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道化

译《化书》　五代　谭峭　撰 卷一　道化 蛇与雀 老枫树 耳目 环舞 铅丹 形与影 蛰伏潜藏 枭与鸡 四面之镜 射虎 龙与虎 云游 哕咽 大化 正一 天地 幼子 阳燧 死与生 爪与头发 神道 神交 大含 卷二　术化 云与龙 猛虎 运用神思 水道 魍魉 虚无 虚与实 狐狸 转舟 心念变化 珠玉 蠮螉 胡夫 阴阳 海鱼 山涧中的松树 动与静 声与气 大同 帝王之师 琥珀 卷三　德化 五常 飞蛾 异心 弓箭 聪明 拥有国家 黄雀 笼中的猿猴 常道 感而喜悦 太医 谗言 刻画 酒醴 恩赏 养育百姓 卷四　仁化 得一 五行 打猎捕鱼 祭祀用的牲畜 太和 墨鱼 神奇的弓 救助万物 书写之道 凤凰与鸱鸟 知晓他人 蝼蛄与蚂蚁 歌舞 徘徊 制止争斗 象征性的符号 善与恶 卷五　食化 七种夺取 巫师的神像 养马 丝带与纶带 奢侈僭越 焚烧骨头 因饮食而迷乱 争战的欲望 涂胶的竹竿 庚辛 兴盛与灭亡 麻雀与老鼠 无为 君王 鸱鸟与鸢鸟 卷六　俭化 太平 权衡 礼之道 食象 百姓的情状 悭吝的名号 君王与百姓 吃奶的孩子 教化的权柄 驾驭一 三皇 天之牧者 雕饰的鸟笼 礼的要旨 清静 损与益 解除疑惑 卷一　道化 道的运行到了衰微之处，就由虚化生神，由神化生气，由气化生形；形体生成以后，万物也因此闭塞。道发挥作用时，则由形化为气，由气化为神，由神化为虚；虚明之后，万物也因此通达。所以古代圣人探究通达与闭塞的根源，获得造化的本源，忘掉形体来养气，忘掉气来养神，忘掉神来养虚。虚与实相互贯通，这就叫作大同。因此，收藏它就是元精，运用它就是万灵，含藏它就是太一，放任它就是太清。所以坎离在一身之中消长，风云从七窍中发泄，真气熏蒸，使四时不再有寒暑，纯阳流注，使众生不再有死生，这就是神化之道。蛇与雀 蛇化作龟，雀化作蛤。蛇忽然忘去了曲屈的形状，获得了蹒跚的形质；雀倏忽失去了飞翔鸣叫的状态，获得了带甲壳的形体。刀斧削砍不能对它施加作用，绳墨规尺也不能确定它的形象，这种变化多么迅速啊！况且，面对空中的团块，看见了团块却看不见空；把团块粉碎来寻找空，只看见了空却看不见团块。形体本来没有妨碍，是人自己使它产生妨碍；万物本来没有阻滞，是人自己使它产生阻滞，真可悲啊！老枫 老枫化成羽人，腐朽的麦子化成蝴蝶，这是从无情之物转变为有情之物。贤女化成贞石，山蚯蚓化成百合，这是从有情之物转变为无情之物。因此，土、木、金、石都具有情性、精魄。虚无无处不到，神无处不通，气没有不同之处，形没有不相似之处。谁是彼，谁是我？谁是有知觉的，谁是无知觉的？万物本是一物，万神本是一神，这就是道的极致。耳目 眼睛看不见的，设置明镜就能看见；耳朵听不到的，设置空器就能听到。精神在我，视听却在外物。跰趾可以割除而无害，陷吻可以修补而无损，那么耳目也可以虚妄地设置，形貌也可以假造安排。既然一切都是假的，既然一切都在迷惑之中，由此便知道魂魄迷惑我，血气使我陶醉，七窍囚禁我，五根役使我。只是神具有形体，才由形体产生疣赘。假如没有这些疣赘，还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呢？环舞 表演环舞的人，会觉得宫室都在旋转；俯视回旋水流的人，会觉得头目自行旋转。这不是宫室在幻惑人，而是人自己被迷惑；不是回旋水流发生了改变，而是人自己发生了变化。因此，白粉巾可以看成兔子，药石可以看成马，人却不怀疑；甜美的话语和巧妙的笑容，图画的脸和描画的眉，人却不知道其中是假。只有清静的人，外物不能欺骗他。铅丹 有一种术法，用火炼制铅丹来代替谷物饮食，这本来是可以做到的。然而年成丰收就能吃饱，年成歉收就会挨饿，这并不是丹药的恩惠，大概是由于人的诚心。因此，是我本来不饿却使自己饿了，丹本来不能使人饱却使自己饱了。饥饿是大妄想，饱足是大幻象，大概是没有使道理齐一。所以人若能把有和无、生和死、情和性、内和外都看作一体，就可以脱离五行、超越三光，又何必忧虑一天吃百餐，何必担心百日才吃一餐呢？形影 用一面镜子照形体，用其余的镜子照影子。镜镜相照，影影相传，既不改变冠剑的形状，也不夺去黼黻的色彩。这说明形体与影子没有差别，影子与形体也没有不同。由此才知道，形体并非实有，影子也并非虚无；不实不虚，才能与道同在。蛰藏 万物中有善于蛰藏的，有的可以抵御严寒，有的可以消除大饥，有的可以万岁不死。因为它的心处于冥冥之中而无所知，神怡然自得而无所趋向，气和畅而无所作为。万般思虑不能迷惑它，想求死也不可得。因此，大人从体察万物而知自身，从体察自身而知神，从体察神而知真，这就是吉人的津梁。枭鸡 猫头鹰夜间明亮而白天昏暗，鸡白天明亮而夜间昏暗，它们的不同正是这样。有人说猫头鹰是异类，那么就是把鸡说成同类；有人说鸡是异类，那么就是把猫头鹰说成同类。究竟是猫头鹰和鸡造成了昼夜的不同，还是昼夜造成了猫头鹰和鸡的不同？究竟是昼夜与猫头鹰和鸡相同，还是猫头鹰和鸡与昼夜相同？耳朵中听到磬声，是我自己听见；眼睛中出现花影，是我自己看见。我的昼夜与它们的昼夜若是相同，那么白天就不能说是明，夜晚也不能说是昏。能够把昏暗与光明看齐的，大概只有大人吧！四镜 小人常有四面镜子：一面叫璧，一面叫珠，一面叫砥，一面叫盂。用璧观看的人所见广大，用珠观看的人所见细小，用砥观看的人所见端正，用盂观看的人所见颠倒。观察外物的器具，再察看自己的形体，于是便没有大小、长短、妍丑、美恶之分了。由此知道，形气欺骗我，精魄侵害我，奸臣使我尊贵，礼乐使我受到尊崇。因此，心不能让它做君，王不能让它做主。要像防火、戒虎一样戒备它。纯朴俭约不可被袭取，清静（宋本作“净”）不可被轻侮，然后才可以使形迹和容貌达到广大，并跻身三五之列。射虎 射击像虎的石头时，只看见虎而看不见石头；斩杀暴蛟的人，只看见蛟而看不见水。由此可知，万物可以成为虚无，我身也可以成为无。以我的无，合于外物的虚。这样自然可以隐，可以显，可以死，可以生，而不受拘束。空中的尘土像飞雪一样飞舞，眼睛却从来没有看见；洞中的蚂蚁像牛相斗一样喧闹，耳朵却从来没有听见，何况那些本来就非视听所能达到的事物呢！龙虎 龙化为虎，虎发生变化，就可以踏行虚空；但虚空并不是无。可以贯穿金石；但金石并不是有。这样，有和无彼此相通，万物与我相同。它的生不是开始，它的死也不是终结。懂得这个道的人，形体不能被毁灭，神也不能消逝。游云 浮游的云没有固定形质，所以五色寄托在它上面；明镜没有瑕疵，所以万物的形象都能显现其中。若说水含有天空，那么也一定是天空含有水。百步之外，镜子能照见人，人却看不见镜中的影子，这就是验证。由此可知，太虚之中没有什么不存在，万般光耀之内没有什么不能看见。世人只知道心向往寥廓，却不知道行迹处在虚空之中。寥廓没有间隔，神明也并不遥远。因此君子常常端正自己的心，常常使自己的容貌庄严。这样就可以在寥廓中游泳，与神明交友而没有灾咎。哕咽 一听到描述腐臭之物的情状，就往往感到恶心；一听到珍馐美味的名称，就妄自吞咽。腐臭之物明明是虚的，珍馐美味必然并不存在，但恶心不能停止，吞咽也不能止息。有人害怕豆豉酱，觉得它像蝤蛴；有人喜爱鲍鱼，觉得它像凤膏。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可以把奢侈和俭朴看齐，把荣辱置之度外，排除是非，忘却祸福。大化

译虚无化生为神，神化生为气，气化生为形，形化生为精，精化生为顾盼，顾盼化生为揖让，揖让化生为升降，升降化生为尊卑，尊卑化生为分别，分别化生为冠冕，冠冕化生为车辂，车辂化生为宫室，宫室化生为侍卫，侍卫化生为宴享，宴享化生为奢荡，奢荡化生为聚敛，聚敛化生为欺罔，欺罔化生为刑戮，刑戮化生为悖乱，悖乱化生为甲兵，甲兵化生为争夺，争夺化生为败亡。它到来时，势力不可遏止；它离去时，力量也难以拔除。因此大人用道德在其中游泳，用仁义在其中捕取，用刑罚和礼制将其笼罩，大概是为了保全国家、护持富贵。所以道德若不真实，仁义若不能贯彻，刑罚和礼制若有所不足，就是教百姓行奸诈，使百姓行淫邪，使百姓化为悖逆，驱使百姓成为盗贼。上位者昏昏然不知道它的弊端，下位者恍恍然不知道自己的病患，这又凭什么来挽救呢？正一 世人都知道苋菜腌菜可以剖开鳖，却不知道朱草可以剖开人。小人由此知道，神可以分散，气可以离散，形可以消散。分散为万，不说它有余；聚合为一，不说它不足。就像狂风吹散头发，魂魄如梦中飞荡；鞋齿踩断蚯蚓，蚯蚓的首尾都还在动。为什么会这样？太虚是一虚，太神是一神，太气是一气，太形是一形。命名时分为四种，追根究底则归于一。守持它并不能得到，舍弃它也不会失去，这就叫正一。天地 天地盗取太虚而产生，人和虫盗取天地而产生，营虰盗取人和虫而产生。营虰就是肠中的虫，它搏取我的精气，消磨我的魂魄，盗取我的滋味，因而得以生存。有一个营虰便可看见我必然死亡，由此也知道天必然衰颓。天若衰颓，我将凭什么存在？我若死亡，营虰又将依靠什么守存？这就像奸臣盗取国家，国家破败，家也灭亡；蛀虫侵蚀树木，树木耗尽，虫也死亡。因此大人收摄精气，藏守魂魄，减少滋味，禁止嗜欲，把富贵置之身外。即使天地衰老，我也不会倾覆；营虰死亡，我便长生；奸臣离去，国家便太平。稚子 幼童玩弄影子，却不知道自己反被影子玩弄；狂妄的人轻侮画像，却不知道自己反被画像轻侮。使家族发生变化的人，不知道自己也被家族所改变；使国家发生变化的人，不知道自己也被国家所改变；使天下发生变化的人，不知道自己也被天下所改变。三皇是有道的人，却不知道他们的道化成了五帝的德。五帝是有德的人，却不知道他们的德化成了三王的仁义。三王是有仁义的人，却不知道他们的仁义化成了秦汉的战争。醉者背负着醉意，生疥疮者医治疥疮，形势越发颠倒，病情越发深重，却没有人回头。阳燧 阳燧可以召来火，方诸可以召来水，感应激发的道理，距离这里并不远。仰视的人刚强，俯视的人凶险；斜视的人狡猾，平视的人仁慈；张大眼睛看的人愤怒，目光细微的人谄佞；远视的人聪明，近视的人笨拙；向外看的人昏暗，向内看的人明白。因此，承载我的，是身体；运用我的，是神；使神与真相合，就可以长存。死生 虚无化为神，神化为气，气化为血，血化为形，形化为婴儿，婴儿化为童子，童子化为少年，少年化为壮年，壮年化为老年，老年化为死亡。死亡又化为虚无，虚无又化为神，神又化为气，气又化为万物。这样不断变化，没有间断，就像圆环没有穷尽。万物并不是想要生，却不得不生；并不是想要死，却不得不死。通达这个道理的人，可以在虚无中哺养它，使神可以不变化，使形可以不产生。爪发 指甲和头发，是我的形体的一部分。为什么指甲割断了没有伤害，头发截断了没有疼痛？大概是因为荣卫之气不到那里。因此可知，我本来没有受到伤害，却是筋骨替我受害；我本来没有疼痛，却是血肉替我疼痛。所以知道，喜怒并不是我所造作，哀乐也不是我所发动；是我被形体蒙蔽，形体又被我所爱。通达这个道理的人，可以超出生死之外。神道 太上，是虚无之神；天地，是阴阳之神；人和虫，是血肉之神。它们相同的是神，不同的是形。因此，形体不灵而气灵，语言不灵而声音灵，觉知不灵而梦灵，生不灵而死灵。水极其清澈，结成冰后反而不清；神极其明亮，形成形体后反而不明。水融化后恢复清澈，形体消散后恢复明亮。能够知道真正的死亡是什么的人，可以游行于太上的京城。神交 雌雄交合之道，如同龟龟相互顾盼，这是神交；鹤鹤相互鸣叫，这是气交。大概是由于情爱相互接触，所以神气可以相交。因此大人弘大道术以合于天地，拓展心胸以符合至真，融和自己的气以生成万物，调和自己的神以接触万民。我心中和乐，民心也安怡。心中安怡而不知道自己想什么，形体恍惚而不知道自己做什么。就像一气和合，就像一神混同，就像同一声音中的哀乐，就像同一形体中的穷通。哪里还需要旌旗，哪里还需要金鼓，哪里还需要赏罚，哪里还需要行伍？这样就可以统率天下的军队，消灭天下的敌人。这就是神交之道。大含 虚无包含虚无，神包含神，气包含气，光明包含光明，万物包含万物。通达这个道理的人，情感可以相通，形体可以相同。与火相同的就化为火，与水相同的就化为水，与日月相同的就化为日月，与金石相同的就化为金石。只有大人没有什么不相同，也没有什么不能化，完全可以与虚皇并驾齐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