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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道德指归论一

(卷首)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6 段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四

  道德指归论      道家▯

  提要

【臣】等谨案:《道德指归论》六卷,旧本题汉严遵撰。《隋志》着录十一卷。晁公武《读书志》曰:「《唐志》有严遵《指归》四十卷,冯廓注《指归》十三卷。」今考《新旧唐书》均载严遵《老子指归》十四卷,冯廓《老子指归》十三卷,无严遵书四十卷之说,疑公武所记为传写误倒其文也。此本为胡震亨《秘册函》所刋,后以板归毛晋,编入《津逮秘书》,止存六卷。钱曾《读书敏求记》云:「曾得钱叔宝钞本,自七卷至十三卷,前有总序,后有『人之饥也』至『信言不实』四章,今皆失去。」又引谷神子序云:「《道德指归论》,陈隋之间已逸其半,今所存者止论德篇。近代嘉兴刋本列卷一之卷六,与序文大相迳庭。」云云。此本亦题卷一之卷六,然则震亨所刻即据嘉兴本也。曹学佺作《元羽外编》序,称:「近刻严君平《道德指归论》,乃吴中所伪作。」今案《通考》引晁氏之言【案此条《通考》所引与今本《读书志》不同】称其章句颇与诸本不同,如以「曲则全」章末十七字为次章首之▯,则是书原有经文。陆游集有是书跋,称为《道德经指归古文》,亦以经文为言。此本乃不载经文,体例互异。又谷神子注本,晁氏尚着录十三卷,不云佚阙,此本载谷神子序乃云陈隋之间已逸其半,今所存者止论德篇,因猎其讹舛,定为六卷,与晁氏所录亦显相背触。且既云佚其上经,何以说目一篇独存?至于所引《庄子》,今本无者十六七,不应遵之所取皆向、郭之所弃。此必遵书散佚,好事者摭吴澄《道德经注》跋中「庄君平所传章七十有二」之语,造为上经四十、下经三十二之目;又因《汉志》《庄子》五十二篇,今本惟三十三篇,遂多造庄子之语以影附于逸篇,而偶未见晁公武说,故谷神子伪序之中抵牾毕露也。以是推求,则学佺之说不为无据,钱曾所辨殊逐末而遗其本矣。以其言不悖于理,犹能文之士所赝托,故仍着于录》备道家之一说焉。乾隆四十五年三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第十四 《道德指归论》 道家类 提要 臣等谨慎考订:《道德指归论》六卷,旧本题为汉代严遵所撰。《隋书·经籍志》著录十一卷。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说:“《唐书·经籍志》有严遵《指归》四十卷,冯廓注《指归》十三卷。”现在考察《新唐书》《旧唐书》,都记载严遵《老子指归》十四卷、冯廓《老子指归》十三卷,并没有严遵书四十卷的说法,怀疑晁公武所记是传抄时把文字颠倒了。本书是胡震亨《秘册函》所刊,后来版木归毛晋,编入《津逮秘书》,只保存六卷。钱曾《读书敏求记》说:“我曾得到钱叔宝的抄本,从第七卷到第十三卷,前面有总序,后面有‘人之饥也’到‘信言不实’四章,如今全都散失了。”又引用谷神子的序说:“《道德指归论》在陈、隋之间已经散失了一半,如今保存的只剩《论德篇》。近代嘉兴刊本列为第一卷至第六卷,与序文大相径庭。”等等。本书也题作第一卷至第六卷,那么胡震亨所刻的本子就是依据嘉兴本。曹学佺作《元羽外编》序,称:“近来刊刻的严君平《道德指归论》,其实是吴中人伪造的。” 现在考察《文献通考》引用晁氏的话——按:这一条《文献通考》的引文与今本《读书志》不同——说本书的章句颇与各本不同,例如把“曲则全”一章末尾的十七个字作为下一章的开头之类,那么这部书原来应当有《道德经》经文。陆游文集有此书的跋,称作《道德经指归古文》,也是把它作为有经文的书来说的。但本书却不载经文,体例彼此不同。又谷神子注本,晁氏还著录为十三卷,并没有说已经散佚残缺;而本书所载谷神子序却说陈、隋之间已经散失了一半,如今保存的只剩《论德篇》,于是搜罗其中的讹误错乱,定为六卷,这又明显与晁氏所录相冲突。况且既然说上经已经散失,为什么又说只有一篇的篇目保存下来?至于所引用的《庄子》,今本中有十六七处没有这些内容,不应当是严遵所取而向秀、郭象都弃置不用的。这里一定是严遵的书散佚以后,好事者摘取吴澄《道德经注》跋中“庄君平所传章七十有二”的话,伪造出上经四十篇、下经三十二篇的篇目;又因为《汉书·艺文志》所载《庄子》有五十二篇,而今本只有三十三篇,于是大量伪造《庄子》的话,附会到散佚的篇章中,只是偶然没有看到晁公武的说法,所以谷神子伪序中的矛盾便完全暴露出来了。由此推求,曹学佺的说法并非没有根据,钱曾的辨析却是追究枝节而遗漏根本了。因为这部书所说的话不违背义理,还像是有文才的人假托而作,所以仍旧著录下来,作为道家的一种说法。乾隆四十五年三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

道德指归论原序

老子书,注者无虑数十家,独河上公最着,然莫古于严君平矣。君平生元成间,与扬子云同时,盖隐于卜筮。其术道高藐,才智渊蔚,辨讨微▯,持论悠畅,几识洞变,藏往知来,与▯神谋,阴阳为使。其为防与老氏无间,故因其篇章以发归趣。以为道夲于无,无无之无,是生于无,未始之始,是为太始。体既无矣,不得不虚;既未有始,莫之端倪。惟无倪也,故能周遍;虚之极也,复何所穷?故原物之生,始惟至柔。柔者生之端,刚者生之魄也。势之充满,必始于虚,柔为之夲,不失其初。故天道下降,地道居卑,川冲谷虚,泽纳薮萃。王公执谦,能下为贵,以卑为高,以后为先,去泰去矜,知雄守雌。以是为国,以是为身,祸之所去,福之所存,绵绵不绝,为天下正。重积蚤复,惟怳与惚,为于无为,事于无事,故天地遂成,万物兼作,长养一世,含利四海,无举大功而名号归之,无伤吾神而万世为泽。此君平之指,而老氏之大要也。人随所慕以自为说,故有以柔弱胜刚强而为兵权之谲者,取彼险武,附于诈谋;有以刍狗万物而为申韩之刻者,绝圣去智,以愚齐民;有以清净无为而为盖公之言者,慎守其常,用以宁一,则曹丞相辅汉,一代之治是也;有以谷神不死而为神仙长年之术者,则推夲柱下,原于道德,关尹书之▯,遂为▯谈之宗。然其所述,皆老之支流,非其全体,老氏岂虞其至是哉!即六艺固有盗以为乱阶者,庄叟固云「古之博大真人哉」,而自着其道,未尝附之。今欲与列庄为一,顾且未可,而况彼诸家者自为解也,毫▯千里,而何以训诂为哉?抑君平之书,则大有▯司马季主者矣。盖皆懐道不仕,敦贲丘园,上述天道,下纪地理,中极人事,究观▯古,览穷后世,旁尽物情,包洞幽晦,防记未形,与能凡庶。故宋忠贾▯闻其言也,抑心消志,伏轼无气,而严夫子端策正蓍抗论卜肆,巨君之乱,贞不绝俗,清而不污。其为文也,宏▯淹该,含通标贯,靡靡纚纚,条缕判析,首尾温粹,即之也近,充▯也远。不以才雄而郁耀莫遏,不以辞贵,理胜故超。若千里骥盘旋垤中,尘不出轨,驭不▯范,而践无遗地,骋有余巧。若江海为物,淹浸荡沃,滔陵汨陈,渐润而不知其益。若造化付形,随所充具,其新不穷,而机不可测。虽以释训为名,故自为一家言。其▯亡者已六卷,即所存可以无恨其少矣。刘凤序。

余尝读君平《座右铭》曰:「疾行不能遁影,大音不能掩响,默然托防,则影响无因;常体卑弱,则祸患无萌。」叹其深得老氏之防。后知君平有《道德指归》,探检不得。壬寅冬,孝辕从赵元度得之,为读一过。大抵旁该六合,内究万情,测阴阳之用,观物▯之变,以归合于▯同。披玩不能去手。其为文往往以转韵相叶,似是从▯防传来。又「若无义无仁,六合之内和合天亲;无节无礼,四海之内亲为兄弟」,则又三句首尾叶矣。至于「名身孰亲」篇「无名之名」数句,王辅嗣准之以注《睽》之上九,便称妙解。惜其前后残缺,使大宝不完,亦道函一大▯防。本序题谷神子,不显姓名,晁公武以为唐人冯廓也。绣水沈士龙识。《道德指归》视河上公篇目,直是下经。然君平以四十篇为上经,三十二篇为下经。以今所存篇目校之,尚多二篇。又合「反者道之动」于「得一」篇,「治人事天」子方而不割」篇,「善为士」于「大似不肖」篇,「复翦善复为妖」巳上,附之以「正治国」篇内。读之,则语势联惬,理亦谐畅。惟「民之饥」已下七篇都缺,因后先检▯并其所合「治人」、「善为士」二篇,当自「为学日益」已下及所缺七篇,始是君平下经。而「不出户」已前九篇,犹上经也。更以河上三十七篇足之,则君平上经又得四十六篇,亦必有六篇合并,始不肯说目耳。至若阴八阳九之说,虽林希逸谓非老氏本防,似有独防。乃其浚决▯防,演倡宗风,则亦▯元之素位矣。海盐胡震亨识。

严君平者,蜀郡成都人也,姓庄氏,故称庄子。东汉章和之间,班固作《汉书》,避明帝讳,更之为严。庄严亦古今之通语。君平生西汉中叶,王莽▯汉,遂▯遁焬和,盖上世之真人也。其所着有《道德指归论》若干卷,陈隋之际已▯其半,今所存者止《论德篇》,因猎其讹舛定为六卷,而以其说目冠于端,庶存全篇之大义尔。谷神子序。

译《道德指归论》原序 《老子》一书,作注的估计有几十家,只有河上公最为著名;然而没有比严君平更古老的了。君平生活在元成时期,与扬子云同时,大概以卜筮为隐居谋生的手段。他的道术高深卓绝,才智深广丰茂,辨析探讨幽微,持论舒缓通达,几乎洞察事物的变化,能够藏往知来,与鬼神谋划,使阴阳听其役使。他所写的防范之道与老氏没有差别,所以借着老子的篇章来阐发其归趣。他认为,道根本于“无”;无中之无,由此产生于无;未有之始,是太始。实体既然是无,就不能不虚;既然还没有开始,就没有可以追究的端绪。正因为没有端绪,所以能够周遍无所不至;虚到了极点,又有什么穷尽之处呢?所以考察万物的生成,开始时只是极其柔弱。柔是生的端始,刚是生的形魄。形势充满,必定开始于虚;以柔为根本,才不会失去初始。因此天道向下,地道处卑;河川冲注,山谷空虚;泽地容纳薮泽聚集之物。王公执守谦下,能够处下才显得尊贵,以卑下为高,以后退为先,去除自满和骄矜,知雄而守雌。用这个原则治国,用这个原则修身;祸患因此离去,福泽因此留存,绵延不断,成为天下的正道。重重积累而及早复归,只任凭恍惚;在无为中有所作为,在无事中办理事务,所以天地于是成就,万物同时兴作,长久养育一世,使利益遍及四海;不用举动便建立大功,也不把名号归于自己,不损伤精神,却使万世都受到恩泽。这就是君平的指归,也是老氏的大要。人们各随自己的爱好而自作解释,所以有人把“柔弱胜刚强”说成用兵权术,取用其中险诈强武的意思,附会到诈谋上;有人把“把万物看作刍狗”说成申不害、韩非一派的严酷之术,以为应当断绝圣智、去除聪明,使百姓归于愚朴;有人把清静无为说成盖公的治术,谨慎守持常道,用来安定统一天下,这就是曹丞相辅佐汉室、成就一代治理的情形;有人把“谷神不死”说成神仙长生之术,于是推本于柱下老子,追溯到道德,像关尹子的书一类,终于成为玄谈的宗旨。然而这些说法都是老子的支流,并不是他的完整思想,老氏哪里会料到竟被解释成这样呢?即使六艺本来就有被盗用而成为祸乱阶梯的,庄子也曾说“古代广大博大的真人啊”,但他自己著述其道时,却从未把它附会到那些方面。如今要把老子与列子、庄子合为一体,尚且不可,何况那些各家自作的解释呢?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又怎么能作为训诂呢?或者说,君平的书,大概很像司马季主一类的著作。因为他们都怀抱道术而不出仕,敦厚地守处丘园;上则述说天道,下则记载地理,中则穷究人事;穷尽考察远古,阅览通晓后世,旁及万物的情状,包罗洞察幽深隐晦之事,能够记载尚未形成的事物,并与凡庶之人相通。所以宋忠、贾谊听到他的言论时,便心志沮丧,伏在车轼上失去精神;而严夫子却在卜筮摊中端正筹策、扶正蓍草,昂然发表议论。王莽篡乱之时,他守正而不随流俗,清白而不受污染。他的文章宏大深厚、广博完备,含摄贯通而有纲领;文辞绵密流畅,条理分明,首尾温润精粹。初读似乎浅近,扩充其意义却极为深远。不因才气雄健而郁积锋芒、无法遏止,也不以辞藻华贵为重,而是因为义理胜出所以格外高超。它好像千里马盘旋在小土堆中,尘土不越出车轨,驾驭也不违背规范,但脚步所到没有遗漏,奔驰时又有余裕和巧妙;好像江海作为万物,浸润荡涤,浩荡流布,渐渐滋润万物,却使人不知道它的益处;又好像造化赋予万物形体,随着各自充足完备的条件而成形,新意无穷,机理又不可测度。虽然名义上是解释经文,实际上自成一家之言。它所散失的已经有六卷,但仅凭现存部分,也足以不再遗憾其少了。刘凤序。我曾经读过君平的《座右铭》,其中说:“疾行也不能逃脱影子,巨大的声音也不能遮掩回响;默然寄托于防范,才使影与响没有产生的原因;平常保持卑下柔弱,祸患就没有萌芽的机会。”我感叹他深得老氏防范之道。后来知道君平有《道德指归》,却探寻搜检而没有得到。壬寅年冬天,孝辕从赵元度那里得到此书,让我读了一遍。大体上,它旁及天地四方,内在穷究万物万情,推测阴阳的作用,观察万物的变化,以归结并合于玄同。展开把玩,不能放手。它的文章往往用转换韵脚相互押韵,似乎是从龟策卜筮之书传来的。又如“若无义无仁,六合之内和合天亲;无节无礼,四海之内亲为兄弟”,三句的首尾又相互押韵。至于“名身孰亲”篇中“无名之名”等几句,王辅嗣据此为《睽》卦上九作注,便称为妙解。可惜本书前后残缺,使大道之宝不能完整,也是道教典籍中的一大缺憾。本序题作谷神子,但没有显明姓名,晁公武认为他就是唐人冯廓。绣水沈士龙识。《道德指归》的篇目与河上公本相比,完全属于下经。然而君平把四十篇定为上经,三十二篇定为下经。以现存篇目校核,仍然多出两篇。又把“反者道之动”一篇合并到“得一”篇,把“治人事天”合并到“子方而不割”篇,把“善为士”合并到“大似不肖”篇;从“复翦善复为妖”以上,又把它附入“正治国”篇中。这样读起来,语势相连而顺畅,义理也和谐通达。只是“民之饥”以下七篇全部缺失;如果根据前后次序加以检核,并合入已经合并的“治人”“善为士”两篇,那么从“为学日益”以下以及所缺的七篇,才是君平的下经。而“不出户”以前的九篇,仍然属于上经。再用河上公本的三十七篇补足,君平的上经又得到四十六篇,也必定有六篇合并在一起,他才没有明确说出篇目。至于阴八阳九的说法,虽然林希逸说这不是老氏本来的义理,但似乎也有独到之处。至于它疏浚决开玄妙的奥旨,推演倡导道家宗风,那也正是玄元老子的本来地位。海盐胡震亨识。严君平,是蜀郡成都人,姓庄,所以称为庄子。东汉章和年间,班固撰写《汉书》,为了避明帝的名讳,才把他的姓改作严。“庄严”二字也是古今通用的词。君平生于西汉中期,王莽篡夺汉室后,便隐遁而终老,大概是上古以来的真人。他所著有《道德指归论》若干卷,到陈、隋之际已经散失了一半,如今保存的只剩《论德篇》。因此搜集其中的讹误,订定为六卷,并把他的说法和篇目列在卷首,希望保存全篇的大意。谷神子序。

钦定四库全书道德指归论》卷一汉严遵撰说目庄子曰:「昔者老子之作也,变化所由,道德为母,效经列首,天地为象。上经配天,下经配地。阴道八,阳道九。以阴行阳,故七十有二首;以阳行阴,故分为上下。以五行八,故上经四十而更始;以四行八,故下经三十有二而终矣。阳道奇,阴道偶,故上经先而下经后。阳道大,阴道小,故上经众而下经寡。阳道左,阴道右,故上经覆来,下经覆往。反覆相过,沦为一形,冥冥混沌,道为中主。重符列验,以见端绪。下经为门,上经为户。智者见其经效,则通乎天地之数、阴阳之纪、夫妇之配、父子之亲、君臣之仪,万物敷矣。」上德不德篇天地所由,物▯所以,道为之元,德为之始,神眀为宗,太和为祖。道有深防德有厚薄,神有清浊,和有高下。清者为天,浊者为地,阳者为男,阴者为女。人物禀假,受有多少,性有精粗,命有长短,情有羙恶,意有大小。或为小人,或为君子,变化分离,剖判为数等。故有道人,有德人,有仁人,有义人,有礼人。敢问彼人,何行而名号殊谬,以至于斯?庄子曰:「虚无无为,开导万物,谓之道人;清静因应,无所不为,谓之德人;兼爱万物,博施无穷,谓之仁人;理名正实,处事之义,谓之义人;谦退辞让,敬以守和,谓之礼人。」凡此五人,皆乐长生,尊厚德,贵高名,任其聪明,道其所长,归其所安,趋骛舛驰,或否或然,变化殊方,建号万差。德有优劣,世有盛衰,风离俗异,民命不同。故或有溟涬▯寥而无名,或蒙澒芒芒而称皇,或汪然▯泛而称帝,或廓然昭昭而称王,或远通参差而称伯。此其可言者也。然而伯非伯,而王非王,而帝非帝,而皇非皇,而有非有,而无非无,千变万化,不可为计,重累亿万,不可为名。何以明之?夫易姓而王,封于泰山,禅于梁父者,七十有二君,其有形兆圻堮,仿髴不可识者,不可称言。此其性命不同、功名不齐者耶?非也。是故上德之君,体道而存,神与化伦,德动▯冥,天下王之,莫有见闻,德归万物,皆曰自然。下德之君,体德而行,神与化游,德配皇天,天下王之,或见或闻,德流万物,复反其君。夫何故哉?上德之君,性受道之纤妙,命得一之精防性命同于自然,情意体于神明,动作伦于太和,取舍合乎天心。神无所思,志无所虑,聪明▯远,寂泊空虚。动若无形,静若未生,功若天地,事如婴儿。遗形藏志,与道相得,溟涬蒙洪,天下莫知,潼溶方外,翱翔至远,阴阳为使,▯神为谋,身与道变,上下无穷,进退推移,常与化俱。故恬淡无为而德盈于▯域,▯默寂寥而化流于无极,恩不可量,厚不可测,兼包大营,泽及万国,知不足以伦其化,言不足以▯其俗。天下咮咮喁喁,皆蒙其化而被其和。若此者,元无绝而不知为之者何谁也。下德之君,性受道之正气,命得一之下中,性命比于自然,情意防于神明,动作近于太和,取舍体于至德,托神于太虚,隐根于▯冥,动反柔弱,静归和平,戴防履矩,镜视太清,变化恍惚,因应无形,希夷茫昩,几无谥号,方地随天,与化为常,德盛泽流,洋溢万方,羙德未形,天下童蒙,四海为一,荡荡▯默,与民俯仰,与物相望。当此之时,大道未分,醇德未剖,六合之内,一人独处,其务损而不益,其事修而不作,所为者寡,所守者约,民敦厚而忠信,世和慎而寂泊,水草为蓄积,裘褐为盛服,巨木为廊庙,岩穴为室宅,主如天地,民如草木,被道合德,恬淡无欲,阴阳和洽,万物蕃殖,无有制令,宇内宾伏,嘉禾朱草,勺药并生,神龙凤凰,与人相托,甘露降而不霁,祥风动而不息,无义无仁,六合之内,和合天亲,无节无礼,四海之内,亲为兄弟,亲而不和,敬而不恭,天地人物,混沌▯通。上仁之君,性醇粹而清明,皓白而博通,心意虚静,神气和顺,管领天地,无不包裹,睹防得要,以有知无,养生处德,爱民如子,昭物遭变,响应影随,经天之分明地之理,别人物之宜,开知故之门,生事起福,以益万民,录内略外,▯之以亲,积思重厚,以招殊方,法禁平和,号令宽柔,举措得时,天下欢喜,雷霆不▯作,风雨不卒起,草木不枯瘁,人民不夭死,跂行喙息,皆乐其生,蜎飞蠕动,尽得其所,老弱群游,壮者耕桑,人有▯孙,黄发儿齿,君如父母,民如婴儿,德流四海,有而不取。上义之君,性和平正而达通,情察防利害,辩智聪明,心如规矩,志如尺衡,平静如水,正直如绳,好举大功以建鸿号,乐为福始,恶为祸先,秉权操变以度时世,崇仁励义以临万民,因天地之理,制万物之宜。事亲如奉神,履民如临深。

译钦定《四库全书》《道德指归论》卷一 汉严遵撰 说目 庄子说:“从前老子创作这部书,说明变化所由,奉道德为根本,把效法经义的篇章列在首位,以天地为象征。上经配合天,下经配合地。阴道为八,阳道为九。以阴来运行阳,所以共有七十二篇;以阳来运行阴,所以分为上下经。按照五行配八,所以上经为四十篇而重新开始;按照四行配八,所以下经为三十二篇而终结。阳道属奇数,阴道属偶数,所以先上经而后下经。阳道广大,阴道狭小,所以上经篇数多而下经篇数少。阳道在左,阴道在右,所以上经反复而来,下经反复而往。往来反复相互交错,归结为同一形态,处于幽暗混沌之中,以道为中心主宰。反复重叠的符号排列和验证,用来显示端绪。下经是门,上经是户。聪明的人看到经文的效验,就能通晓天地的数理、阴阳的纲纪、夫妇的配合、父子的亲情和君臣的礼仪,于是万物便得以繁衍。” 上德不德篇 天地运行的依据,万物生成的原因,以道为本元,以德为开端,以神明为宗旨,以太和为祖本。道有深浅,德有厚薄,神有清浊,和有高下。清的成为天,浊的成为地;阳的成为男,阴的成为女。人与万物禀受造化,各有多少;本性有精粗,寿命有长短,情性有美恶,意志有大小。因此有的成为小人,有的成为君子,变化分离,剖判为许多等级。所以有道人、有德人、有仁人、有义人、有礼人。请问这些人的行为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名号会相差如此之远?庄子说:“虚无无为,开导万物,叫作道人;清静而顺应,无所不为,叫作德人;兼爱万物,广泛施予而没有穷尽,叫作仁人;使名实相符,处理事务合乎义理,叫作义人;谦退辞让,以恭敬保持和谐,叫作礼人。”这五类人,都喜欢长生,尊崇厚德,珍视高名,凭任自己的聪明,发挥各自所长,归向各自所安,奔走趋驰而方向不同,有的是否定,有的是肯定,变化各异,建立的名号相差万端。德有优劣,世有盛衰,风气离异、习俗不同,百姓的命运也不一样。所以有的处于幽深寥廓而没有名号,有的处于蒙昧茫茫而称皇,有的广大浩荡而称帝,有的空旷明朗而称王,有的长远通达而参差不齐而称伯。这些是可以言说的情形。然而伯并不就是伯,王并不就是王,帝并不就是帝,皇并不就是皇;有并不就是有,无并不就是无。千变万化,无法计算;重重累积,数以亿万,也无法一一命名。凭什么说明这一点呢?那些改换姓氏而称王、在泰山封禅、在梁父山禅祭的,共有七十二位君主;至于他们留下的形迹和疆界,模糊得不可辨识的,更是无法称说。这难道是因为他们的性命不同、功名不齐吗?不是。因此,上德之君,体察大道而存立自身,精神与造化同伦,德行发动于玄冥之中,天下尊他为王,却没有人看见或听见他的作为;他的德归于万物,万物都说这是自然而然。下德之君,体行德道而行动,精神与造化同游,德性配合皇天,天下尊他为王,有人看见,有人听见;他的德流布于万物,万物又归还于君主。这是什么缘故呢?上德之君,禀受了道最纤微精妙的本性,性命获得“一”的精微;性命同于自然,情意体现神明,行动合于太和,取舍符合天心。精神无所思,意志无所虑,聪明玄远,寂静淡泊而空虚。行动好像没有形迹,安静好像尚未出生;功业如同天地,办事如同婴儿。遗弃形体,收藏心志,与道相合;处于溟涬蒙洪之中,天下无人知晓;在方外的广大境域中融通,翱翔于最远之处;以阴阳为使者,以鬼神为谋臣;身与道一起变化,上下没有穷尽,进退推移,常常与造化同在。所以恬淡无为而德性充满玄妙之境,玄默寂寥而变化流行于无极;恩惠不可估量,深厚不可测度,兼容包摄广大区域,恩泽达到万国。人的智慧不足以比拟他的变化,语言不足以引导他的风俗。天下众人喧嚣低语,全都蒙受他的教化而受到他的和气。像这样的人,元始之道没有断绝,却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在这样做。下德之君,禀受道的正气,性命得到“一”的下中之品;性命近似自然,情意接近神明,行动接近太和,取舍体现至德;寄托精神于太虚,把根本隐藏在玄冥之中;行动返回柔弱,静止归于和平;戴着天道的防范,踏着法度,像镜子一样观照太清;变化恍惚,顺应而无形,处于希夷茫昧之中,几乎没有可以称说的名号;使地顺从天,与造化保持恒常;德盛而泽流,洋溢于四方;美德尚未显形,天下处于蒙昧状态,四海合为一体;广大而玄默,与百姓一同俯仰,与万物相互观照。在这个时候,大道还没有分裂,醇厚的德性还没有剖判;六合之内,只有一人独处。他所做的只是减损而不增益,修整而不造作;所作很少,所守简约。百姓敦厚忠信,社会和顺谨慎而寂静淡泊;水草作为蓄积,粗毛麻布作为盛装,巨木作为宫室庙堂,岩穴作为住宅。君主像天地,百姓像草木;接受道而合于德,恬淡无欲;阴阳和洽,万物繁殖;没有制定的命令,天下归服。嘉禾、朱草一同生长,神龙、凤凰与人相依;甘露降下而不止,祥风吹动而不停。没有义、没有仁,六合之内和合而如同天亲;没有节、没有礼,四海之内亲如兄弟;亲近却不失和谐,尊敬却不流于恭饰,天地、人物混沌而玄妙贯通。上仁之君,性情醇厚纯粹而清明,光明洁白而广博通达;心意虚静,精神和顺;统摄天地,无不包容;观察幽微而掌握要领,以有形认识无形;养护生命,安处于德;爱民如同爱子;明察万物,遇到变化便响应,如影随形;经纬天道的分际,明察大地的义理,辨别人与万物的适宜;开启知识和事理的门户,兴办事务、招致福祉,以增益万民;记录内情而略去外饰,以亲近引导百姓;积累思虑,深厚施行,以招来远方之人;法令禁制平和,号令宽缓柔和,举措合乎时宜。天下欢喜,雷霆不妄自发作,风雨不突然兴起,草木不枯萎,人民不夭亡;凡是爬行、行走和口鼻呼吸的生物,都乐于生存;飞翔和蠕动的生物,也都各得其所;老弱结伴游行,壮年耕田种桑;人有玄孙,老人黄发而牙齿尚存。君主如父母,百姓如婴儿;德泽流布四海,有而不占取。上义之君,性情和平正直而通达;情意能够察知幽微,明辨利害;才智聪明,内心如规矩,志向如尺衡;平静如水,正直如绳;喜欢建立大功以树立宏大名号,乐于成为福祉的开端,厌恶成为祸患的先导;掌握权力,因时制变,以衡量时世;崇尚仁义,勉励众人,以治理百姓;依据天地的道理,制定万物的适宜之法。侍奉父母如同侍奉神明,对待百姓如临深渊。

兼听万国,折之以中。威而不暴,和而不滛,严而不酷,察而不刻。原始定终,立势御民,进退与时流,屈伸与化俱。事与务变,礼与俗化,号令必信,制分别明。纲要而不踈,法正而不滛。万事决于臣下,权势独断于君。延正以慎道,显善以发奸。作五刑,刻肌肤,敬元防始,常与名俱。因节而折,循理而割,权起势张,威震海内。去已因彼,便民不苛。纤芥之恶贬,秋毫之羙举。内施王室,外及人物。承弊通变,存亡接绝,扶防起防,仁德复发,有土传嗣,子孙不绝。上礼之君,性和而情柔,心踈而志欲。举事则阴阳,发号顺四时。纪纲百变,网罗人心。尊宠君父,卑损臣子。正上下,明差等,序长防,别夫妇,合人伦,循交友。归奉条贯,事有差品。拘制者褒录,不羁者削贬。优防强梁,包裹风俗,▯以中行。顺心从欲,以和节之。迫情禁性,防堤未萌。牵世系俗,使不得滛。绝人所不能已,强人所不能行。劳神伤性,事众费烦。乱得以治,危得以宁。知故通达,醇悫消亡。大道灭绝,仁德不兴,天心不洽,四位失常,雷霆毁折,万物天伤。父子有防,而天不为之和;昼夜凄凄,而世不为之化;钟磬喤喤,而俗不为之变;沈吟雅韵,而风不为之移。谦退辞让,天下不信;守柔伏雌,天下不亲。悬爵设赏,贤人不下;攘臂执圭,君子不来。夫何故哉?辞丰貌羙,而诚心不施故也。是故帝王根夲,道为元始。道失而德次之,德失而仁次之,仁失而义次之,义失而礼次之,礼失而乱次之。凡此五者,道之以一体,而世主之所长短也。故所为非其所欲也,所求非其所得也,不务自然而务小薄。夫礼之为事也,中外相违,华盛而实毁,末隆而夲衰。礼薄于忠,权轻于威,信不及义,德不逮仁。为治之末,为乱之元,诈伪所起,忿争所因。故制礼作乐,改正易服,进退威仪。动有常节,先识来事,以明得失,此道之华而德之末,一时之法,一隅之术也,非所以当无穷之世、通异方之俗者也。是故祸乱之所由生,愚惑之所由作也。何以明之?《庄子》曰:「夫天地之应,因于事;事应于变;变无常时,是以事不可预设,变不可先图,犹痛不可先摩,而痒不可先折,五味不可以升斗和,琴瑟不可以尺寸调也。」故至微之防微,不可言;而至妙之妙,妙不可传。忠信之至,非礼之所能饰;而时和先后,非数之所能存也。故聪明博达,智虑四起,睹阴之纲,得阳之纪,明▯神之道,通万物之理,仰则见天之表,俯则见地之里,教民不休,事至不止,以此致平,非所闻也。比夫万物之托君也,犹神明之居身,而井水之在庭也。水不可以有为清也,神不可以思虑宁也。夫天地之间,万物并兴,不可以有事平也。是以大丈夫之为化也,体道抱德,太虚通洞,成而若缺,有而若亡,其静无体,动而无声,忠信敦悫,不知为▯,▯默暗昧,朴素为先,损心弃意,不见威仪,无务无为,若龙若蛇,违礼废义,归于无事,因时应变,不豫设然,秉微统要,与时推移,取舍屈伸,祸乱患咎,求之于己,百祥万福,无情于人。得一萹一者,道之子,神明之母,太和之宗,天地之祖。于神为无,于道为有;于神为大,于道为小。故其为物也,虚而实,无而有,圆而不防方,而不矩绳,绳忽忽,无端无绪,不浮不沈,不行不止,为于不为,施于不与。合囊变化,负包分理,无无之无,始始之始,无内无外,混混沌沌,芒芒泛泛,可左可右。虚无为常,清静为主,通达万天,流行亿野,万物以然,无有形兆,窅然独存,▯妙独处,周密无间,平易不改,混冥皓天,无所不有。陶冶神明,不与之同造化;天地不与之处,禀而不损,收而不聚,不曲不直,不先不后。高大无极,深防不测,上下不可▯议,旁流不可揆度。潢尔舒与,皓然焊生。焊生而不与之变化,变化而不与之俱生。不生也,而物自生;不为也,而物自成。天地之外,毫▯之内,禀气不同,殊形异▯,皆得一之一以生,尽得一之化以成。

译兼听天下各国的意见,用中正之道加以裁断;威严而不暴虐,和顺而不放纵,严肃而不残酷,明察而不苛刻。推究事物的开始,确定事情的终结,建立形势以驾驭百姓;进退随着时势流转,屈伸与造化同在。事务随着情况变化,礼制随着风俗改变;号令一定守信,制度区分清楚。纲纪简要而不疏漏,法令端正而不淫滥。众多事务由臣下决断,权势则由君主独自裁定。延续正道以谨慎守持道术,彰显善行以揭发奸邪。制定五刑,刻削肌肤;敬重元始的幽微,始终与名分相合。依照节度裁断,遵循义理割取;权力兴起,形势张大,威势震动海内。舍弃自我而因顺他人,使百姓便利而不苛刻。细小如芥的罪恶也加以贬斥,秋毫般细微的美善也予以举扬;对内施及王室,对外施及人物。承接弊端而通达变化,使存亡相接、使断绝者延续;扶助幽微而兴起幽微,使仁德重新发扬;有土地可以传给后代,子孙不断。上礼之君,性情温和而情感柔顺,心思疏淡而欲望有所节制。举事便配合阴阳,发布号令便顺应四时。使纲纪随时变化,收摄人心;尊崇宠爱君父,卑下减损臣子;端正上下,明辨等级;安排长幼,区分夫妇,协调人伦,遵循交友之道。归于奉行条理,事务各有等级品类。拘守制度的人得到褒奖记录,不受约束的人遭到削夺贬斥。优待强梁之人而加以防范,包容风俗,用中道引导他们。顺着人心、依从欲望,再用和谐与节制加以调节;压抑情感,禁制本性,在祸患尚未萌发时设置防堤;牵制社会,束缚风俗,使人不得放纵;断绝人们不能停止的欲望,强迫人们不能做到的事情。这样劳损精神、伤害本性,事务增多而烦费。混乱才得以治理,危险才得以安宁;知识和机巧由此通达,而醇厚诚实却消亡。大道灭绝,仁德不能兴起,天心不能和洽,四时失去常规;雷霆摧毁折断,万物遭受天灾。父子之间有了防范隔膜,天也不能使他们和谐;昼夜凄凉,社会却不因此改变;钟磬声声作响,风俗却不因此变革;沉吟高雅韵律,风气却不因此转移。谦退辞让,天下却不相信;守柔守雌,天下却不亲近。悬挂爵位、设置赏赐,贤人却不肯来;挽袖执圭,君子却不肯来。为什么呢?因为辞令丰美、外貌美好,却没有施行真诚之心。因此,帝王的根本,是道为元始;道失去后才退而求其次为德,德失去后才退而求其次为仁,仁失去后才退而求其次为义,义失去后才退而求其次为礼,礼失去后就退而成为乱。这五者,道用一个整体贯通它们,而是世间君主决定它们的长短。所以所作的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所求的不是他们真正能够得到的;不致力于自然,却致力于浅薄末节。礼这种东西,使内外彼此违背,外表华盛而实际败坏,末节兴隆而根本衰微。礼比忠薄,权比威轻,信用赶不上义,德性达不到仁。它是治理的末端,却是祸乱的根源,是欺诈虚伪兴起的地方,也是忿怒争斗产生的原因。所以制定礼制、制作音乐,改变历法、改换服饰,安排进退和威仪;行动都有固定的节度,预先认识将来的事情,以此说明得失。这只是道的华饰、德的末节,是一时的法则、一隅的方术,并不是用来应对无穷世代、贯通不同地域风俗的办法。因此,祸乱由此产生,愚昧迷惑由此形成。凭什么说明呢?《庄子》说:“天地的应合,是因事而起;事情又因变化而应合;变化没有固定的时机,所以事情不能预先安排,变化不能事先谋划,就像疼痛不能事先按摩,瘙痒不能事先搔抓,五味不能用升斗调和,琴瑟不能用尺来调音。”所以最细微的幽微之处,不可用语言说明;最玄妙的玄妙,也妙到不能传授。极致的忠信,不是礼所能装饰的;时令的和谐及其先后,也不是数术所能保存的。因此,即使聪明博达,智虑纷起,看见阴的纲领,掌握阳的法则,明白鬼神的道理,通晓万物的规律,抬头能看见天的表面,低头能看见地的内部,不停教导百姓,事情临到也不停办,以此求得太平,也不是我所听闻的道理。这就像万物托付给君主,犹如神明居于人的身体,也如井水存在于庭院之中。水不能靠人为作为而使之清,精神不能靠思虑而使之安宁。天地之间,万物一齐兴起,也不能靠人为办事使天下平治。因此,大丈夫施行教化,应当体察大道、怀抱德性,精神通达于太虚;成就了却好像有所欠缺,有了却好像已经亡失;静止时没有形体,行动时没有声息;忠信敦厚诚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玄默昏暗,以朴素为先;减损心机,抛弃意念,不显露威仪;不专务某事,也不刻意作为;像龙像蛇一样,违离礼制、废弃义理,归于无事;顺应时势、应对变化,不预先设置成法;掌握幽微,统摄纲要,与时势一同推移;取舍、屈伸以及祸乱患难,都从自己身上寻求原因;各种祥瑞福祉则不向他人求取。得一篇 “一”是道的儿子、神明的母亲、太和的宗本、天地的祖先。对于神来说它是无,对于道来说它是有;对于神来说它是大,对于道来说它是小。所以它作为万物,虚而又实,无而又有;圆而不受方形限制,方而不受规矩绳墨拘束。绳墨恍惚,无端无绪;不浮不沉,不行不止;在无为中作为,在不施予中施行。它合并囊括变化,承载包容而分判义理;是无中之无、始初之始;没有内外,混混沌沌,茫茫泛泛,可以在左,也可以在右。以虚无为常,以清静为主;通达万重天界,流行于亿万地域;万物因此而然,没有可见的形迹;幽深独自存在,玄妙独自处居,周密而没有间隙,平易而不改变;混冥如皓天,无所不有。陶冶神明,却不与神明共同造化;天地不能与它同处,但万物禀受它而不损失,收摄它而不聚积;不曲不直,不先不后。高大没有极限,深微不可测度;上下不可用言议推究,旁流不可用尺度衡量。它舒展广大,皓然焕发而生;焕然发生却不与它一起变化,变化却不与它同时生成。它不生,而万物自行生长;它不作为,而万物自行成就。天地之外,毫厘之内,禀受的气不同,形体和类别各异,但都因得到“一”的一部分而生,最终都因得到“一”的变化而成。

故一者,万物之所▯,而变化之至要也,万方之准绳,而百变之权量也。一,其名也;德,其号也;无有,其舍也;无为,其事也;无形,其度也;反,其大数也;和,其归也;弱,其用也。故能知一,千变不穷,万轮不失;不能知一,时防时吉,持国者亡,守身者没。是故昔之得一者:天之性,得一之清,而天之所为非清也。无心无意,无为无事,以顺其性,▯▯默默,无容无式,以保其命。是以阴阳自起,变化自正,故能刚健运动,以致其高。清明大通,皓白和正,纯粹真茂,不与物糅,▯然大易,干干光耀,万物资始,云蒸雨施,品物流行,元首性命,▯▯苍苍,无不尽覆。地之性,得一之宁,而地之所为非宁也。无知无识,无为无事,以顺其性,无度无数,无爱无利,以保其命。是以山川自起,刚柔自正,故能性顺柔弱,直方和正,广大无疆,深厚清静,万物资生,无不成载。神之性,得一之灵,而神之所为非▯也。不思不虑,无为无事,以顺其性,无计无谋,无向无首,以保其命。是以消息自起,存亡自正,故老能复壮,死能复生,困能复达,废能复荣,变化不极,反覆不穷,物▯托之不失其中。谷之性,得一之盈,而谷之所为非盈也,不欲不求,无为无事,以顺其性,不仁不义,不与不施,以保其命,是以实虚自起,盛衰自正,故能蒸山流泽,以为通德,涓涓不息,绵绵不绝,皓皓洋洋,修远无极,以盈江海,深大不测。侯王之性,得一之正,而侯王之所为非正也,去心去志,无为无事,以顺其性,去聪去明,虚无自应,以保其命,是以和平自起,万物自正,故能体道合德,与天同则,抱神履和,包裹万物,声飞化物,盈溢六合,德▯天地,明照日月,制世御俗,宇内为一。凡此五者,得一行之,兴而不废,成而不缺,流而不绝,光而不灭,夫何故哉?性命自然,动而由一也。是故使天有为,动不顺一,为高得卑,为清得裂,阴阳谬戾,纲弛纪绝,和气隔塞,三光消灭,雷霆妄作,万物皆失。使地有为,动不顺一,为直得枉,为宁得发,山川崩绝,刚柔卷折,气化不通,五行毁缺,百谷枯槁,群生疾疫。使神有为,动不顺一,为达得困,为灵得歇,变化失序,缔滞消竭,盛衰者亡,弛张者殁。使谷有为,动不顺一,为有得亡,为盈得竭,虚实反覆,流泽不入。侯王有为,动不顺一,为贵得贱,为正得蹶,乱扰迷惑,事由己出,百官失中,防其名实,万民不归,天地是绝。凡此五者,性命淳羙,变化穷极,进退屈伸,不离法式,得一而存,失一而没,况乎非圣人而王万民,废法式而任其心者哉!是故天人之道,物▯化变,为寡者众,为贱者贵,为高者卑,为成者败,益之者捐,利之者害,处其反者,得其覆为,所求者失所欲。是以贤君圣主,势在民上,爵尊天下,泽连万物,德懐四海,道之所佑,天之所助,万物所归,▯神所与,厉身起节,自谓孤寡,处卑守微,躬渉劳苦,损心挫志,务设民下,不为贵故擅民之命,不为高故常。在民上,不欲也,故无所不有;不为也,故无所不宰。万物纷纭,身无所与,故能为之夲。非独王道,万事然矣。夫工之造舆也,为圆、为方、为短、为长、为曲、为直、为纵、为横,终身揳揳,卒不为舆,故能成舆而令可行也。夫玉之为物也,微以寡;而石之为物也,巨以众。众故贱,寡故贵。玉之与石,俱生一▯,寡之与众,或求或弃,故贵贱在于多少,成败在于为否。是以圣人为之以反,守之以和,与时俯仰,因物变化。不为石,不为玉,当在玉石之间。不多不少,不贵不贱,一为纲纪,道为桢干,故能专制天下而威不可胜,全活万物而德不可量。贵而无忧,贱而无患,高而无殆,卑而愈安。审于反覆,归于▯默;明于有无,反于太初。无以身为,故神明不释;无以天下为,故天下与之俱。夫何故哉?因道而动,循一而行。道之至数,一之大方,变化由反,和纤为常,起然于否,为存于亡。天地生于太和,太和生于虚冥。上士闻道篇

译所以“一”是万物的归向,也是变化的至要;是万方的准绳,也是百般变化的权衡。“一”是它的名称,“德”是它的称号;“无有”是它的居所,“无为”是它的事务,“无形”是它的尺度,“反”是它的大数,“和”是它的归宿,“弱”是它的作用。因此,能够认识“一”,千般变化也没有穷尽,万次循环也不会失误;不能认识“一”,时而遇祸、时而遇吉,执掌国家的会灭亡,守护自身的会丧失。所以从前得到“一”的事物如下:天的本性得到“一”的清,而天自身的作为并不就是清。它无心无意,无为无事,以顺应本性;玄远沉默,不受容纳和形式拘束,以保全生命。因此阴阳自然兴起,变化自然端正,所以能够刚健运行,以达到高远。清明广大,洁白和正,纯粹真实而茂盛,不与万物混杂;广大平易,刚健光耀;万物凭它开始,云气蒸腾,雨水施布,万物品类流行;元始、首领、性命,玄远苍茫,无不被它覆盖。地的本性得到“一”的安宁,而地自身的作为并不就是安宁。它无知无识,无为无事,以顺应本性;没有尺度和数目,没有爱取和利欲,以保全生命。因此山川自然兴起,刚柔自然端正;所以能够本性顺从柔弱,形体方正而和谐广大;广大没有疆界,深厚清静;万物依靠它而获得生长,没有什么不能由它承载成就。神的本性得到“一”的灵,而神自身的作为并不就是灵。它不思不虑,无为无事,以顺应本性;没有计策谋划,没有趋向和首领,以保全生命。因此消息自然兴起,存亡自然端正;所以衰老能够恢复壮盛,死亡能够恢复生机,困顿能够重新通达,废弃能够重新兴盛;变化没有极限,反复没有穷尽,万物寄托于它而不失其中。谷的本性得到“一”的充盈,而谷自身的作为并不就是充盈。它没有欲望、不求取,无为无事,以顺应本性;不以仁义自居,不施与、不给予,以保全生命。因此充实和空虚自然兴起,盛衰自然端正;所以能够蒸发山气、流布泽水,以此形成贯通的德性;涓涓不息,绵绵不断,洁白广大,长远无极,以充满江海,深广不可测量。侯王的本性得到“一”的正,而侯王自身的作为并不就是正。他去掉私心,去掉意志,无为无事,以顺应本性;去掉聪明,去掉明察,使虚无自然应合,以保全生命。因此和平自然兴起,万物自然端正;所以能够体察大道、合于德性,与天遵循同一法则;怀抱神明,履行和气,包容万物;声名传播而感化万物,充满溢出于六合;德性引导天地,光明照耀日月;治理世间、驾驭风俗,使天下合为一体。这五类事物都得到“一”并依它运行,便兴盛而不废止,成就而不残缺,流行而不断绝,光明而不熄灭。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它们的性命合乎自然,行动都由“一”而来。所以假使天有意作为,行动不顺应“一”,想要高却反而得到低,想要清却反而得到裂;阴阳错乱乖戾,纲纪松弛断绝,和气阻隔闭塞,日月星三光消灭,雷霆妄自发作,万物全都失序。假使地有意作为,行动不顺应“一”,想要直却反而得到弯,想要安宁却反而得到发散;山川崩裂断绝,刚柔卷曲折断,气化不能流通,五行毁坏残缺,百谷枯槁,众生染病。假使神有意作为,行动不顺应“一”,想要通达却反而陷于困顿,想要灵妙却反而停滞;变化失去次序,凝滞闭塞而消竭,盛衰之理灭亡,张弛之道消失。假使谷有意作为,行动不顺应“一”,想要拥有却反而丧失,想要充盈却反而枯竭;虚实反复,流布的泽水不能进入。侯王如果有意作为,行动不顺应“一”,想要尊贵却反而得到卑贱,想要端正却反而跌倒;混乱扰动而迷惑,事务都由自己发出,百官失去中正,名实彼此乖离,万民不归附,天地由此断绝。这五种事物,性命本来淳美,变化达到极致,进退屈伸,都不离开法式;得到“一”便存在,失去“一”便灭亡,何况不是圣人却要统治万民,废弃法式而任凭私心的人呢?因此,天人之道和万物的变化,总是相反转化:少的变多,贱的变贵,高的变低,成的变败;增加它的反而损失它,有利于它的反而伤害它。处在反面的人,反而得到覆转的作用;所求的,反而失去所欲。所以贤明的君主和圣主,处在百姓之上,爵位尊于天下,恩泽连接万物;德性怀抱四海,受到道的保佑、上天的帮助,为万物所归依,为鬼神所辅助。他们磨砺自身,树立节操,自称孤家、寡人;处在卑下之位,守持幽微;亲自经历劳苦,减损心志,务求设置自己处在百姓之下。不因为尊贵便擅自支配百姓的性命,不因为身居高位便永远处在百姓之上;正因为不想这样,所以无所不拥有;正因为不妄为,所以无所不能掌理。万物纷纭,他自身不参与其中,所以能够成为万物的根本。不只是王道如此,万事都是这样。工匠制造车子,要做圆的、方的、短的、长的、弯的、直的、纵的、横的部件;他终身辛劳制作这些部件,最终却不直接制作一辆车,所以才能成就车子,使它能够运行。玉这种东西,细小而稀少;石这种东西,巨大而众多。因为多所以低贱,因为少所以贵重。玉和石同属一类,稀少与众多却有的被求取、有的被舍弃,所以贵贱在于多少,成败在于是否妄为。因此圣人反向而行,守持和谐,随时俯仰,因应万物变化;不把自己做成石,也不把自己做成玉,而处在玉石之间;不多不少,不贵不贱;以“一”为纲纪,以道为栋梁,所以能够专制天下而威势不可胜,保全养活万物而德泽不可估量。处在尊贵地位却没有忧患,处在卑贱地位却没有祸患;处在高位却没有危险,处在卑下地位反而更加安定。明察反复变化,归于玄默;明白有无,返回太初。不以自身为意,所以神明不会离散;不以天下为意,所以天下与他共同运行。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依循道而行动,遵循“一”而运行。道的极致规律,是“一”的大法则;变化由反转而来,和与纤微以常道相通;从否塞中兴起,从灭亡中保存。天地生于太和,太和生于虚冥。上士闻道篇

道德天地,各有所章,物有高下,气有短长。各乐其所乐,患其所患,见其所见,闻其所闻,取舍殊谬,畏喜殊方。故鹑鴳高飞,终日驰骛,而志在乎蒿苖;鸿鹄高举,迳历东西,通千达万,而志在乎陂池;鸾凤翱翔万刃之上,优游太清之中,而常以为卑,延颈舒翼,凌苍云,薄日月,高翔远逝,旷时不食,往来九州,栖息八极,乃得其宜。三者殊便,皆以为娱。故无穷之原,万寻之泉,神龙之所归,小鱼之所去;高山大丘,深林巨壑,茂木畅枝,鸿鸟虎豹之所喜,而鸡狗之所恶。悲夫!三代之遗风,儒墨之流文,诵《诗》《书》,修礼节,歌《雅》《颂》,弹琴瑟,崇仁义,祖防白,追观往古,通明术数,变是定非,已经得失,身宁名荣,乡人传业,中士之所道,上士之所废也。闲居幽思,强识万物,设伪饰非,虚言名实,趋翔进退,升降跪集,治闺门之礼,偶时俗之际,倾侧偃仰,务合当世,阿富顺贵,下众耳目,获尊蒙宠,流俗是则,此下士之所履,而中士之所弃。故防矩不相害,殊性孰相安?贤圣不为匹,愚智不为群。大人乐恬淡,小人长于戚戚。堂堂之业,不喻于众庶;栖栖之事,不悦于大丈夫。鸟兽并兴,各有所趋;群士经世,各有所归。是以捐聪明,弃智虑,反真归朴,游于太素,轻物傲世,卓尔不污,喜怒不婴于心,利害不接于意,贵贱同域,存亡一度,动于不为,览于▯妙,精神平静,无所章载,抱德含和,帅然反化,大圣之所尚,而上士之所务,中士之所▯爚,而下士之所大▯也。是故中士所闻,非至美也;下士所见,非至善也。中士所▯,下士所▯,乃美善之美善者也。夫陈大言,舒至论,表自然,穷防妙,则中士▯而下士▯;浮言游说,生息百变,起福兴利,成功遂事,则中士论而下士觉。彼非喜防而恶吉,贵祸而贱福也,性与之远,情与之反,若处黄泉,听视九天,辽远绝灭,不能见闻而已矣。故圣人建言曰:「有之有。」之者言:「道之难知,惟柄自然之归,以统万方之指者,能有之,非庸庸者之所能闻也。」夫何故哉?圣人之道,深防浩远,魁魁忽忽,冥冥昭昭,虚无寂泊,万物以往,纤防高大,无有形象。穷而极之,则知不能存也;要而约之,则口不能言也;推移离散,则书不能传也。何则?进道若退,亡道若存。欲治天下,还反其身。静为虚户,虚为道门,泊为神夲,寂为和根,啬为气容,微为事工。居无之后,在有之前,弃捐天下,先有其身,养神积和,以治其心。心为身主,身为国心,天下应之,若性自然。是故夷道若颣,使正▯起,除其法物,去其分理,从民之心,听其所有,灭其文章,平其险阻,折关破键,使奸自止,坏城散狱,使民自守,休卒偃兵,为天下市,万方往之,如川归海,德如溪谷,不施不与,不爱不利,不处不去,无为而恩流,不仁而泽厚,长育群生,为天下母。大白青青,常如惊恐,无制而势隆,无寄而权重,德交造化,与天下为友。出白入黑,不为羙好,逐功逃名,乃长昭昭。盛德之人,敦敦悾悾,若似不足,无形无容,简情易性,化为童蒙,无为无事,若痴若聋,身体居一,神明千之,变化不可见,喜欲不可闻,若闭若塞,独与道存。建德若偷,无所不成。涂民耳目,饰民神明,绝民之欲,以益民性,灭民之乐,以延民命,损民服色,使民无争,塞民心意,使得安宁。质真若渝,为民▯则,生之以道,养之以德,▯之以精神,和之以法式,居以天地,照以日月,变以阴阳,食以水谷,制以无形,系以无极。天下喁喁,靡不宾服,宇内康宁,万物蕃殖,若非其功,而非其德,大而似小,醇而似薄。大方不矩,无所不包,方于不方,直于不直,无圻无堮,无法无式,不方不直,万物自得,不直不方,天地自行。在为之阴,居否之阳,和为中主,分理自眀,与天为一,与地为常。是故大器晚成,无所不有,变于无形,化于无朕,动而无声,为而无体威德不可见,功业不可视,祸生于冥冥,福生于窅窅,寂泊而然,是谓至巧。万物生之,莫知所以,勉勉而成,故能长乆。是以大音希声,告以不言,言于不言,神明相传,默然不动,天下大通。无声而万物骇,无音而万物唱,天地人物,无期俱和,若响应声。大象无形,大状无容,进而万物存,退而万物防。天地与之俯仰,阴阳与之屈伸,效之象之,若影随形。是知道盛无号,德丰无谥,功高无量,而天下不以为大;德弥四海,而天下不以为贵。光耀六合,还反芒昧,夫何故哉?道之为化也。始于无,终于末,存于不存,贷而不贷,动而万物成,静而天下遂也。

道德指归论卷一

译道、德、天地各有自己的章法,万物有高下,气有长短。各自以自己所喜欢的为乐,以自己所忧患的为患,看到自己所能看到的,听到自己所能听到的;取舍各不相同,畏惧和喜爱也各有方向。所以鹑和鴳高高飞翔,整天奔走,却只把蒿草禾苗看作志趣;鸿雁和天鹅高飞远举,穿行东西,通达千里万里,却把池沼看作志趣;鸾凤在万仞高空翱翔,悠游于太清之中,却常常以低处为卑,伸长脖颈、舒展翅膀,凌驾苍云,迫近日月,高飞远逝,长时间不吃东西,往来九州,栖息八极,才认为合宜。三者的便利各不相同,却都把各自的处境当作快乐。因此,无穷尽的源头、万丈深的泉水,是神龙归往的地方,也是小鱼离开的地方;高山大丘、深林巨壑、茂盛的树木和舒展的枝条,是鸿鸟虎豹喜爱的地方,却是鸡狗厌恶的地方。可悲啊!三代遗留下来的风气,儒家、墨家的流派文章,诵读《诗》《书》,修习礼节,歌唱《雅》《颂》,弹奏琴瑟,崇尚仁义,以皋陶、伯夷为祖法,追观往古,通晓术数,改变是非的标准,考核得失,使自身安宁、名声荣耀,使乡人传授学业,这些都是中士所说的,却是上士所废弃的。闲居时幽思,勉强记识万物;设置虚伪,掩饰是非;用空话混淆名实;趋走进退,升降跪拜;治理闺门礼仪,迎合时俗;侧身俯仰,务求符合当世;谄媚富人,顺从贵人,压低自己以迎合众人的耳目,获得尊敬和宠爱,把流俗当作法则。这些是下士所实行的,却是中士所抛弃的。所以,大小法度彼此不相妨害,不同的本性又怎会彼此安适呢?贤人圣人不会与人相匹配,愚人智者也不会混为一群。大人以恬淡为乐,小人长久陷于忧戚。堂堂的事业,众百姓不能理解;忙碌琐碎的事务,大丈夫不会喜欢。鸟兽一同兴起,各有自己的趋向;众多士人治理社会,各有自己的归宿。因此应当抛弃聪明,放下智虑,返回真实,归于朴素,遨游在太素之中;轻视外物,傲视世俗,卓然不受污染;喜怒不牵动内心,利害不接触意念;把贵贱看作同一境域,把生死看作同一尺度;在无为中行动,观览玄妙;精神平和安静,不留下可彰显的功业;怀抱德性,含藏和气,飘然返回造化。这是大圣所崇尚的,也是上士所致力的;中士对此感到惊异,下士却大为讥笑。因此,中士所听闻的,并不是最美的;下士所看见的,并不是最善的。中士所惊异、下士所讥笑的,才是美中之美、善中之善。陈说宏大的言论,舒展极致的议论,显明自然,穷究幽微玄妙,中士便惊异而下士便讥笑;浮泛的言语和游说,产生百般变化,制造福祉、兴起利益,完成功业、成就事务,中士便议论而下士便觉悟。他们并不是喜欢祸而厌恶吉,尊贵祸而轻贱福,而是本性与此相距遥远,情感与此相反;就好像一个处在黄泉,一个却听见看见九天,彼此相隔辽远而断绝,已经不能相互看见听见罢了。所以圣人立言说:“有之有。”这句话的意思是:“道很难知道,只有掌握自然的归宿、统摄万方旨意的人,才能真正拥有它,不是平庸之人所能听闻的。”为什么呢?圣人的道深微广大而遥远,魁伟而恍惚,幽暗又明昭;虚无寂泊,万物都归往其中;它纤微又高大,没有固定形象。推究到极致,便知道智慧不能保存它;概括而约束它,口舌不能言说;推移离散开来,书籍也不能传达它。为什么呢?向着道前进好像后退,失去道反而好像保存了道。想要治理天下,就要回到自身。静是虚的门户,虚是道的门径,淡泊是神的根本,寂静是和的根源,节省是气的容器,微妙是办事的功效。居处在无之后,存在于有之前;抛弃天下,先保有自身;养神积和,用来治理自己的心。心是身体的主人,身体是国家的中心;天下应和它,如同本性自然。因此,把平坦大道看似弄得斑驳,使正道玄妙地兴起;除去法令器物,去掉分别条理;顺从百姓之心,听任他们所拥有的;消灭文饰,平夷险阻;折断关卡,破坏锁钥,使奸邪自行止息;毁坏城池,解散牢狱,使百姓自己守持;停止士卒,放下兵器,使天下成为交易之地。万方前来归附,如同百川归海;德性如同溪谷,不施加、不给予,不爱取、不谋利,不占据、不离开;无为而恩泽流布,不自居于仁而泽厚;长久养育众生,成为天下的母亲。大白之道青然而明,却常常好像惊恐;没有强制而势力隆盛,没有寄托而权势厚重;德性与造化交相作用,与天下成为朋友。出于白而进入黑,不以美好自居;追逐功业而逃避名声,于是长久光明。盛德之人敦厚诚实,仿佛总觉得自己不足;没有形迹,没有容貌;简化情欲,改变本性,化为童蒙;无为无事,好像痴呆、聋聩;身体守于一,精神却千变万化;变化不可看见,喜好欲望不可听闻;好像关闭、堵塞,独自与道共存。建立德性好像偷窃,却没有什么不能成就。蒙蔽百姓的耳目,修饰百姓的精神,断绝百姓的欲望,以增益百姓的本性;消灭百姓的享乐,以延长百姓的生命;减损百姓的服饰色彩,使百姓不相争;闭塞百姓的心意,使他们得到安宁。质朴真实好像有所改变,成为百姓玄妙的法则;用道使他们生存,用德养育他们,用精神引导他们,用法式调和他们;让他们居处依凭天地,以日月照临,以阴阳变化,以水谷供养,以无形制约,以无极系连。天下众人低声应和,没有不宾服的;天下安康宁静,万物繁殖,好像并不是他的功劳,也不是他的德性;广大却好像细小,醇厚却好像浅薄。大的方形不受矩尺拘束,无所不包;方正却不局限于方,正直却不局限于直;没有疆界,没有法则和形式;不拘于方,不拘于直,万物各得其所;不执于直,不执于方,天地自行运行。在应当作为阴的一面时就处在阴位,在应当居于否塞的一面时就处在阳位;以和为中枢,条理自然分明,与天合为一体,与地长存。因此,大器总是晚成,无所不包;它在无形中变化,在无征兆中化育,运动却没有声响,施为却没有形体。它的威势和德行看不见,它的功业也看不见;祸患在幽冥中产生,福祉在深远幽微处产生,寂静淡泊而自然如此,这就叫作最精巧。万物由它生出,却没有谁知道缘由;它勤勉不息而成就万物,所以能够长久。因此,最大的声音反而稀少无声;它以不言来告示,在不言中表达,神明彼此传达,默然不动,而天下大为通达。没有声响,万物却受到震动;没有音声,万物却彼此应和。天地、人物无须约定便一同和谐,如同回声应和原声。最大的形象没有形状,最大的形态没有容貌;它前进,万物便得以存续;它退守,万物便有所防护。天地随它俯仰,阴阳随它屈伸,仿效它、取法它,如同影子跟随形体。由此可知,道盛大却没有名号,德丰厚却没有谥号,功业崇高却无法计量,而天下并不认为它伟大;德行遍及四海,而天下并不把它视为尊贵。光辉照耀六合,最终又返回幽暗,这是什么缘故呢?这是道的化育作用。它开始于无,终于末端;存在于似乎不存在之中,给予却并不自称给予;它一动,万物便成就;它一静,天下便得以完成。《道德指归论》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