道德真经解卷下(2/3)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以此无事为要妙也。
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技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
亦自然之理也。多忌讳则失取拾之和也。多利器则权在下也。多技巧则荡心之所生也。滋法令则敝幸之兴不可革也。
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无事而民自富,内自足也。
我好静而民自正,不妄贪求,率归寡欲。
我无欲而民自朴。
嗜欲不生,保真守素,反道之始,故必曰朴。
五十八章其政闷闷,其民淳淳;闷闷,如无所能也。淳淳,如无所知也。道本无为,故贵如是。
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察察则无所能容也。缺缺则无所能完也。失道之妙,故致如是。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
乐极则悲,否极则泰,非一日也。明有是理,人不究寻,强欲反祸,强欲祈福,是谓不知其极致也。
译欢乐到了极点就会转为悲哀,坏到了极点就会转为安泰,这不是一天之内完成的。明明有这个道理,人却不去究察寻求,反而强行想把祸变成福、强行祈求福,这就叫不知道事物变化的极致。难道就没有正邪之分吗?这是说,万物从来没有不存于正道之中的。正道反而会变成奇邪,善行反而会变成妖异。“复”,是反复、返回的意思。迷失之后不能返回,抛弃你的元龟,必将招来凶祸,难道仅仅会变成奇邪和妖异吗?百姓迷失于道,日子已经很久了。欺诈已经十分严重,却不知道停止。因此圣人方正却不割裂,廉正却不伤害,正直却不放肆,光明却不炫耀。内在自足,与道同和,不借助繁复的外在装饰来玷污真实的道理。第五十九章 治理人民、奉事上天,没有比爱惜收敛更好的方法。“啬”,是爱惜并收藏的意思。圣人对道有所爱惜收敛,小人对财物有所爱惜收敛。只有能够爱惜收敛,才叫作早早服从于道。因为能够爱惜收敛,可以说是具备上德,所以人们争相归附于他,唯恐落在后面。早早服从于道,就叫作重重积累德。不夸耀自己的才能,德就会转而更加盛大,所以说是重重积累德。重重积累德,就没有什么不能克服;没有什么不能克服,就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就可以拥有国家。冲和之气在内融合,自然没有不足,所以没有什么不能克服。所克服的事物没有遗漏,边际也不可见,所以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把这种道理用于治理人民,与治道相契合,万物没有不归附的,因此可以拥有国家。拥有国家的根本,就可以长久。“母”是始生、根本的意思。把爱惜收敛、积累德作为治国所遵循的根本,这样做却不能保持长久,是从来没有的。这就叫作探究根本、巩固根蒂,是长生久视的道。“根蒂”是比喻不可离弃的根本。长生久视并不是寂灭无为的宗旨。第六十章 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切割烹调各有其道理,大国小国有什么不同呢?明白道理而懂得时机,治理国家就容易了。用道来治理天下,鬼就不能显神通。各自安守本分,名义虽存而作用隐密,不妄加祸福,这就叫作不能显神通。并不是鬼没有神通,而是它的神通不能伤害百姓。这是因为百姓没有可供伤害的空隙。并不是神通不能伤害百姓,而是圣人也不伤害百姓。百姓遵循道的教化,口中没有可指责的话,行为没有可指责之处,都是因为圣人用道来治理他们;鬼神依附人而止息,所以也就没有施展神通的地方了。鬼神与圣人双方都不相互伤害,所以德就交相归于双方。感应相通的道理,即使木石尚且能够发生作用,何况鬼神呢?鬼神以神守护其灵性,我以德自守,彼此共同保全道,这就叫作交相归附。第六十一章 大国处在下游,是天下交会之处,所谓下游,就是以柔和之道接待万物,不逞刚强;其势如水滔滔而下,不违逆,也不会穷尽。所谓交,是指交结并归附于自己。是天下交会之处的牝。这是以牝比喻柔和。牝常常凭借安静而胜过牡,这是因为掌握了柔和的要旨。牡把安静看作居下。运用牡之道的人,常常把安静作为居下;能够居下而安静,天下的交会归附就会到来。所以大国对小国谦下,就能取得小国;小国对大国谦下,就能取得大国。两者都是凭借安静柔和而取胜。意思是:小国不能治理,大国取得它,是为了替它治理;大国不能治理,小国取得它,是为了替它治理。不论大小,只尊重道,并不是为了私占其人民而夺取其土地。所以,有的因居下而取得对方,有的因居下而被对方取得。有的因居下而取得,有的因居下而被取得,归根到底是同一个道理;这是自然之道,不会超出居下这一原则。大国不过是想兼并并养育小国,小国不过是想进入大国而奉事大国。“兼”,是养育人民的道义;“入”,是奉事他人的礼。奉事他人,自己就处于下位。双方各得其所,所以大的国家尤其适宜居下。大国倚仗强盛,很少能主动居下。如今特意说大的适宜居下,是要说明这正是大国难以实行的事情。第六十二章 道,是万物深藏的奥府,“奥”就是深奥。深奥,所以没有可以称呼它的固定名称,也没有可以寻觅的踪迹,不属于浅近之类。是善人的珍宝,珍宝,是人们所收藏的东西,所以拿来作比喻。也是不善之人所保有的东西。得到它就能生存,得不到它就会死亡,所以得到它便能安定。美好的言辞可以换取市场上的信任,听到它而愿意跟从的人很多。尊贵的行为可以加惠于人。因为是人们敬仰的,所以不会令人厌弃。人的行为若有不善,又有什么可抛弃他的呢?抛弃人,道就无法实行;道无法实行,教化就不能兴盛,所以不能抛弃人。所以设立天子,安排三公,这是说他们施行教化的作用极其重大。即使有人拿着拱璧在驷马之前进献,也不如安坐而进奉此道。拱璧和驷马虽然是贵重的礼物,但礼仪完成后就结束了。作为礼物的器物,本身没有变通的作用。三公安坐而论道,使天地万物的变化无穷无尽,并用它治理百姓,百姓都受到恩赐,所以璧玉、驷马与道不能相提并论。古人之所以看重此道,是因为不必用一整天去求取它便能得到,难道是有罪也可以因此免除吗?所以天下人都尊贵它。实行它就是得到它,所以不必用一整天去求取。它与义理相合,所以并不是用来逃避罪责的。道本来就是如此,所以天下人尊贵它。六十三章 以无为作为行动,以无事作为处事,以无味作为体味。以无为行事,就不会受到所作之事的妨碍;以无事处事,就不会再被事情牵累;以无味体味,就不会使本真之味受到损害。懂得其中要旨的人,一句话就可以说完;不懂得要旨的人,便会流散无穷。无论大小多少,都用德来报答怨恨。“大小多少”总括来说,就是包括各种不相同的事物。用德来报答怨恨,保持柔和清静而不怀恶意,这是道的微妙作用。要在事情还容易时谋划解决困难,要在事物还细小时成就大事。天下的难事必定从容易处开始,天下的大事必定从细微处开始。因此圣人始终不自以为在做大事,所以能够成就大事。容易是困难的基础,细微是宏大的根本;所以难与易彼此相随,大小彼此相接,就像循环一样没有起点和终点。圣人知道这个道理,相信这个规律,所以只是守持细小、居处卑下罢了。轻易许下诺言的人必定很少守信,把事情看得过于容易的人必定会遇到更多困难。这也是自然的道理。前面说要在容易处谋划困难之事,难事也从容易处开始,是担心人们把自己处置得过于轻率容易。所以现在说轻易许诺必定少有信用,把事情看得过于容易必定会有许多困难,说明事情是逐步发展的。因此圣人从困难处着眼,所以最终没有困难。懂得对待困难的道理,始终谨慎,像开始时一样;困难就不能阻碍道的微妙作用,所以最终没有困难。六十四章 事物安定时容易持守,事情还没有出现征兆时容易谋划。要在还没有出现危险、还没有留下迹象的时候处理它。脆弱的东西容易破碎,细微的东西容易消散。要在尚未发生混乱时治理它。在事情尚未出现时处理它,在尚未混乱时治理它。这样用力少而取得的功效多。合抱的大树,生长于细小的萌芽;九层的高台,建筑于一筐筐泥土;千里的行程,从脚下开始。这是说事物和混乱都是从微小逐渐发展到显著的。强行作为的人会失败,执意把持的人会失去。极力妄为,做到了极点必然失败;极力执着,把持过度必然失去。因此圣人无为,所以不会失败;不执着,所以不会失去。这是说明上面所说的道理。人们做事,常常在事情即将成功时把它弄失败。愚昧的人只在事情将成时才请求成功,聪明的人在事情尚未萌发时就已经看见了。筑造九仞高的山,最后却因少了一筐土而功亏一篑;这是由于世俗常情和浅陋见识,所以成败常常如此。始终谨慎,如同开始时一样,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保持盈满,守住成就,就可以保全长久,所以不会有失败的事情。因此圣人追求不值得追求的事,不以难以得到的货物为贵;难以得到的货物,是欲望中最强烈的对象。追求不值得追求的事,就是达到了无欲的极致。学习不值得学习的东西,道遍及一切,德广博无边,没有什么是可以专门学习的。返回到众人所犯过错的地方,
其无正邪?
言物未尝不存於正道也。
正复为奇,善复为妖。
复,反复也。迷而不复,拾尔元龟,将获其凶,岂止於奇妖乎?
民之迷,其日固久。
欺其甚而不知止息也。
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剧,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自足於内,与道同和,不假外饰之繁,以污其真实之理也。
五十九章治人事天,莫若啬。
音谓爱而藏之。圣人音於道,小人啬於财。
夫唯啬,是谓早服。
以其能音,可谓上德,故人竞怀服而恐其后矣。
早服谓之重积德。
不矜己能,德乃转盛,故曰重积德。
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
冲和内融,自无不足,故无不克。所克无遗,不见涯涘,故莫知其极。移之治人,与道人契,物无不归,故可以有国。
有国之母,可以长久。
母者,始生之义也。用啬积德是治国之所宗,如是而不保长久者,未之有也。
是谓探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
根蒂喻其不可离二也。长生久视非寂灭无为之旨也。
六十章治大国,若烹小鲜。
割烹有理,小大何殊。见理知机,政治为易。
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
各安其分,名存用密,无妄祸福,是谓不神。
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民。
无可伤之隙故也。
非其神不伤民,圣人亦不伤民。
民循道化,口无择言,身无择行,皆因圣人以道莅之,鬼神依人而止,故无所用其神矣。
夫两不相伤j 故德交归焉。
感通之道,虽木石犹行,况於鬼神乎?以神守其灵,我保其德,相与全道,是谓交焉。
六十一章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下流者,柔和接物,不视刚强,滔滔其势,不逆不穷。交谓交结而附於己者也。
天下之交牝。
柔和之喻也。、牝常以静胜,得柔和之要也。
牡以静为下。
用牡者常以静为下,静为下则天下之交至焉。
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
俱以静胜然也。谓小国不治,大国取以治之,大国不治,小国取以治之,不限大小,惟道是尊,非私其人而取其境土也。
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
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其归一揆,自然之道,不出其下矣。
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
兼,育人有义。入,事人有礼。事人则己为下矣。
两者各得其所,故大者宜为下。
大国恃强,鲜能下下。今独言大者宜为下,将明其大者所难行也。
六十二章道者万物之奥,奥,深奥也。· 深奥则无名可称,无迹可寻,非浅近之类。
善人之宝,珍宝,人之所藏,是以为喻也。
不善人之所保。
得之则生,不得则死,故得安焉。
美言可以市闻而从之者众也。
尊行可以加人。
人所钦仰,故不厌焉。
人之不善何弃之有?
弃人则道不行,道不行则教不兴,故不可弃也。
故立天子,置三公,言其用教之至大也。
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
拱璧驷马,虽礼之贵,用毕则已。备礼之物,物无变通。三公坐而论道,元化莫穷,以治於民,民咸受赐,故璧马与道不可同日而语也。
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不日求而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行之即是,故不日求。与理合宜,故非有罪。道本如是,故天下贵之。
六十三章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
为无为则所为不碍也。事无事则事不复因也。味无味则其味不爽也。知其要者,一言而终;不知其要,流散无穷。
大小多少,报怨以德。
大小多少,总而言之,包括其不一也。报怨以德,柔和清静,不怀恶意,道之妙用也。
图难於其易,为大於其细。天下难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易者难之基,细者大之本,故难易之相寻,大小之相续,如循环之无端。圣人知其然,信其理,故保小守下而已。
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
亦自然之理也。为先言图难於其易,难事叉作於易,恐人以轻易自处。故今言轻诺铃寡信,多易必多难,明其事有渐也。
是以圣人由难之,故终无难。
知难之道,慎终如始,难不能阻其妙用,故终无难。
六十四章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
为之於未有危、未有迹之时也。
其脆易破,其微易散。
治之於未乱也。"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乱。
用力少而见功多也。
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层之台,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言有之与乱从微至着也。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极力有为,为极必败;极力以执,执多必失之也。
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明上义也。
民之从事,常於几成而败之。
愚者请成事,智者睹未萌。为山九仞,功亏一赞,常情浅见,故成败如是焉。
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持盈守成,可保长久,故无败事。
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难得之货,欲之大者。欲不欲,则无欲之至也。
学不学,道被德广,无所可学也。
复众人之所过,复,反也。反众人之所过,不与众人同过也。
译“复”就是返回。返回到众人犯过错的地方,就是不与众人一同犯错。用来辅助万物顺其自然,而不敢妄自作为。辅助万物的自然,不专靠自己的力量。不敢妄为,是为了显明辅助万物的道理。六十五章 古代善于行道的人,不是要使百姓变得聪明,而是要使他们保持质朴无知。愚朴的人没有多少知识,聪明的人则一味追求更多的智识。智识彼此争竞,就会背离德、违背道,这不是善于行道的人所应当做的。百姓难以治理,是因为他们的智巧太多。他们本来已经难以治理,又任意运用自己的智识,何况还要使他们更加聪明来助长混乱呢?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分。运用智巧就会失去自然,所以把它比作贼。治理事物自有道理,再用变通来补助它,有什么祸患呢?懂得这两种治理方式,也就懂得了准则。不可沉溺于智巧之中,古今都是如此;大概是借取准则来作比喻。始终懂得这个准则,就叫作玄德。玄德深远幽微,同万物的趋向相反,然后才能达到最大的顺遂。虽然说是准则,却没有形状可以看见,所以说玄德深远幽微。万物趋向于利益,巧诈虚伪也随之产生;道以自然为本,所以同万物的这种趋向相反。纠正万物背离道的过失,就是顺遂的极致;没有什么不顺遂,所以说达到最大的顺遂。六十六章 江海之所以能够成为百川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百川之下,所以能够成为百川之王。这是一个比喻。江海处在低下之处,广大而能容纳,众多水流都归向它,所以位居百川之上。因此圣人想要居于众人之上,就用言辞对众人谦下;想要走在众人之前,就把自身置于众人之后。自称孤、寡、不谷,就是用言辞对众人谦下;饮食菲薄,却把孝敬奉献给鬼神;穿着粗劣的衣服,却把华美用于冠冕;宫室低卑,却把力量全部用在沟洫上;这些都是以自身服役于众人。因此处在上位而人民不觉得负重,处在前面而人民不觉得受害。道德深邃,不可以轻重来衡量,也不可以加以伤害。处在上位却没有自我尊崇夸大的意图,处在前面却能容纳后面的人,所以负重和受害都远离了。因此天下人乐于推举他而不厌弃他。因为他不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同他争。乐于推举而不厌弃,是由不使人负重、不使人受害而产生的。连轻重和灾害都尚且不能加于其身,何况争竞呢?六十七章 天下人都说我的道广大无比,好像与常人不相似。“肖”就是相似,指像前人。世俗众人的看法,是认为应当用强力治理;我所说的道不像前人那样以有为的显著迹象治理天下。正因为广大,所以好像与常人不相似。如果与常人相似,早就变得微小了。大道不可测度,众人不能了解,也不能看见,所以好像与常人不相似。我的道若像前人那样以道治理天下,就早已与常人相似了,所以说“如果相似,早就如此了”。义理深密,言语玄妙,所以说它微细。我有三件宝,要守护并持守它们:片刻也不能离开它们。第一是慈,就是怜悯天下那些失去道的人。第二是俭,就是节俭到了极点。第三是不敢居于天下人的前面。就像江海善于处在低下之处一样。因为慈爱,所以能够勇敢;因为节俭,所以能够宽广;因为不敢居于天下人的前面,所以能够成为器物中的首长。这是道的作用,也是义理本来如此。如今舍弃慈爱却只求勇敢,舍弃节俭却只求宽广,舍弃退后却只求领先,就会走向死亡。只凭强力行事,行动达到混乱的地步,众人全都不再支持他;死亡很快就可以等到了。有慈爱,用兵就能胜利,用来防守就能牢固。这是说慈爱作为一种道,无论施用于何处都行得通。上天将要救护他,就会用慈爱护卫他。这是与天德相合;天道也把慈爱作为最大的德行。六十八章 善于做将士的人不逞强尚武,而是以柔和的方式行事。善于作战的人不发怒,而是以仁义取胜。善于取胜的人不争,争就说明力量不足,所以取胜在于不争。善于用人的人甘居于人下。把美名推让给别人,把德行归于别人,人们自然会归附他。这叫作不争的德行,这叫作善用人的力量,这叫作与天相配、合于古来最高的原则。这是得到道的最高境界。自己具有不争的德行,众人具有奉助自己的力量;天效法道而运行,圣人效法天而治理。这里的“极”就是中,指大中的道理。六十九章 用兵的人有句话说:我不敢主动进攻而宁愿处在客位,不敢前进一寸而宁愿后退一尺。兵器是不祥之物,圣人不得已才使用它,所以不主动挑起战争而处于应战的一方,是说祸乱不从自己这里产生。不敢前进一寸,是不妄自行动;不敢后退一尺,是坚决抵御祸乱。这叫作行动却不以行动自居,行动不是从我这里开始。推却却像没有手臂,接应却像没有敌人,执持却像没有兵器。这些都属于“行动却不以行动自居”一类。灾祸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不敢前进一寸,不敢后退一尺,哪里会有轻视敌人的情况呢?轻视敌人,就几乎要丧失我的三宝了。这是一个比喻,指把慈爱作为宝物。所以两军相对交战时,慈悲的一方就会胜利。交战而不发怒,仁义便随之而来,当然可以取胜。汉高祖穿着素服到军门前,能够奉戴义帝,这是哀痛到了极点。七十章 我的话非常容易理解,也非常容易实行;天下却没有人能够理解,也没有人能够实行。人能够尊崇道,而不是道来尊崇人。道容易理解却不能真正理解,容易实行却不能真正实行,所以才会受其蒙蔽。言语有根本,事情有主宰。所谓“宗”和“君”,只是勉强设立的名称,关键在于懂得其中的要旨。正因为他们没有真正的知见,所以不能了解我。由于他们没有知见,所以不知道道的微妙。了解我的人很少,能够效法我的人就很可贵。既然了解我的人很少,那么能够有人了解我并把我作为准则,这就是可贵的。因此圣人身穿粗布衣服,怀抱美玉。这是一个比喻。穿粗布衣服,是不主动显露外在的美,以此简略外在形相;怀抱美玉,是内在自守其真,以此保全内在境界。七十章 知道自己有所不知,这是上等的智慧。真正懂得道的冲和之理,仍然谦虚自认不足,犹如不知道一样,这才是最高的知。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是一种弊病。实际上不懂却强说自己懂,穿凿附会地解释道理,违背自然,所以说是弊病。原宪说:学习道却不能实行,叫作弊病。只有把这种弊病看作弊病,才不会有这种弊病。知道不知道是弊病,能够求取真正的知来消除不知道的弊病,因此就没有弊病可以侵及自身,所以不会有弊病了。圣人没有这种弊病,因为他知道道的要旨,所以没有弊病。正因为他把这种弊病看作弊病,所以没有弊病。也是因为他知道不知道的弊病,并教人除去不知道的弊病。七十二章 百姓不畏惧威势,那么大的威势就会降临。这不是通常人所使用的威势,也不是靠声色和刑罚建立的威势。道最重视知;不知道道,就会扰乱伦理,招致残害,大威便存在其中了。百姓不畏惧人而畏惧道,所以说大威降临。不要使他们的居处变得狭窄,使他们安居的地方狭窄,道就不能广大了。不要厌弃他们赖以生存的事物。他们赖以生存的事物,正可以借以彰显道,所以不能厌弃它。正因为不厌弃,所以不会令人厌弃。因为不厌弃道,所以也不厌弃赖以生存的事物。内心有道的快乐,哪里会有厌弃呢?因此圣人自知而不自我炫耀,自爱而不自以为尊贵。他详尽关注内在,而简略对待外在。所以舍弃那一方面而取此一方面。舍弃自我炫耀、自以为尊贵,取不厌弃的道。七十三章 勇于逞强妄为,就会被杀;勇于不逞强妄为,就能存活。知道这两种情形,有的有利,有的有害。上天所厌恶的,谁知道其中的缘故呢?
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辅万物之自然,不专於己之力也。不敢为,所以显辅之之道也。
六十五章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
愚者无所知识,明者智识务多。智识相竞,背德违道,非善为道者之所宜也。
民之难治,以其智多。
已为难治,因自用其智识,况复明之以助其乱。
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
用智则失其自然,故喻之以贼。治物有理,济以变通,何祸之有。
知此两者亦楷式。
不可沦也,古今同然,盖取楷式以为之喻。
常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虽云楷式,无状可见,故曰玄德深矣远矣。物之趋利,巧伪并生,道本自然,故与物反。反其物之失道者,顺之至也,无不顺者,故曰大顺。
六十六章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
喻也。江海处於低下,大而有容,众流归之,故在百谷之上。
是以圣人欲上人,以其言下之;欲先人,以其身后之。
孤寡不谷,以言下之也。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做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以身役之也。
是以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害。
道德深邃,不可得以轻重,不可得以加害也。处上无自崇大之意,处前有容於后人,故重害远矣。
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乐推不厌,因不重不害之所生也。轻重灾害犹不可及,况於争竞乎。
六十七章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
肖,似也,似前人也。世俗众人之所见,谓以强治之也,言不似前人有为显迹以治天下也。
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
大道不可测,众人不能知,不能见,故似不肖。我道肖似前人以道治天下者也,故曰若肖久矣。理密言玄,故曰其细。
我有三宝,保而持之:
不可须臾离也。
一曰慈,谓愍天下之失道者。
二曰俭,啬之至也。
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如江海之善下也。
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其器长。
道之用,理之然也。
今舍其慈且勇,舍其俭且广,舍其后且先,死矣。
独任食强,行及於乱,人悉不与,死可立而待也。
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
言慈之为道,无施不可也。
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合天德也,天之道亦以慈为大。
六十八章善为士者不武,以柔和行之也。
善战者不怒,以仁义胜之也。
善胜者不争,争则不足,故胜在不争也。
善用人者为之下。
推美逊德,人必归之。
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得道之至也。己有不争之德,人有奉己之力,天法道而行,圣人法天而治。极,中也,大中之道也。
六十九章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
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故不为主而为客,言祸乱不从己生也。不敢进寸,无妄动也。不敢退尺,果於御乱也。
是谓行无行,行不自我始也。
攘无臂,仍无敌,执无兵。
皆行无行之类也。
祸莫大於轻敌,不敢进寸,不敢退尺,岂轻敌之有焉。
轻敌则几丧吾宝。
喻也,以慈为宝也。
故抗兵相加,一辰者胜矣。
战而不怒,仁义随之,固可取胜。汉高祖素服军门,能奉义帝,哀之至也。
七十章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人能崇道,非道崇人。易知而不能知,易行而不能行,所以欺之也。
言有宗,事有君。
宗、君,强名也,在知其要而已。
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
因其无知,故不知道之妙。
知我者希,则我者贵。
既知我者希,容有知者而以为楷式,是可贵也。
是以圣人被褐怀玉。
喻也。被褐则不自显其美,以略外相也。怀玉则内自视其真,以全内境也。
七十-章知不知,上。
知道之冲,谦虚不足,犹为不知,知之上也。
不知知,病。
实不知而强知,穿凿其义,失於自然,是以为病。原宪曰:学道而不能行者,谓之病。
夫唯病病,是以不病。
知不知道为病,能求知道以除其不知道之病,故无病可及,所以不病矣。
圣人不病,知道之要,故不病也。
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亦由知不知道之病,教使除不知道之病故也。
七十二章民不畏威,则大威至。
非常人所用之威,拾声色刑罚者也。道唯贵知,不知则乱伦理,取戕贼,是大威存乎其中矣。民不畏人而畏道,故曰大威至也。
无狭其所居,狭其所安,则道不广矣。
无厌其所生。
所生益得以显道,故不可厌其所生矣。
夫唯不厌,是以不厌。
以其不厌道,故不厌所生。乐之在内,岂有厌哉。
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
详於内而略於外也。
故去彼取此。
去彼自见自贵而取不厌之道也。
七十三章勇於敢则杀,勇於不敢则活。知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
勇於敢是害也,勇於不敢是利也,皆失其坤和之妙用也。天之所恶,与道违也。孰知其故,迷於敢不敢,不知其故如何耳。
译勇于逞强妄为是有害的,勇于不逞强妄为是有利的,但二者都失去了坤和的妙用。上天所厌恶的,就是违背道。谁知道其中的缘故呢?只是迷惑于敢做与不敢做,不知道其中的缘故究竟如何。因此圣人对此仍然感到为难。他也不能在该逞强和不该逞强之间任意勇为。天之道,不争斗却善于取胜,不发言却善于回应,不召唤却自行到来,从容舒缓却善于谋划。天效法道,所以如此。天网广大无边,虽然稀疏,却不会遗漏。用网来比喻包罗万物。‘恢恢’是广大无边的样子。广大就难以严密,形体虽然不严密,却能随着万物的变化而响应,如同影子随形、回声随声一样,不能说它有所遗漏。七十四章 百姓不畏惧死亡,舍弃安稳而趋向危险,每天把这种事当作要务,只知道前进而不知道后退,同类相互推引,一同进入祸门,哪里还会畏惧死亡呢?又怎么能用死亡来吓唬他们呢?眼看死亡就在面前,仍然冒险去做,所以不害怕。假如使人一向畏惧死亡,对于行邪事的人,我能够抓住他并杀掉,谁还敢行邪事呢?如果畏惧死亡、害怕被杀,那么作恶的人就会更多;如果轻视死亡、蔑视杀戮,那么作恶的人仍会像从前一样,这样对教化又有什么益处呢?‘奇’就是邪。如今正因为他们不畏惧死亡,所以不敢任意杀人。一向有专门掌管杀戮的人来执行杀戮。罪恶满盈、罪状显露时,由掌管杀戮的人主管此事;杀掉他们足以惩罚恶人并劝诫众人。代替掌管杀戮的人去杀人,这就叫代替大匠砍削木材。这是一个比喻。大匠有墨线和锋利的器具,不会任意雕削,所以能使物件成为合用的器物。代替大匠砍削木材,很少有不伤到自己手的。伤到手,是因为没有掌握其中的方法。代替掌管杀戮的人去杀人,就像代替大匠砍削木器,必定做不成,还会造成伤害。七十五章 百姓之所以饥饿,是因为上层征收的粮税太多,所以才饥饿。不知道给予其实是为了取得,聚敛之事大肆实行,百姓粮食不足,于是就饥饿了。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上层多有作为,所以才难以治理。法令越来越繁密彰显,盗贼也越来越多。有作为过甚,百姓便兴起各种弊端和侥幸之计来逃避刑罚,情形和欺诈千头万绪,于是就难以治理了。人之所以轻视死亡,是因为他们求取生存太过,所以才轻视死亡。迷恋享乐,忘记了忧患和痛苦,这是众人的常情。只有不把营求生存当作执着目标的人,才胜过那些把生存看得尊贵的人。不把营求生存当作执着目标,是道的妙处。顺任事物的自然之理,不强行对待万物,所以胜过把生存看得尊贵的人,是因为得到了道。七十六章 人活着时身体柔弱,死去后身体坚硬强直。本性安静而忘情,质朴纯素便可以长久保存;情欲渐渐旺盛,就不畏惧死亡,所以说活着时柔弱、死后坚强。万物和草木活着时柔软脆弱,死后就枯槁。草木生长时呈现葱青之色,碰到外物就容易折断;贪求生长,力量用尽而数也穷尽,必然导致‘桔死’;这也是它们的本性,与人相同,所以说活着时柔脆,死后枯槁。所以坚硬强直属于死亡的一类,柔弱属于生存的一类。情欲旺盛的人,必然同别人争斗;枝干粗大的树木,必然遭受人的使用。柔弱柔脆的东西,人们不与它争,工匠也不取用它,所以生与死的境况不同。因此兵力强盛到了极点就不能取胜,树木坚强到了极点就会枯槁。兵力强盛到了极点,容易显露,必然失败,所以说不能取胜。树木坚强到了极点,容易显现枯槁,所以说就会枯槁。这是说它们共同走向枯槁,都是自然之理。强大处在下位,柔弱处在上位。强大之物没有容纳余地,到了极点就容易丧失,处于下位的道理可以保持长久。柔弱之物有容纳余地,尚未达到极点,众人都愿意与它相处;处于下位的益处,万物都是如此。七十七章 天之道,难道不就像张弓一样吗?高了就压低,低了就抬高;有余的就减少,不足的就补给。这是张弓的形势,冲和而运用它,不使它盈满。天之道,是减损有余来补足不足。衡量万物而公平施予,所以如此。人之道却不是这样,反而减损不足的,来供奉有余的。这是说人贪求尊贵而不知满足,损害了至和的妙用。谁能够把自己有余的奉献给天下?只有有道的人。道的作用广大无边,使万物获益而没有穷尽,所以总是有余,能够奉献给天下。因此圣人有所作为却不自恃,功业成就却不居功,这就是有余而不自用的玄机。他不愿意显露自己的贤能。如果自恃有所作为、居处于功业之上,就显露出自己的贤能了,这不是圣人得道所应有的做法。七十八章 天下最柔弱的东西没有超过水的,而攻击坚强事物的力量,没有什么能胜过它;这种道理无法改变。水所起的作用,是善于利益万物;它流入污处并向下流淌,这不是柔弱又是什么呢?攻击坚强事物的东西凭恃力量、违逆顺势,所以不能胜过水的柔弱。这种道理出于自然,无法改变。所以柔弱胜过刚强,弱小胜过强大,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却没有人能够实行。水是众人都看得见的,并不是难以知道的事物。没有人能够实行,说明信奉道不明,尊崇道不专一。因此圣人说:能够承受国家的污垢,才叫作社稷之主;能够承受国家的不祥,才叫作天下之王。这是说能够包容污垢、接纳污浊而没有穷尽,那么信奉道、实行德就会更加广大,也就成为天下人所共同归附的人。正直的话听起来好像反话。它似乎与正理相反。承受污垢才是社稷之主,承受不祥才是天下之王;从言语表面看似乎不正确,从道理看却是最正确的。七十九章 调和大的怨恨,必然还会留下余怨,有怨恨总不如没有怨恨;调和怨恨不能不借助强力,所以怨恨又生出怨恨,因此会留下余怨。这样怎么能算作善呢?这并不是善的真正意义。因此圣人持守左契,却不向人索取。左契,是众人不能看见的东西,也有抱阳的意义。左契一旦发生作用,人们必定顺从,因此不必先向人索取,便能成就他的道。所以有德的人掌管契约,无德的人掌管征税。左契,是上德之人所持守的;上德存在,就与道相契;没有上德,就没有这种契合,所以说是‘彻’。天道没有亲疏偏爱,却常常帮助善人。这里说的是善于实行道的人。八十章 使国家小、人民少,即使有什伯之器,也不使用。‘寡’就是少。人民少,所需使用的东西就不多;贪欲不相争,可以近似道的妙处,返还全真而恢复质朴。什伯之器并不是完全不用,只是不争着使用它。使百姓重视死亡,而不向远方迁徙。人人各自满足于保全生命,所以重视死亡;欲望少、求取少,也就不必远赴他处追逐利益。即使有船和车,也没有什么地方需要乘坐它们;即使有铠甲和兵器,也没有什么地方需要陈列它们;使百姓恢复结绳记事,并使用这种方法。欲望少就容易满足,万物共同相处而不争,所以船车可以闲置,铠甲兵器可以收起。结绳治理,是上古百姓淳朴时所实行的;如今重新结绳,是恢复全真、返还质朴的证明。以自己的食物为甘美,以自己的衣服为美好,以自己的居所为安适,以自己的风俗为快乐。这样就容易自我满足。邻国彼此可以望见,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可以听到,这是说那里并不是荒僻而无人治理。百姓直到老死,也互不往来。各自都不贪求,这是淳朴达到极点所造成的。八十一章 真实的话不华美,华美的话不真实。言语是用来显明教化、通达道理的,哪里能拘泥于华美或丑陋呢?刻意修饰使言语华美,未必诚实;想取得信任就困难了。善于行道的人不争辩,喜欢争辩的人并不善。善行落实在行动上,不需要借助表面的言说。浮泛的言说既然盛行,哪里还是善的真正意义呢?真正有知的人不以博闻为务,博闻强记的人未必真正有知。
是以圣人犹难之。
亦不能勇於敢不敢也。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 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
天法道,故如是。
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网以喻夫包笼万物也。恢恢,大之貌也。大则难密,体虽不密,而应乎物如影响然,不可言其有失也。
七十四章民不畏死,拾安就危,日以为务,知进不知退,同类相推,俱入祸门,岂畏死乎。
奈何以死惧之。
见死在前,触冒为之,是以不惧。
若使人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
畏死惧杀则为恶者恢,轻死慢杀则为恶者如旧,又何益於教化哉?奇,邪也。今以其不畏死,故不敢任杀。
常有司杀者杀。
恶盈罪见,司杀者主之,杀之足以惩劝。
代司杀者,是谓代大匠斲。
喻也。大匠有绳墨,有利器,不妄雕斲,故能使物成其器也。
夫代大匠斲,希有不伤其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