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营魄章第十
道德真经注卷之一眉山苏辙注道可道章第一道可道,非常道。莫非道也。而可道者不可常,惟不可道,而后可常耳。今夫仁义礼智,此道之可道者也。然而仁不可以为义,而礼不可以为智,可道之不可常如此。惟不可道,然后在仁为仁,在义为义,在礼为礼,在智为智。彼皆不常,而道常不变,不可道之能常如此。名可名,非常名。道不可道,而况可得而名之乎?凡名皆其可道者也。名既立,则圆方曲直之不同,不可常矣。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自其无名,形而为天地,天地位而名始立矣。自其有名,播而为万物,万物育而名不可胜载矣。故无名者道之体,而有名者道之甩也。圣人体道以为天下用,入于众有而常无,将以观其妙也。体其至无而常有,将以观其徼也。若夫行于其徼而不知其妙,则粗而不神矣。留于其妙而不知其缴,则精而不遍矣。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以形而言有无,则信两矣。安知无运而为有,有复而为无,未尝不一哉。其名虽异,其本则一,知本之一也,则玄矣。凡远而无所至极者,其色又玄,故老子常以玄寄极也。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言玄则至矣,然犹有玄之心在焉。玄之又玄则尽矣,不可以有加矣,众妙之所从出也。天下皆知章第二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故有无之相生,难易之相成,长短之相形,高下之相倾,声音之相和,前后之相随。天下以形名言美恶,其所谓美且善者,岂信美且善哉。彼不知有无、难易、长短、高下、声音、前后之相生相夺,皆非其正也。方且自以为长,而有长于我者临之,斯则短矣。方且自以为前,而有前于我者先之,斯则后矣。苟从其所美而信之,则失之远矣。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当事而为,无为之之心;当教而言,无言之之意。夫是以出于长短之度,离于先后之数,非美非恶,非善非不善,而天下何足以知之。万物作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不居。万物为我作,而我无所辞。我生之为之,而未尝有,未尝恃。至于成功,亦未尝以自居也。此则无为不言之报,其为美且善也,岂复有恶与不善继之哉。夫惟不居,是以不去。圣人居于贫贱而无贫贱之忧,居于富贵而无富贵之累,此所谓不居也。我且不居,彼尚何从去哉,此则居之至也。不尚贤章第三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也,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尚贤,则民耻于不若而至于争。贵难得之货,则民病于无有而至于盗。见可欲,则民患于不得而至于乱。虽然天下知三者之为息,而欲举而废之,则惑矣。圣人不然,未尝不用贤也,独不尚贤耳。未尝弃难得之货也,独不贵之耳。未尝去可欲也,独不见之耳。夫是以贤者用而民不争,难得之货可欲之事毕效于前,而盗贼祸乱不起,是不亦虚其心而不害腹之实,弱其志而不害骨之强也哉。今将举贤而尚之,宝货而贵之,街可欲以示之,则是心与腹皆实也。若举而废之,则是志与骨皆弱也。心与腹皆实,则民争;志与骨皆弱,则无以立矣。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不以三者街之,则民不知所慕,澹乎其无欲,虽有智者,无所用巧矣。为无为,则无不治矣。即用三者之自然而不尚、不贵、不见,所谓为无为也。道冲章第四道冲而用之,或似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夫道冲然至无耳,然以之适众有,虽天地之大,山河之广,无所不遍,以其无形,故似不盈者。渊兮深眇,吾知其为万物宗也,而不敢正言之,故曰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人莫不有道也,而圣人能全之。挫其锐,恐其流于妄也。解其纷,恐其与物构也。不流于妄,不构于物,外患已去,而光生焉,又从而和之,恐其与物异也。光至洁也,尘至维也,虽尘无所不同,恐其弃万物也。如是而后全,则湛然其常存矣,虽存而人莫之识,故曰似或存耳。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道虽常存,终莫得而名之,然亦不可谓无也,故曰此岂帝之先耶。帝先矣而又先于帝,则莫或先之者矣。天地不仁章第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无私,而听万物之自然,故万物自生自死,死非吾虐之,生非吾仁之也。譬如结刍以为狗,设之于祭祀,尽饰以奉之,夫岂爱之,时适然也。既事而弃之,行者践之,夫岂恶之,亦适然也。圣人之于民亦然,特无以害之,则民全其性,死生得丧,吾无与焉。虽未尝仁之,而仁亦大矣。天地之间,其独橐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译《道德真经注》卷一 眉山苏辙注 《道可道》章第一 可以说出的道,就不是永恒不变的道。没有什么不是道。但凡可以说出的道,都不能恒常不变;只有不可言说,才可以恒常。如今仁、义、礼、智,都是可以说出的道。然而仁不能当作义,礼不能当作智,这就是可说之道不能恒常不变。只有不可言说,仁才是仁,义才是义,礼才是礼,智才是智。那些具体的名目都不能恒常,而道则恒常不变;这就是不可言说之道能够恒常的情形。可以命名的名,就不是永恒不变的名。道尚且不可言说,何况还能给它命名吗?凡是名称,都是可以说出的东西。名称一旦确立,圆、方、曲、直彼此不同,也就不能恒常不变了。无名,是天地的开始;有名,是万物的根本。永远处于无,用来观察道的奥妙;永远处于有,用来观察万物的边际。从无名的状态显现为天地,天地各安其位,名称才开始确立;从有名的状态播散为万物,万物繁育,名称便多得无法承载。所以,无名是道的本体,有名是道的作用。圣人以体察道来供天下使用,置身于众多有形事物中而常守无,用来观察它的奥妙;体察至无之道而常处于有,用来观察它的边际。若只在边际上行动而不知道它的奥妙,就会粗疏而没有神妙;若停留在奥妙中而不知道它的边际,就会精微却不能遍及万物。这两者同出于一源而名称不同,都可以称为玄妙。从形迹上说有和无,确实像是两回事。怎知无运行而成为有,有又复归于无,它们未尝不是一体呢?名称虽然不同,本源却是一个;知道本源为一,就是玄妙。凡是深远而没有极限的东西,颜色也显得幽暗深邃,所以老子常用“玄”来寄托极致。玄之又玄,就成为一切奥妙的门户。说到玄,已经达到极致,但仍有一个把玄当作玄的心念存在;玄之又玄,就完全穷尽了,不可能再增加什么,众多奥妙都从这里产生。《天下皆知》章第二 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于是就有了丑;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于是就有了不善。因此,有和无相互产生,难和易相互形成,长和短相互显现,高和下相互依存,声音相互应和,前和后相互跟随。天下人用形迹和名称来谈论美丑,那么他们所谓的美和善,难道真的是美和善吗?他们不知道有无、难易、长短、高下、声音、前后彼此相生相夺,都不是固定不变的正态。正自以为长,却有比我更长的在我面前,于是我就成了短;正自以为在前,却有比我更前的走在前面,于是我就成了后。如果只顺从自己认为美的东西并相信它,就会错得很远。因此,圣人以无为的态度处理事务,实行不言的教化。该做事时便做,却没有刻意作为的心;该教导时便说,却没有刻意言说的意。这样便超出了长短的尺度,离开了先后的计算,既非美也非恶,既非善也非不善,天下又怎么能够认识他呢?万物兴起而不推辞,生养万物而不据为己有,施为而不自恃有功,功业成就也不把它据为己有。万物为我而兴起,我却没有什么可推辞的。我使它们生长并有所作为,却从未占有,也从未自恃有功。直到功业完成,也从未把功劳归于自己。这就是无为、不言所得到的回报;它既然美且善,哪里还会有丑恶和不善接踵而来呢?正因为不把功劳据为己有,所以功劳不会离去。圣人处在贫贱中却没有贫贱的忧虑,处在富贵中却没有富贵的拖累,这就是所谓不居功。我尚且不据有它,它还能从哪里离去呢?这才是居有的最高境界。《不尚贤》章第三 不推崇贤能,使百姓不相争;不看重难得的财货,使百姓不去偷盗;不显露足以引发欲望的事物,使人心不乱。因此,圣人治理天下,使人的心虚静,使人的腹中充实,使人的意志柔弱,使人的筋骨强健。推崇贤能,百姓就因不如别人而感到羞耻,进而相争;看重难得的财货,百姓就因没有它而困苦,进而偷盗;显露可欲之物,百姓就因得不到而忧患,进而混乱。虽然天下人都知道这三件事会造成祸患,却想把它们全都举起并废除,也是迷惑了。圣人不是这样:并非从不用贤能,只是不推崇贤能;并非丢弃难得的财货,只是不看重它;并非除去可欲之物,只是不把它显露出来。因此贤能之人得到任用而百姓不争,难得的财货和可欲之事都在眼前充分发挥作用,而盗贼、祸乱不起;这不就是使内心虚静,却不妨碍腹中充实,使意志柔弱,却不妨碍筋骨强健吗?如今若举荐贤能并推崇他,珍藏宝货并看重它,把可欲之物陈列出来给人看,那就是心和腹都充实了;若把这些全都举起而废除,那就是意志和筋骨都柔弱了。心和腹都充实,百姓就会相争;意志和筋骨都柔弱,就无法立身了。常使百姓没有知识、没有欲望,使那些有知识的人也不敢妄为。不把这三类东西显露给他们,百姓就不知道羡慕什么,淡泊而没有欲望;即使有聪明人,也没有地方施展机巧。实行无为,就没有治理不好的事情。就是顺应这三类事物的自然状态,不推崇、不看重、不显露;这就叫作以无为而为。《道冲》章第四 道是空虚的,但运用它时,似乎永远不会充满;深远啊,似乎是万物的宗主。道空虚到了极点,然而用它来适应各种有形事物,即使天地那么大、山河那么广,也没有一处不能遍及;正因为它没有形体,所以似乎不会充满。它深远幽微,我知道它是万物的宗主,却不敢直截了当地说,所以说“似乎是万物的宗主”。挫去它的锐气,解开它的纷扰,调和它的光芒,使它同于尘世;深沉啊,似乎若有若无。人人都有道,但只有圣人能使它完整。挫去锐气,是怕它流于妄为;解开纷扰,是怕它同外物发生冲突。不流于妄为,不与外物构争,外在的忧患已经除去,光明便产生了;又加以调和,是怕它与外物相异。光明极其洁净,尘土极其卑下;即使同于尘土,也没有什么不同,是怕它抛弃万物。这样之后才算完整,于是深湛而恒常存在;虽然存在,却没有人认识它,所以说“似乎若有若无”。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似乎在上帝之前。道虽然恒常存在,却始终无法给它命名;但也不能说它不存在,所以说:这难道是在上帝之前吗?上帝已经是先了,而它又在上帝之前,那么就没有谁在它之前了。《天地不仁》章第五 天地没有偏爱,把万物看作祭祀用的刍狗;圣人没有偏爱,把百姓看作祭祀用的刍狗。天地没有私心,只听任万物自然发展,所以万物自行生长、自行死亡;死亡不是我虐待它们,生长也不是我仁爱它们。譬如扎草作成狗,摆在祭祀场所,尽力装饰来供奉它,难道是爱它吗?只是时势恰好如此罢了。祭祀完毕就把它丢弃,行路的人踩踏它,难道是憎恶它吗?也只是时势恰好如此罢了。圣人对待百姓也是这样,只是不去伤害他们,百姓就能保全自己的本性;生死、得失都与我无关。虽然不曾特意施仁于他们,仁爱却因此广大。天地之间,难道不正像一个橐钥吗?空虚却不会穷竭,越鼓动,产生的东西越多。
排之有橐与钥也,方其一动,气之所及,无不靡也,不知者以为机巧极矣。然橐钥则何为哉?盖亦虚而不屈,是以动而愈出耳。天地之问,其所以生杀万物,雕刻众形者,亦若是而已矣。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见其动而愈出,不知其为虚中之报也,故告之以多言数穷,不如守中之不穷也。谷神不死章第六谷神不死,是谓玄牝。谷至虚而犹有形,谷神则虚而无形也。虚而无形,尚无有生,安有死耶?谓之谷神,言其德也。谓之玄牝,言其功也。牝生万物,而谓之玄焉,言见其生之而不见其所以生也。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玄牝之门,言万物自是出也。天地根,言天地自是生也。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绵绵,微而不绝也。若存,存而不可见也。能如是,虽终日用之而不劳矣。天长地久章第七天长地久,天地虽大而未离于形数,则其长久盖有量矣。然老子之言长久极于天地,盖以人所见者言之耳。若夫长久之至,则所谓天地始者是矣。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天地生物而不自生,立于万物之外,故能长生。圣人后其身而先人,外其身而利人,处于众入之表,故能先且存。如使天地与物竞生,而圣人与人争得,则天地亦一物耳,圣人亦一人耳,何以大过之哉。虽然,彼其无私,非以求成私也,而私以之成道,则固然耳。上善若水章第八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又曰:天以一生水。盖道运而为善,犹气运而生水也,故曰上善若水。二者皆自无而始成形,故其理同。道无所不在,无所不利,而水亦然。然而既已丽于形,则于道有问矣,故曰几于道矣。然而可名之善,未有若此者也,故曰上善。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一黄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避高趋下,未尝有所逆,善地也。空虚静默,深不可测,善渊也。利泽万物,施而不求报,善仁也。圆必旋,方必折,塞必止,次爻流,善信也。洗涤群秽,平准高下,善治也。遇物赋形,而不留于一,善能也。冬凝春伴,涸溢不失节,善时也。夫惟不争,故无尤。有善而不免于人非者,以其争也。水惟不争,故兼七善而无尤。持而盈之章第九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如长保。知盈之必溢,而以持固之,不若不盈之安也。知锐之又折,而以揣先之,不如揣之不可必恃也。若夫圣人有而不有,尚安有盈;循理而后行,尚安有锐。无盈则无所用持,而无锐则无所用揣矣。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日中则移,月满则亏,四时之运,功成者去。天地尚然,而况于人乎?载营魄章第十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魄之所以异于魂者,魄为物,魂为神也。《易》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魄为物,故杂而止;魂为神,故一而变。谓之营魄,言其止也。盖道无所不在,其于人为性,而性之妙为神。言其纯而未杂则谓之一,言其聚而未散则谓之朴,其归皆道也,各从其实言之耳。圣人性定而神凝,不为物迁,虽以魄为舍,而神所欲行,魄无不从,则神常载魄矣。众人以物役性,神昏而不治,则神听于魄,耳目困以声色,鼻口劳以臭味,魄所欲行而神从之,则魄常载神矣。故教之以抱神载魄,使两者不相离,此固圣人所以修身之要。至于古之真人,深根固蒂,长生久视,其道亦由是也。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神不治则气乱,强者好斗,弱者喜畏,不自知也。神治则气不妄作,喜怒各以其类,是之谓专气,神虚之至也,气实之始也。虚之极为柔,实之极为刚,纯性而亡气,是之谓致柔。婴儿不知好恶,是以性全。性全而气微,气微而体柔,专气致柔,能如婴儿极矣。涤除玄览,能无疵乎?圣人外不为魄所载,内不为气所使,则其涤除尘垢尽矣。于是其神廓然,玄览万物,知其皆出于性,等观净秽,而无所瑕疵矣。爱民治国,能无为乎?既以治身,又推其余以及人。虽至于爱民治国,一以无心遇之。苟其有心,则爱民者适所以害之,治国者适所以乱之也。天门开阖,能为雌乎?天门者,治乱废兴所从出也。既以身任天下,方其开阖变会之间,众人贵得而患失,则先事以徼福;圣人循理而知天命,则待唱而后和。《易》曰:先天而天弗违,非先天也;后天而奉天时,非后天也。言其先后常与天命会耳。不然先者必蚤,后者必莫,皆失之矣。故所谓能为雌者,亦不失时而已。明白四达,能无知乎?
译排箫一类的器具都有橐和钥,刚一发动,气息所到之处没有不随之而动的;不了解的人以为它的机巧极其高妙。然而橐钥本身做了什么呢?大概只是空虚而不穷竭,所以一发动便不断产生。天地之间用来生养、杀伐万物,雕刻各种形态的道理,也不过如此。话说得太多就会屡屡陷入困窘,不如守住中和。只看见它越发动越产生,却不知道这是空虚中所得到的作用,所以告诫说:话说得太多便屡屡穷困,不如守住中和而不穷竭。《谷神不死》章第六 谷神不会死亡,这就叫玄牝。谷虽然极其空虚,却仍有形体;谷神则空虚而无形。空虚无形,尚且没有产生,又哪里会有死亡呢?称为谷神,是说它的德;称为玄牝,是说它的功用。牝能生养万物,却称为玄,是说只看见它生养万物,却看不见它凭什么生养。玄牝的门户,这就叫天地的根。玄牝的门户,是说万物都从这里产生;天地的根,是说天地都从这里生成。绵延不断,若有若无;运用它却不会劳困。“绵绵”是微细而不断绝;“若存”是存在却无法看见。能够这样,即使整天运用它也不会劳累。《天长地久》章第七 天长地久。天地虽然广大,却还没有脱离形体和数量,那么它们的长久大概也是有限度的。但老子说长久以天地为极致,大概只是依据人所能见到的来说明。至于真正达到极致的长久,就是所谓天地开始之前的状态。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它们不为自己而生,所以能够长久存在。因此,圣人把自身置于后面,反而使自身居先;把自身置之度外,反而使自身得以保存。难道不是因为他没有私心吗?所以反而能成就自身。天地生养万物,却不为自己而生,站在万物之外,所以能长久存在。圣人把自身置后而让别人居先,把自身置之度外而使别人获利,处在众人之上,所以能居先并得以保存。假如天地与万物争着生存,圣人与他人争夺所得,那么天地也只是一物,圣人也只是一个人,又凭什么能远远超过它们呢?不过,他们没有私心,并不是为了求得成就自身;而自身反因无私而成就,这本来就是自然如此。《上善若水》章第八 最高的善就像水。水善于滋养万物而不争,处在众人所厌恶的低下之处,所以最接近道。《易》说:“一阴一阳叫作道,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又说:“天由一而生水。”大概道运行而成为善,就像气运行而生水,所以说“最高的善就像水”。二者都从无开始,最后形成有形之物,因此道理相同。道无处不在、无所不利,水也是这样。然而水既然已经附着于形体,就与道有了间隔,所以说“接近道”。在一切可以命名的善中,没有比水更好的,所以说“最高的善”。居处善于选择低下之地,心境善于保持深沉宁静,与人相处善于仁爱,言语行为善于诚信,施政善于治理,做事善于发挥才能,行动善于把握时机。避开高处而趋向低处,从不违逆,这就是善于选择居处。空虚、宁静、沉默,深不可测,这就是善于保持深沉。滋润万物,施予而不求回报,这就是善于仁爱。圆处必定旋转,方处必定转折,遇到阻塞必定停止,顺势而流,这就是善于诚信。洗涤各种污秽,平衡高低,这就是善于治理。遇到不同事物便随之形成相应形态,却不拘泥于一种形态,这就是善于发挥才能。冬天凝结,春天融化;水涸水溢,都不失时节,这就是善于把握时机。正因为不争,所以没有过失。有了善行却不能免于他人非难,是因为争竞。水只因不争,所以兼具七种善行而没有过失。《持而盈之》章第九 手持着它使它盈满,不如适可而止;锤炼它使它锐利,不如长期保持。明知盈满必定外溢,却还要用手持守来固护它,不如不使它盈满那样安稳;明知锐利终会折损,却还要锤炼使它更锐,不如不去锤炼,不把它当作必可依恃之物。至于圣人,有所有却不据为己有,哪里还会盈满?遵循道理然后行动,哪里还会有锋芒?没有盈满,就无须持守;没有锋芒,就无须锤炼。金玉满堂,也没有谁能守住;富贵而骄傲,只会给自己留下祸患。功业成就、声名显达之后退身,这是天道。太阳到了正中就开始西移,月亮满盈就开始亏缺,四时运行,功成之物便退去。天地尚且如此,何况人呢?《载营魄》章第十 承载营魄,抱守一,能够不使它们分离吗?魄不同于魂之处,在于魄属于物,魂属于神。《易》说:“精气凝聚成为物,游动的魂发生变化。”所以可以知道鬼神的情状。魄属于物,所以杂乱而停滞;魂属于神,所以专一而变化。称为“营魄”,是说它具有停滞的一面。道无处不在,对人而言就是性,而性的奥妙就是神。说它纯粹而未杂,称为“一”;说它聚集而未散,称为“朴”;归根到底都是道,只是各自根据实际情形来说罢了。圣人的本性安定,精神凝聚,不被外物迁移;虽然以魄为居所,但神想要行动时,魄无不跟从,于是神常常承载着魄。普通人被外物役使本性,精神昏乱而不能自我治理,于是神听命于魄;耳目困于声色,鼻口劳于气味,魄想行动而神跟从,于是魄常常承载着神。所以教导人抱守神而承载魄,使二者不相分离;这本来就是圣人修身的要旨。至于古代的真人,深固根本,长生久视,其道理也由此而来。专一地调养精气,使它达到柔和,能够像婴儿一样吗?精神不能自我治理,气就会混乱;强者喜欢争斗,弱者喜欢畏惧,自己却不知道。精神得到治理,气就不会妄动,喜怒各依其类而发,这叫专气,是精神虚静到了极点,也是气充实的开始。虚静到极点就是柔,充实到极点就是刚;使本性纯一而使气机消失,这叫达到柔和。婴儿不知道好恶,因此本性完整。本性完整而气微,气微而身体柔软;专气致柔,达到婴儿的状态就是极致了。洗涤清除尘垢,保持玄妙的观照,能够没有瑕疵吗?圣人在外不被魄所承载,在内不受气驱使,于是尘垢便清除干净了。这样一来,他的精神空旷明净,以玄妙的观照察看万物,知道万物都出于本性,平等看待清净与污秽,而没有任何瑕疵。爱护百姓、治理国家,能够做到无为吗?既然能够用这些道理修治自身,又把余下的推及他人,即使达到爱护百姓、治理国家,也始终以无心的态度应对。假如存有成心,那么爱护百姓反而正好会伤害他们,治理国家反而正好会使它混乱。天门开合之际,能够守持雌柔吗?天门,是治乱、废兴由此发生的关节点。既然已经以自身承担天下,在开合变化、时机交会之际,众人看重获得而忧虑失去,所以总想抢先行事以求取福报;圣人遵循道理而知天命,所以等待发端之后才应和。《易》说:“先于天时而行动,天不会违背;并不是抢先于天时。后于天时而行动,奉行天时;也不是落后于天时。”意思是说,所谓先后总要与天命相合。否则先行必然过早,后行必然太迟,都会失误。所以所谓能够守雌,也只是说不失时机而已。明白通达,能够做到无知吗?
内以治身,外以治国,至于临变,莫不有道也,非明白四达而能之乎?明白四达,心也,是心无所不知,然而未尝有能知之心也。夫心一而已,苟又有知之者,则是二也。自一而二,蔽之所自生,而愚之所自始也。今夫镜之于物,来而应之则已,矣,又安得知应物者乎?本则无有,而以意加之,此妄之源也。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其道既足以生畜万物,又能不有不恃不宰,虽有大德,而物莫之知也,故曰玄德。三十辐章第十一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竭知尽物以为器,而器之用常在无有中。非有则无无以致其用#1,非无则有有以施其利#2,是以圣人常无以观其妙,常有以观其彻。知两者之为一而不可分,则至矣。五色章第十二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视色听音尝味,其本皆出于性,方其有性而未有物也,至矣。及目绿五色,耳绿五音,口绿五味,夺于所绿而忘其本,则虽见而实盲,虽闻而实聋,虽尝而实爽也。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圣人视色听音尝味,皆与人同,至于驰骋田猎,未尝不为,而难得之货未尝不用也。然人皆以为病,而圣人独以为福,何也?圣人为腹而众人为目,目责而不能受,腹受而未尝责故也。彼物之自外至者也,此性之凝于内者也。宠辱章第十三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古之达人,惊宠如惊辱,知宠之为辱先也;贵身如贵大患,知身之为患本也。是以遗宠而辱不及,亡心身而患不至。何谓宠辱?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所谓宠辱非两物也,辱生于宠而世不悟,以宠为上,而以辱为下者皆是也。若知辱生于宠,则宠顾为下矣。故古之达人,得宠若惊,失宠若惊,未尝安宠而惊辱也。所谓若惊者,非实惊也,若惊而已。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贵之为言难也。有身大患之本,而世之士难于履大患,不难于有其身。故圣人因其难于履患,而教之以难于有身,知有身之为难,而大患去矣。性之于人,生不能加,死不能损,其大可以充塞天地,其精可以蹈水火、入金石,凡物莫能息也。然天下常息亡失本性,而惟身之为见,爱身之情笃,而物始能息之矣。生死疾病之变攻之于内,宠辱得失之交樱之于外,未有一物而非患也。夫惟达人知性之无坏,而身之非实,忽然忘身,而天下之息尽去,然后可以涉世而无累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人之所以骛于权利、溺于富贵、犯难而不悔者,凡将以厚其身耳。今也禄之以天下,而重以身任之,则其忘身也至矣。如此而以天下予之,虽天下之大,不能患之矣。视之不见章第十四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请,故复混而为一。视之而见者,色也,所以见色者,不可见也。听之而闻者,声也。所以闻声者,不可闻也。搏之而得者,触也,所以得触者,不可得也。此三者,虽有智者莫能诘也,要必混而归于一,而后可尔。所谓一者,性也。三者,性之用也。人始有性而已,及其与物构,然后分裂四出,为视为听为触,日用而不知反其本,非复混而为一,则日远矣。若推而广之,则佛氏所谓六入皆然矣。《首楞严》有云:反流全一,六用不行。此之谓也。其上不缴,其下不昧。物之有形者,皆丽于阴阳,故上皦下昧,不可逃也。道虽在上而不皦,虽在下而不昧,不可以形数推也。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绳绳,运而不绝也。人见其运而不绝,则以为有物矣,不知其卒归于无也。是谓无状之状,无象之象,是谓惚恍。状,其着也。象,其微也。无状之状,无象之象,皆非无也。有无不可名,故谓之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道无所不在,故无前后可见。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古者,物之所从生也。有者物之今,则无者物之古也。执其所从生,则进退疾徐在我矣。古之善为士章第十五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粗尽而微,微极而妙,妙极而玄,玄则无所不通,而深不可识矣。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若冬涉川。戒而后动曰豫,其所欲为,犹迫而后应,豫然若冬涉川适巡,如不得已也。犹若畏四邻,疑而不行曰犹,其所不欲迟而难之,犹然如畏四邻之见之也。俨若容,无所不敬,未尝惰也。涣若冰将释,知万物之出于妄,未尝有所留也。敦兮其若朴,人伪已尽,复其性也。旷兮其若谷,虚而无所不受也。浑兮其若浊。和其光,同其尘,不与物异也。
译内用来修治自身,外用来治理国家,直到面对变故,没有什么不是有道可循的;难道不是因为明白通达才能做到吗?明白通达的是心;这个心无所不知,却从未存有一个“能够知道”的心。心本来只是一个,如果又有一个知道它的心,那就成了两个。由一变二,蒙蔽便由此产生,愚昧也由此开始。如今镜子面对事物,事物来了便自然映照,如此而已;又哪里会有一个知道自己正在应物的心呢?本来并没有它,却凭意念添加出来,这就是妄念的根源。生养它、蓄养它,生养而不占有,施为而不自恃,成长而不主宰,这就叫玄德。道既足以生养、蓄养万物,又能做到不占有、不自恃、不主宰,虽然有大德,万物却没有谁能察知,所以叫玄德。《三十辐》章第十一 三十根辐条汇聚在一个车毂上,正因为中间是空的,才有车的功用;揉和黏土制成器皿,正因为中间是空的,才有器皿的功用;开凿门窗建成房屋,正因为中间是空的,才有房屋的功用。因此,有形的东西用来谋求便利,无形的空处用来发挥作用。用尽智慧、穷尽物材来制作器物,但器物的功用常常在于其中的空处。没有有形之物,就没有空处来实现它的功用;没有空处,有形之物也无法发挥它的便利。因此圣人常处于无,用来观察它的奥妙;常处于有,用来观察它的边际。知道这两者本来是一体而不可分,就达到极致了。《五色》章第十二 五色使人眼睛失明,五音使人耳朵失聪,五味使人口味败坏;观看色彩、聆听声音、品尝滋味,其根本都出于本性;正当只有本性而还没有外物时,就是完美的。等到眼睛被五色牵引,耳朵被五音牵引,口舌被五味牵引,被所追逐的东西夺去本心,那么虽然看见其实等于失明,虽然听见其实等于失聪,虽然尝到其实等于味觉败坏。纵马驰骋、田猎,使人心意狂乱;难以得到的财货,使人的行为受到妨害。因此,圣人只求充实腹中而不追逐眼目,所以舍弃前者而取后者。圣人观看色彩、聆听声音、品尝滋味,都和常人一样;至于纵马驰骋、田猎,也未尝不做;难得的财货,也未尝不用。然而常人都把这些看作祸害,圣人却独自把它们看作福,为什么呢?圣人是为了腹中,众人是为了眼目;眼目所受的刺激会使人不能承受,腹中接受食物却从不责怪它。那些东西是从外部来到的,这个腹是本性凝聚于内的。《宠辱》章第十三 受到宠爱或侮辱都好像受到惊吓,把贵重大患看得如同自身。古代通达之人,把受宠看得像受辱一样惊惧,知道宠爱是侮辱的先导;把自身看得像重大祸患一样珍重,知道身体是祸患的根本。因此,舍弃宠爱,侮辱就不会牵连到自己;忘掉自身,祸患就不会到来。什么叫作宠辱?宠爱本来处于下位,得到它时好像受到惊吓,失去它时也好像受到惊吓,这就叫宠辱若惊。所谓宠与辱并不是两种事物;侮辱产生于宠爱,而世人没有醒悟,把宠爱看在上位、把侮辱看在下位,都是如此。如果知道侮辱产生于宠爱,那么宠爱反而处在下位。所以古代通达之人,得宠时好像受惊,失宠时也好像受惊,从未安然享受宠爱而惊惧于侮辱。所谓“好像受惊”,并不是真正惊恐,只是如同惊恐罢了。什么叫作把重大祸患看得如同自身?我之所以有重大祸患,是因为我有身体;等到我没有身体,我还会有什么祸患呢?“贵”的意思是难。身体是重大祸患的根本,而世上的士人不愿承受重大祸患,却不以拥有身体为难。因此圣人利用人们害怕承受祸患这一点,教导他们把拥有身体看成困难;知道拥有身体本身就是困难,重大祸患就会离去了。人的本性,活着不能增加,死了也不能减少;它的广大可以充塞天地,它的精微可以涉水过火、进入金石,万物都不能使它停息。然而天下人常常丧失本性,只看见自身;爱护身体的情意深厚,外物才开始能够使它停息。生死、疾病的变化从内部攻击,宠辱、得失的交错从外部缠绕,没有一件事不是祸患。只有通达之人知道本性不会毁坏,而身体并非真实,于是忽然忘掉自身,天下的祸患全都消除,然后才能涉身于世而没有牵累。所以,把自身看得比天下更贵重的人,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把自身看得比天下更珍爱的人,可以把天下交托给他。人之所以奔逐权利、沉溺富贵、冒险犯难而不后悔,都是为了使自身丰厚。如今把天下的俸禄给他,又让他以自身承担天下的重任,那么他忘掉自身就达到极点了。像这样把天下交给他,即使天下如此广大,也不能成为他的祸患。《视之不见》章第十四 看它看不见,称为夷;听它听不到,称为希;摸它摸不着,称为微。这三者无法追究,所以又混合而归于一体。看见的,是色;使人看见色的东西,却无法看见。听见的,是声;使人听见声的东西,却无法听见。摸到的,是触;使人得到触觉的东西,却无法触及。这三者,即使有智慧的人也无法追问究竟,必须混合而归于一,然后才可以如此。所谓一,就是本性;三者,是本性的作用。人起初只有本性,等到与外物发生冲突,才分裂为四处作用,成为视觉、听觉和触觉,天天运用却不知道返回本根;若不能重新混合而归于一,就会一天比一天远离本性。推广开来,佛氏所说的六入也都是如此。《首楞严》中说:“返还流转而全归于一,六种作用便不再运行。”说的就是这个。它在上面不显明,在下面也不昏暗。有形的事物都附着于阴阳,所以在上显明、在下昏暗,无法逃脱这种状态。道虽然在上,却不显明;虽然在下,却不昏暗,不能用形体和数量来推求。绵延运行而不可命名,最终又归于无物。“绳绳”是运行不绝。人看见它运行不绝,便以为有一个实体,却不知道它最终还是归于无。这叫作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形象的形象,这就叫惚恍。“状”是明显可见,“象”是微细难察。无状之状、无象之象,都不是全然的无。有和无都无法命名,所以称为惚恍。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随它也看不见它的尾。道无处不在,所以看不见它有什么前后。执守古代之道来驾驭今天的有形事物,能够认识万物的古始,这叫道的纲纪。所谓古始,是万物由此产生的根源。有,是万物的现在;无,是万物的古始。执守万物由此产生的根源,那么进退、快慢就都由我掌握了。《古之善为士》章第十五 古代善于修道的人,精微、玄妙而通达,深邃得无法认识。粗浅的层次完全消尽就进入精微,精微达到极致就进入玄妙,玄妙达到极致就进入玄;达到玄就无所不通,而深邃得无法认识。正因为无法认识,所以勉强形容他们:谨慎得像冬天涉水过河。有所戒慎之后才行动叫作“豫”。他想做什么事,总要等到形势逼迫才应对;谨慎的样子就像冬天涉水过河,仿佛不得已而行。迟疑得像害怕四邻,因疑虑而不行动叫作“犹”。对于不想做的事,他迟缓而觉得困难,迟疑的样子就像害怕被四邻看见。庄严得像在正容,无论对什么都恭敬,从来不懈怠。消散得像冰将要融化,知道万物都出于妄,不曾对任何事物滞留不舍。敦厚啊,仿佛未经雕琢的朴木。人的矫饰已经完全消尽,恢复了本性。空旷啊,仿佛山谷。虚空而没有什么不能容纳。浑然啊,仿佛混浊之物。调和自己的光芒,混同于尘俗,与万物没有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