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明)顾清撰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东江家藏集
别集类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案《东江家藏集》四十二巻,明顾清撰。清有《松江府志》已着録。是编凡《山中稿》四巻,为初集,乃未仕时作;《北游稿》二十九巻,为中集,乃既仕后作;《归来稿》九巻,为后集,乃致仕后作。皆清晩年所自编,故体例颇为精审。又有《留都稿》四巻,《存稿》十巻,为其子孙所续辑,今已不传矣。清学端行,谨砥砺名节。当正徳时,谏疏凡十数上。嘉靖初,力请停遣旗校,于时政皆有所献替。其诗清新婉丽,天趣盎然;文章简练淳雅,自娴法律。当时何、李崛兴,文体将变,清独力守先民之矩矱。虽波澜气熖未能极俶竒伟丽之观,要不谓之正声不可也。在茶陵一派之中,亦挺然翘楚矣。
乾隆四十四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一【初集一】
(明)顾清 撰
山中稿
○赋三首
梦萱赋
教谕李大经先生一日召清曰:「吾官晋江时,梦吾亡亲,明日而吾弟缙绅至,感而有作,和者数十人,诸体畧备。闻子学楚骚,其为我赋之。」清曰:「唯唯。」
吁嗟先生之苦心兮,切独懐此春晖。縻官程于逺道兮,忳壹欝其含凄。擥芳华以凝睇兮,睠浮云而徘徊。白日忽以晻微兮,蹇独寐而増懐。聴啼乌之哑哑兮,泪汪浪而陨顋。展转反侧望以永絶兮,息愔愔而渐微。精真互以专结兮,怊荒忽而逺驰。烝浮浮其不自制兮,又孰知余行之所归。刚风歘其北起兮,若先予以往路。凌沧溟厯浮丘兮,指旧乡而径度。固化人之不可诬兮,千里超于跬歩。览松楸之靡靡兮,门闾修直而将将。忽回互以自迷兮,混存殁其茫茫。纷骏奔其合沓兮,觌慈颜于中堂。俨床茵之初剧兮,刀圭罗列而扶将。气奄奄而就尽兮,心惓惓而不忘。抚兰枝而垂涕兮,言缕缕其孔详。曰:至亲惟兄弟兮,本一气之流通。惟形骸之有隔兮,遂胥逺于厥终。毋画而心兮,鉴于角弓。以母视弟兮,以殊为同。修厥垣墙兮,光于乃宗。痛诲言之不可继兮,方擗踊而号慕。金鸡嘐以戒旦兮,恍天涯之如故。心怦怦若有忘兮,魂摇摇而不寕。渺泉台其十稔兮,何兹梦之孔明。増伤永懐郁其不解兮,泪终日而纵横。苍头走以折趾兮,报南来之行李。闯然入户兮,厥维母之爱子。登堂执手兮,且惊以喜。汝来何时兮,我梦如是。信诚思之感格兮,非骨肉又何以及此。申诗自表兮,永于厥思。精灵不可数聚兮,冀徽音之匪遗。余既承先生之话言兮,又窃诵其歌诗。抚瑶编而遐想兮,俨前哲之遗规。惟孝惟友兮,邦家之基。惟国天下兮,举此而施。前千龄之既往兮,后百世而如斯。南陔白华増我悲兮,其将与斯文而并驰者耶。
感春赋【戊申二月,朱原诚楼上作】
曰:余生之泯泯兮,忽盛年之已过。窥六籍以探讨兮,竟淹留而蹉跎。仰前修其日逺兮,中宵起而浩歌。昔余识此涂辙兮,谓国都在吾目中。鸣八銮于康庄兮,挟千里之长风。左王良为执靷兮,养叔右而櫜弓。日騑騑其长骛兮,又焉知途之穷。览呉会而左旋兮,吾乃临乎江之浒。汹洪流其若山兮,鱼龙吼以冯怒。江妃既受诒兮,又无方舟以济渡。车既摧而马罢兮,仆夫毛参■〈目咢〉以相顾。邅吾道于中野兮,聊弥节以逍遥。歳冉冉其将暮兮,恐下女之有遭。灵禽跃以先后兮,若先予以往。路非予心之不臧兮,终偃蹇而回互。旋吾辕而太息兮,吾乃今始知余之諐。小固不可逺到兮,固吾犹缺焉。遡回风而低垂兮,悼吾浅之为也。予既靡旌而巻斾兮,固人之嗤也。鹏翼之■〈毛参〉■〈毛参〉兮,夫固未任高飞。不量时而轻举兮,遭飞鸢而制之。瞢予既昩此义兮,谅宜兹及也。往不谏,来可追兮,日维其棘也。松栢偃蹇兮,严霜降而愈刚。玄豹伏匿兮,固将润其文章。茍中情其洵美兮,曰摧折庸何伤。絷余马于文林兮,埋余轮于艺圃。结良朋于青史兮,拜严师于丹府。静以为主兮,勇以为徒。敬以持之兮,千里长驱。将慿虚髙举厉于八极兮,岂惟局蹐乎一隅。感至贵而悲时迈兮,逝矣吾将行。惟秉心之或非坚兮,惧有初而靡成。申诵言以自诏兮,尚无辱于同盟。
雪赋【庚戌十月十九日大雪在子南馆中作】
译《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明代顾清撰写。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东江家藏集》。别集类第五。明代。提要。臣等谨慎考察:《东江家藏集》共四十二卷,明代顾清撰写。顾清有《松江府志》,已经著录。这部书包括《山中稿》四卷,是初集,作于未出仕之时;《北游稿》二十九卷,是中集,作于出仕之后;《归来稿》九卷,是后集,作于退休之后。都是顾清晚年亲自编定的,所以体例很精审。另有《留都稿》四卷、《存稿》十卷,是他的子孙续编的,如今已经失传。顾清学问端正,品行高洁,谨慎地砥砺名节。正德年间,他上谏疏总共有十多次。嘉靖初年,他极力请求停止派遣旗校;对于当时的政事,他也都有所匡正和献替。他的诗清新婉丽,充满天然情趣;文章简练淳雅,自然娴熟于法度。当时何、李崛起,文体将要发生变化,唯独顾清竭力守护前代文人的规范。虽然文章的波澜气势还不能达到极其奇伟瑰丽的境界,但不能不说是正声。在茶陵一派之中,他也确实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乾隆四十四年九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卷一【初集之一】。明代顾清撰写。《山中稿》。赋三首。《梦萱赋》。教谕李大经先生有一天召见我,说:“我任晋江官职时,梦见了亡亲;第二天我的弟弟缙绅来到,我感动之下作了一篇文章,应和的人有几十位,各种体裁大致都齐备了。听说你学习楚辞,请为我作一篇赋。”我说:“是,是。” 唉,先生的一片苦心啊,深切地独自怀念着春日般的慈爱。被仕途牵系在遥远的道路上啊,内心忧郁而含着凄楚。采撷芳草华木凝神远望啊,面对浮云徘徊不前。白日忽然昏暗下来啊,独自睡卧更增添思念。听乌鸦哑哑啼叫啊,泪水汪汪,流落到面颊。辗转反侧,遥望着却仿佛永远隔绝啊,气息低沉微弱而渐渐消失。精神和真魂彼此专一凝结啊,恍惚间遥远地奔驰。热气蒸腾浮动而不能自制啊,又有谁知道我的行踪将归向何处?猛烈的北风忽然刮起啊,仿佛为我指示前路。凌越沧海,经过浮丘啊,指向故乡径直飞渡。本来化人的神灵是不可欺骗的啊,千里路程一跨步就超越了。看见松树楸树茂密低垂啊,门庭端正而庄严。忽然回旋交错而迷失自己啊,生者死者混杂在一片茫然之中。许多骏马奔驰而来,接连不断啊,在正堂中看见慈亲的容颜。床铺褥席俨然如同刚刚铺设啊,药物器具排列着相互扶持。气息奄奄将要断绝啊,内心深切眷恋而不能忘怀。抚摸兰枝流下眼泪啊,她的话一句句说得十分详细。她说:最亲近的关系只有兄弟啊,本来是一脉血气流通。只是形体彼此隔开啊,于是到生命终了时便互相疏远。不要画地自限而使内心隔绝啊,要以《角弓》诗为鉴。应当把弟弟当作母亲一样看待啊,把看似不同的视为同一。修治你们的家墙啊,使你的宗族增光。痛惜这些教诲再也不能继续听到啊,正捶胸顿足,号哭追慕。金鸡啼叫告知天明啊,恍惚间天涯仿佛仍和往日一样。内心怦怦跳动,像是有所遗忘啊,魂魄摇荡不安。泉台之下已经渺远了十年啊,为什么这场梦却如此清晰?更加悲伤,长久思念,忧郁无法排解啊,眼泪整日纵横。家中苍头奔走,脚趾都折断了啊,来报南方客人到来的消息。他突然闯进门来啊,原来正是母亲所爱的儿子。登堂握手啊,又惊又喜。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啊?我正做着这样的梦。确实是诚挚的思念感动了神灵啊,若不是骨肉亲情,又怎么会达到这种地步?再作诗歌来表明心意啊,使这份思念长久流传。精魂不能多次聚合啊,只希望美好的声音不要消失。我已经听承了先生的话啊,又私下诵读了他的诗歌。抚摸着美好的诗篇遥想啊,仿佛看见前贤留下的规范。唯有孝与友爱啊,是国家和家族的根基。治理国家天下啊,也都应当由此推行。前代千年已经过去啊,后世百代也应如此。南陔、白华的诗篇增加了我的悲伤啊,它们大概将和这些文章一同流传下去吧。《感春赋》【戊申年二月,作于朱原诚楼上】。我这一生昏昧而碌碌无为啊,忽然发现盛年已经过去。窥览六经加以探究啊,最终却长期滞留而蹉跎岁月。仰望前代贤人,他们离我一天比一天遥远啊,半夜起身放声高歌。从前我熟悉这条道路啊,以为国都就在我的眼前。让八鸾在大道上鸣响啊,携带着千里长风。左边让王良执缰驾车啊,右边让养叔背着弓。车马整日奔驰向前啊,又哪里知道道路会有尽头?浏览吴会之地向左转啊,我于是来到江边。洪大的江流汹涌如山啊,鱼龙怒吼,气势猛烈。江妃已经接受了我的礼物啊,却没有渡船可以渡过。车子已经毁坏,马也疲惫啊,仆夫惊惧地面面相觑。我的道路在原野中曲折啊,姑且放慢车节自在游走。年岁渐渐将要暮尽啊,恐怕下女会遭遇不幸。灵禽跳跃着前后飞行啊,仿佛在为我引路。并不是道路不合我的心意啊,最终却艰难曲折,来回阻滞。掉转车辕长长叹息啊,我到现在才知道自己的过错。小才本来就不能远行到达啊,本来我还是有所欠缺。迎着回旋的风低头垂首啊,悲叹自己的浅薄无能。我已经收起旌旗,卷起战帛啊,本来就会被人讥笑。鹏鸟的翅膀还在颤动啊,本来就没有承担高飞的能力。不估量时机而轻率起飞啊,反而遭到飞鹰的制伏。我昏昧而未能明白这个道理啊,想来确实应该遭遇这种结果。过去的事不可挽回,未来还可以追补啊,时日正变得紧迫。松柏挺拔不屈啊,严霜降临后反而更加刚强。黑豹隐藏不出啊,本来就是要使自己的斑纹更加润泽。只要内心确实美好啊,即使摧折又有什么可悲伤的?把我的马拴在文林之中啊,把我的车轮埋在艺圃之内。与良朋在青史中结交啊,到丹府拜严师为师。以安静作为主旨啊,以勇敢作为助手。用敬慎来持守啊,长驱千里。将凭借虚空高高飞举,驰骋到八极之外啊,难道只能局促地困在一隅吗?感念至高贵的理想而悲叹时光流逝啊,我要出发了。只是担心内心或许不够坚定啊,害怕有开头却不能完成。反复诵读这些话来告诫自己啊,希望不要辜负同道的约定。《雪赋》【庚戌年十月十九日大雪时作于子南馆中】。
维天地之至富,分四气以成功。首青阳而素秋,普万化而未穷。积秘府之珍藏,乃尽出于玄冬。于时天意暧昩,阳乌藏精,江山惨淡,鸟雀悲鸣。盖滕六之扬灵也。须臾云集,六合迷冥,风凄凄以戒寒,雨霏霏而先零。始飘揺以若无,终坌合其如雰,拂鸳瓦以零乱,窥朱户而娉婷。飒然而下,兀尔而停,揖譲容与,乆而未行。忽乱掷其若怒,倐逺去而如惊,疑缓而急,若纵而横。态状千变,莫可殚名。岂有物以使然?谅剪刻之无能,何体质之纯洁?通表里而精明,被四海而有余。落九天而无声,类有得于大道,耻声闻之过情。其着于物也,茏苁蒙松,初纎后秾,有均厥施,不强其从,惟与物而无心,故有形而必蒙。阴崖冱以先积,阳坡燠而后锺。洎一气之旁达,纳万象于鸿蒙。于斯时也,若木收耀,烛龙濳踪,九野漫而莫辨,八纮混而同风。盘古开天而自惑,神禹委锸而休庸。彼甘公之与章亥,又何以度乎南北之与西东?尔其乔松修竹,怪石枯枝,层峦迭巘,断岸回蹊,城郭绵以连亘,楼阁互以参差,咸改貌而易形,各献巧而呈竒。或虎而伏,或鸾而栖,或龙翔夭矫,或鹤舞■〈衤离〉褷。瑶琨弃而载涂,组练长而被堤。疎者以密,直者以欹,污者以洁,险者以夷。丹青为之失色,粪壤藉而生辉,争耀目而动心,咸可骇而可疑。乃命吾舟,乃脂吾车,寻诗人于灞桥,吊隠士于西湖,登太白之髙峰,望天骄之所庐。氷峩峩以若山,云惨惨其愁予。飞千里而不留,积累冬而未渝。顾顷刻之难任焉。中郎之乆居,彼逺畧之是勤,岂兹忧之未虞?旋吾辕以南征,访重华于苍梧。云冥冥以相威,风飕飕而与俱。东望旸谷,西览坤隅,俯一白之茫茫,想淳风于古初。于时蝮蛇遁形,封狐屏迹,炎烟廓清,万里如一。岭五峤以波涌,桂千峰而玉立。信一气之孔神,葢无逺而弗及。悲往辙之难寻。将返予之故乡,歴九疑而洞庭。予乃临乎沅湘,鸟不飞兮,山空;水无舟兮,江长。哀灵均之忠魂,与龙蛇而并藏。彼荷衣与兰佩,又何以御此寒凉?遡回风而长叹,见蓝关于左方。忆韩子之南迁,尝于此乎彷徨。感哲人之多罹,涕双陨其汪浪。意迷惑而不分,将往讯于巫阳。忽抑志而自思曰:「吾行其已周,及春阳之未晞。吾将览于皇州,银台隠而倚空;瑶宫矗其云浮。彼竭力以劳民,此无营而极休。消百沴于穷冬,兆丰年于西畴。千官抃以称觞,九重莞而褰旒。」于是乘鸾舆,登龙楼,承天庆,敷鸿猷,赈闾阎之饥寒,恤囹圄之累囚。法平施以治民,返质素以自修。乃命梁园之彦,郢客之俦,发阳春之雅调,奋白战之竒谋。饯玄冥于朔郊,宾勾芒于孟陬。俄而曜灵东出,霈泽滂流。九衢盎其如春,都人聚而歌讴。欢声雷动,和气云游。然后知圣人同天下以为乐,而江湖之逺徒自叹于淹留也。
东江家藏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二【初集二】
(明)頋清 撰
山中稿
○诗七十一首
陪芸轩观海宿村家纪事四首
三月,呉江上,垂杨作意青。两堤烟冉冉,一路雨冥冥。客况今初识,舟行未可停。渔翁不愁惧,独立钓前汀。
云合天如羃,江翻浪若飞。众山当昼隠,孤树入烟微。舟楫危前路,庭闱感昨非。不知天早晩,时见牧童归。
暝入空江,路茫茫。问所投,电光时掣,劔雨势欲翻舟。鸿雁鸣何及,蛟龙怒未休。前村有灯火,渐近复生愁。
中流失舟,楫一瓠千黄金。风雨江村暮,野人懐顾深,沾濡免僮仆,欢会洽朋簪。惜哉漂母意,当者非淮阴。
是日过黄浦,即雨。暮抵村家,雨稍歇。主人出迎,予辞之,而主意甚勤。既登岸,雨作,如注明日舟中,水没足,使无此人,狼狈可知矣。主人范姓,忘其名。辛亥复至海上访之,其人已殁,家亦荡析久矣。盖困于煮海也,为之怃然。
水仙扇面
瑶池不见董双成,清梦依依绕玉京。歳晩相逢洛川路,一江寒碧月空明。
絶句
云暗西山,雨欲来。好风先到读书堆,幽人正熟羲黄梦。乱掲床头书巻开。
庚子秋日书感
槐花如雨,落秋金。睡起凭阑,思不禁。满地绿阴,容我懒。一篇长句,向谁吟?马因捷歩,翻成蹶。水到无声,始是深。世事相逢,已如此。此生何必,漫劳心。
是歳,提学广信娄克譲先生,以予辈从巡按选入学,抑不予乡试,曰:「入学不由正途,出门便差也。」
送沈惟馨赴举和陈刚中韵
译天地的富藏最为丰厚,把四时分布开来共同成就万物。春天的青阳在前,秋天的素色在后,使万物化育普遍而没有穷尽。积藏在幽秘府库中的珍宝,到了玄冬便全部拿了出来。此时天意昏暗,太阳隐藏光芒,江山惨淡,鸟雀悲鸣。这大概是滕六显露神威了。顷刻之间云气聚集,六合昏暗迷蒙;寒风凄凄作响,预先警告寒冷;雨丝霏霏,先行飘落。开始飘摇仿佛无物,最终纷纷聚合如同细雾;拂过鸳鸯瓦而零乱落下,窥探朱门而姿态轻盈。飒然落下,兀然停住;彼此谦让,从容不迫,久久不肯离去。忽然像发怒一样纷纷掷落,倏忽远去又像受到惊吓;看似缓慢却突然急促,仿佛纵向又仿佛横飞。姿态形状千变万化,无法全部命名。难道是有什么东西使它这样吗?实在不是剪裁雕刻所能造成的。它的形质多么纯洁啊!表里通透明亮,覆盖四海而有余。它从九天落下却没有声音,仿佛对大道有所领悟,耻于声名超过实情。它附着在万物上时,先稀疏蒙松,后来逐渐浓厚;施加得均匀,不强行改变万物;只是顺应万物而无心,所以凡有形体便必然被它覆盖。阴冷的山崖先凝结积雪,向阳的山坡温暖而后积雪。等到一气向四方通达,便把万象纳入混沌之中。这个时候,若木收敛光辉,烛龙隐藏踪迹;九州大地漫无边际而无法辨别,八方天地混成一片,仿佛同受一阵风。盘古开天时尚且感到迷惑,神禹放下铁锹也无法再施展功用。那甘公和章亥,又凭什么测量南北东西的远近呢?至于高大的松树、修长的竹子,奇异的石头、枯朽的树枝,层层山峦和重叠峰岭,断裂的岸边与曲折的小路,连绵不断的城郭,参差交错的楼阁,全都改变了面貌、改换了形状,各自呈现巧妙奇特的姿态。有的像老虎伏卧,有的像鸾鸟栖息,有的像蛟龙飞翔盘曲,有的像仙鹤舞动着羽毛。美玉被抛弃而铺满道路,彩色丝带般的雪痕长长覆盖堤岸。稀疏的变得密集,笔直的变得倾斜,污浊的变得洁净,险峻的变得平夷。丹青因此失去色彩,粪土也借此生出光辉;争相耀眼动心,都令人惊骇而疑惑。于是命令我的船,给我的车涂上油,去灞桥寻找诗人,到西湖凭吊隐士,登上太白山的高峰,遥望天骄居住的地方。冰层高高耸立仿佛山岭,云气惨淡仿佛在使我忧愁。飞驰千里而不停留,整个冬天积聚而不消融。只是顷刻之间也难以承受啊。中郎长期居住在那里,是因为勤于远大的谋略,难道还没有预料到这种忧患吗?掉转车辕向南行进,到苍梧访问重华。云气昏暗仿佛彼此示威,风声飕飕与我同行。向东遥望旸谷,向西观看坤隅;俯视一片白茫茫,想象远古最初的淳朴风俗。这时蝮蛇隐藏了形迹,封狐也不再出现,炎热的烟气消散澄清,万里景象浑然一色。五岭高峻如波涛涌起,千座桂岭像白玉挺立。可见一气的神妙确实无边无际,大概没有遥远之处不能到达。悲叹过去的道路难以寻觅,我将返回故乡,经过九疑山和洞庭湖。我于是来到沅水、湘水边,鸟儿不飞,山野空寂;水上没有船,江面漫长。哀悼屈原的忠魂,和龙蛇一同埋藏。那些穿荷衣、佩兰草的人,又凭什么抵御这样的寒冷?迎着回风长叹,看见左边的蓝关。想起韩愈南迁时,曾经在这里徘徊。感叹贤哲多有灾难,双泪汪汪落下。心意迷乱而不能分辨,正要去向巫阳询问。忽然抑制心志,自己思考说:“我的行程已经走遍,趁着春阳还没有消散,我要去游览皇州。银台隐约倚立在天空,瑶宫高耸仿佛浮在云中。那里竭尽力气使百姓劳苦,这里却无所经营而达到极度安逸。冬尽时消除各种灾病,在西边田野预兆丰年。百官拍手举杯称庆,九重宫阙中的君王含笑卷起帘旒。”于是乘坐鸾舆,登上龙楼,承受上天的福庆,施行宏大的谋略;赈济民间的饥寒,怜恤监狱中的囚徒。平等施行法令以治理百姓,恢复质朴而自我修养。于是命令梁园的才士、郢地的文人,奏发《阳春》这样的雅调,施展白战般的奇特文思。在北郊为玄冥送行,在孟春之月迎接勾芒。不久太阳从东方升起,丰沛的雨水滂沱而下。九街充满春意,京城百姓聚集歌唱。欢声如雷震动,和气如云流布。这样以后才知道圣人与天下人同享欢乐,而我这个远在江湖的人只是徒然感叹长期滞留。《东江家藏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卷二【初集之二】。明代顾清撰写。《山中稿》。诗七十一首。陪芸轩观海,夜宿村家,记事四首。三月时在吴江上,垂柳有意般染得青翠。两岸堤边烟霭袅袅,一路上细雨昏暗。今日才初次体会作客的情状,船行在水上还不能停泊。渔翁不感到忧愁恐惧,独自站在水边钓鱼。云气聚合,天空如同帷幕;江水翻涌,浪花仿佛飞起。群山在白昼中隐没,孤树进入烟霭而显得微茫。船只航行在前路上很危险,想到庭闱之事,感慨昨日的过错。不知天色早晚,只不时看见牧童归来。黄昏进入空旷的江面,道路茫茫。询问投宿的地方,闪电不时划过,剑一般的暴雨仿佛要掀翻船只。鸿雁鸣叫又有什么用,蛟龙的怒气还没有平息。前村有灯火,渐渐靠近了,反而又生出愁绪。船在江心失事时,一把船桨就值一瓠黄金。风雨中的江村已近黄昏,乡野人家对我深情相待;使童仆免受雨水沾湿,宾主相会,情意融洽。可惜漂母那样的深厚情意,得到它的人却不是韩信。这天经过黄浦,正遇上下雨。傍晚抵达村舍,雨稍稍停了。主人出来迎接,我推辞了他,但主人殷勤之意十分深厚。登岸以后,雨又下起来,正如注水一般;第二天在船中,水已经没过脚,如果没有这个人,可以想见会多么狼狈。主人姓范,忘了他的名字。辛亥年我再次到海上访问他时,那个人已经去世,家业也早已荡然离散。大概是困顿于煮海为业,因此为此感到惆怅。《水仙扇面》。瑶池中没有见到董双成,清幽的梦依依绕过玉京。岁末在洛川路上相逢,只见一江寒冷碧水,月色空明。《绝句》。西山云色昏暗,雨将要来了。好风先吹到读书之处,幽居的人正沉醉于伏羲、黄帝时代的梦境。忽然掀开床头书卷,让它散乱地打开。《庚子秋日书感》。槐花如雨般落下,仿佛秋天的金色。睡醒后倚着栏杆,思绪禁不住涌起。满地绿荫,容许我懒散;写成一篇长诗,又向谁吟诵?马因为步子快,反而跌倒;水流到无声时,才算深。世上的事情相逢相遇,已经如此;这一生又何必徒然劳心。这一年,广信提学娄克让先生让我们这些人随巡按选入学校,却压下不让我们参加乡试,说:“入学不是通过正途,出门就会被派差役。” 送沈惟馨赴举,和陈刚中的诗韵。
朝阳有鸣鳯,髙冈有梧桐。男儿生盛时,肯负气吞虹!君不见,饭牛者长歌,白石齐东野。尧传舜继,虽不逢,奋起犹能奠青社。又不见,和氏璧胚胎,本是山中石,镌磨一日遇良工,遂与镇圭登紫极。丝衣采采,青于蓝。江邉握手皆停骖,便登万里道,肯恋一夕谈?长风巨浪在足底,莼丝菰米焉足甘!送子出九山,山鸟鸣间关。官亭杨柳不用攀,笑指孤鹗青云间。送子渉淀湖,画桨揺清波。鳯山回首何嵯峨,袖中雄劔鸣蛟鼍。雝雝鸣鳯,菶菶梧桐。一川秋水,两腋清风。辍耕鹿门陇,献赋长杨宫。干羽舞两阶,日月明重瞳。云梯一回首,扰扰多沙虫。嗟我此行不得相从兮,但虚牕静夜,梦想秦淮四壁之高峰。秋风好消息,早寄南飞鸿。
沈惟馨之赴举也,予既有诗和陈刚中韵送之矣,今再寄七律一首。
鳯凰台下簇雕鞍,台上云封十二阑。日炫龙光,锺阜晓空蟠虎气,石城寒。凌风有梦排天阙,鞭石何由泛海澜。吹彻紫箫天似水,月明犹想独乘鸾。
题竹
兔颕凉,分月魄,鳯毛寒,湿松烟,日暮,白云飞尽,一天秋色苍然。
枯木睡禽
皇仁覃八荒,虞网解三面。小鸟深山中独宿,不惊眄。
咏二乔得真字韵
铜雀、金陵总未真,六朝花月几经春?阑干误喜,逢倾国,却是丹青巻里人。
北坛斋宿
初月明,逺树繁星丽髙空,清坛矗紫垣,周道蟠青虹。地胜宅壬坎,木秀扶杉松。惟时八月初,万象呈秋容,长原锁寒碧,干树明新红,嘉谷卧连野,败稂枯作丛。歳功奄铚艾,吉日临着雍时祀,不敢后冠葢。来童童,微名系官府,将送烦仆僮,追随缙绅后,周旋尊爼中,仰瞻霄汉间,神光煜昭融。骏奔既肃穆,对越何昻颙。官备物有纪,夜寂天无风,清乐发丝竹,严令闻鼓钟。笾豆纷夙饤,醢菹簇时供,长烟起苇炬,画烛辉雕笼,霓幢隠双鳯,云軿留六龙。和熈洽幽玄,蜚蠁闻苍穹。由来诚敬孚,不在仪品丰。吾闻古王都,右社而左宗,宗以明祖徳,社以昭神功。民非土与榖生养,安所从?所以古至今,严祀无终穷。吾侯素勤理祀事,尤寅恭,饮食神既嗜茀嘏,宜来崇君。看秋野间,万寳如崇墉,百室会盈止,醴醪各迎逢,闾阎礼让行,囹圄莓苔封。神功不可忘,允侯诚所通。作诗纪盛事,窃效康衢童。
破镜篇【有邻妇再适而还省其前姑者,感而赋此】
破镜宁终破,不愿重入奁;断弦寕终断,不愿鸾胶粘。人生一生,惟一死,此身岂可轻相许?因循一语,渉狐疑,死向重泉作羞鬼。所以古志士,跬歩不敢轻譬。逢三岐路,熟问乃敢行;屹立万仭冈,决眦孤风生。乾坤落落一身逺,风尘混混双眸明。古人已去,不可作;末世吁嗟,轻唯诺。昨日仇雠,今友朋;朝哭泣兮,暮欢谑。凉风萧萧吹客衣,苍茫歳晩孤鸿飞。梅花夹道,慵举首;涕泪满襟懐。昔时我愿,天地间万事皆从愿,有始必有终,不作风花片。陶然百歳中,永絶痴儿面。君不闻蔡琰胡笳十八拍,千载英雄泪如霰。
征妇词
银灯花落,夜迟迟,最忆灯前笑语时。哀乐易迁,惊逝水,关山无路怨娥眉。风沙漠漠,人何在?星汉迢迢,鹊亦疑。见说天山弓未挂,敢将清泪浪沾頥。
村居杂兴六首
屋东小堤,长半里,疎柳成行,荫秋水。无风时,复一叶飞;有风,终夜鸣不已。
庭前蔷薇好,枝叶初秋落,残冬更发。虽无颜色媚西风,甘与贞松待霜雪。
石橊经霜,红满枝。前年三月,移根时,珠囊玉醴,纎手擘。幽人为尔惊,栖迟。
盆池养莲,期看花。两年不发,吁!堪嗟。浮萍叶死,水痕长。微波蹙蹙,跳鱼虾。
梅花,吾侪之故人。寂寞短篱,今五春迟唤。南邻锦囊客,月明为返罗浮魂。
灵均沈湘,陶令死篱下,寒香久无主。江边一笑倚清秋,烂漫西风几今古。
秋夕露坐作
玄天大无匹要,亦有穷处。不知穷处外,旷莽复何寓?茫然仰太虚■〈口答〉尔,消万虑,规规尘网中,龌龊焉足谕。
登夏时茂澄碧览翠二楼
澄碧髙楼,三泖东,阑干如画,倚江空。风传鹤语,滩声静;潮挟龙腥,海气通。万象尽沉云影底,八牕都在月明中。抛书便作南昌梦,秋水长天一色同。
越水呉山,指顾中虚檐百尺,卧元龙都将宇宙清明气散入江湖。礧磈胸天末,鸟飞云淡淡,海门烟散,树重重。若为借得湘妃瑟,鼓向江南十二峰。
寒夜
晚云欲雪,寒模糊,微月递明光,有无枯桑林头,北风急,山鬼呌啸,林鸦呼。此时柴门寂如磬,借问夫子何为乎?一盏油灯照虚壁,梦在洙泗谈黄虞。
夜半灯尽作
寒鸡声啾啾,阴墙明残雪。推牕,月当户。始闻二鼓歇,残编有至味。鼋鼎芬在列,夜阑烛复尽。此意谁共说?严风逼两袖,揽衾更骚屑。
雪中对客
茅屋无风已自寒,客来飞雪满遥山。相看只合围炉坐,欲去谁能放棹还?梅萼映空増怅望,松枝低槛故阑珊。平生陶谷多才隽,愁絶佳人一笑间。
除夜
译朝阳之下有凤凰鸣叫,高冈之上有梧桐生长。男儿生在盛世,难道肯辜负吞吐长虹的气概!你没看见吗,饭牛的人放声长歌,白石先生就是齐国东野;尧传位给舜,虽然没有遇到好时机,奋发而起仍然能够安定国家。你又没看见吗,和氏璧原本只是山中的石头,经过雕琢,一旦遇到良工,便与镇圭一同登上紫极。丝衣鲜明,颜色比蓝还青。江边握手告别,所有车马都停下;既然要登上万里长途,哪里肯留恋一夜的谈话?长风巨浪就在脚下,莼菜丝和菰米哪里值得甘心!送你出九山,山鸟在曲折鸣叫。官亭的杨柳不必攀折,笑着指向青云间的孤鹗。送你渡过淀湖,彩绘的船桨摇动清波。回头看凤凰山多么高峻,袖中的雄剑发出蛟鼍般的鸣声。凤凰和鸣,梧桐茂盛。一川秋水,两腋清风。停止在鹿门山田地耕作,到长杨宫献赋。干羽之舞在两阶之间展开,日月照亮重瞳。登上云梯回头一看,世间仍然纷扰,满是沙虫般的庸俗之人。可叹我这次不能与你同行啊,只能在空窗静夜中,梦见秦淮两岸四面高耸的山峰。秋风带来好消息,请早些寄给南飞的鸿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沈惟馨赴考时,我已经作诗和陈刚中的诗韵送他了,现在再寄给他七律一首。凤凰台下聚集着雕鞍骏马,台上云雾封住十二曲栏。阳光炫耀着龙的光彩,钟阜在清晨的天空中盘绕着虎气,石城一片寒意。迎风有凌云登天的梦想,却怎么能够鞭打石头使它浮过海浪?紫箫吹尽,天空如水;月色明亮,还想象着有人独自乘鸾而行。题竹。兔毛般的笔尖清凉,分开月亮的光辉;凤凰毛般的竹叶寒冷,沾湿了松烟。日暮时分,白云飞尽,满天秋色一片苍茫。枯木睡禽。皇上的仁德遍及八方,虞舜解开三面之网。小鸟在深山中独自栖宿,连惊视也没有。咏二乔,押“真”字韵。铜雀台、金陵城总不是真实的归宿,六朝的花月经历了多少春天?倚着栏杆徒然欣喜,遇到倾国倾城的美人,原来不过是丹青画卷中的人。北坛斋宿。新月明亮,远树与繁星把高空装点得绚丽;清净的坛场高耸,像紫微垣一样。周围的道路盘曲如青虹。地势优胜,住宅坐壬向坎;树木秀美,扶持着杉树松树。正值八月初,万物显现秋天的容貌:长长的原野锁着寒冷的碧色,枯树上显出新红;嘉谷伏卧,连绵遍野,败稻枯草堆成丛。岁时的功绩将要完成收割,吉日来到著雍之时举行祭祀,不敢落后于冠盖人物。来者步履缓慢,微小的名声系属于官府,将要送行,烦劳仆役童子;跟随缙绅之后,在尊贵的俎豆之间周旋;抬头仰望霄汉,神光灿烂明融。奔走办事既庄肃恭敬,面对神灵又何等昂然恭敬。官府准备祭品都有记录,夜色寂静,天空没有风;清雅的乐声从丝竹中发出,严肃的号令传来鼓钟之声。笾豆纷纷陈列早食,醢和菹聚集为时令供品;长烟从苇炬升起,彩绘蜡烛照亮雕饰的灯笼;彩虹般的旗幡隐约有双凤,云车停留着六龙。和顺熙洽之气通达幽冥,祭祀的香气飞升到苍穹。自古以来,诚心敬意能够相通,并不在于礼品仪式丰盛。我听说古代王都,右边是社坛,左边是宗庙;宗庙用来彰明祖先的德行,社坛用来昭示神灵的功绩。百姓如果不是依靠土地和谷物得到生养,又从哪里获得生活?所以从古至今,庄严的祭祀永远没有穷尽。我们的侯爷一向勤于治理祭祀事务,尤其敬慎;神灵既然喜欢这些饮食而赐予福祉,就应当前来尊崇君侯。看秋野之间,万种财物像高大的城墙;百家都聚集充实,各自以醴酒美酒相互迎接;乡里推行礼让,监狱中已经长满莓苔。神灵的功德不可忘记,确实与侯爷的诚心相通。作诗记载这件盛事,私下仿效康衢歌童。《破镜篇》【有位邻妇改嫁后回来探望她原来的婆婆,我有感于此而作】。破镜宁可终身破碎,也不愿重新放入妆匣;断弦宁可永远断裂,也不愿用鸾胶粘合。人这一生只有一死,这个身体怎能轻易许给别人?因为因循的一句话而涉入狐疑之中,死后到了黄泉也会成为羞愧的鬼。所以古代有志之士,连半步也不敢轻易走错。遇到三岔路,反复询问后才敢前行;站立在万仞高冈,睁裂双眼,独自感受凛冽的风。天地广大而孤身远行,风尘混浊而双眼明亮。古人已经离去,不可再作;末世令人叹息,轻易答应、轻易应诺。昨天还是仇敌,今天已经成为朋友;早晨还在哭泣,晚上便欢笑戏谑。凉风萧萧吹动客衣,苍茫岁暮中孤雁飞翔。梅花夹道而开,我懒得抬头;眼泪已经沾满衣襟胸怀。从前我曾希望,天地之间万事都依从愿望,有开始必有结局,不要成为随风飘落的花片。在陶然自得的百年人生中,永远断绝痴儿般的面目。你难道没听说蔡琰的《胡笳十八拍》吗?千载英雄的眼泪如同霰雪。《征妇词》。银灯的灯花落下,长夜迟迟不尽,最令人怀念的是灯前欢笑谈话的时候。哀乐很容易转移,却惊觉时光如流水逝去;关山阻隔、道路不通,只能怨恨自己的容貌。风沙茫茫,人在哪里?银河遥远,连喜鹊也疑惑。听说天山弓还没有挂起,怎敢让清泪徒然沾湿脸颊?村居杂兴六首。屋东有一条小堤,长约半里;稀疏的柳树排成一行,遮蔽着秋水。没有风时,也会有一片叶子飞落;有风时,整夜鸣响不止。庭前的蔷薇正好,枝叶初秋便凋落,到了残冬却又重新生发。虽然没有鲜艳的颜色去讨好西风,却甘愿和坚贞的松树一起等待霜雪。石榴经过霜打,满枝都是红色。前年三月移栽根株时,珠囊般的花苞、玉醴般的汁液,都是纤纤双手剖开的。幽居的人为你惊叹,久久留连。在盆池中养莲花,盼望看它开花。两年都没有开花,唉,真令人叹息。浮萍的叶子已经枯死,水痕不断增长;微微的水波一阵阵皱起,鱼儿和虾跳跃其中。梅花是我们的老朋友。寂寞地开在短篱边,如今已经五个春天,迟迟没有呼唤。南邻那位带着锦囊的客人,月明之时替我招回罗浮山的花魂。屈原沉入湘水,陶渊明死在篱笆下,寒梅的幽香长久以来没有主人。在江边含笑倚对清秋,灿烂的西风经历了多少古今。秋夕露坐作。苍天广大无边,也有穷尽之处。不知在穷尽之处之外,空旷茫昧之中又寄托着什么?茫然仰望太虚,〔原文缺字〕,消解一切忧虑;拘拘困在尘世罗网之中,那种狭隘局促实在不值得一提。登夏时茂的澄碧楼、览翠楼。澄碧楼高耸,在三泖以东;栏杆如画,倚靠着空旷江面。风中传来鹤的鸣声,沙滩显得寂静;潮水带着龙腥,海上的气息相通。万物都沉入云影之下,八扇窗户全都映在明月之中。放下书便做起南昌梦,秋水与长天同成一色。越地的水、吴地的山,举目之间尽收眼底;百尺高的空檐之下,卧着元龙,仿佛把宇宙的清明之气全都散入江湖。胸中郁结如磊块,直抵天边;鸟儿飞翔,云色淡淡;海门烟雾散开,树木重重叠叠。若能借来湘妃的瑟,就向江南十二峰鼓奏。寒夜。晚云仿佛要降雪,寒意模糊;微月传递着明光,时隐时现于枯桑林梢。北风急吹,山鬼呼啸,林中乌鸦鸣叫。此时柴门寂静如磬,试问先生在做什么?一盏油灯照着空壁,梦中正在洙泗之间谈论黄帝、虞舜。夜半灯尽作。寒鸡啾啾啼叫,阴墙上映着残雪。推开窗,月亮正对着门。刚听到二更鼓声停止,残存的书卷中却有无穷滋味。鼋鼎散发的香气陈列在旁,夜深时蜡烛也再次燃尽。这种心意同谁诉说?凛冽的风逼入两袖,只好拉过被子,仍然感到纷乱不安。雪中对客。茅屋中没有风也已经很寒冷,客人到来时远山飞满雪花。相对而坐,只适合围炉取暖;想要离去,又有谁能放船划回去?梅花花萼映在空中,更增加惆怅远望;松枝低垂在栏槛边,故意显得零落。平生的陶谷才华俊秀,可惜偏偏在美人一笑之间愁苦到了极点。除夜。
更无栢酒共桃符,一巻离骚伴竹炉。短褐有情怜歳月,敝冠无恙笑头颅。白波东逝伤心逺,青鸟西飞入望孤。久卧沧江惯愁思,不将明日问荣枯。
辛丑春夜闻雨
破屋寒多,怯夜眠,骤闻鸣雨,更欣然。已拚牕下琴书湿,暗喜庭前草木鲜。檐澑不齐,时点点灯花无谓,故娟娟清时美景,双惆怅。卧听淋浪,百虑煎。
遣兴
门掩青萝,月牕含绿树烟。咿吾闲白昼,寂寞任长年。荒野无穷日,沧江不尽天。伤春复懐友,怅望一凄然。
绿重墙头柳,红欹谷口桃。燕轻翻水捷,鹳暖入云髙。好景宜佳句,残尊有浊醪。故人沧海上,相忆钓金鳌。
雨不止
细雨久不止,江皋泥渐深,出门妨散歩隠几独长吟。柳重墙头压,苔添石面侵,烟云方满眼,花鸟莫关心。
春日将适郊外忽暴风阻行
二月六日,天气恶,卷地黑风,吹倒人,却看花柳俱无色,忽讶江山不似春,高卧野人滋懒散,欲飞燕子自逡巡,东园有约,不如意,须待来朝理钓纶。
写懐
美酒新丰市,轻车洛下城。星霜悲聚散,寒暑递枯荣。彤管三千字,青冥十万程。辽天来去雁,华屋短长檠。烟栁风中乱,溪云席上横。西山朝有气,北斗夜无声。病得休文瘦,贫看季子轻。几年嗟敝褐,此日笑长缨。茅屋依江静,林花近眼明。芊绵随绿草,怅望听流莺。画虎将焉用,屠龙竟未成。扁舟徒漾漾,春水故盈盈。尚觉乾坤大,空余梦寐清。一枝原树鹊,百丈海天鲸。落月愁何奈,沧洲歳屡更。途穷滋懒钝,时屈藉幽贞。雅郑难同调,枭鸾本异鸣。永懐萍泛泛,敢谓鐡铮铮。遇竹时题句,逢鸥且问盟。茂先如可作,雄劔在延平。
春日杂兴
东风一梦过南园,呉水呉山兴杳然。经雨落花还似锦,弄风柳絮不成绵。林■〈犭员〉夜啸空哀月,江鸟晴飞欲傅天。处处兰桡移白昼,邉生终日枕书眠。
羣山西北,翠如烟。三女荒冈,草树连。瑶井鹤鸣,凡几歳?碧潭龙去,不知年。潮平沪渎,城头月;花落云间,洞里天。千古废兴,如昨日;几回牕下,掩残编。
泛观今古,不胜哀。又向江边歩绿苔,曾见楚兵回。栢举谁教越女上苏台?君臣得失余文史,罗绮繁华徧草莱。最恨鸱夷五湖去,胥涛空涌浙江雷。
千雉孤城枕碧流,晴天望逺自生愁。金羁络绎花边马,玉雾葱茏柳外楼。何处健儿夸仗剑【时中人汪直方开邉】几年渔父独垂钩。白鸥飞入苍烟里,目断斜阳送去舟。
环溪十咏得莼菜
秋风吹,嫩碧溪莼;春韭寒菘,别置伦。入手细牵青不断,盈筐满贮緑仍匀。许同玉脍成双美,未数金盘馔八珍。多渇长卿愁内热,谢他清淡养天真。
锦衣归钓图
天上归来锦作袍,呉江春水泛蒲萄。傍人未识扁舟意,犹道先生学钓鳌。
八月十五夜
月色好如此,欲吟谁起予?钩帘望南极,散履下前除。润气连沧海,浮光混太虚。旷然心境会,端坐念玄初。
秋兴和芸轩韵
海峤千峰揷汉齐,每因松竹问幽栖。江山举目成图画,天地从人作品题。身隠不妨随鹿豕,门闲应得长蒿藜。何须绿野功成后,始是黄梁梦破时。
伏雨阑风,日未休。越山呉水,共悠悠。鸾书不返,瑶台暮。雁阵争回,碧树秋。敝褐有情,依客子。断碑无主,怨王侯。平生宋玉多悲感,拟脱青衫趂白鸥。
碧海萦回,天际还。海山青翠,束连环。铜城北望,三干里。金斗西横,百二关。落月有时,闻画角。夕阳何处,倚危阑。清江面面,芙蓉满。安得凌波,却暂攀。
冬至书懐【是歳九月初连雨腐稼,明年壬寅大饥,米石至千二百钱】
译再没有柏叶酒可以同桃符一起悬挂,只有一卷《离骚》陪伴竹炉。短褐仿佛有情,怜惜岁月流逝;破旧的帽子却安然无恙,笑看自己的头颅。白浪向东流逝,令人遥远地伤心;青鸟向西飞去,望中只觉孤独。长久卧居沧江,已经习惯忧愁思虑,不再拿明日的荣枯来询问自己。《辛丑春夜闻雨》。破屋中寒气很多,害怕夜间难眠,忽然听到雨声,反而更加欣喜。已经准备好任凭窗下琴书被淋湿,暗自高兴庭前草木得到滋润而鲜活。屋檐的雨水流落不齐,不时点点滴落;灯花徒然无谓,故而显得娟娟清美,令人双重惆怅。躺着听淅淅沥沥的雨声,百般忧虑煎熬不已。遣兴。门被青萝掩映,月光从窗中含着绿树烟霭。白天独自低吟,闲居寂寞,任凭岁月漫长。荒野的白日无穷无尽,沧江与天空也没有尽头。为春天感伤,又思念朋友,惆怅远望,只有一片凄然。墙头柳色浓绿,谷口桃花倾斜而红。燕子轻快地翻飞过水面,鹳鸟趁暖飞入高云。美好景色适合写成佳句,残杯中还有浊酒。故人在沧海之上,相互思念,仿佛都在垂钓金鳌。雨不停。细雨久久不停,江边泥土渐渐深厚。出门妨碍散步,只好倚着几案独自长吟。柳枝沉重,压在墙头;苔藓增多,侵上石面。烟云正布满眼前,花鸟都无心顾及。春日将要到郊外去,忽然暴风阻挡行程。二月六日,天气恶劣,黑风卷地而来,吹得人站立不稳;回头看花柳都失去了颜色,忽然惊讶江山不像春天。野人高卧,更加懒散;想飞的燕子也自行迟疑。东园已经有约,却不能如意,只好等到明天早晨再整理钓具。写怀。新丰市有美酒,洛下城有轻车。星霜变换使人悲叹聚散,寒暑交替使万物经历枯荣。彤管写成三千字,青冥之间还有十万里路程。辽阔天空中雁来雁往,华屋里灯檠有长有短。烟柳在风中纷乱,溪云横在席上。西山清晨有紫气,北斗夜里寂然无声。疾病使我像沈约一样消瘦,贫困使我看见季子那样轻装。多少年来感叹穿着破旧短衣,今日却笑谈佩着长缨。茅屋依江而静,近眼的林花明丽。草色绵延随着绿草,惆怅远望,听黄莺流转。画虎又有什么用,屠龙的事业终究没有完成。小船徒然荡漾,春水仍旧盈盈。还觉得天地广大,只剩下梦境清明。一枝树上的鹊,百丈海天中的鲸。落月令人愁苦又能怎么办,沧洲岁月屡屡更替。道路困窘使人更加懒惰迟钝,时运困顿只好凭借幽静坚贞。雅乐和郑声难以同调,枭鸟与鸾凤本来发出不同的鸣声。永远怀念像浮萍般漂泊不定的生活,怎敢说自己像铁一样铮铮有声?遇到竹子便题诗,碰到鸥鸟便姑且询问旧盟。假如茂先能够再生,雄剑如今正在延平。春日杂兴。东风带着一场梦经过南园,吴水吴山的兴致已经渺远。经过春雨,落花仍然像锦缎;柳絮被风吹弄,却不能结成绵。林中〔原文一字缺损〕夜里对着空月哀啸,江鸟在晴日飞翔,仿佛要直上天空。处处有兰桨划过白昼,边地的人整日枕着书卷而眠。群山在西北方,翠色如烟。三女冈荒凉,草木相连。瑶井中的鹤鸣叫,已经多少年了?碧潭中的龙离去,也不知过了多少年。潮水平静,沪渎城头升起明月;花落云间,洞中自有一天。千古兴亡,仿佛就在昨日;多少次在窗下,掩上残存的书卷。纵观古今,不胜悲哀。又走到江边踏着绿色苔痕,曾经看见楚兵回返。柏举之战是谁教越女登上苏台?君臣得失留在文史之中,罗绮繁华如今遍布草野。最令人痛恨的是鸱夷子皮乘船离开五湖,伍子胥的涛声却徒然如浙江雷鸣般涌动。千雉高的孤城枕着碧绿的流水,晴天眺望远方,自然生出愁绪。金羁络绎,花边骏马来往不绝;玉雾葱茏,柳树外楼阁隐约。哪里有健儿夸耀仗剑而行【当时宦官汪直正在开拓边疆】?多少年来只有渔父独自垂钓。白鸥飞入苍茫烟霭之中,目光追尽斜阳下远去的船。《环溪十咏》,得“莼菜”题。秋风吹来,溪中的莼菜鲜嫩碧绿;春韭和寒菘,也另有品类。拿在手里细细牵引,青色不断;装满筐子,绿色仍然均匀。可以和玉脍并列成为两种美味,却还不必列入金盘盛放的八珍。长卿多因口渴而为内热忧愁,感谢这清淡之物养护天然本性。《锦衣归钓图》。从天上归来,身穿锦袍;吴江春水荡漾,泛着葡萄般的色泽。旁人还没有理解这叶扁舟的意趣,仍说先生是在学习钓鳌。八月十五夜。月色好到如此,想要吟诗,却有谁来启发我?卷起帘子望向南极,散着鞋下到门前台阶。润泽的水气连接沧海,浮动的月光混入太虚。心境旷达,与自然相会;端正地坐着,思考玄妙的本初。秋兴,和芸轩的诗韵。海边山岭千峰插入云汉,常常因为松竹而寻访幽居。举目所见的江山都成了图画,天地任人题写诗篇。身体隐居并不妨碍随鹿豕游处,门庭清闲应当能够长满蒿藜。何必等到在绿野堂功成名就之后,才知道那不过是黄粱梦醒之时。伏雨连绵,栏风不断,太阳也没有停歇。越山吴水,一同悠悠无尽。鸾鸟般的诏书没有回来,瑶台在暮色中沉寂。雁阵争相回转,碧树显出秋意。破旧短衣却有情,陪伴着客居之人;断碑无人主持,怨恨着王侯。平生的宋玉多有悲感,我想脱下青衫,追随白鸥而去。碧海曲折环绕,一直到天边仍相连。海上山色青翠,聚束成连环。向北望铜城,相隔三千里;金斗峰向西横亘,形成百二关。落月之时,有时听到画角;夕阳落在何处,只能倚着高栏。清澈江面处处都是芙蓉。怎样才能凌波而行,暂且攀登远方?《冬至书怀》【这一年九月初连续下雨,庄稼腐烂;第二年壬寅年发生大饥荒,每石米涨到一千二百钱】。
阴尽阳复,回年华,递相促。明灯坐深,夜长叹,拊髀肉,忆昨童丱,初未念寒与燠,依依邻舍儿,游嬉日相逐。九龄事书史,稍解知捡束,十三文义通,孜孜务磨琢。维时心尚孩,寒暴畧相续,逡巡邻弱冠,人事有颠踣,旧业竟萧条,凄然泣松竹。系名庠序间,晨暮恒碌碌,夙心虽未改,奈此尘嚣渎。翻思少日误,闲暇安可复?今年值霪雨,积潦弥旬朔,荒居迫沮洳,下床水没足,鱼行仅两月,闷絶每思哭。侵冬始安居,卒岁已无谷,匆匆日复日,不觉流光速。朝来日长至,推枕乃惊■〈目咢〉清晨随冠冕,州衙拜黄屋。于惟万乘尊,至徳春同育,顾兹岁小歉,圣心已烦蹙。恭闻遣明诏,四出洗寃狱,人和天乃应,生意岂长鞠?惟应西江水,不及辙中涸,归来茅屋底,寂寞对僮仆。仰看天意愁,雨雪交相属,侵陵及兰蕙,摧压倒松菊。海宫东南天,一望云弥目,傍村八九家,悄若住空谷。往来迹已断,况乃相贺祝,物情厌荒落,天亦恨幽独。闭门日易暮,忽已见灯烛,所思渺云汉,谁与论心曲?须臾雨声歇,牕隙风簌簌,夜久寒转严,指直不敢触。寒炉拨残灰,邈矣拱先躅,因思古达士,渉世多翻覆,譬之百炼金,歴久乃精熟。蹇予沙矿姿,敢尔恨幽辱,顾此年歳长,便便止空腹,烟云方满眼,何时见清旭?维东有沧海,浩漫侵坤轴,其上通星辰,其下连河渎。吾将驾灵查,一访巫咸卜。
海棠四首
濯锦江头,富贵花。何年流落海天涯?玉人二八,空闺里。歳歳因君,感物华。
屑玉涂坯,艶一丛。内园开处,锦屏幪。何人错认杨妃醉?泪湿春风,忆梦中。
日暖风暄,人意慵。海棠正向此时红。谁云花好能消恨?花恨于人更不同。
香颊潮红,亸翠襦,绛唇微吐,滴臙脂,游丝不动,日停午,斜倚东风,若有思。
通波塘泛舟,沈惟馨、王大用、钱时敛联句【时敛与谦旧字】
舟出五里塘,迢迢去路长。水花红近眼,烟柳绿成行。茅屋依山小,汀兰拂棹香。时时见渔父,击楫下沧浪。
梦登连阁,甚髙敞,前绕羣山,松影披拂,檐下真异境也。赋诗八句,而记其半,漫识于此。
髙阁凌虚,拂紫霄。四檐轩敞,接连鳌。千岩对起,龙蛇窟。两足亲登,鳯鸟巢。
相先生具庆堂
尧日,仁风遍莱庭,瑞气重康强,惟徳召和乐,自天锺甲第,花迎户,高堂雪覆松,伯鸾才不衒,徳耀礼偏恭,穆穆金兰契,娟娟玉树容,纮綖催夜绩,杖屦阅春农,景入榆林晚,甘回蔗境秾,鞶缨晨济济,笙鼓日雝雝,偕老无遗恨,传芳有亢宗,已全三釡养,行遂五花封,委曲呉江水,微茫泰岱峰,题诗遥献寿,春色两融融。
醉书
车不避太行坂,舟不辞灎滪堆。男儿生不履穷途,一生肝胆何由开?君不见,东鲁缊袍子;君不见,南海伏波老。二旬九食未为病,白头意气日矫矫。英雄未遇龙蟠泥,他日何缘悔曩时?逝将白石砺吾齿,饥来快嚼南山芝。
巢云为倪举人赋
越山山人迹大竒,卜居直与浮云齐。诛茅不畏虎争穴,拓地逺教龙择栖。初来尚嫌巾履湿,住久更觉青天低。飞旌巻斾互明灭,松牕石榻同凄迷。时时蒸翠落书幌,往往空青沾杖藜。山人前年不出山,丹崖緑壑时攀跻。半笻横絶陇头路,一犁耕破芝田泥。今日山人振衣起,飞云万里随东西。翻腾百川雨,九土变化岂复知端倪。云兮能舒复能巻,世间万事如蓬转。岩崖霄汉各有时,男儿那得长偃蹇。作歌赠君殊短短,功成旧巢莫相逺。
尝瓜得麻字
旋拔霜刀剖玉瓜,清甘入口四筵夸。凭君莫问渠家世,见说青门又种麻。
待月轩为钱塘沈廷璧赋
高轩峨峨,临水开,虚檐四敞,无纎埃。主人为此兴不浅,要待嫦娥天际来。晴空落日,清如洗,逺水微茫,翠烟起。清簟疎栊,半卷帘,思入沧溟几千里。沧溟迢迢,天汉东,玉蟾戏水龙王宫,清辉只尺不可覩。幽情烂熳迷云空,有时掀髯琢诗句,乌鹊啁啾隔烟树,长吟呼起白鳯来,恨不同飞碧霄去。有时慿阑吹洞箫,箫声幽咽惊濳蛟,倦来梦入水精殿,寒光百道飞银瑶。香残烛冷催更鼓,遐想苍茫极今古。牛渚金陵,夜夜天,风流百世俱尘土,感时抚事情依依。东望蓬莱意转迷,绕阑风露不知冷,隔水松篁应惨凄。钱塘亦是三江地,风景寻常接宵寐,抚巻知君信可人,不觉神飞渡江澨。我歌待月篇,月应解我意,不用阑干苦凝睇。少迟银桥天际起,与尔同舞霓裳队。
久雨
江上痴云接地低,闭门终日看凄迷。东园有约无由到,想见春泥没马蹄。
癸卯立春日寄陆时敏
五载蓝袍触暗尘,梅花风起又新春。漫怜司马长多病,自说莱芜已惯贫。经雪松篁犹在眼,弄晴禽鸟渐宜人。风光此日催诗梦,已入芳洲采绿苹。
初赴举时,赋七律一首留别诸公,适时敏以诗来,即用其韵。
译阴气尽而阳气复苏,年华回转,彼此催促。明灯之下深夜独坐,长声叹息,拍着大腿,回忆从前年幼时,起初还没有想到寒暖。邻舍的孩子依依相伴,天天一起游玩嬉戏。九岁时学习书史,渐渐懂得检束;十三岁时通晓文章义理,勤勉地致力于磨炼琢磨。当时心性还像孩子,寒冷暴烈之气大略相继而来;转眼邻近弱冠,人生却发生倾覆,旧日学业终于荒废,凄然哭泣面对松竹。名字列在学校之中,早晚一直忙碌;早年的志向虽然没有改变,怎奈被尘世喧嚣玷污。回想年少时的错误,闲暇时光哪里还能恢复?今年遇到连绵大雨,积水遍地超过十天一个月;荒僻居处逼近低湿之地,下床时水已经没过脚。鱼儿游行的水面仅仅两个月便形成,郁闷至极,常常想要哭泣。入冬后才开始能够安居,到年终已经没有粮食;日子匆匆一天接着一天,不知不觉光阴流逝得如此迅速。今天早晨太阳运行到冬至最长,推开枕头才惊觉清晨已经来到;随同冠冕前往州衙,拜见黄屋所象征的君王。想到万乘之尊,至高的德行如同春天共同养育万物;看到这一年小有歉收,圣心已经烦忧蹙眉。恭敬听说皇帝颁发明诏,向四方派遣使者洗雪冤狱;人心和顺,天意才会响应,生机难道会长久困穷吗?只怕西江的水,也比不上车辙中的干涸;归来茅屋之下,寂寞地面对童仆。抬头看天意忧愁,雨雪交相连下;侵害凌压兰蕙,摧折压倒松菊。海宫东南面直通天空,一眼望去云气充满视野;村旁只有八九户人家,寂静得像住在空谷。往来的踪迹已经断绝,更何况相互庆贺祝愿;万物之情厌恶荒凉衰败,苍天也厌恨幽闭孤独。闭门度日,天色很快就晚了,忽然已经看见灯烛。所思念的人远在云汉,谁能与我谈论内心曲折?不久雨声停了,窗缝中的风簌簌作响;夜深以后寒意更加严酷,手指僵直,不敢触碰东西。拨动寒炉中的残灰,遥想古代先贤留下的足迹;于是想到古代通达之士,经历世事多有反复。譬如经过百炼的金属,历时越久才越精纯。我不过是沙矿般的资质,哪里敢因此怨恨幽困屈辱?只是顾念年岁增长,便困顿地止于空腹;烟云正布满眼前,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清明的旭日?东方有沧海,浩瀚漫延,仿佛侵入大地的轴心;海上通达星辰,海下连接河渎。我将驾着灵槎,去访问巫咸,请他占卜。海棠四首。濯锦江边的富贵花啊,哪一年流落到海天涯?十六岁的美人独守空闺,每年都因你而感叹时光。玉屑般的花瓣铺满土地,一丛格外艳丽。内园开花之处,像覆盖着锦绣屏风。谁错把它认作杨妃醉态?泪水沾湿春风,想起梦中的情景。阳光温暖,和风煦暖,人意懒散。海棠正当此时盛开为红色。谁说花好能够消除怨恨?花的怨恨与人的怨恨更加不同。香腮潮红,翠色衣襟低垂;绛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滴落胭脂。游丝一动不动,正值日到中天;斜倚着东风,仿佛心中有所思。在通波塘泛舟,沈惟馨、王大用、钱时敛联句【钱时敛与钱谦旧字相同】。船驶出五里塘,遥遥前路还很长。水花红色近在眼前,烟柳碧绿排成行。茅屋依山而建,小巧低矮;汀洲兰草拂过船桨,散发清香。不时看见渔父,击打船桨驶入沧浪。梦中登上一座相连的高阁,十分高大敞亮,前面环绕着群山,松树的影子随风披拂,檐下真是一个奇异的境界。我作了八句诗,只记下其中一半,随意写在这里。高阁凌驾虚空,直拂紫霄。四面檐宇轩敞,仿佛接连着鳌山。千重岩峰相对而起,像是龙蛇的洞窟。两脚亲自登临,犹如到了凤凰的巢穴。相先生的具庆堂。尧帝般的日子里,仁爱的风气遍及莱庭;祥瑞之气使人更加健康强壮。只有德行才能招来和乐,上天降下福气使门第显赫。花朵迎着门户,高堂上松树覆着白雪。伯鸾才华出众却不炫耀,德耀礼数尤其恭敬。和穆的情谊如同金兰,娟秀的仪容如同玉树。纮綖催促着夜间纺织,杖履间阅看春日农事。晚景映入榆林,甘甜回味如同蔗境渐浓。早晨冠带济济,日日笙鼓和鸣。同偕到老没有遗恨,流芳后世足以光宗耀祖。已经完全享有三釜之养,将来还会获得五花封诰。曲折的吴江水,朦胧的泰岱峰;题诗遥遥献上祝寿,春色与喜气两相融融。醉中书写。车子不躲避太行山的陡坡,船只不推辞灎滪堆的险滩。男儿生来若没有走过穷困险阻的一途,一生的肝胆又怎能展现?你没看见,东鲁那个穿粗袍的人;你没看见,南海那位伏波老将。二十天才吃九顿饭,也不算是病,白发之人的意气仍然日日昂扬。英雄尚未遇时,如龙盘曲在泥中;将来又怎会因往日而后悔?我将要用白石磨砺牙齿,饥饿时痛快地咀嚼南山的芝草。为倪举人的“巢云”作赋。越山山人的行迹非常奇异,选择居处竟与浮云一样高。砍掉茅草筑屋,不怕老虎争夺洞穴;开拓土地,远远地让蛟龙选择栖息之处。刚来时还嫌头巾鞋履被水汽打湿,住久了反而觉得青天变低了。飞动的旌旗和卷起的旗帜交相明灭,松窗石榻一同笼罩在凄迷之中。时时有蒸腾的翠色落入书帷,往往有空青之气沾湿藜杖。山人前年没有出山,时常攀登丹崖翠壑。半根竹杖横过绝险的陇头路,一犁翻破灵芝田的泥土。如今山人振衣而起,飞云万里,任意东西。翻腾起百川之雨,使九州大地发生变化,哪里还知道事情的端倪?云啊,能够舒展,也能够卷起;世间万事就像蓬草随风翻转。岩崖与霄汉各有自己的时运,男儿哪里能长久困顿不得志?作歌赠给你,实在很短;功成之后,不要远离旧日的巢居。吃瓜,得“麻”字。随即拔出霜刃般的刀剖开玉瓜,清甜甘美入口,满座都夸赞。请你不要问它的家世,只听说青门又种起了麻。为钱塘沈廷璧的“待月轩”作赋。高轩巍峨,临水而开;四面空檐敞开,没有一点尘埃。主人因此兴致很高,要等待嫦娥从天边到来。晴空中的落日清澈得像洗过一样,远处水面迷蒙,翠色烟霭升起。清凉的竹席,稀疏的窗棂,帘子半卷;思绪仿佛进入沧海,延伸几千里。沧海遥远,银河向东;玉蟾在龙王宫中戏水,清光近在咫尺却无法看清。幽深的情怀烂漫地迷失在云天空际。有时捻髯吟咏诗句,乌鹊隔着烟树啁啾,长声吟诵,仿佛呼唤白凤飞来,只恨不能一同飞上碧霄。有时凭栏吹奏洞箫,箫声幽咽,惊动潜伏的蛟龙;疲倦时梦入水晶宫殿,寒光如百道银玉飞舞。香将燃尽,烛火已冷,更鼓催促着夜深;遐想苍茫,穷极古今。牛渚、金陵,夜夜都在天边;百世风流如今都化作尘土。感慨时势,抚念往事,情意绵绵。向东遥望蓬莱,心意更加迷惘;绕着栏杆,风露袭来,也不知道寒冷;隔水的松竹仿佛也应当凄惨。钱塘也是三江之地,平常的风景也常进入梦寐。我抚着诗卷,知道你确实是可亲可爱的人,不觉神思飞越江边。我吟咏《待月篇》,月亮想必懂得我的心意,不必苦苦倚着栏杆凝望。稍等片刻,天边升起银桥,我将与你一同在霓裳羽衣的队伍中起舞。久雨。江上的痴云压得贴近大地,低低的;整天关门,看着这凄迷的景象。东园原有约定,却没有理由前往,想来春泥已经淹没了马蹄。癸卯年立春日寄给陆时敏。穿着蓝袍在尘世间奔波五年,梅花风起时又到了新春。姑且怜惜司马长卿总是多病,自己也说在莱芜已经习惯了贫穷。经受风雪后的松竹仍在眼前,趁着晴天嬉戏的禽鸟渐渐使人愉悦。今日的风光催动诗梦,我已经进入芳洲采摘绿苹。我初次赴试时,作了一首七律留别各位朋友,恰好陆时敏以诗来赠,于是就用他的诗韵作诗。
同时济济,尽英才。况复清朝景运开,幸与诸公作先路。敢期三策便抡魁?秦淮山好,天开画;扬子江深,地走雷。应到高秋明月夜,思君直上鳯凰台。
奉饯郡守稷山王侯得鳯字
南熏不入,虞弦弄两岐,每詑渔阳诵。岂知三年东海头,黍稻连云,茧如瓮。皇华问俗,已知本丹扆;思贤每劳梦,双旌此去,谁能留?矫首梧冈,听鸣鳯。
初举不第却回书所歴
濳鱼不出槮栖鸟不出林,不因风雷便,岂识天地之大,江湖深?天风飒飒吹黄槐,江船击鼓凌晨开,便为万里客,岂复儿女猜?云帆悠悠渡三泖,已觉从来双眼小。瞥然一瞬出淀湖,使我尘襟豁如扫。将军祠前芳草多,阴廊古瓦封苔窠。英雄恨杀白衣■〈木虏〉千载此地还来过。陈湖北来势尤大,气象浑疑在天外。波光黯惨迷西东,惊雷喷雪吹腥风。同舟十人半失色,我疑此处藏蛟龙。湖西一带风初静,呼酒开筵共相庆。推蓬又觉眼豁然,黄天独墅天相连。向来颠沛几不免,到此始知应自怜。出门只尺已如此,况乃天涯千万里?何处池塘杨柳青,谁家门巷炊烟起?依稀渐觉风景佳,前头已是姑苏台。夫差句践两寂寞,倡讴市语喧如雷。扬帆径逐东风便,不尽平生游览愿。扁舟信宿过望亭,锡山如画遥相迎。道傍深刻十三字,千载不磨贤令名【有石大书无锡县知县永嘉项公爱民父母凡十三字】毗陵郭里舟初住,榆叶零零杂风雨。綀衾独拥不成眠,是夕方知有覊旅。丹阳自昔称畏途,我实初行兼病躯。蹇驴登登不能止,缘崖歴谷何萦纡。日斜憇足句容道,尊酒聊将润枯槁。当垆可是临卭人,茜裳廉纎不动尘。人言巫山在平地,对面已隔黄姑津。风尘浩荡催征马,西望金陵去如写片云飞来我已愁,顷刻滂沱遍原野。道边茅庐大比拳,俛首急入如穷猿。苍皇已识异乡味,帡幪始知大厦恩。行行见说宸居近,趣马加鞭气重奋。此时天公亦开晴,氛埃涤尽穹宇清。中和桥上初登览,目极遥天发深感。江山如此不早来,几向此生虚■〈土禀〉坎钟山如龙云际来,石城双阙中天开。固知传闻不虚假,神祖规模真壮哉。长衢荡荡平于砥,井画棋分各条理。接栋连甍如灌云,去马来轩若流水。声华文物竞奢豪,公子王孙处处遭佳。人总为王幼玉将军,不数霍嫖姚。东山明月,西江水尽,日寻游看不已。细柳深藏,朱雀桥飞花暗满,长干里自从失脚下青冥,往迹回看如败枰。束书羞咏月中桂,鼓棹还为江上行。长江三面山如壁,环拱金陵护宸极。古称天堑信非虚,自是荒淫足亡国。波平风稳帆樯健,倐忽金山当我面。竒形秀色画莫工信知天巧非人功。平生梦想不可到,足慰此行樵悴容。南徐自古雄豪地,到此令人益竒气。惜无许浑千首诗,洗我胸中不平事。舟行半日下丹阳,新丰美酒又闻香。同行半是同来伴,相对不言空感伤。搴篷径指呉门路,一片归心乱云雾。江山不学苏秦家,风景苍苍只如故。故园到日天已寒,江枫落叶秋斑斑。青尊提携湛緑醑,故人为我开欢颜。西风落日吹芳菊,共挹寒香散幽独。困穷拂郁岂徒尔,况我霜毫未应秃。君不见芙蓉花生江皋,秋风未至寕萧条。又不见千里驹服塩车,霜蹄一蹶气转加。丈夫结束自有地,肎学儿女空愁嗟。风帘日暮展书读,炳炳丹青照人目。临渊羡鱼知已非,呼童静掩林间屋。
读庄子有感
落日平林,烟雾生。西风茅屋,短檠明。书生已惜三千字,狂客犹夸九万程。蛮触干戈,神独领;蜉蝣日月,梦濳惊。旧游亦有芝兰契,冰雪何人与问盟。
少年行
驱车上太行,前有九折坂,回车下平原,毕竟无人挽。升高望,同行去去,日已逺,及今努力,尚可追。西山白日下,来时
甲辰九月五日,迎司马兰亭,过蔡廷章,宿。
岸侧野花香,拂棹竹间细水,暗通船。尘中已觉俱成梦,幽处真疑别有天。红敛江村寒暎日,翠浮沙市晚生烟。平生不为躭幽兴,容易那能到辋川。
清霜未降,枫先赤;紫蠏初尝,菊半黄。终岁只闻田舍乐,一时顿觉市朝忙。清晨雁鹜盈前浦,落日牛羊满近冈。为问东皋有余地,便应从此作邻庄。
感兴六首
译同时应试的人济济一堂,全都是英才。何况清明的朝廷正逢盛运开启,幸而能和诸位一起走在前面。哪里敢期望凭三条策略便夺得魁首?秦淮山色美好,仿佛天工展开图画;扬子江水深流急,仿佛大地奔走雷霆。到了深秋明月之夜,应当想起你直上鳯凰台。奉命为郡守稷山王侯饯行,得“鳯”字。南熏之风没有吹来,虞舜的琴弦弹出两岐之歌,人人夸说渔阳的歌诵。哪里知道在东海之滨三年,黍稻连天,蚕茧大如瓮。奉使宣扬皇命、访察民情,已经知道根本在丹扆;思念贤者每每劳烦入梦。两面旌旗此次离去,谁能把你挽留?抬头望向梧桐山冈,听那凤凰鸣叫。初次中举未能登第,返回时记述一路所见。潜藏的鱼不出槮,栖息的鸟不出树林;若不是借助风雷,哪里知道天地广大、江湖深远?天风飒飒吹过黄槐,江船凌晨击鼓开行;既然要做万里客,哪里还会有儿女般的猜疑?云帆悠悠渡过三泖,已经觉得自己从来眼界狭小。转眼之间出了淀湖,使我的尘世胸襟豁然如同扫净。将军祠前芳草繁多,阴廊古瓦上长满苔藓。英雄遗恨深重,白衣■〈木虏〉千载之后仍来到此地。陈湖从北面而来,水势尤其浩大,气象浑然仿佛在天外。波光黯淡惨烈,令人迷失东西;惊雷般的声响喷起雪浪,腥风吹来。同船十人有一半变了脸色,我怀疑这里藏着蛟龙。湖西一带风才平静,便呼酒开席共同庆贺。推开船篷又觉得眼界豁然,黄天荡与孤墅相接,天水相连。先前颠沛流离,几乎不能免于灾难;到这里才知道应当自我怜惜。出门不过咫尺就如此,何况是天涯千万里?哪里有池塘杨柳青青,哪一家门巷升起炊烟?渐渐依稀觉得风景秀美,前面已经是姑苏台。夫差、句践都已寂寞无闻,歌女的歌声和市井话语喧闹如雷。扬帆径直乘东风而行,平生游览的愿望还没有满足。小船在望亭停宿两夜,锡山如画,遥遥迎来。道路旁深深刻着十三个字,千年不磨灭贤良县令的名声【有一块石头大字书写“无锡县知县永嘉项公爱民父母”,共十三字】。船刚停在毗陵城郭,榆叶零零落落,夹杂着风雨。独自拥着粗被无法入睡,这天晚上才知道什么叫羁旅。丹阳自古就被称为畏途,我又是第一次行走这里,还带着病体。跛驴一步步前行,不能停下;沿着山崖经过深谷,道路多么盘曲。日头西斜,在句容道上歇脚,姑且用一杯酒滋润枯槁的身心。酒店当垆的莫非是临邛人?穿着绛红衣裳,细步而来,身上不染尘埃。人们说巫山就在平地,对面却已经隔着黄姑津。风尘浩荡,催促征马;向西望见金陵,快得仿佛一片云飞来,我已经忧愁。顷刻之间大雨滂沱,遍布原野。路旁的茅屋大得像拳头,低头急忙钻入其中,如同穷困的猿猴。仓皇之间已经知道异乡的滋味,得到屋檐遮蔽才懂得大厦庇护的恩惠。一路走来,听说帝居已近,便催马加鞭,精神重新振作。这时上天也放晴了,尘雾全被洗尽,天空清明。在中和桥上开始登高远览,视线直到遥远的天空,心中产生深深的感慨。江山如此壮丽,早不来此;这一生几乎多少次虚度在困顿之中。钟山如龙,从云际蜿蜒而来;石城双阙凌空而开。固然知道传闻并非虚假,神祖的规模真是壮伟。宽阔长街平坦如磨刀石,井然如棋盘,各有条理。栋宇相接,屋檐连绵如灌云;来往的车马如流水。声名文物争相显耀,公子王孙处处都能遇见佳人。人们总是称道王幼玉将军,却不数说霍嫖姚。东山的明月,西江的水,日日寻访游览,始终不停止。细柳深深隐藏,朱雀桥上落花飞舞,暗暗铺满;长干里自从失足坠下青云,回头看往日踪迹,犹如败局中的棋盘。捆起书本,羞于吟咏月中之桂;击鼓划船,又在江上行进。长江三面环绕,山势如墙,拱卫金陵,护持帝极。古人称为天堑,确实不是虚言;只是荒淫足以亡国。水波平静,风势稳定,帆樯强健;转眼间金山已经出现在眼前。奇异的形势、秀丽的景色,即使绘画也难以工巧;确实知道这是天工而非人力。平生梦想不能到达的地方,足以慰藉我此次旅途憔悴的面容。南徐自古就是雄豪之地,来到这里令人更加生出奇伟的气概。可惜没有许浑那样的千首诗,来洗涤我胸中的不平之事。船行半日到了丹阳,又闻到新丰美酒的香气。同船同行的人一半是一起前来的伙伴,相对无言,徒然感伤。掀起船篷,径直指向吴门的道路;一片归心扰乱了如云的思绪。江山并不学习苏秦的家乡,风景苍苍,依旧如故。到故园时天气已经寒冷,江枫落叶,秋色斑斑。提着青色酒樽,斟满碧绿的美酒,故人替我展露欢颜。西风落日吹过芳菊,大家共同吸饮寒菊之香,驱散幽独。困穷郁结难道只是如此?何况我的霜发还没有应该秃尽。又没看见千里马套在盐车上,霜蹄一跛,气势反而更加激昂?大丈夫自有自己的作为之地,哪里肯学儿女徒然忧愁叹息?傍晚风帘下展开书卷来读,灿然如丹青的文章照人眼目。知道临渊羡鱼已经不对,便呼唤童子,安静地掩上林间屋门。读《庄子》有感。落日照着平林,烟雾升起。西风吹过茅屋,短檠灯明亮。书生已经惋惜三千字的文章,狂客还在夸说九万里的行程。蛮触之间的战争,只有精神独自领会;蜉蝣般短促的日月,梦中潜藏的惊惧。旧日游历也有如芝兰般的交情,冰雪之中又有谁来询问旧日盟约?少年行。驱车登上太行山,前面有九折坂;转回车头下到平原,终究没有人来挽留。登高远望,同行的人渐渐远去,太阳也已经偏远;趁现在努力,还来得及追赶。西山的白日正在落下,来时…… 甲辰九月五日,迎接司马兰亭,经过蔡廷章处,留宿。岸边野花飘香,船桨拂过竹林间细细的水流,暗中通向船只。尘世之中已经觉得一切都像梦,幽静之处真让人怀疑另有一重天地。江村红色渐收,寒光映着落日;沙市浮着翠色,傍晚升起烟霭。若不是平生喜爱幽静的兴致,哪里能够轻易来到辋川?清霜还未降下,枫叶已经红了;紫蟹刚刚尝到,菊花已经半黄。终年只听说田舍生活快乐,这一刻忽然觉得城市朝廷事务忙乱。清晨雁鸭充满眼前的水浦,落日时牛羊遍布近处山冈。试问东皋还有多余的土地吗?若有,便应从此在那里建庄为邻。感兴六首。
青皇播羣品,百鸟和声。音秋风一夜起,绕屋寒蛩吟。四时有代谢,何况古与今?懐哉刘文苑,高卧紫山岑。
鳯凰长丹穴,不识乌与鸢飞飞度中州。关山郁芈绵文翰一震耀,百喙起纷然。昆仑有瑶树玄洲多玉田。下有醴泉流,上有蔚蓝天。谁能复记虑一去三千年。
兀兀,深夜坐,迢迢,千古思。弃我万镒寳,坐此一饭羁。前瞻日既逺,内顾心还悲。兰荆不同长,緑髪坐成丝。彦明古烈士,谁哉继余辉?
投鼠且忌器,爱牛搏其■〈亡上虫下〉事固有大体,一怒安可慿?所以古圣哲逺览,穷千龄,岂无一决勇,而独务含宏?斯人不可作,彼夫竟慿陵。
椿寿期万歳,龟龄亦千秋。伤哉,蜉蝣虫,朝生夕不留。君子与众人,其道亦相侔。计日不计年,吾生将安投?
不寐,起中夜,钩帘坐前楹。傍见松桂影,仰看江月生银河,正无翳。万里亘天横,晶光动左右,四闼晃虚明。中懐正如此,安得谢尘缨。
悦清为卢永清赋
岂无离羣意?翛然野鹤姿。好山时拄颊,幽涧或忘饥。心赏丹青,会神融翰墨。知年来渐成癖,无计得中医。
永清故家子,忠实廉谨,室无儋石,而百金之托,人不疑之。善装缥,嗜文字,得人一诗,不啻拱璧,人以是乐予之。弘治乙丑歳,卒,且卒,予使人视之,属以悦清诗文,置棺中,余无他言。其好尚可知已。
古松
年来耆旧多零落,如此长松见亦稀。劲直不随冰雪困,馨香宜得鳯鸾依。流脂化魄皆堪斸,坠子成林又合围。好在主人封殖厚,清游留待子房归。
玉扇坠歌【有序】
古者中国男女通用团扇,团扇之制不便于懐藏,故以组贯物于其柄,遇执事则以为重而悬之带间,谓之扇坠。好事者或刻玉石为人物、虫鱼之形,而因以为玩。及折扇行,此制遂废,虽时或流落人间,而用之者鲜矣。予尝谓天下之变相寻于无穷,而大率每变日趋于巧,此亦其一也。怡柑陆先生尝畜一墨玉双鱼扇坠,系之折扇,出以索题。当弁髦废弃之余,而独加赏爱,其诸有所感乎?因为作短歌以贻之,于以见一物之废兴,可以占世道之变,而世之不谐于俗者,又自别有赏音也。
天星夜坠,乌玉渠灵光化作双鲤鱼,目光夹日,揺明珠。昆冈八月,秋气孤,万夫入水,羣龙逋。玄鬐一跃,升天衢,金索贯頥,来献俘。清风先生坐冰壶,掀髯一笑,留坐隅。被以组绶,恩礼殊。金闺窈窕,连黄枢,尔我相倚,出入俱自从倭风入中区,飘然弃予,瓦砾如时移世变,日下趋。何意更逢君子徒?亦知所好非所须,意气相感终不渝。河东昔感中廐驹,我歌双鱼,双涕濡。古人中人,今岂无?时哉不遇,索莫俛首栖寒庐。
题《梅花仙子圗》盛子昭画【旧藏陆怡柑所,正徳庚午归予家】
烟林乌啼,天未霜,落月漏云,金镜光。美人独宿九华殿,天风吹动金琅珰。瑶阶露重侵罗袜,冻合梅梢不成雪。翩然飞下西湖头,独傍寒香倚愁絶。寒香郁郁,愁冲冲。冰魂荡漾迷西东,星眸欲流滴秋水。霓裳不动萦天风,天风飒飒鸣璚玖。欲去踟蹰更回首,武塘仙人五彩毫。偷眼方朔窥金桃,凌晨冩出一时景。清寒入面风萧骚,苍苔粼粼白石净。空青暗滴阴崖冷,石畔丛篁低拂云。云外疎桐落金井,翠禽一声河汉横辽天。回首思冥冥,云楼雾阁渺何许。冷蕋疎枝空翠屏,美人只今游太清。武塘遗迹亦晨星,怅望龙城梦中路。寒绡惨淡来精灵。
满江红【乙巳元宵】
云月澄鲜,重城夜启,满目繁华,正江南春早,红灯初试,帘影千门揺粉黛,香尘十里随罗绮。论今宵,何止刻千金堪游戏?欢未巳,愁还继,暗想今年,遥怜往歳,四时相代如流水。上林春色三千里,望鳌山鳯辇,是何年?心揺曵。
东江家藏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三【初集三】
(明)顾清 撰
山中稿
○诗五十七首
送髙进之入上海学【丙午秋】
企也来时,犹稚年,双髫初合,未胜冠。三冬自解攻文史,五色今看振羽翰。人欲别时,情自恶。学粗通,处事方难。重来定有惊人句,不作寻常子弟看。
与曹宗魏髙进之酌别【戊申春】
小石桥西,旧草堂故人停驾,速壶觞,相从未觉当时乐,已别方知此会良。泼眼生红,榴万点染衣浓,绿柳千行,旧时游处今为客,怪得尊前语话长。
戊申春雨书寓所壁
去年秋旱,深忧稼;今岁春霖,复损苗。圣主不应天有谴,清时寜许物为妖?浸滛便恐鱼生釡,漂泊谁将蚁渡桥?江上舍前泥一尺,掩书终夕听飘萧。
题张性夫小景四絶句
寂寂空山里,春和草自芳。隔溪人不见,髣髴唤刘郎。
水木阴森处,茅堂四五间。主人容直造,携手看青山。
秋气着林麓,萧条门户闲。儿童拾松子,日暮不知还。
积雪断山路,柴扉昼不开。明朝稍晴霁,先看屋东梅。
种桂花
译青帝播生万物,百鸟和声鸣唱。秋风一夜之间兴起,绕屋的寒蛩吟叫。四时尚且有更替,何况古代和今天?我怀念刘文苑,他高卧在紫山山岑。凤凰长居丹穴,不认识乌鸦与鸢鸟,却飞飞然越过中州。关山郁郁绵延,文翰一旦显耀,众人的议论便纷纷而起。昆仑山有瑶树,玄洲多玉田。下面有醴泉流淌,上面有蔚蓝天空。谁还能重新记得这些?一旦离去,便是三千年。孤独地坐着,深夜不止;思绪遥遥,追想千古。抛弃我价值万镒的宝物,却困坐在这仅供一饭的羁旅之中。向前看,太阳已经远去;回头顾念内心,仍然悲伤。兰草和荆棘不能一同生长,黑发坐看变成白丝。彦明是古代的烈士,谁能继承我的余辉?投鼠还要忌惮打破器物,爱护牛便会搏击它的■〈亡上虫下〉。事情本来有大的原则,怎能凭一时愤怒行事?所以古代圣哲能够长远观察,穷究千年,难道没有决断的勇气吗?只是专门致力于宽宏容忍。这样的人已经不可复见,那些人竟敢凭势凌辱。椿树的寿命可期万岁,乌龟的年寿也可达千秋。可悲啊,蜉蝣这种虫子,早晨出生,晚上便不留存。君子和普通人,他们所遵循的道路也相同。只计算日子而不计算年岁,我这一生将归向哪里?睡不着,半夜起身,卷起帘子坐在前廊。旁边看见松树桂树的影子,抬头看江上月亮升起,银河正好没有遮蔽。万里银河横亘天空,晶莹的光辉在左右闪动,四面的门窗都被照得空明。我的内心正是如此清明,怎样才能摆脱尘世的束缚?为卢永清作《悦清赋》。难道没有离群独处的心意吗?只是有着洒脱如野鹤的姿态。喜爱好山时便以手支颊观赏,置身幽涧有时竟忘了饥饿。内心欣赏丹青,领会精神,便融入笔墨。知道近年来渐渐成为癖好,却没有办法得到中医。永清是故家子弟,为人忠实、廉洁、谨慎,家中没有一石粮食,却有人把百金托付给他,别人都不怀疑。他擅长装裱缥帙,喜爱文字;得到别人一首诗,珍视不下于合抱的璧玉,因此人们乐意把诗送给他。弘治乙丑年,他去世;将要去世时,我派人去看他,他嘱托把《悦清》的诗文放入棺中,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话。他的爱好和志趣,由此就可以知道了。古松。近年来老前辈大多凋零,像这样的长松也很少见了。刚劲挺直,不因冰雪而困顿;馨香宜得凤凰依栖。流出的松脂凝成的精魄都值得砍取,落下的种子长成树林,又能合抱。好在主人封植培育深厚,清幽的游赏要留待子房归来。玉扇坠歌【有序】。古代中国男女都使用团扇。团扇的形制不便于藏在怀中,所以用丝带把物件系在扇柄上;遇到执掌事务时,便把它当作贵重之物悬在腰带之间,称为扇坠。喜好古玩的有时把玉石雕刻成人物、虫鱼的形状,借此作为玩赏之物。到了折扇流行,这种制度便废弃了;虽然有时还流落在人间,但使用它的人很少了。我曾说,天下的变化接连不断,通常每次变化都日益趋向巧饰,这件事也是其中之一。怡柑陆先生曾收藏一枚墨玉双鱼扇坠,把它系在折扇上,拿出来索要题词。在它被视为无用之物而遭废弃之后,唯独先生更加赏爱它,难道其中没有什么感触吗?因此作这首短歌赠给他,用来说明一件物品的兴废可以窥见世道的变化,而不合于世俗的人,也自有另外懂得欣赏他的知音。夜空中的星星坠落,乌玉渠的灵光化作一对鲤鱼;鱼目光芒夹着太阳,摇动着明珠。昆冈八月,秋气孤清;万人潜入水中,群龙逃避。黑色鱼鳍一跃而起,升上天路;金索贯穿鱼颔,前来献俘。清风先生坐在冰壶之中,捻须一笑,让它留在座位旁。给它披上丝带印绶,恩宠礼遇格外殊异。金闺幽深,与黄枢相连;你我相互依倚,出入都在一处。自从倭风进入中原,便飘然将我抛弃,使瓦砾一般;时移世变,日益向下。哪里料到还会遇见君子一类的人?也知道自己所爱好的并非世人所需要的,但意气相投,终究不会改变。河东从前因中廐驹而感慨,我歌咏双鱼,双眼泪湿。古代尚且有中人,今天难道会没有吗?只是时运不遇,只好低头寂寞地栖居寒冷的屋舍。题《梅花仙子图》,盛子昭所画【旧藏于陆怡柑处,正德庚午年归入我家】。烟雾笼罩的树林中乌鸦啼叫,天还没有结霜;落月穿过云隙,像金镜一样发光。美人独自宿在九华殿,天风吹动金琅珰。瑶阶露水深重,浸湿罗袜;寒意凝结在梅梢,却没有形成白雪。她翩然飞下西湖之畔,独自倚靠着寒梅的香气,愁绪凄绝。寒香浓郁,愁情沉重。冰雪般的魂魄荡漾,迷失在东西之间;星眸仿佛要流出秋水。霓裳不动,却萦绕着天风;天风飒飒,吹响美玉。想要离去又徘徊回首,武塘仙人挥动五彩笔。像东方朔偷眼窥看金桃一样,在凌晨画出眼前一时的景色。清寒之气扑面,风声萧瑟;苍苔晶莹,白石洁净。空青色的水气暗暗滴落,阴崖寒冷;石旁丛竹低低拂过云气。云外稀疏的梧桐落入金井,翠鸟一声啼叫,银河横在辽阔天空。回首思绪幽深,云楼雾阁不知遥在何处。冷蕊疏枝空对着翠色屏风,美人如今正在太清之境游赏。武塘的遗迹也像晨星般稀少,惆怅遥望龙城梦中的道路。寒冷的丝绢上,惨淡地显现出仙灵。满江红【乙巳元宵】。云淡月明,重重城门在夜间开启,满眼都是繁华,正是江南早春。红灯刚刚试点,千家帘影摇曳着美人,十里香尘随着罗绮衣裳飘动。说起今夜,哪里只是价值千金,正可尽情游乐?欢乐还没有结束,忧愁又接续而来;暗中想到今年,遥遥怜惜往年,四时更替如同流水。上林苑的春色绵延三千里,遥望鳌山和鳯辇,究竟是哪一年?心绪摇曳不定。《东江家藏集》卷二。钦定《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卷三【初集三】。(明)顾清撰。山中稿。诗五十七首。送高进之到上海学读书【丙午年秋】。你来这里时还年幼,两个发髻刚刚合拢,还没有成年。三年寒窗已经懂得攻读文史,如今看你才华初展,振翅高飞。人到了要分别的时候,感情自然苦涩。学问粗略通晓之后,处理事务才真正困难。你再次回来时,一定会有惊人的诗句,不能再把你当作寻常子弟看待。与曹宗魏为高进之饯别饮酒【戊申年春】小石桥西边,旧草堂中故人停下车马,赶快备办酒器。相聚时还没有察觉当时的快乐,分别后才知道这次聚会多么美好。鲜红的石榴花泼洒满眼,万点红色染得衣裳浓艳;千行绿柳依依。旧日游玩的地方如今只能以客人身份来到,难怪在酒杯前说个不停。戊申年春雨中题写在寓所墙壁上。去年秋天干旱,深深忧虑庄稼;今年春天淫雨,又损伤禾苗。圣明的君主不应当是上天有所谴责,清明之时难道容许万物成为妖异吗?雨水浸淫,便担心锅中生鱼;漂泊流离,又有谁来帮助蚂蚁渡过桥梁?江边屋舍前的泥有一尺深,我合上书,整夜听着风雨萧萧。题张性夫小景四绝句。寂静的空山之中,春意和暖,青草自然芬芳。隔着溪水看不见人,仿佛听见有人呼唤刘郎。水木阴森的地方,有四五间茅屋。主人容许我径直前往,携手一同观看青山。秋气侵染着山林脚下,门户冷落而幽闲。孩子们捡拾松子,到了日暮还不知道回去。积雪阻断了山路,柴门白天也不开。明天稍稍放晴,就先去看屋东的梅花。种桂花。
桂花分种出蟾宫,柯叶虽异,根荄同。移来植向万仭峰,天髙地阔,风露浓。柯如碧琅玕,织网罥出波涛寒。叶如蓝田玉,金刀刻成,光煜煜。呉刚有斧不敢侵,买臣睥睨停讴吟。月来清影亦萧瑟,雨后绿叶常阴森。我昔游广寒,面受嫦娥诀。世间兰麝竟纷纷,天香自与凡花别。便须和本移,不必凌风折。眼明见此秋风前,已觉身在青云边。还将两袖黄金粟,散作竒香徧九天。
纪蝉
青林的皪,珠月明。有蜩夜栖,安不惊,吸风饮露,髙且清。忽焉有物来相仍,扼吭拊背,施五兵。失声长号,死复生。命已絶兮,犹力争。我方抚巻,临前楹,闻之恻然,起再行。修翎广颡,金簧声。须臾已复,不得矜。弱肉强食,神所憎。六王已毕,秦亦倾。临危欲援,力不能。岂独此蜩伤我情?
题宋起周扇【今改字天民】
马头花雾扑春衣,马尾青山歩歩随。归去,奚童莫催促!先生得意正吟诗。
阮庄为张信夫题
张郎别墅,阮郎琴。千载风流,此会心。认得湖山佳絶处,緑杨窣地,草堂深。
过呉应文墓【君丁丑生,辛丑擢第,知枣强县,年二十九卒】
弱龄随伴走红尘,青眼相看独有君。俯仰十年嗟逝水,凄凉今日拜孤坟。英雄有恨文章在,忠信无凭夭寿分。下马不堪重上马,夕阳回首乱浮云。
己酉西行
出门别亲友,长揖官道。傍送者或低回,行者何慨慷?功名来趣人,安得恋旧乡?千金装湛卢,万斛驾艅艎。扬帆出三泖,凌空度天潢。挥刄斩蛟鼍,回首招鳯凰。浮云东南来,矫若游龙翔。前飞若先驱,遥遥西北行。西北帝王居,楼阙天中央。年华际太平,贤俊争趋跄。一行策竒勲,六辔驰康庄。致君尧舜上,载歌卿云章。夙志自耿耿,况当膂力刚。雨过碧天净,月明仙桂香。豪饮尽百瓠,长歌激清商。去去君莫疑,船头起虹光。
梅竹月横幅
罗浮仙子跨青鸾,午夜凌风,觐广寒。十二楼中,都不寐。大家齐凭玉阑看。
题扇面二絶句
緑树荫重滩,平畴绕故山。一犁春雨足,万事不相关。
敲火,然青竹,磨刀,割素鳞。江湖真乐事,输与洞庭人。
泗泾晓发【时同李天瑞迎提学王先生】
梦醒,沧江月上初,依稀听得唱呉歈推篷欲认停舟处,已过前村十里余。
泊七寳镇
春来三月未登山,此夜偏舟暂当闲。怪底劔光藏不得,舟人齐指斗牛间。
庚戌初度
三十年前此日中,满堂犀玉动春风。桑弧有事羞长劔,花甲无情恨转篷。白日啸歌天地老,青衫拜舞歳时同。云山向晚催诗句,目断天涯没去鸿。
春日杂书
双翼锦■〈衤离〉褷,花间任尔栖。春来,自多雨;日暮,不烦啼。
日日花枝上,新声变转娇。何如逐鸣鳯天上协箫韶。
清晨,戒童子竹户不须开。昨夜东风恶,苍苔有落梅。
庭树谁教种?无端恼客情。昨宵牕外雨,一半是渠声。
无事,盆池畔吹萍看藕秧,金鱼前歳放长,得许来长。
种花种长春,君子有深意愿得堂上人红颜,亦如是。
凢花皆可爱,萱草更忘忧。未必真能尔,聊将慰逺游。
王相之画石蝴蝶
处士梦中,幽意美人,衣上春风,日午小轩,人静阑干,伫立从容。
乐归为张椿庭赋【东海先生伯兄】
东皇运玄化,百物竞华滋。金商一司令,黄叶满庭墀。大块陶我形,有合须有离。古来贤达人,此事那能违?桓子治石椁,三年费鑴追。牛山感夕阳,哀伤涕沾衣。拳拳惜余日,欲作无穷规。竟同草木腐,千秋有余悲。贤哉椿庭翁,洞烛今古非。自言八十载,不蹈危险机。修身慎吾行,大化从迁移。幸此手足完,庻不惭恩私。生乎颓然顺,死当浩然归。陶濳拟挽歌,生与亲旧辞。司空游圹中,酣饮仍赋诗。二子信可人,吾今其庻几。酌酒自为奠,告终自为词。琅琅数百言,药石兼蓍龟。春风动歌吹,宾从相追随。山丘及华屋,一视了不疑。旷然世外游,岂为形迹羇?人生有此身,所贵能不亏。全归见其亲,此乐知者稀。尚懐子舆氏,易箦开衾时。往者信自贤,来日方未涯。愿翁劭厥徳,优游过期頥。
寄张拱辰
纳纳乾坤一草庐,年来踪迹半樵渔。龙纹渐涩床头劔,鸿寳虚传枕内书。霜后菊花香未减,月中杨柳叶全疎。飞书欲共天公语,矫首青鸾隔太虚。
秋雨三首
江头雨深,泥没膝;闭门十日,气欲塞。黄茅断岸,景色异;正昼狐狸啸,丛棘骑牛小儿夸惯熟。疾走鸣鞭,叩牛角;幽人拄颊,楼上坐。欲拔青蛇,抉云破。
男儿不学,资身策;有家不居,逺为客。年过三十,尚尘土;屡揖庸儿,愧腰膝。堂堂白日,闲里过;可怜少年,难再得。呜呼!此道亦未丧,且复临风黙惆怅。
日暮,北风卷地来,柴扉无人,惊自开。黄沙飘扬,击人面。起看天色如煤炲。此时高堂坐白首,弱妻供具正奔走。主人酌酒,殷勤劝,不知客心随风乱。
题柳文裔扇
译桂花分种自蟾宫,枝干叶片虽有不同,根却相同。移来栽向万仞高峰,天空高远,大地开阔,风露浓重。枝干像碧色美玉,交织成网,仿佛从寒冷的波涛中缠绕而出。叶子像蓝田美玉,用金刀刻成,光彩灿烂。吴刚有斧也不敢侵犯,朱买臣斜眼看着,停止歌吟。月光照来,清影也显得萧瑟;雨后绿叶常常阴森浓密。我从前游历广寒宫,亲自接受嫦娥的秘诀。世间兰麝香气纷纷杂陈,天上的香气自然与凡花不同。应当连根移植,不必迎风折取。眼睛明亮地看着秋风前的桂花,已经觉得自己身在青云边。还要把两袖黄金般的桂子,散作奇异的香气,遍布九天。记蝉。青翠的树林闪着光,明月如珠。有只蝉夜里栖息,怎么会不受惊?它吸风饮露,高洁而清远。忽然有东西接连袭来,扼住它的喉咙,拍打它的背,施加各种兵器。它失声长鸣,像死去又复生;生命已经断绝,仍然奋力争斗。我正抚卷坐在前廊,听到这些,心中悲恻,起身再走。它长翎宽额,发出金石般的声音;片刻之间又恢复过来,却不能自矜。弱肉强食,是神明所憎恶的。六国已经灭亡,秦国也随即倾覆。临危想要援救,力量却不能做到。难道只有这只蝉使我伤感吗?题宋起周扇【今改字天民】。马头的花雾扑向春衣,马尾后的青山步步相随。回去吧,童仆不要催促!先生正得意地吟诗。为张信夫题《阮庄》。张郎的别墅,阮郎的琴声;千载风流,都在这次相会中得到会心。认定湖山最美的地方,绿杨垂地,草堂幽深。经过吴应文的墓【吴君生于丁丑年,辛丑年登第,任枣强县知县,二十九岁去世】。年轻时随同伴奔走红尘,唯独你以青眼相看。俯仰之间十年过去,叹息时光如流水;今日凄凉地拜祭孤坟。英雄虽有遗恨,文章还在;忠信没有凭据,寿命却有定分。下马已经不堪,更无法再次上马;夕阳中回首,只见浮云纷乱。己酉年向西行。出门辞别亲友,向官道长揖。旁边送行的人有的徘徊不舍,出行的人为什么意气慷慨?功名来催促人,哪里能留恋旧乡?用千金装饰湛卢剑,驾着装载万斛的艅艎船。扬帆驶出三泖,凌空渡过天河。挥剑斩蛟龙鼍鳄,回头招引凤凰。浮云从东南而来,矫健如游龙飞翔;在前方飞行,仿佛为我引路,遥遥向西北而行。西北方是帝王居所,楼台宫阙位于天中央。正值太平盛世,贤才俊杰争相趋赴。此行建立奇功,驾着六辔驰向康庄大道。使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载歌载咏《卿云章》。平生的志愿一直明亮坚定,何况如今筋力正强。雨过碧天清净,明月照耀,仙桂飘香。痛饮尽百斛美酒,放声长歌激越清商。去吧去吧,君不要怀疑,船头已经升起虹光。梅竹月横幅。罗浮仙子骑着青鸾,午夜凌风而行,去朝见广寒宫。十二楼中的人都没有睡觉,大家一起倚着玉栏观看。题扇面二绝句。绿树浓荫覆盖着重重沙滩,平坦的田野环绕着故山。一犁春雨已经下足,万事都与我无关。敲火,点燃青竹;磨刀,切割白色的鱼鳞。江湖上的真正乐事,倒让给洞庭湖人享受了。泗泾清晨出发【当时与李天瑞一同迎接提学王先生】。梦醒时,苍江上月亮刚刚升起,依稀听见有人唱吴歌。推开船篷想辨认停船的地方,已经驶过前村十多里了。停泊七宝镇。春天来到三月还没有登山,今夜偏舟暂且算作闲游。奇怪的是剑光竟然藏不住,船夫们一起指向斗牛之间。庚戌年初度。三十年前的今天,满堂宾客身佩犀玉,春风般喜气洋溢。桑弧之志既然有事,却羞于只佩长剑;到了花甲之年,岁月无情,反而恨自己随风转徙。白日里放声长啸高歌,任天地老去;穿青衫拜舞,与岁时相同。傍晚云山催促诗句,极目天涯,只见远去的大雁隐没。春日杂书。双翅披着锦绣般的羽毛,任你在花间栖息。春天来了,自然多雨;到了日暮,也不必烦恼啼叫。日日停在花枝上,新的鸣声婉转而娇美。哪里如同追随鸣凤,在天上和着箫韶之乐?清晨,告诫童子不要打开竹门。昨夜东风猛烈,苍苔上落满了梅花。庭院里的树是谁叫人种下的?无端惹恼了客愁。昨夜窗外的雨声,有一半都是它的声响。无事时,在盆池旁吹开浮萍观看藕秧;金鱼是前几年放养的,如今长大了,能够长久留下来。种花要种长春花,君子有深意:希望堂上的人永远保持红颜,也像长春花这样。各种花都可爱,萱草更能使人忘忧。未必真的能够如此,姑且用它来安慰远游的人。王相之画石蝴蝶。处士在梦中,幽意如美人;衣上带着春风。正午时分,小轩之中人迹寂静,凭栏从容伫立。为张椿庭作《乐归赋》【东海先生的长兄】。东皇运转玄妙的造化,万物争相繁茂。秋神金商一旦掌令,黄叶便铺满庭阶。大地造就我的形体,有相合就有离别。自古以来的贤人达人,哪里能够违背这个道理?桓子治理石椁,三年耗费雕凿追琢之功;牛山面对夕阳,感伤得眼泪沾湿衣襟。拳拳珍惜剩余的日子,想要制定无穷的规约。最终同草木一样腐朽,千秋之后仍有余悲。贤明啊,椿庭老翁,洞察古今的是非。自己说活了八十年,从不踏入危险的机缘。修养自身,谨慎行事,任凭天地大化随时迁移。幸而手足完整,或许不至于惭愧有负恩私。活着就顺应自然,安然自得;死后应当浩然归去。陶潜曾拟作挽歌,在生前同亲友辞别;司空曾在墓圹中游玩,仍然畅饮赋诗。这两个人确实可敬,我如今或许也能接近他们。斟酒亲自祭奠,临终亲自写下辞词。琅琅数百言,兼有药石般的劝诫和蓍龟般的占验。春风吹动歌声笙乐,宾客随从相互追随。山丘与华屋,在我看来同样平等,毫不怀疑。旷达地游于世外,哪里会被形迹所羁绊?人生有这一具身体,贵在能够使它不受亏损。完整地归去而见到亲人,这种快乐知道的人很少。还怀念子舆氏,在将要更换衣被时打开衾被。过去的事情确实自有贤德,未来的日子还没有尽头。愿老翁更加勉励自己的德行,优游自在地活过期颐之年。寄给张拱辰。广大的天地之间只有一间草庐,近年来我的踪迹一半像樵夫,一半像渔人。床头的龙纹剑渐渐变得晦涩,枕内的《鸿宝》之书徒然流传。霜后的菊花香气还没有减退,月光中的杨柳叶已经全都稀疏。想写信向上天诉说,抬头却见青鸾隔在太虚之外。秋雨三首。江头雨水深,泥巴淹到膝盖;关门十日,闷气仿佛要堵塞胸口。黄茅覆盖的断岸,景色异常;正午时狐狸长啸,丛生的荆棘间,骑牛的小儿已经对此习以为常。快步奔走,挥鞭敲击牛角;幽居的人支颐而坐在楼上。想拔出青蛇般的剑,刺破云层。男儿不学习谋求立身的策略,有家却不居住,远远地成为旅客。年过三十,还在尘土中奔波;屡次向庸人作揖,惭愧得腰膝酸软。堂堂白日,却在闲散中度过;可怜少年时光,难以再次得到。唉!求取功名的道路还没有断绝,姑且面对长风默默惆怅。日暮时,北风卷地而来,柴门无人,惊然自行打开。黄沙飞扬,扑打人的面孔。起身观看天色,黑得像煤灰。这时高堂上坐着白发老人,年轻妻子正忙着准备食物。主人斟酒,殷勤劝饮,却不知道客人的心绪已经随着风乱了。题柳文裔扇。
峥嵘碧琅玕,上有栖鳯枝。鳯凰飞不还,山鸟空愁思。春风开野棠,绿叶含华滋。岂无好声音,缄口芳菲时。谅无同心人,欲语先成悲。佳人惜芳年,壮夫怀逺期。宁能阘两翅,扑簌蒿下肥。
庚戌歳暮,在子南馆,梦二人传呼入大门,数折而东。予问:“此何处?”曰:“内阁也。”方思所以应对者,忽闻百舌鸣而寤。以诗记。
贾董才名愧不胜,皋夔事业我何情?春风一刻邯郸路,欹枕牕前百舌声【癸丑选庻吉士,从左掖门趋内阁,宛然梦中境也】
辛亥感兴六首
六籍无孔孟,诸子竞为书,班马雄两汉,韩柳后驰驱。斯文虽未丧,元气久已殊。云胡后来者,每变日下趋,靡然事华藻,琐甚雕虫鱼,杳眇乱人耳。黄锺委路衢,时无欧阳子,谁为扫其芜。
秦皇肆吞噬,王白亦雄哉!汉祖仗黄钺,韩、彭后先来。仁暴虽异趋,戡定各竒才。悠悠千载下,文胜武畧颓。貔貅百万辈,孰是长城材?虎卧不脱爪,天行不废雷。干羽格有苗,兹运久未回。
大运日颓下,皇风返无期。区区二三子,乘时各扬眉,声名动京阙,举世钦所为。吾观古人作举措,不如兹,悠悠叹升沉,我独伤此时。
汉王仗三尺,陆贾陈诗书,齐客工弹瑟,其王乃好竽为业,非不精凿枘,将焉如?入水须操舟,陆行须驾车。君看屠龙手,终年不食鱼。
仲淹归乡闾,荣光照江东,散帛分族人,府藏一时空。明年买义庄,倾槖无吝。容向来西山下,平田正春,农老穉各欣欣,乡里自成风。仰止慕芳躅,咄嗟吾道穷。
急湍无漫波,髙冈多烈风。君子抱竒节,安能与时同?譬彼松栢姿,岂杂萧艾丛?水浊不污月,道丧身乃穷。谁云唐虞逺,大运不再逢?
梦入大第,若官府,有冠帔如命妇者,肃容出,果实为礼,皆大如瓜,将别赠以砚,其言意之委曲,不能详也,记之以诗。
海霞流光,五色烂瑶花,风吹香不断。曲廊转入迷近逺,朱帘素壁,光凌乱。青衣传言,鳯凰啭。云鬟十二梳未徧,金龙水寒粟生钏。银屏窈窕深不见,朱扉哑然开半扇。屋梁初日晃如练,当轩揖我,使我先神清度逺,不敢眄。遗我五花文玉砚,雕盘异果珠琲粲。入手光辉不能辨,鸣鞘一声来天上。回身踏破梅花帐。
题呉子南梅花扇
一枝清絶,傍瑶池。消息须从雪里窥待得玲珑开满树狂蜂浪蝶已能知。
筠屋为徐大章季父廷美赋
徐君爱竹如爱玉,种竹成林,密如束。林间结屋三四楹,自说此生心事足。阑干一径,曲复曲,落翠飞青,暗人目。我疑月明深夜中,定有青鸾屋头宿。青鸾飞去久不还,满林翠羽秋阑珊。时时一羽落书幌,清气逼人毛骨寒。前年识徐君,倾葢即知已。坐我筠屋中,焚香拂素几,弹琴瀹茗,终日留。知我爱君清莫比,云萍一散,雨经秋,春风想见林塘幽。晴牕展巻对圗画,使我东望心悠悠。山林诗酒自真味,江湖风波多隠忧。洛阳红紫易消歇,冰雪此君宜共游。呼王猷,招蒋诩,便合屋中连日住。明年骑鹤上扬州,碧云回首知何处。
花见羞,后唐明宗淑妃王氏也。予读《五代史》,感其濒死为子乞命数语,故为赋之。
花见羞问:「汝何时生?不得见尔面,徒闻夸尔名。尔名至今犹在,人尔貌当时知絶伦。」花见羞双蛾绿,出侯门入金屋。君王本代来,不识中州曲。风尘一朝起,零落随马足。随马足,事已非。果然摧眉伏沙泥,游魂茫茫遶青冢。罗衣血染,何当归?花见羞入黄泉,生时花应妬,死后花反怜。花谢枝头,子还结。妾死心事,谁当传?君王墓草埋寒烟,春风麦饭洒谁边?花见羞恨千年。
赋得碧甃寒根寿胡友松
曲廊阴阴,清昼闲。砌台乱匝,苔花斑。苍龙何年蜕寒骨,化为古松根,屈蟠百折不能去。回戈折戟相撑住,突然奋起,石为裂,散作孙枝,不知数。坚刚不容蝼蚁穴,正直黙有神灵护。主人自是华阳仙,双瞳碧色,耳垂肩。平生丘壑有深癖,爱此松根时醉眠。熏风四月,日正长,松阴满庭,天气凉。我来寿君,劝君酒,摩挲鐡石龙鳞香。松兮歳久,根益深,流膏渗乳,日侵浔。更千年后重相寻,为君斸取根下苓,采花酿酒共君斟。飘然轻举紫山岑。
友松讳澄,方面疎髯,龎然福厚人也。予与其子以祥游,故往寿之。同会者王鹤坡良佐、戚龙渊舜和、姚经宪平夫、侯司训公积、严润庵以徳。予与以徳连婣,自此日始,俯仰三十有三年矣。追思往迹,为之怅然。甲申端午日记。
夜泊鳯凰山闻鸟啼有感
呉蚕三眠欲上山,呉禽夜啼吻欲干。啼言摘山须看火,天欲明时啼更苦。伤弓伤虎人物同,此鸟前身是蚕女。青楼美人红锦帷,歌舞归来月已低。银釭斜明照春睡,问着摘山浑不知。
节庵
君不见徂徕松,四时不改叶。又不见淇园竹,青青傲霜雪。借问二子何能然?信是平生有竒节。男儿意气干云霓,草庐抱膝龙蟠泥。庙廊不改岩穴操,事在他时人未知。
译高耸的碧色琅玕上,有凤凰栖息的枝条。凤凰飞去不再回来,山鸟徒然怀着愁思。春风吹开野棠花,绿叶含着繁茂的光彩。难道没有美好的声音吗?只是在芳菲时节缄口不言。料想没有志同道合的人,想要说话先已化为悲伤。佳人怜惜美好的年华,壮士怀抱远大的期限。哪里能甘心收拢双翅,扑簌簌地在蒿草下面肥养?庚戌年岁末,我在子南馆,梦见有两个人传呼我进入大门,转了几道弯向东走。我问:“这是什么地方?”他们说:“内阁。”正想着应当怎样回答,忽然听见百舌鸟鸣叫而醒来。于是作诗记下此事。贾谊、董仲舒的才名,我惭愧不能相比;皋陶、夔的事业,我又有什么心情去追求?邯郸路上春风的一刻,斜倚着枕头,窗前听见百舌鸟的声音【癸丑年选为庶吉士,从左掖门赶往内阁,宛如梦中的境界】。辛亥年感兴六首。六经中没有孔子、孟子,诸子百家竞相著书;班固、司马迁雄视两汉,韩愈、柳宗元后来驱驰追赶。这种文化虽然没有断绝,但元气早已不同。为什么后来的作家每况愈下,纷纷从事华丽辞藻,琐碎得像雕刻虫鱼,幽微渺小,扰乱人的耳朵?黄钟之声被弃置在道路上,时代又没有欧阳修这样的人,谁来清除其中的芜杂?秦始皇肆意吞并诸国,王翦、白起也真是雄杰啊!汉高祖手持黄钺,韩信、彭越先后来到。仁厚与暴烈虽然道路不同,平定天下却各有奇才。悠悠千年之后,文才胜过武略,武略已经衰颓。百万貔貅般的军队中,谁是能够担当长城的人才?老虎即使卧伏也不会脱去利爪,天道运行也不会废弃雷霆。干羽之舞能够使有苗归服,但这样的时运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大运日益衰颓,皇朝的盛风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区区二三个人,乘着时势各自扬眉吐气,声名震动京城,天下人都钦佩他们所作所为。我看古人的作为,还不如如今这些人;悠悠叹息世事升沉,我独自为这个时代悲伤。汉王仗着三尺剑,陆贾陈述诗书;齐国的客人擅长弹瑟,而齐王却喜欢把竽当作事业。器具并非不能精确配合,又能怎样呢?进入水中必须操舟,陆地行走必须驾车。你看那些屠龙的高手,终年却吃不到鱼。范仲淹回到乡里,荣耀的光辉照耀江东;分发丝帛给族人,府库一时空了。第二年购买义庄,倾尽钱袋也毫不吝惜。容我向西山下望去,平坦的田野正逢春天,农夫老人和孩子都欣欣然,乡里自然形成了良好风气。仰望并敬慕他的美好事迹,不禁叹息我的道路已经困穷。急流没有舒缓的波浪,高山多有猛烈的风。君子怀抱奇异高洁的节操,怎能与时俗相同?譬如松柏的姿态,哪里能混杂在萧艾丛中?水浑浊却不能污染月亮,道义衰落,人的自身才会陷入穷困。谁说唐尧虞舜的时代遥远,盛大的时运再也不会遇到?梦见进入一座大宅,像是官府。有一位戴冠佩帔、仿佛命妇的人,端庄地出来;果品作为礼物,都有瓜那么大。将要分别时,她又赠给我一方砚台。她说话的意思曲折委婉,不能详尽记述,便写诗记录下来。海上霞光流动,五色灿烂如瑶花,风吹来香气不断。曲折的回廊转入深处,令人迷失远近;朱红帘幕、素白墙壁,光影凌乱。青衣侍女传话,凤凰啭鸣。云鬟十二梳还没有梳完,金龙形的簪饰带着水气寒意,手钏上已生粟状寒粒。银屏深幽,望不见里面;朱门无声地开了半扇。屋梁上的初日摇曳如白绢,她在轩前向我作揖,使我顿时神清意远,不敢斜视。她送给我一方五彩花纹的玉砚,雕盘中奇异的果实珠光灿烂。拿到手里,光辉耀眼得无法辨认;忽听一声鞘鸣,仿佛从天上而来。回身时,踏破了梅花帐。题写吴子南的梅花扇。一枝梅花清丽绝伦,生长在瑶池旁。它的消息,须从雪中窥看;等到玲珑的花朵开满树时,狂蜂浪蝶早已能够知道了。为徐大章的叔父徐廷美作《筠屋》诗。徐君爱竹如同爱玉,种竹成林,茂密得像捆束在一起。竹林间建有三四楹房屋,他自称这一生的心愿已经满足。栏杆间一条小径,曲折又曲折;落下的翠色、飞动的青影,几乎遮住人的眼睛。我猜想,月明深夜之中,一定有青鸾栖宿在屋顶。青鸾飞去已经很久没有回来,满林翠羽般的竹叶在秋日里渐渐零落。时时有一片竹叶落在书窗帘幕上,清冷的气息逼得人毛骨生寒。前年我认识徐君,一见面便如同旧友相知。你让我坐在竹屋中,焚香拂拭素几,弹琴煮茶,整日留我不去。知道我爱你的清雅无人可比,只是云萍般的聚散之后,秋雨已经历过一季;到了春风吹来,我想必能再见竹林池塘的幽美。晴窗前展开书卷面对图画,使我向东遥望,心情悠悠。山林中的诗酒自有真正的滋味,江湖上的风波却多有隐约的忧患。洛阳的红花紫花容易凋谢,只有冰雪中的竹子值得共同游赏。叫来王猷,招来蒋诩,正应当在这屋中连住数日。明年骑鹤前往扬州,回首碧云,哪里知道身在何处呢?花见羞,是后唐明宗的淑妃王氏。我读《五代史》,感慨她临死时替儿子求情的几句话,所以作此赋。花见羞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不能亲眼见到你的面貌,只能徒然听人夸说你的名声。你的名字直到今天还在流传,人们都知道你当时的容貌美得无与伦比。”花见羞双眉如绿黛,从侯门进入金屋。君王本是代地来的人,不懂中州的歌舞。风尘一朝兴起,她便随着马蹄零落。随着马蹄,事情已经完全变了。果然低眉屈身伏在泥沙中,游魂茫茫地绕着青冢。罗衣被鲜血染红,什么时候才能归去?花见羞进入黄泉;她活着时,花儿应当嫉妒她,死后花儿反而怜悯她。花谢落在枝头,果实还会结出。妾身死后的心事,谁来替我传述?君王墓上的荒草埋在寒烟中,春风里洒下的麦饭又在谁的墓边?花见羞遗恨千年。以《碧甃寒根》为题,为胡友松祝寿。曲折的长廊阴暗幽深,清静的白昼悠闲。台阶周围杂乱环绕,长满斑驳的苔花。苍龙不知在哪一年蜕下寒冷的骨骸,化作这株古松的根,盘曲百折而不能离去。它像折断的戈戟彼此支撑,突然奋起,连石头也被撑裂,散开成为无数孙枝。坚硬刚强,不容蝼蚁打洞;正直不屈,默默有神灵护佑。主人本是华阳仙人,两眼碧色,耳垂过肩。平生对山丘沟壑有深厚癖好,喜爱这松根,常在这里醉卧。熏风吹拂的四月,白昼正长;松荫铺满庭院,天气十分清凉。我来为您祝寿,劝您饮酒,抚摸这铁石般的根干,仿佛龙鳞散发着香气。松树啊,年岁越久,根就越深;松脂如膏、如乳般流淌渗入,一天天侵润大地。再过千年以后我们重新相寻,我为您从根下挖取茯苓,采花酿酒,和您一同斟饮,飘然轻身飞往紫山之巅。友松名澄,面方而须稀疏,是一位身材魁梧、福厚之人。我和他的儿子以祥交游,所以前去为他祝寿。同席的有王鹤坡良佐、戚龙渊舜和、姚经宪平夫、侯司训公积、严润庵以德。我和以德结为姻亲,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转眼已经三十三年了。追想往日旧事,不禁为之惆怅。甲申端午日记。夜泊凤凰山,听鸟啼而有所感。吴地的蚕三眠之后,正要上山;吴地的鸟夜里啼叫,嘴唇仿佛都要干裂。它啼叫着说,采摘山上的桑叶必须看火;天快亮时,啼声更加悲苦。受伤的弓、受伤的虎,人与物都一样;这只鸟前身原来是养蚕的女子。青楼中的美人睡在红锦帷帐里,歌舞归来时月亮已经西沉。银灯斜斜地照着春日的睡梦,问起采桑的事,她全然不知道。《节庵》。你难道没见徂徕山的松树吗?四季都不改变叶色。你又没见淇园的竹子吗?青翠挺立,傲视霜雪。请问这两种植物为什么能这样?实在是因为它们平生具有奇异的节操。男儿的意气直冲云霓,像诸葛亮在草庐中抱膝而坐,又如蛟龙盘伏泥中。即使身居朝廷,也不改变隐居山林时的操守;事情要到将来,人们才会知道。
同以祥赴试过张性夫宿
水底鸡鸣,事有无?琉璃千顷浸浮圗,眼中便觉尘嚣尽。他日何烦去五湖?
落日,放舟三泖西,红霞碧浪,树参差。辋川风景,还堪画,唤取王维共赋诗。
梦破沧洲,明月低。水村依约,有鸣鸡。江神借我天风便,墙柳枝枝尽向西。
枫桥望虎丘
阖闾塟后三千岁,霸气销沈,虎亦亡,留得当时旧园寝,重重楼阁,祀空王。
为阮大经题画二首
万里龙沙隔五湖,朔风吹雪点黄芦。题诗为问沙头鴈,来日天骄欵塞无。
单于,羊马汉臣衣,泪洒西风日暮时。千岁,子卿终不死,白头知为李陵悲。
试后待榜,题桂花期,顾时亨次舜和韵。
花发年年自有时,徃年空恨得花迟。长安归路天香满,唤起黄筌写折枝。
忆从年少看花谱,数到红梅已厌。迟入手,天香笑。今日秋风己过,第三枝。
为任芸轩题画兼以识别
先生家住南村头,草堂占絶林塘幽,阴森竹树交户牖,屏居终岁忘春秋。家藏旧书三万轴,子孙百世犹堪读。渔乡、松乡及薇庵,后先声价遥相属。先生读书不为名,春秋四十犹闲身,弹琴赋诗足真趣,壶矢终日留佳宾。晴牕时临硬黄帖,鐡画银钩照箱箧。广平老宋何足夸,髙意直与锺王接。新编古制收不遗,珊瑚寳树琅玕枝。人言一字不充饱,先生把玩恒忘饥。鲰生忝是龙门客,十载过从如一日。天风吹人不得留,只尺遂成千里隔。离筵示我古画圗,画景彷佛南村居。青山九点遥相暎,浅水平桥接芳径。桥上人来知为谁,安丘横云逺莫定。山林朝市不可偕,临圗使我心悠哉。便须立效报天子,还此同歌归去来。
芸轩,名志,字孝忠,能书好文。安丘袁澄,夫湘横云,顾东曙,曦,皆芸轩诗会中友也。
河间道中遇雪次何汝诚韵
冒雪登车,倚酒酣;日髙犹自怯风严,不须更问春消息。已有天花压帽檐。
是日五鼔行,天明雪满头■〈髟上蒙下〉松,如瑶花。俞君世美、董君世良相视大笑,因赋此。壬戌,汝诚下第卒;丙寅,世美授临江推官卒;独世良以丙辰登第,今为大理丞。同车四人,十余年间半入鬼録,人生岂足恃哉!己巳三月二日,东昌舟中识。
东江家藏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四【初集四】
(明)顾清 撰
山中稿
○序八首
赠医士陈世文序【丙申歳作】
昔范文正公布衣时,尝祷于神祠曰:“他日得为宰相乎?”不许。曰:“然则为良医乎?”又不许。退而叹,志之不就。或问之曰:“大丈夫懐济人利物之心,而能及小大生民者,惟相为然。其在下而欲及小大生民,舍夫良医则莫之能也。”良医良相之喻,自古有之,然未有视之为一者。至范公不得于相,始真欲藉之以行其志。观其所谓:“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民之厄,中以保身长生,与夫善救不弃之言,将使天下国家无一物不得其所者,而天地生生之徳亦赖以全。”为医如此,亦何歉于相哉?吾乡自昔号多名医,然类自髙贵。有迎之者,必卑礼厚币始得往。既至,设供帐如待神明。穷乡窭人有未易蒙其惠者。近世金华陈世文,始传其父业,来游于兹。淳厚朴实,急于济人。有叩门者,无贫富贵贱,君辄往往而言,必中其肎綮:“曰此某疾,传某经,见某证,以某药疗之则良。”已,既而果然,则长揖去。从其人酬之,口未尝言钱。厯数十人无失者,众翕然称之。今年冬,里人徐氏妇得危疾,试诸医不效,走迎君。时病不知人,三日矣。君至,出附子和大剂投之。众以为不可,弗聴,卒投之。出沬数升,病如失。于是众益称君之能,而陈世文之医名遂大着于吾松矣。徐氏徳君不已,乞一言以彰之。夫君之闻召而不辞,急于济人,仁也。已人之疾而口不言钱,义也。视疾必先言其故,已定而众莫能移,是又其明且断也。以逺方后进,立吾松诸世医之间,无时俗髙贵之习,而活人之功乃不后之,是其人诚有足尚者。夫古之丈夫不遇而在下如君者,众矣,然多枯槁山林,泽不及物。范公已遇矣,而不至于相,是皆有可恨也。于是焉,上不干朝着之荣,下不为山林之槁,志屈而用伸,身不遇而泽及于物,如世文者,岂非君子之所与哉?予未能有为于时,而又不得陈君之术,葢于是而深有感焉,遂书以赠之,且以告乡之人,知医之良者,果无慕于相也。
古松诗序
译和以祥赴试,经过张性夫家留宿。水底传来鸡鸣,这件事究竟有没有?千顷琉璃般的水面浸映着浮图,眼前顿觉尘世喧嚣全都消失了。日后又何必劳烦前往五湖呢?夕阳西下,放舟在三泖以西;红霞映着碧浪,树木高低参差。这里的风景如同辋川,仍然值得描画;叫来王维一起赋诗吧。梦从沧洲醒来,明月低垂。水边村落依稀可见,传来鸡鸣。江神借给我顺天风,柳墙上的枝条便一枝枝全都向西。在枫桥眺望虎丘。阖闾下葬以后已经三千年,霸气消沉,连老虎也灭亡了,只留下当时的旧日园寝;层层楼阁还在,却只是空空祭祀着佛王。为阮大经题画二首。万里龙沙隔着五湖,北风吹雪,点落在黄芦之上。题诗来问沙洲上的雁:来日天骄是否会前来叩关?单于啊,羊马之间穿着汉臣的衣裳,西风日暮时泪水纵横。千年以后,苏武终究没有死去;白发之时,才知道他是在为李陵悲伤。考试结束等待放榜,题咏桂花约期,顾时亨依次唱和舜和的韵。花儿每年开放自有时节,只恨往年白白怨花开得迟。回长安的路上满是天香,叫黄筌起来把这枝花画下来。忆起年轻时看花谱,数到红梅已经看厌了;迟迟才到手,天香仿佛含笑。今日秋风已经吹过,正是第三枝。为任芸轩题画,并借此作识别。先生家住南村村头,草堂占据了林木池塘最幽静的地方;幽暗茂密的竹树交错遮蔽门窗,闭门居住,终年忘却春秋。家中收藏旧书三万轴,子孙即使百世之后仍然可以阅读。渔乡、松乡和薇庵,前后声望相连,遥相辉映。先生读书不是为了求名,四十岁了还安闲自处;弹琴赋诗,便有真正的乐趣,整天以壶矢游戏,留住佳客。天气晴朗时,常临摹硬黄纸上的法帖,铁画银钩映照着箱箧。广平老宋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您的高妙意趣直可和钟繇、王羲之相接。新编的古代体制无不搜集,像珊瑚宝树、琅玕玉枝一样珍美。人们说文字不能充饥,先生把玩这些书法文章,却常常忘了饥饿。我这个浅陋的后生,有幸成为龙门门客,十年来往来相交仿佛只有一天。天风吹来,人不能久留;近在咫尺,终于成了相隔千里。临别筵席上,您给我看古画,画中景物仿佛南村居处。远山如九点青烟遥相映照,浅水上的小桥连接着芳香小径。桥上来往的人,知道是谁吗?安丘、横云远远隔着,难以确定。山林和朝市不能兼得,面对这幅画,使我心中悠然。只愿尽快建功报答天子,再回来和您一同高唱《归去来》。芸轩名志,字孝忠,擅长书法,喜好文章。安丘的袁澄,夫湘的横云,顾东曙的曦,都是芸轩诗会中的朋友。在河间道中遇雪,依次唱和何汝诚的韵。冒着雪登车,倚着酒意正浓;太阳已经很高了,仍然害怕凛冽的寒风,不必再问春天的消息,天上已经有雪花压在帽檐上。这天五更出发,天亮时雪已经满头,松树上覆着雪,像瑶花。俞君世美、董君世良相视大笑,于是作此诗。壬戌年,汝诚落第后去世;丙寅年,世美授任临江推官后去世;只有世良在丙辰年登第,如今任大理丞。同车四人,十多年间已有一半进入鬼籍,人生哪里值得依靠呢!己巳三月二日,记于东昌舟中。《东江家藏集》卷三。钦定《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卷四(初集第四卷)。明代顾清撰。《山中稿》。序八篇。《赠医士陈世文序》(丙申年所作)。从前范文正公还是平民时,曾在神祠祈祷说:“将来我能做宰相吗?”神没有答应。他又说:“那么做一名良医吗?”神还是没有答应。他退出来叹息,认为自己的志向无法实现。有人问他:“大丈夫怀有救济世人、利及万物的心愿,而能够使大小百姓都得到救助的,只有宰相才能做到。处在下位而想使大小百姓都得到救助,除了良医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把良医比作良相,自古以来就有这种说法,但从没有把二者看作同等的事业。到了范公不能做宰相,才真正想借良医来实现自己的志向。看他所说的:“对上可以治疗君主和亲属的疾病,对下可以救济贫民的困厄,对中可以保养自身、延年益寿;再加上善于救治而不轻易放弃病人的道理,就能使天下国家没有一物不得其所,也使天地不断生长万物的德性赖此得到保全。”这样做医生,又有什么地方比做宰相差呢?我们乡里自古以来号称名医很多,但大多自视高贵。有人请他们,必须以卑下的礼节和丰厚的财帛相待,他们才肯前往。到了以后,又要设置供帐,像接待神明一样。偏远乡村的贫苦人家,有些还不容易得到他们的恩惠。近世金华人陈世文,开始继承父亲的医业,来到这里游历。他性情淳厚朴实,急于救济别人。有人敲门求医,无论贫富贵贱,他总是立即前往,并且一开口就能切中病情要害:“这是某种病,属于某经,出现某种症状,用某药治疗就会痊愈。” 事情办完后,过了一会儿果然如此,于是长揖一礼离去。他让那人酬谢自己,口中却从来不提钱。接连诊治了几十个人,没有一个失误的,众人一致称赞他。今年冬天,乡里徐氏的媳妇得了重病,请许多医生诊治都没有效果,便赶快派人去请他。当时病人已经三天不省人事了。他到后,取出附子,调和成大剂量的药给她服下。众人认为这样做不可以,他不听,终于还是投药下去。病人吐出数升[原文“沬”字疑有讹误],病也像突然消失了一样。于是众人更加称赞他的医术,陈世文的医名也终于在我松声名大振。徐氏感激他不已,请求我写几句话来彰显他的事迹。陈君听到召请便不推辞,急于救济病人,这是仁。治愈别人的疾病却不口头谈钱,这是义。诊察疾病必先说明病因,作出决定后众人也不能动摇他,这又说明他明察而果断。他作为远方来的后辈,立身于我松各位世代行医者之间,没有世俗的尊贵骄矜习气,而救活人的功绩竟不在那些名医之后,这个人确实很值得尊重。古代那些怀才不遇、身处下位而像陈君这样的人,多得很;然而他们大多枯槁于山林之中,恩泽不能施及万物。范公已经得到际遇,却没有做到宰相,这些事情都令人遗憾。像这样,上不求取朝廷显贵的荣耀,下不甘心枯槁于山林,志向虽受压抑而才能得以施展,身处不遇而恩泽能够施及万物,像陈世文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君子所应当赞许的吗?我不能在当时有所作为,又不能施展陈君的医术,因此对此深有感触,于是写下这篇文章赠给他,同时也告诉乡里人:知道医术高明的人,果然未必羡慕做宰相。《古松诗》序
右古松诗一巻。古松曹先生示余,友山张先生为之圗,宪副姚江邵先生为之记。古松俾叙其后,不得辞。初,先生逺祖利用,显于宋景徳明道间,两使北庭,功在天下。其后世自汴南迁于松,始家锦溪之上,疏其房为十八,植松于庭,如其房之数。更宋厯元,以迄于今,而亡其六,其存者皆乔柯老干,苍髯翠髪,掀舞于云表。由淞抵上洋百里之间,人指以识先生家,谓之古松曹氏云。先生追惟先世积累之勤,思不忘以示后人,乃以古松自号,征诗于大夫士之能言者。歳月滋久,遂累轴焉。其为言皆渊然,其光苍然,其色若商鼎周彛,瓌异竒崛,称其所谓古松者。至于引物连类,规讽去取,又皆有风人之意焉。余之所独感于是者,以数百年来,世族之富,当其盛时,列第通都,之道接席金张之室,园囿台池,极一时之胜者,何可胜数。曽不再传,而鞠为茂草,向之辉霍炫耀于人人者,反为嗟咨叹恨之端。而曹氏自魏公来,二十有余世矣,不惟其谱牒门阀之不坠,至观视于庭除之间者,犹不改焉,而且以自表焉,圗画焉,歌咏而传其美焉。何曹氏之积之厚,而继之者善邪?传曰:「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夫为祖宗者,积于前,而子孙者善继于其后,则其复犹反手也。则所谓古松者,安知不为王氏之三槐,而魏公之业不再振于今也?余也志于古者也,古之人不可见,犹庶几有物之古者焉,而况于名公巨族之余,使人悠然而深思者,其容以无言耶?若其昻霄耸壑之姿,厉雪凌冰之操,龙腾虎拏,翻空翳日之竒,凡松之所以为古者,仆他日相从,尚能为先生赋之。
送髙进之入学序
癸卯秋,余见黜于有司,归而上洋髙生企奉其父命来从余游。视其貎温如也,聴其言讷如也。已而察其行,如其貌与言。扣其所读书,若独茧抽丝,纚纚而不乱。余知其可与共学者,自是日相得,尽其愚以告之。而生亦以余望之厚也,早夜鑚砺,不半歳而能文章,下笔翩翩,多可喜者。丙午秋,余复黜于有司。越明年,而生角艺于宪台,遂补其邑庠弟子员。首尾三年,余再黜而生凡再进,其时与事之相值,若有数焉。茍然与,又安知余非待生而偕进者邪?生之当往入县庠也,以去余逺,徘徊不欲行。余慰而遣之曰:“凡天下之庠序皆学也,凢天下之士心志同而闻道先者皆师友也。古者男子生桑弧蓬矢以射于四方。孟子曰:‘夫茍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夫以生之才,且将翱翔于九州岛,以友天下之善士。况父母之邦,百里而近,乎上洋号素多竒士,负材能仗气节以驰骋于当世者,前后相望。生于余之愚,且不难于屈体焉,而况于其贤者乎?以好善之诚,行四方之志,虽不识子,犹将有以益子,而况其同志乎?子行矣,子无局局于此矣。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以规矩律身,以周敏干事,以平实为文章,而又严敬以事上,谦恭以待人,不没没于庸流,以成父兄之志。此吾之望于子者也。子行矣,子无局局于此矣。”于是其尝与游者闻之,相与崇酒载肉,赋诗以送,録余言以冠其端。
送金勉之入学序
金生诫既入于頖宫,服其服来谒余。玄巾蓝袍,济济如也。余望而喜焉,且惧焉。乃迎而谓之曰:「子知子之服是服也有道乎?其冠巍后而俯前,其为色也玄。其衣规上而矩下,其为色也绀以蓝冠之巍其后也,似立志,志欲其髙也。其俯前也,似处己,巳欲其恭也。其为色也玄,玄者天之正色也。衣之规其上也,类乎知,知之圆以御物也。其下之矩也,类乎行,行之方以律身也。其为色也绀以蓝,蓝者青之所由出,学不可止之义也。我国家养士之厚也,定厥章服,逺稽诸古,始近参以时宜,斟酌损益,至慎且当。吏自一命而上,虽物采异数,而厥制惟均。独是服也,非谈诗书、履仁义而游于庠序者,不得服焉。噫,亦重矣!士之生斯世而得服是服也,亦荣矣。吾将欲子因服而思义,处荣而思辱。鸡鸣而起,缨吾冠曰:『吾茍无辱是冠与』?揽吾衣曰:『吾茍无辱是衣与』?吾之志无卑,吾之气无傲与?知果能御物,行果能律身与?心无愧于天,而学果能不息?与其取法必于圣贤,其自处必自卑下,其为学必自强不息,其制行必方,其待物必和,其心术必无愧于天理也。夫若是其庻几哉?以吾子年青而质美,貌静而志专,其服此谁不宜者?然吾弱冠而忝之,至于今犹赧赧也。故因子之来而发以语子,葢以己之不足思与子交相朂以圗厥终。不识子之能助我否也?」生起避席曰:「敢不敬蚤夜以终斯言!」于是余嘱笔而书之以为赠。
送任南村北游序
译以上是《古松诗》一卷。古松曹先生把它给我看,友山张先生为它作图,宪副姚江邵先生为它作记。古松请我写在后面,我无法推辞。当初,先生的远祖利用在宋景德、明道年间显达,曾两次出使北庭,功劳著于天下。后来他的后代从汴京向南迁到松江,开始在锦溪之上定居,把房屋分为十八支,在庭院中种植松树,数目正好和房支相同。经历宋、元直到今天,松树已经亡失了六株,现存的都枝干高大、树干苍老,苍色的长须般松针和翠绿的枝叶,在云层之上翻飞起舞。从淞江到上洋百里之间,人们都指着这些松树来辨认曹先生的家,说是古松曹氏。先生追念先世积累家业的辛勤,想着不能忘记这些来显示给后人,于是以“古松”为号,向能作诗文的士大夫征求诗作。岁月一久,便积累成了数轴诗卷。这些诗文都意蕴深沉,光彩苍古,色泽仿佛商代的鼎、周代的彝器一样,瑰异奇崛,足以称合它们所说的“古松”。至于借物连类、规劝讽喻以及取舍褒贬,也都具有《诗经》作者的寄托。唯独使我对此感触最深的,是数百年来,那些世代显贵家族富盛之时,在通都大邑排列宅第,道路相连,几乎可以同金氏、张氏的宅邸相接,园林台池极尽一时盛景的,哪里数得完。可是往往传不过两代,就荒芜成茂密的野草;先前在众人面前显赫耀目的事物,反而成了人们叹息、感慨和遗憾的缘由。曹氏自魏公以来,已经二十多代了,不仅家谱、门第和声望没有衰落,甚至庭院之间供人观赏的这些松树至今仍未改变,而且还用它们来表彰自己,绘图记录它们,作歌作诗来传播它们的美。曹氏的积累为什么这样深厚,而继承它的人又这样贤善呢?古书说:“公侯的子孙一定会恢复祖先的基业。” 祖宗在前代积累基业,子孙又善于在后面继承,那么恢复祖业就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这样看来,所谓古松,怎么知道不会成为王氏的三槐,而魏公的事业不会在今天再次振兴呢?我是有志于古道的人,古代的人已经无法见到,尚且希望能见到古老的事物;更何况是名公巨族遗留下来的事物,能够使人悠然深思,难道可以没有话说吗?至于它们高耸入云、挺立山谷的姿态,凌厉于风雪、抗拒冰霜的操守,像龙腾虎搏一样翻腾于空、遮蔽日光的奇异景象,凡是松树之所以显得古老的特点,等日后我同先生相交往时,还能为先生一一赋咏。《送高进之入学序》癸卯年秋天,我被有关官员黜退,回去后,上洋的高生高企奉父亲之命来跟随我求学。看他的容貌,温和有礼;听他说话,迟钝少言。后来观察他的行为,也和他的容貌、言语相称。问他所读的书,他像从一只茧中抽丝一样,连续不断而且条理不乱。我知道他是可以一起求学的人,从此天天相处融洽,把我的全部见识都告诉他。高生也因为我对他的期望很深,早晚钻研磨砺,不到半年就能写文章,下笔轻快流畅,其中有许多可喜之处。丙午年秋天,我又被有关官员黜退。第二年,高生在宪台参加考试,于是补为本县学的生员。前后共三年,我两次被黜退,而高生总共两次进取,他的时运和事情的遭际如此相合,似乎自有定数。假如果真如此,又怎么知道不是我在等待高生,以便和他一起进步呢?高生将要前往县学入学,因为离我很远,徘徊着不愿离开。我安慰并送他,说:“天下所有的学校都是学习的地方,天下士人的心志相同,而先听闻道理的人,都可以成为老师和朋友。古代男子出生时,便制作桑弧蓬矢,表示将来要射向四方。孟子说:‘如果真正喜爱善,那么四海之内的人都将不远千里而来,把善道告诉他。’凭着你的才能,今后还将翱翔于九州,和天下的善士交朋友。” 何况父母之邦距离这里不过百里,上洋一向号称多有奇士,那些才华出众、凭借才能和气节在当世驰骋的人,前后相望。即使对我这样的愚拙之人,你也不难屈尊相交,更何况对那些贤者呢?凭着爱好善道的真诚,实践走遍四方的志向,即使不认识你的人,也会有所帮助于你,更何况是志趣相同的人呢?你去吧,不要拘守在这里。要博学而意志坚定,恳切地询问并就近思考;用规矩约束自身,用周全敏捷来办事,用平实的风格写文章;又要严肃恭敬地侍奉上级,谦逊恭敬地对待别人,不要埋没在庸常之流中,以完成父兄对你的期望。这就是我对你的期望。你去吧,不要拘守在这里。”于是那些曾经和他交游的人听到这番话,一同置办酒肉,作诗为他送行,并记录我的话,把它放在文章的开头。《送金勉之入学序》金生金诫已经入了頖宫,穿着他的服装来拜见我。他戴着黑色头巾,穿着蓝色长袍,仪容整齐而有礼。我望见他,既高兴,又有所忧惧。于是迎上去对他说:“你知道你穿这种服装是有道理的吗?它的冠帽后部高而前部低,颜色是黑色;它的衣服上部像圆规,下部像矩,颜色是绀色和蓝色。冠帽后部高,像是立定志向,志向应当高远;前部低,像是约束自己,处己应当谦恭;它的颜色是黑色,黑色是上天的正色。衣服上部像圆规,类似于智慧,因为智慧要圆融周全地应对事物;下部像矩,类似于行为,因为行为要方正而以此约束自身;它的颜色是绀色和蓝色,蓝色是由青色产生的,包含学习不可停止的意义。我国培养士人的待遇很优厚,制定他们的章服,远取法于古代,近来又参酌当时的适宜情况,斟酌增减损益,极其慎重而且恰当。官吏从一命以上,虽然服饰的颜色和等级各有差异,但制度大体相同。唯独这种服装,不是谈论诗书、践行仁义并在学校中游学的人,不能穿戴。唉,这也太贵重了!士人生在这个时代而能够穿这种服装,也很荣耀。我想要你因为这身服装而思考它所象征的道义,在处于荣耀时想到可能遭受的耻辱。鸡鸣时就起床,系好我的冠带,对自己说:‘我如果没有辱没这顶冠帽吗?’” 抚摸我的衣服,问自己:‘我如果没有辱没这件衣服吗?我的志向没有卑下,我的气概没有骄傲吗?知识果真能够驾驭万物,行为果真能够约束自身吗?内心对上天没有惭愧,学习果真能够不停止吗?’学习一定要以圣贤为法,安身立命一定要自处谦下,求学一定要自强不息,行为举止一定要方正,待人接物一定要和厚,心术一定不能有愧于天理。这样做,大概才差不多吧!凭你的年纪年轻、资质美好,容貌安静而志向专一,谁会认为你不配穿这身服装呢?然而我在二十岁时有幸穿上它,到今天还常常感到惭愧。因此借你来拜访的机会,把这些话告诉你,大概也是因为想到自己的不足,希望和你彼此勉励,以求共同成就终身的事业。不知你能不能帮助我呢?”金生起身离席,恭敬地说:“我岂敢不早晚谨慎,来完成您这番话的教诲!”于是我嘱咐人执笔,把这些话写下来赠给他。《送任南村北游序》。
尝读太史公自叙,观其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嶷,浮于沅湘,北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以厯于彭城,过梁楚,而后归。其足迹殆半于天下。方是时,太史公年二十余,迹其所履,厯其所感于胸中多矣。故其发为文章,豪宕不羣,若天马行空,人望而不可及。虽其才气有过人者,而江山之助亦不可诬。大丈夫及壮而游,诚有志者所欣慕也。然而羊肠鸟道,羸马尘衫,驰驱鞅掌,闲望帝城如登天,呌阊阖而无由,目断飞鸿,心惮落日,长风不来,龙剑晦涩,彷徨踯躅,临岐路而太息,锋锷以之消,真精为之泐。当其时,壮如伏波,不能无感于少游之语矣。南村任孝孚以伯兄宦游于莒,而母夫人念之,乃促装治舟,出湖门,絶大江,泝淮而上,水陆二千里往省之。莒当海岱间,春秋时为已姓之国,齐桓公之所周旋,田安、平乐、望诸之所驰骋之地。南村此行,山川之胜足以壮心目,解后之遇足以浃天伦。其有太史公汗漫之竒,而无伏波浪泊、飞鸢之感乎?清于南村姻属也,而所为往省,又清之幼学焉者也。昔秦康公送其舅而念母,为之赋《渭阳》。清送南村,其能已于言邪?呜呼,合乎?离乎?岂非天乎?义理之无垠,世途之多岐,伥伥乎,孰知其无归乎?风雨对床,话桑麻无恙,外为我谢先生,泰山之云未尝不依依吾目也。
送柳文裔入馆序
先师友兰张先生,豪迈孤特,以能诗文名于时。四十年既殁,其徒数十人,随所得咸克自树。柳君文裔,其最也。文裔于先生为子壻,少有隽才,部使者某来淞,独称赏焉,由是名动一时。以早孤,遂弃举子业,读书耕田,养祖母,以孝闻。为诗文,得妇翁家法,恬静不伐,荐绅先生皆器之。漕溪杨起东,佳士也,知君尤深,延置西塾,以范其子弟。卜日将来迎,君内弟汝申谓清不可无一言以别。清谓士之立身天地间,其终身大节有二,出与处而已。出则居庙堂,佐天子,施泽当世,树功名于无穷;不遇于时,则将守先王之道,以待后学。其身之遇不遇虽殊,而所以及人一也。自三代衰,礼义废,党庠遂序之制漫乎无存。膏梁纨绮之徒,溺于习而不知返;而世之曲儒,自句读占毕之下无闻焉,故往往有俊异之质生其间而而不得成者。丈夫而不遇于时,则是乃非其责邪?文裔此行,其所主既甚贤,其子弟又多秀敏,文裔之学又足以成就之。一蜗角之荣,不足为贤者道,而善人之多仆将预为当世贺也。漕溪去大海不数里,天晴气清,匹马登髙,会稽云门、木禾、鹅鼻诸峰,厯厯可指,而所谓瀛洲、方丈之属,亦灭没于烟波杳霭间。文裔读书之暇,其试往观乎?洗尘嚣于市城,开浩荡之心胸,吾见文之益竒也。览山川以大其文,淑后进以广其学,则是行也,无不见其可美也。汝申欣然首为诗四韵,亲知复有继者,既成推清言以为序。
瑞莲圗序
译我曾读太史公的自叙,看到他南游江淮,到了会稽探访禹穴,远望九嶷山,泛舟沅水湘水;向北渡过汶水、泗水,在齐鲁都城讲习学业,又经过彭城,途经梁、楚,然后返回。他的足迹几乎遍及天下一半。那时太史公二十多岁,考察他所走过的地方,所感受的事情,胸中已经积蓄了很多。因此发而为文章,豪放奔宕而不同凡俗,像天马在空中奔驰,使人仰望而不可企及。虽然他的才气有过人之处,但山川的助益也不能抹杀。大丈夫到了壮年而出游,确实是有志之士所欣羡的。然而走羊肠鸟道,骑瘦马、穿尘土沾染的衣衫,奔波劳碌;闲时仰望帝城,仿佛登天一样,想叫开宫门却无从进去;眼望飞鸿直到尽头,心中畏惧夕阳西下;长风不来,龙泉剑暗淡滞涩;徘徊踯躅,来到岔路便长声叹息,连锋刃都因此消磨,精气神也因此衰竭。在那时候,即使壮如伏波将军,也不能不被少游的话触动。南村任孝孚随长兄出仕游历到莒地,母夫人思念他,于是催促收拾行装、准备船只,从湖门出发,横渡大江,溯淮水而上,水陆二千里前往探望。莒地处在海岱之间,春秋时是己姓之国,是齐桓公周旋经过的地方,也是田安、平乐、望诸等人驰骋的地域。南村这次出行,山川的胜景足以壮大心胸、开阔眼目,途中偶然的相逢又足以使天伦亲情融洽。他会有太史公那种漫游天下的奇遇,却没有伏波将军在浪泊遇到飞鸢时的感慨吗?我和南村是姻亲,而他这次前去探望的,又是我幼年求学时的老师。过去秦康公送他的舅舅,思念母亲,于是作了《渭阳》。我送南村,难道能停止不说几句话吗?唉,相聚还是离别,难道不是天意吗?义理无穷无尽,世路又有许多岔道,茫然无措啊,谁知道哪里才是归宿呢?希望你们风雨之夜同床而坐,谈论桑麻、彼此安好;在外面替我向先生致意,泰山上空的云,我的眼睛没有一刻不依依相望。《送柳文裔入馆序》。我的先师友兰张先生豪迈而孤高,以擅长诗文闻名于当时。他去世已经四十年了,门徒有几十人,各人凭自己的所得都能够自立。柳君文裔是其中最杰出的。文裔是先生的女婿,年轻时就有俊秀才华;某位部使者来到淞地,唯独称赞他,由此名声震动一时。因为很早失去父亲,他便放弃科举学业,读书种田,奉养祖母,以孝闻名。作诗作文,得到岳父家的家法;性情恬静而不自我夸耀,士大夫先生们都器重他。漕溪杨起东是位佳士,尤其深知柳君,聘请他置于西塾,来教导自己的子弟。已经择定日期将要前来迎接他,柳君的内弟汝申认为我不能不说几句话为他送别。我说,士人立身于天地之间,终身的大节只有两件事:出仕和退处罢了。出仕就居于朝廷,辅佐天子,把恩泽施于当世,树立流传无穷的功名;如果不逢时,就应当守护先王之道,等待后来的求学者。自身是否得遇时机虽然不同,但用来施及他人的道理是一样的。自从三代衰落,礼义废弛,党庠、遂序等学校制度渐渐荡然无存。富贵人家的子弟沉溺于习俗而不知回头;世上的迂曲之儒,又只停留在句读、背诵和应试之学,除此之外没有声闻,所以往往有俊异资质的人生长在其中,却不能成就。大丈夫不逢时,难道这就是他的责任吗?文裔这次前去,所要侍奉的主人非常贤明,主人家的子弟又多聪秀敏捷;文裔的学问也足以成就他们。蜗角般微小的荣华,不值得向贤者谈论;而善人的增多,我将预先替当世庆贺。漕溪距离大海不过几里,天气晴朗、空气清澄时,骑一匹马登高,便可以清楚指认会稽的云门、木禾、鹅鼻等峰;所谓瀛洲、方丈之类的仙山,也隐没在烟波浩渺之间。文裔读书之余,或许可以前去看看吧?在城市中洗去尘俗喧嚣,打开浩荡的心胸,我看他的文章也会更加奇异。观览山川来扩大文章的气象,教导后进来拓展自己的学问,那么这次出行,没有一样不值得称美。汝申欣然首先作了四韵诗,亲友中又有人相继唱和,诗成后推请我写话作为序。《瑞莲图序》。
凡草木鸟兽之异于常者,人指以为瑞,亦或以为妖。雉升鼎而雊,木茁庭而拱,此其异而妖者也。蓂荚之生阶,萐蒲之生厨,鳯之仪,兽之舞,此其异而瑞者也。均一异,而妖与瑞分焉,何哉?天与人之交感,时与事之相参,亦各视其类而已矣。故感与应符,则虽粪壤之所蒸,朽枿之所出,皆足以昭灵贶而显嘉祥,而况其泠然、清婉然、淑皎然而不渍者哉?江南之地,多陂泽,蒲荷菱芡之植,动数十里,皆有资于民,而荷于其间,尤可爱。当夏秋之交,长洲复渚之间,红葩绿叶,髙下相暎,舟行其间,真不知瀛洲蓬岛为何处。然以其种之多而见之习也,则亦视之为长物而不以为竒。独所谓鸳鸯者,乃为好事者所赏,拔置之轩楹池槛中,以为幽闲之玩。盖以其连茎异莩,蔕萼相倚,俪而不眤,判而不殊,有若鸳鸯之挚而有别焉。友人陆时敏家多植之,每花时,予未尝不留连竟日也。今年夏,忽一茎出三花,书来请观,予始闻而疑之,及往则果然。夫莲于水花,为极清,濓溪所拟以为君子者,今以其多而易之,而取夫鸳鸯,则既竒矣,而所谓鸳鸯者,又益之而为三焉。吾不知造物者之不惜其竒如是,而好事者闻之,又何如其赏之也?虽然,吾闻广陵芍药有金带围,其花不恒出,出则其地有入相者焉。莲之三花,亦不恒出,出必有所为也。予少与时敏游,咸致力于文章,莲之植,予旧游之地也。翰墨之余,馨藻绘之余,饰物固当有得之者,而吾二人又新比于有司,方厉锐整坚,期大举于来歳,莲其预为吾二人捷告也。所谓天与人、时与事,适相会焉,岂若商庭之桑榖为沴气之所锺,而亦岂献芳妍、耀华泽以取媚于流俗者比哉?是宜崇以嘉号,荐以芳词,发扬川后之灵,丕显上玄之贶,以庻几乎广陵之遗尘,贻美谈于乡国也。或曰:莲之花凡三出,子二人当其二,置其一将安归?曰:物以异为祥。一者常也,二其异,三尤异也。吾二人取其异者耳。其一固他莲之所有也,抑天地之藏不可以尽取?尽则将为造物者尤焉。今释一以示不专,亦岂非君子之意哉?众曰:然。于是予酌酒酹之,更其名曰文瑞,而首为长句歌以纪之。诸公又相属为诗以和之。丁未七月初一日序。
曲水草堂诗序
译凡是草木鸟兽有异于常态的,人们有时指为祥瑞,有时又认为是妖异。野鸡飞上鼎而鸣叫,树木在庭院中萌发而弯曲成拱,这些是异常而属于妖异的;蓂荚生长在台阶旁,萐蒲生长在厨房,凤凰出现仪态,祥兽起舞,这些是异常而属于祥瑞的。同样都是异常,为什么妖与瑞会有区别呢?不过是上天与人相互感应,时势与事情彼此参合,各自看它属于哪一类罢了。因此感应与回应相符,即使是粪土中蒸发出来的东西、朽木根株上生出的东西,也足以昭示神灵的恩赐、显现美好的祥兆,更何况是清冷、清婉、善美明洁而不受污染的东西呢?江南多水泽,蒲草、荷花、菱角、芡实的种植,动辄绵延几十里,都能资助百姓生活;其中荷花尤其可爱。夏秋交替之际,长洲和复渚之间,红花绿叶高低相映;乘船行在其中,真不知道瀛洲、蓬岛究竟在哪里。然而因为种得太多、见得太习惯了,人们也把它当作多余之物,不认为奇异。只有所谓鸳鸯莲,才受到好事者的欣赏,被移植到轩堂、庭柱、池栏之间,作为幽静闲适的玩赏之物。大概因为它一茎两花、花萼相互依倚,成双而不亲昵,分开而不相异,有如鸳鸯相亲却又有分别。朋友陆时敏家中种了很多这种莲花,每逢花开时,我没有一次不流连整日。今年夏天,忽然有一茎开出三朵花,他写信请我去观看;我起初听说后还感到怀疑,等到前往,果然如此。莲花在水生花卉中最为清雅,是周濂溪比作君子的花;如今不取它花多的特点,却取其像鸳鸯一样的形态,这已经很奇异了,而所谓鸳鸯又增加成了三朵。我不知道造物主为什么如此不吝惜奇异之物;好事者听到这件事,又会怎样欣赏呢?不过我听说广陵芍药有“金带围”,花朵并不常常出现,一旦出现,当地就会有入相的人。莲花一茎三花,也不是经常出现,出现必定有所预兆。我年轻时曾和时敏交游,都致力于文章;如今种莲的地方,也是我过去游历之地。翰墨之外、芳香文采和绘画之余,装饰万物本来就应当有所收获;而我们两人又刚刚在有司那里参加考试,正磨砺锋芒、整饬坚志,希望明年大举成功,这三花莲或许是在预先向我们两人报告捷音。所谓天与人、时与事正好相会,难道像商王庭院的桑树、谷树那样,是灾气聚集而成的吗?又难道是媚惑流俗、献出芳香美丽来求取宠爱的吗?因此应当用美好的称号尊崇它,用芳美的诗辞荐扬它,发扬水神的灵异,大大显明上天的恩赐,也许可以继承广陵的遗风,给乡国留下美谈。有人说:“莲花一茎总共开出三朵,你们两人已经占了其中两朵,剩下的一朵将归给谁呢?”我说:“万物以异为祥。一朵是常态,两朵已经是异常,三朵尤其异常。我们两人取的是其中异常的部分;那一朵本来就是其他莲花所共有的,难道天地所藏的祥瑞可以全部据为己有吗?如果全都取尽,造物主反而会责怪我们。如今留下一朵以表示不专占,难道不也是君子的心意吗?”众人说:“对。”于是我斟酒洒祭,更改它的名字叫“文瑞”,并首先作长句歌咏来记载此事。诸位先生又相继作诗唱和。丁未七月初一日作序。《曲水草堂诗序》。
东呉泽国也,以水为胜。自天目发源,厯杭嘉而东,五百里间回环曲折,若龙蟠地中者,不知其几。至淞南而播为二,其一北流散行九峰间,合通波以入于呉淞;其一东流,是为黄龙之浦,气势宏伟,实维松之巨川。两川分流,夹羣城而东,以趋上洋,而皆入于海。其间回环曲折,若龙蟠地中者,又不知其几。葢东呉之秀实在于是,而黄浦之一支南入于司马庄者,其曲折尤多,人呼其地为曲水村,又东呉之秀所会也。曲水之南有儒而医者,曰姚君,以仁结茅水上,教子孙读书其中,澹焉若将终身者。暇日幅巾杖藜纵歩,水曲问桑麻,说耕稼,兴至则微吟而还。或遇渔童樵子与之相应和,君闻而欣然,亦无忤也。西园王一鹏因作草堂圗以写之,南安太守张先生为记而歌之,南溪俞允宁和之,他作者亦数十家。曲水之名遂隠然若晋之兰亭,唐之盘谷矣。君之子植复以末简授余,余呉人也,呉之水畧知津焉。固尝出济川,泛重湖,北过垂虹桥,访天随故居,东上观澜亭以临沧海,望蓬莱方丈而想安期羡门子之髙风,独未尝登君之堂以穷所谓曲水之胜者。读南安之文,览西园之画,南溪诸君子之歌诗,恍若神游其间,不自知其兀然牖下矣。昔苏子美作沧浪亭,欧公未至而遥为之诗,况曲水近在吾乡,而其着闻又若是者乎?虽词藻蹇拙,不足以追前辈之风烈,然而草堂之灵可使之至我而寂寞邪?于是托词渔者而歌以复之,且叙其所以见山水之胜,因人而益名者如此。直夫文辩而确,喜名节而尤急于利人,行且驾长舟,泛巨川以博济于天下,棹歌之声又不止于东呉而已,并识以待之。其歌曰:
黄河万里出昆仑,络地经天赴海门。欲知百折东趋势,请看江南曲水村。
曲水村中景冣幽也,宜杖屦也,宜舟。白沙翠竹,湾湾路;杨栁芙蓉,歳歳秋。
水势回回,岸势斜。水边随处有人家,渔郎放棹沿村去。一路东风吹柳花。
溪雨迎潮,溪水浑。鲈鱼出水,色如银。赤鳞不顾,竿头饵出没波涛,自有神。
棹歌声起,钓船回。野鸭鸳鸯四散飞,只有沙鸥往来惯。中流侧目看人归。
东湾沙积岸生觜,西湾水囓岸成■〈土幻〉长歌一曲,无人听。百曲溪头,月又髙。
水面无云,月出早;水面云生,月出迟。云生云散,元无定;潮落潮来,自有期
骊山葬龙,银作海,华清洗儿,玉作池。玉池银海,黄沙满江。上渔郎夜夜归。
紫蠏行沙,菊有霜;红莲登岸,白莲香。何人谩说桃源好?便有桃源是异乡。
司马庄前,碧玉桥,黄龙浦上,画兰桡。弱流此去,知非逺。借我长竿,钓巨鳌。
○记四首
菊隠轩记
物之清贞而可爱者有三:松也,竹也,梅也。所谓歳寒三友者,其次则惟水仙与菊焉。菊之为物,禀金行之秀气,孕土徳之精英,不春而妍,不秋而稿,凌风霜,傲桃李,追三友而为羣。自昔骚人逸士多嗜爱之,比徳于斯焉。歳丙申,余徙家清水之滨,有屋数楹,背林面流,去市廛不百武,而幽深朴野,称为读书之居。于其前得隙地焉,皆荒秽不治。明年春,得佳菊数本,乃翦菑翳,去瓦砾,手亲莳之。未盛也,又明年复得四本,间错植之,滋壅培焉。及秋,黄蕤紫艶,掩暎庭阶,幽香逺芬,薫龙衣履。朝翫暮抚,不知金仙女真之在左右也。于是作诗赏之,题其屋之中楹曰「菊隠」,而自为之记。夫人之生,终身大节,出与处而已。在已有可行之道,一旦得志于时,则出居庙堂,佐天子,施泽当世,树功名于无穷;不遇于时,则退处田野,守丘垄,奉宗祧,徜徉于诗书礼乐、花竹泉石之间,以修吾身,养吾性,以无辱于所生。二端之外,其亦无他道也。余年少出处,诚未卜,然自知驽钝,矧方今才俊满天下,岂乏余一人哉?则其居是轩而效昔人之隠也,固宜。若夫霜髙露肃之晨,月白风清之夜,手执《离骚》一巻,钩帘相对,长唫永歌,而回思妄念,一毫不敢萌于其中,则比徳之云,虽未能企及古人,而亦庻几无辱于此君矣。
绿阴处士墓记
译东吴是水乡,以水景为胜。水源从天目山发出,经过杭州、嘉兴向东,五百里之间回环曲折,像巨龙盘伏在地下,不知有多少处。到了淞南分成两支:一支向北流,分散穿行于九峰之间,汇合通波水后进入吴淞;另一支向东流,便是黄龙浦,气势宏伟,实在是松地的大河。两条河分流,夹着众城向东,流向上洋,最后都汇入大海。其间回环曲折、如龙盘地中的地方,又不知有多少。东吴的秀美其实就在这里;黄浦的一支向南流入司马庄,曲折尤其多,人们称这地方为曲水村,也是东吴秀美景色汇聚之处。曲水以南有一位读书而兼通医术的人,姓姚,名以仁,在水边搭草屋,教子孙在其中读书,淡泊自守,仿佛打算终身如此。闲暇时戴幅巾、拄藜杖漫步,走到水曲处便询问桑麻、谈说耕作,兴致来了就低声吟诗而回。有时遇到渔童樵夫和他相互应答唱和,他听了欣然接受,也不觉得厌烦。西园王一鹏因此作《草堂图》来描绘他,南安太守张先生作记并赋歌,南溪俞允宁唱和,其他作者也有几十家。曲水之名于是隐约有如晋代兰亭、唐代盘谷。姚君的儿子植又把末简交给我。我是吴地人,对吴地的水路略知一二。我曾出行渡过济川,泛舟经过重湖,向北经过垂虹桥,访求天随子的故居;又向东登上观澜亭,面对沧海,望着蓬莱、方丈,想象安期生、羡门子的高风,唯独没有登上姚君的草堂,尽览所谓曲水的胜景。读南安的文章,观看西园的画,诵读南溪诸君子的诗歌,恍惚如同神游其中,竟不知自己仍然端坐在窗下。从前苏子美建造沧浪亭,欧阳公尚未到那里,便遥遥为它作诗;何况曲水近在我的乡里,声名又如此显著呢?虽然我的文辞拙劣,不能追及前辈的风采和功业,但草堂的灵气难道能让它来到我这里后反而寂寞吗?于是借渔人的口吻作歌来唱和,并叙述山水的胜景因人而更加著名的道理。直夫文辞明辨而确实,喜爱名节,尤其急于利济他人;不久将驾长船,泛行大河,以广泛地救济天下,船歌的声音也不只传遍东吴而已。把这些话一并记下,等待他的行动。歌辞如下:黄河万里从昆仑山流出,纵横大地、贯通长天,奔向海门。想知道它历经百折而向东的形势,请看江南的曲水村。曲水村中的景色最为幽美,适合拄杖穿鞋漫步,也适合乘舟游览。白沙翠竹,水湾曲曲,形成道路;杨柳芙蓉,年年都在秋日开放。水势曲折回旋,岸势斜欹。水边到处都有住家,渔郎划着船沿村而去;一路上东风吹落柳花。溪雨迎着潮水,溪水变得浑浊。鲈鱼跃出水面,颜色如银。红色的鱼鳞全然不顾,竿头的鱼饵在波涛中时隐时现,自有神奇之处。船歌声响起,钓船回来了。野鸭和鸳鸯四散飞去,只有沙鸥惯于来来往往;它们在水流中央侧目看着人归。东湾沙土堆积,岸边长出尖嘴般的沙洲;西湾水流冲蚀岸边,形成一片〔原文缺字〕。放声唱完一曲,无人听见;百曲溪头,月亮又升得很高。水面没有云,月亮出来得早;水面生起云,月亮出来得迟。云生云散,本来没有定准;潮水退落又涨来,自然有它的期限。骊山下葬着龙,银子造成海;华清宫洗浴贵妃,玉石造成池。玉池银海,如今黄沙布满江面。只有渔郎夜夜归来。紫色的螃蟹爬过沙滩,菊花已经经霜;红莲伸到岸边,白莲散发清香。谁还要徒然说桃源好呢?即使有桃源,也不过是异乡。司马庄前有碧玉般的桥,黄龙浦上停着画饰的兰桡。顺着这片弱水前去,想来并不遥远。借给我一根长竿,我要钓取巨鳌。记四篇。《菊隐轩记》。草木中清雅坚贞而可爱的有三种:松、竹、梅。这就是所谓岁寒三友;其次便只有水仙和菊花了。菊这种植物,禀受金行的秀美之气,孕育土地德性的精华,不在春天也能美丽,不到秋天便枯槁;它经受风霜,傲视桃李,追随三友而成一群。自古以来,骚人逸士大多喜爱它,把自己的德性比附于菊。丙申年,我把家迁到清水之滨,有几间屋子,背靠树林、面向流水,距离集市不到百步,却幽静深邃而质朴野趣,称得上读书的居所。屋前有一块空地,荒芜污秽,没有整理。第二年春天,得到几株佳菊,便剪除杂草荆棘,搬走瓦砾,亲手栽种。花还不茂盛,第二年又得到四株,交错种下,并不断加土培育。到了秋天,黄花紫艳,掩映在庭院台阶之间;幽香远播,熏染衣襟鞋履。早晨观赏,傍晚抚弄,竟不知道金仙女真仿佛就在身边。于是作诗赏菊,题屋子的中楹为“菊隐”,并亲自写了这篇记。人的一生,终身的大节只有出仕和退处两端。自身已有可以实行的道路,一旦在当时得到志愿,就出仕居于朝廷,辅佐天子,把恩泽施于当世,建立流传无穷的功名;如果不逢时,就退居田野,守护祖坟,奉祀宗庙,在诗书礼乐、花竹泉石之间徜徉,以修养自身、陶冶性情,使自己不辱没先人。除了这两条道路之外,也没有别的道路了。我年轻时是出仕还是退处,实在还不能预知;但我自知资质驽钝,何况如今天下才俊充满,难道会少我一个吗?那么居住在这轩中,效法古人的隐逸,当然是合宜的。每当霜气高、露水肃杀的早晨,或月色洁白、清风徐来的夜晚,手执一卷《离骚》,卷起帘子相对,长声吟咏;回想那些妄念,一丝一毫也不敢在心中萌发。这样来比拟菊花的品德,即使还不能赶上古人,也或许可以不辱没这位君子般的菊花了。《绿阴处士墓记》。
物之生于两间,惟人为至灵,惟木为至寿。木之生也,由萌蘖以至拱把,以至合抱,极其大而至于百围,不知厯十百歳而后成。故世之言故家者,必于乔木焉观之。鹤城之南,瑁湖之东,有髙原焉,相传为晋陆氏外宅。有侯氏者,世居于此,亦不知其几十百年矣。地有皁角一株,下拥孤根,上扶三干,枝扰云汉,声挟风雨。处其下,正昼日光不漏。自逺而望之,欝然如数百间屋。父老言,国初时已荫地数亩,不知为何时所植,葢宋元物也。永乐中,征天下材木造战车,此木几随而斤斧焉,硕果不食,以迄于今,又几百年矣。呜呼,其兹所谓乔木也哉!侯氏之先,有讳芬者,朴茂淳实,雅乐山水,尤酷爱此树,时憇息其下,欣然若有所得,因自号绿阴处士。及卒,其子谦从其平生之所好也,乃即其地营宅兆焉。既塟,题之曰「绿阴处士墓」。后若干年,处士之孙有曰仲孚者,加封殖焉。予闻而往观之,曰:「美哉!凡天下之囿于有者,皆不能无所恃而自立。是故物虽清,非附于人弗显;人虽胜,非附于道徳功业弗传,虽或传弗逺。木之为物,在在有之,深山大谷之中,瑶台玉池之侧,曲房幽馆,荒林古道之滨,触目可爱。然其间近于人者,或伤于剪剔之勤;逺于人者,或困于樵苏之厄。至于陵迁谷徙,风雷兵燹之变,又不在是焉。未有若此木者,托根于庭除只尺之间,而又得处士以为之主,似近实逺,不夭不挫,使行者数十里外望而知为处士之墓木也。独惜夫处士者,抱藴弗泄,吾生晩,又不得以知其行事之详,无以振幽光而传之不朽,为可恨耳。虽然,一廛之居,立锥之土,遇不肖之子孙,且不能保,歳荒年饥,漂泊流离,死不克葬者,又十常八九。而侯氏自上世来,绵绵延延,不震以坠,与此木相为无穷,此亦不可谓无所自者。处士生既得优游于此,以享大平之福,死又得相从以克遂其平生之愿,九泉之下不亦其快然也哉!然则非此木不能称处士之胜,非处士不能成此木之清。为侯氏之子孙者,尚世寳之,勿翦勿伐,使循其本,则思吾祖宗之创立不为易;擥其枝,则思吾宗族之蕃衍,同一源,充此意也。自今以往,虽千载如一日可也,岂直为门户之观而已哉!既与之记,又为之诗曰:「青皇降精产嘉木兮,亭亭如轮,端靡曲兮,上摩层霄,撼坤轴兮。有美一人,爱之酷兮。佳城蔚然,荫其足兮。沧溟可田,陵可谷兮。于千万年,峙双玉兮。吁嗟后昆,保斯阴之常绿兮。」
锦溪茅屋记
出郡城而东,舟行十余里,有水蜿蟺屈折北流者,其名曰蟠龙塘。塘折而东流,遂为回翔容与之势,以趋上洋,将东北归于海。别派入古村,南出龙华,以入于黄浦者,其佳名曰锦溪。溪之上,屋数十楹,葺之以茅,古松曹先生家焉,曰锦溪茅屋。锦溪自宋枢密魏公利用十二世孙石岩翁始居于此。五传至简伯者,始以古村自号。于先生为五世祖,而其弟寳古生明仲皆读书尚文。当元之季,名胜之士避地东呉,若鐡崖杨先生、艾衲钱先生、光弼张先生,皆折行辈与之交。文物之华,诗书之泽,至于今可考。锦溪之名,用是益彰。屋则先生之所手辟,以为燕闲之所,因溪之旧而名之者也。先生去古村既不逺,博雅好古,称其后人。其为此屋也,节梲不施,楹栋不饰,修篁美木暎带左右。先生居其中,自督僮奴,课耕植,外未尝一日去焉。客有问锦溪之义者,先生曰:“吾溪所谓锦者,与他异。西蜀之锦城,因其物而名之者也;钱塘之锦树,因其人而名之者也,皆有待而然。若吾之锦,则吾溪之自有也。夫日月星辰丽于上天之锦也,山川草木灿于下地之锦也。今夫溪之中,烟云之辉暎,风水之相遭,渚之花,汀之草,鳬鹥鴈鹭之翔集,烟罾雾罟之低昻,夹岸之丹枫,流波之素月,夫孰非锦乎?是锦之在天地间,葢无处无之。吾先人独有会于是而名之,而吾承先人之余休,又得因之以名吾屋。”良天佳时,与二三友生坐其中,扺掌谈话,考古今,论人物,壶矢博奕,觞豆间设,或醉而纵歩溪浒,留连徘徊,返照入溪中,金碧相组绣,回视吾屋如在辋川圗画中,则欣然而返。如是者逾五十年,葢人知吾屋之胜,而不知以锦溪胜;知锦溪之胜吾屋,而不知其出于自然与所由来者逺也。客曰:“嘻!公之言辩矣,而亦有未尽者。夫以松之胜萃于溪,以溪之胜萃于屋,而又以先生……”者,主焉?将造物亦有不能堪者乎?若曰:「锦者,溪之幻也。」吾弗敢专也。而屋以茅,又将以返其朴也?则夫游于万物,而不过辨乎众理,而如愚,不特可以资燕闲而已也。先生欣然,请遂书以为记,用告于后之居此屋者。
耕乐记
译生长在天地之间的万物,只有人最有灵性,只有树木最为长寿。树木生长,从萌芽枝蘖到一抱、两抱,直到合抱,再长到百围之大,不知要经历一百年、数百年之后才能形成。所以世上谈论世代久远的家族,一定要从高大的古树上观察。鹤城以南、瑁湖以东,有一片高地,相传是晋代陆氏的外宅。有一个侯氏家族世代居住在那里,也不知已经有几十、上百年了。地上有一株皂角树,下面孤根盘结,上面支撑三根主干;枝条扰入云汉,声势夹带风雨。站在树下,即使正午阳光也透不进来。从远处望去,郁郁苍苍,仿佛有几百间房屋。父老说,国初时它已经遮蔽数亩土地,不知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大概是宋元时代的遗物。永乐年间,朝廷征集天下木材制造战车,这棵树几乎也要随着其他木材被斧斤砍伐;但它结出的果实无人食用,直到今天,又经历了几百年。唉,这不就是所谓的乔木吗!侯氏的先人中有一位名芬的人,朴实茂厚、淳厚诚实,平素喜爱山水,尤其酷爱这棵树,常常在树下休息,欣然自得,仿佛有所领悟,于是自号“绿阴处士”。去世后,他的儿子谦顺从父亲平生的爱好,便在树下这块地方营造墓地。下葬以后,题名为“绿阴处士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若干年后,处士的孙子中有一个名叫仲孚的人,又加以培植保护。我听说后前去观看,说:“美啊!天下凡是受有形之物限制的,都不能没有凭借而独立存在。所以事物即使清美,如果不依附于人,也不能显扬;人即使优秀,如果不依附于道德功业,也不能流传,即使流传也不能长久。树木这种东西,到处都有;深山大谷中、瑶台玉池旁、曲房幽馆之间、荒林古道边,触目都可喜爱。然而其中靠近人的,有的受不了频繁修剪;远离人的,有的又困于砍樵放牧。至于山陵迁移、沟谷变动,以及风雷、战争、火灾等变化,更不在人的控制之内。没有哪一棵像这棵树一样,根托在庭院台阶咫尺之间,又得到处士作为主人;看似接近人,实际仍远离尘扰,不夭折、不受摧挫,使行走的人在数十里之外望见它,便知道那是处士墓上的树。只是可惜处士本人,怀抱才德却没有施展;我出生得晚,又不能知道他生平事迹的详细情况,无法振扬幽隐的光辉,使它流传不朽,这实在令人遗憾。不过,一间小屋、一锥之地,遇到不肖子孙尚且不能保全;年岁荒歉、饥荒发生时,漂泊流离,死后不能得到安葬的人,又十之常有八九。” 侯氏自上世以来,世代绵延不绝,没有因灾变而衰败,与这棵树一样长久不息,这也不能说是没有根由的。处士活着时既能在这里优游,享受太平之福;死后又能与它相伴,实现平生的愿望,在九泉之下不也是非常快乐吗!既然如此,没有这棵树,就不能彰显处士的高尚;没有处士,也不能成就这棵树的清雅。侯氏的子孙,应当世世代代珍爱它,不要砍枝,不要伐树,使它顺着根本生长,便想到我家祖宗创立基业并不容易;抚摸它的枝条,便想到我宗族的繁衍昌盛,同出一源,并把这种心意充实下去。从今以后,即使千年过去,也可以如同一日,难道只是作为门户的景观而已吗!我已经为它作了记,又为它写诗说:青帝降下精气,生出嘉美的树木啊,挺立如车轮,端直而不弯曲啊;向上摩触重霄,撼动大地的中轴啊。有一位美好的人,深深地爱护它啊。佳城草木茂盛,遮蔽着他的墓足啊。大海可以耕田,高陵可以变成深谷啊。千万年间,双玉般的古木永远耸立啊。唉,后代子孙,保护这片树荫,使它永远常青啊。《锦溪茅屋记》从郡城向东,乘船行十多里,有一条水道曲折蜿蜒向北流去,名叫蟠龙塘。塘水转而向东流,便形成回旋舒缓的水势,流向上洋,随后向东北汇入大海。另有支流进入古村,向南流出龙华,汇入黄浦,这条溪水有个美名叫锦溪。锦溪上有几十间屋子,用茅草修葺,古松先生居住在那里,所以称为“锦溪茅屋”。锦溪是宋代枢密魏公利用的十二世孙石岩翁最初迁居的地方。传到第五代简伯,才开始以“古村”自号。古松先生是他的五世祖;简伯的弟弟宝古生明仲,都读书重文。在元朝末年,名士们为躲避战乱来到东吴,如铁崖杨先生、艾衲钱先生、光弼张先生,都屈尊越辈与他们交往。这里文化文物的光华、诗书教化的泽润,到今天仍然可以考见,锦溪的名声也因此更加显著。这座屋子是先生亲自开辟的,作为宴居闲处之所,因沿用溪水的旧名而命名。先生离古村并不远,博雅好古,足以称为古村的后人。他建这座屋子,不加椽头装饰,不修饰楹柱栋梁,修长的竹子和美好的树木映照环绕在左右。先生住在其中,亲自督促童仆,安排耕种,此外未曾有一天离开这里。有客人问锦溪名称的含义,先生说:“我这条溪所谓的‘锦’,与别处不同。西蜀的锦城,是因当地的物产而得名;钱塘的锦树,是因当地的人而得名,都是有所凭借才这样。至于我的‘锦’,则是溪水本身就具有的。日月星辰绚丽于上天,是天的锦;山川草木灿烂于大地,是地的锦。如今溪中的烟云光辉相互映照,风与水彼此交会,水洲上的花,水边的草,野鸭、鸥、雁、鹭飞翔聚集,烟雾中的渔网高低起伏,两岸的红枫,流波上映着的素月,哪一样不是锦呢?这样看来,锦存在于天地之间,大概无处不有。我的先人独独领会了这一点,便用它给溪水命名;我承受先人的余福,又借此给我的屋子命名。”天气美好、时令宜人时,我与两三个朋友坐在屋中,击掌谈论,考察古今,评论人物,投壶下棋,酒食交错陈设;有时喝醉了便在溪边放步,流连徘徊。夕阳返照映入溪中,金色与碧色交织如锦绣;回头看我的屋子,仿佛置身于《辋川图》中,这才欣然返回。这样过了五十多年,大概人们只知道我这屋子的美,却不知道它的美是由锦溪造成的;知道锦溪胜过我的屋子,却不知道它出于自然,而且来历深远。” 客人说:“唉!您的话说得很明白了,但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松树的美集中于溪水,溪水的美集中于屋子,又把先生……作为主人吗?难道连造物者也有不能承受的地方吗?如果说:‘锦,是溪水的幻化。’我不敢擅自这样断定。屋子用茅草建成,又将以此返回质朴的本性吗?那么,能够游观万物而不过分辨析众多事理,表面上好像愚拙,这样的人所获得的就不只是供宴居闲适而已了。”先生欣然同意,请我于是写下这篇文字,来告诉后来居住在这座屋子里的人。《耕乐记》
客有隠于淞上者,曰徐民畏氏,介余友宋君以耕乐字请余记。余谓之曰:「子自谓耕乐,试为予言耕之乐可乎?」曰:「可。仆世家淞上,而以农为业,赖先人之余休,有宅一先生,名舒,字约之,古松其自号云。区屋数楹,婚丧宾祭,蚕缫绩织之具周焉。有田数百亩,耰犁鉏镢之器服,辕之畜备焉。仆与家僮五七人,致力其间。时而春也,勾芒扬旌,荷锄驱牛,比耦并作。时雨既降,乳膏滂流,释耒而观其喜洋洋,是一乐也。及乎夏也,绿苖盈畴,熏风逺来,岁功未量,即事多欣,是一乐也。由是焉而之秋,我黍既登,我稌亦成,腰鎌而出,稇载而入,乃播乃揉,乃车乃牛,以先入于公。回视吾廪,而遗储在焉,可以奉亲戚,可以洽比邻,则弛然而休,以此卒歳。葢四时之中,劳者过半,而乐无不在焉。彼牵黄臂苍,衣绣丸金,豪侠之乐,乐矣,而吾不愿也。驷马髙车,鼎食钟鸣,侍妾如云,驺从溢衢,仕宦之乐,乐矣,而命弗可踰。故其所以乐者如斯而已矣。」余曰:「嘻!善乎子之知所乐也。彼皆乐其人,而子乐其天;彼乐其一时,而子乐其常。善乎子之知所乐也!然子知耕之乐,而亦知耕之未尝无忧乎?霖雨愆期,平畴溢流,虽欲耕不可得也。亢阳为虐,土膏不滋,虽耕之不可种也。既播既耰,几秋之收,而贼于螟螣,灾于风雹,耕虽勤,不可得而食也。子徒见其乐,而不知其忧,不为之备,而失其恃,将何居?」曰:「吾非一于乐而忘忧者。吾见世之人有不耕而食者,竞刀锥,骋奸利,以瘠人而自腴者,虽甚乐,而忧日至焉。吾之乐虽不若彼,吾之忧间数歳而一至焉,则又有蠲除之令,赈恤之政以优之。茍力之常勤,自可无患,而况国家承平日久,明天子在上,贤宰相在下,一徳交孚,天人和同,吾之忧又不知间几十歳而一至也。持彼较此,则是吾之忧常少,而吾之乐也常多,公其无戚戚于我乎!」余闻。古之人有轻千驷之荣而甘心垄亩者,乃今见之。又惟其言近于理,葢野人之有见者,因次第其说以归之。且以见寛闲寂寞之滨未为无味,而遑遑于朝市者不必果,斯人之优也。弘治己酉正月十五日记
○杂着十四首
王孙满却楚论
译有一位隐居在淞上的客人,姓徐,字民畏,通过我的朋友宋君请我为“耕乐”二字作记。我对他说:“您自称耕乐,请试着告诉我耕作的快乐,可以吗?”他说:“可以。我家世代居住在淞上,以务农为业,依赖先人的余福,有一所住宅,名叫舒,字约之,自号古松。房屋有几间,婚丧宾祭以及养蚕、缫丝、纺绩、织布的器具都齐备。有田数百亩,耰、犁、锄、镢等农具以及驾车的牲畜也都齐备。我和五六个家童一起在田间尽力劳作。时节到了春天,句芒扬起旌旗,我们扛着锄头、驱赶牛只,成双结伴一同劳作。及时雨降下,像乳汁和膏脂一样充沛流淌,我们放下农具观看禾苗欣欣向荣,这是一种快乐。到了夏天,绿色禾苗布满田野,熏风从远方吹来,一年的收成还无法估量,但眼前的农事已经令人多有欣喜,这也是一种快乐。由此进入秋天,我的黍已经成熟,我的稻也已收成;我们腰系镰刀出田,满载粮食而归,播种、揉治,驾车、役牛,把应当先交纳的粮食送入官府。回头看我的粮仓,那里还有储粮,可以供养亲戚,可以使邻里和睦,于是安心休息,以此度过一年。四季之中,劳作超过一半,但快乐无处不在。那些手牵黄犬、臂架苍鹰,穿绣衣、掷金丸的豪侠生活,固然快乐,但我不愿意过。四马驾的高车,列鼎而食、钟鸣鼎食,侍妾多如云,车骑随从塞满街道,做官的快乐固然快乐,但命运不是人力所能超越的。所以他们所能享受的快乐,也不过如此罢了。”我说:“唉,您很明白自己应当以什么为乐。那些人以自己所处的身份为乐,而您以自然本性为乐;他们以一时的境遇为乐,而您以恒常的生活为乐。您很明白自己应当以什么为乐!然而,您知道耕作的快乐,也知道耕作并非从来没有忧患吗?久雨误了时令,平坦的田地水流泛滥,即使想耕种也做不到。烈日干旱造成灾害,土壤肥力不能滋养禾苗,即使耕种了也不能播种。已经播种、耙地,眼看就要收获,却被螟虫、螣虫毁坏,遭受风雹灾害;耕作即使勤劳,也不能得到粮食食用。您只看见其中的快乐,却不知道其中的忧患,不为此预作准备,失去了依靠,将来怎么办呢?”他说:“我不是只知道快乐而忘记忧患。我看见世上有些人不耕作也能取得食物,争夺微利,施展奸诈,以使别人贫困来使自己肥厚;他们虽然很快乐,但忧患也天天到来。我的快乐虽不如他们,而我的忧患隔几年才来一次;况且还有蠲免赋税的命令、赈济抚恤的政令来优待我们。只要长期勤劳尽力,自然可以没有忧患;何况国家太平日久,明君在上,贤相在下,上下同心,天人和谐,我的忧患又不知道要隔几十年才来一次。拿他们与我相比,就是我的忧患总是少,而我的快乐总是多,您大概不会为我忧愁吧!”我听了这番话,想起古人有轻视拥有千乘车马的荣耀、甘心生活在田亩间的人,如今竟亲眼见到了这样的人。又因为他的话近于道理,大概是一个有见识的乡野人,所以我依次整理他的说法来归结这篇文字;也借此说明,宽阔闲静、寂寞偏僻的地方并不是没有意味,而那些在朝廷和市井间奔忙的人,也未必真能达到目的,这就是此人的长处。弘治己酉正月十五日记 杂著十四首 《王孙满却楚论》
昔者楚庄观兵于周郊,问鼎轻重大小。周王孙满以天命折之,楚子惧而退。后之论者谓满不能辅其君以修徳,而徒以口舌幸功名,使周之恃虚文而忘实政,陵夷至于不振,皆满之罪。吾切以为不然。夫事有不可以一日成,势有不能以一朝居。当一朝不可居之势,而责人以一日不可成之事,君子谓之刻,且以为不知务。何则?修徳以强国,使敌人不敢窥,与不修徳而临难,恃口舌以幸免,二者之得失不待明者而后知也。难之已至,袖手无策,而徒咎其平日之不能自强;与出万死而纾国难于仓卒,使他日犹可以有为,二者之得失亦不待明者而后知也。君子之居人国,岂不欲致其君于尧舜汤武之域,而四邻莫之敢侮乎?顾其事不可以一日成,而祸患之来有不能一朝居者,则夫舍其上而就其中,逭于一时以圗功于后日,葢亦未可以深訾也。为国之道,如治身然,养之于平居者上也,疗之于临疾者次也。能养之于平居,疾固无由而至;疾之至则其不能养者也。既不能养而致疾,而其疾又未能以卒去,顾乃以平日之不能养身,并与其方之可用者而置之,而伏枕以待毙,此则庸夫之所不为也。于此有人焉,投以姜桂,进以狶苓,虽不能必其元气之遂完,而一时之邪沴因是少挫,参苓芝术之剂得以缓酌而渐施,此二人者其得失何如也?有旁观者不咎其主人之不能养身,而顾责医者曰:「汝以药而已疾,主人将恃药而轻身,使主人之丧其生者皆汝之罪」,则不惟谓之无恩,且以为妄人可也。满之却楚,盖如此矣。君子不取其一时排难之功,而乃以周之不振为满之罪,此则后学之所悯焉者也。且周自夷厉以来,王威日替,至于定王又十世矣。徳之不修,盖非一人一日之所为。楚之所以敢肆然无忌者,固亦周自有以召之也。然遂欲赫怒,整兵以驱之,则诚有所不能矣。而又泯然无一辞以折之,楚之所以加周者,盖亦未可知也。而周之为周,亦岌岌乎其无以自存矣。幸而有一王孙,犹能称述乃祖之遗烈,据天命以絶觊觎,此固文王之祀所赖以绵延数百年之一助也。若满者,虽不可语修徳于平日之君子,视伏枕以待毙则有间矣。论者不以为功则已,过以为有罪,无乃伤于刻乎?今其言曰:「人知满有却楚之功于一时,不知满有怠周之罪于后日。」呜呼!满之却楚,盖出于卒然,初非熟议大廷之上,违众论而独出者,势固不容以深虑,而其所言要亦无倍于理。议者虽以为非,使处其地,恐未有以易之也。以是为罪,亦难乎其心服矣。第以楚兵既却,不闻有恐惧修省之事,真若恃口舌以为安,此则周之君臣当分受其罪,而难以责满矣。凡人之情,轻于避事而重于任事,周之衰微,积渐于累世,而王孙满一旦以却楚当之,人亦何苦而任事邪?信斯言也,衰朝叔世得一人焉,则亡国之罪有所归,而髙枕肆志矣。噫!是可以为后世训邪?
作乐以宣八风之气
译从前楚庄王在周王室郊外检阅军队,询问九鼎的轻重大小。周王孙满以天命之说折服了他,楚庄王害怕而退兵。后来的评论者认为,王孙满不能辅佐君主修养德政,只凭口舌侥幸取得功名,使周王室依赖虚文而忘记实际政务,逐渐衰败到不能振兴,这些都是王孙满的罪过。我深切地认为并非如此。有些事情不是一天能够完成的,有些形势也不能在一朝之间维持。面对一朝之间无法维持的形势,却责备别人没有在一天之内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君子会认为这是苛刻,也认为这是不知事情的缓急。为什么呢?修养德政来增强国力,使敌人不敢窥伺;与不修德政,临到危难时只凭口舌侥幸免祸,这两者的得失,不必等明智之人才能看清。危难已经到来时袖手无策,只责怪对方平日不能自强;与冒着万死在仓促之间缓解国家的危难,使国家将来仍有作为的可能,这两者的得失,也不必等明智之人才知道。君子居于一个国家,难道不希望把君主引导到尧、舜、汤、武的境界,使四邻没有谁敢欺侮吗?只是这种事业不能一天完成,而祸患的到来又有不能在一朝之间应对的情况,那么舍弃最高目标而先采取中等办法,暂时躲过危难以图谋日后的功业,大概也不可以过分指责。治理国家的道理,正如调养身体:平时调养是上策,临病治疗是次策。能够在平时调养,疾病本来就没有理由发生;疾病既然发生,就说明没有能够调养好。既不能调养而导致疾病,疾病又没有立即除去,却反过来因为平日不能保养身体,连同可用的药方也一并放弃,躺在枕上等待死亡,这就是普通人也不会做的事。在这种情况下,有人给他投用姜、桂,进服狶苓,虽然不能保证他的元气马上完全恢复,但一时的邪气因此稍稍受挫,参、苓、芝、术之类的药剂便可以缓缓斟酌而逐渐施用。这两个人的得失究竟如何呢?如果旁观者不责怪主人不能保养身体,却反过来责备医生说:‘你用药治好了疾病,主人将要依赖药物而轻视身体,使主人丧失生命的责任全在你’,那么不仅可以说他没有恩义,而且可以认为他是妄人。王孙满使楚庄王退兵,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君子不取他一时排除危难的功劳,却把周王室不能振兴归罪于王孙满,这是后世学者所应感到悲悯的地方。况且周王室自周夷王、周厉王以来,王室威势日益衰落,到周定王时已经相隔十代了。德政没有修明,并不是一个人一天造成的。楚国之所以敢于肆无忌惮,本来也是周王室自己有足以招致它的原因。然而若想勃然震怒,整顿军队把楚军驱逐出去,确实有不能做到的地方;但如果又默然无言,连一句话也不能折服楚国,那么楚国将怎样进一步对待周王室,也就难以预料了。周王室作为周王室,也已经危险到几乎无法自存。幸而有一位王孙满,还能称述祖先遗留下来的功烈,凭借天命截断楚国的觊觎之心,这确实是文王宗庙能够延续数百年的一个助力。像王孙满这样,虽然不能同平日修德的君子相提并论,但比起躺在枕上等待死亡,还是有区别的。评论者不把这看作功劳也就罢了,却反而认为是罪过,难道不是过于苛刻吗?如今有人说:‘人们只知道王孙满有一时击退楚国的功劳,却不知道王孙满有后来怠慢周王室的罪过。’唉!王孙满击退楚国,是出于仓促应变,并不是在朝廷上经过周密讨论、违背众议而独自提出的;形势本来不容许他深思熟虑,而且他说的话总的来说也没有违背道理。议论者即使认为不对,若处在他的位置上,恐怕也没有办法改变这种说法。把这件事当作罪过,也很难使他心服。只是楚兵退去以后,没有听说周王室有畏惧、自省、修德的事情,仿佛真是依靠口舌便以为安稳;这一点,周王室的君臣应当共同承担罪责,而难以单独责备王孙满。一般人的常情,是轻视躲避事情,却看重承担事情。周王室的衰微,是累世逐渐积累形成的,而王孙满一旦以击退楚军承担了这件事,其他人又何苦去承担责任呢?如果相信这种说法,那么衰败朝廷和末世得到一个这样的人,亡国的罪责便有了归属,自己就可以高枕无忧、放纵心志了。唉,这难道可以成为后世的教训吗?作乐以宣通八风之气
可以通天地之塞者,其声乎?夫气塞乎天地者也。有天地,斯有气;有气,斯有声。人之声在天地间,与元气同出入,犹鱼之在渊,与水同呼吸也。故声得其中,则虽生杀万状、惨舒阴阳,亦理所必至者。其沈宫振羽、戛玉铿金,使欝者以鬯、窒者以通,来清商而达阳和,又何足怪欤?故声者,出于气者也;气者,从夫声者也。声宣则气从而宣矣。圣人作乐,以宣八风之气,其知天地之故、通造化之妙者欤?或者曰:气运于天者也,声者发于人者也。气之运于天也,冲漠而无际;声之发于人也,要眇而殱微。以殱微要眇之声,感冲漠无际之气,其亦不相及矣。即其不相及,而欲其相通,何异投寸胶于千里之河,而待其清邪?是不然,天下之事,视夫理而已。理之所无,不能强而有;理之所有,不可强而无。声之与气,惟不同出于天地则已;如其同出于天地,则此感彼应,亦理之自然也。今夫人喜而笑、怒而嗔、哀而哭、乐而歌,是人之情也,动于气而发于声者也。喜怒哀乐主于气,笑嗔歌哭主于声。是二者常相须也。使喜而不得笑、怒而不得嗔、哀也而不得哭、乐也而不得歌,则欝矣。气欝则情伤,情伤则疾从而生矣。故笑也者,所以宣其喜之气者也;嗔也者,所以宣其怒之气者也;哀也之于哭、乐也之于歌,亦莫不然。是天理之自然,人情所必至也。故知笑嗔歌哭之用,则知圣人作乐之用矣。今夫天熈然而春夏、凛然而秋冬,是莫不有风、莫不有气也。春而夏也,自东北而之南,则曰条、曰明庻、曰清明、曰景,而艮震巽离之气属焉。秋而冬也,自西南而之北,则曰凉、曰阊阖、曰不周、曰广莫,而坤兑干坎之气属焉。其本则一,其分则殊,自有天地以来,无一息之或停。是声之所从出也,而其通与塞则又系乎声焉。圣人者,既知夫天下之声由气以出,而又知夫天下之气因声以宣故,当治定功成之日而乐乃作焉。盖和之以六律,调之以七均,分以八卦,配以八音,法其象而为之器,推其类而宣之声。故为之匏,以配艮,所以宣夫条风之气也;为之竹,以配震,所以宣夫明庻风之气也;为之木,为之丝,所以宣夫巽之清明、离之景风之气也;为之土,为之金,所以宣夫坤之凉风、兊之阊阖风之气也;为之石,以宣夫干之不周;为之革,以宣夫坎之广莫、洪纎、疎数之各中其度,温凉寒燠之各应其节奏。之一堂之上而通乎有形之外,发于寻丈之间而妙乎无朕之中。故笙竽之声作,则艮之风鬯;箫管之声作,则震之风鬯;祝敔扣而巽之风鬯;琴瑟和而离之风鬯;埙之声作而风鬯于坤;金之声作而风鬯于兑;玉振而风鬯于干;皷驩而风鬯于坎。其动也,若振之;其来也,若引之。如鹤鸣而子和,如云蒸而雨集。阴阳以之和,风雨以之时,灾害以之息,祸乱以之消。玉烛调而太阶平,五谷熟而人民昌。果何为而然哉?曰:此圣人作乐之本心也。圣人知风气之有赖于声,而作乐以宣之,则夫声至而气和,固天地自然之理也。或曰:是则然矣,然圣人之乐必待治定功成而后作,则前乎此之八风,固听其自若耶?曰:阴阳理而后和,礼法之不修,则八风固无自而和也。曰:三代而后礼乐之崩坏也久矣,而洪荒之世固未尝有乐也,则八风之闭塞,不其甚邪?曰:洪水滔天,龙蛇为害,此固风气之不通;夏雹冬电,霜降失节,亦阴阳欝塞之咎也。是故鼓槖而风生,击石而出火,邹衍匹夫也;吹律而温气至,秦青曲艺也;商歌而行云遏。自古及今,声之有动于气也,尚矣,而于圣人之作乐也,何疑?
夜气论【缺文一篇】
云说
易》曰:云从龙。传曰:龙兴而云从,云之遇其时而出者也。陶弘景云:岭上多白云,云之不遇其时而处者也。夫云一也,而出与处异焉,亦各视其时而已矣。余家九山之下,当夏秋时,云出其上,朝夕万状:如盖停,如带萦,如虎踞,如龙翔,如林拥而山峙,如斾巻而旌舒,洼者、窿者、浪者、波者、絮者、鳞者,而如泼黛者,不知其皆卷沧溟、泽稿畦如《易》与传之云邪?抑将止于弘景之云,以衬丹霞、夹明月、伴幽人而娯逸士者邪?吾皆不得而知之。非吾不能知时之不可以预期,云亦不能以自知也。虽然,亢阳为虐,云固无如之何;而霖潦弥旬,痴顽翳空,亦非云之盛美。诚使玉烛调而泰阶平,阴阳和而年谷登,云于其时悠然巻舒于太空,而畧无事焉,则亦何必拘于遇不遇、出处之间哉?乃若五采郁纷,玉叶金枝,当文明之世,融结天和而光华于六合之上,益非人之所得而知矣。
上怡庵论圗志书
译能够沟通天地闭塞的,难道是声音吗?气充塞在天地之间。有天地,才有气;有气,才有声音。人的声音存在于天地之间,与元气一同出入,正如鱼在深水中,与水一同呼吸。因此声音如果得到适宜的中和,即使表现为万般生杀、阴阳的惨烈或舒缓,也都是道理所必然达到的。它使沉重的宫音、振动的羽音、敲击玉石和金属的声音,使郁结者舒畅,使闭塞者通达,引来清商之气,通达阳和之气,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所以声音,是从气产生的;气,也随着声音而运行。声音宣发,气便随之宣发。圣人制作音乐,用来宣通八方之风气,他们是知道天地的规律、通晓造化的奥妙吗?有人说:气运行于天,声音发自人。气运行于天,冲和寂漠而没有边际;声音发自人,细微幽妙而极其微弱。以细微幽妙的声音感动冲漠无际的气,二者恐怕无法相互达到。既然不能达到,却想使它们相通,这与把一寸胶投入千里长河而等待河水澄清有什么不同?不是这样的。天下的事情,只看是否合乎道理罢了。道理上没有的,不能强行使它存在;道理上有的,也不能强行使它不存在。声音和气,只要不是共同出于天地,那就罢了;如果它们同出于天地,那么此物感动彼物、彼物随之应和,也是自然的道理。如今人高兴就笑,愤怒就嗔怒,悲哀就哭,快乐就歌唱,这是人的感情,是由气发动而由声音表现出来的。喜怒哀乐以气为主,笑、嗔、歌、哭以声音为表现,这两者总是相互依赖的。假使高兴却不能笑,愤怒却不能嗔,悲哀却不能哭,快乐却不能歌唱,那么气就会郁结;气郁结,感情就会受伤;感情受伤,疾病就会随之产生。所以笑,是用来宣泄喜悦之气的;嗔,是用来宣泄愤怒之气的;悲哀之于哭、快乐之于歌,也无不如此。这是天理的自然,也是人情必然达到的状态。因此知道笑、嗔、歌、哭的作用,也就知道圣人制作音乐的作用了。如今上天在春夏时和煦,在秋冬时凛冽,这些时节无不有风,也无不有气。由春入夏,风气从东北到南方,称为条风、明庶风、清明风、景风,艮、震、巽、离四卦的气与之相应;由秋入冬,风气从西南到北方,称为凉风、阊阖风、不周风、广莫风,坤、兑、乾、坎四卦的气与之相应。它们的根本是一致的,分布却各不相同,自从有天地以来,没有一刻停止。这就是声音所由产生的根源,而它是否通达或闭塞,又取决于声音。圣人既知道天下的声音由气产生,又知道天下的气借声音宣发,所以在政治安定、功业完成之日才制作音乐。大概是用六律使它和谐,用七均调节它,按八卦分配它,配以八音,仿效自然形象制成乐器,推求同类而宣发声音。因此制作匏类乐器,配合艮卦,用来宣通条风之气;制作竹类乐器,配合震卦,用来宣通明庶风之气;制作木类、丝类乐器,用来宣通巽卦的清明风、离卦的景风之气;制作土类、金类乐器,用来宣通坤卦的凉风、兑卦的阊阖风之气;制作石类乐器,用来宣通乾卦的不周风;制作革类乐器,用来宣通坎卦的广莫风。声音的洪亮细微、疏密缓急,各自合乎尺度;温、凉、寒、暖,也各自应合节奏。在一座堂上,便能通达有形事物之外;从寻丈之间发出,却能妙入无形之中。因此笙竽之声响起,艮方之风便舒畅;箫管之声响起,震方之风便舒畅;敲击祝、敔,巽方之风便舒畅;琴瑟和鸣,离方之风便舒畅;埙声响起,坤方之风便舒畅;金声响起,兑方之风便舒畅;玉磬振响,乾方之风便舒畅;鼓声欢鸣,坎方之风便舒畅。它发动时,仿佛有人振动它;它到来时,仿佛有人牵引它。就像鹤鸣而小鹤应和,又像云气蒸腾而雨水聚集。阴阳因此和谐,风雨因此按时,灾害因此止息,祸乱因此消除。玉烛调和而太阶平安,五谷成熟而人民昌盛。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回答说:这就是圣人制作音乐的本心。圣人知道风气有赖于声音,于是制作音乐来宣通它;声音一到而气息和谐,本来就是天地自然的道理。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圣人的音乐一定要等到政治安定、功业完成以后才制作,在此以前的八方之风,难道任凭它们自生自灭吗?回答说:阴阳顺理然后才能和谐;礼法没有修明,八方之风本来就没有自行和谐的道理。又问:三代以后礼乐崩坏已经很久了,而洪荒时代本来未曾有音乐,那么八方之风的闭塞,不是更加严重吗?回答说:洪水滔天,龙蛇为害,这本来就是风气不通;夏天下雹、冬天打雷,霜降失去时节,也是阴阳郁塞造成的。所以鼓动皮囊会生风,敲击石头会出火;邹衍只是平民,却能以吹律使温气到来;秦青只是演奏歌唱的艺人,却能吹律使温暖之气到来;商调歌声甚至能使流云停住。从古至今,声音能够感动气,时间已经很久了;对于圣人制作音乐这件事,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夜气论》【缺文一篇】《云说》《易》说:“云从龙。”《易传》说:“龙兴起,云便跟随而来。”云是在遇到时机时出现的。陶弘景说:“岭上多白云。”这是说云没有遇到时机而停留在那里。云本来是同一种东西,但出与处不同,也只是各自看时机罢了。我家在九山脚下,每逢夏秋时节,云便从山上升起,早晚变幻万状:有的像车盖停驻,有的像带子缠绕,有的像老虎蹲踞,有的像蛟龙飞翔,有的像树林拥聚、山峰耸立,有的像旌旗卷起又舒展;有低洼的、隆起的、如浪的、如波的、如棉絮的、如鱼鳞的,还有像泼洒青黛的。却不知道它们是否都卷起沧海、滋润干涸的田畦,成为《易》和《易传》所说的云呢?还是只停留在陶弘景所说的云的境界,用来衬托丹霞、夹映明月、陪伴幽人、使高雅之士得到闲适呢?这些我都无法知道。不是我不能知道时机不能预先确定,云自己也不能知道。即便如此,烈日造成灾害时,云本来也无可奈何;而连续十天的大雨、昏暗顽滞的云气遮蔽天空,也不是云最美好的状态。假如玉烛调和、太阶平安,阴阳和谐、年成丰收,云在合宜的时机悠然舒卷于太空,毫无所事,那么又何必拘泥于是否遇时、是否出仕或退处之间呢?至于五色云气郁然纷呈、玉叶金枝般灿烂,在文明昌盛的时代融结天和,光照六合之上,那更不是人所能完全知晓的了。《上怡庵论图志书》
任俊回领所赐书及新修圗志,得以览观城阳山川形胜之槩,抚巻遐思,如见肩舆骑从,徜徉于浮来马鬐间也,幸甚幸甚。第观其中尚有一二可疑,因稽之经传,果有不同,阔逺无从质问,敢以书白。按《春秋》,莒已姓之国,鲁文公十八年,庶其始见经。清前所述序文,误以为姒,今志以为少皥之后嬴姓,似与传疏不合。又嬴本伯翳之后,不闻少皥之后为嬴姓也。莒自文公时见经,其后会盟征伐,歳歳而与,至昭公十四年,犹书莒子去疾卒,首末如此。而定公十四年,书城莒父及霄,注鲁二邑,莒与莒父并见于经,其地之非一,明矣。今志以城阳为莒子之都,而又以为子夏作牧之地,亦似可疑。然志又谓莒始封在髙密县东南,春秋时迁于此,则莒地元自有二,而髙密正当鲁界之中。窃意城阳是后迁之莒,而子夏所治或是莒之始封,因迁而入于鲁,今之莒州,子夏未尝到也。但莒父为始封之莒,亦未见其为必然,又恐鲁界之中别有莒父之迹,亦末可知耳。若合而为一,必不可也。夫终身坐谈,不如一时亲见。今生身在东呉,而欲考青徐数千里外地里之同异,亦见其妄矣。然山川封域,实志记之大端,一时笔削,千载取信。若乘此校雠考订明白,传之后世,亦一快也。歩蟾圗已领,老父承尊问,粗安渐暑,惟倍万保爱,不具备。
与任芸轩论丧礼书
清顿首,昨所论丧礼、送帛、谢孝二事,诸公之论互有异同。仆按此二条者,家礼并无明文,惟居丧杂仪中谢状式下注云:“三年之丧未卒哭,只令子侄发谢书。”今之谢孝盖昉于此,然只令子侄发书,则未尝躬诣人门,如今所谓谢也。今诸君谓谢孝不当变轻服,窃谓此一节者,好古君子自当据礼不行,若欲行之,则只得轻服。礼三年之丧,既葬换葛衫,小祥换练服,以次而轻,而墨缞从事,古犹不废齐斩之服,岂所以为容者,而欲其以此叩人之门乎?凡答谢或在既塟之后,而送帛必于未塟之先,既塟犹令子侄发书,则送帛而子侄出名,未为无据。又所以令子侄发书者,非自为尊大以蔑人也,盖以孝子居丧,神志荒迷,故设护丧、设司书、设司货,各职其事,以不夺孝子哀戚之情,此古人制礼之意也。今士庻之家固不能然,若卿大夫行之,则自不为过也。但以其它大节或未能一一合礼,而独于此行之,所以致此纷纷之说耳。温公云:“凡吊及送塟者,当问主人所乏,分导营办,贫者为之执绋负土,毋扰及其饮食财货。”夫帛非财货之类乎?今不以受者为非,而顾议送者之得失,亦见其过矣。原其所以,盖由其它失礼皆无预于人,而此一节乃类于轻已,所以于此见之独详,而于彼则不觉耳。孔子曰:“丧,与其易也,宁戚。”假令送帛谢孝皆礼所当然,孝子行之,又一一合礼,亦不过所谓易耳,未见其为尽善也。况今之送塟,铙鼓聒天,旌幢翳日,倡优伎乐填巷塞途,皆孝子慈孙所不忍见者,既以恬然行之,则此二事当与不当,又何足计乎?大抵今之行礼者,多遗其本而粉饰于其末,论其事者,亦忘其大者之为非,而指擿其细小之一二,是皆所谓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者。伏以扬搉古今,考论得失,先生长者之事也。愚何足以当此,然猥承下问,不容以黙。故輙据礼之经,而献其说如此。执事以为何如?
山喻【缺文一篇】
海喻
译任俊回领到您赐下的书信和新修的图志,使我能够浏览城阳山川形胜的大概;抚摸书卷而遥想,仿佛看见您乘肩舆、带骑从,在浮来山和马鬐山之间徜徉,真是十分荣幸,十分荣幸。只是看其中还有一两处值得怀疑的地方,因而查考经书传注,果然有所不同;相隔遥远,无法当面质问,谨以书信说明。按《春秋》记载,莒是己姓之国,到鲁文公十八年,庶其才开始见于经文。清代以前所写的序文误认为是姒姓,如今志书又认为莒是少皥之后、嬴姓,似乎与传注不合。况且嬴姓本是伯翳的后代,也没有听说少皥之后是嬴姓。莒自鲁文公时见于经书,此后会盟、征伐,年年都有记载;到鲁昭公十四年,还记载莒子去疾去世,前后始末如此。可是鲁定公十四年记载筑莒父和霄的城,注说是鲁国的两个邑;莒与莒父同时见于经文,可见它们的地点并非一处。如今志书把城阳说成莒子的都城,又说是子夏牧养之地,这也似乎可疑。不过志书又说,莒最初受封在高密县东南,春秋时迁到这里,那么莒地原本就有两个,而高密正处在鲁国疆界之中。我私下认为,城阳是后来迁徙的莒地,子夏所治理的或许是莒最初受封之地,后来因迁徙而进入鲁国;如今的莒州,子夏未曾到过。但莒父是否就是最初受封的莒地,也没有见到足以证明它必然如此的证据;又恐怕鲁国疆界之中另有莒父的遗迹,也未可知。如果把它们合并为一处,肯定是不可以的。终身坐着谈论,也不如一时亲自看见。如今我身在东吴,却想考察青州、徐州数千里之外各地名称和地理的异同,也可见这种想法的荒谬。不过山川和疆域,是志书记载的大要;一时的删削考订,却能使千年之后的人取得凭信。如果趁此机会校勘考订清楚,传给后世,也是一件快事。《步蟾图》已经收到;令尊承蒙您问候,身体大致安好,渐入暑天,只愿您加倍保重爱护身体,余不一一。《与任芸轩论丧礼书》顾清顿首:昨天所讨论的丧礼、送帛、谢孝两件事,诸位先生的意见互有异同。我考察这两条,《家礼》中并没有明文,只有《居丧杂仪》的谢状格式下注说:“三年之丧尚未举行卒哭,只让子侄发谢书。”如今所谓谢孝,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但既然只让子侄发信,就从未要求本人亲自登门,如今所说的谢孝正是如此。现在诸位认为谢孝不应穿轻服,我私下认为,在这一点上,好古的君子自然应当根据礼制而不实行;如果要实行,就只能穿轻服。礼制规定三年之丧,安葬以后改穿葛衫,小祥时改穿练服,依次减轻;即使穿着墨色丧服办事,古人尚且不废除齐衰、斩衰之服,难道这种服装是为了装饰仪容,而要穿着它登门拜访别人吗?一般答谢可以在安葬以后,而送帛必定在安葬以前;既然安葬以后还让子侄发信,那么送帛时由子侄署名,也不是没有依据。又之所以让子侄发信,并不是为了自尊自大、轻蔑别人,而是因为孝子居丧期间精神意志昏乱,所以设置护丧、司书、司货等人,各自负责其事,不使孝子哀痛悲戚的感情受到干扰。这是古人制定礼制的用意。如今士人百姓之家固然不能这样,如果卿大夫实行,也自然不算过分。只是因为其他大的礼节或许还不能一一合乎礼制,却偏偏单独在这一点上实行,所以才引起这些纷纷的议论。司马温公说:“凡来吊丧以及送葬的人,应当询问主人缺少什么,分别帮助筹办;贫穷的人替他执绋、背土,不要干扰他的饮食和财货。”帛难道不属于财货一类吗?如今不认为接受帛的人有过错,却反过来议论送帛者的是非得失,也可以看出这种议论的过错了。推究其原因,大概是其他失礼之处都与旁人无关,而这件事却类似于使自己减轻礼数,所以在这里看得特别清楚,在其他地方反而没有察觉。孔子说:“居丧,与其把礼节做得周全,不如内心悲戚。”假如送帛、谢孝都是礼制规定的当然之事,孝子照做,又一一合乎礼制,也不过是孔子所说的“做得周全”而已,并不能说已经尽善尽美。何况如今送葬时,铙鼓声震天,旌旗仪仗遮蔽日光,倡优伎乐挤满街巷、堵塞道路,这些都是孝子慈孙所不忍看见的;既然已经安然举行这些事情,那么送帛、谢孝两件事合不合适,又哪里值得计较呢?大体说来,如今行礼的人多半丢弃根本而粉饰末节,议论这些事情的人也忘记大的方面是错误的,只挑剔其中一两处细小之事,这都像所谓吃饭时把饭粒抛撒满地、放开喉咙大口喝水,却去追问没有用牙齿咬断的问题。谦敬地说,评议古今、考察论定得失,是先生长者所做的事。我哪里足以承担这种任务?但既然承蒙您屈尊询问,不能默然不答。因此我只依据礼经,提出上述意见。执事您认为怎么样?《山喻》【缺文一篇】《海喻》
呉生哲既试于有司,卜日入郡庠,请于余,愿有所益也。余曰:“然。子家邻海,尝观于海乎?吾将以海喻。夫海,天下之水莫大焉,然海之自处,天下之水莫卑焉。庄生有言:‘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见其溢;尾闾泄之,不知何时止,而不见其竭。’由天而内,由地而外,皆海也。其大可想已。而测其髙下,则自河、淮、江、汉下及沱、濳、陂、湖之蓄,沟涧之出,皆海之所让而右焉者也。海惟自处以卑,而让河、淮、江、汉之属,以其右,而河、淮、江、汉之属咸聚而归之,故能涵元气,括坤区,茫洋浑浩,浴日月而下上之。吞舟之鲸,冠山之鳌,九万里之鹏,明珠、文犀、珊瑚、琅玕、瑇瑁之类,瓌玮谲怪不可名状之物,皆托而生焉。至鱼盐蜄贝、虾蛎之饶,利满天下,挹取无极,而天下之水卒莫有加焉者,无他,凡以卑而能受耳。嗟乎!有海之大,而犹卑以受焉,而况其非海者哉?今吾子之学于兹三年矣,操笔墨为文词,固煜然可观,方之以水,犹未当海之万一也。乃今出家塾而进于庠序之间,庠序之间,凡峩冠博带立乎子之前者,非止陂湖之蓄、沟涧之出而已也。天下之所谓英雄豪杰,与古之人,又非止峩冠博带立乎子之前之数人也。茍亢而仰焉,彼皆反流而之他,岂复为子有哉?彼不为子有,而子能为其大哉?《易》曰:‘谦尊而光,地道卑而上行。’故吾愿吾子之思之也。弘其中以受善,降其外以来之,收其身于绳墨矩矱之中,而俯首疾足以自趋于平实之地,此今日之至要,而吾子之所宜闻也。若夫所谓涵元气、括坤区、吞吐日月、育神竒而利天下,则异时之事,余未敢以予子也。然进而不已,则其至于是,亦自有必然者,顾吾子之不屑焉,而他复有见,则未可知耳。虽然,此好髙者为之,自足者为之,务驰骋而不求实者为之,非吾子所以请于予之意也。
斋舍杂铭
有倬其形,有觉其棱,不雕而贞,是惟予所凭。书于斯,诗于斯,容之跛矣,惟尔规。
白鳯之髓,青藜之烟,铜龙合瑞,照子遗编。呜呼!霜林月淡,银箭更阑,将子无惰,逭予素餐。
厉尔,锋直尔躬,辞之辑矣。惟尔庸彼腴,而诞尔惟无面从。
玄松降质,熺于火龙,含云畜雾,其出无穷。子之文兮,显予庸;子不文兮,呜呼烖我躬。
尔质重而体方,尔形厚而居有常。惟其然,故能得寿考而永镇于文房。
寝非枕寐弗安,安厥枕,身乃患。君子人惟克艰,常惺惺对圣贤。
古松赞
长蛟之精,苍龙之灵,玄机不宰,委质千龄。连山月黑,阴谷风生,不覩其形,请听其声。
长春道院妆像疏
大极函三,为一信大道之无形,真宰居髙听卑,俨威灵之在上。况乎清都玉局之旁,紫极红云之侧,曹分署列,各有攸司。既玄纲流演于下方,宜像设依稀乎上界。载惟本院剏自先朝,玉垣紫宇,想蓬莱方文之规模,月氅星冠,列金阙玉枢之位置。究观轨范,有足瞻依。洎乎近歳以来,偶属玄风之否,珠宫不改,共嗟廉级之侵苔。玉座未移,已觉龙山之变色。近方缮理,式复旧观,惟虎豹之关已就肃整,而天日之表犹乏庄严。内观心,外观身,既未能不渉于有,服其服,行其行,又岂得尽归于无。将求冠佩之森严,必仗泉刀之流衍。然而削雪炼砂,术不在我,至于倾囊指囷,事须告人。谅呉淞江上无非乐道之家,而兠率天中自有如电之目。但得腰纒十万贯,即神仙立见于虚空,不须日诵五千言,管福禄永延于后裔。允为胜事,各载芳题。
东江家藏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五【中集一】
(明)顾清 撰
北游稿
○赋五首
文渊阁赋
译吴生吴哲已经通过有关部门的考试,择定日期进入郡学,请求我给他一些教益。我说:“好。您家靠近大海,曾经观察过大海吗?我将用海来作比喻。海,是天下水域中最大的;然而海所处的位置,却是天下水域中最低的。庄子说过:‘万条河流归入其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却看不见它涨溢;尾闾不断排泄,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却看不见它枯竭。’从天上流入、从地下流出,最终都归于海。它的广大可以想见了。至于测量它的高低,那么从河、淮、江、汉以下,到沱水、潜水、陂塘、湖泊的蓄水,以及沟渠山涧的流水,全都是海所谦让而居其上的水体。海唯独处在低下的位置,谦让河、淮、江、汉之类,使它们居于上方;河、淮、江、汉之类全都聚集归入海中,所以海能够包容元气,囊括大地,茫茫浩瀚,沐浴着日月,使日月在其中升降。能吞下舟船的鲸,像山一样高大的鳌,九万里高飞的大鹏,明珠、文犀、珊瑚、琅玕、玳瑁之类,以及奇伟诡异、无法形容的万物,都寄托于海而生长。至于鱼盐、蛏贝、虾蛎等丰富物产,利益遍及天下,取用无穷,天下的水域最终没有能超过它的。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处在低下的位置而能够容纳一切。” 唉!大海这样广大,尚且处在低下的位置来容纳一切,何况不是大海的事物呢?如今您学习已经三年,拿起笔墨写文章,固然光彩可观,但拿水来作比方,仍然连大海的万分之一都不像。现在您走出家塾,进入学校;学校之中,凡是戴着高冠、束着宽带站在您面前的人,并不只是陂塘湖泊的蓄水、沟渠山涧的流水而已。天下所谓的英雄豪杰,以及古代的人,也不只是站在您面前的这几位戴高冠束宽带的人。如果您傲慢地抬头仰视他们,他们都会反过来流向别处,哪里还会成为您的所有呢?他们不成为您的所有,您又怎能成就自己的广大呢?《易》说:‘谦逊使尊贵者更加光明,大地之道在于处下而向上运行。’所以我希望您认真思考。扩大自己的胸襟来容纳善言,降低外在姿态来接纳他人;把自身收束在绳墨规矩之中,低头快步,使自己趋向平实的境地,这是今天最重要的事情,也是您应该听到的话。至于所谓包容元气、囊括大地、吞吐日月、孕育神奇而使天下获利,那是将来的事情,我还不敢现在就预许给您。不过只要不断前进而不停止,达到那种境界也是必然的,只看您是否不屑于这样做;至于除此之外您还有什么见解,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这些话是说给那些好高骛远、自满自足、只求驰骋才华而不求实际的人听的,并不是您来向我请教的本意。《斋舍杂铭》它的形体高大挺拔,它的棱角分明,不加雕琢而自有端正之质,这正是我凭靠的东西。我在这里读书,在这里作诗;我的仪态即使有所偏失,只有你来规正我。白凤之髓,青藜之烟,铜龙合成祥瑞,照亮您的遗篇。唉,霜林之中月色惨淡,银箭漏尽、夜已深了;请您不要懒惰,使我不至于白食俸禄。磨砺你吧,使你的锋刃直指自身;言辞要和顺。愿你承受肥厚的待遇,而不要虚妄地只在表面顺从。玄黑的松木降下精质,在火龙般的火焰中发光,含藏云气、蓄积雾气,释放出来没有穷尽。您的文章写得好啊,就彰显我的功业;您若不作文,唉,就会烧伤我的自身。你的材质厚重而形体方正,你的形态敦厚而安处有常。正因为这样,所以能够获得长寿,永远镇守在文房之中。寝处之中如果没有枕头,睡觉就不得安稳;枕头如果安置不当,身体就会患病。君子做人,唯有能够承担艰难,始终清醒明察,面对圣贤。《古松赞》它是长蛟的精魄、苍龙的神灵,幽深玄妙而不受役使,把形质寄托于千年长存。群山相连、月色昏黑,阴暗山谷中风声生起;看不见它的形体,请听它的声音。《长春道院妆像疏》太极包容三才,以此确实说明大道无形;真宰居于高处而听察下界,威严的神灵仿佛正在上方。何况清都玉局的旁边、紫极红云的近侧,官署分列,各有职司。既然玄妙的纲常在下界流布演行,就应当使神像在上界隐约相应。本院创建于先朝,玉墙紫殿,可以想见蓬莱、方丈的规模;月色的氅衣、星光的冠冕,排列成金阙玉枢的格局。考察其规制法度,确实值得瞻仰依归。到了近些年以来,偶然遭逢道教衰败,珠宫玉殿虽然没有改变,人们却共同叹息台阶已经长满苔藓。玉座尚未移动,却已经感觉龙山变了颜色。近来才着手修缮治理,重新恢复旧日景观;只是虎豹之门已经整肃完备,而象征天日的外表仍然缺少庄严。内观本心,外观形体,既然还不能完全超越有形之物,那么穿它的服装、行它的仪式,又怎么能全都归于虚无呢?想要使冠佩森严完备,必定要依靠资财不断流入。然而削雪炼砂之术不在我这里,至于倾囊相助、倾倒粮仓之事,就必须向人请求。想来吴淞江上无非是乐于道义的人家,而兜率天中自然有明察如电的眼睛。只要得到十万贯钱,神仙便立刻显现在虚空之中,不必每天诵读五千言,也能使福禄永远延续到后代。这确实是一件盛事,愿各位都把芳名载入题记。《东江家藏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卷五【中集一】(明)顾清撰 《北游稿》赋五首 《文渊阁赋》
昔我文皇之统万方也,稽往古,遵旧章,揽众维,提要纲。谓六典之分,虽仿于周礼,而百揆之总,实自于虞唐。或合而分,或约而详,盖不可无枢机之总,畴咨之良也。乃眷斯顾,禁垣之隅,乃崇杰阁,翼彼宸居,锡文渊之嘉号,擢銮坡之硕儒,职论思于九重,赞元化于中枢。虽官曹之未彰,实名体之隐如此,其大略也。若乃其地,则日华之右,丹凤之东,重门侧启,复磴中通,长廊后带而龙矫,层城对起而缭虹。非密勿之有关,盖不得以闯乎其宫。其中则有石渠之秘,金匮之藏,殷周训诰,洙泗典常,班马之所叙述,贾董之所铺张,奎光璧耀,照灼乎虹梁。其前则有玉阶珉磩,仰接俯延,文杏敷锦,碧芸连钱,瑶台植和鼎之卉,铜池分并蔕之莲,承雨露之先及,各献巧而呈妍。其为制也,邃密高闳,沈深肃清,黄扉豁其前厂,白间疎以通明,案有朱墨,庭无讼争,希夷乎紫宫,逍遥乎玉京,邈风雨之何及,时仙韶之逺聆。乃有皋夔之辈,稷禼之伦,大冠长剑,鸣玉垂绅,坐于两楹,敷帝猷而演皇坟,万机倚以裁决,庶绩赖以经纶。则有大官供帐,天府奇珍,湛恩渥礼,眷我儒绅。至于睿思时凝,事资访逮,中贵传宣,东朝赐对,日度晷而徐还,步金扉而缓退。其或金根戾止,玉辇幸临,略等级于堂陛,咨失得于古今,每先过而陈善,亦随时而献箴,或都而俞,或吁而咈,言皆可书,动鲜有慝。此则建阁以来,累朝之盛节也。呜呼!汉开金马,贤俊云蒸,唐启学馆,士夸登瀛,徒取技于雕虫,尚无关于大经,然犹耀简策,熙鸿名,而况地兼乎木天之重,名并乎凤池之荣,酌元气以运四时,敷王言而令庶正,宜乎万事于此理,万化于此成,而陶冶乎其中者,又可阙于颂声也。于是拜手稽首,敷陈其槩,而系之以歌。歌曰:五云葱茏,黄阁崇兮,东璧流照,光■〈火彗〉空兮,维帝伊佐,志浃道。同兮政于此,成民物丰兮,有隆自今,垂之无穷兮。
迎熏所赋
迎熏所者,锡山邹显之燕息之室也。缙绅之题咏富矣。钱君世恩要予赋予以其未至也,辞不可,乃想象髣髴,写君之意而述以归之。其词曰:
穆清微其有无兮,披拂乎予之两楹。薄筠帘以回转兮,泛蕙帷之轻明。块予处此一室兮,逝将息乎逢迎。蹶披襟而曳履兮,若美人之在庭。昔予厌彼浊世兮,独冥搜于千古。闻重华之盛明兮,嗣放勋而驭宇。地以平,天以成兮,被龙山而容与。维兹风之适来兮,会千载之一时。皇情穆以有感兮,抚朱弦而写之。时以阜财,熏以解愠兮,至今盈耳而希夷。予生不及帝之时兮,徒髣髴于宵寐。今日不知何日兮,怳神交而心会。固人生之倏忽兮,哀时命之不齐。天与人其代胜兮,恒寡安而多危。鸣条既不可以长兮,矧东周其下移。七王之云扰兮,刘项争雄。南北之腥膻兮,唐五季之昏蒙。彼固见青天皎日其几何兮,又何暇弄月与吟风。蹇予抱此陋质兮,羌独当此辰也。贤与圣其两逢兮,予独为此民也。万物之长茂兮,朱明在行。地上跻而天下降兮,蕴隆炽而熇蒸。鼓乾坤以为炉兮,仰赫曦之明明。方永日之不可暮兮,忽纚纚其自南袭。单絺以流沫兮,孰使予食美而寝甘。予壹不知其所如兮,忽吾造于姚妫。精穆穆以交骛兮,若鸾凰之先台。窥玉衡以左转兮,卿云缦其陆离。拜紾衣于当宁兮,日与月其交辉。袭芳饮淳兮,乐不可以极也。抚心辟志兮,胖吾体之适也。吾既忘吾形之逺迩兮,风亦不测其何之。仰银潢之耿耿兮,步徙倚于庭墀。划抚楹而长啸,振庭柯之微微。重曰熏风兮,南来经吾堂兮,厯吾阶。予散发兮,前荣若将进兮,复回。玲珑兮,八窓为君兮,洞开。唐虞世逺兮,不可以追。严霜刻骨兮,烈日燎肌。幸与子兮,无逺终吾生以徘徊。
吊蒋文辉赋
译从前我文皇统治天下时,考察往古,遵循旧章,统揽众多纲维,提挈事物纲要。他认为六典的划分虽然仿效《周礼》,但百官总理政务的制度,实际上承自虞、唐。有的合并后再分,有的简约而又详备;大概不可没有总揽枢机的机构和善于询问谋议的贤才。于是特别顾念此事,在禁宫墙垣的一角,修建高大的楼阁,像鸟翼一样护卫宫殿,赐名“文渊”,选拔銮坡中的大儒,让他们在九重宫阙参与谋议,在中枢辅佐天地造化。虽然当时官署名称还未彰显,但实际名分和体制已经隐约具备,这就是它的大略。至于它所在的地方,在日华门之右、丹凤门之东,重重宫门从侧面开启,层层台阶在中间相通;长廊在后面环绕,像龙腾跃;层层城楼相对而起,曲折如虹。不是机密近侍之职,概不能擅自闯入它的宫门。其中有石渠阁的秘藏、金匮中的典籍,殷周的训诰,洙泗之间的典常,班固、司马迁所叙述的史事,贾谊、董仲舒所铺陈的文章,像奎星之光、璧玉之辉,照耀在彩绘屋梁之间。它前面有玉阶、石砖,仰承高处、俯接远方;文杏铺展如锦,碧色芸草相连如钱;瑶台上种植和鼎般的嘉卉,铜池中分布并蒂莲花,承受雨露而最先受到滋润,各自展示工巧与妍丽。建筑制度深邃严密、门阙高大,幽深肃静清明;黄色宫门前面开阔,白色窗棂疏朗而通透明亮;案上放着朱笔墨笔,庭中没有争讼。它高远清虚如紫宫,逍遥自在如玉京,遥远到风雨也难以侵及,时时可以远远听到仙乐。又有皋陶、夔那样的人,后稷、契那样的贤臣,戴着高冠,佩着长剑,玉佩鸣响,衣带下垂,坐在两楹之间,铺陈帝王的谋略,阐发皇家的典籍;万般政务依靠他们裁决,各项功绩依靠他们经营。又有大官供给帐幕,天府提供珍奇,深厚的恩泽、优厚的礼遇,眷顾着我们这些儒臣。至于皇帝有时凝神思考,政事需要询问征求意见,中贵人传达宣召,东宫赐予对答;他们计算日影长短而从容返回,走过金色宫门而缓缓退下。有时皇帝乘金根车来到,玉辇亲临,略去堂阶上下的等级,在古今中询问得失;他们常常先陈述过失、再陈述善政,也随时进献箴言,有时皇帝都予以认可,有时叹息而不从;所说的话都值得记录,举动很少有邪曲。这就是文渊阁建立以来,历代朝廷的盛美礼节。唉!汉代开设金马门,贤俊之士如云气蒸腾;唐代建立学馆,士人夸耀自己登临瀛洲。即使只是从事雕虫小技,尚且未必关系到大道,却还能使简策增辉、宏名显耀;何况这里兼有“木天”的重要地位,名声又与“凤池”的荣耀相当,斟酌元气来运行四时,发布王言来号令百官,当然应当使万事在这里得到治理、万化在这里完成;而其中受到陶冶的人,又怎么可以缺少颂美之声呢?于是我拜手稽首,陈述它的大概,并以歌辞系结其后。歌曰:五彩祥云郁郁葱葱,黄阁高崇啊;东方璧宿流光照耀,光辉照彻长空啊;这是皇帝的辅佐,志向与道理相通啊。政事在这里共同施行,百姓万物因此丰盛啊;从今以后更加隆盛,流传到无穷无尽啊。《迎熏所赋》“迎熏所”是锡山邹显之休息宴居的屋子。缙绅名士为它题咏的作品很多。钱世恩君请我作赋,因为我还没有到过那里;我推辞不得,于是凭想象依稀描绘,写成您的心意,陈述如下。辞曰:清和微妙的熏风若有若无啊,吹拂在我的两楹之间。轻轻掀动竹帘使它回旋啊,吹拂蕙草帷帐,使它显得轻盈明亮。我独自处在这间屋子里啊,将要在这里歇息,避开应酬迎送。突然披开衣襟、拖着鞋子啊,仿佛美人就在庭院之中。从前我厌弃那污浊的尘世啊,独自沉潜搜求于千古。听说重华时代盛明啊,继承放勋而统治天下。大地因此平正,天空因此成就啊,笼罩龙山而从容自在。正是这熏风适时吹来啊,恰逢千载难遇的时机。皇帝的心情穆然有所感动啊,抚弄朱弦把情意写出。时令因此使财富增长,熏风因此解除人的忧愠啊,直到今天仍然充盈耳际而清静幽远。我生不逢帝尧、帝舜的时代啊,只能在夜梦中依稀想象。今天又不知道是什么时代啊,恍惚间精神相交而心意相会。人生本来短促啊,悲哀时运不能齐一。上天与人事交替胜负啊,常常少有安宁而多有危险。鸣条之战以后,时势已经不能长久安定啊,何况东周又进一步衰微。战国七雄纷乱如云啊,刘邦、项羽争夺雄长。南北朝腥膻纷乱啊,唐朝和五代昏暗蒙昧。他们能见到青天皎日的日子究竟有多少啊,又哪里有闲暇赏月吟风。可怜我怀着这种鄙陋的资质啊,偏偏独自面对这样的时代。贤人和圣人能够两次相逢啊,我却独自成为这样的百姓。万物茂盛生长啊,朱明之气正在运行。大地之气上升而天之气下降啊,积聚隆盛,炎热蒸腾。把乾坤鼓动起来作为熔炉啊,仰望赫赫的阳光明亮照耀。正当白昼漫长得仿佛不会暮落啊,忽然轻柔的风丝丝从南方袭来。穿着单薄的葛衣而汗流如沫啊,谁使我能够饮食美味、睡得香甜。我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啊,忽然来到姚、妫之地。精气穆穆地交相奔驰啊,仿佛鸾凤在高台之前飞翔。窥视北斗玉衡向左转动啊,祥瑞之云绵延而绚丽。向正殿前拜见身穿礼服的人啊,日月交相辉映。承受芳香、饮用醇厚的美酒啊,快乐无法穷尽。抚慰内心、开阔心志啊,身体感到丰盈舒适。我已经忘记自身距离的远近啊,风也无法测知它将吹向哪里。仰望银河闪闪发光啊,踱步徘徊在庭院台阶之间。忽然抚摸楹柱长声呼啸,使庭院树枝微微振动。重章说:熏风啊,从南方吹来,经过我的厅堂啊,经过我的台阶。我披散头发啊,前面的屋檐仿佛要前进啊,又回旋。玲珑啊,八扇窗户为您啊,全部敞开。唐尧虞舜的时代已经遥远啊,再也无法追寻。严霜刺骨啊,烈日灼肌。幸而与您相伴啊,愿不论远近,终我一生徘徊其中。《吊蒋文辉赋》
弘治丙辰,华亭蒋先生文辉以太学生集判入京师,絶淮而上,遇暴风,没于清河。予鼓箧頖黉,及文辉游,知其人卓乎,断然不应其罹此也。戊午二月,其从孙鼎自京师南归,予哀君积学苦志而不以考终,恐其遂离释涣散而无所归,也为作楚词一通,授鼎使投诸河以吊之。其词曰:
吁嗟先生!吾诚不知天之道兮,果蒙昧而杳冥?贤秉节而迍邅兮,嚚肆行而显荣。贞夫槁死穷谷兮,饕餮谗嫉姱以充庭。颜箪瓢而夭阏兮,栁跖耉以纵横。淆玉石以俱毁兮,擥萧蕙而同刈。鸾宛颈以折翼兮,枭夭矫以横厉。繄昔人之憾此兮,吾常谓其不信。独愤世而长往兮,惩一噎而毁飱。杲白日之昭昭兮,谓斯言其有常。孰洪流之奔猛兮,而以代子黄肠?彭咸之毕命兮,遭时之不祥。零江之灭膂兮,惟贿见而忘生。吁嗟先生!独何为兮,而沦胥以倾饬?躬砥行兮,逝将迈于昔贤。遭时盛明兮,被章甫以周旋。指红云而上征兮,披五色之玫瑰。岁既晏,予疾驱兮,亦既乱于清淮。晧层氷之嶷嶷兮,忽舟舞而桅掀。风号呼以殷怒兮,竟浑澒以沦渊。稽素履而考厥祥兮,一不知其招也。将天人之殊轨兮,日与月其昭昭也。诚纵恣而弗主兮,吾何以终此朝也?滔滔汴泗兮,昼夜东驰。奔流赴海兮,不见其涯。吁嗟先生兮,谁适焉归?鱼龙眩幻兮,百恠谽谺。长蛟千仞兮,掉尾磨牙。以杀为嬉兮,以凶为嘉。秩川灵而奠祠兮,固将以为民御。絷青猿于幽址兮,昔人夫岂无故?靡玉帛其无让兮,视颠沛其犹固然。委成数于莫改兮,又孰与惩顽而牖贤?懑吾怀之莫写兮,词既讫而重陈。忠与佞其同凶兮,驱一世而横奔。洵予志之匪惑兮,固丝乱而尘氛。茍初志之靡定兮,不改辙而回轮。重曰:洪流浩瀚兮,汨渊沦幽暗弛弱兮,漭无神。吁嗟先生兮,此湛身裹餦餭兮,香苾芬。投畀中流兮,悲忍云。巫阳上天兮,谁与询?歌以讯阳侯兮,哀我人。
东山赋
译弘治丙辰年,华亭蒋先生文辉以太学生的身份赴京任集判,渡过淮河向上游而行,遇到暴风,在清河溺亡。我当时在学校读书,等到与文辉交游,知道他是个卓异之人,断然不应遭此祸。戊午年二月,他的堂孙鼎从京师南归。我哀惜您积累学问、苦心立志,却未能寿终正寝,担心您的遗骸最终离散消失而无所归,便作了一篇楚辞,交给鼎,让他投入河中祭奠您。辞文如下:唉,先生!我实在不知道天道,果真蒙昧而幽暗吗?贤者秉持节操却困顿坎坷,小人肆意妄为反而显达荣耀。贞洁之士枯死于穷谷,贪暴谗嫉、夸饰媚上的人却充满朝廷。颜回箪食瓢饮而早夭,盗跖却长寿横行。玉石混杂一同毁灭,蒿草香兰一并割除。鸾鸟弯颈折翼,猫头鹰却高飞横行。古人从前为此遗憾,我常说那些话未必可信。有人愤恨世道而长久离去,竟因一次噎食便毁弃三餐。明亮的太阳昭昭照耀,我以为这些话自有常理。是什么洪流奔腾凶猛,竟要用来代替您的黄肠之葬?彭咸以死尽忠,是因为遭逢不祥的时代。零江之水灭没脊梁,只因看见财货便忘了性命。唉,先生!您究竟为什么独自沉沦覆灭?您亲身砥砺操行,正要赶上古代贤人。正逢盛明之世,戴着章甫冠从容交游。指向红云而上行,披着五色的玫瑰之光。时年已晚,我疾行赶路,终于扰乱在清淮之上。看那高寒冰层高耸森然,忽然船身摇舞,桅杆掀倒。狂风呼啸,怒声震响,终于混沌翻腾,沉入深渊。考察您一向的行迹,推究祸福征兆,实在不知道您招致了什么。难道天道与人事本来不同轨吗?太阳和月亮不是都昭昭可见吗?如果真是纵情恣意而无人主持,我凭什么度过今天呢?滔滔的汴水、泗水,昼夜向东奔流。奔流入海,看不见尽头。唉,先生啊,您归向谁呢?鱼龙变幻,百怪狰狞。长蛟高达千仞,摆尾磨牙。把杀戮当作游戏,把凶暴当作美好。祭祀河川之神,本来是要替百姓抵御灾害。把青猿系在幽僻之地,古人难道是无缘无故这样做吗?即使玉帛也不能让它们退让,面对颠沛仍然固执不变。把成败命数交给不可改变之物,又有谁来惩治顽劣、启发贤能?我胸中的郁闷无法抒写,辞文已经写完,仍要反复陈说。忠臣与奸佞一同遭凶祸,驱使一世之人横冲直撞。我的志向确实没有迷惑,只是世道本已纷乱,尘氛弥漫。如果最初的志向不能坚定,不改变车辙而回转车轮。再说:洪流浩瀚啊,水势汨汨,深渊幽暗,驰骤而微弱,茫茫无所凭依。唉,先生啊,您的身体沉入水中,裹着餦餭,香气芬芳。把您投向水流中央,悲痛怎忍言说。巫阳升天啊,又能向谁询问?作歌询问阳侯,哀悼我们这些人。《东山赋》
太湖有东山焉。少詹学士守溪先生之尊君,既致政归老其间。天子推恩,厯封至左春坊左谕徳。今年寿八十矣。七月十一日,实惟初度之辰。及先生门者,皆预为诗歌以献。清壬子,先生所造士也。曩昔道吴门,蹐公行,窃思拜于下风而不得,但遥望丹崖緑壑于洞庭烟霭间,杳然如隔世外。乃今幸得以言语附诸生后,将与吴歈越唱并进于公前,其何幸加焉!于是敬即公所居东山而赋之,虽词义萎弱,聊以宣寄向往,备众作之一云尔。其词曰:
客有厌尘区之侧隘,慕松乔之所庐,思御风而乘气,超六合而嬉娱。乃命奇肱挟飞车,凌阊阖,登天衢,经昆仑,厯嵩华,憩泰岱而一息,穷遐眺于东吴,遡匹练之余辉,指滴翠于烟芜。时乃恍若形迈穆尔,神渝。乃援驭者而告之曰:「吾闻夫扬有巨浸,是名具区,中有灵山,东西列居,三洞五门,九便七涂,潜通五岳,苞络坤舆。今兹所覩,是邪非欤?尔有觌于彼者乎?」于是驭者极目而睨之曰:「嘻!有是哉!此夫隐隐崇崇,处洼而窿,旁无附丽,兀若乘空者乎?郁鬰葱葱,或青而红,中涌金银,结为崇墉,若有真仙隐约其中者乎?乍阳而阴,倏晦而明,灵恠翕忽,不可殚名。积气冥蒙兮覆其上,浮光滉漾兮揺其垠。剽兮矫兮,若鸾凤之翳日;灼兮烁兮,若瑶草之敷春。其舒也若雾,其停也若云。穷目所未覩,极耳所未闻。先生有意于兹行乎?愿振策而驱轮。」于时东山主人方以揆度之辰,启金堂,辟林屋,发云签,检瑶箓,呼逺游与赤松,歌南山以相属。闻客行之逺来,起相视而顿足,乃巻瑶席,徙金锺,登驾浮,挹垂虹前,隐浮玉后,凭穹窿,俯擥神芝,仰荫乔松,翫龙鱼于金沙,瞰舞石于幽宫。石鹅管以垂乳泉,醍醐而沁空。金窻豁其四启,玉戸窈以旁通。已而纶素丝,揄文竿,则盈尺之玉登于盘;翳芳林,振瑶柯,则径寸之珠陨于山。然后牵紫丝于波底,落火齐于岩端,溪芼错以并列,陆宝灿以相鲜。乃有王、韩、刘、张、叶、周暨唐,月质星标,云冠雾裳,左掖右拥,赞我壶觞。客乃茫然自失,怃然遐想曰:「主人其有道者哉!」主人未对,而傍有笑者曰:「嘻!客以主人为有异于人乎?主人之少也,盖尝耕六籍,渔百家,含道真,咀文华,舒英翘于简牍,粲云月而朝霞。其壮也,又尝观国光,列贤科,抚雷封之百里,覃文化于弦歌。既乃时与道乖,俗与政讹,人我是迂,我得实多。于是褫银章于五斗,归。」长啸于烟萝。若夫文章命世,道术经邦,则承构之有人焉。芝兰再秀,瑜珥重辉,则继徳之有孙焉。一命而登太史,再命而列宫宾。辉煌乎九重之诏,璀璨乎五云之文,则帝命之日新焉。盖隠而不失义,显而能禔身。夫是以贲兹山于千古,掩图藉于无前也。岂与夫沮溺之徒,絶人羣而遗世;嗫嚅之子,决性命而徇人者哉?客乃起而谢曰:「夫行有所极,美有所锺。名不外至,乐本在中。微君言,吾几浪迹于汗漫之乡。」乃相与歌曰:「山之高兮如云涌,洪渊兮承厚坤。靡亏崩兮维千春,山出云兮雨四方。苏万物兮跻时康,民鼓舞兮歌后皇。山中之人兮寿而臧,对云山兮乐无央。吁嗟往昔兮徒相望,东华兮尘土,蓬莱兮渺茫。宛洞庭兮东渚,早归来兮从公游以徜徉。」
吊董贞女赋
贞女,故都督佥事河间董公兴之女,许嫁故都御史冦公深次子。某未行,而某死,求往吊,不许,遂不食。越十日,亦死。后三十年,予从其兄同知君琇得其事,乃赋以吊之。其辞曰:
絶命兮委身,登高楼兮閴其无人,抚明镜兮太息,横流涕兮沾巾。嗟人生兮实难,耿予心兮竟谁?陈思夫君兮未识,隔泉台兮路漫漫,以谁极?仰青天兮万里,羡黄鹄兮交翼。黄鹄交飞兮翼蹡蹡,谁其送我兮君之傍?濯铅华兮解明珰,孰为罗绮兮孰为膏粱?矢一心兮黄壤,俨六辔兮康庄。桂有种兮兰有根,芳香蕴结兮何千百年?董之室兮冦之门,谁其积兮锺尔贤?柏舟之靡忒兮,其犹共卺?庶髣髴兮齐布衣之雠燕。贤有过而愚弗逮兮,吾宁谓其踰之?漭狂澜之东骛兮,宁激以随?重曰:已矣!俗其沦兮,吾不知其所穷。委身十君,更四姓兮,世犹以保民而书?庸我哀斯人,殒于璞兮,而或以非中歌以唁之兮,千秋万岁。罹百毁而靡从。
○辞十九首
陆孝子刲股辞
儿有身兮母之遗,母疾之殆兮儿生,何为身死?母可代兮儿甘如饴,残吾身兮寸肌,免吾亲兮阽危。孝哉陆生兮人子之仪,吁嗟生兮当此时,目见母兮身不为,儿儿肌断兮母不知,母命以续兮肌复滋。嗟生之孝兮于古稀,彼鄠之对兮理固宜,情迫于中兮拟议安施?仁有杀身而成兮身今在兹,毁以易亲死兮又何惜?夫此而嗟生之孝兮今谁继之?持以奉吾君兮千秋万岁其无亏。
朱孺人哀辞
译太湖有座东山。少詹学士守溪先生的父亲,辞官后回到这里养老。天子推恩,历次加封,最终至左春坊左谕德。今年寿八十岁,七月十一日正是他的生日。凡是守溪先生的门生,都预先作诗歌献上。我是清壬子年先生取中的士人。从前经过吴门,匆匆走过您的行迹,私下想拜见而未能如愿,只能远远望见洞庭烟霭中的丹崖绿壑,幽远得仿佛隔在世外。如今有幸能在诸生之后作言辞,将和吴歌越唱一同献到您面前,这是多么幸运啊!于是恭敬地就先生所居的东山作赋,虽然辞意衰弱,姑且用来表达仰慕之情,作为众作中的一篇。辞文如下:有位客人厌倦尘世的狭隘逼仄,羡慕松乔所居之处,想驾御清风、乘着元气,超越天地四方而游乐。于是命令奇肱氏驾着飞车,越过阊阖,登上天路,经过昆仑,历览嵩山、华山,在泰岱稍作休息,极目远眺东吴,追寻白练般的余晖,指向烟草荒芜间的滴翠山色。此时恍惚觉得形体超迈而神魂改变。于是拉住御者告诉他说:‘我听说扬州有巨大的水域,名叫具区,里面有灵山,东西排列,三洞五门,九便七涂,暗中通达五岳,包罗大地。如今所见的,就是它吗?你看见过它吗?’御者于是极目斜视,说:‘啊,真有这样的地方!这山隐隐约约、高大隆起,处在低洼之中却高耸,旁边没有依附,孤立得仿佛凌空而立吗?草木郁郁葱葱,时而青时而红,山中涌出金银,凝结成高墙,仿佛有真仙隐约居住其中吗?忽而晴朗忽而阴暗,忽然昏晦忽然明亮,神灵怪异变化迅疾,无法一一列举。浓重的云气昏暗地覆盖其上,浮动的光彩浩荡摇曳着山边。轻捷矫健,像鸾凤遮蔽太阳;灿烂耀眼,像瑶草铺展在春天。舒展时像雾,停聚时像云。尽是眼睛未曾见过、耳朵未曾听过的景象。先生有意前往这里吗?愿意挥鞭驱车吗?’这时东山主人正逢揆度之辰,打开金堂,开启林屋,取出云签,检阅瑶箓,召来远游、赤松,歌咏南山互相唱和。听说客人远道而来,起身相见并顿足,于是卷起瑶席,移置金钟,登上浮玉,前面取垂虹,后面隐浮玉,凭临穹窿,俯身采神芝,仰头荫息于高松,在金沙上观赏龙鱼,在幽宫俯看舞石。石鹅口中垂下乳泉,像醍醐一样沁入空中。金窗四面敞开,玉门幽深而旁通。不久垂钓白丝,挥动彩竿,一尺长的玉鱼便登上盘子;遮蔽芳林,摇动玉枝,直径一寸的珍珠便落满山间。然后从水底牵起紫色丝线,在岩顶取下火齐宝珠,水草交错并列,陆地上的珍宝灿烂相映。又有王、韩、刘、张、叶、周以及唐诸人,面容如月、仪表如星,戴云冠、穿雾裳,左边扶持、右边簇拥,赞助我们饮酒。客人茫然失神,惆怅地遐想说:‘主人莫非是有道之人吗!’主人尚未回答,旁边有人笑着说:‘客人以为主人有什么异于常人吗?主人年轻时,曾耕治六经,泛览百家,含咀道术真理,品味文章精华,使英华在简牍上舒展,如云月朝霞般灿然。他壮年时,又曾观览国政,列入贤能科目,治理雷封百里之地,以弦歌传播教化。后来时势与道义相违,风俗与政治都发生讹变,世人把我看作迂阔,我却得到的实在很多。于是脱下五斗米换来的官服,归来,在烟萝间长啸。至于文章足以闻名当世、道术足以治理国家,则有继承家业的人。芝兰再次秀发,美玉耳饰重新增辉,则是因为有继承德行的孙子。初次授官便登太史之职,再次授命便列为宫廷宾客。九重天子的诏令辉煌,五色云气般的文章璀璨,这是帝王的命令日益更新。大概他隐居而不失义理,显达而能够修养自身。因此使此山千古增辉,掩映前所未有的图籍。难道能同沮溺一类人那样,隔绝人群、遗弃世间;或同唯唯诺诺的人那样,丧失本性、顺从他人吗?客人于是起身致谢说:‘行走有尽头,美好有所集中。名声不是从外界强加而来,快乐本来就在心中。若非听君一席话,我几乎要在无边无际的地方徒然漂泊了。’于是相互唱道:‘山高耸啊如云涌,洪大深渊啊承载厚重的大地。山不亏缺不崩塌啊将延续千春,山中升云啊使四方降雨。滋养万物啊使时代达到安康,百姓鼓舞啊歌颂君王。山中之人啊长寿而善美,面对云山啊快乐没有尽头。唉,往昔只能徒然相望,东华门啊尘土飞扬,蓬莱啊遥远渺茫。’ 宛如洞庭啊在东边的水洲,早早归来啊跟随先生游赏徜徉。《吊董贞女赋》贞女是故都督佥事河间董公兴的女儿,许配给故都御史冦公深的次子。婚期尚未举行,未婚夫便去世了;她请求前往吊祭,不被允许,于是绝食,过了十天也死去。三十年后,我从她的兄长同知君琇那里得知此事,于是作赋悼念她。辞文如下:断绝生命啊委身而死,登上高楼啊寂静无人,抚摸明镜啊长声叹息,眼泪横流啊沾湿衣巾。可叹人生啊实在艰难,我内心明亮忠贞啊最终又有谁知?陈思王那样的夫君啊尚未相识,隔着黄泉台啊道路漫长,又凭谁来达到?仰望青天啊相隔万里,羡慕黄鹄啊成双飞翔。黄鹄交相飞翔啊双翼铿锵,谁来送我啊到君王身旁?洗去铅华啊解下明珰,谁还穿罗绮啊谁还享膏粱?发誓一心归于黄土,庄严地驾着六辔走上康庄大道。桂树有种子啊兰草有根,芳香蕴藏凝结啊将延续多少千百年?董氏之家啊冦氏之门,谁来积累德行啊使你们家族多出贤人?《柏舟》所歌的坚贞不变啊,难道还能共同合卺?但愿仿佛相随,穿着布衣同仇敌忾。贤者有过失而愚者不能及,难道我反而说贤者超过了他们吗?浩荡狂澜向东奔流啊,难道只能激荡着随波而去吗?再说:完了,世俗将要沉沦啊,我不知道它的尽头。一个女子委身于十位君主,历经四姓,世人还要把她写成保民之人吗?姑且让我哀悼这个人,她像未经雕琢的玉石般陨落,却有人因为不合中正而非难她。我作歌慰问她,千秋万岁也会遭受各种毁谤而不改志。○辞十九首 《陆孝子刲股辞》儿子的身体是母亲遗留下来的,母亲病重将死,儿子出生,又怎能让自己死去?如果能够代母亲去死,我甘之如饴;残伤我的身体,割下寸寸肌肉,以免亲人陷入危急。陆先生真孝顺,是世人为人子的典范。唉,陆先生在这种时刻,亲眼看见母亲却不能替她承担病痛,割断自己的肌肉母亲却不知道,母亲的生命因此延续,肌肉又重新滋长。可叹陆先生的孝行,古来少有;那位鄠人的回答,本来就合乎道理。内心感情急迫,哪里还有时间思量?仁人有牺牲自身而成就仁德的,先生如今正是这样;毁伤身体来换取亲人活命,又有什么可惜?既然这样赞叹陆先生的孝行,如今谁来继承呢?愿把这件事奉告我们的君王,使它千秋万岁也不衰损。《朱孺人哀辞》
有美人兮,山之中。潜玄室兮,翳贞松。明镜掩兮,虚夜月。尘机断兮,悲秋风。思夫君兮,往日谐。琴瑟兮,商宫。怀徳音兮,意难穷。怅泉台兮,路几重。良人恸兮,惋切嗟。别路兮,音尘絶。升空堂兮,迟迟俨。履綦兮,成列。惟勤劳兮,未偿怀。贞淑兮,心菀结。凉风动兮,中闺纷。綷縩兮,罗帏。知百年兮,终尽羌。触物兮,增悲。托文词兮,发潜辉。有知无知兮,慰尔思。
辰庆堂辞为赵叔鸣赋
翁生之岁兮,龙丽天门。龙周于天兮,挟公子以凌云【翁丙辰生,叔鸣以丙辰登第】翁寿而燕兮,捷书在阍。翁举觞兮,酹苍旻。纷重拜兮,罗众宾。嘅人生兮,不齐。哀夭贱兮,纷纷。孰吉昌兮,参会?将厚徳兮,通神。淮之南兮,江之浒。栁藏其门兮,花暎其庑。翁作堂兮,承帝之嘏。翁燕而喜兮,式歌且舞。堂之构兮,嶙峋。巩厥址兮,惟千春。我作歌兮,告尔后昆。尔燕而聚兮,无忘尔世勋。
东山辞【戊午十一月初十日,清宁宫灾。明日,先生行】
岁峥嵘兮白日驰,朔风晨起兮霜鴈飞,长河千里兮愁欲断。公何为兮忽言归,挽公兮屡撝,怅别公兮见何时?渺渺兮寒江,心睠睠兮欲安施。惟人生兮悦贤,孰憎爱兮予私,抗予章兮天阍,指肝膈兮敷陈,忱恳切兮臣志,沛汪濊兮天之恩。忽东山兮回首,渺白云兮孤村。别来兮几时,丛桂枝兮轮囷,顾幅巾兮犹昔,莞一笑兮忘言。公将行兮裵■〈衣外回内〉俨东路兮骖騑,忽回瞻兮天阙,思承恩兮赤墀。惟人生兮不常,嗟终始兮多违,不竟兮公施,以张兮世维,熊蹯兮鲂鲤,审吾择兮奚疑。荆之山兮湘之江,我思公兮道阻且长,总羸马兮东路,忽西崦兮斜阳。
兰谷辞为黄时雍尊人赋
兰之生兮,于彼空谷,抱幽贞兮,不羣以独,白石兮,清泉,纷紫茎兮,冐寒渌。兰之香兮,扬扬,泛光风兮,朝阳。谷无人兮,自芳,谷有人兮,吾与子兮,徜徉。谷中之人兮,清且真,不可见兮,徒名闻。仰丹崖兮,千仭,思委佩兮,江滨。折芳兮,谁赠?羌云路兮,愁人,抚瑶琴兮,叹息,长寄情兮,斯文。
石淙辞
山之石兮孱颜,飞淙交兮石之间,龙跃兮虎鬬,砰雷击兮云飜,寻源兮何处?望极浦兮扬澜。碧之鸡兮金之马,点苍纷兮高下,众壑兮争流,指沧溟兮一泻,舟万斛兮鸿毛,羣龙乗之兮以变化。繄山川之伟絶兮,宜夫子之挺生,起一邦而天下兮,亦足称其神灵。京江既已改筑兮,犹睠睠乎兹土。颍峨嵋吴蜀山兮,孰云今之非古?石弗泐兮,淙弗枯,散为江海,蒸为霖雨兮,润八区。吾诚不测夫子之妙用兮,固将等廊庙于江湖。渺南云兮万里长,寄兴兮桑弧。
乐间园为同年夏如山赋
仁高峯
天之徳兮,曰仁。山得之兮,镇厚。坤既雄秀兮,又以尊抚。众壑兮,如儿孙。千花兮,万卉。吾与尔兮,长春。
仙游洞
羣仙游兮大罗,时憩息兮岩之阿,玉柱兮金窻,俯洞庭兮烟波,忽中宵兮月上,听泠泠之空歌。
漫兴亭
漫吾出兮,周星忽归。来兮亭以成,嗟平生兮万事,亦何择兮何营?偶欣然兮终日,孰久近兮千龄。
独憩台
思美人兮,不来;步石径兮,生青苔;聊升高兮,骋望;揽桂枝兮,徘徊;晴天兮,万里;见一鹤兮,飞回。
惠脉清流
泉何为兮,此流湛清泠兮,岩之陬,洗京洛兮缁尘,翫濠梁兮浮鯈,渺真源兮何处,望龙山兮落日幽幽。
涧湾略彴
路转兮山回,望幽岩兮阻深隈。忽凌空兮飞步,振予策兮丹台。愿镌崖兮有纪,步灵踪兮天台。
天香屏
结湘筠兮玲珑,交桂枝兮隐隐丛丛,玉叶兮金英,来清芬兮逺风,将书香兮此类,嗣云仍兮无穷。
岁寒径
竹栢兮成林,中一径兮静以深。谢红紫兮春阳,饱风霜兮重阴。怀佳人兮怅望,将千载兮同心。烂
柯枰山
中人兮不归,樵柯烂兮闾里全非。嗟人生兮几何?奄夕曛兮朝晖。神仙兮戏予,拂苍珉兮渺遐思。
观鱼处
圉圉兮,洋洋。忽吾止兮,濠之梁。緑藻兮,青苹。与尔游兮,两忘。
虚白书舎
室无尘兮,更明晏;独处兮,憺以清。左瞻兮,右仰;诸史兮,羣经。聊逍遥兮,永日;孰宠利兮,荣名。
迥碧山房
隐吾屋兮山之东,仰仁高兮一径潜通。有芭蕉兮夏緑,更芙蓉兮晩红。忽夕阳兮云合,倚阑干兮意万重。
画水辞庚辰六月礼部南斋作
羣山兮东倾,百川兮与俱,昆仑兮万里,渺东极兮归墟,龙门兮三峡,屹峥嵘兮喷鞺鞳,奠九服兮常宁,疏万派兮终合,展瑶籖兮拂霜藤,目窈窕兮耳泠泠,江南兮春尽,蘼芜緑兮枫青,思美人兮何处,抚朱弦兮空复情。
东江家藏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六【中集二】
(明)顾清 撰
北游稿
○诗七十九首
题画梅【癸丑,李鸿胪东斋作】
四百峯头,霜气横。玉尊零落,翠禽声寒。绡三尺,对虚牖。髣髴松林,残月明。
江南见梅,只是梅。燕山见画,殊依依。西垣夜半,草堂梦青子。緑阴雏燕飞。
译有位美人啊,在山中。潜藏在幽暗墓室啊,被贞洁的松树遮蔽。明镜蒙尘啊,徒对空中的夜月。尘世机心断绝啊,悲对秋风。思念夫君啊,往日琴瑟和谐;琴瑟声啊,奏着商宫。怀念您的美德言音啊,心意难以穷尽。惆怅黄泉台啊,道路重重。良人悲恸啊,哀痛叹息。别离之路啊,音信踪迹断绝。登上空堂啊,迟迟伫立而庄严肃穆。鞋上的带饰啊,仍然排列在那里。只可惜勤劳一生啊,心愿尚未偿尽。贞洁贤淑啊,内心郁结。凉风吹动啊,内室纷乱。织物窸窣啊,罗帐摇动。知道百年寿命啊,终究会尽。触及万物啊,更增悲伤。寄托在文章辞句中啊,发扬潜藏的光辉。无论您有知还是无知啊,都愿以此慰藉您的思念。《辰庆堂辞》为赵叔鸣而作 老人生年的时候啊,龙星照临天门。龙在天空周行啊,挟着公子凌云而上【老人丙辰年出生,叔鸣也在丙辰年登第】。老人高寿而设宴啊,捷报已经送到门前。老人举起酒杯啊,洒酒祭告苍天。宾客纷纷再拜啊,众多宾客罗列。感叹人生啊各不相同,哀伤夭折卑贱者啊纷纷不断。谁能获得吉祥昌盛啊,正应相互汇聚?大概深厚的德行啊能够通达神明。淮水以南啊,长江之滨。柳树遮藏门户啊,花朵映照廊庑。老人建造厅堂啊,承受皇帝的福赐。老人宴饮欢喜啊,于是歌唱起舞。厅堂的构筑啊,高峻不平。巩固它的根基啊,愿延续千春。我作歌啊,告诫您的后代。你们设宴聚会啊,不要忘记世代功勋。《东山辞》【戊午年十一月初十日,清宁宫发生火灾。第二天,先生出行】岁序峥嵘啊白日飞驰,朔风清晨吹起啊霜天大雁飞翔,长河千里啊愁绪几欲断绝。先生为什么忽然说要归去?挽留先生啊再三挥手,惆怅与先生分别啊何时才能再见?寒江渺渺啊,内心眷恋啊又能如何安置?人生唯有喜爱贤者,谁会憎爱不公而存私心?我高举奏章啊叩请天门,指陈肺腑啊尽情陈述,臣子的心志真诚恳切啊,天子的恩德广大浩荡。忽然回望东山啊,只见白云与孤村渺远。离别以来啊有多少时日,丛生的桂枝啊盘曲繁茂。回看那幅头巾啊仍和从前一样,微微一笑啊无须言语。先生将要出行啊仪容庄严,向东路而行啊车驾配着骖騑。忽然回头望见天阙,思念承受皇恩啊站在赤墀。人生本来无常啊,感叹始终多有违逆。先生的施为尚未完成啊,怎能张立世间纲维?熊掌和鲂鲤啊,我既然慎重选择了,还有什么可疑惑的?荆山啊湘江啊,我思念先生,道路险阻而且漫长。总驾瘦弱的马走向东路,忽然看见西山斜阳。《兰谷辞》为黄时雍的尊人而作 兰草生长啊,在那空旷山谷,怀抱幽静贞洁啊,独自不与群芳为伍。白石啊,清泉啊,紫色茎叶纷纷啊,冒出寒冷清水。兰花的香气啊,飘散不息,浮动在和煦阳光中。山谷无人啊,自有芳香;山谷有人啊,我就和你一同徜徉。谷中的人啊,清正而真实,不可亲见啊,却徒然留下美名。仰望丹崖啊,高达千仞,想把佩玉投入江滨。折下芳草啊,又有谁来赠送?遥远的云路啊,使人忧愁。抚弄美玉般的琴啊,叹息不已,长久把情意寄托在这篇文章中。《石淙辞》山石啊险峻高耸,飞流交错啊穿行石间,像龙腾跃、虎争斗,轰然如雷击而云气翻涌。寻找源头啊在什么地方?望尽远方水岸啊波澜高扬。碧色的鸡啊金色的马,点缀苍山啊高低错落。众多山谷啊争相流水,直指沧海啊一泻而下。万斛大船啊轻如鸿毛,群龙乘着它们啊随之变化。这山川伟奇绝异啊,正适宜先生这样的人杰挺然诞生;振兴一邦而泽及天下啊,也足以称为神灵。京江既已重新修筑啊,先生仍然深深眷恋这片土地。颍山、峨嵋以及吴蜀群山啊,谁说今日不如古代?石头不会磨损啊,淙淙流水不会枯竭,散布而成江海,蒸腾而成霖雨啊,滋润八方。我实在不能测知先生的神妙作用啊,本来就将把廊庙与江湖同等看待。南方云彩渺远啊绵延万里,把兴致寄托在桑弧之志上。《乐间园》为同年夏如山而作 《仁高峰》上天的德性啊,就是仁。山得到这种德性啊,因而厚重镇定。大地既雄伟秀丽啊,又因此尊贵而安抚万物。众多山谷啊,像儿孙环绕。千种花啊,万般草木。我要和你啊永远共处于春天。《仙游洞》群仙游于大罗天啊,时常在岩石弯曲处休息。玉柱啊金窗,俯视洞庭烟波。忽然半夜月亮升起,听见清冷悠扬的空中歌声。《漫兴亭》我漫游出行啊,周星忽然归来。来时亭子已经建成,感叹平生万事啊,又有什么可选择、可经营?偶然欣然欢乐啊直到终日,谁能长久又谁能短暂,直到千年?《独憩台》思念美人啊,她却不来;走过石径啊,已经生满青苔。姑且登高啊放眼远望;攀折桂枝啊来回徘徊。晴朗的天空啊万里无云;看见一只鹤啊飞去又回。《惠脉清流》泉水为何如此啊,这股流水深湛清冷啊,来自岩石角落。洗涤京洛啊沾染的尘土,玩赏濠梁啊漂游的小鱼。遥远的真源啊在什么地方?望着龙山啊落日幽幽。《涧湾略彴》道路转折啊山势回环,望见幽深岩穴啊却被深曲山隈阻隔。忽然凌空而行啊飞步而上,挥动我的鞭子啊登临丹台。愿把文字镌刻在山崖啊留下记载,踏着神灵的踪迹啊到达天台。《天香屏》编结湘竹啊玲珑可爱,交错的桂枝啊隐隐约约成丛。玉叶啊金色花朵,清香啊随远风飘来。愿把书香啊归于这一类,使后世子孙啊绵延无穷。《岁寒径》竹子柏树啊长成树林,中间一条小径啊幽静而深远。辞别红花紫草啊在春日阳光中,饱经风霜啊处于浓重树荫。怀念佳人啊惆怅远望,愿与他千年同心。烂 《柯枰山》山中人啊久久不归,樵夫的斧柄已经朽烂啊村落全非旧貌。感叹人生啊能有多久?转眼夕阳昏暗啊又到清晨日出。神仙啊在戏弄我,拂拭苍色美石啊寄托遥远的思绪。《观鱼处》鱼儿舒缓自在啊游得浩荡。忽然我停下脚步啊站在濠水桥上。绿色水藻啊青色浮萍,和你一同游荡啊彼此都忘却了自己。《虚白书舍》屋室没有尘埃啊,更显明净安静;独自居处啊淡泊而清静。左边看啊右边仰望,都是诸史群经。姑且逍遥啊度过长日,谁还把宠禄名利当作荣耀?《迥碧山房》我的屋舍隐在山的东面,仰望仁高峰啊有一条小径暗中相通。有芭蕉啊夏日碧绿,又有芙蓉啊傍晚嫣红。忽然夕阳落下云彩聚合,倚着栏杆啊心中思绪万千。《画水辞》庚辰年六月作于礼部南斋 群山啊向东倾斜,百川啊与之同流;昆仑啊绵延万里,遥远的东极啊归于大海;龙门啊三峡,巍峨险峻啊水声喷薄轰鸣;安定九州啊使天下常宁,疏导万条支流啊最终汇合。展开美玉般的书签啊拂去霜藤,眼睛看见幽美景色啊耳朵听见清冷水声。江南啊春天将尽,蘼芜碧绿啊枫叶青翠。思念美人啊她在何处?抚弄朱弦啊只能徒然寄托情怀。《东江家藏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卷六【中集二】(明)顾清撰 《北游稿》○诗七十九首 《题画梅》【癸丑年,作于李鸿胪东斋】四百座山峰之巅,霜气横空。玉杯零落,翠鸟声声带着寒意。三尺绡绢,对着空窗。仿佛松林中,残月明亮。在江南看梅花,只是梅花;在燕山看画梅,却格外依依不舍。西垣半夜,草堂梦见青梅子,绿荫中雏燕飞翔。
送使山东
春云拖影,拂轺车,南出都门,候吏趋。两歳青齐,仍苦旱,带将甘雨,洗焦枯。
和聴鹤亭联句韵送毛太史维之归省。
夜闻东壁饯文星,晓起西堂,乍酒醒【时与谦见招,以他回不及赴】未许余光分末坐,空吟佳句入无形。歌停渭栁仍翻调,舞爱皋禽拟着经。更与玉堂添故事,未应寥落叹槐厅。
午日昭应宫送陈深渊得兽字
危弦激清湍,奇香袅金兽。佳辰良友集,高宴启清昼。维时值升平,四郊息烽堠。缙绅多暇日,遨赏遗俗旧。况兹金玉人,声价儒林右。十年期破的,一矢尚虚彀。于焉送将归,不饮复何有。熏风晩更起,迭嶂逺仍秀。遐观穷八纮,醉舞翻两袖。区区蛮触争,琐细安足究。尚怀禹稷心,未忍苍生痩。往者勿复云,来日知未后。三年家政成,洗耳明光奏。
送同年周时敏归安陆
男儿意气凌四方,结发万里期翱翔。槐黄催赴观国光,手携尺书朝帝王。帝曰:“汝贤留我傍。”往视予宰铨才良,红帘粉署夏日长。峩冕吁咈谈虞唐,白云飞来经太行。翩然归思不可当,帝恩旷荡真无疆。汝蹔释事归故乡,都门朝日天气凉。束装出祖驱骕骦,关吏旧识趋路将。举鞭挥手振紫缰,眼中已见荆山苍。男儿名成拜高堂,人间此乐殊未央。九重待补龙山章。
送秦国声归省
天上秋光近,人间乐事并。华轩启澄霁,高宴接恩荣。鹤寿元无算,鹏飞始发程。云霄遂归志,闾里溢欢声。袅袅风生坐,娟娟月傍楹。酒来吴市美,茶瀹惠泉清。瓜果纷前馔,诗篇罚后成。有阶堪报国,随寓足陶情。緑竹宜镌字,丹台早注名。他年佐觞豆,应及海波平。
送朱良翊
翩然聚首,忽言归。立遣奚童,趣赋诗。千里畏途,当赤日【时五月十四日大热】十分清兴,寄乌丝。贾生世共知,才大李广人犹恨数奇。悬榻故人专有待,飞腾应不后明时。
送周兵马之金陵【上海人仪宾用世之父】
将军寳剑双龙鳞,锦衣红蹙绣麒麟甲。第东华接诸贵,楼船南国隘通津。干戈万里风尘静,两都冠盖如云。盛朝出长干,访原涉;暮入乌衣,过剧孟。书生昔未试吴钩,悲歌三入凤台游。醉拔霜毫赠君别,三山落日不胜愁。
送盛斯征归娶
栁色衣裳,玉色鞭。看花归去,又逢仙。黑头事业,须君做。洞府星桥,别是天。
夜雨
蓟北雨连晓,江南定若何?还应碧牎里,灯影暗银荷。
秋夜叹【有传,家君病者,望家书不至,时在桃园堂作】
银河流光湿垂地,高梧滴露浓如洗。城头击柝,城下杵。幽人已卧中夜起,东院西院无人声星下草间蛩对鸣一星起来对吴分,恨不从之觅乡信。诸君走马长安陌,肯信中宵此中立。
新秋即事【月课下二首同】
暮雨残暑尽,官居清可挹。疏栊卷秋幔,流盼伫危级。温凉四时异,心会各有入。鸦啼烟树,寒露下银床。湿抚景,怀昔贤。兹地几翔集,新凉信可爱。雨霰行且及,愿言惜芳时。功业期早立。
拟中元谒陵
玉座秋风动紫宸,寝园时祀,敕亲臣云:「屯松梓,衣冠集;月照庭楹,俎豆陈。天地有灵,锺王气;山陵终古,享精禋。」词臣欲献甘泉赋,指日皇舆驾翠麟。
登第后寄所知
春风逐伴上金台,便着青衫未得回。夜听玉龙官烛冷,晓趋丹凤御香来。匡时未展江湖志,饱食频惊岁月催。翘首碧云南国路,美人谁在读书堆。
送刘文瑞【时自永康侯西塾告归】
青袍白马日纷纷,何处秋光忽送君?天地百年同逆旅,风尘此地独离羣。时平宰相精求士,朝暇将军总好文。去去江湖莫淹久,有人虚席仰多闻。
奉饯定庵张先生之南台
四厯雄藩,秉宪旄,荐更三府,肃铨曹。文章旧是南金重,风节遥凌北斗高。舆论只今推宋璟,空羣他日想方皋。两京均逸,天心在,莫向霜台梦午桥。
夜坐
仙都閟灵境,假日休官,程髙斋坐来久。夜景湛虚明,起步视天宇,旷然遗世缨。素心适有会,幽兴顿此生。沧波望不极,落月金盆倾。
遥遥天汉津,耿耿横太清。招揺运珠斗,时节忽已更。感此念昨日,凄然思友生。羣聚不知乐,已别始牵情。人事与日长,后期焉可凭。
明妃和汪抑之
汉朝翁主半家人,临到王嫱国,论新解道:「怀戎尚忠信,庙堂谁谓少谋臣?」
宣王六月驾戎车,武帝旌旗万里賖,独以一身宁四海。明妃何恨泣琵琶?
杨妃
汉家妃子,度金微,裂面西风,损黛眉。敎得后来人解事,只从金屋抚畨儿。
题画送胡友松
画里看山,惜别离;松间立马,醉题诗。伏波老去,心犹壮;太白狂来,酒不辞。云日九重,丹凤阙;风烟千顷,白鸥陂。归舟正及鲈鱼信,应对西风有所思。
记蝎
译《送使山东》春云拖着影子,拂过使者车,向南出了都门,候吏奔走相迎。两年来青齐一带仍苦于旱灾,希望你带来甘雨,洗涤焦枯。《和听鹤亭联句韵送毛太史维之归省》夜里听说东墙设宴为文星饯行,清晨起来到西堂,酒才醒了一会儿【当时谦请我赴宴,因另有事情来不及前往】。还未能让我的余光分给末座,只能空吟佳句而使之归于无形。歌声停了,渭水边的柳树仍在翻动曲调;舞蹈可爱,像皋禽拟作经文。再为玉堂增添一段故事,不应在槐厅空叹寥落。《午日昭应宫送陈深渊得兽字》高弦激起清澈水流,奇异香气从金兽炉中袅袅升起。佳节良友聚集,高宴在清朗白日中开启。此时正值升平之世,四郊烽火台息止。士大夫多有闲暇,游赏之余也追怀旧俗。何况有您这样的金玉之人,声望才学居于儒林前列。十年之间期待一举成功,如今一箭尚未离弦。既然在此为将归者饯行,不饮酒又能做什么?熏风傍晚更起,重重山岭远处依然秀美。远望穷尽八方,醉中起舞翻动双袖。区区蛮触之争,琐碎小事哪里值得追究?还怀着禹、稷救民的心,不能忍看百姓瘦困。过去的事不要再说,来日还未可知。三年家政完成后,当在明光殿洗耳恭听奏报。《送同年周时敏归安陆》男儿意气凌驾四方,成年之初便期望飞翔万里。槐黄时节催促着赴京观览国光,手携尺牍朝见帝王。皇帝说:‘你贤能,留下在我身旁。’于是前去视察我所任的铨选人才之事,红帘粉署中夏日漫长。戴着高冠长叹,谈论虞舜、唐尧,白云飞来经过太行。归乡的念头翩然兴起,无法遏止;皇帝恩德广大无边。你暂且放下政务回归故乡,都门早晨天气已凉。收拾行装出城饯祖,驱赶骕骦马;关吏都是旧识,纷纷趋前引路。举鞭挥手,振动紫色缰绳,眼中已经看见苍翠的荆山。男儿功名成就后拜见高堂,人间这种快乐实在没有尽头。九重宫阙还等着补写龙山之章。《送秦国声归省》天上的秋光临近,人间的欢乐之事一齐来到。华美车轩迎着澄澈晴朗天气开启,高宴连接着皇恩荣耀。鹤的寿命本来无可计算,大鹏展翅才刚刚启程。凌云直上的志向终于得以归成,乡里充满欢声。微风袅袅吹入座中,明月娟娟靠近楹柱。送来的酒是吴市美酒,烹煮的茶以惠泉水最清。瓜果纷纷陈列在前,诗篇写成后以酒罚饮。既有进身报国的阶梯,随处居住也足以陶然自得。绿竹适合镌刻姓名,丹台早已记录名位。他年辅佐宴饮礼仪,应当赶上海波平静之时。《送朱良翊》我们翩然相聚,忽然你说要归去。立即派小童催促,赶快作诗。千里艰险的道路正当烈日之下【当时为五月十四日,天气极热】,十分清雅的兴致寄托在乌丝栏诗笺上。贾谊的才华世人都知道,李广才能很大却仍令人遗憾命运多舛。故人专门设榻等待你,你飞黄腾达应当不会落后于这明盛时代。《送周兵马之金陵》【上海人仪宾用世的父亲】将军的宝剑有双龙鳞纹,锦衣红色褶皱上绣着麒麟甲。府第在东华门,连接众多贵人;楼船驶向南国,通津几乎容不下。万里干戈已经平静,两都冠盖如云。盛朝时从长干出发,访问原涉;傍晚进入乌衣巷,拜访剧孟。书生从前未曾试用吴钩,悲歌三次游历凤台。醉中拔出霜毫赠你作别,三山落日使人不胜愁苦。《送盛斯征归娶》柳色的衣裳,玉色的马鞭。看花归来,又遇到仙境。年轻时的事业,还须由你成就。洞府星桥,另有一番天地。《夜雨》蓟北的雨连绵到清晨,江南不知又是怎样?想来应在碧窗里面,灯影映照着昏暗的银荷。《秋夜叹》【有人传说家父患病,我盼望家书却没有收到,当时作于桃园堂】银河流光仿佛湿漉漉地垂到地面,高大的梧桐滴下露水,浓重得像洗过一样。城头敲着更鼓,城下传来捣衣声。幽居之人已经睡下,半夜又起身;东院西院都没有人声,星光下草丛中的蟋蟀相互鸣叫。一颗星升起,正对着吴分,遗憾不能跟随它去寻找家乡音信。诸位骑马奔走在长安街头,哪里肯相信半夜我独自站在这里?《新秋即事》【月课下二首同】傍晚的雨送尽残余暑气,官舍清凉得可以掬取。打开疏窗卷起秋帘,流盼之间伫立在高阶。温暖与凉爽随四时不同,内心领会各有所得。乌鸦在烟树间啼叫,寒露降在银床上。湿润的景物触动心情,因而怀念古代贤人。此地曾有多少贤才来往,新凉确实可爱。雨雪将至,希望珍惜美好时光,功业要及早建立。《拟中元谒陵》玉座前秋风吹动紫宸,陵寝园林按时祭祀,皇帝命亲近大臣说:‘松树梓树成行,衣冠之士聚集;月光照着庭院楹柱,祭器陈列。天地有灵,聚集王气;山陵自古长存,享受精诚的祭祀。’词臣想献上《甘泉赋》,不久皇帝将乘翠麟车驾临。《登第后寄所知》春风伴我登上金台,立即穿上青衫却不得回返。夜里听玉龙般的漏声,官烛清冷;清晨奔赴丹凤阙,御炉香气飘来。匡正时局的抱负尚未施展,饱食之余屡屡惊觉岁月催人。抬头望向碧云笼罩的南国道路,美人又在谁家的书堆中?《送刘文瑞》【当时从永康侯西塾告归】穿青袍骑白马的人日日纷纷,哪里忽然送你走入秋光?天地之间百年都像旅舍,风尘之地唯独与你离群。时世太平,宰相精心访求人才;朝廷闲暇,将军总喜欢文章。去吧去吧,不要久留江湖,有人空出席位仰望你的博闻。《奉饯定庵张先生之南台》四次历任雄藩,执掌宪法旌旗,又接连任职三府,整肃铨曹。文章旧来如南方之金般珍贵,风操节义遥遥高凌北斗。舆论如今只推重宋璟,将来空群绝伦,还要想起方皋。两京都能安逸任职,天心正在于此,不要在霜台梦见午桥。《夜坐》仙都幽闭着灵异境界,休假日停止办公,程高斋坐在那里很久。夜色澄澈空明,起身漫步观看天空,旷然忘却尘世羁绊。纯正的心正有所领会,幽静的兴致顿时生起。遥望沧波没有尽头,落月像金盆倾斜。遥远的天河渡口,明亮地横贯太清。北斗招摇运行,时节忽然已经更替。感触这些而想到昨日,凄然思念朋友。聚集时不知欢乐,分别后才牵动情怀。人事随着日子增长,日后的相会又怎能凭信?《明妃和汪抑之》汉朝翁主一半是皇室家人,轮到王嫱出嫁时,议论新说:‘怀念戎狄也还讲忠信,朝廷谁说缺少谋臣?’ 周宣王曾在六月驾着战车,汉武帝的旌旗远达万里,独凭一身便使四海安宁。明妃又何必怨恨,哭泣着弹琵琶呢?《杨妃》汉家的妃子渡过金微山,西风吹裂面颊,损伤黛眉。教会后来人懂得时势,却只在金屋中安抚番儿。《题画送胡友松》在画中看山,因离别而惋惜;在松树间立马,醉中题诗。伏波将军虽已老去,心志仍然壮烈;太白狂放起来,来多少酒都不推辞。云日照耀九重,丹凤阙高耸;风烟笼罩千顷,白鸥栖息水陂。归舟正赶上鲈鱼上市的消息,应当面对西风有所思念。《记蝎》
虫之毒者,南方之即且,北方之蝎,即且能飞。见人辄疾走,而蝎行甚缓,闻人声反止不动,故多为人得。七月廿三夜,闻牕间爬沙声,火烛之,踞而翘尾,卓然可畏。乃知其不动者,盖将以有为也。即且犹知畏人,而蝎止以伺之,其甚矣。然卒以自毙,悲夫!故记之以为戒。
读书心,二三耳,闻牎蝎走,卷纸濡,余膏火起。蝎在牖,抑首伏不行,翘尾,若有候人。言蝎易得,此意殊未究。怀毒乃忘身,祸起遂莫救。栁州怜蝮蛇,释械低予首,因诗戒宵人:阴贼恒反受。
海屋添筹
沧海尘飞,是几秋?北堂花甲,数方周。试寻孝子无穷意,尽下僊人未了筹。红日傍檐晴可爱,緑萱当砌足忘忧。只应尽醉长春酒,同送飙轮过弱流。
秋夜读书【阁试】
高秋净炎暑,官居若蓬瀛。落日人吏散,琴书有余清。烛至童子去,抚巻临前楹。仰窥羲皇秘,俯探周孔情。下上千万年,厯厯指掌明。自从大道丧,圣哲希复生。幸此未坠地,庶以开吾懵。稍稍庭叶下,凄凄草虫鸣。初月上东垣,露草光晶荧。清景与心会,宵眠竟无成。微吟倚青琐,天风起松声。
初预丁祭【月课下同】
北阙初鸣佩,东胶肃展仪,感深思坏木,喜极预承齍。江汉神如在,山龙服俨垂。自今期秉徳,无愧骏奔时。
玉堂对月
万古此明月,流看属吾人。人生见月时,欢寡愁日频。睠兹玉堂署,清切近帝宸。金铺启澄霁,光景何鲜新。古人去日多,后来浩无垠。而我于其间,渺然凝心神。不有通夕翫,奈彼风雪辰。茫茫太无中,置此氷玉轮。荧光载灵魄,终古如环循。闻有丹桂树,婆娑映天津。复有乗鸾女,炼药司大钧。愿从乞刀圭,驻此尘土身。青冥无终极,怅望徒逡巡。人生会有役,玩物丧乃真。掩扉送余辉,朝车已辚辚。
送陈邦直赴西安
千古关中郡,山川号上游,俗余周日化,地重禹书州,别驾聊伸骥,长才类解牛,词林有遗派,嘉绩会先収。
送何溥之西川
西望蜀川,千万山美,人莲幕暂栖鸾,云连剑阁,春前度天,近青城雪后看,今日筹边宜得士,古来行道不论官,务闲好课戎郎学,拭目秋风振彩翰【其子宗俊从予学】
沂州谷生尝从张友山学,能诗,善医,工画梅。家有园亭之胜。比自京师还,同馆陈君徳卿作《云山别意》诗以赠,邀予同赋。
亭亭空外云,蔼蔼云中山。云山苍茫自今古,江湖游人时往还。黄金台前杨栁枯,奚奴青丝提玉壶,挽君征骖酌君酒,握手目送飞鸿。孤花光三昧传者少,山翁老去谁同调?一命常怀拯溺心,十全每奏回生效。长安车马日逢迎,五侯七贵皆知名。拂衣东去不返顾,何异黄鹄摩空征?舞雩坛前春信早,园亭尽说君家好。肩舆何日径敲门,坐咏云山藉芳草。
次韵答张拱辰
张籍经年病卧家,纷纷九陌自繁华。春风为遣江南信,拂杀龙泉旧剑花。
中朝文献,几名家每见,殷勤访国华,尽有声名动京邑,未应消痩,学梅花。
奉饯圭峯董先生之南京
秩宗分务,简元僚学士,声华重本朝,辍讲蹔违东殿,直移家初,听下江潮,西风燕市,栁条短,春日金陵,物色饶,莫倚官闲疎献纳,左垣踪迹未全遥。
东洋
东南百川会入海,不复返。茫洋天地间,今古无潦旱。吾观玄化,初一气亦微婉,刚柔相荡摩,积润成浸灌天地,且有穷。海波宁无岸?常思凌天行,会应得奇观。王生东海居,兹兴知不浅。迟予驾飙轮,携尔出汗漫。
同年胡镇之挽诗
天道由来逺,人生定可疑。如君便长已,造物竟何为?旅殡僧房,启科名墓石,垂九原风雨夕,肠断脊令诗【镇之馆女兄王氏其死可闵】
送薛平甫
岁暮,行旅稀。官河断舟檝,朔风吹狐裘,征斾向空揭。念我同乡彦,孤怀耿氷雪。南宫既联镳,北门亦并辙。清词与妙句,脱口人竞说。方需丽泽资,胡尔当逺别。男儿四方志,岂不在京阙?顾彼西山景,幽衷日千结。一行遂素心,万里若踰闑。因君感予怀,揽辔剧中热。行尘望欲尽,归意更骚屑。
送吴南仲
去年放舟过垂虹,霜露尽降,湖波空。三高祠下,拂苍石长啸,宇内生雄风。此时闻君未相识,指点烟芜问君宅。今年君归,我留此,却望江南动颜色。君才自是当世资,暂蹶霜蹄何必疑?名场声价蔼然在,故园山水聊栖迟。春洲二月,芳杜长芦芽抽碧,河豚上短檝,轻舠不用帆。北里南村恣来往,东家郑郎交最投。新年闻亦理归舟,诗筩酒榼百里近,慎勿流连负壮游。
晩归即事
城头官栁緑交加,日日斜阳集乳鸦。湖海书生羸马背,春来通算九移家。
卢布政挽诗
早折宫花上玉墀,郎曹五转冠藩维。西铨藻鉴氷霜,在南国威名,草木知。洛社几年初入会,昴精前夜忽骑箕。薤歌不尽思贤意,落日长江起碧漪。
甲寅正月七日迎驾
译有毒的虫,南方叫即且,北方叫蝎。即且能飞,见到人便迅速逃走;蝎子爬行很慢,听见人的声音反而停住不动,所以常被人捕获。七月二十三日夜里,听见窗间有爬沙声,用火照看,见它蹲踞着翘起尾巴,显得格外可怕。于是知道它不动,是准备有所作为。即且还知道害怕人,蝎子却停在那里等待袭击,实在更厉害。然而最终却因此自取灭亡,可悲啊!所以记下此事作为警戒。读书的心思只有两三分,忽然听见窗边蝎子爬行,便卷起纸张沾湿,借余下的灯火照看。蝎子在窗边低头伏着不走,翘起尾巴,仿佛正在等候人。都说蝎子容易捕获,但这件事的用意实在尚未穷究。心怀毒害竟忘了自身,灾祸一旦发生便无法挽救。柳宗元怜悯蝮蛇,放下武器低头向我致意,因而作诗警戒夜行的人:暗中害人的人,常常也会自食其果。《海屋添筹》沧海变成尘土已经多少个秋天?北堂母亲年过花甲,寿数已经循环周满。试着寻找孝子的无穷心意,全都交给仙人未完的寿筹。红日靠近屋檐,晴光可爱;绿色萱草长在台阶旁,足以使人忘忧。只应尽情醉饮长春酒,共同送仙车飞过弱水。《秋夜读书》【阁试】深秋洗净暑气,官舍仿佛蓬莱仙境。落日西下,人员散去,琴书自有余清。点上蜡烛,童子离开;抚摸书卷,面对前廊。仰头窥探羲皇的深奥,低头探究周公、孔子的心意。上下贯通千万年,历历如在掌指之间。自从大道丧失,圣贤哲人少有再生。幸好这些道理还没有坠地,或许可以用来开启我的蒙昧。庭院树叶渐渐落下,草虫凄凄鸣叫。初升的月亮照上东墙,露草闪耀着晶莹光泽。清丽景色与心意相会,整夜竟不能成眠。低声吟咏倚着青琐窗,天风吹起松涛声。《初预丁祭》【月课下同】北阙刚刚响起佩玉声,东胶恭敬地举行仪式。感念深重,想到朽木;喜悦至极,得以参与承受祭品。江汉的神灵仿佛仍在,山龙礼服庄严地下垂。从今以后期望秉持德行,在奔赴祭祀之时无愧于心。《玉堂对月》万古以来都是这轮明月,流转照耀都属于我们这些人。人生能够见到月亮的时候,欢乐很少而忧愁日日增多。眷恋这座玉堂官署,清近而接近帝王居所。金铺门开启,晴空澄澈,光景多么鲜明清新。古人离去已经很多,后来之人浩瀚无边。而我身在其中,渺小地凝聚心神。若不通宵赏月,怎能面对那风雪之日?茫茫太虚之中,安置着这轮冰玉般的月亮。荧荧光辉承载神灵之魄,永远如环运行。听说有丹桂树,婆娑地映照天河;又有乘鸾仙女,炼制长生药掌管大钧。愿向她求得一剂药,使这尘土般的身体长存。青冥没有尽头,惆怅远望也只能徘徊。人生终究有事务要做,玩赏外物便会丧失真正的本性。掩门送走余辉,早朝的车马已经辚辚而来。《送陈邦直赴西安》关中郡自古流传千年,山川号称天下上游。风俗还留有周代教化的遗风,土地重要,是禹书所载的州。别驾姑且施展骏马般的才华,长处如庖丁解牛般游刃有余。词林一脉尚有遗传,美好的功绩一定会先被收录。《送何溥之西川》向西望去是蜀川,千万座山都很美。您暂时栖身于幕府,如鸾凤一般。云气连接剑阁,春天之前便可越过天险;接近青城山,雪后正好观看。如今筹划边防正应得到人才,自古行道不论官位。公务闲暇时好好督促戎郎学习,等着看秋风中振动彩笔【他的儿子宗俊跟随我学习】。沂州谷生曾跟随张友山学习,能作诗,擅长医术,精于画梅。家中有园亭胜景。近来他从京师回来,同馆陈君德卿作《云山别意》诗赠给他,并邀请我一同作诗。亭亭的云浮在空中,蔼蔼的山隐在云里。云山苍茫,自古至今不变;江湖游人时时往来。黄金台前杨柳已枯,童仆牵着青丝马,提着玉壶。挽住你的征马,为你斟酒;握手目送飞鸿。孤花三昧的光彩,传授者太少;山中老翁年老以后,还有谁与我同调?一旦授官,常怀拯救溺民之心;十全医术,常奏使人起死回生的功效。长安车马每日迎来送往,五侯七贵都知道你的声名。拂衣向东离去,不再回头看,岂不如黄鹄摩空远征?舞雩坛前春意来得早,园亭景色尽人都说是你家最好。哪一天乘肩舆径直敲门,坐下来歌咏云山,凭借芳草消遣?《次韵答张拱辰》张籍多年病卧家中,九陌之上却纷纷自呈繁华。春风替我送去江南的音信,拂拭龙泉古剑上的剑花。朝廷中的文献,几乎每逢名家都能见到;我殷勤访求国士之华,人人都有声名震动京城,不应当消瘦得像梅花一样。奉命为董圭峯先生赴南京饯行。你分掌秩宗之职,简拔为元老僚属中的学士,声誉文华在本朝极为隆重;暂时停止讲学,暂别东殿,径自搬家起程,开始听取下江的潮声。西风吹过燕市,柳条已经短了;春日中的金陵,景物格外丰美。不要倚仗官事清闲而疏于进献纳言之职,左垣的踪迹并没有离我完全遥远。东洋。东南的百川汇合流入大海,再也不会返回。茫茫天地之间,自古至今没有水涝和干旱之患。试看玄妙的造化,起初只是微婉的一股元气,刚柔相互激荡摩擦,积聚润泽而成为浸灌天地的水势,却也有穷尽的时候。海浪难道没有岸吗?我常想着凌驾长天而行,一定能够看到奇异的景观。王生居住在东海,这番兴致想来不会浅薄。请等我驾着暴风之轮,带你一同出入无边无际之境。挽同年胡镇之诗。天道向来幽远,人生实在令人疑惑。像您这样竟然永远离世,造物主究竟是为了什么?尸身暂殡在僧房,待启掘科名墓石;在九泉之下,风雨长夜之中,读起悼念兄弟的诗,令人肝肠寸断。【镇之的女兄是王氏,她的死实在令人哀悯。】送薛平甫。岁暮时节,行旅稀少。官河上舟楫停驶,朔风吹动狐裘,出征的旗帜向着空中高高飘扬。想到我们同乡的俊彦,独自怀抱着如冰雪般清白坚贞的心。我们在南宫已经并驾同行,在北门也曾并辔共事。清丽的文词和精妙的诗句,脱口而出,人人争相传说。正需要以朋友切磋砥砺来资助学业,为什么你却要远行离别?男儿胸怀四方之志,难道不在京城施展吗?只是想到那西山的景色,幽深的心事每日千回百结。一旦成行便实现平素的心愿,万里路程也仿佛跨过门槛那么容易。因你的离去触动我的情怀,我握住缰绳,心中热切难抑。远望行尘将要消尽,归来的念头反而更加纷乱。送吴南仲。去年我曾乘船经过垂虹,霜露尽皆降落,湖面空旷无波。在三高祠下,拂着苍石长啸,胸中顿生雄壮之气。那时听说您的名字,却还不曾相识,只能指着烟雾荒草,询问您的住宅。今年您归去,我却留在这里;回望江南,景物仿佛也为之焕发光彩。您的才华本来就是当世的资质,暂时遭受挫折,又何必疑虑?科场上的声望和身价依然显赫,姑且回到故园山水之间暂作栖息。二月的春洲,芳香的杜若和长满芦芽的水边一片碧绿;河豚上市,乘短桨小舟便可游赏,不必张帆。北里的村庄、南边的乡村任意往来,东邻郑郎与你交情最为投合。听说新年也要整理归舟,诗筒和酒榼相伴,百里之内近在咫尺;千万不要贪恋游赏,辜负这次壮游。晚归即事。城头的官柳交错成片,日日都有斜阳照着乳鸦聚集。一个漂泊湖海的书生骑在瘦马上,算来春天以来已经搬迁九次了。挽卢布政诗。早年折取宫花登上玉阶,任郎曹之职五次升迁,最终成为藩镇的冠冕人物。在西铨任职时,品鉴人才如冰霜般清明严正;在南国任职时,威名远播,连草木都知道。洛社多年之后才开始入会,前夜昴星的精气忽然骑箕星而去。薤露歌唱不尽对贤者的追思,落日映照长江,江面泛起碧色涟漪。甲寅正月七日迎接圣驾。
紫坛成礼,当人日,玉佩迎銮,望合宫。辇路暗尘,清积雪【驾出前一日雪,旧岁腊朔视牲亦然】御旗晴影动,春风祥祯恊应,知天意,对越勤劳,仰圣躬。湖海书生瞻盛典,耻将文笔赋河东。
初预庆成燕敬赋【月课】
半生湖海,梦钧天;此日云霄,奉御筵。虞典孟郊神并享,镐京春燕礼无前。黄分内酝,惊殊宠;红戴宫花,忆去年。无限感恩图报意,未论文赋美甘泉。
柯学士先生所种二栢树歌【月课】
君不见刘保斋、柯竹岩,一时名声齐斗南。文鹓孔翠,赤霄上遗迹,世人争竦瞻。玉堂之南,双翠栢,传是竹岩先生手所植。我来抚玩,不忍去。树底犹疑有行迹,忆初种来,今几年?高标已见摩云天,雨淋日炙长苔藓。虬须龙甲皆苍然,斜阳独立双树阴,寒天老气转萧森。丈夫有作期百世,此物岂异甘棠林?我歌双栢篇,继彼角弓吟。古人已恨材难用,何处悠悠语此心?
送许启衷
榕阴垂緑,荔支丹。五月南州画里看,忆别况?逢新岁后,赐归犹及未春残。堂高海日明,衣锦路入乡山。信马鞍还,忆西垣镫火夜。重来不遣旧盟寒。
又二絶句
一自看花入禁垣,清秋憔悴卧春残。金茎不是君王惜,自忆家山荔子丹。
圣代仁深,逺俗安,侧生无复上雕鞍。闲居续得君谟谱,聊为南风一寄看。
送周都尉告祀孝陵
明明我圣祖承天驭华夷,赫怒定海宇,忧勤固皇基,典则遗子孙万世。如一,时恭惟衣冠藏,郁郁镇地维,云车与风马,日夕恒来。思神灵居帝傍,监观靡有遗。日闻寝园中风雨尝纷披松栢,帝所念行列,恐有欹玉帛,命专使洁斋代亲祠。周侯戚畹英寅清,帝心知况此共欣戚,宁为跋涉辞?都亭三月初春,光照轩帷,祖席列羣彦,载咏皇华诗:「峩峩紫金山,宫阙何崔嵬。侍卫固有职,泛扫宜如仪。」圣情切注想归矣,无需迟。
石田野色
茅屋青林映短篱,渺然西崦望东菑。白羊不起麦平垄,黄犊闲眠水满陂。逺树每于晨雾失,短笻尤共晩晴宜。南阳未为苍生起,风雨还闻长紫芝。
毕府丞父母同寿
高槐荫,庭风日清。花罗剪春,香雾轻。金屏翠帷,尊两楹。门前车马,来倾城美人。一双弹玉筝,双歌南飞,献长生。凤雏衔书,仪帝廷。紫鸾诏书,天与荣。瑶环涓秀,瑜珥晶书香。三世连科名,膝前拜舞彩衣明。人间此乐,岂易并?愿吹济水,添瑶觥。灵椿不凋,萱不零。年年珠履花间迎。
戏效荆公作四首
城东野意动,名园滋华芳,弱栁黄晼晩,夭桃映新阳。循原涉浅渚,连步陟崇冈。兴至陈尊俎,凭高顾江乡。生世间逸少怀归念,王章东游昨夜梦,川谷永相忘。
高栁骈密荫疎篁,延清风留客;广厦寛沈,李氷壶空梁石介。清池緑波,缘芙蓉日转;禽语乐幽林,回短笻逍遥。崇台上兴,入江南峯。
长林过朝雨,高堂生微凉。帘幕含霁景,临轩送清觞。遥岑参差碧,逺浦明夕阳。渚宫遂寂寞,登楼望川梁。何当遡流辉,汀洲采兰香。
早寒信已严,颇得羔裘重。起开西楼,钥坐愁长河冻。阳和逊重阴,飞雪积危栋。红炉照邻壁,蓝尾生怜。送吴江万里,天媚景春如梦。
东拙为舜和太史祖赋
君不见汉阴叟抱瓮终朝不濡畞,又不见愚溪翁琼琚玉佩分天工。拙人劳力,泰宇定巧智终以烖其躬。东城徐翁阅世久,宁为汉阴不为栁鸤。鸠无能,鹊巢坐庄。樗散木偏多寿,才不用全其真。功无成贻后昆,颓然八十余无怀葛天民。古云大巧外若拙,吁嗟翁乎岂其人?我本拙者于时罕通,为翁作歌仰翁高风。丹崖青壁不可以力致,幅巾杖履想见城之东。天子方好古,蒲车起申公。
送人赴番昜丞
陈子饶阳去,抡才可是宜?能无愧职事,应不计班资宦况。湖头月,行装马上诗。前途犹未晩,努力向明时。
望云
青天多白云,游子嗟别亲。白云飞扬,随处见,极目亲舎,徒伤神。徒伤神,情何极?一回仰天,一沾臆。春风緑酒,金台前,恨不随云堕亲侧。云可望,不可攀。但愿亲寿如南山,又如长江东注之波澜。富贵有时来难驻,惟朱颜亲年无恙,百事闲。劝云一巵,祝云南飞向我高堂前,荫我椿树萱花枝,无使秋霜容易凋华滋。游子西风江上归。
送徐都阃归宜兴【谦斋阁老子也】
五色春衫拂地,垂东门高宴驻旌麾。旧来仲郢人知少,欲去玄成马上迟。红叶巧当官路坠,白云长傍禁垣移。鲤庭桃李春阴在,却愧杨生后赋诗。
送王参政庆贺还河南
流电光中,玉佩趋鸿胪,当仗赞嵩呼,瞻天旧识,威颜近分陜,新兼体貌殊。北阙朝辞,云拥陛;东门秋饯,士倾都。雄藩尚有宣房虑,何日玄圭恊禹谟【时张秋未塞】
读书有感【阁试】
译紫坛礼仪已经完成,正值人日;佩着玉佩迎接銮驾,远望合宫。车辇经过的道路尘土昏暗,积雪也已清除。【圣驾出行前一日下雪,旧岁腊月初一视牲时也是如此。】御旗在晴日下的影子摇动,春风与祥瑞一同相应,知道这是天意;面对上天,勤勉劳苦,仰望圣上的身体。身为湖海书生,得以瞻仰盛大典礼,却羞愧于只用文笔写作《河东赋》。初次参加庆成宴,恭敬地赋诗。【月课】半生漂泊湖海,只在梦中听闻钧天广乐;今日身在云霄之上,奉陪御前宴席。虞舜的典礼和孟郊的神灵一同享受祭祀,镐京的春宴,礼遇前所未有。黄色的内酝赐酒,惊叹这是特殊的宠遇;红色的宫花戴在头上,不禁想起去年。心中有无限感恩图报之意,还来不及谈论文章辞赋是否能像《甘泉赋》那样美好。为柯学士先生亲手栽种的两棵柏树作歌。【月课】您难道没见刘保斋、柯竹岩二人吗?他们一时声名并列,齐名于斗南。像文彩斑斓的鸳鸟、孔雀一样的文章,留下了直上赤霄的遗迹,世人争相肃然仰望。玉堂的南面有两棵翠柏,传说是竹岩先生亲手栽植的。我来抚摸观赏,舍不得离去。树下仿佛还留有行走的痕迹,回想当初栽下它们,到今天有几年了?高大的树干已经直摩云天,任雨淋日晒,长满了苔藓。盘曲的树须、龙鳞般的树皮都已苍老;斜阳下两树独立成荫,寒天里老成的气息更加萧瑟森然。大丈夫立志建功,期望流传百世;这两棵树难道不同于召公遗爱之地的甘棠吗?我歌咏双柏篇,继承古人《角弓》的吟咏。古人早已痛恨有才之材难以任用,又到哪里去悠然诉说这种心情呢?送许启衷。榕树的浓荫垂下绿色,荔枝红熟。五月的南州,仿佛一幅画卷可以观赏;回想分别的情景,更何况在新岁以后得到赐归,还来得及赶在春天将尽之前。高堂之上,海边的日光明亮;穿着锦衣,踏上通向故乡山中的道路。任马信步而行,回想西垣灯火下的夜晚。再次回来时,不要让从前的盟约冷却。又作绝句二首。自从看花进入禁苑以来,清秋时节便憔悴,卧病直到春残。金茎承露盘并非君王吝惜,只是我自己想起家乡山中的红荔枝。圣明时代仁德深厚,远方风俗安定,荔枝再也不用被送上雕鞍。闲居时续写得到君谟的荔枝谱,姑且作成一首南风之歌寄给你看。送周都尉奉诏到孝陵告祭。光明伟大的圣祖承受天命,驾驭华夏与夷狄;以赫赫威怒平定天下,忧劳勤勉以巩固皇室基业,把典章法则遗留给子孙万世遵守。恭敬地想来,衣冠埋藏之处郁郁葱葱,镇守着大地的四维;云车风马,日日夜夜常来往于此。想来神灵居于上帝身旁,俯察一切,无所遗漏。近来听说寝园中风雨曾经纷乱地吹打松柏,担心帝陵中的行列或有倾斜、玉帛祭品或有损坏,于是命令专使洁斋,代替亲自前往祭祀。周侯是皇亲戚畹中的英俊清正之人,皇帝的心意自然知道;何况此事与君主共同忧喜,岂能因为跋涉劳苦而推辞?三月初春,在都亭之中,春光照耀着车帷;饯行席上列坐着群贤,载歌咏《皇华》诗:“巍峨的紫金山啊,宫阙多么高大。侍卫本来各有职守,巡视洒扫应当完全合乎仪式。”圣上情意深切,正在专心想念,还是赶快归去吧,不必迟延。石田野外景色。茅屋与青林映照着矮篱,渺茫地从西山望向东边的田地。白羊伏卧不起,麦苗铺平田垄;黄牛悠闲地睡在水满的池坡旁。远处的树木常常在晨雾中消失,短杖尤其适宜伴我漫步在晚晴之中。诸葛亮尚未出仕以拯救百姓,风雨中仍听说有紫芝不断生长。为毕府丞的父母祝贺同享长寿。高大的槐树成荫,庭院里的风和阳光都清爽明净。花罗裁成春意,香雾轻轻飘荡。金色屏风、翠色帷帐,酒尊陈列在两楹之间。门前车马云集,倾城的美人纷纷到来;一双人弹奏玉筝,两个人歌唱《南飞》,献上长生祝愿。凤雏衔来诏书,仪容庄重地进入帝廷;紫鸾传下诏书,天子赐予荣耀。美玉般的儿孙秀美清润,佩玉晶莹,书香满门。三代连续取得科名,儿孙在膝前穿着彩衣拜舞,光彩鲜明。人间这样的欢乐,哪里容易同时具备?愿吹送济水之风,再添满瑶制酒杯。灵椿永不凋零,萱草永不枯萎;年年都在花间迎接佩戴珠履的宾客。戏仿荆公作诗四首。城东的野外春意萌动,名园中繁花渐渐茂盛;柔弱的柳枝在暮春中泛黄,娇艳的桃花映照着新升的太阳。沿着原野走过浅水洲渚,接连迈步登上高冈。兴致来到便摆开酒席,凭高远望江乡。生在世间,仍有逸少归乡的念头;王章东游,昨夜已入梦中,山川溪谷从此永远难忘。高高的柳树连成浓密的树荫,稀疏的竹林延请清风挽留客人;宽广的厅厦深沉开阔,李冰壶与空梁石介相伴。清池碧波荡漾,沿着芙蓉花边,日影渐渐移动;鸟儿在幽林中欢鸣,我回转短杖自在漫游。登上高台兴致正浓,望见江南的群峰。长林经过早晨的雨水,高堂中生出微微凉意。帘幕含着雨后初晴的景色,我临轩送饮清酒。远山高低错落,一片青碧;远处的水浦映着夕阳明光。渚宫于是显得寂寞,我登楼远望河流与桥梁。什么时候才能逆流追随水上的光辉,到汀洲采摘兰花的芳香?清晨的寒意确实已经严酷,很是觉得羔裘厚重。起身打开西楼,锁坐其中,忧愁地看着长河结冰。温暖的阳气不敌深重的阴气,飞雪堆积在高高的屋栋上。红炉照亮邻壁,蓝尾酒渐渐使人怜惜。送吴江万里,天空妩媚,春日景色如梦。为舜和太史祖父作《东拙赋》。您难道没见汉阴老人整天抱着水瓮,却不肯灌溉田地;又没见愚溪老人把琼琚玉佩般的才华分给天然造化。机巧之人劳心费力,太平天下中最终反而因才智而灾祸及身。东城徐翁阅历世事已久,宁愿做汉阴老人,也不愿做柳下惠。斑鸠没有本领,却安坐在鹊巢中;樗树是散材,反而多长寿,因为才材不被使用,得以保全本真。功业没有成就,也不留给后代;八十多岁仍颓然自在,像无怀氏、葛天氏时代的百姓。古人说大巧外表好像笨拙,唉,徐翁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我本来也是不善逢迎、在时俗中很少通达的人,于是为徐翁作歌,仰慕他的高尚风操。丹崖青壁不是凭力气便能得到的,想象中他头戴幅巾、穿着杖履,住在城东。天子正喜好古道,像以蒲车征召申公那样,将来或许会征召他。送人赴番昜任丞。陈子要到饶阳去,按才选任,难道不是很合适吗?只要无愧于职守,就不应计较官阶资历和仕途处境。湖头的月色下,行装已在马上,诗也随之写成。前途还不算晚,努力赶上这个光明的时代。望云。青天上有许多白云,游子因离别双亲而叹息。白云飞扬,随处都能看见;极目远望亲人的居所,却只能徒然伤神。徒然伤神,情怀哪里有尽头?每次仰望长天,胸中便一阵悲伤。春风吹拂,绿酒在金台之前;遗憾不能随着白云飘落到双亲身旁。云可以遥望,却不能攀登。只愿双亲的寿命像南山一样长久,又像长江向东流去的波澜绵延不绝。富贵有时到来,却难以长久停留;唯愿双亲容颜不衰、年岁安康,百事清闲。劝白云饮一杯,祝愿它向南飞到我高堂之前,荫护我的椿树和萱花枝,不要让秋霜轻易凋残它们的华美滋润。游子将在西风吹拂的江上归来。送徐都阃归宜兴。【他是谦斋阁老的儿子。】五色春衫拂地,在东门高宴之上停住旌旗。往昔仲郢知己很少,临去时像玄成一样迟迟不忍上马。红叶恰好落在官道上,白云长久依傍着宫禁的城垣移动。鲤庭之中桃李仍在春阴下生长,却惭愧不能像杨生那样作出后赋。送王参政庆贺后返回河南。在流电般的光彩中,佩着玉佩快步趋赴鸿胪寺,在仪仗前赞颂嵩山三呼万岁;仰瞻天颜,旧日便已相识,近来又在分陕之地亲承威严,兼且仪表风貌更加非凡。早晨在北阙辞朝,云气拥绕宫阶;秋日在东门饯行,士人倾动全城。雄藩仍有治理宣房水患的忧虑,什么时候才能铸成玄圭,协助完成大禹般的治水谋略呢?【当时张秋河尚未堵塞。】读书有感。【阁试】
良宵可虚掷?明镫了,残书开巻,对古人已隔千载,余精神方尺间,恍若倾盖初共。惟徳业光照耀流中区,藐予嗣前绪,十年事菑畬。惜哉无良耜,终亩多薪樗。幸逢明圣朝,挟册随冠裾,纷纷杂纂组,琐琐雕虫鱼。白日无留光,西飞若飙车。凉风振高树,落叶满庭除。念此不能寐,摄衣起踌蹰。盛年无再至,驽驾不可虚。
送屠都宪元勋巡抚蓟州等处,兼督边关。
玉节朝辞出凤楼,朱旗遥暎塞垣秋。宁边旧属西台重,当宁今无北顾忧。铃阁春风闲卫戟,海山晴日动轻裘。极知根本须才杰,未为还朝是黑头。
周世贞父六十【世贞名忠,嘉定人,生于金齿云南,己酉解元】
海山金桃,几年熟?天台灵源,流水速。仙翁六十,自世间。老圃西风,终日闲。凤雏衔书,赤霄上。五彩朝阳,烂相向。云中有路,不可归。春酒盈尊,独惆怅。瓢笙四管,寸脍鱼咀。羊城下,梅花初。锦衣他日,拜家庆。人看相如,驷马车。
琅琊书屋为石秀才赋
醉翁去来三百年,琅琊山水仍依然。林芳谷秀,谁管领?石家书屋,僧庐偏。主人读书少,谐俗文章,往往追古贤。山中风月足吟弄,世上富贵从推迁。连连冈阜拥檐牖,郁郁竹树留风烟。晴猿昼啼白云下,独鹤夜呌长松巅。冥搜得意或拊几,感慨双涕时沦涟。悠悠宁逐蠧鱼尽,兀兀已觉筌蹄捐。君不见,玉屏峯南,瑁湖上,我家旧屋临清涓。緑萝揺春拂牕戸,纸屏竹几清且便。十年栖迟不谓好,一日怅望空云天。终南少室非我有,东华尘土劳鞍韀。劝君及时须行乐,豪杰未有终林泉。
文武传芳为李惟中郎中父寿
公家奕世龙韬,学已会风云,取髙爵。百年海宇烟尘清,又向雷门见头角。峨嵋剑阁横金天,西连草堂锦水边。雄豪秀润各有得,公独于此当其全。西风使节相如归,公呼诸孙候江湄,遂开高堂称寿巵。锦衣前拜,绣帽随。熊罴鹓鹭各有姿,邦人来观啧相语。谁似公家文更武?文谟庙堂,武御侮。天佑公家后方巨,万岁千秋奉明主。
送蒋国器
西风一夕起,平原到处羇人忆故园。失路未须怜季子,作书方拟贺参元。功名入手无多事,尘土留人岂足论。记取他年说今日,冷云疎雨出都门。
送汤同知督运【时张秋未塞,南方大水,开白茅塘以泄之】
兖河秋水不容舠,沽口回风积万艘。五服上供推袖领,九重深眷想贤劳。君恩左右惭虚被,民力东南亦孔骚。眼底白茅连瓠子,夕阳离思满亭皋。
水仙扇面
银杯侧,西风罗襦不禁冷。空江月落时,想象孤鸿影。
送曽执初知嘉定州
都亭杨栁秋来短,独采黄花暎别觞。五马双旌万余里,西风随处挹清香。
九日招徳卿抑之
小酌无劳折简催,自分花饵饤玫瑰。只应免得渊明笑,两歳重阳不举杯。
题戴司寇所藏张翚小景四幅
岱岳东南,日观峯鸡鸣,遥见日轮红。仙家应说人间世,银箭金壶漏未终。
一色沧波浩渺间,人言此外有三山。莫欺只尺生绡里,多少楼船去不还。
老翚笔意师观逺,恠石长松,气凛然。四十年来,真迹乱,夕阳红树满山川。
斗帐无风,铁砚氷。梅花未要,雪天晴。坐来尚有,关心处。时复空山,折竹声。
文华进讲【阁试下同】
鹄立朱衣,正殿东炉烟飘动,讲帷风。百年礼乐,逢昌运,乙夜勤劳,仰圣躬。毫末岂能禆海岳,精诚直欲感苍穹。邠风无逸,前王训,稽首钧天意万重。
河浑浑
河浑浑,发昆仑,奔驰万里,出龙门。出龙门,啮金堤,泛瓠子。鱼鼋蛟鼍,乘时奋起,城郭坏,丘陵颓。汉帝沉玉,马劳歌入云。哀河浑浑,洵神灵。我皇龙飞初,泥沙潜伏,波镜澄。皇钦事禋,孔精。胡为乎一日骋雄悍,违天经。奔腾荡潏,岸坼堤倾,使行者不得遂,居者不得宁。园庐漂溺,鱼鳖横河。浑浑下民咨,神禹上天去,贾尉来。何时三年,青兖民亦疲。土牛楗石,将恐非。河浑浑,侧身南望,劳我思。
梦中得四句如咏讲筵事者
翠幕光中,黼坐开,觚棱初日照春台。缃函未启,中人捧玉辇,纔临正殿回。
樗老【为杨起同尊人赋】
君不见麝憎脐,鸡恶尾。又不见豹患皮,象患齿。苏张戮辱,韩白菹全。神乃在支离子,东吴杨翁太古民。妙诀早受南华君,尽将智巧付时軰,甘与樗栎同轮囷。阖闾城西云水阔,南北舟航日阗噎。春花秋月闭门看,八十年来几兴灭。泥龟曳尾宁诧神,沟断庙尊俱失真。万牛回首歌孔栢,少陵岂是知心人。樗日老,翁日健。尘海桑田几回变,人道孙枝却不如前年。选入明光殿。
秦府纪善林介庵挽诗
五十飘然便挂冠,向来城府掉头看。高踪自与鸿飞杳,短世频惊蝶梦残。絮酒何年奠冥漠,囊金他日记汍澜【尝有以金寄君者,殁后其子持书来,乃不及元数,君出而还之,封识宛然】哀歌不尽思贤意,尘海风波正渺漫。
送乡僧
译美好的夜晚怎能白白抛掷?明灯之下,翻开残书,面对古人,彼此已经相隔千年;我的精神却仿佛就在咫尺之间,恍惚如初次相逢便已倾盖交谈。只愿他们的德业光辉照耀、流布天下;我这微小之人继承前人的事业,十年来从事耕耘。可惜没有良好的耒耜,耕完整块田地却多是薪柴樗木。幸而遇到圣明朝代,夹着书册随从冠带之士;纷纷杂陈的只是编纂之业,琐琐细碎的只是雕虫小技。白日的光阴不停留,向西飞去如疾风驾车。凉风振动高树,落叶铺满庭院台阶。想到这些便不能入睡,披衣起身徘徊。盛年一去不再来,驽马般的车驾不能虚度。送屠都宪元勋巡抚蓟州等处,兼督边关。手持玉节早晨辞朝,走出凤楼;朱红的旗帜遥遥映照着边塞秋色。安定边境之任向来属于西台重臣,如今圣上在朝,不再有北顾边患的忧虑。铃阁之中春风闲拂,卫士的戈戟安静排列;海山晴日照耀,轻裘随风而动。深知国家根本需要杰出人才,您还年轻,未必不能回朝任职。为周世贞的父亲祝寿六十。【世贞名忠,嘉定人,生于金齿云南,己酉解元。】海山的金桃,已经成熟几年了?天台的灵源,流水何其迅速。仙翁年过六十,仍然超然于世间;西风吹拂老圃,终日悠闲。凤雏衔着诏书,飞上赤霄;五彩朝阳灿烂地相互照映。云中有路,却不能归去;春酒斟满酒尊,独自惆怅。四管瓢笙声声吹奏,细细咀嚼寸长的脍鱼。羊城之下,梅花才刚开放。将来穿锦衣回乡,拜贺家中庆典;人们将看见像司马相如一样,乘着驷马车归来。为石秀才作《琅琊书屋赋》。醉翁离去至今三百年,琅琊山水依然如故。林木芬芳,山谷秀美,谁来主持领有?石家的书屋坐落在僧庐旁。主人读书不多,却能写出谐和世俗、往往追踪古代贤人的文章。山中的风月足以吟咏赏玩,世上的富贵任凭时势推移。层层山冈环抱着屋檐和窗牖,茂密竹树留住风烟。晴日里猿猴在白云下啼叫,孤鹤夜间在长松顶上鸣叫。幽深探求而有所领会时,或拍击几案;感慨之中,双泪时时潸然。难道要悠悠然任思想被蠹鱼蛀尽?一味呆坐,已经觉得连筌蹄也都可以丢弃。您难道没见玉屏峰南、瑁湖之上,我家旧屋临着清澈的水流?绿色藤萝摇曳着春色,拂过窗户;纸屏风、竹几案,清雅而便利。十年间在此栖息停留,也不能说很好;一旦远望,便徒然面对云天惆怅。终南山、少室山并不属于我,东华门的尘土却使鞍辔劳顿。劝您及时行乐,豪杰之士从来没有终身隐居山林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为李惟中郎中的父亲祝寿,称颂其文武家声相传。您家世代传承龙韬之学,学业已经通晓风云变化,因此取得高爵。天下百年之间烟尘清平,又在雷门之地显露才华。峨眉、剑阁横亘于金色长空,向西连接草堂和锦水之滨。雄伟豪迈与秀美润泽各有所得,唯独您在这里兼备其全部。西风中使节归来,如同司马相如;您呼唤诸孙到江边迎候,于是打开高堂,举酒祝寿。穿锦衣的孙辈上前拜寿,戴绣帽者随后相随。熊罴、鹓鹭各有姿态,乡人前来观看,啧啧相语。谁能像您家这样文武兼备?文才足以谋划朝廷,武略足以抵御外侮。上天保佑您家后代更加昌盛,万岁千秋奉事圣明君主。送蒋国器。一夜之间西风刮起,平原各处的羁旅之人都思念故园。道路失意不必怜悯季子,正准备写信祝贺参元。功名到手并没有多少难事,尘土羁留又哪里值得一提?记住将来谈起今日,正是冷云疏雨中走出都门。送汤同知督运。【当时张秋河尚未堵塞,南方发生大水,于是开挖白茅塘来泄水。】兖河秋水上涨,连小船也容纳不下;沽口回旋的风中,万艘船只拥积在一起。天下五服之地的贡赋,都推举您为领袖;深居九重的君王深深眷顾,想着您的贤能与劳苦。君王的恩宠左右都承受了,却惭愧自己只是徒然蒙受;东南百姓的力量也已极为困苦。眼前白茅塘连接着瓠子河,夕阳之下,离别的愁思充满水边高地。水仙扇面。银杯倾斜,西风吹来,罗衣难以抵御寒冷。空旷江面上月亮落下的时候,想象中只剩孤鸿的身影。送曾执初任嘉定州知州。都亭的杨柳到了秋天枝条变短,独自采摘黄花映照着送别的酒杯。五马和两面旌旗行走万余里,西风吹到哪里,都能带来清香。重阳节招请德卿、抑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小饮不必劳烦写信催促,自己分拣花朵,摆设玫瑰般的花食。只希望免得陶渊明发笑,已经两年重阳都没有举杯饮酒了。题写戴司寇所收藏的张翚山水小景四幅。岱岳东南方的日观峰上,鸡鸣之时,远远看见红色的太阳轮。仙家想来会说,人间的时光中,银箭金壶的漏刻还没有结束。一片苍茫的水波浩瀚无边,人们说在这之外还有三座仙山。不要小看这尺幅生绢画面,其中不知有多少楼船出海后再也没有回来。老翚的笔意师法观远,怪石和长松显出凛然气势。四十年来,真迹散乱难寻;夕阳映照红树,铺满山川。斗形帐中没有风,铁砚冰冷。梅花尚未开放,雪天已经放晴。坐下来仍有牵挂之处,时时又听见空山中折断竹子的声音。在文华殿进讲。【下列同为阁试。】身穿朱衣肃立如鸿鹄,正殿东边炉烟飘动,讲帷中清风吹拂。百年的礼乐,恰逢昌盛的时运;乙夜仍勤勉劳苦,仰望圣上的身体。我的微末力量哪里能补益山海,只愿以精诚直接感动苍穹。恭敬叩首,愿圣上体察《邠风·无逸》中前代君王的训诫,钧天般的圣意实在万分深重。浑浑的河水。河水浑浑,发源于昆仑,奔流万里,冲出龙门。冲出龙门,啃噬金色堤岸,漫过瓠子河。鱼、鼋、蛟、鼍乘着时势奋然兴起,城郭毁坏,丘陵崩塌。汉帝沉下玉璧,劳苦的马匹嘶鸣,歌声直入云霄。哀哉,河水浑浑,确实是神灵之力。我国皇帝登基之初,泥沙潜伏,水波如镜般澄清。皇帝恭敬地举行禋祀,极其精诚。为什么一日之间突然逞其雄悍,违背天道常经?水势奔腾翻涌,河岸裂开,堤坝倾塌,使行路的人不能通行,使居住的人不得安宁。园舍房屋漂流淹没,鱼鳖横卧在河道之中。河水浑浑,百姓在下方哀叹;神禹已经上天而去,贾尉又来到。什么时候才能三年完成治理?青州、兖州的百姓也已经疲惫不堪。用土牛和石桩来堵塞,恐怕并不可行。河水浑浑,我侧身向南望去,忧劳牵动我的思绪。梦中得到四句,仿佛是歌咏讲筵之事。翠幕的光彩之中,帝王的座席已经设好;殿角初升的日光照耀着春台。黄色的书函还没有开启,宦官捧着玉辇,才到正殿便又回转。樗树般的老人。【为杨起同的尊人作。】您难道没见麝鹿厌恶自己的脐香,鸡厌恶自己的尾羽;又没见豹子因皮毛而招祸,大象因象牙而遭患。苏秦、张仪受到戮辱,韩信、白起遭受肢解。神意正在支离子身上,东吴的杨翁是太古时代的遗民。早年从《南华经》作者那里接受玄妙诀要,把一切智巧都交给时人,甘愿与樗木、栎木一样盘曲无用。阖闾城西云水辽阔,南北舟船每日拥挤不堪。春花秋月只关门观看,八十年来见过多少兴亡。泥中的龟拖着尾巴,哪里值得夸耀神异;沟渠断裂、庙宇尊严俱已失去本真。万牛回首,歌咏孔子与柏树;杜甫难道真是知心之人吗?樗树日渐老去,老人却日益康健。尘世如沧海桑田,已经几番变化;人们说孙辈的枝叶,反而不如前年。最终被选入明光殿。挽秦府纪善林介庵诗。五十岁便飘然挂冠辞官,向来对官场城府掉头不顾。高尚的踪迹如鸿雁飞去般遥远,短促的一生屡屡惊叹蝶梦已经破灭。什么时候才能以絮酒祭奠于幽冥?将来想起那袋中黄金,不禁泪流满面。【曾有人把黄金寄给您,您去世后,那人的儿子带着书信来,发现黄金并未少于原数;您的儿子取出黄金归还给他,封缄标记都还完整如初。】哀歌唱不尽对贤者的追思,尘世风波正茫茫无边。送乡中僧人。
乾坤无物碍行踪,又送孤云入九峯。林鹤暗惊空外锡,海鲸先报佛前钟。金衣拂晓承新露,丈室凝尘记旧封。应识西来祖师意,逢人莫浪演三宗。
冬至朝贺【阁试】
璇管灰飞,宿霭消;紫宸班动,御香飘。貔貅列仗,开弓剑;芝羽充廷,杂佩貂。长日光中,瞻黼扆;卿云影里,听箫韶。愿言圣徳,同阳长;永从夔龙,集治朝。
东江家藏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七【中集三】
(明)顾清 撰
北游稿
○诗九十八首
乙夘正月,抑之以疾告归,盖有为也。作《春雪歌》送之。
昨夜西堂春梦好,已向池边觅芳草。雪花日暮忽满城,无乃天欲留君行?惊飞乱舞不自制,黄雪冥冥直侵地。公子城东醉未归,将军塞上愁无寐。此时念君当别离,官河千里氷未澌。仆夫宵装待明发,车轮凌兢马蹄滑。旗亭呼酒强劝君,明朝望君越与秦。丈夫结束自有地,征途药饵宜相亲。玉河东堤旧行路,冒雪送君从此去。无限幽怀不易论,回首西垣万银树。
上苑闻鸠【阁试】
春波溶溶,宫栁低。春云漠漠,斑鸠啼。栁阴渐深,看不见。时复数声,金殿西。青绳辇路,无尘土。鸣鞘不来,日亭午。高树低枝,相应呼。似惜田农望时雨。农人望雨,心如渴。鸠啼日暮,声不歇。干明门前,春气深。太液池头,烟水阔。烟水微茫,连别殿。忽去还啼,画楼畔。栁密花深,不再闻。时复宫壶,坠银箭。忆昨至尊,亲劝农。青旗黛耜,临春风。一声此日,彻天耳。碧霄几见,回重瞳。八年海宇,歌太平。春田处处,斑鸠声。緑秧刺波,桑椹青。却忆江南村落行。
春雨【同上】
麦苗侵垄,黍含滋,微雨东来似有期,凉拂画楼,分迥野,润兼红杏,点清池,丰穰竟惬三农望,造化宁于一物私?想得宸游同众喜,彩帘高卷看飞丝。
首夏即事【同上】
金兽香残,昼漏稀,嫩槐庭院,午风微。蜜房分子,蜂初静;书阁垂帘,燕自飞。小碾试茶,催瀹鼎;轻刀裁葛,已成衣。故园遥忆三江外,梅豆青青,笋过扉。
内阁赏芍药次韵二首【时阁老义兴徐公、洛阳刘公、长沙李公,徐刘首倡,长沙及学士篁墩程公以下皆和】
层城紫阁,对阴阴天,与名花着意深。素瓣巧攅,怜玉带;醉颜微晕,侧檀心。一时胜赏,谁当继?前辈流芳,故许寻拟。和阳春歌,浩态斜阳,步屧几沉吟。
紫泥封后,玉堂归,阁吏钩帘,午漏稀。花事直于今烂漫,赏心犹自惜芳菲。官厨次第传宫酝,城日参差散锦帷。不似维扬谶,金紫年来春色满,黄扉。
午日即事
节物相催似转蓬,御筵仍见彩丝红。君王未押羣臣燕,先酌蒲觞寿两宫。
白燕【已上皆阁试】
海国年年傍社归,春来争讶羽毛非。不经乳穴移仙骨,似剪齐纨作舞衣。已化玉,叙空怅望未消红缕。故依稀,月明昨夜风帘动,惊起还随白练飞。
桐隐为龚九成赋
凤凰起丹穴,不息凡木枝,飞飞度中州,正值轩虞时。六律既以谐,九徳被弦徽。回瞻紫山岑,青桐映朝曦,醴泉漱其根,祥飙扇萎蕤。一敛赤霄羽,永日共娱嬉。由来千仞心,岂有稻粱思?黄鹄凌紫烟,一往无还期。云鹏六月息,荒忽经天池。古来高尚徒,不必皆颍箕。终南隔人世,达士供一嗤。方寸有万里,何须裂冠緌【九成有冠带时,游京师】我歌桐隐篇,想象巻阿诗。君王富车马,迟尔看来仪。
题扇送同年奚从之使海南
仙人乘槎,南海去;祖席燕市,已分氷把。赠金陵半轮月,为君随处扫炎蒸。
有草名鴈来红者,茎叶如鸡冠,而无花,得霜红甚。俗呼老少年,或画以贻樗翁。良徳南夫因赋以为寿,予亦继作。
凉风过林薄,众緑俱以萎。嫣然丛苇间,见此春花姿。物变理趋朽,化工岂其私?老螳縁其颠,顾盼如有思。物情怜晩荣,予亦怀安期。因之发孤咏,持玩惜芳时。
送宗都运廷威之长芦
我家东海居,目击鹾丁苦,民劳莫如农,衣食自王土,输官赢斗升,小大得濡喣,溟沙列万灶,勺合尽官府,肩箱入连仓,私鬻翦为虏,燎薪与募直,一一挂文簿,商课或不充,输钱为市补缗镪,非天坠贸易,复何所不应为?法初乃尔,自相牾,公私两煎迫,称贷日旁午,穷年困炎歊,肉尽继肝膂,坐令兼并徒,旦暮收拾伍【亭丁雨雪假贷晴而输盐有不出旬月而偿倍利者】微文牵积弊,鱼烂不可举,常思桑孔意,宁料遽如许,必逢忠爱士,重为整机杼,宗君沧州行,倚任切当,宁北南虽殊,风物久理同,蛊执炎思冷,风久亢觊霖雨,便文止须臾,垂名动千古,予言未可穷,君行念靡盬。
送同年施亨父令固始
霄汉初分,列宿光固。陵回首,是桐乡驿。程到日齐,封尽乡信回时,郢树苍。莫以官曹殊内外,直须政事抚流亡。老成人物,经纶手遴选,应无负庙堂。
送沈良臣赴南雄守
译天地之间没有什么能阻碍你的行踪,我又送一片孤云进入九峰。林中的鹤暗暗惊动于空中传来的锡杖声,海鲸先在佛前钟声中发出回应。金色衣裳在拂晓承接新露,方丈室中凝聚尘埃,记得旧日封存之物。你应当明白祖师从西方来的本意,遇见人不要轻率地演说三宗。冬至朝贺。【阁试】璇管中的葭灰飞出,夜间的雾气消散;紫宸殿上朝班移动,御香飘荡。貔貅般的武士排列仪仗,张开弓、佩好剑;芝草般的羽饰充满朝廷,杂佩和貂服交相辉映。长日光照之中,仰望帝王的屏风;卿云的影子里,听闻箫韶之乐。愿圣上的德行与阳气一同增长,永远追随夔、龙这样的贤臣,共同汇聚于清明的朝廷。《东江家藏集》卷六。●钦定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卷七【中集三】。(明)顾清撰。《北游稿》。诗九十八首。乙卯正月,抑之因病告假归乡,大概是另有缘故。于是作《春雪歌》为他送行。昨夜西堂春梦正美,已经到池边寻找芳草。傍晚雪花忽然铺满全城,莫非上天想留住你不让成行?雪片惊飞乱舞,无法自止,昏暗的黄雪一直侵压大地。公子醉卧城东尚未归来,将军在塞上忧愁得不能入睡。此时想起你将要分别,官河千里冰还没有融尽。仆夫连夜整理行装,等到天明出发;车轮战栗,马蹄打滑。旗亭中呼酒,勉强劝你饮下;明朝望着你越过越地和秦地。大丈夫自有整装出发的地方,征途上应当彼此照料药物饮食。玉河东堤是过去走过的旧路,我冒雪送你从这里离去。无限幽深的情怀难以诉说,回头望向西垣,只见万株银白的雪树。上苑听到斑鸠鸣叫。【阁试】春水缓缓流动,宫柳低垂;春云空濛,斑鸠啼鸣。柳阴渐渐浓密,已经看不见它;不时又传来几声,在金殿西边。青绳铺饰的辇道上没有尘土,鸣鞘的车驾尚未来到,太阳已经升到正午。高树与低枝相互应和呼唤,好像在怜惜农田正盼望及时雨。农人盼雨,心情像干渴一样;斑鸠从白昼叫到日暮,声音不停。干明门前春意深厚,太液池边烟水开阔。烟水迷蒙,连接着别殿;忽然飞去,又在画楼旁啼鸣。柳色浓密、花影深处再也听不见它,时时只听宫漏中银箭坠落。想起从前至尊亲自劝导农耕,青旗黛色耒耜,临着春风。一声斑鸠啼鸣在今日响彻云天,不知在碧霄之上几次见到皇帝回转的目光。八年来天下海宇歌唱太平,春田各处都回荡着斑鸠声。绿色秧苗刺入水波,桑椹已经青了,却又想起江南村落中的行旅。春雨。【与上同。】麦苗侵入田垄,黍苗含着滋润;东来的细雨仿佛如期而至。清凉的雨意拂过画楼,分洒到辽阔的原野;滋润也落在红杏上,点点滴入清池。丰收最终正合三农的愿望,造化难道会偏私于某一物吗?想来天子出游也与百姓一同欢喜,于是高高卷起彩帘观看飞舞的雨丝。初夏即事。【与上同。】铜兽香炉中的香将尽,白昼的漏声稀疏;庭院里嫩槐初长,午风轻微。蜂房分出幼蜂,蜜蜂刚刚安静;书阁垂下帘子,燕子自在飞翔。小碾茶叶试饮,催促烧水的鼎;轻刀裁剪葛布,衣服已经制成。遥想故园在三江之外,梅子与豆荚青翠,竹笋已经长过门扉。内阁赏芍药,依韵作诗二首。【当时阁老有义兴徐公、洛阳刘公、长沙李公,徐公、刘公首先倡作,长沙李公以及学士篁墩程公以下都来唱和。】层层城郭中的紫阁面对阴阴天空,专心与名花相亲。洁白的花瓣巧妙簇聚,令人怜爱如玉带;醉人的花容微微含晕,侧露檀心。一时的美好赏玩,谁能继承?前辈流传的芳名,姑且允许我们追寻仿效。唱和《阳春》之歌,花姿浩荡,斜阳之下,我踏着木屐几度沉吟。紫泥诏书封好之后,从玉堂归来;阁中的官吏钩起帘子,午漏声已经稀疏。花事到了今天正灿烂繁盛,赏花的心情却仍然怜惜春光将逝。官厨依次传来宫中酿酒,城中日光参差,锦帷随之散开。不像维扬旧谶所说的情形,如今金印紫绶之中,年年春色都充满黄扉。午日即事。节令景物相互催促,仿佛转蓬飘转;御前宴席上仍可见彩丝的红色。君王还没有召集群臣举行宴饮,先斟蒲酒为两宫祝寿。白燕。【以上诸篇都是阁试。】海边之国年年依傍社日归来,春天一到,人们争相惊讶它的羽毛竟然不同。它不像是经过乳穴而迁换仙骨,倒像剪裁齐地的纨绢制成舞衣。已经化作白玉,回想起来只徒然惆怅,胸中的红线愁绪还未消散。它依稀仍在:昨夜月明,风吹帘动,惊起后又随着白练般的身影飞去。为龚九成作《桐隐赋》。凤凰从丹穴飞起,不在凡木枝头停息;翩翩飞过中州,正值轩辕、虞舜的时代。六律已经和谐,九种德行伴随琴弦歌声流布。回头望紫山的山岭,青桐映照着朝霞;醴泉冲刷它的根部,祥风吹动繁茂的枝叶。它一收赤霄之上的羽翼,便终日共同欢娱嬉游。由来具有凌云千仞之心,哪里会有谋求稻粱的念头?黄鹄凌驾紫烟,一去便没有回还的期限。云中的大鹏六月息风,恍惚经过天池。古来高尚之士,不必都隐居在颍水、箕山之间。终南山隔绝人世,通达之士只把这种隐居看作一笑。方寸之心自有万里天地,何必撕裂冠带呢?【九成在有冠带身份时,曾游历京师。】我歌咏《桐隐篇》,想象《卷阿诗》的情景。君王拥有众多车马,正等待你前来展示仪容。题扇赠送同年奚从之出使海南。愿你像仙人乘槎一样向南海而去;在燕市的饯行宴上,已经分别,冰柄的扇子也交给你。赠你金陵半轮明月,让它随处为你扫除炎热暑气。有一种草名叫雁来红,茎叶像鸡冠,却没有花,遇到霜后红得特别鲜艳。民间称它为老少年,有人把它画下来送给樗翁。良德南夫因此作赋来祝寿,我也接着作诗。凉风吹过林木草丛,众多绿色都一同衰萎。唯有它在丛生的芦苇之间明艳可爱,显出春花般的姿态。万物变化,本来都趋向衰朽;造化难道对此有所偏私吗?老螳螂沿着它的顶端爬行,回头顾盼,仿佛有所思考。万物之情都怜惜晚来的荣盛,我也因此怀念安期生。于是发出孤独的吟咏,手持观赏,珍惜这芳美的时光。送宗都运廷威到长芦任职。我家居住在东海,亲眼看见盐丁的苦楚。百姓的劳苦没有比农民更甚的,衣食都取自王土;向官府缴纳,赢余不过斗升之间,大小盐户都得到一点滋养。海边沙地排列着万座盐灶,一勺一合全归官府;肩挑盐筐,送入相连的仓库。私自贩卖便被剪除为盗,烧柴和招募工钱,也一一登记在文簿上。商税有时不能充足,只好输钱到市场补足钱贯。既然不是上天降下贸易之物,又还有什么不能做、不能应付的呢?法令最初就是这样,彼此自相矛盾,公私两方面都受到煎熬逼迫。借贷之事日夜纷繁,终年困在炎热之中,肉吃尽了只好接着吃肝脏脊肉;于是任凭兼并之徒在早晚之间把盐户收拾吞并。【亭丁遇到雨雪便借贷,天晴后输盐;有的不到一月便要偿还,且须加倍付息。】细小的文字牵连出积存的弊病,已经像鱼从内部腐烂一样无法整治。我常常思考桑弘羊、孔仅的本意,哪里料到竟会迅速变成这样?一定要遇到忠诚而有仁爱之士,重新整理这架织机。宗君即将前往沧州,此事所倚任的责任十分切要。虽然南北不同,风物和治理之理却长久相同;蛊虫执着于炎热,便思念寒冷;旱风久盛,便盼望甘霖。华美的文辞只能止息一时,真正的功业却能名动千古。我的话还说不尽,您此行请牢记不可懈怠。送同年施亨父任固始县令。初入霄汉,分列星宿的光辉牢固而明亮。回首陵寝,那里是桐乡驿。行程到达之日,乡里的书信也应当一同封好寄回;郢地的树木已经苍翠。不要因为官署有内外之别,便有所区别;只管用政事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您是老成的贤才,手有经纶之术,经过遴选任用,应当不会辜负朝廷。送沈良臣赴任南雄太守。
南安旧俗,思张守;又喜南雄得使君。五岭封疆,元不改;三吴人物,并能文。香凝画阁,晨听事;风卷朱旗,晓看耘。正使勋名照青简,未须违逺叹红云。
南雄北界南安,民以负担为利,数起争焉。张公汝弼守南安,为正疆界,而二邦之讼息,故诗语及之。秋郊观稼【阁试】
金天高迥,霜日晶。原田靡靡,黄云平。老农携馌,坐田首。梨枣缀树,光晶荧。儿童笑呼,驱鸟雀。落日村巷,多欢声。我行按辔,为助喜。感叹欲去,还徐行。前年江南雨连月,百谷烂死,秋无成。去年山东仍苦旱,塍尾兆坼,横庚庚。室中啼呼,道傍卧。岂有束穗酬深耕?今年丰稔,信可乐。却思旧日,还心惊。茫茫禹甸,极四海。安得是处皆丰盈?君不见,紫瑶草俱长物,惟有丰年妇子宁。
徐希曽母寿六十
天上春衣绚彩霞,庭前慈竹间黄花。仙家岁月看初遍,圣主恩波未有涯。青镜自知双鬓在,玉梭曾度五更赊。遥知孙子称觞罢,犹自从容问鹿车。
嘉兴蹇贰守六十得子
青雀东飞入海,云梦熊新兆恊生,申天将福胤怡眉寿,人向箕裘卜世臣,那用铅砂还汉鼎,直须花甲度庄椿,无由共酌鸳湖渌,一覩天家五色麟。
贰守系少师忠靖公之后
题画送李大尹
云白,天青暎海山。使君花县,白云间。山中老稚,收成毕,齐望双鳬。日下还。
冶斋先生挽诗
猎猎红旌动,驿舟萧萧,行李不禁秋。盐梅已觖苍生望,樗栎虚惭药笼收。圣眷有隆,余恤典国谋谁与记?先忧西风一掬羊昙泪,东去遥添逝水流。
挹泉
寒泉出幽谷,上有长松林。我行林谷间,毛发増萧森。脱缨不忍濯,竟日临清深。清深堪娱嬉,感彼潢污池。当其在山时,泓澄亦如斯。皓质本易涅,素心亦难持。谁能幽谷里,相对弄珠玑。
城南别墅
梦里南徐漏未残,角巾回首便商颜。傍村花竹多侵市,背郭亭台逺见山。身世百年云变尽,功名千古鸟飞还。寻常诸杜频来往,赌酒敲诗亦未闲。
送方与义赴资阳,得「读」字,丙辰斋居作。
阳精行天,明四目,孽狐潜形,狡兎伏。太微郎位发光润,万里炎荒起迁逐【与义以给事中贬云南某驿丞】平生未识晋鄙阳,邂逅幸饯忠州陆。男儿有身许家国,风波雨云随反复。资阳虽逺,实壮县,次第皇恩此牵复。古来直躬多坎坷,毕竟纲常系吾属。眼前琐细犹不弃,如君岂合长碌碌。天衢峥嵘,岁华尽,车轮宵脂,马晨粟。峨嵋西南望,松桂已觉春阳动幽谷。从来自许百炼钢,此去人看九秋菊。微之一折轻自坏,元城百挫无转足。两公遗事炳丹青,牙籖时整西风读。
斋居和同馆曹良金刑部韵
华月分光,映列躔;白云元共紫微连。炉熏茗盌,还今夕;阁试堂书,又来年。功业要看归宿地,赓酬不碍往来篇。欲驱蹇劣追神骏,拨尽寒灰午夜前。
送殷通判之严州
三百危滩走急流,万重山色护严州。人家树里开图画,驿吏花间候彩舟。骏足岂应今日展高名,合向晩年收。子陵祠庙云霞上,为想春风露冕游。
乌木扇歌
南蕃乌查乌角,光剡溪溪藤,色比霜。两物迢迢天一方,阿谁妙手巧裁量?坐令皎月生筐箱,金花点缀七宝装。牙箫钿靥回光芒,为君鼓舞生清凉。回思故国云茫茫,枯蔓朽株纷路傍。人生贵贱岂有常?牺尊沟断同根芳。君不见,金门六月清暑殿,犹堪舒巻奉君王。
陪李子阳、吴克温二太史、杭世卿吏部游城东潘氏园,赋得流水。
玉泉山前看滥觞,鳬鹥翔集,菰蒲香逺,波明灭带城阙,别派宛转通林塘。褰衣经涉,孺子喜展席,俯视尘襟凉。斜阳上马,傍堤去,极目东流,思故乡。
游香山
几年尘里说登山,涉磵穿林路几盘。碧树楼台深见寺,红云城阙逺平阑。廊僧揖客多乡语【主僧暟,东白嘉定人,其徒多乡曲也】春菜登盘称野餐,斜日催人强归去。欲从羸马谢朝冠。
送李原复之南京刑部
水云亭上坐论诗,眼见红芳落酒巵。好景一番连孟夏,故人相继作分司。风波道路君应识,氷蘗心怀我旧知。两字哀矜一尊酒,临歧不唱渭城词【原复与黄天章名第皆不当南选】
升彼高堂为毛太安人寿
升彼高堂,酌其兕觥。兕觥欣欣,春酒载盈。维彼硕人,是介是承。硕人雍雍,厥徳洵美。载其有家,维惠恭止。维惠恭止,休其承祉。其祉伊何?兰茁其芽,处也家宝,出维国华。国华有辉,维帝宠嘉,锡之鸾书。曰:「汝之报汝考汝母,汝迪汝教,维往莫追。」生也永耀,硕人拜命,弗掖弗持。珠翟霞裳,象服孔宜。邦人来观,秩秩其仪。其仪秩秩,其容有怿。乃筵斯堂,乃几斯席。硕人燕胥,笾豆有绎。维南有山,维东有海。硕人寿考,终燕乐。岂山石弗砺,海波弗尘?维彼硕人,于千百春。
双桂堂为宜兴张世麟世凤赋
译南安的旧日风俗,思念张太守;如今又欣喜南雄得到使君。五岭的疆界原本没有改变,三吴人物也都能写文章。香气凝聚在画阁中,清晨听取政事;晨风卷动朱旗,清早便能看见耕作。即使功名最终照耀青史,也不必违背远方而哀叹红云。南雄北面与南安相接,百姓把挑担运货作为谋利之业,因此多次发生争端。张公汝弼任南安太守时,校正了疆界,于是两地的诉讼平息,所以诗中提到了这件事。《秋郊观稼》。【阁试】秋日的天空高远开阔,霜后的阳光明亮。原野里的庄稼绵延起伏,黄云般的谷穗铺展无边。老农带着饭食,坐在田头;梨树、枣树果实累累,闪耀着晶莹的光。孩子们笑着呼喊,驱赶鸟雀。落日映照村巷,到处都是欢快的声音。我骑马缓行,为他们的丰收助兴;感慨着将要离去,却又回头慢慢前行。前年江南连月下雨,百谷腐烂而死,秋天没有收成;去年山东仍苦于旱灾,田埂尽头都裂开了,土地横竖龟裂。屋里传出哭喊,路旁有人躺卧,哪里有成捆的谷穗来酬答辛苦的深耕?今年五谷丰登,确实值得欢喜;但一想到往日,心里仍然惊惧。茫茫的禹王辖境,远达四海,怎样才能使各处都丰足?你没有看见吗?紫瑶草一类都只是无用之物,唯有丰年才能使妇女儿童安宁。为徐希曾的母亲祝寿六十岁 天上的春衣灿烂如彩霞,庭院前慈竹与黄花相间。仙家般的岁月才刚刚过了一轮,圣主的恩泽却没有尽头。对着青铜镜,自知两鬓仍在;曾经织布直到五更,长夜也不觉漫长。遥想孙子们举杯祝寿之后,老人还会从容地问起鹿车之事。嘉兴蹇二守六十岁得子 青雀向东飞入大海,云梦中熊罴入梦,新的祥兆预示生子。上天将福气赐给后代,使父母安享长寿;世人又从箕裘相承中预卜他将世代为臣。哪里还用炼铅炼砂去求汉鼎般的长生?只须安然度过花甲,寿比庄椿。无缘共同饮尽鸳湖的清水,只愿一见天家所生的五色麒麟。二守是少师忠靖公的后代 题画送李大尹 白云映着青天和海山。使君治理的花县,坐落在白云之间。山中的老人和孩子收割完毕,一同遥望您乘着双凫归来。到了日落天边,您还要返回。挽冶斋先生诗 猎猎作响的红色旌旗在动,驿站的船萧萧而行,秋日里行装也禁不住萧瑟。您如盐梅般济世的才干,已经辜负了苍生的期望;像樗栎一样无用的我,空自惭愧曾被收入药笼。圣上的眷顾何等隆厚,余下的抚恤和国事谋议又由谁来记述?先忧的西风里,我捧出一掬羊昙般的眼泪;向东而去,遥遥为逝水增添流声。舀取泉水 寒泉从幽深的山谷流出,上面有高大的松林。我行走在林间谷中,毛发都增添了萧瑟森冷之感。解下帽缨,却不忍用它在泉中洗濯,整天面对着清澈深邃的泉水。清深的泉水足以娱情嬉游,使我感慨那污浊的池塘。它在山中时,水色澄澈也正是这样。洁白的本质本来容易被污染,素朴的心志也难以守持。谁能在幽谷之中,与我相对把玩珠玉般的清泉?城南别墅 梦里到了南徐,五更的漏声还未尽;戴着角巾回头一看,便见商山四皓般的高士。靠近村庄的花竹多已侵入城市,背向城郭的亭台远远可见山色。百年身世如云烟般变幻殆尽,千古功名也像飞鸟归去。平日里常与杜氏诸君往来,赌酒吟诗,仍然没有闲着。送方与义赴资阳,得“读”字,丙辰年斋居时作。太阳运行于天,照亮四方;作恶的狐狸潜藏身形,狡猾的兔子也伏藏起来。太微星官的职位重新发出光润,万里炎荒之地开始有迁谪和逐放之事【与义以给事中贬为云南某驿丞】。平生未曾认识晋鄙阳,幸而偶然相逢,为忠州陆君饯行。男儿既有此身,便应许身家国;风波雨云,任凭世事反复。资阳虽然遥远,实为壮县,皇恩将在这里次第牵引你复起。自古正直的人多遭坎坷,毕竟纲常伦理系于我们身上。眼前琐碎小事尚且不能舍弃,像您这样的人,哪里应当长久碌碌无为?通往天子的道路崎岖高峻,年华将尽;夜里给车轮涂油,清晨给马喂粟。向西南望着峨眉山,松桂已经使人感觉春阳正在幽谷中发动。您一向自许如百炼之钢,此去定会让人看见九秋的菊花。微之遭一次挫折便自我毁坏,元城经历百般挫折也从未改变步伐。两位前贤的遗事都灿然载在丹青之中,我时时整理牙签,在西风中阅读。斋居时和同馆曹良金刑部的诗韵 明月分出清光,照映着列宿;白云本来就与紫微宫相连。炉中焚香、茶盏相伴,还是今夜;阁中试读堂书,又到了来年。功业要看最终的归宿,唱和酬答并不妨碍诗篇往来。想驱策驽马追赶神骏,直到午夜前拨尽寒灰。送殷通判到严州任职 三百道险滩奔流着急水,万重山色护卫着严州。人家藏在树丛中,仿佛展开一幅图画;驿吏在花间等候彩船。骏马般的才华岂应只在今日施展、获得高名,应当在晚年收获更大的成就。子陵祠庙高在云霞之上,想来您将乘春风、戴着便帽游览那里。乌木扇歌 南方番地的乌木黑如乌鸦角,扇柄用光润的剡溪藤制成,颜色胜过霜雪。两种材料相隔遥远、各在天的一方,是谁用巧手精心裁量?竟使明月般的光辉生在扇框之中,又以金花点缀,装饰得如七宝一般。牙箫和金钿般的扇面闪闪发光,为您扇动清凉。回想故国,云雾茫茫;枯藤朽木纷纷横在路旁。人生的贵贱哪里有定常?牺尊和沟中断木,同样都出自一根芳木。您没有看见吗?金门六月的清暑殿中,这把扇子仍足以舒展,为君王奉上清凉。陪同李子阳、吴克温二位太史和杭世卿吏部游城东潘氏园,作“流水”诗。在玉泉山前观看泉水的源头,野鸭和水鸟飞翔聚集,菰蒲的香气远远飘来;水波明灭,映带着城阙,分出的水流曲折地通向树林和池塘。提起衣襟涉水而过,孩子们高兴地铺开席子;俯视水面,尘世的胸襟顿觉清凉。斜阳下上马,沿堤离去;极目望着向东流去的水,不禁思念故乡。游香山 多年来只在尘世中谈论登山,真正涉过山涧、穿过树林,山路已经盘旋了许多道。碧树掩映的楼台深处可见寺院,红云般的城阙远远铺展在栏杆外。廊下的僧人向客人作揖,大多说着乡音【主持僧暟是东白嘉定人,他的徒弟多是同乡】;春日野菜端上盘来,称得上山野的餐食。斜阳催人勉强归去,只想跟着瘦马辞别朝廷的冠带。送李原复到南京刑部任职 在水云亭上坐着谈论诗歌,眼看红花纷纷落入酒杯。好景正好连着孟夏,故人们相继到各处任分司。道路风波,您应当已经熟悉;我对您冰清玉洁的心怀,一向了解。只以“哀矜”二字相赠,再饮一杯酒;临别之际,不唱《渭城曲》【原复与黄天章的名次都不应当被选入南京】登上高堂为毛太安人祝寿 登上那高堂,斟满牛角杯。牛角杯中酒意欣然,春酒已经满盈。那位德高年长的人,既承受福佑,又承接吉祥。她仪态和美,德行确实纯美。她有自己的家庭,品德仁惠恭敬。仁惠恭敬,福祉因此承续。这样的福祉是什么?兰草萌发新芽;在家中,是家里的珍宝;出仕后,是国家的精英。国家精英光彩照人,受到皇帝宠爱嘉奖,赐下鸾书。鸾书说:“这是你报答父亲、母亲,启发教导你的功德;从今以后不要再追悔往事。”生者因此永远荣耀。长者拜受诏命,不需人搀扶。珠翟冠、霞彩衣裳,命妇礼服十分合宜。乡人前来观看,仪仗整齐有序;仪态整齐,容色喜悦。于是设宴于这座厅堂,摆设几案和席位。长者安乐宴饮,笾豆等食器陈列有序。南方有山,东方有海;愿长者长寿,终身享受安乐。难道山石不会被磨砺,海水不会蒙尘吗?愿这位长者千春百春,长久康宁。为宜兴张世麟、张世凤的“双桂堂”作赋
美人出南国,文采并娴都。风云一朝会,联步起天衢。伯也空冀北,叔兮照三吴。何异同根桂,分庭各敷腴。春风会京邑,闾里増欢娱。联芳世所羡,况此一岁俱峩峩。双桂堂丽榜,辉新图。清芬既不异,茂干宜相扶。昔闻云间陆,亦有眉山苏。往迹炳如在,师贤在吾徒。皇风发雅奏,金石间笙竽。愿附棠华咏,千秋扬令橅。
题竹
悬石嵌青空,下临湘江水。中宵明月来照,见青鸾尾。
送王敬止使朝鲜
大人值兴运,避地开东藩,八条一以施礼俗仪中原,燕满中扰乱淳风,久仍存流传扶余,慈至性天所惇真徳,颂唐运金石振清温,至今云海上想象扶桑暾,皇帝膺宝厯,威徳被鱼豚,维东实首顺珪组,继胀膰赴告,谨终始宠数亦殷繁,皇皇使者车中天下,旗幡共瞻天人姿,照耀东海垠,宇宙有大界,中华有常尊,奉使固有体专对,非徒言,春风海山道注目,盼回轩
送李太史希贤提学浙江
吴越连云,海蓬瀛切斗枢。皇仁无内外,宪府敕文儒。左掖天低戸,西清月在隅。法冠初着豸,文笔近提朱【太史近同考春闱】甄别推明鉴,陶镕属大炉。化源深涤溉,皇路俨驰驱。帖括经言病,雕镌士习殊。洗心端有待,简命的非徒。列屋思明烛,停云怅据梧。真淳钦雅度,洒落见长图。梁栋时方重,昌苓世并须。未应嗟逺别,回首是清都。
送杨邃庵提学陜西
海内声华,四十春,向来江汉梦犹新。门墙愧不参诸子,祖席何期列从宾。东壁二星终近斗,南徐一水又通秦。平生万里真无负,到处青云满后尘。
送沈云松还上海【进士仁甫之父】
已觉人间万事全,钟情犹为别离牵。但令消息年年好,即是斑衣舞膝前。
送沈明本教泰顺
欲别无言,意万重。扁舟望望,过江东。名场自昔有遗恨,学海几年成此翁。人向中朝愧山简,天教南士识胡公。云门、鴈荡经行处,为想肩舆入画中。
送沈鸣岐教寿昌
七里滩头倚短篷,锦云峯里坐春风。旧来鸑鷟文犹炳,老去骅驑气尚雄。人世几番云作雨,功名千古鸟飞空。何当共酌桐江水,一洗从前鄙吝胷。
送李子阳先生归省
朝下西清,月未沉,东门冠盖簇儒林。湖山梦里,三年别;风雨秋前,一夜心。后阁承欢,青鸟集前;星回望,彩云深。潘家林外,春阴在,还许追陪继赏音。
送王伯安下第还余姚
五色光中炫,早曦丹山,秋日凤南飞。常疑劲翮冲霄,惯未信中原结网稀。吴越天连双阙迥,蓬莱云近一星辉。杏花江上春如海,莫待西风吹緑衣。
题莆田郭氏世美巻
酇侯传国,魏謩封七叶,貂蝉四世,公我赋郭家三孝子,万年人纪列清风。
壶山苍翠,入闽天。曽见参军哭墓年,生死靖康,南北路可知?当日事昭然。
一家纯孝,祖孙同狂,卒何知亦敛戎?看取弟兄争死日,古人何必是襃融?
一命初沾,竟力辞。清漳心事,鬼神知。平生不惯谈茫昧,欲与先生赋瑞芝。
恒斋为体斋宗伯弟曰谦赋
浮云天地,倦西东。一语南人契始终。自古良医比良,相传家正尔,不须同。
粉署微垣列弟兄,青囊留我万山行。年来悟得雷风象,不向人间取近名。
送石训导之临湘【允升御史之兄】
令弟清台着,绣衣一毡还,与郑虔宜过湘,不用轻为赋。圣代崇儒正此时。
天岳山前,倚短篷,目穷飞鸟没晴空。平生万里江湖念,都付春风化雨中。
送华文光尊甫南归
数行官栁,带城斜,又送庞公上小车。天上神驹方独步,江南乔木几名家。山当朔野,霜先结;水遶官河,路不差。闻道家君北来,近相逢,何处整乌纱?
送郭鲁瞻知山阴,为砺斋太史作。
我家简子山阴日,清昼垂帘,一事无遗,俗未应忘。旧老好官,须自出吾儒。青春日月,当周道黄甲风云入壮图。别有故人簪彩笔,金鳌峯顶候双鳬。
寿罗子文父得钟山芝
龙蟠山下,郁青葱,紫盖分明,五叶通灵秀,独锺麟趾。地寿昌,多应鹤髯翁,歌传汉府,空闻调食,着仙经,是有功。拟掇芳腴,荐清醑,夜深飞梦绕江东。
杨启祥金兰
煮胶和金,金作泥,捣蓝染楮,光砑脂。杨郎醉把《离骚》词,幽意已在沅湘湄。须臾光风荡朝曦,林隈水曲皆春姿。丛石卧羊,低竹枝,紫茎緑叶芳菲菲。佳人逺游春不归,蘼芜緑满孤帆迟。愁来罢琴抚瑶徽,临图更觉同心稀。愿采芳香遥寄之,江湖阔逺波浪危。空梁落月,渺予思。
送苏伯诚太史提学江西
郁孤台下驻旌旄,鹄立诸生拥绣袍。新命北来天语重,故乡南望岭云高。欧阳旧俗尧藩冠,许国遗宗汉署豪。有待一番时雨遍,归来东观理风骚。
堵氏母七十
纨布萧然,古孟光。向来闺阃意何长?不将本分矜流俗【力辞旌表】直以孤贞代义方。年与日添,频把酒,心随兰死,只留香。良人地下应含笑,青鬓于今浅带霜。
重送刘文瑞,有怀顾頥弘先生【先生先以书劝文瑞就官,未至而文瑞去,及是始行其说,而先生下世矣】
译美人出自南国,文采风姿都娴雅出众。一旦风云际会,便联袂登上仕途。兄长使冀北空无贤才,弟弟的光辉照耀三吴。就像同根的桂树,分处庭院,各自枝叶繁茂。春风吹到京城,乡里更加欢快。兄弟联芳本已为世人羡慕,何况同在这一年中一起显达。双桂堂的华丽匾额,照亮了新绘的图画。清雅芬芳既然相同,茂盛的枝干更应彼此扶持。从前听说云间有陆氏,眉山也有苏氏;前人的踪迹如在眼前,贤师正在我们门徒之中。皇帝的教化奏起雅乐,金石之声间杂着笙竽。愿我附和《棠华》的歌咏,使美名千秋流传。题竹 悬崖嵌入青天,下临湘江之水。半夜明月前来照耀,只见青鸾的尾羽。送王敬止出使朝鲜 伟大的人物正逢兴盛的时代,避开旧地而开辟东方藩国;施行八条政令,使礼俗符合中原。燕地满目动乱,淳厚的风俗仍旧流传在扶余。仁慈至诚的天性为上天所厚爱,真实的德行歌颂唐朝盛运,像金石之声一样清越温润。直到今天,在云海之上仍想象着扶桑升起的曙光。皇帝承受天命,威德遍及鱼鳖之类;东方首先恭顺,奉上珪组,继而进献膰肉、前来告祭,谨慎地保持始终。皇帝宠爱和赏赐也十分丰厚。堂堂使者乘车行于天下,旗幡相随,众人都仰望天人的姿容,光辉照耀东海边际。宇宙有广大的界限,中华有永恒的尊严。奉使本来就有专门的仪体和应对之道,并不只是言语。春风吹过海山之路,我在此注目盼望您回车。送李太史希贤提学浙江 吴越地势连接云天,海上蓬莱几乎靠近北斗。皇帝的仁德不分内外,宪府奉命教导文士。左掖门下天色低垂,西清宫中月光照在一隅。刚戴上法冠,冠上已有獬豸;文笔靠近朱笔【太史近来担任春闱同考官】。甄别人才要依靠明察的鉴识,陶铸人才要归于大炉。教化的源头深深洗涤灌溉,皇帝的道路庄严地向前驰驱。拘泥于帖括使经义受到损害,雕琢矫饰使士习各不相同。洗心自新确实有所期待,这次简拔任命绝不是徒然。成排的屋舍中,人们思念明亮的蜡烛;停云之意令人惆怅地倚着梧桐。真淳之气令人敬重高雅的风度,洒脱之姿显现远大的谋略。栋梁人才正当受到重视,昌盛与灵芝般的贤才世代都需要。未必应因远别而叹息,回头便是清都。送杨邃庵提学陕西 您的声望才华名闻海内,已经四十年;过去江汉之间的旧梦仍然清晰。未能到您的门下列入诸生,我深感惭愧;没想到在饯行席上竟能列为随行宾客。东壁二星终将接近北斗,南徐的一江之水又通向秦地。平生走遍万里,确实没有辜负自己;所到之处,青云都铺满身后的尘路。送沈云松回上海【进士沈仁甫之父】已经觉得人世间万事都圆满了,只是情意深厚,仍为离别所牵系。只要年年传来平安的消息,就是斑衣娱亲、舞于膝前了。送沈明本到泰顺任教 临别无话可说,心中却有万重情意。小船渐渐远去,驶过江东。科场名场自古便有遗憾,您在学海中求学多年,如今已成为这般人物。世人面对朝廷中人,惭愧不能像山简那样;上天却让南方士人认识胡公。云门、雁荡,都是您经过之处;想来您将乘肩舆进入画中。送沈鸣岐到寿昌任教 在七里滩头倚着短篷,在锦云峰中坐看春风。您从前的文章如鸑鷟之文,至今仍然光彩照人;年老之后,仍有骅骝般的雄健气概。人世间几番云化为雨,千古功名也如飞鸟掠过长空。何时才能共同饮一杯桐江水,洗去从前的鄙吝之心?送李子阳先生归乡省亲 早朝退下西清宫时,月亮还没有沉落;东门冠盖云集,儒者成林。梦中的湖山,已经分别三年;秋前的风雨,一夜之间都牵动心绪。后阁中承欢侍亲,青鸟聚在门前;星辰运行回转,遥望彩云深处。潘家林外春阴仍在,还希望能继续陪您游赏,承接高雅的唱和。送王伯安落第回余姚 五色光芒中光彩炫目,清晨的曦光映照丹山,秋日里凤凰向南飞翔。常常疑心您强健的翅膀会冲上云霄,却从未相信中原结网的机会竟这样稀少。吴越的天空连着高远的双阙,蓬莱的云气靠近一颗星的光辉。杏花江上春色如海,不要等到西风吹来,使您的青衣凋落。题莆田郭氏《世美》卷 酇侯传国,魏謩封爵延及七叶,貂蝉冠饰传至四世;郭家三位孝子由我作赋,使他们列入万年人伦纲纪,留下清正的风范。壶山一片苍翠,映入入闽的天空。曾看见参军哭祭墓地的那一年;生死经历靖康之变,南北道路的情形可以想见,当日的事情清清楚楚。一家人都纯厚孝顺,祖孙共同承担,最终又有谁知道会不会收敛兵戎?看那兄弟争相赴死的日子,古人未必一定胜过褒融。刚得到一纸任命,最终却竭力辞去。清漳河边的心事,鬼神都知道。我平生不习惯谈论渺茫怪异之事,只想与先生一起写一篇瑞芝赋。为恒斋、体斋宗伯之弟张谦作赋 浮云般的天地之间,我厌倦了四处奔波。一句话使南方人从此相契,始终不改。自古以来,良医常被比作贤良之人;相传您家世代如此,实在不必强求与他人相同。粉署和微垣中排列着弟兄,青囊般的医术留给我,使我行遍万山。近年来悟得雷风的卦象,不再向人世间求取眼前的虚名。送石训导到临湘【石允升御史之兄】您的弟弟在清台任职显达,穿着绣衣,任满后只带一毡而归;您适合与郑虔一同经过湘江,不必轻易作赋自伤。圣明时代正是崇尚儒学之时。在天岳山前倚着短篷,极目望去,直到飞鸟消失在晴空。平生纵横万里的江湖之志,都交付给春风化雨般的岁月。送华文光的父亲南归 几行官柳斜带着城墙,又送庞公登上小车。天上的神驹正在独自前行,江南乔木之间有几家名门。山岭接近北方荒野,霜气先已凝结;河水环绕官河,道路平坦无误。听说令尊从北方归来,近来就要相逢,不知将在何处整理乌纱帽相见?送郭鲁瞻知山阴,为砺斋太史作。我家简子在山阴任职时,白天垂帘办公,一件事也没有遗漏,地方风俗应当不会忘记。历来称道的好官,必须由我们儒者中产生。正值青春年华,正当在周道上以黄甲功名进入壮阔的事业。另有故人手簪彩笔,在金鳌峰顶等候您乘双凫归来。罗子文的父亲得到钟山灵芝,为其祝寿 龙蟠山下草木郁郁葱葱,紫色山盖清楚可见,五峰与灵秀相通,独自聚集着麒麟般的祥瑞。此地长寿昌盛,多半应有鹤发长髯的老人;歌声传入汉府,徒然听说调和饮食、著录仙经,这些都是有功德之事。想采摘芳香肥美之物,荐上清醑;夜深时飞梦环绕江东。杨启祥金兰之交 煮胶和金,金便熔成泥;捣蓝染纸,纸面光滑如脂。杨郎醉中手持《离骚》,幽深的情意已经寄托在沅湘水边。不一会儿,明朗的春风荡开朝霞,林边水曲处处都是春日姿态。丛石像卧羊,低垂的竹枝,紫茎绿叶芬芳繁盛。佳人远游,春日里还没有归来;蘼芜满地,孤帆迟迟。忧愁袭来,停止抚琴;面对画图,更觉得知心人稀少。愿采撷芳香遥遥寄给你,只是江湖辽阔,风浪危险。空梁上月亮西沉,我的思念渺远无边。送苏伯诚太史提学江西 您在郁孤台下驻扎旌旗,诸生像天鹅般挺立,簇拥着绣袍。新的任命从北方传来,天子的言语郑重;向南遥望故乡,岭上云彩高远。欧阳修留下的旧俗,是尧帝藩地的冠冕;许国留下的传统,是汉代官署中的豪杰。只待一场及时雨遍及全省,归来后便到东观整理《风》《骚》。堵氏母亲七十岁 穿着朴素的纨衣布服,像古代的孟光一样清简。过去在闺门之中的情意何等深长;不以守本分自矜于流俗【竭力辞绝旌表】而是以孤高贞洁代替义方。年岁随日月增长,频频举杯;心随着兰花凋谢,只留下香气。良人在地下应当含笑,今日青鬓已经淡淡染上霜色。再次送刘文瑞,怀念顾颐弘先生【先生先前写信劝文瑞赴任,文瑞尚未到任便离去,到这时才实行先生的主张,而先生已经去世】
太息!頥翁不可招。离亭东望,客心劳贻书恨不当时早归兴何如?此日高尘世,百年终剧戏溪山随处足游遨。只应未及君家祖,烂醉春风拥二豪【予饯文瑞以中酒不能赴,故云】
严以徳送女至,留半月归,赋长句为别。
我弟之妇,君家甥,君女,还作吾儿妇。天然两姓,若萝葛,不独朱陈夸世旧。忆昨与君初结言,望松楼下开宾筵。友松老人执杯酒,千金一诺。须臾边【壬子四月十二日,友松生辰也】微官系人,不能去。五载停云,渺江树。向平心事,两自知。山阔水遥,关百虑。西风鱼鴈交梭驰。君来不来,使我疑。不知今夕是何夕。把酒却送君南归。君来官河尚舟檝,君归河梁积氷雪。故人分手,自不堪,况复钟情初逺别。钟情逺别,不须嗟。儿今有室,女有家。官道附书如驿置,春江放棹若仙槎。人情得陇还望蜀,我已安排洗孙局。明年此日待君来。玉果犀钱遍童仆。
题雪竹送陈生归吴
虎丘山下,雪晴时,拄杖敲门,自一奇。京邑归来看图画,春盘玉版,斗青丝。
崔民瞻郎中父母同寿
万里晴空,倦鸟归。祝融峯下,旧柴扉。手栽堂树,皆堪芘。坐对云山,已息机。长日溪鲜,堪入馔。新年宫锦,又添衣。孟光同徳,还同岁。何止人间,七十稀。
送赵悦梅【丙辰九月,先家君至兹,复先归】
北来行李报,家君归棹还,迎潞渚春。两岁风光动梅栁,一时冠盖集荀陈。无穷渌蚁尊中满,有约青山梦里频。长向西风听佳信,阿戎官况只清贫。
戊寅四月廿八日,録至此,叹息久之。时天常殁矣。保定赵守浚河筑桥诗,为傅北潭太史作。
郁郁平阡,带古壕;沉沉新緑,卧虹腰。滹沱不复思王霸,溱洧何烦济国侨。千里桑麻分雨露,一时粉绘杂风謡。他年三辅收遗事,应续黄图第几条。
题孙良辅所藏小景四幅
野桃山杏,各乘春。多事刘郎,为怆神。六百年来,只如此。一番花,老一番新。
坛杏无花,到水莲中间,辽阔二千年。牎前风月,湖边景,只恐丹青未易传。
欲出未出峯顶月,将栖不栖林杪禽。曾踏长安软红土,方识幽人此夜心。
旧识襄阳孟浩然,蹇驴冲雪,据吟鞍。老来自怯溪桥滑,便作林逋一样看。
送周先生出守嘉兴【名东,字伯震,予会试本房初考官也】
雪后燕山,画不如东华晴旭,散朝车黄迷禁栁,辞龙仗红逗江花,引隼旟。西浙几年忧困弊,南宫当日记吹嘘。丈夫五马寻常事,泚笔勲名俟特书。
季本清给事父母双寿
画帘花暖,春云香,金尊酒满,蒲萄光。玉童双歌,按清商。门前珠履来成行。凤生三雏,一雏翔凌厯紫清,栖柏梁。两雏膝下,斑衣裳。春风对舞,送霞觞。山中之臞,炼铅霜。洁身独立,遗天常。槁项黄馘,同枯桑。人生七十,齐高堂。腰有緑绶,怀银章。俯仰无愧,终康强。滑甘滫瀡,供时尝。三山弱水,是何方?
蒋监事济民出主靖安簿,盖不得于其长也。为题其《秋塘白鹭图》送之。
曾逐青云上,绣衣龙墀。晴日扬朝晖,天风不碍江湖迹。还向秋塘自在飞。
题毛维勤所藏禹门三跃图
一夕风雷动,九重春江回首,万鰅鳙云泥只尺,从人辨诸葛南阳,本是龙。
题陈克明竹
日永,湖山桧影斜,微风时堕紫藤花。道人无限江南意,更写篔筜向客夸。
予时寓赵氏东斋,斋后古桧一株,其下累石为小山,藤蔓笼之,殊有幽趣。克明写竹于此,皆实景也。近为俗人所有,撤而新之,无复遗迹矣。
送赵明嗣袭职之金陵
锦衣将军燕蓟郎,面围红玉,颜清扬。全家旧住双阙旁,一门诸父皆周行。阿翁昔日事先皇,金戈日侍殿东厢。一日不见,回清光。将军后出亦堂堂,韬钤间续诗书香。十三学书临硬黄,十五百步穿垂杨。二十辞家宦南国,已觉万里前无当。圣人南面驭八荒,风尘不动塞草长。将军功业何所见?可惜龙剑明秋霜。龙剑明霜,龙不如。莲花凿镂金蟠挐,但令不试慎勿疎。君不见,金张之子世宿卫,江东虽好,岂是将军居?
梦作朝退,步至南亭,诗有「步入南亭,路不难,落花红衬紫苔斑」之句,感而有作。
一自看花入上林,溪山长是梦中寻。不知谁辟南亭路?又向朝回发短吟。
出郭
出郭频瞻尺五天,雨余云物更清妍。楼高紫凤中天见,山跃青龙到海旋。香径细寻芳草入,酒帘低傍緑杨悬。微官自笑成何事,闲过东风又一年。
好景,城南四月天,游人容冶,百花妍红。惊小辇,流莺起,緑衬阳坡,细马旋。风里游丝,晴自褭;雨余新月,晩初悬。春光容易,空抛却,频倒芳樽,莫问年。
阎太守复任西安
好去!西安守还,乘五马车,封疆参井,旧民物汉唐余,会府人咸喜,铨曹最已书,儿童候公久,归驾莫纾徐。
王舎人孟端为华处士作耕渔图,久而失去,其孙珵访求得之。
译长叹!颐翁已经无法召回。站在离亭向东望去,客中的心情十分劳苦。遗憾的是书信没有早早送到,哪里料到事情竟会这样?今日高居尘世,百年人生终究像一场大戏;溪山处处都足以游赏。只是还没有赶上您家祖先,让我在春风中烂醉,与两位豪杰相拥【我为文瑞饯行时因酒醉不能赴宴,所以这样说】。严以德送女儿来,留住半月后归去,作长句为他送别。我的弟弟是您家的女婿,您的女儿又成了我儿子的媳妇。两姓天然相连,如萝藤葛蔓,不只是朱陈两家夸说世代旧交。记得当初与您订下婚约,在望松楼下设宴招待宾客。友松老人端起酒杯,一诺价值千金。不久边地的微小官职牵系住人【壬子四月十二日,友松的生日】,使我不能前去。五年来停云相望,江树遥远;向平的心事,只有我们彼此知道。山宽水远,关塞牵动百般忧虑;西风中鱼雁交错飞驰。您来不来,使我疑惑:不知道今夕究竟是什么夜晚。举杯却要送您南归。您来时官河还可行舟,您归去时河桥已堆积冰雪。故人分别本已难堪,何况情意深厚、初次远别。情意深厚而远别,不必叹息:儿子如今有了妻室,女儿也有了归宿。可沿官道寄信,如同驿站传递;可在春江放舟,仿佛乘仙人之槎。人总是得了陇地还想望蜀地,我已经安排好洗孙子的酒局。明年今日等您前来,玉果和犀钱将遍赏童仆。题雪竹送陈生归吴 虎丘山下,雪后天晴时,拄着手杖敲门,自然别有一番奇趣。从京城归来再看这幅图画,春日盘中的玉版笋,正与青丝菜相争鲜美。崔民瞻郎中的父母同寿 万里晴空中,疲倦的鸟儿归来。祝融峰下,还是旧日的柴门。亲手栽种的堂前树木,如今都足以遮蔽。坐对云山,心中的机心已经止息。长日里溪中的鲜鱼,足以入馔;新年又有宫锦,添制衣裳。孟光与你同德,也与你同岁,哪里只是人间常说的“七十古来稀”?送赵悦梅【丙辰九月,先父到此地,又先行归去】从北方来的行装带来消息,说父亲已经乘归舟返回;我将在潞渚迎接春天。两年来风光撩动梅花和杨柳,一时之间冠盖云集,如荀氏、陈氏诸贤。无尽的绿蚁酒盛满杯中,约定的青山频频出现在梦里。常向西风聆听佳音,只是阿戎的官况仍然清寒贫困。戊寅年四月二十八日,抄录到这里,长久叹息。当时天常已经去世。保定赵守疏浚河道、修筑桥梁诗,为傅北潭太史所作。平坦的田间小路郁郁葱葱,环绕着古老的壕沟;深沉的新绿铺展着,像卧虹横跨桥腰。滹沱河不必再思考王霸之业,溱洧水也无须烦劳济国的子产。千里桑麻分受雨露,一时之间粉饰描绘杂入民间歌谣。来年三辅收集遗闻旧事,应当续写《黄图》中的第几条。题孙良辅所藏小景四幅 野桃山杏,各自趁着春天开放。多事的刘郎,为此触景伤神。六百年来,景物只是如此:一番花谢,便又一番花新。坛边的杏花已经无花,水莲处在其中,辽阔景象仿佛延续了二千年。窗前的风月,湖边的景色,只怕丹青未必容易传神。山峰顶上的月亮欲出未出,树林梢头的鸟儿将栖未栖。我曾踏过长安柔软的红尘土地,才懂得幽居之人在今夜的心情。我从前认识襄阳的孟浩然,他骑跛驴冲入风雪,倚着吟诗的马鞍。如今老了,害怕溪桥湿滑,便把自己看作林逋一样的隐士。送周先生出任嘉兴太守【名东,字伯震,是我会试时本房的初考官】雪后的燕山景色,竟不如东华门晴日初升的景象:退朝的车马散去,黄色映入禁苑杨柳;辞别龙仗时,红色映照江边花朵,旌旗引路。您在西浙任职多年,忧虑民生困弊;当日在南宫,又记得为士人吹嘘。大丈夫乘五马车出任地方官,本是寻常之事;请濡笔书写功勋,等待特别表彰。季本清给事的父母双寿 彩绘帘幕下花暖云香,金杯中酒已斟满,葡萄酒闪着光。玉童双双歌唱,按着清商之调;门前穿珠履的宾客接连而来。凤凰生了三只雏鸟,一只飞翔在高远的紫清之上,栖息于柏梁;两只留在膝下,穿着斑衣。春风中对舞,奉上霞色寿杯。山中的瘦道人炼铅炼霜,洁身独立,遗世而守天常;枯瘦的脖颈、枯黄的面容,如同枯桑。人生到了七十岁,仍与高堂同在。腰间系着绿色绶带,怀中佩有银章;俯仰无愧,始终健康强健。甘美滑润的食物,按时供奉品尝。三山弱水,又在什么地方呢?蒋监事济民出任靖安主簿,大概是因为不得其长官的欢心。为此题他的《秋塘白鹭图》送给他。曾经追逐青云而上,穿着绣衣立于龙墀。晴日里扬起朝阳的光辉,天风也不能阻碍您纵横江湖的踪迹。如今仍要向秋塘自在飞翔。题毛维勤所藏《禹门三跃图》一夜之间风雷发动,九重天上的春江回首可见;万条鳙鱼与鳊鱼同云泥相隔不过咫尺,任人辨认诸葛亮的南阳故里,本来就是潜龙。题陈克明竹 白昼漫长,湖山间桧树的影子斜斜映下;微风时时吹落紫藤花。道人寄托着无限的江南情意,又画出篔筜竹向客人夸示。我当时住在赵氏东斋,书斋后有一株古桧,树下堆叠石块成为小山,藤蔓笼罩其上,颇有幽静的趣味。克明在这里画竹,都是实景。近来这里归了俗人所有,被拆除后重新修建,再也没有遗迹了。送赵明嗣承袭职任到金陵 锦衣将军是燕蓟人,面容环绕着红玉般的光泽,神采清朗。全家旧居双阙旁,一门的叔伯长辈都位列显贵。老父从前侍奉先皇,日日手持金戈侍立在殿东厢。只要一天不见,便回望皇帝的清光。将军后来出仕,也堂堂正正,兵书韬略与诗书香气相继承传。十三岁学习书法,临摹硬黄纸上的法帖;十五岁便能百步穿杨。二十岁离家到南方做官,已经觉得万里之前没有可以匹敌的人。圣人面南而王,驾驭八方,风尘不起,边塞的草木长青。将军的功业又在哪里显现?可惜龙剑只能在秋霜中自明。龙剑在霜中明亮,龙却不如剑。莲花般的纹饰雕镂精细,金龙盘绕;只要尚未得到试用,就应谨慎,不可疏忽。您没有看见吗?金氏、张氏的子弟世代担任宿卫,江东虽然美好,哪里是将军久居之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百步〕 梦见早朝退下后,步行到南亭,诗中有“步入南亭,路不难,落花红衬紫苔斑”的句子,感触而作。自从看花进入上林苑,溪山景色常常只能在梦中寻觅。不知是谁开辟了通往南亭的道路?又在退朝回来时吟成短诗。出城 出城后频频仰望近在尺五的青天,雨后云物更加清丽。高楼之上可见紫凤直入中天,青龙般的山势跃动,盘旋直到海边。沿着香径细细寻找,走入芳草之间;酒帘低低垂在绿杨旁。可笑自己身为小官,究竟成就了什么?又在东风中闲度了一年。好景正在城南四月天,游人容貌艳丽,百花鲜妍红润。小车受惊,流莺飞起;绿草映衬着向阳的山坡,细马盘旋。风中的游丝晴日里自然飘袅,雨后的新月傍晚才初挂。春光容易流逝,白白抛却;频频倒满芳酒,不要追问年华。阎太守重新出任西安 好好地去吧,西安太守又回任了,乘坐五马车;您的辖境连接参星井宿,百姓和物产都还保留着汉唐遗风。会府中的人全都欢喜,铨曹也早已记下您的功劳。儿童等候您已经很久,归来的车驾不要缓慢。王舍人孟端为华处士作《耕渔图》,时间久了散失;华处士的孙子珵寻访求得了它。
舎人善竹,兼善画。源流本是湖州派,湖州之画掩以竹。舎人妙思,紬不足,耕渔之图谁所传?华家明珠,海上还,家声不愧见父祖。元气有托留人间,川原靡靡,高复低。东村网罟,西村犁。长鞭驱烟入深树,小艇载雨归前溪。溪鱼正肥,春酒熟,百斛新输官廪粟。酒酣月出,歌一声,何处高门有华屋?浮生不逮斯人早,前辈风流迹如扫。银钩金错,发天机。何幸典刑犹此老,舍人寸纸时共珍。华郎见图如见亲,乾坤无穷,百年速。撝诃安得烦鬼神?君不见,平泉树石散诸贵,此子此孙今几人?
萧升荣母曾孺人挽诗
堂北霜风紧,天涯客梦催【升荣出使有恶梦,已而讣至】犹看衣线在,不及诰鸾回。遗徳良人感,新铭阁老裁。前山松栢迥,猿鹤助悲哀。
氛沴交行,日乡邻出次。时情惟舅姑重义,不死生移执礼。神应鉴怜,孤族并推小郎今长大,衰杖有余悲。
闻蛙
入秋足霖雨,颇长南池渌,鸣蛙欣所遇,日夕鼓其族,喧喧未渠已,隐隐撼吾屋,羣和杂蛄蚓间噪,警鹅鹜已惊西堂梦,复乱城南读孔公,乃纪实【聒耳】周生斯矫俗【两部鼓吹】鼓吹本吾厌,矧兹强称目,盐调恧胹,熊灰洒念,燔蘜顾兹繁有徒,一一胜掩扑,维天运四时,万品均化育,妍媸与细大赋受,咸自足,春阳鸣鹂鹒,寒雨悲蛩蠋,时至理则然,天机讵能伏,可憎谅多在,君意偶斯属,不见趸与蛇无声日衷毒。
亚圣嗣孙,翰林五经博士元,蒙恩赠封父母。
尼邱降神圣,鸿化流无疆。三迁毓明徳,重光丽秋阳。周辙竟不西,斯贤复遑遑。坐令百代下,掩巻悲齐梁。博士几叶孙,逢时迈虞唐。通籍联禁从,鸣玉司烝尝【颜孟二博士皆世袭奉祠入朝立常班】仍于报功典,再衍酬恩章。煌煌紫鸾书,照耀东山傍。逝者不可作,萱枝独芬芳。永怀五鼎意,先后同悲凉。予亦章甫士,诗书沐余光。顾兹盛明典,何以称襃扬。共惟神明胄,允矣万夫望。惟圣始孝弟,惟皇眷忠良。怀哉复何言,尔祖训有常。
寿少师谦斋先生七十
太微无云,星汉明。商飙按节,回玉衡。土阶六叶,飞尧蓂。岁在戊申,申甫生。甲戌仲舒,杨大庭引。翼房杜登,蓬瀛金钟玉律谐颂声。圣人龙潜,资六经。缃麻日侍,龙楼清。有时石室翻金縢,甲子周岁龙飞腾。白麻首出,金瓯名。司马入府,毡裘惊。十年海宇歌太平。如皋如夔,连茹征鸾鹄。济济充皇扃,并包细大,靡矜争。香山日夕思旧盟,帝恩非常归未能。黄扉日晏下紫清,寿觞百斛分金茎。谁欤寿者,公与卿。次者乃是銮坡英。天佑我皇,惟纯精。钟灵毓秀,归老成。往昔宵寐通精灵,先知已属范高平。麟袍五色,腰玉横巍然。百辟瞻仪刑,氓饥欲粟,寒欲缯。公无言归劳圣情。年年此辰称兕觥。
送毛彦伯【宪清太史之兄,时来省母,乃祖闲翁寿九十六】
议论相逢便伟然,省华诸子固多贤,风云幸接鸿飞后,乡国仍看樾荫连。两月客程还膝下,几宵归梦又江边。春衣好作重云锦,令祖新秋又八千。
送李师文令将乐
建业秋风歌,鹿鸣同时,龙李最知名。一筹已惜三年后,百里犹烦匹马行。星出紫垣,南去迥;水经闽岭,北来清。余杭令尹新祠庙,香火于今更有情。
爱鹤为海虞曹舜祥赋
青田双白鹤,脱略尘凡姿。东海有逸民,心赏同幽奇。天质不自媚,野情谅难羇逍遥云海间,永与鸡羣辞。鹤也诚可人,爱鹤人可知。人有异于鹤,贾鞭眩黄栀。骎寻不自觉,沦没共污缁。君子拟鸾凤,憸壬乃鸮鸱。我歌爱鹤篇,继彼乘轩词。
米元晖小景一幅,浅色积成,高五六寸,长不二尺,而渺然有千里之势,为赋六言。
芳树春酣,雨后薄云横带山腰,极目青萦白缭,江南何处,迢迢。
樗老杨翁挽诗
昔年同馆士,频岁泣霜风。又接樗翁讣,其如洛社空行?身汉阴叟避世,鹿门翁渐觉沧洲逺。烟波日夜东。
道为无心,得才因不用。全子看青琐,贵身到白头。年太史春秋志,中台琬琰镌新坟,才四尺,佳气日苍然。
海鴈依时到,庭花不再红【尝题鴈来红图为翁寿】通家锦囊在,入室繐帷空。歌哭同杯酒【讣至前一日同馆会起同宅】江湖想钓筩,真淳那复见。落日起悲风。
厉处士挽诗
末路嗟何似?江湖见此奇能,于外物薄,不逆故人欺。淳孝真堪传,余言尽可师。九原逢徳耀,无愧白头词。
九日卫景玉西庄赋
译舍人擅长画竹,也兼长绘画。他的源流本出自湖州画派,而湖州画派的画又以竹为特色。舍人的奇妙构思,纵使丝绸也不足以承载;这幅耕渔图究竟是谁传下来的?华家的明珠从海上归来,家声无愧于父祖。天地元气有所寄托,留存于人间;山川原野绵延起伏,高低相间。东村张网捕鱼,西村扶犁耕田。长鞭驱赶烟霭进入深树,小艇载着雨水归向前溪。溪鱼正肥,春酒已经酿熟,百斛新粮正输送到官府粮仓。酒酣之时月亮升起,歌声一响,哪里有高门大宅能比得上这里?浮生没有早早遇见这样的前辈,前辈的风流踪迹如今几乎扫除殆尽。银钩金错般的笔法,发抒天地的神机。幸好典范还留在这位老人身上,舍人的片纸时时都值得珍藏。华郎看到此图,就像见到亲人。天地无穷,而百年迅速,怎能劳烦鬼神来呵斥挽留?您没有看见吗?平泉的树石散落到诸贵人手中,如今这样的子孙还有几人?挽萧升荣母曾孺人诗 堂屋北面霜风紧急,天涯客中的梦被催促【升荣出使时做了恶梦,不久便收到讣告】。还看得见衣服上的针线,却来不及等到诰命鸾书返回。遗留下来的德行使良人感动,新墓志铭由阁老裁定撰写。前山松柏高远,猿鹤也助添悲哀。瘴气灾异交相发生,太阳偏向乡邻出丧之处。当时人情只看重舅姑的义理,不因生死而改变所守的礼节。神灵应当鉴察怜悯,孤苦的宗族都推举小郎;如今他已经长大,衰麻杖下仍有无尽悲痛。听蛙 入秋以来淫雨充足,南池的绿水颇为上涨。青蛙欣然得到这样的环境,早晚都鼓动它们的同类;喧闹不曾停止,隐隐震动我的屋子。群蛙的和声夹杂着蝼蛄蚯蚓的叫声,吵闹不休,惊动了鹅鸭,也惊醒了我在西堂的梦;又扰乱我在城南诵读孔公文章。于是记下实情【聒耳】。周生说这正是矫正流俗【两部鼓吹】。鼓吹之声本来就是我所厌恶的,更何况还勉强称赞它。盐调之说令人惭愧,烹煮熊掌也只是徒然挂念;焚烧蘜草,回头看这些繁多的同类,个个都胜过遮掩扑打。上天运行四时,万物均受化育;美丑与大小,各自获得天赋,都自足自得。春阳中黄鹂鸣叫,寒雨里蟋蟀悲鸣,时节到了,道理便自然如此,天机哪里能够隐藏?可憎的事物想来多得很,只是您的心意偶然寄托在这里。您没有看见蜈蚣和蛇吗?它们虽然无声,内里却日日含毒。亚圣的后代、翰林院五经博士颜元,承蒙恩典,追赠封号给父母。尼丘降下圣灵,宏大的教化流传无边。三次迁居培育明德,重重光辉照耀如秋日。周王的车辙终究没有向西,孔氏先贤仍然惶惶奔走。于是使百代之后的人掩卷,为齐梁之世而悲伤。博士是几代相传的后孙,正逢超过虞唐的盛世。登记入籍,联列禁中侍从;佩玉鸣响,主持祭祀【颜、孟二位博士都世袭奉祠,入朝时列入固定班次】。又在报答功勋的典礼中,重新铺展酬恩的诏章。光明灿烂的紫鸾诏书,照耀东山旁。逝者不能复生,只有萱草枝头独自芬芳。永远怀抱五鼎奉养的心愿,前后都同样悲凉。我也是穿章甫冠的儒士,受诗书余光沐浴。面对这样盛大的明典,又用什么来称颂褒扬?共同思念神明的后裔,确实是万民所仰望的人。圣人始终孝悌,皇帝始终眷顾忠良。心中感怀,又有什么可说?您的祖训本来就有常道。为少师谦斋先生七十岁祝寿 太微垣上没有云,银河明亮。西风依时而来,摇动玉衡。土阶旁长出六叶蓂荚,仿佛尧时的瑞草飞来。戊申年,申甫出生。甲戌年,仲舒出生,杨大庭前来引荐。翼、房二宿相继升起,蓬瀛之间金钟玉律和谐,颂声四起。圣人潜居未仕,凭借六经自资。每日侍奉于缃麻之间,龙楼清静。有时在石室中翻阅金縢,甲子周岁之日,龙飞腾跃。白麻诏书首先发出,金瓯之中著名。司马进入府中,连毡裘也令人惊叹。十年之间,四海都歌颂太平。如皋、如夔这样的贤才,接连被征召,如鸾鹄般的人才纷纷而来。济济众贤充满皇宫门户,大才小才一并包容,毫不自矜争竞。香山早晚思念旧日盟约,皇帝恩典非同寻常,因而未能归去。黄扉中日已西斜才下紫清宫,百斛寿酒分赐金茎。谁是祝寿的人?是公与卿。其次便是銮坡中的英才。上天保佑我皇,只有纯正精诚;钟灵毓秀,都归于老成之臣。往昔夜梦中曾与精灵相通,早已预知此事属于范高平。五色麟袍加身,腰间横佩玉带,身姿巍然。百官都仰望您的仪表法度;百姓饥饿想要粮食,寒冷想要丝帛。您不要说归去,以免劳烦圣上的深情。年年在这一天举杯祝寿。送毛彦伯【宪清太史的哥哥,当时来探望母亲,其祖父闲翁享年九十六岁】一经议论交谈,便觉得您卓然不凡;省华的诸位公子本来就多是贤才。幸而在鸿雁高飞之后得以相交,乡国之中仍可看见树荫相连。两个月的客途之后回到膝下,几夜归梦又到了江边。春衣正好做成重重云锦,令祖到了新秋又增八千日。送李师文任将乐县令 建业秋风中传来《鹿鸣》歌声,同年之中,龙李最为知名。遗憾的是一筹相差,已经在三年之后;如今仍要劳驾您单骑赴任百里之地。星辰从紫垣升起,向南去路遥远;流水经过闽岭,向北来时清澈。余杭县令的新祠庙,如今香火更显有情。为海虞曹舜祥作《爱鹤》青田有一对白鹤,姿态脱略尘俗。东海有位高逸之士,心中同样欣赏这种幽异之美。它们天生的资质并不自我炫耀,野性的情怀想来很难受到羁绊,逍遥在云海之间,永远告别鸡群。鹤确实可爱,爱鹤之人也可想而知。人有不同于鹤的地方,贾鞭炫耀,黄栀迷乱。渐渐沉沦而不自知,终于和污秽一同染黑。君子以鸾凤自比,奸佞之人却是鸮鸟鸱鸟。我歌咏《爱鹤篇》,承接那篇乘轩之词。米元晖的一幅小景,用浅色层层积染而成,高五六寸,长不过二尺,却渺然具有千里之势,因此作六言赋。芳树沐浴着酣畅的春意,雨后淡云横系在山腰;极目望去,青色萦绕,白色缭绕。江南在什么地方?路途遥远。挽樗老杨翁诗 从前同在馆中的士人,年年频频为霜风而哭泣。如今又接到樗翁的讣告,洛社空缺,又能怎么办呢?身如汉阴老叟般避世,鹿门翁也渐渐觉得沧洲遥远。烟波日夜向东流去。以道自守本来无心求取,得到人才只是因为不肯任用。全子看遍青琐宫门,贵显其身一直到白头。太史年间有《春秋》之志,中台以琬琰刻成新坟碑文;坟高才四尺,祥瑞之气日日苍然。海雁依时飞来,庭院的花却不再红【曾题《雁来红图》为樗翁祝寿】。世交家中锦囊仍在,进入内室却只见空空的繐帷。歌哭都同在一杯酒中【讣告传来的前一天,同馆诸人在同宅聚会】。想来您正在江湖上垂钓,真正淳厚的人再也见不到了。落日中悲风阵阵。挽厉处士诗 走到人生末路,叹息如今还能怎样?在江湖间见到这样奇异的人。他对外物淡薄,却不曾违背、欺负故人。淳厚孝顺,确实值得流传;您留下的话,都足以作为后人的老师。九泉之下遇到德耀,也无愧于这首悼念白头之人的诗。九日在卫景玉西庄作赋
前年重阳,燕城南;去年重阳,小山前;今年重阳,西郭下。青山碧树,开芳筵。前年坐客,黄与李【天章原复】去年去作,南曹吏;今年坐客,罗八九。一半相看,非旧歳。不才濩落,无所施。三年坐食,尻生胝。主人爱客,我不去年年对举,黄花巵。西清步出,长安道。一带青山,逺相撩。霜风拂衣,声摵摵;寒日映帽,光杲杲。入门下马,耳已清。刘东胡琴,薛鸾筝。新声共爱,白翎雀。浮云不动,黄龙城。黄龙古城,秋草里。狐狸鑚穴,荆棘横。石家郎君,从失足,四百余载。胡风腥。西风慷慨,对斜日。只此便合,倾千觥。主人有酒,客无庸辞。千古在前,后亦如斯。中间可乐,其与几时?谓君不信,上高处。燕丹郭隗,冢累累。
记是日会者,陆太仆献臣,唐进士士絅,乔司训时章,张炼师永新。陆、乔、张皆下世,原复亦卒于云南。而予所居小山轩,今易主者三矣。人生岂足恃哉!
十日南山宅尊乡会分得东字
揺落龙山,夕照空,衣冠高会凤城东。从渠海内风流盛,输我尊前笑语同。几处黄花如故里,他年緑野感秋蓬。晩来白发颓中坐,欲改南山号醉翁。
题史引之所藏长江六月图
长松泠泠生昼寒,高岩侧缀青琅玕。阳坡宛转行朱阑,青莎滑腻,碧藓斑。红桥直走凌惊湍,下接孤屿,高■〈山赞〉岏隔江。青山如伏羱,柴扉草堂相对安。渔舟缥缈青林端,樵童牧叟时往还。羣山忽断百里寛,青蒲緑藻萦微澜。临江飞阁丛井干,江流石角随弯环。前山转深势未残,层崖复磴劳跻攀。上方寂寞空禅关,平林演迤临江干。江回山尽路险艰,飞梁侧卧波潺潺。江流自此入渺漫,遥山一抹天际看。东京画史真高闲【评者谓赵千里笔】故将山水穷瓌观,岷峨嘉陵逺草殚,九华落星扬子湾。晴洲厯厯被芳兰,美人不来空浩叹。疾风吹尘暗燕山,金星龙尾氷攅攅。燔熊炽豹光赫殷,为君炙兎扫氷纨。君归终日山水间,肯忆羸马随朝班。
十月四日,同韩国器中书、张时行吉士饯刘御史文焕还赴尊乡会于陆太仆第,得夕字。
东城送客,罢觚棱,动暝色,尊乡奉严戒,后至有明谪,挥鞭不返顾,望望凌紫陌,同行韩与张,先后互驱策,我马才本下,此日殊努力,及门见僮骑,相顾如有得,主人闻客来,索带命殽炙,众宾已沾醉,为我还促席,劝酬略登降,问劳杂谐剧,写情会有赋,探韵止余夕,飞觞不假借,阁笔岸予帻,清时自难遇,胜会固鲜袭,今晨复何晨,烂漫挹珠珀,矧兹乡邻聚,更觉情景适,南斟出珍藏,北馔割鲜硕,虽微霜橙荐,时菊尚可摘,寒更近尤长,城柝时漫击,华镫蔼余辉,落月沉坏璧,欢悰不可竟,明发会有役,据鞍谢主人,璇标已东北。
十一月朔张南山寿日
一自登名,立从班,周旋长在五云间。官阶四品中,兼外【公以山东参议直文华殿】书法三吴栁,继颜退食,有时乘褐马,趋朝满目是青山【公家玉河东,出门见山,与褐马皆纪实也】蓬台此日羣仙会,风雪犹应许扣关。
送袁良辅还封丘
闻道双鳬晓欲飞,锦笺红烛夜裁诗。月明古寺嗟人逺【良辅寓永光寺】寒压重裘觉岁驰。卓令至今佳传在,山公休道荐书迟。黄金台下西南路,眼见青騘入奏时。
董虞臣辰溪八景为赋其二
云根一片压中流,曽是仙人玉斧修。絶岸巧通平野去,细波长共逺山浮。苔纹想象空飞舄,树影参差壑驾舟。借问碧阑容点笔,凌风我欲试清游【右石桥仙迹】
桃花不记武陵源,峒里人间别有天。罨画溪山,明白昼接云;禾黍自丰年。前冈饮犊,逢巢父;别浦移舟,渡辋川。问着主人无一事,久抛金甲事春田【右猛峒新庄】
钱思孝挽诗
芳草春深,满緑园。王孙归去,已消魂【常熟钱氏皆祖武肃王】人怀故国,流风逺。堂有旌书,节孝存。辽鹤何年返华表?楚歌当日怨修门。惟应黄泗源头水,流得余波到子孙【君尝浚此水,土人徳之】
冬至感怀
浮世侵寻,四十将劳,生何以称冠裳?回思丁未,看辛丑,别有愁根,更是长。
成化丁未,有读《辛丑冬至感事诗》一絶。是岁十一月十九日冬至,明烛候朝,追感旧事,为之凄然。因检故稿,续书此于后。盖自辛丑至今,十有七年,时屡变而事随以生,忧卒未免,而更长也。不知更后十年,又当何如耳?是日午未间,大风尘霾涨天。
东江家藏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八【中集四】
(明)顾清 撰
北游稿
○诗一百二十二首
戊午元日候朝和冬至韵
尘途役役,苦迎将,五色谁从补舜裳?坐拥槐枝,候明发,忧端不数,漏声长。
谒文山祠次同游诸公韵
东风一梦过钱塘,直自元丰兆靖康。终岁诸公讲和战,到头赤手树纲常。生前骨肉山河碎,身后辉光日月长。新庙城南更雄丽,公忠遗种讵荒凉【时新作三忠祠于崇文门外,祀诸葛武侯、岳武穆及公】
又用杜韵
译前年重阳,在燕城南边;去年重阳,在小山前;今年重阳,在西城郭下。青山碧树之间,摆开芳香的筵席。前年座中有黄、李二人【黄天章、李原复】;去年离去做南曹官吏;今年座中有罗八九。一半相对而坐,已经不是旧日岁月。我才疏而落魄,毫无施展之处,三年白吃俸禄,臀部都磨出了老茧。主人爱护客人,我却不能年年同您举杯对饮黄花酒。走出西清,踏上长安道。一带青山,远远撩动人心。霜风拂衣,声音瑟瑟;寒日映照帽子,光芒明亮。进门下马,耳边已经清静。刘东弹胡琴,薛鸾弹筝。大家共同喜爱新曲《白翎雀》。浮云不动,黄龙城在眼前。黄龙古城坐落在秋草之中,狐狸钻穴,荆棘横生。石家郎君自从失足以来,已经四百多年,胡风仍然腥膻。西风慷慨,面对斜阳;仅凭这景象就该倾尽千杯。主人有酒,客人不必推辞。千古往事就在眼前,后世也将如此。其间可供欢乐的时光,还能有多久?您若不信,请登上高处看:燕丹、郭隗的坟墓一座连着一座。记下这天聚会的人:陆太仆献臣、唐进士士絅、乔司训时章、张炼师永新。陆、乔、张三人都已去世,原复也死在云南。而我所居住的小山轩,如今换了三位主人。人生哪里值得依靠啊!十日,在南山宅参加尊乡会,分得“东”字韵 龙山草木凋零,夕阳空照;士大夫们在凤城东边举行盛会。任凭天下风流人物多么兴盛,也不如我在酒席前与你同欢笑。几处黄花仍像故乡一样;将来在绿野间,感叹自己如秋日蓬草。晚来白发之人颓然坐在席中,想改称南山醉翁。题史引之所藏《长江六月图》高大的松树发出清冷声响,白昼也生寒意;高岩旁点缀着青色美玉般的竹石。向阳山坡曲折延伸,像环绕着朱红栏杆;青莎湿滑,碧藓斑驳。红桥直直跨过惊急的水流,下连孤岛,高耸的山峰隔江相望。青山如伏卧的羚羊,柴门草堂相对而安。渔舟隐约停在青林尽头,樵童牧叟不时往来。群山忽然断开,百里之间顿时开阔;青蒲绿藻萦绕着细微波澜。临江飞阁旁聚集着井干式楼台,江流沿着石角曲折回环。前山转入深处,山势还没有尽头;层层山崖、重重石磴,令人劳于攀登。上方寂静,空留禅门;平林绵延,临近江岸。江道回曲,山势已尽,道路险阻;飞桥侧卧水面,波声潺潺。江流从这里进入浩渺之境,远山如一抹横在天边。东京画史真是高闲【评论者说是赵千里的笔法】所以把山水的奇丽景观尽情画出:岷山、峨眉、嘉陵远处的草木,九华山、落星、扬子湾。晴日洲渚历历可见,芳兰遍布;美人不来,只能徒然浩叹。疾风吹尘,使燕山昏暗;金星、龙尾一带冰凌密集。烧熊烤豹,火光炽烈;为您烤兔,扫净冰雪般的画绢。您归去后终日置身山水之间,是否还肯记得我这匹瘦马随朝班而行?十月四日,与韩国器中书、张时行吉士在陆太仆府第为刘御史文焕饯行,他将返回尊乡会,分得“夕”字韵。东城送客,辞别觚棱,暮色已起。尊乡会严令守时,迟到的人将受到责罚。我挥鞭不回头,远望着紫陌,和韩、张二人同行,彼此前后策马驱驰。我的马本来很差,今天却格外努力。到了门口,看见童仆和骑马的人,彼此相顾,像是都有所得。主人听说客人来了,命人取带子,安排酒肉。众宾已经喝醉,还为我催促座席。劝酒酬答略有高下,问候慰劳夹杂诙谐玩笑。抒发感情本来应当作赋,探取韵脚却只剩下“夕”字。频频举杯毫不推辞,搁下笔,掀起我的头巾。清明之时本来难遇,盛会更是难以接连。今天早晨又是多么难得的早晨,尽情饮用美酒。何况这是乡邻聚会,更觉得情景相宜。南方斟出珍藏的酒,北方菜肴割取鲜美肥硕的肉。虽然霜降后橙子还少,时令菊花仍可采摘。寒夜将近,尤其漫长;城上的梆声不时缓缓敲响。华灯散发着余辉,落月像残破的玉璧沉下。欢乐不能尽兴,明天一早还要承担差事。上马向主人致谢时,北斗璇标已经指向东北。十一月初一,张南山的寿日 自从登名入仕,便立身于朝班之中,长期周旋在五彩祥云之间。官阶列于四品,又兼任外职【公以山东参议身份直文华殿】。书法在三吴可比柳公权,继承颜真卿;退朝用膳之后,有时骑着褐马,赶赴朝廷,满眼都是青山【公家在玉河东,出门即可见山,褐马也是实情】。蓬台今日群仙聚会,即使风雪之中,也应该允许我叩关拜访。送袁良辅回封丘 听说您清晨将像双凫一样飞去,昨夜便裁诗于锦笺红烛之下。月照古寺,叹息人与我相隔遥远【良辅寓居永光寺】;寒气压着厚重皮衣,才觉岁月奔驰。卓茂的美好声誉至今还在,山公不要说荐书来得太迟。黄金台下通向西南的道路上,我眼看着青骢马入朝奏事。为董虞臣《辰溪八景》作赋二首 一片山根横压江流,曾经是仙人用玉斧修整过的。绝壁巧妙地通向平野,细波长久与远山一同漂浮。苔藓的纹理仿佛留下飞仙的鞋印,参差的树影映在山壑和舟中。请问碧栏之间可容我题笔吗?我想迎风试作清游【右为“石桥仙迹”】桃花已经不记得武陵源,山洞之中另有一片人间天地。溪山如画,白昼明亮,云气相接;禾黍自然丰收。前冈有老牛饮水,遇见巢父;别浦有人移舟,渡过辋川。问起主人,却无一事可说;早已抛下金甲,去经营春日田园【右为“猛峒新庄”】挽钱思孝诗 芳草在深春里铺满绿色园圃。王孙归去,已经黯然销魂【常熟钱氏都以武肃王为祖先】。人心怀故国,遗风流传久远;堂上有旌表诏书,节孝之名长存。辽东归来的鹤何年再返华表?楚歌当日曾在修门表达怨恨。只有黄泗源头的水,能够把余波流到子孙后代【您曾疏浚此水,当地人感念您的德行】。冬至感怀 浮世渐渐侵蚀人心,四十岁将要劳碌终身,活着凭什么配得上穿戴冠裳?回想丁未年,再看辛丑年,另有一条愁绪根源,而且更加绵长。成化丁未年,有人读到《辛丑冬至感事诗》中的一绝。这一年十一月十九日是冬至,我点着明烛等待上朝,追忆旧事,因而感到凄然。于是检查旧稿,在后面续写此诗。自辛丑至今,已经十七年,时局屡次变化,事情也随之发生,忧患终究没有避免,而且更加绵长。不知道再过十年,又会是什么样子呢?这天午时到未时之间,大风卷起尘霾,涨满天空。《东江家藏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卷八【中集四】(明)顾清撰 《北游稿》○诗一百二十二首 戊午年元旦候朝,和《冬至》诗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尘土道路上奔波劳碌,苦于迎送将要到来的事务;五色之臣中,谁来替舜补缀衣裳?我坐拥槐枝,等待天明;忧愁无数,漏声却格外漫长。拜谒文山祠,次同游诸公韵 东风中一场梦经过钱塘,直接从元丰预示了靖康。终年诸公讲论和战之策,到头来却赤手空拳树立纲常。生前骨肉与山河俱碎,身后光辉却与日月同长。城南新建的祠庙更加雄伟壮丽,您的忠烈遗风岂会荒凉【当时在崇文门外新建三忠祠,祭祀诸葛武侯、岳武穆和文山公】又用杜甫诗韵
碧殿长松锁十寻,晩云将雪助萧森。貂蝉不改厓山制【公封信国时,帝在厓山】金石疑闻孔壁音【祠在府学文庙西】南去星潮,嗟往事;北来祠庙,岂公心?春风一掬唐衢泪,几为先生湿短襟。
人日,乡里会归。曹良金秋官寄示咏懐新句,明日斋所奉答。
薄寒催酒,斗新年犹是,郊斋一日,前事往旧游,真作梦诗来,险韵恰逢,咽莺调歌,舌方求友,栁着官黄,欲试绵子,建平生最萧洒,壮怀宁许豆秸然【来诗句意,若有不怿然者】
十四日雪后朝回史馆作
紫宸晴雪暎蓬莱,独出东厢候锁开。学士履声云里下,君王銮驾月中回。争先皓鹤羞初日,失喜遥林见早梅。坐聴角门宣唤急,却思授简惧非才。
同年斋院中,朝振同戴御史元之宿僧舎,宪清南夫有诗嘲之,往返良苦,予最后作为之解围。
清晓诗筩入递频,夜牎虚榻看横陈。贾余竞欲收三捷,戒狃予方息两民。掖竹本因枝带叶,胡卢岂必画非真【朝振有纸画胡卢之句】西堂三日伊蒲馔,且共瞿昙讲幻身。
以灯圆饷陆太仆
三五新正,忆故园。屑云糜玉,闹春盘。小奴解作江南意,逺客都忘岁暮寒。梅欲斗圆,忙着子雪如争巧,故成团。玉厓太仆,真清吏。莫认明珠按剑看。
同年刘直之父母双寿
东望蓬莱,极海云仙,筹满屋旧,曽闻老余騘马,留桓典归,卧青山共少君,华髪笑看,明镜在彩丝,犹忆画帘分,高堂岁晩,长生燕还,折梅花映宝熏。
纪梦寄文宿诸友
客舎春来觉梦多,黄衫连夕报登科。七星散落云中斗,独鹤高乗树杪柯。元【夕梦七鬼齐立,各擎一斗,云天星坠,以此承之。又梦坐大树下,一巨鹤来巢其上,须臾而成】捷足故人俱緑鬓,关心乡社渺沧波。从今不作停云望,倾耳雷门聴凯歌。
送汪进之令永嘉
马上相逢识未真,论交已是十年人。风云聚散惊浮世,霄汉飞腾有健身。奉日岂应忘近主,鸣琴聊欲试亲民。东风百里温州路,谁看桃花满县春。
赋得瀛海奎光送马良佐先生之南院。
仙家苍茫,云海东海光,上与星辰通昭回,万象森布列,灵景独应图书宫。宫中明星十有六,一一紫焰舒长虹,珠宫贝阙相荡漾,顷刻万状难为容。羣仙无事亦来往,鸾鹤隐见空明中。翩然一鹤下南斗,流辉万丈惊蛟龙。蛟龙惊遯,海天净,惟有匹练悬高空。紫宫东南纵遐眺,晴霞五色交青红。天孙停梭赤霄上,指点毫末分纎秾。帝傍丝纶要经纬,旋轸不待星躔终。石渠延阁五云绕,紫泥黄纸三更封。悬知不学卯金子,余光反借青藜公。
题萱桂图送徐理之父子
白头人对彩衣裳,本自无忧不待忘。谁写萱花傍丛桂?要看雏凤挹天香。
蒋国器往岁南归,予苦头风,不得送,赋诗有「记取他年说今日,冷云疎雨出都门」之句。今再至而归,予亦病中,天复阴雨,俯仰今昔,为之慨然。
五载京华,两赋归客,心都似宦情微。天应有意,还留舌;雨亦何心,惯湿衣。长路不须怀近事【国器此来,多可感者】旧题浑已谶,先几小昆山下,农田早为想。秋风蠏稻肥。
徐子容祖母寿八十三
春湖映空,光一碧。春日烘云,成五色。金堂仙人,燕王母。云影波光,乱瑶席。麟洲别来,几清浅。兰叶萱枝,翠如翦。笑轮花甲,问东风。八十三年,供一莞。杨花扑帘,春昼迟。鸾笙幻眇,朱弦稀。瑶环涓秀,瑜珥润。戏舞绕膝,争含饴。就中一孙,俊而奇。珊瑚玉树,含春晖。担簦上国,未能去。几日目断,孤云飞。西风八月,仙桂黄。手携鹗书,还故乡。仙人一笑,开北堂。重帘复幔,皆天香。男儿悦亲,宁碌碌。作诗献寿,还拭目。
子容读书京师,求此寄寿。是秋果高荐,诗云「有谶」,殆不虚也。
三月廿一日书事
只合清江坐钓矶,等闲谁遣着朝衣?緑阴门巷青绳路,心逐南云一片飞。
小阁垂帘,相对红。窄衫低帽,一丛丛。归来有语,那能记?坐倚东风,忆梦中【时初敎内书馆】
邹时鸣父母双寿
玉陛风光动彩裙,鹊声先已报江鱼【时鸣奉使便道过家】鸾回两检新封敕,龙卧三湘旧隐居。喜气并添凝望里,宾筵相压小春余。无因得与升堂拜,长傍红云想使车。
家僮摘槐芽
小奴携筐,緑掩苒斜日,归自东邻家。青精未试,仙子诀泠淘的见,诗翁夸。人间正味竟何在?天地育物,真无涯。紫莼青荇,更不恶。高秋谁泛三江槎?
送王约赴河间县丞
平原西北,古瀛洲长记,征车半日留。山接全燕,从地起;河分二水,带城流。千年王泽,诗书古永。日丞厅竹树幽,好去王郎更清白。龙门一局,未应休。
挽苏廷玉
到处江湖识此翁,几番倾廪惠疲癃。灵岩山下一片石,叹息高踪已梦中。
何处士赏静亭
万里松州限蜀川,风流幕府重当年。筹边屡上金城略,退食还歌菉竹篇。意外云山争自媚,环中风月许谁传。瀼西茅屋长邻近,相望孤鸿落照边。
送可晩吴翁
译碧色殿宇和十寻高的长松锁在一起,晚云带着雪意,更增萧瑟森冷。貂蝉冠服并没有改变厓山的制度【文山公受封信国公时,皇帝在厓山】;金石之声仿佛传来孔壁藏书的古音【祠在府学文庙西】。向南看星潮,感叹往事;向北看祠庙,难道这是您的心愿?春风中一捧唐衢的眼泪,不知多少次为先生湿透短襟。人日,我从乡里的聚会回来。曹良金秋官寄来咏怀新作,第二天在斋所奉诗答和。微寒催着饮酒,斗转之间新年仍旧如此;在郊外斋舍住了一日,前事和旧游都仿佛成了梦。诗作寄来,恰好遇到险韵;黄莺声声咽转,如同歌调,舌头正要寻求知音。柳树染上官黄,想试试绵子;建平生性最为萧洒,壮怀哪里肯像豆秸那样燃烧【来诗句意为:似乎有不高兴的地方】十四日雪后退朝,作于史馆 紫宸殿在晴雪中映照蓬莱,我独自从东厢出来,等候宫门锁开启。学士们的脚步声从云中下来,君王的銮驾在月中返回。争先洁白的鹤羞于面对初升的太阳,远处林中早梅初开,令人惊喜。坐着听见角门急切地传唤,只好想到奉命作文,恐怕自己没有才华。同年们在斋院中,朝振和我同戴御史元之住在僧舍;宪清、南夫作诗嘲笑我们,往来唱和很是辛苦,最后由我作诗为他们解围。清晨诗筒频频传递进来,夜里对着空窗和空榻看诗稿横陈。贾余争着想取得三捷,我劝他不要因小胜而自满,自己才停止谈论两民之事。竹枝本来就会带着叶子,为什么一定要画成葫芦才算真实【朝振有“纸画胡卢”之句】?在西堂吃了三天伊蒲斋饭,姑且一同向瞿昙讲说幻化之身。以灯圆饼馈赠陆太仆 正月十五,想起故园。云片般的糕点、玉屑似的美食,装点着热闹的春盘。小仆会做出江南风味,使远客全都忘却岁末的寒冷。梅花仿佛要与灯圆争艳,忙着点缀;雪似乎也争着显巧,便故意聚成团。玉厓太仆,真是清廉的官吏,不要把它当作明珠,按剑相看。同年刘直之父母双寿 向东望着蓬莱,极远海云中的仙人;满屋都是计数寿岁的筹码。曾听说老者骑着青骢马,留下桓典归去;与少君一同卧在青山中。花白头发的人笑看明镜,彩丝仍在;还记得画帘分隔的旧日情景。高堂到了岁暮,长生宴又开;折下梅花映着珍贵的熏炉。记梦寄给文宿诸友 客舍中一到春天便觉得梦多,接连几晚都穿着黄衫来报登科。北斗七星散落在云中的斗柄之间,孤鹤高高栖在树梢。元【夕梦见七个鬼整齐站立,各自举着一斗,云天中的星星坠落,用来承接它们。又梦见坐在大树下,一只巨鹤来在树上筑巢,不一会儿便筑成】。捷足先登的故人都还年轻,关切乡社却隔着渺茫沧波。从今以后不再作停云之望,只侧耳在雷门听取凯歌。送汪进之任永嘉县令 在马上相逢时还未真正相识,谈论交情却已是十年相知的人。风云聚散,使人惊叹浮世无常;愿您在霄汉之间飞腾,身强志健。奉日侍奉君主,哪里应当忘记亲近君王之责?暂且抚琴试行亲民之政。东风吹过百里温州道路,谁能看见桃花开满全县,迎来春天?以“瀛海奎光”为题作诗,送马良佐先生到南院。仙家世界苍茫,云海在东海之上放出光芒;向上与星辰相通,光明回旋。万象森然罗列,神灵之景独独适合图书宫。宫中有十六颗明星,一颗颗紫焰舒展如长虹;珠宫贝阙相互荡漾,顷刻之间万般形态,难以尽述。群仙无事也来往,鸾鸟仙鹤在空明之中时隐时现。一只仙鹤翩然飞下南斗,流光万丈,使蛟龙惊骇。蛟龙惊逃,海天澄净,只剩一匹白练悬在高空。向紫宫东南纵目远眺,晴霞五色交织,青红相间。天孙停下织梭,立在赤霄之上,指点着纤毫,分辨浓淡。帝王身旁需要丝纶之臣治理经纬,于是旋转车驾,不等星辰运行完毕。石渠阁、延阁环绕五彩祥云,紫泥封诏、黄纸诏书直到三更才封好。可以料知,不会学卯金子那样徒然求进,反而借助青藜公的余光。题《萱桂图》送徐理之父子 白发老人面对着彩色衣裳,本来就没有忧愁,也不必刻意忘忧。是谁画了萱花依傍丛生的桂树?正要看雏凤汲取天上的芳香。蒋国器往年南归时,我苦于头风,不能为他送行,作诗中有“记取他年说今日,冷云疏雨出都门”之句。如今他再次到来又要归去,我也正在病中,天又阴雨绵绵,俯仰今昔,不禁感慨。在京城五年,两次为归客作赋,心中对于仕途的情意都仿佛淡薄了。上天似乎有意,还留下我的舌头;雨又有什么心思,却惯于打湿衣服。漫长道路上不必怀念近来的事情【国器这次来,有许多令人感慨之处】;旧日题诗竟全都成了预言。先在小昆山下预想,农田早已安排妥当。秋风中蟹肥稻熟。徐子容祖母八十三寿 春湖映着天空,一片碧光;春日烘染云彩,成为五色。金堂中的仙人设宴,宴请西王母。云影波光,纷乱地映在瑶席上。自从麟洲分别,经历了多少沧海桑田?兰叶萱枝,青翠如剪。笑看花甲轮转,问一声东风:八十三年,能奉献多少清欢?杨花扑打帘幕,春昼迟缓。鸾笙声音幽微,朱弦曲调稀疏。瑶环清秀,瑜珥温润。孩子们嬉戏起舞绕膝,争着含取甜食。其中有一位孙子,俊秀而奇异,像珊瑚玉树,含着春日光辉。他挑着书箱上京,还没有回来;多少天来望断双眼,只见孤云飞去。西风吹到八月,仙桂已经金黄;他手携荐书,回到故乡。仙人一笑,北堂由此敞开;重帘复幔之间,都弥漫着天香。男儿使亲人喜悦,难道甘愿碌碌无为?作诗献上寿礼,还要拭目以待。子容在京师读书,求我写这首诗寄去祝寿。这年秋天他果然得到高等荐举,诗中所说的“有谶”,大概并非虚言。三月二十一日记事 只应该坐在清江钓鱼台上,谁会无缘无故让我穿上朝服?绿荫笼罩着门巷,青绳似的小路延伸;我的心随着南来的云,一片飞去。小阁垂着帘子,彼此相对,红色一片。窄衫低帽,处处都是。归来时曾有话说,哪里还记得?坐着倚向东风,回忆梦中情景【当时刚开始教授内书馆】邹时鸣父母双寿 玉阶上的风光吹动彩裙,喜鹊的叫声已经先报知江鱼之事【时鸣奉使途中顺道经过家乡】。鸾车回来,带着两道新封的敕书;龙如卧伏,三湘仍是旧日隐居之地。喜气一同增添在远望之中,宾客筵席压过小春时节的余韵。无缘亲自登堂拜见,只能长久依傍红云,想象您的使车。家僮采摘槐树芽 小仆提着筐,带着青绿色的槐芽,迎着斜阳从东邻家回来。青精还没有试做,仙子的秘诀冷冷传来,诗翁夸赞不已。人间真正的滋味究竟在哪里?天地养育万物,实在没有边际。紫莼青荇,也同样没有不好。深秋时节,谁来乘槎泛游三江?送王约赴河间县丞 平原在西北,古代瀛洲之地,征车只停留了半日。群山连接整个燕地,从大地拔起;河流分成两道,环绕城池而流。千年的王化恩泽,诗书传统古老而长久。每日县丞厅中竹树幽静,去吧,王郎,希望你更加清白。龙门一局棋,还不应就此终局。挽苏廷玉 江湖各处都认识这位老人,他多次打开粮仓救济困顿衰老的人。灵岩山下只留下一片石头,叹息您高尚的踪迹已经成为梦中之事。何处士赏静亭 万里松州隔着蜀川,风流的幕府当年格外受人敬重。您屡次上书提出经营边疆的金城谋略,退朝用膳后又吟唱《菉竹》诗篇。意外遇到的云山争相自我妩媚,环中风月又有谁能传写?瀼西茅屋长久相邻,只隔着落照边的一只孤鸿彼此相望。送可晚吴翁
十里山塘接虎丘,隐翁家近白苹洲。偶来暂别延陵庙,欲去还同孺子舟【先生与徐司空同来,今复同去】云里彩衣高捧日,雨中黄菊苦思秋。经年正有庭闱念,为酌离觞悔逺游。
送谢司仓
宁知信宜邑,乃在古高州地?接朱鸢,近天连碧海,浮官仓余火米。土俗罢绵裘,莫作炎蒸虑。男儿重逺游。
书饶贡士友爱堂巻
江雨红,垂荆树,花草堂,千里梦京华,无人为续池塘句,长向春风忆谢家。
风雨,长安旅食,孤夜牎灯火,说江湖红尘,下马东城路,来看饶家友爱图。
送夏良惠
君从澄江来,还望澄江去。澄江渺千里,孰是君归处?连连波上山,厯厯沙边树。长安多亲知,青云在指顾。一行拂尘衣,高意竟莫御。凌江望农烟,憩石呼晩渡。芳阡笑儿童,佳木散徒御。问讯钓鱼竿,汀洲未云暮。
送宋惟徳分敎池州
池阳风物似长沙,第一名山是九华。输与能诗宋文学,芙蓉影里岸乌纱。
送王汝昭考绩还南乐
鸣玉薫风下紫清,日华流采照君明。重来一鹗秋期近,暂去双鳬晓翼轻。封域未踰关辅地,别离无奈故人情。归轮入境应频驻,一路棠阴父老迎。
送汪县丞还吴兴
吴绵百箧,练千箱,岁占东南第一纲。不似朱家贡花石,九重龙衮要文章。
洞庭烟浪接吴兴,使者归舟画里行。浮玉山前万松底,好诗多为别来生。
题李征伯扇
新雨,蕉叶大,云根生,昼阴,只此可永日,何必弦鸣琴。
题赵希文所藏王孟仁小景
柳丝如烟,散晴风,小桃野树交青红,芳洲细草何丰茸,緑波逺与青天同,遥山西入空蒙中,扁舟兀坐谁氏翁,物色似是天随公,惊麏骇鹿不可踪,此日此意殊从容,自从挟书朝帝宫,十年梦寐劳江东,长桥飞盖连垂虹,尚想烟雨推孤篷,偶然一笑岂易逢,丹青信有缩地功,燕山六月苦藴隆,开轩对此情无穷,谁欤往者吾其从
送盛世虔兼简严以徳
红云千里,隔江关,容易看,君独往还。留得锦笺无恙在,不教空到小吴山。
东河日日望兰舟,逺客新年已倦游。为忆相逢话京邸,红菱白藕正清秋。
书吴通判焚黄巻【通判名暠,台州人,以旴■〈日台〉尹升任】
淮甸风烟接海门,甘棠随处緑阴蕃。人传旧徳歌三异,帝有新恩贲九原。华表月明苍树合,宝函春动彩云飜。乡人应悔籯金误,衰草荒坟泣断猿。
送杨启祥
杨生画兰近无敌,挥笔使金如使墨。玄缯绀楮随所遇,入手光风灿朝日。湘江南北几千里,收拾都归笔锋里。闲来天上弄秋光,落笔便得天颜喜。有时片纸出人间,传看一日遍九廛。五侯七贵争莫致,时复挥翰骚人前。西风八月吹锦衣【生时为锦衣镇抚】掉手还向江南归。汀洲蘼芜寒更緑,木叶时傍孤帆飞。回首思君何处切,南熏殿里午风微。
送徐中行南京工部
痩石亭前倚晓风,十分凉意。小桥东,雨余杨柳秋仍緑,露下芙蓉晩更红。情至怕闻千里别,会疎犹喜一尊同。留都宫苑稀,程作高咏,还应不负公。
八月六日,周北野宅尊乡会,雨不能赴。先是,予招客,亦值大雨。
秋雨亦无赖,偏欺我与君。每当开燕日,故作满城云。未说初春旱,何如后夜闻?一般尤足恨,红湿从伶裙。
孝松为故华亭贰尹吴君赋
君昔哦松古华亭,我方挟书游县城。流风善政,尚能忆;未省至孝通神明。郎君京华,报君讣,握手道边,双涕横。潜光隐徳,有如此如君,岂独堪为丞?乾坤茫茫,日月速,斯人已复从先茔。茔前郁郁万松树,总是君手栽培成。乡人重君,不忍斥指,点苍翠,歌仪刑。秋霜春雨,几悲怆;大篇长句,何铿鍧?松兮节操本自贞,何幸遇君増令名。田家紫荆尚千岁,何况美与参骞并?我歌孝松,君敬聴。古来万化由家庭,行将东海甘棠树,并入朱弦流颂声。
乡人徐景晖,老而丧子,游京师,意象悲甚,将别赠此【子美卿好学早卒】
早向丹山识凤雏,十年清梦隔江湖。偶来聚首惊霜鬓,忽漫长歌缺唾壶。春雨南洲【君号也】生杜若。夕阳西崦近桑榆,扁舟挥手渡江去。从此人间谢畏途。
东海先生有表弟褚君,跛一足,先生呼为鹧鸪叟。输赋入京,求此诗。
有叟,有叟名鹧鸪。壮年意气亦豪疎,豪行不顾,一足拘苦吟,赢得全身癯。有儿,不令左右扶,独携短笻,朝帝都。县吏睢盱索官租,儿职催科,翁代输。输完,妇子得宁居。老身健在,百不虞。西风官亭倾,别壶亭树哑哑啼乳乌,似是忧翁步趦趄。乌不能言,意有余。何不啼向吴城隅?
宋宫蹴踘图
甲马营中,五色光天,将一统付真王。后园踏踘,宁为戏?犹有萧娘卧榻傍。
宫体四首次良金韵
译十里山塘连接虎丘,隐居老人的家靠近白苹洲。偶然来此,暂且告别延陵庙;将要离去,又同乘孺子舟【先生与徐司空同来,如今又同去】。云中彩衣高高捧日,雨中黄菊苦苦思秋。多年正有思念庭闱之情,举杯送别,反而后悔远游。送谢司仓 哪里知道信宜县,原来在古高州的辖地?接近朱鸢,近天而连着碧海;浮官仓中剩余的火米。当地风俗已经不用绵衣皮裘,不要忧虑炎热蒸腾。男儿应当看重远游。题饶贡士《友爱堂》卷 江上春雨映红,荆树低垂;花草掩映的厅堂中,千里之外梦回京华。没有人续写池塘之句,只能长向春风思念谢家。风雨之中,在长安羁旅谋食,孤夜面对窗前灯火,谈说江湖红尘;下马走过东城道路,来看饶家的《友爱图》。送夏良惠 您从澄江来,又望着澄江而去。澄江渺远千里,哪里才是您的归处?层层波涛上的山连绵不断,沙岸边的树一一清晰可见。长安有许多亲友知交,青云之路就在举手顾盼之间。一路拂去尘衣,清高的心意终究无人能压制。登临江边望见农家炊烟,停在石上呼唤晚渡。芳香田陌间儿童欢笑,美好树木下行人车马散去。问候那根钓鱼竿,汀洲天色还未暮。送宋惟德分教池州 池阳的风物像长沙,第一名山是九华。能写诗的宋文学胜过此景,芙蓉倒影之中岸边戴着乌纱。送王汝昭考绩后回南乐 佩玉声中薰风吹下紫清宫,日光流转的彩色照亮您的光明前程。再次归来时,一鹗高举的秋试日期已近;暂时离去时,双凫般的清晨羽翼轻捷。封域尚未越过关辅之地,离别却无法承受故人情谊。归来的车轮进入辖境,想必会频频停留,一路上棠树阴下父老都来迎接。送汪县丞回吴兴 吴地的绵绢装满百箧,白练装满千箱,年年被称为东南第一贡纲。不像朱家进贡花石那样劳民伤财,九重宫中的龙袍需要的只是文章。洞庭的烟波连接吴兴,使者乘归舟行在画中。浮玉山前万松之下,美好的诗篇多半因这次分别而生。题李征伯扇 新雨过后,芭蕉叶宽大,云根间生出凉意,白昼也有阴凉;仅凭这些就可以度过整日,何必还要琴弦鸣响。题赵希文所藏王孟仁小景 柳丝如烟,在晴风中飘散;小桃与野树交织着青红色。芳洲上的细草多么丰茂,绿色水波远远与青天相同;遥山向西伸入空濛之中。小舟上独自坐着的老人,是哪一家的人?景物仿佛是天随公笔下的境界。受惊的麋鹿已经无迹可寻;此日此情却格外从容。自从我带着书朝见帝宫,十年来梦魂劳苦于江东;长桥上飞盖相连,仿佛接到垂虹;还想起烟雨之中推着孤篷。偶然的一笑哪里容易遇到?丹青确实有缩地之功。燕山六月苦于炎热,打开窗子面对这景色,情思无穷。过去的人是谁?我将追随他而去。送盛世虔并问候严以德 红云绵延千里,隔着江关;容易看见的,只有您独自来往。留下的锦笺还完好无恙,不要让它空自到达小吴山。我日日在东河盼望兰舟,远方客人到了新年已经倦于远游。因为想起我们在京城相逢时的谈话,那时正是红菱白藕的清秋。题吴通判焚黄卷【通判名暠,台州人,由旴■〈日台〉县令升任】淮甸的风烟连接海门,甘棠树处处滋长成浓荫。人们传颂您的旧日德政,歌咏三异;皇帝又施加新的恩典,使之荣耀九原。华表在明月下,苍树相合;宝函中春意发动,彩云翻飞。乡人应当后悔以囊中黄金误了您,衰草荒坟之间只有猿声悲泣。送杨启祥 杨生画兰近乎无人能敌,挥笔用金如同使用墨。黑绢、深青纸随手取用,落笔便有明丽春风和灿烂朝日。湘江南北几千里,都收进了笔锋之中。闲来在天上玩弄秋光,落笔便得到天颜喜悦。有时一张纸流传人间,一天之内遍及九街。五侯七贵争着求取却不能得到,偶尔又在骚人面前挥毫。西风吹来八月,吹动锦衣【杨生当时任锦衣卫镇抚】;一转身又向江南归去。汀洲的蘼芜在寒意中更加碧绿,树叶不时傍着孤帆飞落。回头思念您,哪里最为深切?南熏殿里午风微微。送徐中行任南京工部 瘦石亭前倚着清晨的风,凉意十分充足。小桥东边,雨后杨柳到了秋天仍然碧绿,露水降下,芙蓉到了晚上更加红艳。感情深厚,怕听到千里离别;会面虽然稀少,仍庆幸能够同饮一杯。留都宫苑稀疏,您沿途作高雅诗篇,应当不会辜负这一行。八月六日,周北野宅举行尊乡会,因为下雨不能前往。在此之前,我曾邀请宾客,也遇上大雨。秋雨也实在无赖,偏偏欺负我和您。每逢设宴的日子,故意做出满城乌云。还没有说起初春的干旱,哪如后半夜听雨的情景?同样都足以令人痛恨,红雨沾湿了伶人的裙子。为已故华亭贰尹吴君作《孝松》您过去在古华亭吟咏松树,而我正带着书游学县城。流传下来的风度和良好政绩,还能使人记得;却未曾想到至孝竟能感通神明。您的郎君在京城,接到您的讣告,在路边握手相对,双泪横流。潜藏的光辉、隐居的德行,像您这样的人,岂只是适合做县丞?天地茫茫,日月飞速,这个人如今又归葬祖茔。坟前郁郁葱葱的万株松树,全是您亲手栽培长成的。乡人敬重您,不忍斥责指点,只能点数这些苍翠之树,歌颂您的仪范。秋霜春雨之间,几多悲怆;长篇大句,又是多么铿锵宏亮。松树啊,您的节操本来贞正;有幸遇到您,更增添了美好的声名。田家紫荆尚且能活千年,何况美德与参、骞相并的人呢?我歌咏孝松,请您恭敬聆听。自古万物变化都由家庭开始,您将与东海的甘棠树一同进入朱弦之歌,流传颂声。乡人徐景晖年老而丧子,游历京师,神情意态极其悲伤,将要分别时赠给他这首诗【他的儿子美卿好学而早逝】早年就在丹山认得凤凰雏鸟,十年间清幽的梦境隔着江湖。偶然相聚,惊见彼此鬓发如霜;忽然放声长歌,却缺少了唾壶可击。春雨落在南洲【南洲是您的号】;夕阳照着西山,已近桑榆之年。小舟上挥手渡江而去,从此在人世间告别险恶之途。东海先生有一位表弟褚君,一只脚跛了,先生称他为“鹧鸪叟”。他进京缴纳赋税,求我作这首诗。有一位老人,名叫鹧鸪。年轻时意气豪迈而疏放,行事豪纵不顾一切;如今一只脚拘挛,只能苦苦吟咏,瘦弱得全身清癯。他有个儿子,却不让儿子在身边搀扶,独自拄着短杖,早晨前往帝都。县吏瞪眼催索官租,儿子主管催征赋税,老人便代替儿子缴纳。租税缴清,妻子儿女便得以安居。只要老身还健在,百事都不用忧虑。西风吹来,官亭将倾;临别时,在壶亭树上,乳乌呀呀啼叫,仿佛是在为老人步履蹒跚而忧愁。乌鸦不能说话,心意却有余。为什么不向吴城角落啼叫呢?《宋宫蹴踘图》甲马营中五色光芒照彻天空,天下一统将要交付给真王。后园里踢球,难道只是游戏吗?旁边还有萧娘躺在榻上。《宫体四首》,依良金的韵。
鳷鹊楼深月到迟,倚阑闲弄玉参差。侍鬟记得新腔去,又向花间教雪儿。
水殿凉多,梦易醒。昭阳歌吹,隔青冥。绛纱还有同来伴,奉帚金门候晓星。
领得银环,奈别何?更烦同伴画双蛾。一般昨夜龙池雨,偏有垂杨叶上多。
玛瑙阶边,蛱蝶花,玉阑低转,画廊斜。大家近日亲经史,不向宫门候小车。
题画送夏时臣尹龙游
红叶,西风吹客衣。江边行李立多时,舟师亦解。衢人喜,横棹中流,歌《竹枝》。
新安郑氏四节坊
卫乱共氏理,周兴比干封,义节本天授,襃扬系皇风。闲披《新安志》,仰企荥阳宗。烈烈四女士,允为男子雄。世运有迁革,英风浩无穷。高闳丽云汉,大字腾蛟龙。在殷比三仁,于宋齐五忠。世有长乐老,此地无经从。
送少师谦斋先生致政归义兴
逢掖登庸,玉带归。近来亲见,古应稀。两朝旧学,传黄巻。一代完名,暎紫微。西洛园池,增胜槩。东城冠盖,掩前辉。门墙剩有,抠趋地。还许相从,认钓矶。
题画马
吴兴公子,人中英,文学之外,百艺精。龙纹鸟迹,穷变态,落笔万类,无潜形。画家难工在狗马,即物计数皆天成。平生所见凡几本,如形在鉴,影在灯。君家此幅得何处,真迹似是来吴兴。前行三匹骏且狞,急鞚恐作蛟龙腾。一匹顾类未肯行,一匹欲卧垂青缨。中间一匹骨如堵,四蹄犹带交河氷。紫衫奚官发鬅鬙,胡靴短靿带红鞓。当年内廏事毛仲,几随仙仗过华清。兴亡百变物尽化,惟有遗迹留丹青。摩挲绢素三叹息,毛鬛似觉雄风生。君不见,千金尚买死后骨,此马此人君勿轻。
塞上謡
十月,龙沙百草干。嫖姚乘胜逐呼韩,关中更有萧丞相,千里无忧给饷,难。
千顷膏腴,紫塞秋,健儿耕作,贵人收。金城遗迹,犹堪按,只在忠良与国谋。
题《松鹤图》为周太守寿【同年时敏之父】
翩翩双白鹤,飞自瑶台阴。玄裳既修整,缟袂亦萧森。乔林纵逺步,虚壑引清音。俛仰各有得,逍遥清涧浔。达人事当世,雅志本云林。悬车不待岁,戢羽思高寻。何异松间鹤,飘飖云汉心。嘉诞宾友集,初筵列朋簮。鸣丝送旨酒,抗节起高吟。白日丽华栋,簮犀炫钩金。招要香山翁,笑傲白云岑。岁岁但如此,焉知寒暑侵。
邹静修挽诗
好景耆年正合闲,背堂花竹面楼山。祖风田画交游里,家法王凝伯仲间。尘梦一宵惊汗漫,舞衣当日记斓。【斑【君以初度日卒】伤心玉井峯头叶,谁共沧洲载月还【君有舟名玉井莲】
陈清泉挽诗【永嘉人,止斋之后,年九十一,有子十一人,孙五十四人,曽孙三十一人,玄孙八人】
短世匆匆,春梦同蜉蝣蜾臝,空西东。眼中寿考,已如此;膝下子孙,谁似公?纪徳前身,太丘长,游仙此去,云台翁。清风来往,鴈山下,应笑白发悲儿童。
题姜少卿廷宪墨竹
草草临池,墨萧萧,落叶风高。情不可见,怅望越江东。
送程克晦【篁墩先生族弟】
春阳迟迟,风奕奕。滦河、潞河冻俱释。河边官栁千万株,一一长条曲尘色。小车载酒沿堤去,目逐行舟不能住。攀条弄色临晩风,却忆前年别君处。君家奕世廊庙人,蹔蹶霜蹄何足云南山积书充四库,西洛奥旨穷三坟。山深昼长,风日美。把巻临流思千里,有书数寄南来鸿。慎勿待建邺,西风吹桂子。
秦一元自通山尹调归善,李文瑞索诗送之。
青云早折桂林枝,鄂渚鸣琴有去思。为爱罗浮峯顶月,清光犹得照朱丝。
陈汝砺宪使,自云南入觐,升左方伯。
朔云逢入,觐南纪送归藩地。昔埋轮旧官,今列岳尊。氷霜回晩,烈风日散春温。定遣炎州物,秋毫识帝恩。
东圃题陈明之菊期南夫二郎
日出东轩,积雪融,菊芽兰茁,竞春工。君看石畔丛丛碧,已办西风一丈红。
吴汝玉自公安赴会试,以例格不许。
吴郎自负知何似?一落荆南便十秋。夜榻偶然同举酒,春风几处独登楼。名场接轸分胡越,剑气中宵看斗牛。已识行藏非在我,江湖何地不优游。
旧例,乙榜敎职,九年许会试。丁未,以就职者少,减至六年。丙辰,入试者多,复奏限实俸两考。汝玉坐此,空行。后一举,仍丁未例。
月楼为杨尚絅赋
飞盖桥头踏月华,顺流东去是君家。晓风依约凭阑处,隔浦金盆漾浅沙。
层轩高栋,切云浮。纵有阑干,不碍秋。谁在隔江歌《水调》?清寒重忆广庭游。
题王敬止所藏陈明之菊二首
云根翳,金英零露杂芳草。忆昨南山行,相逢正秋晓。王郎东使年,金绯照云海【封朝鲜,赐金带白泽衣】余辉贲园芳,岁晩犹采采【菊名紫袍金带】
偶书
万事人间不可期,云中日日候来仪。九苞自爱桑榆暖,惭愧西风碧树枝。
鱼腹隐刀犹可测,牛头有角岂难知?寒泉渴饮真破甑,更向青冥学忍饥。
李方伯挽诗
玉节新移自汴郊,缄题千里托神交。有怀旱岁为霖雨,无地青山酹束茅。南楚遗民怨芳草,西江归榇泣潜蛟。诸郎不忝长平裔,云路争看丽九苞。
书感
译鳷鹊楼幽深,月亮迟迟才照进来;她倚着栏杆,悠闲地吹弄玉笙。侍女还记得新曲的曲调,又到花间去教雪儿。水殿里凉意很多,梦也容易醒来。昭阳宫的歌声乐声,隔着青天传来。身穿绛纱的宫女还有同来的伴侣,手捧扫帚在金门等待天明。领到了银环,却怎能忍受离别呢?还要烦劳同伴替我画好双眉。昨夜龙池下的雨本来都一样,偏偏垂杨叶上的雨珠格外多。玛瑙台阶旁开着蛱蝶花,玉栏杆低低地转向画廊,画廊斜斜延伸。皇帝近来亲自研习经史,宫女们不再到宫门等待小车。题画送夏时臣任龙游县尹。红叶在西风中吹动着客人的衣裳。我在江边站了很久,行李也放在那里,船夫也明白了。衢州人很高兴,便把船横在江流中,唱起《竹枝词》。新安郑氏四节坊。卫国祸乱时有共氏治理,周朝兴盛时有比干受封;义节本来就是上天所授,表彰褒扬则有赖皇帝的德化。我闲暇时翻阅《新安志》,仰望追慕荥阳郑氏宗族。四位烈烈有节的女士,确实胜过男子。世道虽有变迁更革,英烈之风却浩荡无穷。高大的牌坊直入云汉,榜上的大字如蛟龙腾跃。在殷代,她们可与三仁相比;在宋代,她们可与五忠相齐。世间有长乐老,这里却没有经过他们的地方。送少师谦斋先生致仕归义兴。身着宽袖儒服而登用为官,如今佩着玉带归来;近来亲眼见到这种情形,古来大概很少。两朝的旧日学问,传承在黄卷之中;一代人的完美声名,映照着紫微。西洛的园林池馆,更增添了胜景;东城的冠盖车马,也掩盖了从前的光辉。门墙之间还留有可供弟子趋谒的地方,也请允许我跟随您,一同辨认垂钓的石矶。题画马。吴兴公子,是人中的英杰;除文学之外,各种技艺也都精通。龙纹鸟迹等书体的变化,他都能穷尽;一落笔,万物的形态便无不显现。画家最难画好的是狗和马,但他对着物象计量描绘,一切都像天成。平生所见的画作能有几幅?它们如同形体在镜中、影子在灯下一样逼真。您家这幅画是从哪里得到的?真迹似乎就是从吴兴流传来的。前面三匹骏马既快健又狰狞,勒紧缰绳,恐怕就要化作蛟龙腾飞。一匹回头顾盼,仿佛不肯前行;一匹想要卧下,垂着青色的缨络。中间一匹骨架如墙,四蹄还带着交河的冰霜。穿紫衫的奚官头发蓬乱,穿短靿胡靴,腰系红色鞓带。当年它们在内厩供毛仲驱使,几次随着仙人般的仪仗经过华清宫。兴亡变化无数,万物都已消逝,只有遗迹留在丹青之中。抚摸着绢素,我不禁三声叹息,仿佛觉得马鬣间又生出雄风。您难道没见过吗?即使死马之骨也有人愿出千金购买,这匹马和这个人都不可轻视。《塞上谣》。十月时,龙沙一带百草枯干。嫖姚将军乘胜追逐呼韩邪;关中又有萧丞相,千里之外不用忧虑军饷难以供给。千顷肥沃的土地,处在紫塞的秋色中;健儿负责耕作,贵人负责收取。金城的遗迹仍然值得考察,关键只在于忠良之臣为国家谋划。题《松鹤图》为周太守祝寿【周太守是同年时敏的父亲】两只白鹤翩翩飞来,从瑶台的幽阴处飞出。黑色的裙裳已经整齐,白色的衣袖也显得清肃高洁。它们在高林中放步远行,在空旷山谷中引发清越的鸣声。俯仰之间各有所得,逍遥于清涧水边。通达之人处理当世事务,雅正的志趣本来就如云林般高远。不到规定年岁便辞官归隐,收敛羽翼,思慕高远之境。这与松林间的仙鹤有什么不同?它们都怀有飘飘直上云汉的心。佳诞之日宾友聚集,初次宴席上列坐着众多朋友。丝弦奏乐,送上美酒;大家举杯起身,高声吟咏。白日照耀华丽的栋梁,簪上的犀角和衣上的钩金闪闪发光。邀请香山老人前来,在白云山峰间笑傲。年年只要这样,又哪里会知道寒暑的侵袭呢?邹静修挽诗。正值高年,正适合闲居;堂屋背后有花竹,面对楼台山色。祖上的风范流传在田园绘画和交游之中,家族的法度可与王凝的兄弟相比。一夜尘世之梦忽然惊醒,汗流漫漶;还记得当日穿舞衣的斑斓情景。【君在生日当天去世】伤心的是玉井峰头的树叶,谁还同我乘舟载月归去?【君有一舟名为玉井莲】陈清泉挽诗【永嘉人,止斋之后,享年九十一岁,有子十一人,孙五十四人,曾孙三十一人,玄孙八人】人的一生短促匆忙,如同春梦,也如蜉蝣、蜾蠃一样短暂,转眼便空自奔波于东西。如今您眼中的高寿已经达到如此境地;膝下的子孙,谁能像您这样多?记载德行,前身正是太丘长;此去游仙,您将成为云台上的老翁。在雁山之下,清风来来往往,想必会笑我们这些白发人还为儿女悲伤。题姜少卿廷宪墨竹。草草地临池挥毫,墨色疏淡萧散,落叶在高风中飘零。内心的情意无法看见,只能惆怅地遥望越江以东。送程克晦【篁墩先生的族弟】春日阳光缓缓照来,春风和煦。滦河、潞河的冰都已融化。河边有千万株官柳,一根根长条都呈曲尘般的嫩绿色。小车载着酒沿堤而行,目光追随着行舟,久久不能收回。傍晚迎风攀折柳条,玩赏它的颜色,却又想起前年与你分别的地方。你家世代都是廊庙重臣,偶然如霜蹄失足般受挫,又有什么值得忧虑?南山堆积的书籍足以充满四库,西洛深奥的旨意也能穷究三坟。山深而白昼漫长,风和日丽。我捧卷临流,思念远方;有书信就请多寄几封,托南来的鸿雁带来。千万不要等到建邺,西风已经吹落桂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秦一元由通山县尹调任归善,李文瑞索诗为他送行。早年便折取青云中的桂林枝,任鄂渚县令时琴声传出,百姓都有离任相思之情。因为喜爱罗浮峰顶的月色,清明的月光仍能照耀红色琴弦。陈汝砺任宪使,从云南入朝觐见,升任左方伯。北方的云彩迎接入朝之人,南方的山河送他返回藩地。从前埋轮止行、严肃任官,如今位列诸岳之尊。冰霜到了晚时回融,猛烈的风也终将消散,春日的温暖随之而来。一定会使炎州的百姓,对皇帝的恩德感知得细如秋毫。东圃题陈明之的菊花,寄候南夫二郎。太阳从东轩升起,积雪融化;菊芽和兰苗萌发,争相呈现春天的功绩。你看石畔一丛丛碧绿的菊苗,已经准备在西风中开出一丈高的红花。吴汝玉从公安赴会试,却因例规定格而不准参加。吴郎自负的才华究竟如何?一旦落脚荆南,竟已过去十个秋天。夜里偶然同你登榻举杯,春风中却有多少地方只能独自登楼。科举名场上,车马相接而又分隔胡地与越地;半夜里观看剑气直冲斗牛。如今已经知道,进退取舍并不由我决定;在江湖上,哪里不能自在遨游呢?旧例规定,乙榜教职任满九年,才允许参加会试。丁未年因任职者少,减为六年。丙辰年参加考试的人多了,又上奏限定必须有实俸两考。吴汝玉正因这一条而受阻,只能白白往返。后来再次举行考试,仍按丁未年的例子办理。为杨尚絅作《月楼赋》。驾着飞盖来到桥头,踏着月光;顺流向东而去,那里就是你的家。清晨的风依稀吹过凭栏之处,隔着水浦,金色的月影在浅沙上荡漾。层层楼轩高高栋梁直插云端。即使有栏杆,也不妨碍观赏秋色。是谁在隔江歌唱《水调》?清冷的秋意使我再次想起在广庭游玩的时光。题王敬止所藏陈明之菊花二首。云根掩映,金色的菊花落着露珠,夹杂在芳草之间。我想起昨日在南山行走,正好遇到秋日清晨。王郎出使东方的那一年,金印绯袍照映云海。【奉命册封朝鲜,赐金带和白泽衣。】余下的光辉装点园中花卉,到了岁末仍然繁盛鲜艳。【菊花名为“紫袍金带”。】偶然写下。人世间万事都不可预期,我天天在云中等待凤凰来仪。九苞凤凰自爱桑榆间的温暖,却惭愧西风吹动碧绿树枝。鱼腹中藏着刀还可以推测,牛头上长着角又岂难以知道?在寒冷泉水中解渴,才真正打破了破甑;还要向苍天学习忍受饥饿。李方伯挽诗。玉节新近从汴郊迁来,千里之外寄信题诗,托付给神交之友。早年曾有旱灾之岁,我怀念您如及时霖雨;如今没有地方可以祭奠,只能在青山前以束茅代酒。南楚遗民面对芳草悲怨,西江归来的灵柩使潜伏的蛟龙也哭泣。诸位郎君不辱没长平侯的后裔,仕途云路上争相看着九苞凤凰般的光彩。书写感怀。
山阴青裙姥家有雪色鹅,右军往观之。烹鹅候烟,萝入门访所闻,盘馔纷前罗。姥意岂不勤?客来其谓何?相知古云难,即此感人多咄哉!悠悠者何必皆操戈。
九、十、百里,半、一篑;千仞基,少壮必有立,晩节乃堪持。感彼日暮者,睠此青阳时。婉娈不自爱,瓦裂当告谁?
袁澄夫顾东曙寄诗各次其韵
夜归,连得故人诗二。妙谁令聚一时?感旧不知吾慷慨,论才宁合子栖迟。花当春半方堪赏,杯到愁来只自持。只尺龙潭笑游地,扶揺今日望天池。
生世端如雪上鸿,一尊犹记别时同。云山有梦寻常到,江水无情日夜东。未许文章真我辈,尚余礼乐待诸公。他年只恐西亭鹤,哀怨西风繐帐空【东曙有清世巢由恐未公之句】
送胡仲光分务清江浦
计省郎官白发,新抡才元是玉堂人,不将粉黛从时样,尽有风流愧后尘。淮海又成千里别,山林犹是十年身。秋风会有离羣思,还向清江采白苹。
送林光甫分敎上犹
行尽西江是上犹,南来五岭入云浮。官曹不厌诗书冷,风物且为山水留。虚市早春梅子大,畬田初夏稻花稠。公余我欲烦骑马,一访张公铁汉楼【张东海守南安重起此楼】
沙阳徐复礼持曹宗孝书来,却归省亲,还赴南雍秋试。
剑岭西南,不断青七峯罗立;凤冈横,弦歌里俗夸新尹。江海奇珍,见此生逺;信恰随春鴈至,归心先逐暮云征。扶揺更觉南溟近,为想西风六翮轻。
寄寿何以仁御医用匏翁韵
松间倚几逐阴迁,竹里茶铛扫叶然。老去益知闲有味,丹成不恨世无传【君子九传善医】风尘笑我方为客,云海如君更羡仙。翘首碧山丛桂底,一尊相属定何年。
送谭贡士拱之入南雍【同年雅祥从子】
陋巷频烦枉刺笺,入门风格故翩然。云衢继美,看诸父璧水蜚英,及壮年师友尽观南国士。平安时报,上江船清秋桂子,金陵月还比长安一样圆。
送丁指挥
丁将军家习武,身好文,一生读书,思致君君门。射策不得意,俛着兠鍪,髪如猬。男儿岂必皆明经?叔皮、定逺俱成名。阴山尚有强梁客,聴我秋弓霹雳声。
送任希贤分敎云和
古栝风烟接四明,旧家文学最知名【任本奉化人,松乡先生之后】承恩尚及青毡在,怀土潜惊白髪生。春雨菁莪遥送喜,秋风棠棣独关情【时怡庵助敎太学】祗应此后池塘梦,长共飞云绕凤城。
题书堂二小画
收却吴蚕,八茧丝草,虫连夜促鸣机。内家见此,谁能解?游子江南,正忆归。
蒹葭倚空,未老;蓼花被水,初红。我觉蜻蜓得意,翾飞来往,熏风。
两峯书屋
青山相对起,我屋住中间,读书有时倦,曳履看青山。峯头云气来,飞翠入牎戸,相逢载酒人,却度前冈去。摊书石床上,偶坐牎前树,微风山半来,松花落无数。斜阳度西岭,返照松下石,莓苔新雨过,灼烁炫金碧。湖东,海月出山半,竹牎虚斜,白棂间壁分明见蠧鱼。明月照前峯,影向北峯落,幽人夜启扉,惊去松梢鹤。湖头三尺雨,峯顶云一寸,雨止山依然,琴书得余润,自有两峯来。几人此高卧,掩巻问青山,岩花向人堕。
春试锁院日,闻刑部奏举邵郎中天衢任方面,众许作诗送行,已而得福建按察副使。
剡报初传自棘闱,使星今已向东维。一时戏语,今成谶。两月清欢,合有诗【是岁三月二日揭晓】云近紫垣,明绣豸;日临沧海,动朱旗。还朝便作三年别,未放秋霜点鬓丝。
送徐子容下第归洞庭
长安城中,十日雨,马首不见纎尘飞。羣峰逺想,湖上碧,一鹤独向秋前归。青云缓步,更自稳;宝剑频拭,还増辉。江头今夕,谁共语?船牎落月,明絺衣。
何丘山生日会以疾不赴
西第南楼迹已尘,北轩长夏更宜人【丘山两岁频徙居】年华如此便千古,汤饼不须愁众宾。炎日病躯妨跃马,緑阴高栁正欹巾。一番又负花前醉,遥聴笙歌聒四邻。
湘水飞云
客有潇湘意,新图展白云。天边几晴雨,坐里日氛氲。聚爱桑阴茂,行怜鴈影分。新年多喜气,五色变龙纹。
西苑观太液莲圆殿古松及进氷者,各记以诗。
亭亭芙蓉花,独出清沚中。青天飞彩云,堕此明镜空。杲日耀华色,炯然临晓风。天质岂不丽,自无桃李容。窈窕灵洲逺,逶迤仙苑通。永谢蔓草纒,寂寞甘自红。
层城出云雨,其上多古松。但观郁苍苍,莫记植者功。众鸟不敢栖,恐是跋地龙。回影拂金瓦,踈枝吟天风。翠华有时来,绮绣交玲珑。吾闻泰山植,耻受秦人封。物巨宜有灵,时清多幸逢。培植不厌厚,乾坤固无穷。
凌人慎时令,初夏进寒氷。天阙自旷迥,龙楼晨更清。金盘未及荐,洞户秋风生。瑶姬玉笋指,仙袂六铢轻。持玩更调笑,柔纎映红明。岂识单衣子,冲寒镵冱溟。
王汉英通政母八十
译山阴有位穿青裙的老妇,家里养着白雪般的鹅,王羲之曾前往观看。老妇杀鹅等待炊烟,又进门探问客人的来意,盘中饭菜纷纷摆在面前。老妇的心意难道不勤恳吗?客人来此究竟是为了什么?知己自古就难遇,单是这件事便使人感慨万分,真是令人叹息!悠悠世间的人,何必全都拿起武器相互争斗呢?九里、十里、百里,都是从半步、一步开始;千仞高山的基础,年轻时一定要有所建树,到了晚年才能守持不失。感叹那些已到日暮之年的人,回顾这正值青春的时光。年少美好却不自爱,等到瓦片般破裂时,又该告诉谁呢?袁澄夫、顾东曙寄来诗作,各自依照原韵唱和。夜里归来,接连收到两首故人的诗。奇妙的诗篇,谁让我们在一时相聚?感念旧交,不知不觉使我慷慨激昂;谈论才华,难道适合让你长期迟滞不进吗?花到春天过半才值得欣赏,酒杯到了忧愁来时也只能独自端持。龙潭近在咫尺,正是欢笑游玩的地方;如今却要展翅高飞,遥望天池。人生在世正如雪上的鸿雁,转瞬即逝;还记得当初分别时我们共同举杯。云山之中常常有梦可去寻访,江水却无情地日夜向东流。还不曾允许文章真正成为我们这一辈人的事业,尚且要等待诸位公卿来振兴礼乐。只怕他年西亭的仙鹤,面对西风中空荡的繐帐发出哀怨。【东曙有“清世巢由恐未公”之句。】送胡仲光分任清江浦。计省郎官已经白发,新近选拔的人才原是玉堂中人;不把脂粉装饰成时俗的样子,却有满身风流,使后来者都自愧不如。淮海之地又将成为千里离别之处,而我在山林中仍是十年不变。秋风中必会生出离群的思念,我还要到清江去采摘白苹。送林光甫分任上犹教职。走遍西江,尽头就是上犹;向南越过五岭,山峰高耸入云。官署生活不嫌诗书冷落,山水风物还值得你留恋。早春的虚市上梅子已经很大,初夏的畬田里稻花茂密。公务之余,我想劳驾你骑马,一同去访问张公铁汉楼。【张东海任南安知府时重新修建了此楼。】沙阳人徐复礼带着曹宗孝的书信来访,辞别回家探亲后,还要赴南雍参加秋试。剑岭西南,青翠山峰连绵不断,七座山峰罗列耸立;凤冈横亘,弦歌之声中,乡里人夸赞新任县尹。江海间的奇珍异物,远方的人此生已见;果然恰好随着春雁到来,归心先跟着暮云远行。展翅高飞时,更觉得南溟已经很近;想来西风之中,六翮也会轻快振动。寄诗祝何以仁御医寿,依匏翁的韵。我倚在松间几案旁,随着树阴移动;在竹林里扫叶煮茶。年老以后更加知道闲居自有滋味,即使炼成丹药却没有传人,也不遗憾。【君子有九位传人,都是良医。】风尘中可笑我正作客在外,云海间的你却更令人羡慕,仿佛仙人。抬头望着碧山丛桂之下,不知哪一年才能与你共饮一杯。送贡士谭拱之入南雍【同年雅祥的侄子】你屡次屈尊给僻巷中的我寄来名帖,进门时风度依旧翩然。仕途云路上光耀相承,且看诸位父辈在璧水驰名;到了壮年,师友都能遍观南国士人。平安时常寄来消息:上江的船行在清秋桂子飘香之中,金陵的月亮也与长安一样圆。送丁指挥。丁将军家世代习武,而他本人又喜好文章,一生读书,心中想着到君门前致身报国。参加射策没有得志,便低头戴上头盔,头发像刺猬一样蓬乱。男儿难道一定都要靠通晓经书成名吗?叔皮、定远也都同样成就了声名。阴山一带还存在强梁之徒,请听我秋日弓弦如霹雳般的声音。送任希贤分任云和教职。古栝的风烟连接四明,旧家文学最为知名。【任氏本是奉化人,松乡先生的后代。】承受皇恩,还能保有祖传的青毡;怀念故土,暗自惊觉白发已经生出。春雨滋润菁莪,遥遥为你送上喜意;秋风吹拂棠棣,却独自牵动亲情。【当时怡庵任太学助教。】从今以后,只应在池塘春草的梦中相见,长久伴随飞云环绕凤城。题书堂中的两幅小画。吴地的蚕已经收完,八茧抽成的丝草,纺织的虫声连夜催促织机。宫中人看到这一景象,谁能理解其中的意味?游子正在江南,正思念归去。蒹葭斜倚长空,还没有老去;蓼花铺满水面,刚刚染红。我觉得蜻蜓十分得意,轻快地来来往往,沐浴在熏风之中。两峰书屋。青山相对而起,我的屋子居于两山之间。读书有时疲倦了,便拖着鞋去看青山。峰头云气飘来,飞扬的翠色进入窗户;相逢的带酒之人,却越过前冈离去。把书摊在石床上,偶尔坐在窗前树下;微风从半山吹来,松花落下无数。斜阳越过西岭,返照落在松下的石头上;新雨过后莓苔鲜亮,金碧之色灿烂耀眼。湖的东面,海上明月从半山升起;竹窗空阔而倾斜,白色窗棂之间,隔壁的蛀鱼清晰可见。明月照着前峰,山影向北峰落去;幽居之人夜里推门,惊起松梢上的鹤。湖边落雨三尺,峰顶只积一寸云;雨停之后山色依然,琴书也得到余润,自然有两峰相伴。几个人在这里高卧,合上书卷询问青山,岩花向人飘落。春试锁院那天,听说刑部上奏举荐邵郎中天衢任方面官,众人都答应作诗为他送行;后来得知他任福建按察副使。剡地的捷报刚从棘闱传来,使星如今已经向东边而去。一时的戏言,今日竟成了预言。两个月的清雅欢聚,正应当作诗纪念。【这一年三月二日揭晓。】云气接近紫垣,绣衣使者明亮如獬豸;太阳照临沧海,朱旗随之震动。回朝之后便要分别三年,尚未让秋霜染白鬓发。送徐子容落第归洞庭。长安城中连下十日雨,马头前看不见一丝尘土飞起。远远想象群峰,湖上青碧;一只鹤独自赶在秋天之前归去。你从容走向青云,步伐更加稳健;宝剑频频擦拭,光辉反而更增。今夜江头有谁与你交谈?船窗外月色西沉,照着明亮的细葛衣。何丘山生日宴会,因生病未能赴会。西边宅第、南边楼台的旧迹已经蒙尘,北轩在漫长夏日里更适宜居住。【丘山两年间频繁迁居。】年华如此流逝,转眼便成千古;煮汤饼的生日宴不必为宾客众多而忧愁。炎炎烈日使病体不能跃马,绿荫中的高柳正好让人斜倚头巾。这一次又辜负了花前的醉意,只能遥听笙歌喧闹四邻。湘水飞云。有客人怀着潇湘的情意,展开一幅白云新图。天边不知经历了多少晴雨,坐在图前便日日感到云气氤氲。聚集时喜爱桑阴茂盛,行走时怜惜雁影分飞。新年多有喜气,五色云气变成龙纹。在西苑观看太液池的莲花、圆殿的古松以及进献寒冰的人,各自作诗记述。亭亭玉立的芙蓉花,独自从清澈水洲中挺出。青天上彩云飞过,仿佛坠入这面明镜般的水面。明亮的太阳照耀花朵的华美色泽,鲜明地迎着清晨的风。天生的姿态难道不美丽?只是自然没有桃李那样的容态。幽深的灵洲遥远,曲折的仙苑与之相通。我永远辞谢蔓草的缠绕,甘愿寂寞地独自开放、独自红艳。层层城郭从云雨中显现,城上多是古松。只见它们郁郁苍苍,不必追记当初栽植者的功劳。众鸟不敢停栖,恐怕那是拔地而起的蛟龙。回旋的树影拂过金色屋瓦,疏朗的枝条在天风中吟唱。翠华仪仗有时来到,绮绣与金玉交相辉映,玲珑夺目。我听说泰山上曾栽植松树,却以接受秦人的封禅为耻。万物巨大便应当有灵,时世清明也多有幸遇。培植它不嫌厚重,天地本来就广大无穷。掌管冰政的人谨慎遵守时令,初夏进献寒冰。天阙空旷高远,龙楼清晨更加清凉。金盘还来不及进献,深宫门窗间已经生出秋风。瑶姬伸出玉笋般的手指,仙女衣袖轻薄,仅重六铢。她拿着冰把玩,边调笑边嬉戏,柔美纤细的身影映着红光。哪里知道还有穿单衣的人,正冒着严寒凿取冰海。王汉英通政母亲八十寿。
银台先生发如漆,太君高堂新八十,朝回迎客,花底揖花枝,拂衣红一色,折花奉觞,拜膝席。君家太君,藐姑射,太君沾醉,朱颜溢鸾笙,入房侍儿掖后堂,歌声彩云隔。主人留宾,还促席,青衣传语,催劝客,太君万寿,客无出。从此年年作生日,记取明朝是重七。
题颜山人画送刘可大先生归五羊。
山人胸中山万重,傍吞云梦,涵太空。落笔天机,横复纵。须臾万象分纎秾。大山盘盘,云与连;小山江面,如浮烟。江长山逺,望不极,彷佛孤帆疑上天。高岩飞流散氷雪,转出深林凡几折。上方台殿空烟霏,下界尘嚣此中絶。林回路转,地益清。垂杨一径通幽亭。先生高坐,客不去,终日扁舟相对。树平桥浅水,带逺村。青林茅屋春氲氲,儿孙生长不相识。鸡犬有时中夜闻。山人昔年侍明光,填门造请皆侯王。熊姿犀角日点缀,局束不奈冠与裳。兹图旷逸,知有以,无乃赐金归去,放笔临潇湘。风流太史同州彦,乞归几奏金銮殿。离觞载举,索我歌,不觉飞蝇污东绢。山人山人,今有无?江湖落日愁烟芜。玉堂挥翰须健手,碧山长啸非良谟。北来倘有阳关意,好写瀛洲春燕图。
七月十五日,久旱而雨。同启衷给事送林宗清。
夜牎题诗,风雨集。想得行人,喜欲狂。领取官河三尺水,连宵通闸放归航。
左谏声华日月,边故人身到九重天。山中桂树今无恙,好赋淮南第二篇。」
陆仪宾使还过吴省亲
萧史乘鸾去,千秋尚彩衣。来陪双阙拜,行望五湖归。故老争先覩,高堂谢夕违。山迎秋晩翠,门映海东晖。腰褭金重络,芙蓉画两旗。舞疑天上别,歌聴月中稀。仙醴频添蚁,宫罗迭送绯。一尊欢不尽,又逐彩云飞。
题野庄巻
秋风吹庭树,落叶满空除。闲寻野庄句,感我丘园居。丘园正收获,此日乐有余。亲交亦相念,奈此川陆迂。尔庄复何许?言在南浦隅。同处百里间,原田料相如。欲往念未可,抚时空郁纡。聊咏寄吾志,行哉归荷锄。
送石城李先生祭告阙里
簮绂清斋出禁林,尼山秋色正萧森。雷风岂有金縢警,玉帛深悬黼座心。此日羮墙亲仰止,平生海岱快登临。皇华不用歌离别,并入新宫播雅音。
送汤尧徳从事西川
好去,皇华使相将,万里行氷霜,乌府节风物,锦官城驿骑,春山丽文书,夜案清,成名在年少,乡社莫牵情。
九日招天章
蓟北江东路,几千万重心事,别三年官程,算得无多日,莫为渊明靳酒钱。
篁墩先生挽诗
理学龙门,后文章太史公蜚腾当景运。简注切渊衷,载笔皇猷润,传经帝业崇。芬华沾草木,名姓熟儿童。琬琰镌磨徧,川源涤溉空为霖。须海内骑尾,忽天东往事浮云改。遗书列屋充,掀髯怀指授,擿埴叹颛蒙。怅望仙衢逺,追攀逸驾穷。南山秋月夜,愁断白杨风。
进士熊世芳,太仆陆献臣先生令新建时所造士也。奉使过家,先生赋诗,为其尊人寿,要予同作。
邂逅春风,识凤雏。又随羣彦,送轺车。人看白发迎门日,路是青云发轫初。寿酒正宜桑落后,舞衣犹带御香余。只应喜杀洪都尹,亲见挥金为买书。
彭景武出守,过家索诗,为其尊人寿。
振铎俱成绩,悬车不待年,青山同洛社,红日在尧天,名徳存诸老,勲庸付后贤,庭趋看五马,堂集记三鳣,天与龄如鹤,人知祖姓籛,寿杯醲若露,仙果大于拳,俨雅吴黉像,飘揺蠡浦船【吴中学舎有生祠,蠡浦公所居也】圣恩殊未艾,玉帛竚登延。
与原复饮,时章宅夜,冒雪归,马上联句。
灞桥诗思,玉河东客散,重城夜向中【原复】皓白暗欺云路月【清】清寒时拂帽檐风【原复】十年江外孤篷逺【清】此夕灯前一盏同【原复】明发趋朝看晴景,水精浑琢大明宫【清】
次日夜酌用前韵
明朝尘海各西东,莫惜清欢此夜中。韵好不妨还用雪【清】杯深那复畏冲风。阅来世事常多感【原复】语到心期每自同【清】飞矢夺枭成一笑,揷花犹忆醉南宫【原复时原复濒败得枭矢而均】
揷花犹忆醉南宫,尊酒三年此会同【原复】嘉绩已看,书上考醉吟,何惜到春风?楸枰的厯,棊分角壶,耳铿鍧矢跃中【清】回首不堪凝望眼,白云长满五湖东【原复】
李叔渊父寿七十八【学职致仕受封】
世味真应染指休,太行千亩即菟裘。天书有宠,红裁锦;春酒无时,緑满瓯。到处烟霞宜杖屦,会心花鸟自林丘。新年八十相将近,更伴庄椿一度秋。
御医杨信之故宅在玉河东涯,有花竹山石之胜。时行借居,有作次韵。
满城车马,此堂闲招隐,真堪赋。小山花竹,四时春不断。琴书列屋,昼常关。开尊又喜逢青眼,携手还思弄碧潺【仆曽寓其北邻】却怪相期数相迕。早朝常隔殿西班【兵科立御道西】
记十一月十九夜梦
译银台先生的头发黑得像漆,太君在高堂上刚满八十岁。早朝回来迎接宾客,在花下向花枝作揖,拂衣时满是一片红色;折花捧酒,跪拜在席前。您家的太君,像藐姑射仙人;太君喝得微醉,红润的容颜映着鸾笙。入内房时,侍女搀扶着她到后堂,歌声仿佛被彩云隔开。主人挽留宾客,又催促重新入席;青衣传话,催促大家劝酒。祝太君万寿,宾客没有一个离席。从今以后年年都这样过生日,记住明天就是重七。题颜山人所画山水,送刘可大先生归五羊。山人胸中藏着万重山峦,旁边吞纳云梦,包容太空。落笔全凭天然机趣,横纵交错;片刻之间,万象的纤细与浓丽便一一分明。大山盘曲,与云相连;小山映在江面,仿佛浮烟。江水漫长,山势遥远,望不到尽头;依稀仿佛一叶孤帆直上青天。高岩上飞瀑散作冰雪,转入深林,不知曲折了多少回。上方台殿空濛烟霭笼罩,下界尘世喧嚣在此处全然隔绝。林木回环,道路转折,地势越发清幽;一条垂杨小径通向幽静的亭子。先生高坐其中,客人也不离去,整日与对面扁舟相望。树木横跨平桥,桥下浅水环带着远村。青林中的茅屋春意氤氲,儿孙长大后彼此都不相识;鸡犬的声音有时在半夜传来。山人往年曾在明光殿侍奉,登门求见的全是侯王;熊纹服饰、犀角佩饰日日点缀其身,却受冠服束缚而不能自如。这幅画旷达闲逸,知道其中必有原因;莫非是皇帝赐金让你归去,于是放笔面对潇湘山水。风流的太史、同州名士,多次在金銮殿上奏请归乡。临别酒杯再次举起,他索要我的歌诗,我不觉让飞蝇污损了东绢。山人啊山人,如今你在哪里?江湖落日下,烟霭荒芜,令人发愁。玉堂挥翰需要强健的手,碧山长啸却并非良策。若从北方来,或许还怀有唱《阳关》的心意,请为我描绘一幅瀛洲春燕图。七月十五日,久旱之后下了雨。与同启衷给事为林宗清送行。夜里在窗前题诗,风雨一同降临。想来行人高兴得几乎要发狂。请接取官河三尺深的水,连夜打开水闸,让归舟通行。左谏的声名如日月般显赫,边地的故人已经亲身到达九重天。山中的桂树如今安然无恙,正好写下《淮南》第二篇。陆仪宾出使归来,经过吴地探望亲人。萧史乘鸾飞去,千秋之后仍留下彩衣的传说。此来陪同在双阙前拜见,行程中还要望着五湖归去。故老们争先出来观看,高堂之上也感谢你没有久违。山色迎着深秋仍然苍翠,门前映照着海东的光辉。腰间金络重重,芙蓉图案的双旗随行。舞姿仿佛天上仙人别离,歌声在月宫中也难得听见。仙酒频频添入酒蚁,宫中罗衣接连送来绯色。一杯酒的欢乐还未尽,便又随着彩云飞去。题《野庄卷》。秋风吹动庭院树木,落叶铺满空阶。闲来寻读《野庄》诗句,感念自己的丘园居所。丘园正值收获之时,今日的欢乐很有余裕。亲朋也彼此思念,只是被山川道路阻隔。你的庄园又在什么地方?你说在南浦一带。彼此相距不过百里,想来田野原本相似。想去却还不能成行,面对时光徒然郁结。姑且吟诗寄托我的心志,走吧,回去扛起锄头。送石城李先生祭告阙里。佩簪垂带,斋戒清洁,从禁林中出发;尼山正是一片萧瑟的秋色。雷风之变难道还有金縢中的警告吗?玉帛礼物深深寄托着皇帝坐在黼座上的心意。今日仿佛亲自仰望孔子,如同面对羹墙;平生最畅快的事,就是登临海岱。皇帝的使者不必唱离别之歌,把这些感受一并写入新宫,传播雅正之音。送汤尧德赴西川任从事。好好前去吧,皇华使者同行;跋涉万里,迎着冰霜。乌府的旌节显示着风采,锦官城的驿骑奔驰;春山秀丽,文书事务在夜间案头也清明。年轻时便取得声名,乡里亲友不要用情意牵绊你。九日招天章。从蓟北到江东的道路遥远,心中有几千万重思绪。分别三年,计算起来官程也没有多少日子了,不要像陶渊明那样吝惜买酒的钱。篁墩先生挽诗。您是理学龙门之后,又是文章太史公,在盛世中声名飞腾。简明的注释切合皇帝的心意,执笔记载皇家的谋略,使帝王事业更加光大。芬芳的声华沾及草木,名姓连儿童都熟知。琬琰美玉般的碑铭遍处镌刻,山川水源也都被您的恩泽滋润,徒然如霖雨。正当海内人士争相追随时,忽然您向天东而去,往事如浮云般变幻。遗书排列满屋,抚须回想您当年的指授;如今面对文字摸索前行,只能叹息自己蒙昧。惆怅遥望仙界道路遥远,追随您的逸驾也已经到了尽头。南山秋月之夜,白杨风声令人愁断肝肠。进士熊世芳,是太仆陆献臣先生任新建县令时所培养的人才。他奉使经过家乡,先生作诗为其尊亲祝寿,邀请我一同作诗。在春风中偶然相逢,认出了凤凰雏鸟;如今又随着群才,送你乘轺车出行。人们将看到你白发迎接亲人归门的日子,而这条路正是青云仕途的起点。寿酒正宜在桑落酒酿成之后饮用,舞衣上还留有御香的余味。只应使洪都尹高兴万分,因为他亲眼看见你挥金购买书籍。彭景武出任知府,经过家乡时索诗,并为其尊亲祝寿。振铎施教已经取得成绩,辞官归居也不必等待年限;与洛社诸贤同处青山,正逢尧天般的太平时代。名望德行留在诸位老臣之中,功勋事业交付给后来的贤者。庭前看五马仪仗来临,堂上聚集宾客,记得三鳣入梦的祥瑞。上天赐予如仙鹤般的高寿,人人都知道祖先姓籛。寿酒浓厚如甘露,仙果大得像拳头;吴地学校中的画像端庄雅正,蠡浦江上的船只飘摇往来。【吴中学舍有生祠,蠡浦是您的居所。】皇帝的恩宠还远未停止,玉帛礼物正等待着升堂进献。与原复饮酒,当时在章宅过夜,冒雪归来,在马上联句。灞桥上诗兴涌起,玉河东边客人散去;夜色向重城深处降临。【原复】洁白的雪暗暗压过云路上的月光。【清】清冷的风不时拂过帽檐。【原复】十年来漂泊江外,孤舟远去。【清】今夜灯前,我们共饮一杯。【原复】明早上朝时若见晴日,水晶般的大明宫将被完整雕琢出来。【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次日夜间饮酒,依用前韵。明天我们将在尘世海洋中各自向西向东,不要吝惜今夜的清雅欢聚。诗韵既好,不妨再次借雪来押韵。【清】酒杯很深,哪里还会害怕迎风冒雪?阅读世事以来,常常有许多感慨。【原复】谈到内心的志趣,往往彼此相同。【清】飞箭夺得枭首,便成为一笑;插花之事,还让我想起醉卧南宫。【原复;当时原复几乎失败,却射得枭矢,因而胜出。】插花还让我想起醉卧南宫,三年来我们在这里共同饮酒。【原复】美好的政绩已经可以看到,考核书上也会记载;醉中吟诗,何必吝惜直到春风来临?棋盘纵横分明,棋子在角壶之间交错,耳边响起箭矢跃入靶中的铿锵声。【清】回头望去,不忍凝神远眺;白云长久铺满五湖以东。【原复】李叔渊的父亲七十八岁寿辰【学职致仕,接受封赠】世间滋味实在应该停止染指,太行山千亩土地便是归隐安居之所。诏书带来宠恩,红色锦缎裁制的衣服送来;春酒无时不有,绿色酒液盛满瓯中。到处的烟霞都适合扶杖着履,会心时花鸟自然成为林丘间的知己。新年即将接近八十岁,又要陪伴庄椿再经历一个秋天。御医杨信之的故宅在玉河东岸,花竹山石景致优美。当时我借住在那里,作诗依韵唱和。满城车马之中,只有这座堂屋闲静,真可以用来招隐。小山花竹四时如春,春意不断。琴书排列满屋,白天常常关闭门户。开尊饮酒,又高兴遇到赏识我的知己;携手而行,还想起一同嬉游碧潺。【我曾借居在它的北邻。】只是奇怪,约定相会却屡屡错过。早朝时常常隔着殿西的班列。【兵科站在御道西边。】记十一月十九日夜间的梦。
夜梦飞行万山顶,下视黄河如汲绠【二句梦中作】仰观明星万银饼,青天倒垂碧瑶鼎。大冶神光,赤霞炯。我暂窥之,百夫警。东北玄云,突如猛上冲层霄,失参井。若华欲舒,震方炳。人间寂寥,万物瞑。
送原复【腊月朔,行将过家,为尊甫封君寿】
阙下恩光动锦袍,东行未觉故山遥。云当驿路还停马,酒溢春杯拟颂椒。归日诸园花并发,拜时双鬓雪全消。何因暂作称觞客,醉拥蓝舆过午桥。
江西傅生复立其逺祖学士初庵书院于其乡,体斋宗伯先生属为赋诗。
前朝学士有闻,孙能读家书,习旧闻,逺道不辞,来上国名山,时为访遗文,青毡次第还。初观白马联翩,向暮云,遥忆精庐清夜永,一灯还与列斋分。
次石楼太史和陈时雨大行刘汝中中舎东圃联句韵。
病学安心未有方,清斋聊欲寄僧廊。檐花细雨,思公甚尘。海西风为底忙?薝卜定应谁共嗅,醍醐遥羡独先尝。石翁妙语清人骨,吟断东轩一缕香。
庭树着雪宛若梅花遣兴一首
朔风吹庭树,岁晩益萧疎同云散,微雪披拂下寒虚。旖旎轻点缀,芳华在须臾。感此岁寒物,念我田园居。岂不信假合?凭轩亦欣如。
冬夜徳卿希大征伯过访
良夜,宾友集,开尊,坐南轩,华月照两楹,炽炭回春暄,妙语入肯綮,雅歌振清温,共言会晤难,菲恶愧盘飱,且复延兹赏,明发又尘樊。
雪中思南夫迥碧楼戏简
迥碧新题几首成,无人曽见雪天清。晩来剧有山阴兴,忆着袁安未敢行。
时雨用东圃韵写怀,兼惠栁木壶矢。
束矢形裁出蓟方,几陪陈榻署东廊【时雨寓行人司】争枭解夺,由基巧失笑。曽闻玉女忙,分遗却随诗并至,试投谁合?酒先尝。春风有约应非逺,拍瓮新醅夜已香。
腊月廿三日,饮徳卿宅,用涯翁斋居联句韵。
良游集南园,秉烛向深夜。盟寻旧雨,余坐想重茵藉墙阴,有残雪邻酒方索价。西瞻太行峯,皓白欺二华。兹惟藏春坞,岂伊凌风榭?洪炉赫彤霞,余香袅檀麝。牎明疑若空,檐短不留罅。吟苦愁后成,棊勍斗先下。翻思前夕里,高宴久已罢。逺钟送深更,疲仆催早驾。顾兹蚓窍鸣,试我蝇头写。得隽豪屡挥,沈思首频亚。忽看山月高,顾影独惊诧。情兼宾主忘,气已芝兰化。诸公信自贤,此夕颇堪讶。招要入拘牵,窘迫自闲暇。词非石鼎工,酒罄金罍泻。明朝逐余欢,此榻宁许借?
除夕招王徳馨
客舎长安,岁屡迁。屠苏明日,又新年。共君只向灯前醉,免与儿童计后先。
送僧还玅严,已未斋居泰鲁山,僧舎作。
鹤城西北,古招提,十载长安梦不迷。我正凭阑送归目,君来卓锡话留题。邯郸枕里三生速,瀛海天南一鴈低。幽径小轩何日到,碧流长绕画廊西。
再赋
夜宿端公房,念与永公别。青灯淡疎棂,起坐见微月。野鹤飞无定,笼鹰动遭掣。翩然思南翔,神爽渺飞越。精蓝古城隈,台殿高嵽嵲。幽房回曲径,只尺人境絶。公持桑下意,我忆云门袜。他年续清游,还放西潭枻。
东江家藏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九【中集五】
(明)顾清 撰
北游稿
○诗一百五十二首
庚申斋居和钱世恒佥宪
频年僧室共郊斋,引接多惭,降等侪诗老,渐看过大歴语,真时复到无怀,好风先夕,知清道朗月,中天想燎柴,明日衢尊,又承庆还同,既醉舞尧阶。
庆成燕和张南山
日髙仙跸殿东,来鹄立帘前候扇开,舞队夹门参马,象衢尊当陛绕云雷,宠承天语亲敎坐,清列卿班独许陪【时乡人上殿者惟先生】连日玉河惊纸贵,遍传新制咏台莱。
前题奉次侍读白先生韵
紫盖前头拥八鸾,日华流彩暎天颜。升中庆衍三朝会,供奉筵髙六品班。众乐送觞仙调缓,诸番入队舞衣斑。明朝齐和阳春曲,谁复周京咏北山。
和孚若咏雪三首
微阳犹伏地中,雷寒勒江云,势未回。啁哳渐多,篱外雀浮沉,频拨瓮头醅。占年有喜,先知麦;拟赋无能,且用梅。晓起江山尽银海,更容神女着芦灰。
帘旌不动,晓来风。一刻瑶花满太空,神用莫窥。龙变化幽踪,谁别兎雌雄?先生东郭行应遍,公子西园兴未穷。便欲君王借千骑,夜驱残甲出云中。
书生裘褐,自无兼雪意。连旬未解,严天上烂开羣玉府。人间那有却寒帘?檐栖白鳯,遥分势阙。映苍龙已没尖,能赋只应输子建。百篇信口不停占。
再和煑雪雪山二首
玉铉金觞未许拈,陶家风致我何嫌。云英一化春无迹,乳脚初飜火正炎。真乐故应儿女笑,清欢那得故人兼【陆器之号煑雪时适冇书】风牎细啜诗成后,何物中边数蜜甜。
羣儿痴絶,不知寒,搏雪中庭,作幻观忽讶海波晨涌地更疑华顶夜凭阑斜侵院竹,惊枝短;清逼皋禽,觉袂单不用孙龙较同异浮生只合此俱看。
并蔕瓜榴,为钱世恒赋【钱时未有子】
译夜梦飞过万山之巅,向下俯视黄河,像汲水的绳索一样细长。【这两句是在梦中作成的。】抬头看见明星,像万块银饼;青天倒挂下来,仿佛碧玉制成的大鼎。大冶之中神光闪耀,赤色霞光明亮。我暂时窥见其中景象,百人都受到惊警。东北方向的黑云突然而猛烈地向上冲入九霄,使参星、井星都看不见了。若木之花将要舒展,震方明亮起来。人间寂寥,万物都沉入昏暗。送原复【腊月初一,他将经过家乡,为尊父封君祝寿】京城宫阙下恩光照耀着锦袍,向东而行还不觉得故山遥远。云彩压在驿路上,仍使人停马;酒溢出春日的酒杯,仿佛要颂祝椒酒。归来之日各园花朵一齐开放,拜见时双鬓的白发也全消了。为什么暂且做一个举杯祝寿的客人,醉后坐着蓝舆经过午桥呢?江西傅生在自己的乡里重新修建了他远祖学士初庵的书院,体斋宗伯先生嘱托我为此作诗。前朝学士很有声望,他的孙子能够诵读家传文书,熟悉旧日见闻,不辞遥远道路,来到京城的名山,时常为了访求遗文;家传的青毡也依次归还。起初看见白马联翩而来,向着暮云,遥遥忆起精舍中清静而漫长的夜晚,只有一盏灯还与斋舍相分。依次和石楼太史、陈时雨大行、刘汝中中舍《东圃联句》的韵。我因病学习,想安心却还没有方法;暂且在清静的斋舍里,想寄身僧廊。檐花和细雨,使我深深思念您,极其尘劳【原文“思公甚尘”疑有脱误】。海西的风究竟为什么这样忙?薝卜花应当有谁一同嗅闻,醍醐美味只能远远羡慕您独自先尝。石翁的妙语清透人的骨髓,吟咏至东轩一缕清香断绝。庭院树木披着白雪,宛如梅花:遣兴一首。朔风吹过庭院的树木,年末更加萧瑟稀疏。同色的云层散开,细雪披拂着从寒空落下。轻柔地交错点缀,芳华在顷刻之间呈现。感叹这种耐寒的景物,想起我的田园居所。难道不是相信万物由因缘暂时和合吗?倚着轩窗,也同样感到欣喜。冬夜德卿、希大、征伯来访。美好的夜晚,宾客朋友聚集,开坛饮酒,坐在南轩。明亮的月光照着两根楹柱,炽热的炭火带来如春的暖意。精妙的话语切中要害,雅正的歌声振起清和之气。大家共同说相会实在困难,菲薄的饭菜又让人惭愧;姑且再延续这番赏会,天明之后又要回到尘世之中。雪中思念南夫,写信戏谑相简于迥碧楼。迥碧楼新题的几首诗已经写成,却没有人曾见过雪天的清景。傍晚忽然大有山阴访戴的兴致,想起袁安卧雪,却又不敢出行。时雨用《东圃》的韵写下胸怀,并且赠送柳木制的壶和箭。箭束的形制出自蓟方,几次陪伴陈蕃榻,署居东廊【时雨寄寓在行人司】。争着射枭、解取箭靶,像养由基那样的巧技令人失笑。曾听说玉女忙碌,分赠的礼物却随着诗一同送到;试着投掷,谁能相合?先饮酒吧。春风已有约定,应该相距不远;新酿的酒拍开瓮封,夜里已经飘香。腊月二十三日,在德卿家饮酒,用涯翁《斋居联句》的韵。美好的游聚在南园举行,我们举烛直到深夜。盟约要寻找旧日友人,我坐在席上,想象着重重的褥席靠着墙阴铺设,残雪还在,邻家的酒正索取高价。向西望太行山峰,皎洁的白色胜过华山、嵩山。这正是藏春坞,哪里是凌风榭呢?大炉烧得像红霞一样炽烈,余香如檀香和麝香袅袅升起。窗户明亮,仿佛空无一物;檐角短促,不能留下缝隙。苦苦吟诗,愁绪在诗后才形成;棋局激烈,争着先落子。忽然想起前一夜,高宴早已结束。远处的钟声送来深更,疲惫的仆人催促早早驾车。回顾这蚯蚓般微弱的吟声,试着写下蝇头小字。诗句得意时豪气屡屡挥发,沉思时头颅频频低垂。忽然看见山月升高,回头看自己的影子,独自惊讶。情意兼顾宾主而忘却分别,气韵已经化为芝兰般的芳香。诸位先生确实贤能,今夕尤其值得惊叹。招呼邀约陷入拘束牵连,窘迫之中反而自得闲暇。诗句比不上石鼎联句的工巧,酒壶也已经倾尽。明日若要追续余欢,这张坐榻难道还允许我借用吗?除夕邀请王德馨。客居长安,年岁屡屡迁移。明天饮屠苏酒,又是新年。愿和您只在灯前痛饮至醉,免得同孩子们计较年长年幼的先后。送僧人回玅严寺;己未年斋居泰鲁山时作于僧舍。鹤城西北有一座古老的招提寺,十年来在长安的梦境并没有迷失。我正凭栏送您归去,您来此卓锡,又谈到留下题记。邯郸枕中的三生转瞬即逝,瀛海天南有一只雁低飞。幽静的小径和轩室,什么时候才能抵达?碧绿的流水长久环绕着画廊西边。再次作赋。夜宿端公的房舍,想到将要与永公分别。青灯映着稀疏的窗棂,起身坐下时看见微月。野鹤飞翔没有定处,笼中的鹰一动就常遭牵掣。翩然想向南飞,精神清爽,仿佛遥遥飞越。精美的寺院坐落在古城角落,台殿高峻重叠。幽深的房舍曲折环绕,近在咫尺却与人世隔绝。您持有桑下暂宿的心意,我忆念云门寺穿袜而行的旧事。将来继续清幽的游赏,还要放舟于西潭。《东江家藏集》卷八。●钦定《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卷九【中集五】。(明)顾清撰。《北游稿》。○诗一百五十二首。庚申年斋居,和钱世恒佥宪。连年在僧舍共同斋戒,又承蒙您接引,多有惭愧;与诗老们交往,渐渐看过大历年间的诗语,真能时常回到无怀氏的境界。好风在前夕吹来,知道清道朗月将临中天;想象着明日街上的酒尊,再次承受庆贺,和大家同醉之后,在尧阶前起舞【原文多处疑似串句、脱误】。庆成宴,和张南山。太阳高照,仙驾停在殿东;群臣来到帘前肃立,等候扇门打开。舞队夹门而列,参拜马匹;象征天子的酒尊在台阶前,环绕着云雷纹。蒙受天子亲自赐语,亲自教导入座;清正的卿士班列中,唯独允许我陪侍【当时乡人中登殿的只有先生】。连续几日玉河传来纸价上涨的惊动,人人传诵新作,歌咏台莱。前题,奉和侍读白先生的韵。紫盖前面簇拥着八匹鸾车,日光流彩映照天颜。升中大礼庆典延及三朝会,供奉宴席的高班列为六品。众乐送上酒杯,仙曲舒缓;各番部落入队,舞衣斑斓。明朝一同唱和《阳春曲》,谁还能再在周京咏叹《北山》呢?和孚若咏雪三首。微弱的阳气仍潜伏在地下,寒雷压住江云,形势还没有转回。鸟声渐渐增多,篱笆外的雀鸟上下浮沉;我频频拨动酒瓮口的酒醅。占卜年成已有喜兆,预先知道麦子将丰;想作诗却没有才能,姑且借梅花来寄意。早晨起来,江山全都像银色海洋,哪怕神女也只能穿着芦灰色的衣裳。帘旗纹丝不动,清晨却已经起风。一刻之间,瑶花般的雪花铺满天空;神妙的变化无法窥测,像龙变化而留下幽深踪迹,谁能分辨兔子的雌雄?先生在东郭应当已经走遍,公子在西园的兴致还没有穷尽。恨不得请君王借我千骑,夜里驱赶残兵出云中。书生穿着皮衣粗布,自然没有兼备御雪之意。连续十天未能解开严寒,天空上却灿烂地铺开群玉府。人间哪里有能够挡寒的帘子?檐头栖着白凤,远远分布在宫阙之间;映照苍龙的光已经没过尖峰。能作赋的人只应当输给子建,百篇诗文信口而出,连续不断地占咏【原文若干处疑有脱误】。再次和《煮雪》《雪山》二首。玉铉和金杯还不许我拿起,我怎会嫌弃陶家的风致?云英一旦化去,春天便无影无踪;乳白色的火焰刚刚翻腾,炉火正旺。真正的快乐本来就应当让儿女们发笑,清雅的欢聚哪里能没有故人相伴【陆器之号“煮雪”,当时正好有书信寄来】?在风窗下细细啜饮,诗写成之后,还有什么能比得上内外都甜如蜜呢?孩子们痴迷到了极点,不知道寒冷,在庭院中搏雪,把它当作幻景观看。忽然惊讶海上波涛清晨从地面涌起,又疑心夜里凭栏站在华顶山上。斜斜侵入院中的竹子,惊得枝条变短;清寒逼近水鸟,觉得衣袖单薄。不必让孙龙来辨析同异,浮生只应当共同观看这一景象。为钱世恒写并蒂瓜、并蒂石榴【钱世恒当时还没有儿子】。
瓜蔓逺更硕,榴房寒始红。由来重嘉实,不必当春风。君看小山植,朱碧秋重重间出,或偶尔俱骈。岂人工?必有千里驹。为君叶维熊,如机云轼辙,方驾凌紫虹。善颂敢云我,深培本縁公。他年记父执,无忽丹青功。
元夕匏翁宅次马宗勉少卿韵
瀛海风光自一家,衣冠此日共清华。奉常彩笔飞千兎,学士银屏簇万花【时初设屏灯】看到春城无此盛,传来郢曲拜君嘉宾筵喜气晨犹在,散作东园五色霞。
再和匏翁韵
玉署东来第一厅,元宵灯火灿银屏。青云幸接诸公武,白雪犹疑隔岁听。江海几人思旧雨,烟霄此地拱繁星。宁知起草明光夜,别有金莲彻晓停。
遣天彛归省
遣汝宁,容易髙堂,念久违,书将锦字寄,心傍白云飞,干誉知吾意,承欢羡尔归,有怀言莫尽,愁立到斜晖。
地是承家,重年今抱子,余出门初,托汝念别,正愁予乡党先亲旧,川途慎起居,由来荣故里,非必在髙车。
吾家寒薄,味汝顷及亲尝。莫以花间日都忘,叶上霜容。仪师抑抑,裘马戒扬扬。自古谦恭子,名髙禄寿昌。
槿花随日殒,松栢入云髙。树徳由先世,沾恩到尔曹。亲贤衣袭麝,从恶火消膏。看取盘中粟,耕耘亦甚劳。
八年违故里,此别更悬心。伎俩人看汝,承传始自今。罗囊知不带,缃巻亦时寻。勿忘临行语,风来竚好音。
和良金咏雪
白战功成四百年,骚坛弧矢到君拈。中天屡合鴐鹅阵,小帐犹歌阿鹊盐。弄影月娥回缟练,散花天女敛柔尖。不辞强步同髙韵,鸿迹春来几处添。
送陈瑞卿还临清,为其子天泽赋。
驱车戒行迈,复此官道。周昔来,氷雪交;今还,风日柔。青騘系柳枝,好鸟鸣相求。冠盖罗四筵,睠言各绸缪。感此自难别,况怀瓜葛忧?清源雄剧地,南北当襟喉。选代苦不易,眷毗良以优。暂割骨肉恩,且为旬月留。长安富车马,迟尔看来游。
送东平守张元之赴黎平
东州棠树好,又剖越南鱼地域,衡潭尽星文,翼轸余长才,须歴试逺俗,贺宁居已有侏■〈亻离〉子,循山候隼旟。
嘲卫景玉
闻说城西射鴈归,水清沙冷鴈高飞。将军不是无长箭,为惜春风好羽衣。
附景玉和
胜日西郊纵猎归,儿童争看马如飞。先生莫笑无长箭,元凯何曾贯鐡衣。
题张通判春江载月图
月出大江平,仙舟上国行。回帆混天影,发棹动春声。逺树光疑湿,虚牎梦与清。知君济川具,聊复试初程。
送李征伯之曲阜
逺游君,未曾发轫,便东鲁,平生仰止,心一徃了。千古尼聃,本通家,复此缔婣,与岂徒升门堂,行且窥奥序。君才自豪宕,云梦口呑吐,兹行信天假,为尔辟襟宇,冥搜穷日观,旷览极鳌屿。必有浩荡辞,凌风振珩瑀。念君千金躯,垂堂有前语,圣言本非外,吾道足自取。归哉,慎勿迟,髙堂念风雨。
又次钱世恩韵
问道趋东鲁,聨舆有稚圭【时知徳同行】侍闱看乍逺,吟舝动还齐,观海云浮地,登山月傍梯,预知篇翰富,双从锦囊奚?
访陈时雨不遇次刘文敷韵
童子应门,语自真【京城投刺多门者,例称不在】锦囊何处觅阳春?刘郎莫叹空归去,更有斜阳独生人。
书所见
垂杨十里拂金堤,走马东来不记谁?飞虎两鞬揺玉带,盘雕双袖蹙金丝。
马首东风,吹柳丝,碧桃红杏,斗芳菲。游人不是金丸客,说与流莺莫乱飞。
毛闲翁百岁预寿
天子十四载,昭阳纪灵辰,间翁寿百岁,弧筵启青春。孙子天上归,板舆奉慈亲,扶携献春酒,盛事倾海濵。我明始驭宇,元气会九垠,歴岁三十余,六合熈同仁。翁实生此时,所得固已淳,葆真遗世网,委顺随化钧。自从结髪来,白首如一晨,譬彼凌寒松,元异凡卉伦。动息有至理,徃来无杂宾。闲居谈徃事,听者疑古人。尝言十六七,文皇当北廵,金舆映朝日,目覩天人真,自攀鼎湖龙,五拜重光新。虽微海田变,冠盖几湮沦。念此劝翁饮,无负尊前身。南山晩更緑,时菊长精神。悠然东篱下,想见无懐民。愿得假羽翼,杖几承清尘。作诗预为寿,转盻莺花瞵。从今岁一篇,积巻如车轮。
兵部侍郎杨公挽诗【名谧】
乞归未许,更承恩緫。为朝廷仗老臣,帷幄尚纡千里策,氷霜已瘁百年身。中州清气还嵩洛,后代公言属缙绅。一卷昆山去思録,便应谈笑离风尘。
寿刘碧牎【同年文敷尊人】
半欹乌帽,引清觞。无柰斑衣绕膝长。百岁好怀,当此日。一年佳节,尚重阳。黄花近竹深承露,緑橘辞林浅带霜。既醉有诗,还自庆。只应身健,咏时康。
题潞河别意巻
两字功名,一剑歌。舟航南北,乱机梭。夕阳沙上,流连意。只有青山见,最多。
春江漫兴
人间七贵,五侯江湖,蒻笠羊裘,细雨鸳鸯,沙上微风,舴艋船头。侬家五湖迤东,此意于君更浓。一泒桃花流水,十年马首西风。
为杜庠题山水横幅
译瓜蔓长得越远越硕大,石榴房在寒意中才开始变红。向来重视美好的果实,不一定要等到春风。您看小山上的种植,红色和碧色秋日重重相间,有时偶然并生,难道只是人工所为吗?必定会有千里马驹。愿为您作《叶维熊》,如陆机、陆云、苏轼、苏辙一般并驾,凌越紫虹。善于颂美,怎敢说是我自己的功劳?深深培植根本,本来缘于您的功德。将来记住父辈交游,不要忽略丹青的功劳。元夕在匏翁家,次马宗勉少卿的韵。瀛海的风光自成一家,今日衣冠人物共同享有清美光华。奉常挥动彩笔,仿佛飞出千只兔毫;学士的银屏聚集万朵花【当时刚设置屏灯】。看遍春城,也没有这里这样盛大;传来的《郢曲》赞美您,嘉宾宴席上的喜气到清晨仍在,散作东园五色的云霞。再次和匏翁的韵。玉署东边来的第一厅,元宵灯火灿烂,映照银屏。幸而接续诸公的行列,身在青云之中;仍疑心隔年听到了《白雪》曲。江海之间有几个人思念旧日朋友?烟霄之上,此地群星环拱。哪里知道起草诏书的明光宫之夜,另有金莲灯彻夜停留。遣天彝回乡省亲。让你回到汝宁,容易使你到达高堂;想到久别,便把写有锦绣文字的书信寄去,心随着白云飞行。你应当知道我的心意,能承欢父母我羡慕你归去。有许多话想说却说不尽,忧愁地站立到斜阳西下。你身处承继家业之地,多年之后如今已经抱子;我初次出门,托付你记着离别之情。正为担心乡党中那些先辈亲旧而忧愁,沿途要谨慎起居。向来使故乡荣耀,并不一定在于乘坐高车。我家贫寒浅薄,想来你近来已经亲自尝到了。不要因为花间的日子便全忘记叶上霜雪的容色。仪表端庄的老师,应该抑制自己,不可炫耀车马。自古以来谦恭的子弟,名声高、俸禄厚、寿命长而且昌盛。槿花随着太阳凋落,松柏高高直入云中。树立德业要依靠先世,蒙受恩泽也会延及你们。亲近贤人,衣服如同袭有麝香;跟从恶人,则如膏油遇火而消尽。看看盘中的粮食,耕耘也是非常辛劳的。离开故乡已经八年,这次分别更加牵挂。人们都在看你的本领,从今以后开始承继家业。料想你不会带着罗囊,也会时时翻阅缃色书卷。不要忘记临行时的话,风吹来时,暂且等待你的好消息。和良金咏雪。以雪作诗的文坛功业已经延续四百年,文坛的弓矢交到您手中。空中屡屡聚成鸿雁阵,小帐中还歌唱《阿鹊盐》。月中仙子摇动白绢,散花的天女收拢柔尖的花瓣。不惜勉强迈步和您同作高雅诗篇,等到春来,鸿雁的足迹还会在几处增添。送陈瑞卿回临清,为他的儿子天泽作。赶车准备远行,又来到这官道。周昔来时,冰雪交加;如今返回,风和日柔。青骢马系在柳枝旁,好鸟鸣叫着彼此应和。车马仪仗罗列四席,回头相顾,彼此深情交结。想到这些本来就难以分别,更何况还怀有亲族的忧虑?清源是雄伟繁盛之地,南北交通正当咽喉。选择继任之人实在不容易,对您的眷顾确实优厚。暂且割舍骨肉亲情,为此停留十天一月。长安富有车马,迟早等您前来游览。送东平守张元之赴黎平。东州的棠树美好,又剖取越南的鱼。地域横跨衡山、湘潭,尽是星宿文采;翼、轸二宿之间还需要您的长才。您必须亲自考察远方风俗。贺宁居已经有侏■〈亻离〉子【原文有缺字】;沿山等候隼旟。嘲笑卫景玉。听说您从城西射雁归来,水清沙冷,雁正高飞。将军并不是没有长箭,只是爱惜春风中美丽的羽衣。附录:景玉的和诗。在美好的日子里从西郊纵猎归来,孩子们争着观看飞驰如飞的马。先生不要笑我没有长箭,元凯什么时候曾经穿透铁甲呢?题张通判《春江载月图》。月亮升起,大江平阔;仙舟航行在上国。回转的船帆混入天际的影子,划动船桨惊起春水的声响。远处的树木被光照着,仿佛带着湿意;空窗之中,梦也同清景相连。知道您具备治理天下、渡济江河的才能,姑且再试走最初的一程。送李征伯到曲阜。您将远游,还没有出发,就要向东到鲁地;一生仰望圣贤的心,已经完全投向那里。千古以来孔子、老子本是通家之好,如今又缔结姻亲;难道只是登上门堂而已,您还将进入内室,探窥深奥的堂奥。您的才气本来豪迈奔放,胸中吞吐云梦般的气象。这次出行实在是上天给您的机会,为您打开胸襟。您当深入搜寻,穷尽日观峰的景致,放眼远望直到鳌屿。一定会有浩荡的辞章,迎风振动佩玉。想到您贵重如千金的身体,前人已有垂堂的告诫;圣人的言语本来不在外物,我辈之道足以自行取得。回来吧,千万不要迟延,高堂上的亲人正在念着风雨中的你。又次钱世恩的韵。为了求道奔赴东鲁,同车同行的还有稚圭【当时知德同行】。侍奉双亲的居所忽然看得遥远,吟诗时车轴转动,进退又彼此整齐。观海时云气浮在大地上,登山时月亮依傍着山梯。预先知道您的文章必定丰盛,双双从锦囊中取出多少篇什呢?访陈时雨没有遇到,次刘文敷的韵。童子应声开门,说话十分诚实【京城投递名帖,多数守门人按例都说主人不在】。锦囊中的佳句到哪里去寻找阳春曲呢?刘郎不要叹息空手归去,斜阳之下还有我独自等待您。记下所见。垂杨十里拂过金色堤岸,骑马从东边来,却不知道是谁。飞虎纹的两副箭囊摇动着玉带,盘雕纹的双袖收拢着金丝。马头迎着东风,东风吹动柳丝;碧桃和红杏争相斗艳。游人并不是带着金丸的猎客,请告诉流莺不要胡乱飞翔。为毛闲翁百岁预先祝寿。天子在位十四年,昭阳记载着吉祥的生辰。恰逢老人寿至百岁,弧筵在青春时节设起。孙子从天上般的远方归来,奉着板舆迎接慈亲;扶持携带着进献春酒的礼物,盛大的事情轰动海滨。我朝开始驾驭天下,元气会合于九州四极;经历三十多年,六合之内熙和而同仁。老人正生在这个时代,所得的福泽本来已经淳厚;保持真性,遗弃世俗罗网,顺应变化的造化。自从结发以来,白头如同只过了一晨。譬如凌寒的松树,确实不同于普通花卉。行动休息都有至理,往来之人没有杂乱宾客。闲居时谈论往事,听的人疑心是古人。老人曾说十六七岁时,文皇帝正当北巡;金舆映照朝日,亲眼看见天人般的威仪,亲自攀附鼎湖之龙,五次拜贺重光新政。虽然还没有经历海田变迁,冠盖人物却已经几度湮没。想到这些,劝老人饮酒,不要辜负尊前的此身。南山傍晚更加青绿,时令菊花长久保持精神。悠然在东篱之下,仿佛看见无怀氏的百姓。愿能借得羽翼,扶杖承受清净的尘露。作诗预先为您祝寿,转眼之间莺花已经明丽。从今以后每年写一篇,积累的诗卷多得像车轮一样。兵部侍郎杨公挽诗【名谧】。请求归老还未获准,又承受朝廷恩典,总是作为朝廷倚仗的老臣。帷幄之中还在筹划千里策略,冰霜般的岁月却已经使百年之身衰病。中州的清气仍然归于嵩山、洛水,后世的公论托付给士绅。一卷《昆山去思录》,便应当在谈笑之间离开尘世。为刘碧窗祝寿【同年文敷的尊亲】。斜戴乌帽,举起清酒。无奈穿着彩衣的儿孙长久环绕膝下。百岁的美好心愿,正在今日;一年的佳节,还是重阳。黄花靠近竹林,深深承接露水;绿色橘子离开树林,浅浅带着霜意。既然醉了便有诗,还要自己庆贺;只应当身体康健,歌咏时世安康。题《潞河别意》卷。功名只有两个字,长剑作一曲歌。舟船航行南北,世事如乱麻织机。夕阳照在沙滩上,令人流连的情意,只有青山看见,而且看得最多。春江漫兴。人世间的七贵、五侯,与江湖上的箬笠羊裘相比,细雨中的鸳鸯、沙上的微风和小船头,更令人向往。我家在五湖以东,这种情意对您更加浓厚。一脉桃花随着流水,十年之间马头迎着西风。为杜庠题山水横幅。
屋头众山森戟戟,屋下寒溪深见石。溪流循山若萦带,别馆离亭纷向背。茅堂近水景絶幽,绕檐万竹风飕飕。主人自得濠上意,终日俯槛临寒流。东寮把酒呼促席,隔屋糟床晩犹滴。清谈北馆风满衣,折梅寄逺情依依。山童晨起扫落叶,不知松露沾荆扉。经营布置各有态,颇学画者劳天机。东呉杜郎江海客,览胜搜竒遍京国。家园十亩画不如,犹向丹青爱陈迹。西风八月南鴈飞,扁舟逺自长安归。髙堂无事兄弟乐,终日鸡黍要邻比。新图便是君家事,何必区区询画师。
送友人
清凉国里列仙儒,坐拥溪山画不如。黄巻上堂朝日后,青衿分合晩灯初。晴岚卷翠遥侵户,瀑水分光欲浸裾。便欲从君寻九曲,隐屏仙掌更萦纡。
为潘克承题林良芦鴈
林郎花鸟,今代竒。水墨到处,皆天机。长缣阔幅,信手挥。妙处不属丹青围。江头雨深,菱荇肥。枯槎折苇,纷离披。鴐鹅羽冷,畏逺飞。雄雌两两,相猥依。灵苕翠羽,不自危。鸲鹆噤语,晞玄衣。依栖俯仰,各有姿。乍见几欲呼鹰师,乃知此老笔不疲。市朝山林,时见之。鸡林相君,知白诗。君家此本,吾无疑。北风渐髙,禾黍稀。云飞日见,江南归。呉江洞庭,三泖涯。天空水逺,无拘覊。焉得扁舟,从尔嬉。
送刘宗哲进士尹束鹿
长材宜徳选,望邑丽神州,黄甲非身贵,青箱本国谋,弦歌深里巷,雨露足田畴,矫首西山月,清光夜夜秋。
孚若时,章约九日,广恩寺登髙,雨不及赴。
白云观西,红叶堆。重阳有约,携尊罍游。人不出,看白雨。老僧闭户,生青苔。乾坤此景,复几尔?造化于物,何亷哉!未能骑马,且独酌。菊花许我,明朝开。
戴溪山挽诗【金陵人,能诗善小儿医有《溪山樵唱集】
海鹤东飞,不记程。溪山犹是,昔时清。城门傥有重来日,应笑儿童白髪生。
末俗﨑岖,巧智多纷纷,夭札柰愁何?青山不尽思公意,落日空闻伐木歌。
赋栖翠楼送曹良金出使归省
羣山绕湖,湖绕山,髙楼突起湖山间。湖光如蓝,山如黛,云近百里趋凭阑。主人不出,日髙坐,笑弄烟雾,招云鸾。云鸾空飞,渺无迹,但见苍苍竹树相回环,芳荪小松亦何意,点缀几格娯清闲。大郎新归自天上,春衣五色,宫花斑。楼前拜舞,楼上醉,山水亦似回欢颜。烟凝不知晩色改,潦尽更觉湖波寛。登髙作赋逺,莫致目极呉江枫叶丹。
送罗允恕归省
满庭兰玉,翠交加。近日西江,更几家?累叶书香,传祖父。同时科甲,际亨嘉。三秋别思,初惊鴈。五色宫袍,重染霞。为问山中闲太史,也应飞梦向东华。
题石田春江钓鱼图
重江迢递,水烟通,天设沧洲,着钓翁。返照入山,迷紫翠;平林过雨,杂青红。闲边岁月,真输子;忙里莺花,正恼公。为问中流,容点笔?扁舟画我,载泠风。
题竹送阮大经还金陵
十载江东忆旧游,竹林斜日坐深秋。长安道上红尘满,頼有清风消客愁。
谭雅祥使归寿母
皇华夹道拥归装,喜气遥看满北堂。天上瑞云垂五彩,人间佳节傍重阳。早时贤范熊丸在,再世诸孙玉树长。七十一峯青在望,若为登拜捧霞觞。
罗先生归田八景为赋其四
三顾书台
云表三青巘,萧生昔栖迟。缃素久已散,荒台仍故基。落日循岭圃,逍遥面崔嵬。当年选幽胜,花竹绕阶墀。千龄亦未逺,俯仰有余悲。勿讶岩居子,缅想希安期。
双溪道院
双溪走岩麓,上有真仙居。萧爽荫珠树,虚闲开玉除。先生读易罢,杖屦或来于东寮。紫鸾笙,西馆青霞裾。招揺弭綘节,想象凌清都。日暮篮舆去,天风送步虚。
中林社鼓
髙榆荫灵境,秩祀岁有虔。烹羊击我鼓,老稚走纷然。落日更起舞,酣歌间骈阗。少壮逺行役,投老归农田。乡邻既无故,孙子亦多贤。但愿岁常稔,听此终余年。
古寺梵钟
梅花搅我梦,欹枕五更初。头陀闵羣昧,霜金吼,桐鱼一击,尘梦醒。再声灵,襟虚须臾,万籁动,鸣鸡遍前墟。起坐视檐隙,明星犹在隅。却忆长安日,整冠趋朝车。
送刘景星敎肥乡
常日黄梁说梦,游明朝匹马度邯沟。山连王屋,排空下;云在天门,抱日浮。枕里卢生迷岁月,皮间季野有阳秋。丈夫功业时来建,肯向青藜叹白头【景星治《春秋》有名】
孚若出示乃兄九三先生《瑶草篇》,敬题其后。
逹人遗世网,心与元化冥,髙居养灵和,土石被华,精英英,庭下草罗骈,不知名,明氷比皓质,文玉擢修茎,羣芳不敢伍,煜煜扬翘英,我愿采掇之,恐是玉山秔,持以莳。
千亩嫓,彼尧阶蓂路,逺伤后时,怅望呉峯青,载歌小阮词,感我金兰生,青云果善颂,白雪宛遗声,余芳倘许拾,相携泛蓬瀛。
为卢悦清题竹四首
译屋顶上群山森然耸立,像一排排戟;屋下寒溪深得能看见溪底的石头。溪流沿山而行,仿佛萦绕的带子;别馆、离亭纷纷背向或面向山水。茅堂临近水边,景色极其幽静;环绕屋檐的万竿竹子被风吹得飕飕作响。主人自得于濠梁观鱼的心境,整日俯身栏杆面对寒流。东边厢房里拿酒呼唤,催促摆席;隔屋的酒床直到晚上还在滴酒。北馆清谈,风吹满衣;折梅寄给远方的人,情意依依。山童清晨起来扫落叶,不知道松间露水已经沾湿荆扉。景物的经营布置各有姿态,很像画家费尽心机。东吴的杜郎是江海间的客人,游览名胜、搜求奇景,走遍京城。十亩家园,画作也不如实景;他仍然喜爱丹青中的旧迹。八月西风起,南雁飞翔,小船从长安远远归来。高堂上没有事务,兄弟们快乐相处;整日以鸡肉黍饭邀请邻居。新图正是您家中的事情,何必小心翼翼地询问画师呢?送友人。清凉国里列坐着仙人般的儒者,坐拥溪山,胜过图画。早晨太阳升起之后登堂读书,青衿学子在傍晚灯火初上时分合聚。晴日山岚卷起青翠,遥遥侵入门户;瀑布分散光芒,仿佛要浸湿衣裳。便想跟随您寻找九曲,隐屏山、仙掌峰更加曲折萦回。为潘克承题林良的《芦雁图》。林良画花鸟,是当代的奇才。水墨所到之处,全是天然的生机。长幅绢画,信手挥洒;精妙之处不受丹青常规拘束。江头雨水深,菱角和荇菜肥美;枯槎折苇,纷纷披散。鸿雁羽毛寒冷,害怕远飞;雌雄成双,相互依偎。灵秀的苕花和翠鸟,各自并不危惧;八哥闭口不语,晒着玄色羽衣。俯仰依栖,各有姿态。乍一看几乎要呼唤养鹰人,才知道这位老人笔力不疲。市朝和山林之间,时常可以见到这种情景。鸡林的相君,懂得白居易的诗。您家这幅画,我没有疑问。北风渐高,禾黍稀疏;云飞日落,正要回到江南。吴江、洞庭,直到三泖水边,天空水远,没有拘束。哪里能得到一叶扁舟,跟您一同游乐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送刘宗哲进士任束鹿县令。优异的才干适合以德行选拔,所任望邑又在神州佳地。登黄甲并不只是自身尊贵,青箱家学本来就是治国的谋略。弦歌之声深入里巷,雨露恩泽足以滋润田畴。抬头看西山上的月亮,清光夜夜如秋。孚若当时相约九日到广恩寺登高,因下雨未能赴约。白云观西边红叶堆积。重阳已有约定,要带着酒器同游;可是人没有出门,只看见白茫茫的雨。老僧闭门,门上长出青苔。天地之间这样的景色,还能有几次呢?造化对于万物,为什么如此吝惜!既然不能骑马,姑且独自饮酒。菊花答应我,明天就会开放。戴溪山挽诗【金陵人,能作诗,擅长小儿医,有《溪山樵唱集》】。海上的鹤向东飞去,不记得路程。溪山仍旧是当年的清幽。如果城门还有再次归来的日子,应该会笑儿童已经生出白发。末世风俗崎岖,巧诈机智之人纷纷而出;夭折和疾病带来的忧愁又能怎样呢?青山无尽地寄托对您的思念,落日下徒然听见伐木的歌声。作《栖翠楼赋》,送曹良金出使归省。群山环绕湖泊,湖泊又环绕群山;高楼突兀地耸立在湖山之间。湖光如蓝,山色如黛;云气靠近百里之外,纷纷来到栏杆前。主人不出门,太阳升高后仍坐着;笑着戏弄烟雾,招来云鸾。云鸾徒然飞翔,渺然无踪,只看见苍苍的竹树彼此回环。芳荪和小松又有什么心意,不过点缀几处景物,供人清闲娱乐。大郎新近从天上般的宫廷归来,春衣五色斑斓,宫花灿然。楼前拜舞,楼上醉酒,山水仿佛也重新露出欢悦的容颜。烟雾凝聚,不知暮色何时改变;积水退尽,更觉得湖面开阔。登高作赋,目光远望,不要直到看尽吴江上丹红的枫叶。送罗允恕回乡省亲。满庭兰玉般的子弟,翠色交相辉映。近来西江又有几家如此?几代相传的书香,传自祖父;同年登科,正逢亨通美好的时代。三秋分别的思念,刚刚因雁来而惊起;五色宫袍重新染上霞光。试问山中的闲散太史,也应当在梦中飞向东华门。题石田《春江钓鱼图》。重重江流遥远相接,水上烟霭相通;天然设置的沧洲,安置着一位钓翁。夕阳返照进入山中,迷离出紫翠色;平坦的树林经过雨洗,夹杂着青红。悠闲之中的岁月,真正输给了您;忙碌之中的莺花,正使您烦恼。试问江流中央,容许我点染几笔吗?画中的扁舟载着清冷的风,也载着我。题竹相送,送阮大经回金陵。十年来在江东怀念旧日游踪,竹林中斜阳照着,坐在深秋。长安道路上红尘满地,幸好还有清风消解旅客的愁绪。谭雅祥出使归来,为母亲祝寿。皇华使节夹道簇拥着归来的行装,远远看去,喜气已经充满北堂。天上的祥云垂下五彩光芒,人间的佳节正临近重阳。早年贤母的典范如熊丸教子,如今仍在;第二代的众多孙辈像玉树一样成长。七十一峰青色在望,不知怎样才能登山拜寿,捧上霞光般的酒杯。为罗先生归田八景作赋其中四景。三顾书台。云外有三座青翠的山峰,萧生从前曾在此栖居。浅黄色和白色的书册早已散失,荒台仍保留着旧日的基址。落日下沿着山岭园圃行走,逍遥地面对高大险峻的山峰。当年选择幽胜之地,花竹环绕台阶。千年时光也并不遥远,俯仰之间不免有余悲。不要惊讶山岩中的居士,我遥想那仰慕安期生的人。双溪道院。双溪沿着岩石山麓奔流,上面有真人仙居。清爽的树荫覆盖珠树,空旷幽静的庭院敞开玉阶。先生读完《易》,有时拄杖穿鞋来到东边厢房。西馆传来紫鸾笙声,青霞般的衣裾飘动。招摇星停止绛色旌节,仿佛凌驾于清都之上。日暮时乘篮舆离去,天风送来步虚声。中林社鼓。高大的榆树遮蔽着神灵之境,按礼仪每年虔诚祭祀。烹羊,敲响社鼓,老人孩子纷纷奔来。落日时又开始起舞,酣畅的歌声中人群拥挤。年轻人远行服役,年老后归来耕种田地。乡邻之间既没有故旧嫌隙,子孙也大多贤能。只愿年年丰收,让我直到余年都听到这样的鼓声。古寺梵钟。梅花搅乱我的梦,斜倚着枕头,正是五更初时。头陀怜悯众生昏昧,霜金般的钟声轰鸣;桐鱼一击,尘世的梦便醒了。再次敲响,灵声振起,胸襟片刻间空明;万籁都被惊动,鸣鸡声遍布眼前的村野。起身坐着看檐隙,明星仍在一角。于是想起在长安的日子,整理冠帽赶赴早朝车驾。送刘景星任肥乡教谕。平日里常说黄粱一梦,明天将骑一匹马渡过邯沟。山岭连接王屋山,排列着冲入天空;云气在天门山,环抱着太阳浮动。卢生在枕中迷失了岁月,季野胸中自有褒贬春秋。大丈夫的功业正当等待时机来建立,难道肯向青藜灯下感叹自己白头吗【景星研究《春秋》,颇有名声】?孚若拿出他哥哥九三先生的《瑶草篇》给我看,我恭敬地题写在篇末。通达的人遗弃世俗的罗网,心神与天地自然相冥合;居住高处,涵养灵和之气。土石也披上华彩,精华英气郁郁;庭院下面草木罗列成行,却不知道名称。明净的冰可以比拟它洁白的质地,文玉般的枝茎挺拔修长。群芳不敢与它并列,光彩闪耀,舒展着花英。我愿意采摘它,只怕它是玉山的佳禾,便拿来栽种。千亩的美草相媲美于那尧阶下的蓂荚之路,远远地为生不逢时而悲伤。惆怅地望着吴地青峰,吟唱小阮的诗词,使我感念如金兰般的友人。青云之中的您果然善于作颂,《白雪》曲仿佛留下余声。若能允许我拾取余芳,便携手泛舟于蓬莱瀛洲之间。为卢悦清题写竹子四首。
卢郎老益清,正似雪中竹。岁寒林下游,还许王猷续。
雷雨过,前溪竹色犹黯惨。泥中有龙孙戢戢,露头颔。
风吹楚云去,一半在君山。帝子不可见,江空闻佩环。
凌晨步东林,满地散珩瑀。举头见朝阳,傍有青鸾舞。
沈石田画《杨君谦僧普泰雪夜谈玄图》。
石田山水,此第一。仪曹鲁山迹亦竒。月明满天,雪在地。听取两翁无语时。
为定黙然题呉僧画兰二首
猗猗芳兰,在彼幽谷。孰为我徒?清泉、修竹。清泉涓涓,修竹苍苍。荪也可人,蔚乎相望。明牎若空,左右图史。永言诸君,乐自今始。
呉有髙人得笔三昧,洒墨飞空,坠不沾地,化为幽兰殊妙特妍。相所于归繄定黙然。煜煜者兰岩岩者石。咨尔丛林,兹焉作式。
山水小景
江柳青青,带薄烟。鸬鹚飞尽,水如天。幽人看得青山熟,一任东风拍钓船。
送费千户袭职还松
流水平林带郭斜,将军门巷野人家【费家旧西湖上青林华屋,真城市村庄也】百年勲荫余乔木,三月春风想落花。何日燕游还此地,向来谈笑即抟沙。王师未斩楼兰首,看尔腰间似莫邪。
和许启衷给事春日
细雨闲门,客到稀。偶临池水,见晴晖。浮萍本是风中絮,争得还随柳絮飞。
即事和前人
新出燕雏,不记归。清晨卷帘,到夕晖。苔痕渐于细雨长,榆荚正得斜风飞。北边稍喜烽火息,南国却嗔鱼鴈稀。赖得相期有锺子,未应终遣壮心违。
邃庵
逹人隐城市,端居穆幽深,虽当车马交,而无尘土侵。侧径入迤■〈辶里〉层轩递明,阴萧森间,水竹窈窕,想云岑。朝回隐几坐,幽意宛山林。想当缔构初,岂有逺世心?抗席展图史,分庭盍朋簪。覃恩穷海岳,清言振璆琳。譬彼九皋唳,风听彻重霒。鸿飞二十载,俯仰成古今。高云复南逝【时先生有南太常之命】何时续幽寻?行窝倘有作,千里续遗音。
送杨承家
邃翁,天下竒之子,亦超越琅玕,映珊瑚,文采争焕发。识君虽未几,一见眸已豁。方期托芝兰,告别何仓卒?江东名胜地,京口豪隽窟。槐黄逼秋期,腹笥撑突兀。三杯脱寳剑,百步挽明月。穿杨何足竒?会见石羽没清江,柳方绵紫陌,花未歇。晴空正无云,万里见孤鹘。
送宫谕李子阳先生赴南京太常少卿。
典学东朝,旧史臣南台礼乐荷新恩,百年景运当熙洽,三代遗文入讨论,花竹竞夸官署好,江山深拱帝京尊,只愁未了闲居赋【先生奉母夫人以行】又被东风催北辕。
刘舜卿祖父母挽诗
极目襄垣道,萧萧落叶秋,人犹避騘马,梦已隔丹丘。比穴看明镜,同归想玉楼,余芳知未歇,孙子在瀛洲。
沈廷用以尺籍事来京,却归赋别。
老去江湖气未消,欲将长劔倚云霄【廷美少游邑庠】十年几作登楼梦,一笑元非折简招。枥下尽余宛騕褭,军中谁是霍嫖姚?浩歌一曲指归路,白鹤城西又晩潮。
送张信卿知归徳州
短亭官柳下,长路酒杯前,待解熏风缆,频回落日鞭。龚黄新宠命,梁宋古山川。去去应传得,歌謡满日边。
送陈玉畴提学南畿
圣学久不讲,斯文日陵夷。纷纷事占毕,青黄互镌追。岂无豪隽人,柰此场屋縻?离章务迎合,出意追新竒。公言着简册,启彼快捷方式。岐坐令青衿子,释耒拾秉遗。所操谅如此,即事吁可知。陈侯儒林彦,宪府久声驰。以彼氷蘗操,树此文章麾。色笑春雨霁,槚楚秋霜威。矧伊根本地,允矣列郡规。指挥茍有向,风行草争靡。走也章句士,久堕荆棘蹊。前瞻若有见,内顾靡所施。六籍本大道,旁搜竟奚为?赠言剧深愿,迥澜此其时。
石邦秀侍御再按陜西,乃弟翰检先生索赋。
又见皇华映陜郊,遗民应念使君劳。关河尚有风尘警,弹压还须在绣袍。
青云双鳯立,朝阳彩笔春生,白简霜心识,西行非逺别,夜来緑草满池塘。
沈士登初入学,梦人诵诗,有“细丝曾钓海鳌来”之句。是岁集选,得富春丞,乃子陵隐处,因赠此诗。
梦里金鳌忆细丝,桐江只在富春西。久知万事皆前定,肯向浮生叹不齐。坐上溪山明画鹢,人间岁月等酰鸡。两株松外千竿竹,吟得新诗到处题。
蒋济民自光禄署丞调主靖安簿,满考入京,乞致仕,赋以送之。
黄龙浦南云水乡,八月鲈鱼三尺长,逺游不柰郷思苦,归去正及秋风凉。内朝供奉参鹭羽,西江抚字留甘棠。丈夫事业无小大,看取老圃寒花香【济民既致仕家居十余年,足不履城市,虽儒冠中有不及者】
王师仁少宰挽诗【讳克复,尝廵抚苏松等处】
曾瞻旌斾,立江边。过眼棠阴,二十年。黄阁盐梅,闲老手。青山松桂,富新篇。人髙晩节,踰三让【公四上疏始得归】帝有余恩,贲九泉。拟奠生刍,不知处。碧云无际,海南天。
王思徳寄歙研呉笺
歙様新传胜紫琳,函封逺自栢台深隐,光似截波间玉,涵润长流月畔金笺素,一时争焕发烟霞,当日记追寻西江使节,氷霜重泚笔銮坡竚,好音
东阙池上作次杭世卿吏部韵
译卢郎年老而更加清高,正像雪中的竹子。岁寒时节在林下游赏,还允许王猷来续写佳话。雷雨过后,前溪的竹色仍然黯淡凄惨。泥土中有竹笋簇簇而生,露出头来微微点颔。风吹散了楚地的云,一半停留在君山。帝子的身影不可见,只在空旷的江面上听见佩环声。凌晨走进东林,满地散落着珩瑀。抬头看见朝阳,旁边有青鸾飞舞。沈石田所画《杨君谦僧普泰雪夜谈玄图》。石田的山水画,这一幅最好。仪曹鲁山的遗迹也很奇异。月光明亮,布满天空;白雪铺在大地。听那两位老人无言相对的时候。为定黙然题写吴僧所画的兰花二首。美好的兰花,在那幽深的山谷中。谁是我的同道?清泉和修竹。清泉涓涓流淌,修竹苍苍茂盛。荪草也很可爱,茂盛地与它们相对。明亮的窗户仿佛空无一物,左右摆满了图书史籍。长久地吟咏诸位君子,快乐从今开始。吴地有位高人领悟了用笔的奥妙,挥墨飞向空中,落下时不沾染地面,化作幽兰,格外奇妙而美丽。看起来,它归属于定黙然。兰花光彩熠熠,山石高大巍峨。请你们这些丛林中的人,以此作为法式。山水小景。江边的柳树青青,笼罩着淡淡的烟雾。鸬鹚全都飞走了,水面如同天空。幽居的人把青山看得十分熟悉,任凭东风拍打着钓鱼船。送费千户承袭职务回松江。流水与平林沿着城郭斜斜延伸,将军的门巷就像野人的村舍【费家旧居在西湖边,青林华屋,实在像城市中的村庄】。百年的功勋恩荫留下高大的树木,三月春风中想来落花纷纷。什么时候还能在此地燕游?从前的谈笑如今就像抟沙一样难再留存。王师还没有斩下楼兰王的首级,看你腰间的宝剑,真像莫邪。和许启衷给事的《春日》。细雨笼罩着闲静的门庭,客人来得稀少。偶然来到池水边,看见晴日的光辉。浮萍本来只是风中的柳絮,怎能还随着柳絮一同飞舞?就眼前事和前人。新孵出的燕雏还不知道归巢。清晨卷起帘子,直到夕阳西下。苔痕渐渐在细雨中生长,榆荚正借着斜风飞舞。北方稍稍令人高兴的是烽火平息了,南国却令人恼怒的是鱼雁稀少。幸好约定相知的还有钟子,不应当最终让壮心违背。邃庵。通达的人隐居在城市中,安然居处而幽静深邃;虽然正处在车马往来的地方,却没有尘土侵入。侧边的小径曲折通入其中,层层楼轩递相显明,阴暗处萧瑟森然,水竹幽深美好,仿佛置身云中山岭。早朝回来倚着几案而坐,幽静的意趣宛如山林。想来当初营建这里时,难道有意远离尘世吗?高高铺设坐席,展开图书史籍;分列庭院,何不招来朋友簪缨相聚?深厚的恩泽遍及海岳,清雅的言谈振动如美玉琳琅。譬如九皋之鹤长鸣,风中听来声彻重重阴云。鸿雁飞翔二十年,俯仰之间已经成为古今。高云又向南方飘去【当时先生有任南太常的诏命】,什么时候才能继续幽居探寻?如果行窝中尚有诗作,愿相隔千里续写遗留下来的声音。送杨承家。邃翁是天下奇异人物的儿子,也超越琅玕,映照珊瑚,文采争相焕发。认识你虽然没有多久,一见面眼神便豁然明亮。本来希望托付给芝兰般的友情,告别为何如此仓促?江东是名胜之地,京口是豪杰俊才聚集的地方。槐花黄时逼近秋试之期,你胸中的学问高高隆起。三杯酒后拔出宝剑,百步之外挽弓射月。百步穿杨有什么值得惊奇?将来必能看见箭羽射入清江,柳絮正飘满紫陌,花朵还未凋谢。晴空正无云,万里之外看见一只孤鹘。送宫谕李子阳先生赴南京太常少卿任。在东宫掌管学务,旧日的史臣如今到南台任职;礼乐方面承受新的恩典。百年盛运正当和乐融洽,三代遗留下来的文章将收入讨论。花竹竞相夸耀官署的美好,江山深深拱卫着尊贵的帝京。只愁闲居之赋还没有写完【先生奉母夫人同行】,又被东风催促着乘车北归。刘舜卿祖父母挽诗。极目远望襄垣道路,秋日落叶萧萧;人还在躲避騘马,梦中却已隔着丹丘。并穴相邻,仿佛看见明镜;同归一处,想来已登玉楼。遗留下来的芳德想必还没有消歇,孙子正在瀛洲。沈廷用因军籍之事来到京城,回来时作诗道别。年老了江湖豪气仍未消退,想要把长剑倚在云霄【廷美年轻时曾游学于县学】。十年间几度做登楼的梦,一笑之间原来并不是折简相招。马厩中只剩下宛騕褭,军中谁是霍嫖姚?放声高歌一曲指向归路,白鹤城西又涨起晚潮。送张信卿任归德州知州。短亭在官柳之下,长路在酒杯之前;等到解开熏风中的缆绳,频频回头挥动落日下的马鞭。你将像龚遂、黄霸一样得到新的恩宠和任命,梁宋一带有古老的山川。去吧,去吧,应当传来你的政绩歌谣,传遍日边。送陈玉畴提学南畿。圣贤之学很久没有讲明,斯文日渐衰败。人们纷纷只做占毕诵读之事,青黄两色互相雕刻追逐。难道没有豪杰俊才吗?只是被科举场屋束缚了。离别诗章一味迎合,出语专门追逐新奇。公正之言应该写在简册上,启发那些走捷径的人。岐山一带于是使青衿学子放下农具,拾取遗留下来的学问。所持守的如果确实如此,从眼前之事便可知道。六经本是大道,旁搜杂取究竟有什么用?赠言寄托着极深的愿望,挽回江河般的狂澜,正是此时。陈侯是儒林中的俊彦,在宪府中声名久著。凭借冰蘖般清苦自守的操行,树立文章教化的旗帜。和颜欢笑如春雨初晴,严厉如秋霜。何况这里是根本之地,实在可以作为各郡的规范。指挥如果有所趋向,风行之处草便争相倒伏。我只是研习章句的人,长久以来已经跌入荆棘丛生的小路。向前看似乎有所见,回头内省却无从施展。六籍本来是大道,旁搜博采究竟有何用?赠言寄托着极深的愿望,挽回江河般的狂澜,正当此时。石邦秀侍御再次巡按陕西,他的弟弟翰检先生请求作诗。又看见皇华照耀陕西郊外,遗民应当念及使君的辛劳。关河之间仍有风尘警报,还须依靠绣袍中的威权来弹压。青云之上双凤并立,朝阳下彩笔如春意萌生;白简上显出霜雪般的心志。向西而行并不是遥远的分别,昨夜过后,池塘里已经长满绿草。沈士登刚入学时,梦见有人吟诵诗句,其中有“细丝曾钓海鳌来”一句。这一年科举选拔,他得到富春县丞之职;那里正是严子陵隐居的地方,于是赠给他这首诗。梦里想起用细丝钓来金鳌,桐江就在富春以西。早已知道万事都是前世注定,哪里肯向浮生叹息命运不齐?坐在席上,溪山映入彩绘的鹢舟;人间岁月,不过像醯鸡一样短暂。两株松树之外有千竿翠竹,吟成新诗到处题写。蒋济民由光禄署丞调任靖安主簿,任满考核后入京,请求退休,作诗送他。黄龙浦南面是云水相连的水乡,八月鲈鱼有三尺长。远游怎能忍受乡思的苦楚?归去正好赶上秋风清凉。在内朝供奉,参与鹭羽之仪;在西江抚育百姓,留下甘棠的美名。大丈夫的事业无论大小,且看老圃中的寒花仍然散发芳香【济民退休后居家十余年,足迹不踏城市,即使儒生中也有不如他的】。王师仁少宰挽诗【讳克复,曾任苏松等处巡抚】。曾经瞻望您的旌旗,站立在江边;棠树的荫影掠过眼前,已经二十年。黄阁中的盐梅之任,您以闲适的老练才干担当;青山中的松桂之间,留下丰富的新篇。您的晚节高洁,超过三次辞让【公上四疏才获准归退】。皇帝还有余恩,使荣光施及九泉。本想带着生刍前去祭奠,却不知墓在何处。碧云无边,海南的天空。王思德寄来歙砚和吴笺。歙砚的样式新奇,胜过紫琳;书函从遥远的柏台深处寄来。砚光像截取波间的美玉,滋润含光;月边的金笺素纸长久流传,一时争相焕发烟霞般的光彩。还记得当日追随西江使节,冰霜般的笔锋在銮坡等待。感谢你的佳音。在东阙池上作诗,依次用杭世卿吏部的韵。
灵沼溶溶,雨欲飞。水东林苑,望中微云光倒涌,金堤去。寒色遥从锦树归。诗出镐京,歌在藻地。因龙首忆承晖,君王自是稀游衍,鱼鸟无从识画衣。
李征伯挽诗
鸣雨送残夜,青灯黯无光。坐念絶代人,今古永相望。美徳岂足恃,令我初志荒。忽复疑梦,假衾襚已充箱。掩涕不忍视,起步空徊徨。
忆昨聴鹤亭与君初接言,神交四千里,从此成弟昆。诵我避水书【壬子岁寄与谦者,征伯诵之云,此时已识君矣】意气蔼兰荪,十年事几变,俯仰犹旦昬。已矣,萧朱心伤哉!复谁论?
间岁苦离,索旧游若云萍,与君每共叹,忍复此长瞑?元龙【徳卿】按近甸,旦暮涕已零。遥遥两汪子【抑之器之在忧制】此信何时聆?虚檐团云影,永夜双烛荧【云版蜡烛聨句】清欢可复继?即此成千龄。
数短,得气清,才髙,与时龉。黄鹄当摩空,岂复须再举?乃知摧折意,造物忍如许!空梁飘素帷,幽架落残楮。矫首青云衢,槐黄泪如雨。
元宾既无禄,长吉亦早亾。古人泪未尽,今子重夭伤。憎能岂天心?念此谁纪纲?彩■〈巾荒〉饰文木,袭君锦绣肠。下入三泉底,千秋长閟藏。惟应箕尾际,永夜腾光芒。
生死犹寤寐,昔人屡言之。梦君执我手,明言两无疑【云:我虽死,犹征伯也,何疑】问死恨草草,怀存亦依依。及论重来理,调笑名我痴【云:再生亦易,望我为非熊则騃耳】肯綮出妙语【又云:家君言,圣人起居日用,亦与人同,但有节耳。说得太髙便使人不敢学。后问涯翁,翁泫然曰:诚有是言】徘徊指还岐,幽林犹彷佛,髙垄俨崔嵬。永念结沉痛,萧条谁与归【梦在髙丘树下语,四面斗絶,指东北一径使下,笑而揖别,思之宛然】
松岭长春为周淳甫母寿
匡山回望,翠成林。春色分明,此地深。雨露独承千载润,氷霜不异一生心。髙标彷佛丹梯外,佳气氤氲碧涧浔。何日潘园奉周览,东风十里步清阴。
张廷肃宪副致仕归,中途得二郎子徳捷报。
先生绣斧辞荣日,令子青云擢秀年。宦辙九霄余熟路,书香一脉是真传。傍阶霜菊深承露,夹户星榆欲造天【先生手植城中鲜有】惆怅无因接宾燕,碧山回望渺风烟。
画马为内学生题
■〈毛参〉■〈毛参〉嫩緑垂杨短,冉冉晴沙御堤软。骅骝行惯穏不惊,圉人徐牵不敎逺。飞黄食料三品丰,青丝络首飘风鬃。曾见沙场征战苦,方知此物是真龙。
冬至谒陵次允升太史送行韵
出门愁望,北风骄,百里园陵亦未遥。余雪印堤,尘不动;诸山迎日,雾全消。松楸夹道,如前日;冠佩中天,限此宵。想得羣仙会,朝罢并瞻云物,庆丰饶。
雪山次呉寗庵先生韵
夸娥失喜,巨灵号腾。六平分缩地,劳孤牖。忽惊银海立两峯,谁论玉山髙?嵚岩似欲生云母,融液犹堪瀹涧毛。为报朝阳莫相妬,先生吟笔正翻涛。
未雪风姨已怒号,为山无乃雪重,劳人间牟麦,明年富坐里。蓬婆一夜髙,目眩有时还拄笏,神游他日想寒毛。阳坡数曲如溪涧,应待春风送海涛。
良金秋官録囚江右,有发其同官不谨事者,所司衔旧怨,窜君名其中,调东昌督马通判。众知其诬,而莫与辨也。诗以送之。
东观图书,共昔年;西曹风月,许聨编。论心合在青云上,抚事空嗟白璧前。晓日鹓鸿犹尺只,春风駉駜又三千。池鱼塞马俱休论,且读《南华》第一篇。
壬戌元宵应制絶句八首
楼前灯火合,彤霞云里箫韶引,翠华散出,黄柑齐拜赐,玉皇遥在七香车。
两宫慈寿,极尊亲;圣主承欢,一万春。放出金莲,长不谢;扶来玉辇,静无尘。
银幡赐了,敕观灯次第,风光满镐京。看到筵前,鸠拂舞九农,春事已关情。
华星寳月,满长安,绣屋金釭,夜未阑。遥望千门,起庭燎,尚宫先辇,奏回銮。
紫坛回仗,溢天津;特敇金吾,弛夜廵。为有蕃禧,助阳令六街花柳,一时新。
宵旰忧勤十五年,鳌山灯火亦初筵。小臣未识鱼龙戏,中宴先歌蟋蟀篇。
紫檀红蜡夜频添,万岁声中乐未厌。华月正当,云母障微风,莫动水精帘。
干清前殿,夜将分,万烛交光,绚彩云。传敕明朝散灯宴,词臣好进劝农文。
后二日有旨再赋律诗四首
乐岁逢春,物物宜。圣人行乐,是乗时。天垂玉烛,三千纪;地涌金莲,十万枝。星阁卷帘,红日近;虹桥按曲,彩云迟。愿因欢庆,思幽隐;更法光明,事缉熈。
千灯髙列,奏宫悬;五鳯齐飞,拱御筵。春到上元,真富贵;月临双阙,正清圆。甘泉西北,长无警;瀛海中间,大有年。暂弛金吾三夕禁,未妨宣室九宾延。
好景新春属上元,蓬山排日会羣仙。丛金间玉,灯千树;翔鳯回鸾,月一天。直以升平留燕赏,肯将光景付流连?彩云遥望,笙歌合。知奏邠风第几篇。
紫皇宫阙夜通明,飞阁回廊白昼行。宸极本同天下乐,霓裳不度月中声。河山表里归全盛,云物光华溢太清。愿祝圣人千万寿,年年灯火看升平。
译灵沼水波浩荡,雨将要飘落。水面向东延伸,林苑在望中若隐若现;云光倒映涌动,金堤向远处延伸。寒意遥遥随着锦树归来。诗歌出自镐京,歌声在藻地回荡。因龙首而追忆承受圣明光辉,君王自来少有游幸,鱼鸟无从辨认画衣。李征伯挽诗。鸣响的雨送走残夜,青灯黯淡无光。坐着追念绝代人物,从今古两端永远相望。美好的德行难道值得依恃,却使我的初志荒废?忽然又怀疑是在梦中,借来的殓衾已经装满箱子。掩面流泪不忍观看,起身徘徊而无所适从。还记得从前在听鹤亭与你初次交谈,神交相隔四千里,从此结为兄弟。诵读我写的《避水书》【壬子年寄给与谦的人,征伯诵读后说:那时已经认识你了】,意气如兰荪般和美。十年间事情几度变化,俯仰之间犹如从白昼转入黄昏。罢了,萧望之、朱博般的友情令人伤心啊!又有谁来谈论呢?隔年饱受离别之苦,寻找旧日游伴如同云萍;与你常常一同叹息,怎忍心又这样长眠?元龙【德卿】巡按近郊,早晚眼泪已经流尽。遥远的两位汪氏兄弟【抑之、器之,正在服丧】,这封信什么时候才能听到回音?空檐下云影聚拢,长夜中两支蜡烛闪烁【云版、蜡烛联句】。清欢还能继续吗?就凭这一刻也足以成为千年。寿命短促,气质清峻,才华很高,却与时俗不合。黄鹄正当凌空而飞,哪里还须再次奋举?由此才知道摧折人的心意,造物主为何忍心这样做!空梁上飘着白色帷幔,幽僻的架上落下残纸。抬头望向青云大道,槐花黄时泪如雨下。元宾既然没有福禄,长吉也早早夭亡。古人的眼泪还没有流尽,如今你又使人因早夭而悲伤。难道厌恶才华是上天的心意?想到这里,谁来主持公道?彩色的巾帷装饰着文木,包裹着你的锦绣心肠。葬入九泉之下,千秋万代长久幽闭收藏。只应在箕宿、尾宿之间,长夜中永远放射光芒。生死犹如醒梦,前人曾多次这样说。我梦见你握着我的手,明白地说生死两方面都没有疑问【你说:我虽然死了,仍然是征伯,有什么可疑的呢】。问到死亡,遗憾来得草率;想到生前,又依依不舍。等谈论再来一世的道理,你调笑着说我痴傻【你说:再生也容易,只盼我成为非熊那样的人;若只会呆坐就罢了】。你说出关键处的妙语【又说:家君曾言,圣人的起居日用也与常人相同,只是有节制罢了。说得太高远,反而使人不敢学习。后来我问涯翁,翁流泪说:确实有这样的话】。徘徊着指向回转的岔路,幽林仍仿佛在眼前,高高的山冈依然巍峨。永远思念,结成深重的悲痛;萧条之中还有谁与我同归【梦中在高丘树下交谈,四面陡绝,你指着东北一条小路让我下去,笑着作揖告别,想起来仍历历如在眼前】。以《松岭长春》为周淳甫的母亲祝寿。回望匡山,翠色连成树林。春色明丽,这个地方格外幽深。独自承受千年雨露的滋润,一生的心志不因冰霜而改变。高洁的标格仿佛在丹梯之外,祥瑞之气缭绕在碧涧水边。什么时候能到潘园遍游,与您在十里东风中漫步于清凉树荫下?张廷肃宪副退休归乡途中,得到二郎子德的捷报。先生持绣斧辞去荣职之日,正是令郎登上青云、显露才华之年。做官的道路直上九霄,您留下的经验仍是熟路;书香一脉相传,才是真正的继承。阶旁的秋菊深深承受露水,门旁的星榆仿佛要长到天上【先生亲手种植,城中很少见】。惆怅没有机会接待宾客宴饮,回望碧山,只见风烟渺茫。为内学生题画马。短嫩的绿柳低垂,晴日下缓缓展开的沙地使御堤显得柔软。骅骝已经习惯行走,安稳而不惊;圉人慢慢牵着它,不让它走远。飞黄的饲料三品充足,青丝缰绳系在头上,迎风飘动着鬃毛。曾经见过沙场征战的艰苦,才知道这种马才是真龙。冬至谒陵,次用允升太史送行的韵。出门忧愁地眺望,北风骄横,百里之外的园陵也并不遥远。残雪印在堤上,尘土一动不动;群山迎着太阳,雾气全都消散。松树楸树夹道而立,和往日一样;冠帽佩饰的人直入云天,却只能相聚到今夜。想来群仙会集,早朝结束后一同瞻望云气景物,庆贺年成丰饶。《雪山》,次用吴宁庵先生的韵。夸娥失声惊喜,巨灵振臂号呼腾跃。六座山峰仿佛被分开,缩地之术也辛劳了孤窗。忽然惊见银色大海般的雪山拔地而起两峰,谁还评论玉山高呢?嶙峋的山岩仿佛要生出云母,融化的雪水还足以煮涧中的水草。请转告朝阳不要相互嫉妒,先生吟诗的笔锋正在翻涌如涛。还没有下雪,风神已经愤怒长啸;造山难道不会使雪更加深重,徒劳地使人间的麦子受苦吗?明年田里的麦子将会丰收。蓬婆山一夜之间高耸起来,令人眼花;有时还要扶笏而立,神思游历到将来,想来寒气会使毛发悚然。阳坡曲折几道,像溪涧一样,应当等待春风送来海涛。良金任秋官时在江右审录囚犯,有人揭发他的同僚办事不谨慎。主管官署挟带旧怨,把你的名字混入其中,调任你为东昌督马通判。众人都知道这是诬陷,却没有人替你申辩。作诗送你。东观的图书,还如同往年;西曹的风月,允许我们联名编修。论说心志,本应同在青云之上;抚今追昔,徒然叹息白璧蒙尘。清晨的鹓鸿仍近在咫尺,春风中駉駜的良马又有三千匹。池鱼之祸和塞翁失马都不要再谈,姑且读《南华经》第一篇。壬戌年元宵应制绝句八首。楼前灯火汇聚,彤霞般的云中传来箫韶乐声;翠华仪仗散开出来,众人一齐拜受黄柑赏赐;玉皇遥遥坐在七香车上。两宫享有慈寿,尊贵而亲近;圣主奉承欢颜,愿有一万年春。放出金莲灯,长久不熄灭;扶来玉辇,安静得没有尘埃。赐下银幡,依次下令观灯,镐京满是春日风光。看到宴席前,斑鸠拂动翅膀,九农起舞,春天的事业已经牵动人心。华美的星光和宝月照满长安,绣楼中的金灯燃烧着,夜色还未将尽。遥望千门,庭院中燃起火炬;尚宫先行在车辇前,奏乐迎接回銮。紫坛祭祀归来,仪仗充溢天津;特意敕令金吾卫,解除夜间巡禁。因为有蕃邦的福庆,助长阳和之令,六街花柳一时焕然一新。十五年来日夜忧劳,鳌山灯火也是初次设宴。小臣还没有见识鱼龙百戏,宴会中途先唱起《蟋蟀》篇。紫檀灯架和红蜡烛夜里不断添续,万岁声中欢乐还没有厌倦。华美的月亮正当中天,云母屏风挡住微风,不要吹动水晶帘。干清前殿,夜将过半;万支蜡烛交相放光,映出绚丽彩云。传下敕令,明早举行散灯宴,词臣应当进献劝农的文章。两天后奉旨再赋律诗四首。丰收之年逢上春天,万物都适宜。圣人行乐,正是顺应时令。上天垂下玉烛,照耀三千年;大地涌出金莲,开满十万枝。星阁卷起帘幕,红日近在眼前;虹桥按曲奏乐,彩云迟迟不散。愿趁欢庆之时思念幽隐之士,更效法光明之德,使政事和美兴盛。千盏灯高高排列,奏起宫悬之乐;五彩凤凰一齐飞舞,拱卫御宴。春天来到上元节,真是富贵;月亮照临双阙,正清澈而圆满。甘泉宫西北长久没有警报,瀛海之间大有丰年。暂时解除金吾卫三夜的禁令,也不妨碍宣室延请九宾。美好的新春正逢上元节,蓬山每日聚会群仙。黄金与美玉交相辉映,千树灯火灿烂;飞翔的凤凰和回旋的鸾鸟,映衬着满天明月。正是为了太平盛世才留下宴饮赏乐,哪里肯把光阴只用于流连?遥望彩云,笙歌相合,知道正在演奏《邠风》的第几篇。紫皇宫阙彻夜通明,飞阁回廊如同白昼可行。帝王本来就与天下人共同欢乐,霓裳曲也不必演奏月宫中的声音。山河内外归于全盛,云气景物的光华充满太清。愿祝圣人寿命千万年,年年在灯火中观看太平盛世。
许百户从军,普安州至潞渚卒。时其子鲁从予游,赋此吊之。
拟作燕歌赠粤行,剑棱中断不成声。一天冻雨,红旗敛;万里炎烟,碧草横。假息忍看征侧在,裹尸谁吊伏波营【反者,米鲁女子也】伤心最忆湖阴路,垂柳闲门几送迎【君家海子东涯,予敎内书馆时,于其家小憇】
郊行忆征伯与徳卿希大聨句
故人丘垄望中孤【玉】古木荒村旧路纡【清】野奠有怀空酹酒【宇】交游无兴更携壶【玉】人间流落文章在【清】梦里依稀涕泪枯【宇】此日九原如可作【清】问君曾记玉楼无【玉】
把笔英姿在眼中【宇】笑谈曾共此堂东【玉】乾坤苍莽游何处【清】花雪追随梦未终【宇】价重连城惊毁璧【玉】气消神骏想追风【清】悲歌亦是伤春调【宇】却与伤春调不同【玉】
石桥归路又斜阳【清】旧日经行宛未忘【宇】何物山川收间气【玉】向来星斗避寒芒【清】青乌未卜前冈吉【宇】白雪空传下里章【玉】一滴九泉今定到【清】骑龙休问白云郷【宇】
送道士周翠岩还松江
飙轮不到海东头,梦里三山日夜浮。归去有时应驾鹤,别来几处见乗牛。风清晓殿思金磬,云淡春空送彩辀。借问赤松千载后,幅巾还许伴清游。
送萧指挥还金山
将军承宠,出明光,归骑东风,满路香。家有六韬,藏虎豹;身堪百战,扫豺狼。北来烽火,边无警;南去波涛,海不扬。细柳绕营,春日静;雅歌谁与共,壶觞。
寄髙曾唯【去年下沽头尝索予诗】
千里南河入望賖,美人有约赋皇华。乡音不逺,经冬鴈云路常瞻八月槎。官好水曹清彻底,名髙玉树净无瑕。北堂春日花如锦,时向公余奉小车。
送呉汝玉下第用己未春韵
建业西风忆系舟,燕台此别又经秋。也知和璧终传世,恨向荆江复倚楼。且莫临岐伤逺道,要须游刃视全牛。长安春色年年似一様,王孙烂漫游。
送百户徐钦袭职还松江
曲墙垂柳,荫清池;十载髙门,路不迷。尽说栢舟同节苦【钦早孤生,母某氏与嫡共抚,鞠厉志甚坚】惊看玉树与云齐,恩光晓日瞻龙仗,行色秋风入马蹄。拂拭家藏旧弓剑,从今步步上丹梯。
赋蟠桃图为张时震父母寿
玄洲髣髴海东涯,海岸蟠桃大比瓜,画入彩缣疑着雾,望迷仙苑欲生霞。稀年令徳真相配,紫府丹台别是家。我欲金壶借余墨,一枝并写杏园花。
维扬魏文璧,工诗,能琴,善画,幅巾布袍,游京师,萧然不与尘土杂。将还,与徳卿御史各赋诗送之。
清沟緑树绕江都,树里人家画不如。舣棹十年同过鸟,临流此日羡闲居。乾坤老眼丹青在,江海神游梦寐余。西北月湖连甓社,几时携手弄明珠。
题扇寿爱蔬呉先生尊人
江海归来,一幅巾,东风八十四回,春日长。勘罢《参同契》,坐对青山,即故人。
泰和萧生将赴临汀,驿留三日,为予冩真,赋此为赠。
本自烟江坐钓矶,春风强使着荷衣。不知面目从来假,更与萧郎问是非。
南望临汀路八千,皇华四牡日纷然。江湖或有商岩相,倘可因君送上天。
送张晦夫长史之沂州
犹记征车逐后尘【仆随计北上,会晦夫于康庄驿,遂与偕行】离亭回首,十经春。衣冠稷下,谁公右?礼乐河间,合此新长。日横经当便坐,有时纡锦见乡邻【君家去沂州甚近】緑杨骑马,城■〈土幻〉路,应向西风忆故人。
还金行为叔武郎中赠济南姚龙。
故人留金,儿不闻。故人已死,人谁云?昨日结交,今有变。何况天涯生死分?延州挂劔,事已矣。济南髙风,见吾子。金还故人,事则已,事吾当然非有以。江海千秋,歌义士。
送寗庵学士赴南院
紫清仙吏亦分曹,瀛海晴虹隔翠涛。词下掖垣花欲动,讲回前殿日初髙城临秋水迎飞盖,阁倚春风想运毫。为谢白云荆渚上,楼船不似北河劳。
送盛春雨还呉
未来消息满长安,小住何妨趣驾还?海内正悬春雨望,山中谁放夏云闲?每寻燕语多髙论,转觉鸿飞不易攀。翘首阊门烟月路,几时携酒扣玄关?
哭次儿天叙寄两弟五首
译许百户从军,到了普安州至潞渚时去世。当时他的儿子鲁跟随我游学,作此诗悼念他。本想仿作《燕歌行》赠给南行的你,剑锋中途折断,不能发声。满天冻雨,红旗收敛;万里炎烟,碧草横斜。姑且苟息,又怎忍看征侧还在?裹尸之后谁来凭吊伏波将军的营垒【反叛者是米鲁的女儿】。最令人伤心的是想起湖阴道路,垂柳掩映的闲门曾有多少次送迎【您家在海子东岸,我任内书馆教习时曾在您家小憩】。郊外行走时忆征伯、德卿、希大联句。故人的坟墓孤单地出现在视野中【玉】;古木荒村,旧路曲折【清】。在野外祭奠,心中有怀,只能徒然洒酒【宇】;交游的兴致已无,不能再携壶同游【玉】。人间流落的还有文章【清】;梦里依稀相见,眼泪已经流干【宇】。今日若九原之下可以起死人【清】,要问你是否还记得玉楼【玉】。执笔时的英姿仍在眼前【宇】,曾在这堂屋东面共同笑谈【玉】。苍茫天地之间,你如今游向何处【清】?花雪中相随的旧梦还没有结束【宇】。身价重如连城之璧,却惊见美玉被毁【玉】;想到神骏追风,英雄气概也随之消散【清】。悲歌也是伤春的曲调【宇】,却与通常的伤春曲调不同【玉】。石桥归路又映着斜阳【清】,往日经过的情景仿佛从未忘记【宇】。是什么样的山川收聚了天地间的灵气【玉】?从来星斗也避让你的寒光【清】。青乌还没有占卜前冈是否吉利【宇】,白雪徒然传来下里巴人的诗章【玉】。今日一滴酒一定已经送到九泉【清】,骑龙归去吧,不必再问白云乡【宇】。送道士周翠岩回松江。飞车到不了大海的东边尽头,梦里三座仙山日夜漂浮。归去后有时应当驾鹤而行,分别以来有几处见过乘牛的人?清风吹过清晨宫殿,使我想起金磬;淡云横在春天空中,送着彩绘车辇远行。请问赤松子千年之后,您还允许我戴幅巾相伴清游吗?送萧指挥回金山。将军承受宠命,走出明光殿;乘马在东风中归去,满路飘香。家中收藏着《六韬》,胸中藏有虎豹般的谋略;自身经得起百战,足以扫除豺狼。北来的烽火已经熄灭,边境没有警报;向南而去,波涛平静,大海不起风浪。细柳环绕营垒,春日宁静;高雅的歌声又有谁与您共同饮酒欣赏?寄给高曾唯【去年下沽头时曾向我索诗】。千里南河进入眼帘还很遥远,美人有约,作《皇华》诗相赠。乡音并不遥远;过了冬天,常常仰望雁行云路和八月的槎。所任水曹官清廉如水,声名高洁如玉树,没有瑕疵。北堂春日花似锦,时常在公务之余乘小车侍奉母亲。送吴汝玉落第,使用己未年春天的韵。在建业西风中忆起系舟之事,在燕台今日分别又已过了一秋。也知道和氏璧终究会流传于世,只恨如今又在荆江登楼倚栏。暂且不要在岔路口为远道悲伤,须知应当像庖丁解牛一样游刃有余。长安的春色年年都一样,王孙尽情游赏吧。送百户徐钦承袭职务回松江。曲折的墙边垂柳低垂,荫蔽着清澈的池水;十年来高门宅第依然在,路途不会迷失。人们都说柏舟般的节操同样艰苦【徐钦早年丧父,母亲某氏与嫡母共同抚养他,教育磨炼得志向十分坚定】。惊喜地看见玉树与云齐高;恩光如清晨日光,使人仰望帝王仪仗;出行的气势如秋风进入马蹄。擦拭家中收藏的旧弓剑,从今以后步步登上丹梯。作《蟠桃图》为张时震的父母祝寿。玄洲仿佛在东海边际,海岸上的蟠桃大得像瓜。画在彩色丝绢上,仿佛带着雾气;遥望仙苑,几乎要生出霞光。高寿与美德实在相配,紫府丹台另是一家。我想借金壶再蘸些余墨,一并画出一枝杏园的花。维扬魏文璧擅长作诗,能够弹琴,善于绘画,头戴幅巾、身穿布袍,游历京师,萧然自得,不与尘俗混杂。他将要回去,我与御史德卿各作一首诗送他。清澈的沟渠和绿色的树木环绕江都,树木之间的人家连画也画不出这么美。系舟十年,像飞鸟一样同来同往;今日临流,反而羡慕这种闲居生活。天地之间老眼所见仍有丹青,神游江海的梦境还留在心中。西北方月湖连接甓社湖,什么时候能与你携手玩赏明珠?题扇为爱蔬吴先生的尊人祝寿。从江海归来,头戴一幅巾;经历东风八十四次,春日依然漫长。校勘完《参同契》,坐着面对青山,青山便如同故人。泰和萧生将要赴临汀,在驿站停留三日,为我画像,作此诗赠给他。我本来坐在烟雾笼罩的江边钓矶上,春风硬把我催促着穿上荷衣。不知道人的面目从来都是虚假的,又何必与萧郎询问是非?向南望去,临汀道路有八千里;皇华使者乘四牡马,日日纷然往来。江湖间或许有像商山四皓那样的人,倘若如此,能否借你之手把他们送上天?送张晦夫长史到沂州。还记得当年赶着征车追随后尘【我随计吏北上,在康庄驿遇见晦夫,于是与他同行】。在离亭回首,已经十个春天。稷下的士人和官员中,谁能胜过您?河间讲论礼乐,正适合您担任新的长史。白天在便坐上讲经,有时卷起锦帘会见乡邻【您家离沂州很近】。绿杨荫下骑马经过城边土路,应当会在西风中忆起故人。作《还金行》,赠给叔武郎中和济南姚龙。故人留下黄金,孩子却不知道。故人已经死了,谁还会说起此事?昨日才结交,今日便有变故,何况相隔天涯、生死已分?延州挂剑的故事,事情已经过去了;济南高士的风范,今天在您身上看见。把黄金还给故人,事情也就了结;这是我本来应当做的,并不是为了有所求。江海千秋,歌颂义士。送宁庵学士赴南院。紫清宫中的仙吏也分署任职,瀛海晴空如虹,隔着翠色波涛。诏词下到掖垣,花朵仿佛要随之摇动;讲学从前殿回来,太阳刚刚升高。城临秋水,迎接飞盖;楼阁倚着春风,想来正运笔作文。替我向荆渚上的白云致意,楼船远行并不像北河那样劳苦。送盛春雨回吴。未到的消息已经充满长安,暂住几日又何妨赶快驾车回来?海内正悬望着春雨,山中谁会放任夏云自在?每次听到燕语,多是高论;转而觉得鸿雁高飞,实在难以攀援。抬头遥望阊门烟月笼罩的道路,什么时候能带酒叩响玄关?哭悼次子天叙,寄给两个弟弟五首。
孤根托浅土,所赖众叶扶。斧斤日相寻,谁能不伤?枯根伤叶,乃落叶落根转孤。不知天地仁,根也真何辜?仰天,天苍苍;扣地,惟黄垆。有语不可道,泪下如倾珠。
虎狼亦爱子,乌鸟亦恋雏。生子不能庇,悲恨当何如?伯也归故郷,漂泊无宁居。仲子最孝谨,性复爱诗书。百方挠其中,一病辞寒庐。垂死与母言,血泪沾衣裾。沈思不忍道,命也有生初。
养蠧伤桂根,击鼠伤定盆,盆伤鼠,故在桂死,蠧转蕃。明明世间事,瞀乱与谁论?吾儿曾闵,性至死无余言,念之益我痛。作诗愬烦寃。
十年住京国,日与忧患随。逢人得家信,十书九攅眉。芝兰日以瘁,荆棘日以肥。宿累本在我,余殃及吾儿。种树已结子,养雏已能飞。一朝委尘土,烦寃当告谁?
汝母初来时,骨肉共团栾,依依恋微禄,幸尔免饥寒,负乘知有愧,酷罚倘可寛?弱女在旅殡,十年犹苦酸,如何复及尔?中道摧羽翰,萧条古僧房,兄妹两孤单,疏牎对寒雨,念之伤肺肝,何当归尔魂,恸哭淞水干。
乔时章除瑞安侯训导,侯实慈寿宫弟,时章内翰师召子也。
长乐清风动,内朝汉宫阴。马宋髙曹外家多福,遵慈训。西塾延宾,得隽髦。永日青襟环讲坐,有时红烛对挥毫。相看益重酬恩地,身是銮坡旧鳯毛。
南有蛮为阴子淑宪副作
南有蛮穴,都匀反乎?覆傲以嚚反,噬厥主,戕我民,鸱张四顾,掠且焚。繄阴侯筭若神,戢我武,绥以文,绥之弗来,殱乃羣銮。破胆伏以驯释,不问弘我仁,豕入其笠,吾谁嗔?呜呼!普安城亦吾人,一不戒,血成津。胡为不遣当使君?呜呼!胡为不遣当使君【时来鲁据普安叛,其初御史一言激之也】
程徳望祠部于书室前凿池作亭,秋望落成,而正之内翰适至,因名其亭曰「登月」,室曰「聚奎」,要予同赋。
方塘开,我前明月出,我东仙人骑鹤来,憇我亭之中,调笑弄月影,徘徊吟天风。夜久,月渐髙,光满池,若空遗我丹桂枝,自携白芙蓉,飘然凌风去,千秋怀徳容。
文星近东壁,煌煌照图书。千秋五纬聚,煜煜聨明珠。岂徒兆文运,皇步跻亨衢。美哉君子堂,春风迓簮裾。髙会既有以,嘉名谅非虚。君看庭下人,星斗罗襟襦。髙朗自今始,太史征明符。
送汤千户还呉
留守将军,金虎符,明光传警,肃周庐,新恩宠拜,双龙阙,别路光生,驷马车,投笔书生,终刻印,入关童子,已抛繻,楼船八月,呉江燕,谁共雕盘荐玉鱼?
宗伯傅体齐先生挽诗
两朝名徳,重儒绅,西掖南宫,列近臣。典礼百年,归考论;文章四海,入陶钧【先生一知贡举,两敎庶吉士】春风遽撤,朝回座;夜月徒伤,画里神【近屡见先生遗像】地下青溪,定相待;霓旌先后,想纷纶【青溪先五月薨】
送顾汝馨
通家人物旧知名,十载相看倍眼明。捧檄君方感毛义,思贤我复到颠闳。青云未觉流芳逺,白髪多应别路生。无限覊愁与乡思并,先秋鴈过呉城。
舜臣以诗慰问次韵
故人千里寄新诗,正是愁人阁泪时。黄鸟有情依灌木,碧萝无命托松枝。寻思徃事多艰阻,却悟深盟是祸基。长叹一回还自慰,重哀宁望老天知。
卫景玉生辰席上作
我生于君后三筭,我及君游已十年。浮世升沈,几搔首【时初闻何汝诚讣】髙秋风物,又登筵。银钩欲转,薇花月;金兽初腾,栢子烟。他日仙班,只今定。丹梯须让,海鸥先。
戱简王汝楫
短日西风,木叶飞,游人无处不思归。连厫百室,如云峙。肯念呉儿未授衣【汝楫时,监国子仓,乡人以输税后期,当罚。诗至,遂得解】
方石先生季父逸老以寳庆守致仕,先生名其居曰「悬车旧第」。寳庆殁,先生有诗,命次其韵。
执鞭无地,候巾车逸老。编中识面,初露冕犹闻下江汉。云山谁与画,衡庐青槐古栢。京尘逺,寒日西风,宰树踈。莫向方岩诵哀些,竹林回首正欷歔。
题画鹊
朝阳欲上,万年枝,九色光芒射绀衣。昨夜银河济灵驾,露华寒湿未禁飞。
题花鸟二絶
边鸾不起,林良老,海内丹青合到谁?晴日牎间弄沙鸟,楚烟湘树不胜思。
黄鳬不食聚沙觜,芦鸡相将踏清泚。飞燕翩翩软风里,江乡春晴景如此。
五马行赠宋舜和之广信
翩翩五马,城东隅,车载两轓,兼隼旟。雪晴尘清,马蹄健,长鸣跋地,当云衢。汉家太守,唐刺史,握节专城,殿千里。古来青史亦吾人,肯使诸公尽专美?西江望君如望云,驱车跃马无逡廵闻道羣偷先出境,已识新侯是宋均【先夕会于唐礼部元善宅,有报饶信羣盗解散者】
送赵起龙兼简其季父济民【济民善种菊,又自言得参同妙理,有先儒所未发者】
白鹤城西是旧游,赵家亭馆菊花秋。乡关客邸劳魂梦,风物天涯惜去留。髙隐久应忘世味,美材还合树勋猷。竹林会语从容地,真诀参同可再紬。
送呉克常南京光禄监事【同年周启明内弟也】
译孤根寄托在浅土之中,所依赖的是众多叶子扶持。斧斤日夜逼近,谁能不悲伤?根枯了,叶便受伤;叶落了,根就更加孤单。不知天地的仁慈在哪里,根又究竟有什么罪过?仰望上天,天空苍苍;叩问大地,只有黄泉。心中有话却无法说出,眼泪如倾盆的珍珠般落下。虎狼也爱护自己的孩子,乌鸟也眷恋雏鸟。生了孩子却不能庇护他,悲痛怨恨应当怎么办?长兄回到故乡,漂泊不定,没有安居之所。二弟最孝顺谨慎,性情又爱好诗书。百般祸患侵扰他的内心,一场病使他辞别寒冷的草庐。临死前还对母亲说话,血泪沾湿了衣襟。深思此事不忍说出口,命运在出生之初就已经注定。养蠹虫会伤害桂树的根,打老鼠却伤害了定盆;盆虽受伤,老鼠仍在,所以桂树死去,蠹虫反而繁殖。世间这些明明白白的事情,混乱不堪,又能向谁申诉?我的孩子像曾参、闵子骞一样,至死都没有多说一句;想到他更增加我的痛苦。作诗诉说烦冤。在京城住了十年,每天都与忧患相随。遇到人得到家信,十封信中有九封使人皱眉。芝兰一天天枯萎,荆棘一天天茂盛。过去的祸根本在我身上,余下的灾殃却牵连到我的儿子。种下的树已经结子,养大的雏鸟已经能飞。一旦弃身尘土,这满腔烦冤还能向谁诉说?你母亲刚来时,一家骨肉团聚;依恋微薄的俸禄,幸而使你免受饥寒。背负车乘之责,知道自己有愧;严酷的惩罚倘若可以宽免呢?年幼的女儿客死在旅舍,十年过去仍然苦楚酸辛,怎么又能赶上你呢?中途折断了羽翼,古老僧房中一片萧条;兄妹二人孤单相对,稀疏的窗户面对寒雨。想到这些便伤痛肺肝,什么时候才能让你的魂魄归来,痛哭到淞水干涸?乔时章被任命为瑞安侯训导。瑞安侯实际上是慈寿宫的弟弟;时章是内翰师召的儿子。长乐宫中清风吹动,内朝如汉宫般幽深。马氏、宋氏、高氏、曹氏等外戚多有福分,遵循慈训。西塾延请宾客,得到俊秀人才。整日里青衿学子环绕讲席而坐,有时在红烛前相对挥毫。彼此相看,更加看重这是报答恩德的地方;自身正是銮坡旧日传下的凤毛。《南有蛮》:为宪副阴子淑所作。南方有蛮族据守洞穴,都匀又反叛了吗?他们反复骄横而且凶顽,吞噬其主,残害我民,像鸱鸟张翼四顾,既抢掠又焚烧。幸亏阴侯谋略如神,收起武力,用文治安抚;安抚他们而他们仍不来归,便消灭了那些群盗。他们吓破了胆,伏地驯服而获得释放;不必再问我们仁德广大,就像野猪闯入竹笼,我又能责怪谁呢?唉!普安城也是我的百姓,一旦不加戒备,鲜血就会流成津渡。为什么不派遣恰当的使君去呢?唉!为什么不派遣恰当的使君去呢?【当时来鲁占据普安叛乱,起初是御史的一句话激怒了他。】祠部程德望在书室前凿池建亭,秋天亭子落成;内翰正之恰好到来,于是给亭子命名为“登月”,给书室命名为“聚奎”,请我一同作赋。方塘开凿出来,我面前升起明月;我东方的仙人骑着鹤来到这里,在我的亭中休息,调笑着玩弄月影,徘徊吟咏空中的清风。夜深了,月亮渐渐升高,光辉洒满池面,仿佛特意留下丹桂枝给我;他亲自带着白芙蓉,飘然乘风而去,千秋万代都令人怀念他的德行仪容。文星靠近东壁星,光辉灿灿照耀着图书。千秋万代五星聚会,明亮如联缀的珍珠。难道只是预示文运昌盛,也预示皇帝的事业登上通达的大道。美好的君子之堂,春风迎来簪缨之士。盛大的聚会既然有了这样的缘由,这个美名自然不是虚妄。你看庭院中的人,胸襟间仿佛罗列着星斗。高明开朗从今天开始,太史将以祥瑞征验它。送汤千户回吴地 留守将军手持金虎符,明光殿传来警报,严肃整治周围的军营;新受恩宠,拜谒双龙阙;别路上光彩焕发,乘坐驷马车。投笔从戎的书生终将刻印封侯,入关的童子已经抛下了繻帛。八月楼船停泊在吴江,谁和你共同以雕盘进献玉鱼?宗伯傅体齐先生挽诗 历经两朝的名德之士,成为儒臣中的重望;在西掖、南宫任职,列入近臣。百年的典礼,归来考订论定;四海的文章,任其陶铸裁成。【先生曾主持乡试,并教导庶吉士。】春风骤然撤去了朝回时的座席;夜月之下徒然伤悼画像中的精神。【近来多次看见先生遗像。】地下的青溪,想必一定在等待他;彩色旌旗前后相接,想来必定纷纷而至。【青溪先在五月去世。】送顾汝馨 世代通家的人物,早已闻名;相互交往十年,如今倍觉眼界清明。你捧着檄书正感念毛义,我又因思念贤者而来到颠闳。你在青云之路上还未觉得芳名流传遥远,白发却多半会在离别途中生出。无限的羁旅愁绪和思乡之情交织在一起,初秋大雁已经飞过吴城。舜臣用诗来慰问,依照原诗韵脚作答 故人在千里之外寄来新诗,正是愁人含泪登楼之时。黄鸟有情,依傍灌木;碧绿的女萝无命,只能托附松枝。回想往事多有艰难阻隔,如今才悟到深重的盟誓正是祸患的根基。长叹一声之后还要自我安慰,深切的哀痛难道还希望老天知道吗?卫景玉生辰宴席上作 我比你晚出生三年,等到同你交游时已经十年了。浮世中的升沉,令人几度搔首叹息。【当时刚听到何汝诚的讣告。】深秋的风物,又一次来到宴席。银钩将要转动,薇花映着月色;金兽炉刚刚升起,柏子香化成烟。将来位列仙班,如今已经注定;登上丹梯,须得让海鸥先行。戏作短笺给王汝楫 白昼短暂,西风吹来,树叶纷纷飘落;游人无处不在思念归去。连片的粮仓和百姓房屋,像云一样耸立。你难道肯想到吴地的百姓还没有得到授衣吗?【当时汝楫监管国子仓,乡人因输税逾期应当受罚;诗送到后,事情便得到解脱。】方石先生的叔父逸老以宝庆守的身份退休,先生给他的居所命名为“悬车旧第”。宝庆去世后,先生作了诗,命我依照他的韵脚作诗。我没有地方执鞭相迎,只能等待乘巾车归来的逸老。编纂文书中曾相识,当初刚刚显露冕服时还听说他治理江汉。谁能把云山画出,衡山、庐山一带青槐古柏依旧。京城尘土已经遥远,寒日西风中,坟旁的树木也稀疏了。不要到方岩去诵读哀辞,回望竹林,正令人抽泣悲伤。题画鹊 朝阳将要升起,照耀着万年枝;九色光芒射向青黑色的羽衣。昨夜银河渡送仙人的车驾,露水清寒,沾湿了翅膀,尚且禁不住飞翔。题花鸟二绝 边鸾已经不起,林良也已老去,天下的丹青妙手究竟该归于谁?晴日里窗间的沙鸟嬉戏,楚地的烟霭、湘地的树木,令人无限思念。黄鸭不吃聚集在沙嘴上的食物,芦鸡相互跟随踏过清水。飞燕在柔和的风中翩翩起舞,江乡春日晴朗的景色就是这样。《五马行》赠给前往广信的宋舜和 五匹骏马翩翩而行,在城东一角;车上载着两面车轓,还兼有隼旟。雪后天晴,尘埃清净,马蹄强健;长声嘶鸣,踏地而行,直上通衢。汉家的太守,唐代的刺史,手持符节专镇一城,声威镇压千里。自古青史中的人物也都是我们这样的凡人,难道肯让各位公卿独享美名?西江百姓望你,如同望见云彩;驱车策马,毫不迟疑。听说群盗已经先行出境,已经知道新任侯长就是宋均。【前一晚在唐礼部元善家相会,有人报告饶、信一带的群盗已经解散。】送赵起龙兼寄语他的叔父济民【济民擅长种菊,又自称领会《参同契》的奥妙,其中有前代儒者尚未阐发的道理。】白鹤城西边是旧日游历之地,赵家的亭台馆舍正逢菊花盛开的秋天。故乡和客舍使人劳神入梦,天涯风物又令人惜别,难以决定去留。长久的高隐生活应当早已忘却世俗滋味,美好的才具还应当建立功业。竹林中是从容交谈的地方,真正的《参同契》秘诀还可以再次整理探究。送吴克常任南京光禄监事【是同年周启明的小舅子。】
通家亲戚,故乡人,临别相逢,意转亲。晤语留连,下城日,宦程迢递,促车尘,髙冈合止,冲霄翼,浅水宁容,纵壑鳞。朱雀乌衣,壮游地,为君惆怅,十年春。
送朱文宿谒告东还
天寒,游子正思家。手把离觞,感物华。郷梦五更犹禁漏,归轩千里即仙槎。庭萱屡报,东风鹊宫锦争看,上苑花。同学故人应问我,緑莎春雨候江沙。
十二月十一日进会典
黄盖亭亭,拥赭函。箫韶声起,殿东南。百年盛事,中天见。八圣深仁,薄海覃。尧典合,从虞史润,周官不假,汉儒参。愿言善述,光前训。竹帛千秋,作美谈。
明日宴礼部
大官供帐,称殊恩。队舞畨歌,出内园。礼肃上公,尊奭旦。书成新典,迈虞轩。雍容不止,过三爵。披览何由,望九阍。经幄小臣,沾醉甚。但歌天保,对尧尊。
送沈继昌
丝纶阁里,鳯凰毛,五彩朝阳暎碧霄。出使,口衔天语重,拜辞衣傍御香飘。里门驻节惊梅蕋,驿路逢春问柳条。为忆圣情深眷倚,肯耽山水后趋朝。
戴寳之祖韶轩翁挽诗
西风林壑晩凄其叹息。仪刑不可追,天地并临。刲股夕,里闾相泣。盖棺时,谋深丰芑。金楼册,心切苞桑。白傅词,翘首玉辉原上路,几人下马读穹碑。
廿一日夜坐忆亡儿
清夜长吟,动四邻。吟成,人静独沾巾。不知此叚纒绵意,天地相关复几人?视不成形,举目存。青灯一盏近黄昏。彭殇竟是谁分出?妄使瞿昙欲断恩。
茅山书屋
小茅山下三间屋,养黙斋中万巻书。竹帛散余嗟徃事,海桑迁后复吾庐。檐头树色低侵帙,门里泉流曲贯除。想见日长占毕倦,时来凭槛数游鱼。
封知府叶公挽诗
百岁闲身,五马封。向来江海,复谁同?门阑庆建,看诸子。兄弟椿津,对两翁。身后诗书方自逺,眼前林壑便忧空。碧山烟雨,淮南路。尚想扁舟理钓筒。
次韵启衷给事病后见寄
宋玉、杨朱各有悲,杜陵曾借草堂资。由来造物多儿戏,毕竟风流是我师。梦里青山休作意,眼前黄巻足新知。春风几日开西馆,聊欲携尊问所疑。
赋僮仆欢迎,贺叔武尊人,都宪致仕。
陶令还家日,欢迎走仆僮,人间长见画,林下复添公,物色殊相近,遭逢夐不同,飞腾会明盛,扬歴践昭融,苕水犹遗爱,横山早息戎【公镇守宁夏】全归渠亦喜,逺涉路何穷,指点桑榆茂,传观里巷空,挽衣参穉子,扶杖杂村翁,黄菊霜前约,青山雨后功,行藏自吾道,消息任天工,晩景看如此,皇恩信有终,丹青如解冩,何羡洛城东。
题学生画
枝头野花红欲语,草緑犹带朝来雨。狂蜂浪蝶不自持,下上东风作容与。画师好手亦难逢,陶成已老况孙龙。南薫殿里和丹粉,犹堪一笑解天容。
东江家藏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十【中集六】
(明)顾清 撰
北游稿
○诗一百三十四首
送史景贤同知考绩【甲子二月】
君侯北州英,淳直自天予。青云二十载,安驾何容与?朅来东呉郡,已复三刈黍。庞统足方展,休征名日举。于焉朝天行,万里看鳯翥。尧门开九重,舜目周万宇。才良合髙位,疲瘵念慈父。舟行望不尽,目断斜阳渚。
月桂秋香送刘生还宜春应举
月桂生月宫,一月一开落,逢秋气弥盛,芬馥遍寥廓。世人望影空裵■〈衣外回内〉刘郎自是神仙才,兄弟相携月中去,正值秋风花烂开,嫦娥玉手亲折赠,双枝香满黄金台。
姚平夫挽诗
完节非今日,清心自昔年。由来孤竹操,不逐艳阳迁。旅殡烦僚友,归装富简编。尚余潜徳在,合并鲁男传。
故友人胡以祥为予言:先生弱冠寓郡城,有夜奔之者,正色谕之曰:「汝夫出而为此,吾家故有妻,庸可尔?」其人惭而去,自此改节。先生在江西宪幕,以清谨为诸公所重,及卒,皆悼以诗。二泉邵公为之志,极其称许。盖其源本有自来矣,而以祥之言,人或未之知也。因表而出之。
华听竹挽诗
好在延祥竹,秋风日日情。幽人不复到,虚节为谁清。干蛊名无愧,贻谋事有成。郷邦听舆论,合附孝门铭。
次韵王用常下第冩怀
漫说龙蟠与蠖伸,亨衢何遽不为迍?才如贾谊,宁终斥;美若陈平,岂惯贫?岐路只于忙里错,头颅须识本来真。眼前掬水翻荷地,一笑相看剰几人【掬水翻荷,少同学时事也】
近为儿侄軰屈澄夫先生于小园东曙有诗次韵二首
久知矾弟忆梅兄,又见新篇月露呈。虚馆可能留国士,旧游端喜袭香名。骚坛此日初申令,棋社何人敢订盟【澄夫棋品甚髙】尽有残膏被来裔,未应飘泊叹浮生【澄夫和章有此意】安车久不到岩阿,水部无人复姓何。秋浦白云天际逺,夕阳红树屋边多。笔精又展郇公帖,才钝愁闻郢客歌。眼底桐枝未盈把,几时亲见十寻过?
初至芸轩宅夜坐聨句
良夜,城南旧草堂,十年重继此灯光【东曙】文章翰苑,声华重,懒散林泉,鬓髪苍【澄夫】庭树看于前日,大酒杯偏向故人长【清】出门翘首梅花月,又见天心转一阳【东曙】
次髙进之韵读
译世代通家,又是亲戚,还是同乡的人,临别相逢,情意反而更加亲切。相见交谈,久久不忍离去,直到城门下的太阳西斜;仕途遥远,催促车马扬起尘土。高冈正适合停息,冲天的翅膀却要飞翔;浅水哪里容得下纵横深谷的蛟龙。朱雀桥、乌衣巷,是壮游之地;为你惆怅的,却是十年来的春光。送朱文宿请假回东归还 天气寒冷,游子正思念家乡。手里端着离别酒杯,为眼前的物候感伤。五更时乡梦仍被更漏惊醒,归途千里,车轩却如同仙人乘坐的星槎。庭前萱草屡屡报告春消息,东风中宫苑的喜鹊争相观看,上苑百花盛开。同学故人应当问起我,绿莎上春雨初落,正等待江边沙岸。十二月十一日进呈《会典》黄盖高高耸立,拥护着朱红色的书函。箫韶之声响起,回荡在殿堂东南。百年盛事在今日出现,如同显现在中天;八位圣人的深厚仁德,遍及四海。希望《尧典》与虞史相合,润饰而成;《周官》无需借助汉儒参订。愿意善于继承先王,使前代训诫发扬光大;千秋之后载入竹帛,成为美谈。第二天在礼部设宴 大官供应帐幕和宴席,显示特别的恩典。队舞和番歌从内园出来。礼仪庄严地迎接上公,尊奉奭旦。书写成新的典章,超过虞舜和轩辕。举止雍容不止,已经饮过三爵;要披览这些典章,又怎能由此望见九重天门?经筵的小臣,醉意十分浓了,只管歌唱《天保》,面对尧帝的酒樽。送沈继昌 丝纶阁里的人才如凤凰之毛,五彩光芒在朝阳中映照碧霄。奉命出使,口中承载着天子的诏语,郑重其事;拜辞时衣襟旁还飘着御香。到了乡里门前,停下使节,惊动了梅花花蕊;驿路上正逢春天,询问柳条是否已经发芽。想到圣上情意深厚,眷顾倚重,哪里肯沉醉于山水而迟迟不回朝呢?戴宝的祖父韶轩翁挽诗 西风吹过林壑,暮色中凄凉而令人叹息。先人的仪范已经无法追及,天地仿佛共同降临凭吊。割股奉亲的那一夜,乡里人相对哭泣;盖棺之时,才知道他谋划深远,足以使后世丰足。金楼上的册封,寄托着他切望巩固国本的心意。白傅的诗词,抬头望着玉光照耀的原上道路;有几个人下马,诵读那高大的碑文?二十一日夜坐追忆亡儿 清冷的长夜里放声吟咏,惊动四邻。吟成之后,人声寂静,只有我独自沾湿衣巾。不知这样缠绵的情意,天地之间又有几个人能够相通?眼睛悲伤得看不清东西,抬眼只剩空存的形影。青灯一盏已近黄昏。寿命长短和夭折究竟是谁分定的?徒然使瞿昙也想斩断亲情。茅山书屋 小茅山脚下有三间屋,养默斋中藏着万卷书。面对散落的典籍,感叹往事;海变桑田之后,我的屋舍仍在。檐头树色低垂,几乎侵入书帙;门内泉水曲折流过台阶。想来白日漫长,读书读得疲倦,便时常来到栏边数游鱼。封知府叶公挽诗 一生享有百年闲身,又以五马之尊受封。过去在江海之间,如今还有谁能与他同游?门庭之内可喜的是,看着众位儿子成长;兄弟之间如同椿庭和津梁,相对着两位老人。身后诗书的声名正要远播,眼前的林壑却令人忧虑它将空寂。碧山烟雨笼罩着淮南道路,还想象他驾着小舟整理钓竿。依照给事中启衷病后寄诗的韵脚作答 宋玉、杨朱各自有悲伤,杜陵也曾借草堂寄托生计。自古以来造物主多像儿童游戏,归根到底,风流才是我的老师。梦中的青山不必再放在心上,眼前的黄卷已经足以带来新的知识。春风还有几天就吹开西馆的花,我姑且想带着酒去询问心中的疑惑。作赋祝贺叔武尊人、都宪退休,描写僮仆欢迎的情景。陶令归家的日子,僮仆奔走相迎;人间长久流传的画面中,林下又增添了一位公卿。景物色调格外相近,遭逢际遇却完全不同。飞黄腾达正逢圣明盛世,扬名任职,践履光明之道;苕水至今还留有你的恩爱,横山早已因你镇守而平息战乱。【公曾镇守宁夏。】全家归来,连渠水也为之欢喜;远道跋涉,路途何其遥远。指点着桑榆繁茂,传看之下,里巷几乎空了。有人牵着衣襟来见年幼的孩子,扶着拐杖的村翁也夹杂其中。曾约定霜前观赏黄菊,雨后看青山更显功效。进退行藏自有我的道路,消息变化任凭天工安排。晚年景象能如此,皇恩确实有始有终。若丹青能够把这一切画出,又何必羡慕洛城以东的荣华呢?题学生所作的画 枝头野花红得仿佛要开口说话,青草碧绿,还带着清晨的雨意。狂蜂浪蝶不能自持,在东风中上下飞舞,显得从容自得。画师中的高手也很难遇到,陶成已经老了,更何况孙龙。即使在南薰殿中调和丹砂颜料,也还足以博得天颜一笑。《东江家藏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卷十【中集六】(明)顾清撰 《北游稿》○诗一百三十四首 送史景贤同知考核政绩【甲子年二月】您是北州杰出的人才,淳厚正直是上天赋予您的品性。行走青云仕途已有二十年,安然驾车,何等从容!来到东吴郡后,已经三次收割黍稷。庞统的才华正足以施展,美好的征兆使您的声名日益显扬。如今将要入朝面见天子,万里路上看您如凤凰展翅。尧帝的宫门开在九重,舜帝的目光周遍天下。才德优良的人应当居于高位,也要体恤疲惫困苦的百姓。舟船行驶,远望无尽;目光一直追到斜阳映照的沙洲。月桂秋香送刘生回宜春应试 月桂生长在月宫,每月一开一落;遇到秋天,香气更加浓郁,芬芳遍布空旷的天空。世人徒然望着月中桂影;刘郎本来就是神仙般的人才,兄弟携手一同到月中去,正逢秋风吹来、桂花灿烂开放。嫦娥亲自用玉手折下相赠,两枝桂花的香气充满黄金台。姚平夫挽诗 完美的节操并非今日才有,清正之心从早年便已如此。自古以来孤竹君的操守,从不随艳阳盛衰而改变。旅途中停柩,劳烦同僚朋友;归葬时的行装,装满了书籍。尚且留下潜藏的德行,足以附入《鲁男传》。故友胡以祥曾对我说:先生二十岁时寄居郡城,有人在夜里私奔前来,他正色告诫说:“你的丈夫出门后你就做这种事,我家本来就有妻子,怎么可以这样呢?”那人羞惭地离去,从此改过守节。先生在江西宪司幕府任职时,以清廉谨慎受到诸公敬重;到去世时,众人都作诗哀悼。二泉邵公为他撰写墓志,极力称许。看来他的德行根源本来就有来历,只是胡以祥所说的事情,有些人也许还不知道。因此我把它表彰出来。华听竹挽诗 好在延祥寺的竹子仍在,秋风中日日含情。幽居之人已经不能再来,空有竹子的虚心劲节,又为谁保持清白?能够治理好家事,名声无愧;留下的谋划,也终于获得成功。乡里听闻众人的舆论,应当把他附入孝门铭。依照王用常落第抒怀诗的韵脚作答 不要空谈蛰伏与舒展,通达的大路为什么突然不能通过,反而变成了困顿之途?才华如贾谊,难道会终身被斥退;美才如陈平,难道会甘心长久贫穷?歧路往往只是在匆忙中走错,须知人的头颅本来就有真实面目。眼前正是捧水翻荷的地方,能相视一笑的朋友还剩几人?【“捧水翻荷”是少年同学时的往事。】近来为儿侄们请屈澄夫先生到小园,东曙作诗,依韵作二首 早知矾弟思念梅兄,又见新篇如月露般呈现。空寂的馆舍难道能留住国士?旧日游踪令人欣喜,终于承袭了芳名。今日诗坛刚刚发布号令,棋社中又有谁敢来订立盟约?【澄夫的棋艺极高。】尽管还有残余的膏泽可以惠及后代,也不应漂泊而叹息人生浮沉。【澄夫的和诗有这个意思。】安车已经很久不到山岩深处,水部无人再姓何。秋浦白云遥在天际,夕阳下屋边红树很多。笔法精妙,又展开郇公的法帖;才思迟钝,愁听郢客的歌唱。眼前的桐枝还没有一把高,什么时候才能亲眼看见它长到十寻呢?初到芸轩宅中夜坐联句 美好的夜晚,城南旧草堂,十年之后重新接续这灯光。【东曙】在翰苑作文,声望更加显著;归隐林泉而懒散,鬓发已经苍白。【澄夫】庭前的树木看起来和往日一样,大酒杯却偏要向故人久久举起。【清】出门抬头望梅花映月,又看见天心转过一阳。【东曙】依高进之诗韵作读书诗
书思力行,挟策几凝,想纷纷事,酬对顾影,数离像譬,彼旱歳槔,久矣困俯仰,知言何敢云有愧,锺期赏。
数日不过,东园澄夫先生有月桂诗见示,且归功于封殖之厚,次韵奉答,时腊月朔也。
看花久不到,墙东不道寒丛也自红。培殖可能符善颂,故应嘉气与君同。
子南兄弟聨取科名,此予所素期,而果不缪者。计偕北上,酌酒赋诗,皆平居游处言语精神之实,不复以文而故。人情厚者,当自慨然也。
短屋疎帘野水边,几宵灯火共周旋。聨飞本拟看三鳯【寄子明书云云】吉梦先敎协两犍【尝梦子南子仪衣襕乘牛并出承天门】逺道风尘初旅食,清朝簮冕是家传。临岐不尽平生意,山海当年有喻篇。
新蔡张孝子,以乙丑岁寿七十,其子什贰守松江,松人为瀛海竒观图以赠,为赋长句。
海山桃花千岁红,海日下照珠玲珑。诸山卓立金芙蓉,直上正值浮离宫,飞霞紫气流无穷。缟衣孤骞背青空,下视六合尘溟蒙,尘区逼隘鸟触笼,井鼃瓮鸡纷蠛蠓。划然翘首骇所逢,欲往从之渺难踪。先生七十颜如童,前身乃是浮休翁。别来海波几桑蓬,旧游歴歴宛目中。七还九转非吾功,至行自与神明通。丹台峩峩银阙重,姓名已隶东皇公。他年飙轮许相从,还驾此鹤来江东【孝子名某随其子什贰在官舍见家人市布疑其贱访之得实什归跪于庭数之曰汝居官如此吾不能食而食也明日遂束装归】
题萧指挥便面
云海东南,道路长。海山云树,共苍苍。扁舟何日,寻萧史?一望蓬莱,入渺茫。
望云思亲图
白云飞空,往复还。行人道上,坐长叹。亲庭偶与云路值,云飞宁与人相关?梁公去来几千载,抚巻为君增叹嘅。天涯望云,伤客心。膝前一刻,千黄金。
往在京师,赵君希徳有南游之约。四月廿五,风雨中忽相见于东楼。留两月,别去。将由金陵视其侄锦衣君而归,赋此为赠。
极目燕云,望海鸿。江楼一笑,雨兼风。行边戏语,三年约。梦里清欢,两月同。归棹细穿汀草緑,别尊新剥水菱红。京华南北多亲旧,为说音书近懒通。
杏
东为觅董仙,家春山满杏花,朝阳三亩地,返照一林霞。厚徳初,乡里幽栖几岁华?长生容我问,应不在丹砂。
松岩
孤松何亭亭?孤生岩之阿。俯视千仞溪,仰瞻郁嵳峩。嵳峩不可攀,劳心其如何?空谷无余音,伐檀有遗歌。惟应负苓子,千载重来过。
傍鸥亭
江南水乡多白鸥,水神封作烟波侯。主人作亭江水上,却傍鸥鸟为邻。州鸥飞有时渡江去,小亭终日临江住。亭兮傍鸥,鸥傍亭。君其问诸忘机生。
同年宋良佐廵按得代,以书留别,赋此寄赠。
黄叶柴门,忆驻鞍。瓜期屈指,又秋残。玉尊不及沙头饯,明月长留海上寒。
十载青云逐后尘,冰霜此日见阳春。书生别有迂谈在,拟托阳关赠故人。
百年天下是金瓯,根柢东南,此四州同日震惊,非小异【九月十三日】使君何以慰宸忧?
亩税、丁庸,自祖宗巧名新意,日重、重归班。第一章封奏,民力东南久已穷。
袨服竒装,巧日增,百金财可一缣成。苇帘布縁,黄絁被,时为封章逹圣明【上供细布红者百余两,黄紫亦八十两以下】
圣人初政,日方升,独立台端,仗老成。一道歌謡,听不尽。须知四海望升平。
里生杨和为令尹张侯冩百禽从鳯图。
云间一峯名鳯凰峯,形宛类鳯飞翔。鳯飞,百鸟争趋跄。林峦涧谷,皆文章。徳辉一閟,几千霜。空有遗迹留青苍。贤明令君起番易,胸襟五色云锦香。尚书双履出尚方,云飞飘然来帝乡。和风甘雨相扶将,物无疵疠年榖穰。疲癃鼔舞歌循良,有如鳯凰集髙冈,百禽从之鸣锵锵。乃知往迹未为祥。杨生妙手边与王【景昭若水】生绡数幅冩朝阳。抢榆喧啾,俛复昂。菲红闪翠,杂丹黄。九苞凝立,和以庄。鹰鹯鸮鹘鵰鹗鸧,外若矫亢,中已降。云中阿阁金榜长,晓日照耀腾金光。一飞下视堪舆方,旧巢依然朱栱傍。即都归圣协宫商,坐见四海登虞唐。圣人南面垂衣裳,一峯回首惟有春云十里欝欝封甘棠。
送李原复佥宪岭南
君昔还家,我为客。客邸论诗,坐连夕。酒壶棋局间,嘲诙眼底,十年犹歴歴。君今为客,我留家。南云望望,渺天涯。钟情已怀,儿女恋。回首况对江梅花。梅花的的映空碧。君到南中,我应北。南与北转暌违,梅花心事更谁知。岁寒冰雪,金台下,犹可因风寄一枝。
味梅图
羊酪莼羮,各有宜崇。桃积季漫,多姿岁寒。一种真滋味,只许龙山处士知。
丙寅春,胡大声自桐庐守参政,湖藩过松,话旧,诵予送通守殷君诗,因用韵赋以识别。
人物西江第一流,八年麾盖滞东州。新恩宠亚三湘,镇逺道争迎五两舟。春宴喜闻京国语,云帆髙望渚宫收。公余为有江湖思,还采苹花寄旧游。
曕云图
译读书思考并努力实践,手持书策,几乎凝神;想起纷繁的世事,面对它们而顾影自怜;多次离别,譬如那干旱岁月里的桔槔,长久以来困于俯仰之间。懂得真正言语的人,我哪里敢说自己没有愧对钟子期的赏识。几天没有拜访,东园澄夫先生把一首月桂诗拿给我看,并且把功劳归于培植深厚;我依韵奉答,当时是腊月初一。我很久没有来赏花,不料墙东寒冷的花丛也自顾自地红了。培植之功或许能够符合美好的颂扬,所以应当是嘉祥之气与你相同。子南兄弟联袂考取科名,这是我平素所期望的,果然没有落空。他们计偕北上,我斟酒作诗;诗中都是平日交游相处时的言语和精神实情,不再故意以文辞雕饰。人情厚重的人,自然应当为此感慨。简陋的屋舍、稀疏的帘子,靠近野外水边;多少个夜晚,我们共同在灯火下周旋。我本来打算看三只凤凰联飞。【寄给子明的信中如此说。】先有吉梦教导我们应验两头犍牛。【曾梦见子南、子仪穿着襕衫,骑牛一同从承天门出来。】远道上风尘仆仆,刚开始寄食旅途;清明朝廷中的簪冕,却是家中世代相传。临到分岔路口,平生情意仍说不尽;山海之间,当年已有譬喻之篇。新蔡张孝子在乙丑年享年七十岁,他的儿子什贰任松江守,松江人绘制《瀛海奇观图》赠给他,我为此作长诗。海山上的桃花千年长红,海上的太阳照下来,珠光玲珑。群山卓然耸立,如同金色芙蓉;直上高处,正对着浮离宫,飞霞紫气无穷无尽。穿白衣的孤鹤高飞,背对青空,俯视天地四方,尘世昏暗蒙昧;尘世逼仄,鸟儿仿佛撞在笼中,井蛙、瓮鸡纷纷如微小的蠛蠓。忽然抬头,惊讶于眼前所遇,想要前去跟随,却渺茫得难寻踪迹。先生七十岁,容颜却像儿童,前身原来就是浮休翁。分别以来经历了多少海波桑田,往日游踪仍清清楚楚在眼前。七返九转并非我的功劳,至高的德行自然与神明相通。丹台巍峨,银阙重重;姓名已经列在东皇公的名册上。将来若有机会乘飙轮相从,还要驾着这只仙鹤来到江东。【孝子名某,随儿子什贰在官舍任职时,看见家人买布,怀疑买得便宜,询问后得知实情;什贰回家跪在庭中,责问说:“你做官竟然这样,我不能吃你这样的俸禄。”第二天便收拾行装回去了。】题萧指挥扇面 东南云海,道路漫长。海上山岭和云中树木,一片苍茫。什么时候驾着小舟去寻找萧史?一望蓬莱,已经进入渺茫之中。《望云思亲图》白云在空中飞行,来来往往;行人在道路上坐下,长久叹息。亲人偶尔与云路相遇,云的飞行难道会同人相关吗?梁公离去至今已有几千年,我抚着画卷,更为你增加叹息。身在天涯遥望白云,伤透客子的心;能在父母膝前停留片刻,价值胜过千两黄金。过去在京师时,赵君希德曾约定南游。四月二十五日,在风雨中忽然相见于东楼。相留两个月,又分别离去。他将从金陵去探望任锦衣的侄子后归来,我作这首诗赠给他。极目远望燕地云气,遥望海上鸿雁。江楼上相视一笑,风雨交加。巡行边地时曾戏言三年之约,梦中清欢竟共同度过两个月。归去的船桨细细穿过汀洲的绿草,别宴上的酒杯新剥开水菱,映着鲜红。京城南北有许多亲旧,请替我说一声,近来音书懒于往来。杏 向东去是为了寻找董仙;他家春山遍地杏花,朝阳照着三亩土地,夕阳返照如一林霞光。深厚的德行最初如何形成?乡里幽居了多少年华?长生之道容许我来询问,应该不在丹砂之中。松岩 孤松为什么高高挺立?孤独地生长在山岩角落。俯视千仞深溪,仰望高耸繁茂的山峰。山峰高耸得无法攀登,徒然劳心又能怎样?空旷山谷中没有别的回声,伐檀之歌仍留下遗响。只有背着茯苓的隐士,才应当千年之后重新经过这里。傍鸥亭 江南水乡多有白鸥,水神封它们为烟波侯。主人在江水之上建亭,却让亭子靠近鸥鸟作为邻居。州中的鸥鸟有时渡江而去,小亭却终日临江而立。亭子啊靠着鸥鸟,鸥鸟靠着亭子;您若要问,就去问那忘却机心的人吧。同年宋良佐巡按任满得代,以书信告别,我作此诗寄赠。黄叶飘落,柴门之外,我还记得曾为你停鞍。任期屈指将满,又到了秋末。玉制酒樽来不及在沙头为你饯行,只有明月长久留在海上,映着寒意。十年来在青云仕途上追随前人脚步,今天经历冰霜,终于见到阳春。书生另有迂阔的言谈,打算托付《阳关曲》赠给故人。天下百年基业如同金瓯,根基在东南;这四州在同一天震惊动荡,绝不是小小的异常。【九月十三日。】使君将用什么来安慰天子的忧虑?田亩赋税、丁役徭庸,自从祖宗以来便巧立名目、不断翻新,负担一天比一天沉重,又重归于班次征发。第一章奏疏封上,东南百姓的力量早已穷尽。华丽服饰和奇异装束,巧立名目日益增加;价值百金的财物,竟可制成一匹缣帛。芦苇帘子用布镶边,黄色绢被也要按时写入封章,送达圣明。【上供的细布中,红色有一百多两,黄色、紫色也在八十两以下。】圣人刚开始施行政事,太阳正要升起;独自站在台端,倚仗老成之臣。一首歌谣也听不尽,须知四海都在盼望天下太平。乡里生员杨和为令尹张侯绘制《百禽从凤图》。云间有一座山峰,名叫凤凰峰,形状宛如凤凰飞翔。凤凰飞起,百鸟争相趋附。林峦涧谷,全都像有文采。德行的光辉一旦显现,经历几千年霜雪仍不消失,空留下遗迹在青苍之间。贤明的令君从番易兴起,胸襟如五色云锦般芳香。尚书穿着双履从尚方出来,云彩飘然跟随来到帝乡。和风甘雨相互扶助,万物没有灾病,年谷丰收。疲惫困苦的人欢欣鼓舞,歌颂循良之政,仿佛凤凰集于高冈,百鸟跟随它鸣声铿锵。由此才知往日遗迹并非没有祥瑞。杨生以妙手和王生【景昭,字若水】在数幅生绡上描绘朝阳。群鸟在榆树上喧闹鸣叫,俯仰飞动;鲜红与翠绿闪烁,杂有丹黄。九苞凤凰凝然站立,和谐而庄重。鹰、鹯、鸮、鹘、雕、鹗、鸧等猛禽,表面上还在昂首矫健,内心已经降服。云中的阿阁金榜高悬,晓日照耀,腾起金色光芒。凤凰一飞而下,俯视天地四方,旧巢依然靠在朱红的拱柱旁。都城归于圣人,宫音商音和谐;坐看四海登上虞舜、唐尧之治。圣人面向南方垂衣而治,凤凰峰回首望去,只有十里春云郁郁,封护着甘棠。送李原复佥宪前往岭南 从前你回家时,我还在外作客;客舍中谈诗,一坐就是连夜。酒壶棋局之间,眼前尽是戏谑谈笑,十年过去仍历历在目。如今你要作客远行,我却留在家中。远望南方云气,茫茫直到天涯。深情已经包含儿女恋情,回头又正对江梅花。梅花明亮地映着空碧,你到了南方,我应当往北去。南北旋即更加暌违,梅花般的心事又有谁知道?岁寒冰雪之中,在金台下尚可借着风寄去一枝梅花。《味梅图》羊酪和莼羹,各有各的适宜和崇尚。桃实堆积,季节漫长,姿态各异却能经历岁寒。这样的真正滋味,只允许龙山处士知晓。丙寅年春天,胡大声由桐庐守升任参政,经过湖藩来到松江,谈起往事,又诵读我赠给通守殷君的诗,于是我依照原韵作诗,以记此次相别。您是西江人物中的第一流,八年来旌旗车驾滞留在东州。新受恩宠,地位仅次于三湘长官;镇守远方的道路上,争相迎接您乘坐的五两之舟。春日宴席上欣喜听到京城的语言,遥望云帆,盼望船只收泊渚宫。公务之余仍有江湖之思,还请采摘苹花寄给旧日游伴。《瞻云图》
昔年白云飞,亲在髙堂,思我归。今日白云飞,亲在重泉,空泪垂。云飞天边,无定所,到处瞻云,泪如雨。重泉冥冥,閟长夜,云光不到泉台下。如令孝子勿思亲,应是青天断却云。
寿钱玉涧
玉涧水清且深,流不息。穷古今,山头雨歇,百谷聚。白虹一道来,沉沉涧傍老人,眼双碧,手弄涧泉,坐白石。泉流到海几清浅?明年花甲从头转,酿涧水作春醅,采涧芹荐寿杯。沐浴饮食无凶菑,此中自可度千岁,何必跨鹤游蓬莱?
经锄别业
昔年劬学,带经锄万巻,新开垄上居。沈浸何妨问晴雨,经纶聊复试菑畬。晩风檐隙垂秧马,残月窓间落蠧鱼。莘野彭丘谁近逺?诗成转觉爱吾庐。
林塘晓霁
海日初照,天苍凉。逺村近村,浮浅黄。垂杨两岸,不见水中间,一道开天光。游蜂薨薨,髙下飞。乳燕拂水,翻乌衣。老农携锄,放田水平。陂簇簇,秧针肥。
五月晦日,同汪敎授集傅敎谕鼎、顾东曙、戚舜和、刘文瑞、俞民威游黄耳祠,归用席间聨句韵却寄诸公。
红桃夹竹,记初来重到。槐阴满緑苔,城郭几畨风雨过,山林依旧,佛灯开。莫论往事催霜鬓,且续新吟逭酒杯【壁间有诗讥二陆,而民威劝客甚勤】最可白云知我意,瞰牎临水久徘徊。
琴泉
泠泠石上泉,衎衎松下琴。泉流合琴奏,为君冩清心。天风岩际来,舞乱长松阴。舍琴面流泉,风水有余音。悠然遂忘去,华月上青林。
简华峯敎谕乞莲栽
园亭无竹,使人俗;池馆无莲,也寂寥。梦入镜湖,当六月,接天青盖,拥红桡。
行人秋早,长安去;中夏分莲,不太忙。但有碧■〈▯角〉传别酒,任他红里倚新妆。
郡斋三咏次金贰守仲仁韵
文笔峯【兴圣寺塔也】
髙压重城,郡圃东,分明一笔倚青空。云蒸不作昙花雨,神运遥生月殿风。此日育王重锡号,向来毛颖谢论功。李藩未试南山判,傥可提携入汉宫。
水帘
空无海祲,杂江氛。一片湘帘,映楚云。不卷几年,长袅袅。平铺终日,自沄沄。康王谷口,珠千斛。龙女机中,线五纹。更爱晩凉,新月上。玉钩双与,画檐分。
花幄
亭下阑干曲曲通,浅红深紫斗帡幪,低迷似欲留歌扇,缛丽深疑蠧女工,浓渍一畨髙阁雨,生香不断画帘风,绳床最爱清晨坐,满耳薨薨听蜜翁。
郡博汪先生约观莲,病目不及赴,赋此奉谢,兼简邑博傅先生。龙渊、负苓二征士。
濯缨亭下水如罗,二十年前倚槛歌【前敎援鲁先生种莲亭下甚盛】春服久荒沂上路,荷花仍发镜川波。飞觞自笑成孤坐,放棹谁能许再过?见说华峯红十丈,有人携酒候烟萝。
池莲着一花,用前韵报诸公约。花开就赏【即所乞于华峯者】
不知风叶展青罗,愁断南湖水。调歌汉女有情,先委佩;洛妃无伴,独凌波。峯头玉井难为配,画里金屏不啻过【少故也】已洗青尊,酌芳露;要看文斾,倚云萝。
华峯莲开用前韵见招奉答
越女红妆,盖緑罗,薫风长忆扣舷歌。却从五纬聨珠地【莲栽于泮池,其外小池五环之,术家谓之五星聚奎】涌出双峯,湛玉波。此日凭阑,增慷慨,当年挟册,几经过。洄渊落木,无穷意,敢谓乔松择女罗。
金仲仁母太孺人寿
翟茀初乘,自粉闱;朱幡继宠,又兰枝。中州礼训,娴觹佩;南国鲜芳,入鼎滋。七十再逢,添算日;三千长记,采桃时。宾筵向晩,笙歌沸,犹恨嫦娥出海迟【八月十八日生】
庭鹤再雏送刘太守参政陜西
瑶台双白鹤,飞来栖我庭。栖我庭,岁一伏,两雏生。一雏死,两悲鸣。松阴宛转,巢复成。巢成复引两雏行。丹砂犹隐顶,白雪已垂翎。成都未识赵公马,缑岭那闻王子笙。成都缑岭知何处?忽报主人留鹤去。主人去,去登岩廊。鹤亦双翎,日夜长。他年欲觅庭下迹,千仞遥同威鳯翔。
拙隐
时方贵巧辩,我口讷如壶;时方务驰骋,我足挛如拘。岂无当世心?老此田园居。方凿不受枘,直钓难为渔。以兹甘静退,庶以全吾初。分井艺黍稷,引绳树松梧。蓄酒为宾燕,明灯课儿书。此外百无事,悠然弄玄珠。山水足清晏,园林堪画图。逍遥遂百岁,从人嗤守株。
頥浩辩公寄莼菜瓜菹,有别久不见,渴心生尘之语,因以为韵,作絶句八首寄谢。
三年望东林,几日又当别?盈盈谷水波,一苇谁共折?溪莼牵紫丝,念子良已乆。不在秋风前,不在秋风后。
寒瓜削成菹,入眼犹自緑。借问长安儿,此味还知不?泽国有幽人,城中稀复见。曾观论史书,吾党有腼面【郡修志,欲私有左右,公极论其不可】
龙宫带,明湖倒影疑可掇?何当酌清泠,一洗尘中渴。祗园数峯碧,不易布地金。谁续菱溪记?为公传此心【寺有竒石,郡守欲购以贻要人,公执不许曰:「僧贫,寺不贫也】
公欲空,万有谁哉?记三生结习,知未断。斯文独钟情,长谷水千顷,青天月一轮。有尘飞不到,何处却生尘?
腊月一日,与文瑞访定庵于北山。别后奉寄。
译从前白云飞过天空时,亲人还在高堂,我思念着归来。如今白云又飞,而亲人已经在重泉之下,只能徒然流泪。白云飞向天边,没有固定的所在;我到处仰望白云,眼泪如雨。黄泉幽暗,封闭在漫长的黑夜里,云的光辉照不到泉台之下。假如让孝子不再思念亲人,那一定是青天截断了白云。祝寿钱玉涧 玉涧之水清澈而深,永不停息,贯通古今。山头雨停之后,百谷之水汇聚而来;一道白虹出现,沉沉的玉涧旁有位老人,双眼碧亮,手拨涧泉,坐在白石上。泉水流到海边,清浅又有多少?明年花甲之年重新开始,便用涧水酿成春醅,采摘涧边芹菜献入寿杯。沐浴饮食都没有凶灾,这里自然可以活到千岁,何必还要骑鹤游蓬莱呢?经锄别业 从前辛勤读书,带着经书下田锄作,在新开的田垄上居住。沉浸于学问之中,何妨询问晴雨;治理国家的才略,也姑且在耕作中试验。晚风从屋檐缝隙吹来,秧马低垂;残月从窗间照入,蠹鱼书虫落下。莘野、彭丘,谁更亲近,谁更遥远?诗写成后,反而更加喜爱我的这所屋舍。林塘晓霁 海上太阳刚刚照来,天空苍茫清凉。远村近村,都浮着一层浅黄。两岸垂杨遮蔽,看不见水面中间,只有一道天光从中间裂开。游蜂嗡嗡,在高低之间飞舞;乳燕掠过水面,翻动乌黑的羽衣。老农带着锄头,使田里的水面平整。水田一块块聚集,秧苗如针,长得肥壮。五月最后一天,同汪教授、傅教谕鼎、顾东曙、戚舜和、刘文瑞、俞民威聚集游览黄耳祠,回来后依照席间联句的韵脚作诗寄给诸位。红桃夹在竹林之间,记得当初来过,如今又重来。槐树的绿荫铺满青苔,城郭经历了多少番风雨;山林依旧,佛灯仍然燃起。不要再谈往事催白鬓发,姑且续写新诗,借以逃开酒杯。【墙壁上有诗讥讽二陆,而民威劝酒待客十分殷勤。】最能理解我心意的还是白云,它俯临窗户、靠近水面,久久徘徊。琴泉 石上泉水泠泠作响,松树下的琴声和悦清越。泉水流动,仿佛合着琴声演奏;为您写下清澈的心意。天风从岩石间吹来,吹乱长松的树影。放下琴面对流泉,风声水声仍有余韵。悠然之间竟忘了离去,明月已经升上青翠的树林。简短启告华峯教谕,请求赠送莲栽。园亭没有竹子,会使人显得俗气;池馆没有莲花,也会显得寂寥。梦中进入镜湖,正当六月,只见青色荷盖连接到天边,红色船桨簇拥其间。行人秋天一早就要离去,前往长安;盛夏分送莲花,也不算太忙。只要有碧色的竹筒传递别酒,任凭他在红花丛中倚着新妆。《郡斋三咏》,依次用金贰守仲仁的韵。文笔峰【即兴圣寺塔】。高高压在重城之上,位于郡圃东边,分明像一管笔倚在青空中。云气蒸腾却不化作昙花般的雨,神工远远运来月殿的清风。今日育王重新赐予它名号,往来以来,毛颖也谢绝谈论功劳。李藩还没有试作南山判,倘若可以提携他,便带入汉宫吧。水帘。空中没有海上的妖气,只有江上的雾气。一片湘帘,映照着楚地的云。多年不卷起,长久袅袅垂着;整日平铺着,自然潺潺流动。康王谷口,像有千斛珍珠;龙女织机中,织出五彩丝线。更爱傍晚的清凉,新月升起;一对玉钩分挂在彩绘屋檐两边。花幄。亭子下曲曲折折的栏杆相通,浅红深紫的花朵争相织成帷幕;低垂迷离,仿佛要挽留歌扇;繁密艳丽,简直让人怀疑是蠹鱼的巧工。浓重的花色沾染了一阵高阁上的雨,生出的香气不断随彩绘帘间的风传来。最爱清晨坐在绳床上,满耳听着蜜蜂嗡嗡飞鸣。郡博汪先生约我观赏莲花,我因眼病未能赴约,作此诗奉谢,同时简信给邑博傅先生以及龙渊、负苓两位征士。濯缨亭下的水像罗纱,二十年前我曾倚着栏杆歌唱【前任教谕鲁先生在亭下种莲,盛况很好】。穿春服去沂水边游玩的道路,早已荒废;荷花却仍在镜川的波涛中开放。举杯飞觞,自己笑成了孤独一人;放舟划桨,又有谁能允许我再来游览?听说华峯的莲花红达十丈,有人带着酒,在烟萝间等候。池中莲花开了一朵,采用前面的韵作诗,回复诸位公的邀约。花开便来赏花【就是向华峯请求的莲花】。谁知风吹荷叶,展开如青色罗绸,竟使南湖的水都愁断了。歌唱汉女的曲调,她有情,先行委身佩玉;洛水女神没有伴侣,独自凌波而行。峰顶玉井也难以与它匹配,画中的金屏也不止逊色一筹【因为稍有差故如此说】。已经洗净青色酒杯,斟上芳香的露酒;就等着看文斾,倚在云萝之间。华峯莲花开放,依前韵写诗来招邀,我奉诗答复。越地女子穿着红妆,荷叶覆盖如绿色罗绸,熏风中长久令人忆起扣舷而歌。如今却从五纬联珠之地【莲花种在泮池中,外面有小池环绕五层,术士称为五星聚奎】涌出两座山峰,清澈如玉的水波荡漾。今日凭栏远望,更增慷慨;当年挟书而来,不知经过了多少次。回旋的深水、飘落的树木,寄托着无穷意味,哪里敢说是乔松选择了女萝呢?为金仲仁的母亲太孺人祝寿。当初乘坐翟茀车进入宫门,从粉闱开始;后来又蒙受朱幡的宠荣,如兰枝般尊贵。她在中州受礼法教诲,娴熟佩觹之礼;在南国以鲜美芳香入鼎调味。七十岁又一次遇到生日,增添年寿;常记三千岁长寿、蟠桃成熟之时。宾客筵席临近傍晚,笙歌沸腾,只遗憾嫦娥从海上出来得太迟【生于八月十八日】。庭院中的仙鹤再次孵出幼鹤,作诗送刘太守参政赴陕西。瑶台上的两只白鹤,飞来栖息在我的庭院。栖息在我的庭院,一年伏居一次,生下两只幼鹤。一只幼鹤死去,两只鹤悲声哀鸣。松树的树荫曲折回旋,巢又筑成了;巢筑成后,又带着两只幼鹤同行。丹砂般的红色还隐现在头顶,白雪般的羽毛已经垂落在翎端。成都还没有见过赵公的马,缑岭哪里听得到王子的笙?成都和缑岭究竟在什么地方?忽然传报主人要把鹤留下。主人离去,去登仕进之途;鹤也展开双翅,日夜不断飞翔。他年若想寻找庭院下的踪迹,便遥同千仞高空中的威凤飞翔。笨拙地隐居。世道正崇尚机巧的辩说,我的口才却像壶一样笨拙;世道正热衷于奔驰驰骋,我的双脚却蜷曲得像被拘束。难道我没有济世之心吗?只是老在这田园中居住。方形的榫眼容不下圆形的榫头,直钩也难以用来钓鱼。因此我甘心安静退隐,希望借此保全最初的本性。划分井田,种植黍稷;牵绳栽种松树和梧桐。储酒用来宴请宾客,点明灯督促孩子读书。除此之外百事不管,悠然把玩玄珠。山水足以使人清静安适,园林也足以入画。逍遥自在直到百岁,任凭别人讥笑我守株待兔。颐浩辩公寄来莼菜和瓜菹,说分别已久,思念得心中生尘;我因其语意作韵,写绝句八首寄去致谢。三年中一直遥望东林,过几天又要分别?谷水盈盈荡漾,谁和我同折一叶苇舟?溪中的莼菜牵引着紫色丝线,思念你实在已经很久了;不在秋风之前,也不在秋风之后。寒瓜削成瓜菹,映入眼中仍然青翠。请问长安的孩子,这种滋味还知道吗?泽国中有幽居之人,城里很少再见到他。曾经一起读论史之书,我这一党人却有愧赧之色【郡中修志,想私自把左右亲近者写入,公极力论说此事不可】。龙宫带般的水面,明亮湖水倒映的影子,仿佛伸手就能拾取。什么时候才能斟饮清凉的水,把尘世中的渴念洗净?祗园中几座山峰青翠,却不肯用布地的黄金来交换。谁来续写《菱溪记》?我要替您传达这番心意【寺中有奇石,郡守想买来送给权要之人,公坚持不许,说:“僧人贫穷,寺院并不贫穷。”】。您想要把一切都空去,万物之中还有谁呢?记得三生以来的习气,知道它还没有断绝。唯独对文章深情钟爱,面对长谷中千顷水面和青天上一轮明月。尘埃飞不到这里,为什么偏偏又生出尘埃呢?腊月一日,我和文瑞到北山拜访定庵。分别后奉诗寄赠。
平林回步,草堂深。二十年前此日心,尘土自能迂俗驾,云山曾不碍幽寻。孤标共指中流镇,髙咏犹闻正始音。珍重寒江夜,深别满衣星彩动华簮。
从北山泛呉淞徃苏州,夜泊千墩。文瑞出陈司训子进所藏呉小仙《邯郸图》,索题。穷冬逺游,空江夜话,亦人间一梦也。为书絶句。
风雨,官舟蜡炬残。呉淞江上,说邯郸。人间到处,谁非梦?只有卢生入画看。
江中阁浅次金缓斋韵
浦口停帆,换小舟。故人家近,不须愁。竹林隐约,分岐路。禾廪髙低,见有秋【路傍有丛竹,萧森可爱。从此分道,入先生家。门内稻积参差,仅通行径】
千古心期,嗟击磬;百年功业,类藏钩。呉江一道,看如带;可是先生志未休【缓斋有三江水学新书】
题华文逺所藏五松图
湖头看木,翠团栾总合丹青画里看。冠劔昻然,五君子岁寒长得倚阑干。
嘉兴道中怀昨游有作,先寄文瑞,仍约访宗孝御史。
楼船徐度,鼓逄逄。忆别追游,俯碧牎。几日壶觞,并残岁。连宵风雨,卧空江。云边暗数青山九,竹里谁怜白鹤双【家有二鹤,其一方病】明日城东访曹植,锦袍嬴得醉春釭【宿江上时,文瑞常虞盗至,故云】
怡庵先生致政归喜而有作
璧水江都继有声,乡人尤羡此归荣。九重云里恩袍烂,三十年前弟子迎。松菊喜欢依旧主,溪山次第入闲行。夜来光节堂前月,更比寻常一倍明。
丁卯北行,定庵以诗赠,次韵奉谢。
策名,那复敢怀安?却上离亭,强笑欢。三釡正怜蓬户暖,九重深恐玉楼寒。还闻奭旦陪周主,屡报夔龙补舜官。北极一星光日盛,知公终夕倚云看。
定庵用东坡过清虚堂韵重赠奉和。
江头凫鹥踏晴沙,江岸黄蜂喧早衙。行人倚棹不忍发,红旗罥落樱桃花。十年京华足乡梦,麻绖被体方还家。沈悲结痛无与愬,夜啼愧杀城头鸦。紬书有诏不得住【部符趣修实録】彤管中夜飞金葩,忆君恋土肠万结,短发几对残灯爬。明晨复当拜公别,何异渴吻思龙茶。赠言珍重灿珠玉,不知驽马空鞭挝。端明退居乡俗美,安石不起苍生嗟。祝公眉寿强饮食,慎勿髙想凌青霞。
姚徳夫晩翠诗
共惜春红好,谁看晩翠深?磵边长郁郁,霜后独森森。秾冶非吾事,幽贞回此心。山中有园绮,垂白更相寻。
题陆承祖扇【有后引】
放翁归日,鬓初星。几从琴尊上小亭,芳草不知人已去。春来依旧,自青青。
葵诚陆先生罢登州还,葺东园为游适之所。予家食时,陪杖屦数矣。在京师,梦游园中,作诗以吊。寤而忘其前二句。先生之子承祖送予行,因足成之,书其扇以识别。承祖,其思继先生之业哉!丁卯二月十日。
松南书屋为章先生赋【公瑾之孙】
呉松自昔诗书国,得似君家亦未多。缃帙牙籖,数椽屋,百年相继住烟萝。
中舍仙游不可招,依然旧隐傍江皋。云礽见说多才俊,有日天风起鳯毛。
婴医王舜规有母服,持《荣寿堂巻》索题,书此以吊。
初日杲杲,射北堂,流辉弄影,照明珰。堂前兰玉,芬以芳。青霞织帔,鬓有霜。含饴映日,坐堂隍。海桃实成,花又发。蓬莱水清,尘污袜。啼乌声干,山月阙。东望银台,路明灭。天下同心,涙成血。
别先茔
松杉郁郁,带重冈;榆柳阴阴,绕曲塘。曾有至人留寳谶,敢期孙子滥朝章【先祖尝云:宣徳中有日者至先茔,留记曰:『三十年后当出一读书子,食禄于朝,汝生适应之,宜勉学以成其谶】人间日月,三年速;地下泉源,百世长。愿竭痴顽了公事,年年负土上玄堂。
孙文博雪溪巻
溪流抱村,自幽絶。竒絶更着三冬雪,玉沙银浦烂不收。瑶草琪花连夜发,主人画船携酒炉。渔舠傍舷来卖鱼,借问五更朝路客:「何如貂袖拥冰须」?
二月朔,文瑞天民携酒为予发程,泊舟跨塘桥,赋此。
兰舟冲雨出江城,别鲁朝周两绪萦。黄柳万家愁里湿,碧云千里醉时横。更生好学时方蹇,宋玉多才赋未成。安得相携便同去?五更聨马听鸡鸣。
呉江夜泊寄长儿天彛八首
飞盖桥边,月漾沙,顺流东去即侬家。若为得共舟人语,转过船头向早霞。
髙堂双鬓已如丝,此日何堪更逺离?寛我百忧,惟汝在。莫令思我,在家时。
髙楼朝日启帘栊,两叔相望百步中。我不在家,渠即父,莫令踈逺坠门风。
佳儿如玉,眼如珠。临别牵衣,泪满裾。爱惜护持,勤敎诲。书香一脉,正关渠。
乡邻自昔有贤愚,小忿闲言悉弃除。惟有自修堪御侮,亲贤戒曓,逺谗夫。
家人小过,莫轻笞。渠在渠家,亦是儿。赏罚有条,知痛痒,自然亲附,不暌离。
门户晨昏,慎启关;家庭内外,切防闲。深更出饮,清朝卧,此是人家百弊端。
木有根株,水有源。祖先祠墓,合亲尊。岂徒追报崇彛典,亦要流传敎子孙。
枫桥与文瑞天民别,兼简乡里诸公。
译绕过平林回步,草堂深藏其中。二十年前的今日,心情也曾如此;尘土本来就能使世俗车马绕道,云山却从不妨碍幽静的探寻。孤高的品格共同指向中流砥柱,高声吟咏仍能听见正始时期的声音。珍重这寒江之夜,深深的别情使衣上的星光闪动,也映亮了华美的簪子。我从北山泛舟经过吴淞前往苏州,夜间停泊在千墩。文瑞拿出陈司训子进所收藏的吴小仙《邯郸图》,索要题诗。严冬远游,在空旷江面上夜谈,也不过是人世间的一场梦罢了。于是题写这首绝句。风雨之中,官船上的蜡炬将要燃尽。站在吴淞江上谈论邯郸。人世间到处都是梦,谁不是如此?只有卢生进入画中,供人观看。《江中阁浅》,依次用金缓斋的韵。在浦口停下帆,换乘小船。故人的家近在眼前,不必忧愁。竹林隐约可见,正是分岔的道路。高低错落的禾仓,显出已经有了秋收【路旁有一丛竹子,萧疏森然,很可爱。从这里分道,进入先生家中。门内堆积的稻谷参差不齐,只留出一条通行的小路】。千古以来的心愿,令人叹息如击磬;百年的功业,却类似于藏钩游戏。吴江一条水道,看去像衣带;可是先生的志向还没有停止【缓斋有《三江水学新书》】。题写华文远所收藏的《五松图》。在湖边观看树木,翠色团聚的松树,总要合在丹青画卷中观赏。五位君子冠戴佩剑,昂然挺立,在岁寒中长久地倚立在栏杆旁。在嘉兴道中怀念昨日的游览,作诗一首,先寄给文瑞,并约定拜访宗孝御史。楼船缓缓前行,鼓声逄逄。忆起分别时的追游,俯视着碧色窗户。还有几天便要举杯相聚,共度残年;却连夜风雨,只能躺在空江之上。暗暗数着云边的九座青山,竹林里谁来怜惜两只白鹤【家中有两只鹤,其中一只正生病】?明日到城东拜访曹植,穿着锦袍,赢得一醉,面对春日灯花【住宿江上时,文瑞常担心盗贼到来,所以这样说】。怡庵先生辞官归乡,有感欣喜而作。在璧水、江都接连留下声名,乡人尤其羡慕这次荣归。九重云中,皇帝恩赐的袍服灿烂;三十年前的弟子如今前来迎接。松菊欣喜,依旧依随旧主人;溪山也次第成为闲游之处。夜里堂前的月光照来,比平常明亮了一倍。丁卯年北行,定庵以诗赠我,我依韵作诗奉谢。既然已经因功名登仕,哪里还敢贪图安逸?只得登上送别亭,勉强作出欢笑。正怜惜三釜之禄能使蓬门温暖,又深恐九重宫阙中的玉楼寒冷。还听说奭、旦陪侍周王,多次报告夔、龙辅佐舜治理官府。北极的一颗星光彩日益旺盛,知道您整夜倚着云端观看。定庵采用东坡《过清虚堂》的韵再次赠诗,我奉和此诗。江边野鸭和鸥鸟踏着晴日的沙滩,江岸黄蜂在早衙时喧鸣。行人倚着船桨,不忍启程;红旗上缠挂着飘落的樱桃花。十年京城生活,乡梦已经足够多;如今麻绖披体,才得以回家。深沉的悲哀凝结成痛苦,却无处诉说;夜里啼哭,惭愧得连城头的乌鸦都不如。修撰书籍的诏令下达,不得停留【部里的公文催促修纂实录】;中夜里彤管飞传金色诏书。忆念您眷恋乡土,愁肠万结;对着几盏残灯,短发不知已梳理了多少次。明晨又要拜别您,这与口渴时思饮龙茶有什么不同?您赠我的话珍贵而美好,如灿烂珠玉;只可惜不知我这匹劣马,徒然挥鞭驱赶。端明退居乡里,风俗美好;安石不肯出仕,使天下苍生叹息。祝您长寿,努力饮食,千万不要高怀远想,凌驾于青霞之上。姚德夫《晚翠诗》。大家都珍惜春日的红花美好,可谁来观赏深沉的晚翠?山涧边长久郁郁葱葱,经霜之后独自森然挺立。浓艳妩媚不是我的追求,幽静坚贞才使我的心回归本真。山中有园绮那样的高士,白发垂落时还会彼此寻访。题写陆承祖的扇子【后面有题跋】。放翁归去那天,两鬓刚刚有了星星般的白发。几次在琴与酒相伴中登上小亭。芳草不知道人已经离去,春天到来,依旧青翠。葵诚陆先生辞去登州任职回乡,修葺东园作为游赏休息之所。我在家闲居时,曾多次陪着他拄杖漫步。后来在京师,梦见游览园中,作诗凭吊;醒来后忘记了前两句。先生的儿子承祖送我出行,于是补足成诗,写在扇上作为分别的纪念。承祖啊,你应当想着继承先生的事业吧!丁卯二月十日。为章先生作《松南书屋赋》【章公瑾的孙子】。吴松自古就是诗书之乡,像您家这样的人家,也并不多见。满架缃帙和牙签,数间屋舍;百年来世代相继,居住在烟萝之间。中舍已经仙游,再也无法招请回来;旧日隐居之处依然靠近江岸。听说后代子孙多才而俊秀,总有一天,天风会吹起凤毛。婴医王舜规服母丧,手持《荣寿堂卷》索要题词,我写下此篇表示哀悼。初升的太阳明亮灿烂,照射北堂,流动的光辉映出影子,照亮了珰佩。堂前兰玉般的子弟,芬芳美好。青霞织成的披帔,鬓发已经染霜。含着糖逗孩子,在日光中坐在堂上。海桃结成果实,花又开放。蓬莱的水清澈,尘垢却污损了袜子。啼乌的声音嘶哑,山月也已残缺。向东望着银台,道路时隐时现。天下同心之人,眼泪流成了血。辞别先祖坟茔。松树杉树郁郁葱葱,连着重重山冈;榆树柳树阴影深深,环绕曲折的池塘。曾有至人留下珍贵的谶言,哪里敢期望孙子们侥幸取得朝廷的荣显【先祖曾说:宣德年间有位术士来到先祖坟茔,留下记文说:“三十年后应当有一个读书子弟出世,在朝廷领取俸禄;你所生的孩子正好应验此事,应当努力学习来完成这条谶言。”】。人间的日月,三年过得很快;地下的泉源,却可流淌百世之久。愿我竭尽愚钝,办完公事,年年背土来到玄堂。孙文博《雪溪卷》。溪流环抱村庄,自有幽静绝妙之趣;更奇绝的是隆冬三月的大雪,像玉沙银色水浦,灿烂得看不尽。瑶草琪花连夜开放,主人驾着画船,带着酒炉。渔船靠近船舷来卖鱼,便问那五更时分赶路的客人:“怎么比得上穿貂裘、围冰须呢?” 二月初一,文瑞、天民带酒为我饯行,船停泊在跨塘桥,我作此诗。兰舟冒雨驶出江城,与鲁朝、周两人的离情别绪萦绕心头。千家万户的黄柳在愁绪中被雨水打湿,千里碧云在醉意中横亘天际。像更生那样好学的人正逢困厄,像宋玉那样多才的人也还没有写成辞赋。怎样才能携手同去?五更时并马而行,听着鸡鸣。夜泊吴江,寄给长子天彝八首。飞盖桥边,月光在沙滩上荡漾;顺流向东去就是我的家。若能和同船的人交谈,便转过船头,向着早霞而行。高堂上的双鬓已经如丝,今日怎能再忍受远别?能使我减轻百般忧愁的,只有你。不要让自己思念我,像我在家时那样。高楼上朝阳升起,打开帘幕;两个叔父相距不过百步。我不在家时,他就是你的父亲,不要让自己疏远他而败坏门风。好孩子像美玉,眼睛像明珠。临别时牵着我的衣服,泪水沾满衣襟。要爱惜他、保护他,勤加教诲;书香这一脉,正要靠他继承。乡邻自古就有贤者和愚者,小小的怨怒和闲言碎语都应抛开。只有自我修养才能抵御侮辱;亲近贤者,戒绝暴躁,远离进谗言的人。家人有小过错,不要轻易鞭打。他在自己家中,也同样是孩子。赏罚要有条理,使他知道痛痒,自然就会亲近依附,不至于离散。门户早晚时分,要谨慎开关;家庭内外,要切实防范。深夜出去饮酒,清早还躺着不起,这是人家百般弊病的根源。树木有根株,水流有源头。祖先的祠堂和坟墓,应当使亲族尊长共同祭奉。岂只是追念报答、尊崇常典,也要把这种教诲传给子孙。在枫桥与文瑞、天民分别,同时写信给乡里的诸位先生。
重洗红螺,卷翠帘,阖闾城外,雨■〈毛参〉■〈毛参〉青山旧识,如东道,画檝相将,类左骖,旅食几年,仍蓟北,离怀千种,又江南,前途渐逺,须分手,更欲留连,待酒酣。
渡江
朝食大江南,午泊大江北。江流号天堑,我行纔只尺。江路日以逺,客舟何时转?美人青云中,望望愁岁晩。
过扬州,访呉汝玉,见其子某云:“葬踰年矣。”一恸,赋。
此汝玉,博学髙才,尚气不下物。初敎公安,升南安通守,未上卒。
君墓已宿草,我犹思见君。相望一江水,真隔万山云。直谊今谁似?髙谈可再闻。阿咸才甚美,应足振遗芬。
扬州水关作
三过扬州,十五年中间,日月似流泉。平山花竹,隋宫柳又落。东风一梦边。
黄家闸阁浅寄吕梁刘水部天祺。
吕梁天下险,我行今已三。旱气烁汴泗,上源日以亷,悬流飞沫不复旧,但见两涯乱石,熊虎交巉岩。水衡使者今刘彛,人力到处,天工回漕纲万艘,连夜发。谈笑对客,仍尊罍。官居花竹尢清絶,别后梦魂犹髣髴。北河连夕空系舟,悔不为君三日留【君以前路无水,留予再三】
皮沟闸阁浅都水曹元孝郎中以书来迓,自云困于沽头,走笔戏简。
五日度两闸,得水如得珠。蠖行不数里,已复困泥涂。升髙望留城【人云其下尤浅】忽得上沽鱼。谓言渴,聚面柰此?川路纡,阳侯自云尔。辙鲋当何如?北河非西江,纲粟有天厨。附骥尚千里,攀龙;矧吾徒?但恐洪流沛,分手复趦趄。
砚瓦沟
鲁桥南畔,拂尘衣,仰止东山,思欲飞。前去宫墙,应甚近。砚沟新水墨花肥。
世恩、国声二郎中留饮南旺分司,夜以小舟送抵北闸,即事有赋。
严鼓声中,万柝喧,连樯影里,度归船。縁舻宛转,疑穿巷【时漕舟重泊两岸,予屈曲行其间,天黑舷髙,宛然深巷中也】丛炬传呼,若耀蝉。云海几人真契合,骚坛五岁此留连【癸亥与二君别】微吟更比抛砖陋,满握璠玙想嗣篇。
安山闸遣闷
泊舟安山下,爱此嘉树阴。登厓望河曲,连樯矗如林。有隶前致词:「兹惟民蠧,蟫征丁动千计,索雇赢百金。郡小岁仍俭,诛求力难任。称贷倚富室,羊羔日浸滛【出白金一两不数日取千钱】情知剜心苦,且免肌骨侵。」日午水满闸,棹夫兀如喑【快船赂不足不行,公私舟并为阻滞】淹留已自困,复此伤予心。青天如有知,披云露遥岑。排空各献秀,为我清烦襟。尘区自扰扰,物外长愔愔。安得向此中,逍遥委朝簪。
安山待闸,憇大柳下,见蜣蜋转丸,及窟穴薶藏之状,甚悉。村童语其故,词甚鄙,而近于人事,戏以韵语记之。
蜣蜋抟土丸,其智竟莫测。中包实粪秽,外裹疑橡栗。后推前复挽,圜转何捷疾。端如趂严程,又似衒巧术。趋洼真一泻,过隘亦屡兀。中途遇强曓,奋鬬几撑突【其类有夺之者,拒鬬甚力】归来不少暇,坎土启藏室。既以首为畚,复以股为橛。爬沙兼负戴,下上几颠越。室成拥丸下,劣隘四无隙。周旋巧斡运,每动辄有入。须臾丸尽隐,谓尔功已毕。潜身复旁搜,坯壤时臲卼。村童恶剧戏,寸筳时一搰。室开丸反流,惊救走连蹶。双趋共抚抱,有类拱珠砾。前功已尽弃,余念犹未歇。想其推挽去,行复事鑚穴。物生均有智,小大理难一。蚕丝利万世,蝥网为口实。蜂房及蚁冢,致用等轩闼。尔丸独何为,久念理未彻。村童前致词,此实神所訹。转丸输鬼藏,功满蜕凡骨。飞腾作风蝉,清响哕云月。营营茍为此,蜣计诚已劣。丸也神所须,得无秽明烈。物性尔岂知,神奸我能别。纷纷讵为信,琐琐焉足说。聊戏答村童,鼓响官舟发。
临清候闸自辰踰未,都水闭门;而镇守中人饯其同官于河下。
舟出清源,万马奔斜阳。舣棹自清晨,主人谢客,关河闭。惭愧金珰贝带人。
发临清一日至郑家口
汶水欲尽,卫水来,两水夹舟,喧万雷。经旬守闸,僮仆困。千里顺流,心眼开。长风飗飗,若绳引。曲岸宛宛,疑天回。月明倚棹,郑家口。梦在谷亭,呼酒杯【谷亭闸住五日】
武城县【城三面临水,甚荒落,而街衢绰楔相望】
孤城赤立,倚官河,隔水人家亦未多。怪得连坊表科第,宣尼曾此听弦歌。
德州仓厅与陈深渊先生夜话【有跋】
从来迂阔笑吾儒,果是真儒亦未迂。邂逅平原话新事,一畨惆怅掩残书。
山东抚臣以禁酒致人自尽事觉去官,属吏有除名谪戍者【知府赵廷实等】前代官自卖酒,故有私禁;今无此令,盖已收其税,听民自便矣。无官酿而禁私酤,是絶物也;而限以必行,难矣。抚臣朱姓,时所谓道学者。
杨青驿怀原复佥宪先寄原鲁
千里漳河欲尽头,美人曾此驻兰舟【癸亥春,予以忧南还原,复北上】图南蹔息云中羽,拱北重瞻海上楼。眉宇几时消鄙吝,江湖到处长离忧。皇华会有嵩呼事,先遣双鱼报早秋。
直沽即事
漳水东流接海天,寻常鱼蠏不论钱。横空一网如云宻玉食还曾到御前。
译重新洗涤红螺杯,卷起翠色帘子;阖闾城外,雨势蒙蒙。青山是旧日相识,如同东道主;彩绘船桨相伴,仿佛左骖。旅居了几年,仍然身在蓟北;离愁有千种,却又到了江南。前路渐渐遥远,必须分别;还想再留连片刻,等到酒意酣畅。渡江。早晨在大江南岸吃饭,中午停泊在大江北岸。江流声如天堑,我的行程却只移动了咫尺。江上的道路一天比一天遥远,客船何时才能转回?美人在青云之中,我遥望着她,愁叹岁暮。经过扬州,拜访吴汝玉,见到他的儿子,儿子说:“下葬已经一年多了。”我悲痛大哭一场,作诗记述。这位汝玉,博学而才高,意气刚强,不肯向人低头。他起初任公安教职,升任南安通守,还未赴任就去世了。您的墓上已经长满隔年的草,我却仍然想见到您。彼此相望只隔一江水,实际上却隔着万重山、重重云。如今还有谁像您这样正直守义?还能再听到您高谈阔论吗?阿咸才华非常美好,应当足以振兴、传扬您遗留下的芳芬。在扬州水关作诗。十五年间,我第三次经过扬州,日月如流泉般飞逝。平山堂的花竹依旧,隋宫的柳树又一次凋落,东风边上的一场梦也随之消散。在黄家闸阁浅,寄诗给吕梁刘水部天祺。吕梁是天下最险的地方,我如今已经走过三次。旱气灼热,使汴水、泗水干涸;上游水势日益浅薄,悬流飞溅的水沫也不复从前,只见两岸乱石,熊虎般交错的山岩高峻险绝。如今水衡使者是刘彝,人的力量所到之处,便能使天工回转;漕运的万艘船只连夜出发。面对客人谈笑,仍然举起酒杯。官署居所的花竹尤其清幽绝妙,分别之后,梦魂仍依稀可见。向北河连着几个晚上空自系船,真后悔没有为您停留三日【您因前路无水,再三挽留我】。在皮沟闸阁浅,水曹元孝郎中写信来迎接,自称困在沽头;我挥笔作诗戏赠并问候。五天才通过两座闸,得到水就像得到珍珠。船像尺蠖一样爬行,不到几里便又困在泥涂中。登高望见留城【人们说留城下面水更浅】,忽然得到上沽的鱼。都说口渴,聚在一起又能怎么办?河道曲折,是阳侯故意如此。车辙中的鲋鱼又能怎样呢?北河不是西江,漕运的粮食却有天厨供给。依附骏马尚且能行千里,攀附蛟龙更能腾达,何况我们这些人呢?只怕洪水盛大,一旦分别,又会步履艰难。砚瓦沟。鲁桥南边,拂去衣上的尘土;仰望东山,思绪仿佛要飞去。前方的宫墙应该已经很近了,砚瓦沟的新水使墨花格外丰润。世恩、国声两位郎中留我在南旺分司饮酒,夜里又用小船送我到北闸,我即事作诗。严厉的鼓声中,万千梆子喧响;连绵船樯的影子里,行驶着归来的船。沿着船边曲折前行,仿佛穿过深巷【当时漕船满载停泊在两岸,我曲折地在船间行进;天黑而船舷高,宛如在深巷中】。一丛丛火炬传声呼喊,仿佛照耀着蝉翼。云海之间有几人真正意气相投?诗坛上五年来,我们在此地流连【癸亥年与两位分别】。轻声吟咏,也比抛砖引玉之作更加浅陋;手中满握璠玙美玉,只盼望后继之篇。在安山闸排遣烦闷。船停在安山脚下,我喜爱这里嘉树的浓荫。登上山崖眺望河流曲折处,连绵的船樯高耸如林。有差役上前陈述:“如今百姓受到的祸害,是蚕食般的征收,征发丁夫动辄上千,索取雇金超过百两。郡小而年年歉收,百姓难以承受搜刮。只好向富户借贷,羊羔利息一天比一天加重【借出白金一两,不到几天便要收取千钱】。明知这是剜心般的痛苦,姑且还能避免伤及筋骨。”中午水满闸门,船夫呆立无声【快船的贿赂不足便不能通行,公私船只都因此受阻】。久留已经使人困顿,又因此使我心伤。青天若有知,请拨开云雾,显露遥远的山峰。群峰排入天空,各自呈献秀色,为我清除烦闷的胸襟。尘世中自然纷扰不息,世外却长久宁静。怎能来到这里,逍遥自在地抛下朝廷的簪笏?在安山等待过闸时,暂歇在大柳树下,看见蜣螂转动粪丸以及挖洞埋藏的情形,非常详细。村童告诉我其中的缘故,言辞十分鄙俗,却和人世之事相近;我便用韵语戏作此篇记述。蜣螂搓成泥土丸,它的智慧竟然难以测度。里面包着实在的粪秽,外面裹着,倒像橡栗。后面推着前面,反复牵挽,圆丸转动多么迅疾。端的像在赶赴紧急行程,又像在炫耀巧妙的技艺。奔向低洼处真是一泻而下,经过狭窄处也多次颠跛。途中遇到强暴者,奋力争斗,几乎相互撑突【同类有来夺取它的,拒绝争斗十分用力】。回来后没有多少空闲,便铲土挖开藏室。先用头作簸箕,又用大腿作撬杠;一面爬沙,一面负载,上下几乎跌倒。藏室筑成后,把粪丸拥挤着放下,狭窄得四面都没有空隙。它巧妙地周旋转运,每次推动总能放进去。不一会儿粪丸全都藏好,以为自己的功劳已经完成。它又潜身到旁边搜寻,土坯泥壤时时摇动。村童厌恶这种恶作剧,时不时用小竹竿捅一下。藏室被打开,粪丸倒流出来;蜣螂惊慌地奔逃,接连跌倒。两只蜣螂一起跑来抚抱,样子像双手捧着珠砾。此前的功劳已经全部丢弃,剩下的念头却还没有停止。想来它还要把粪丸推挽带走,随后又要挖洞。万物生来都有智慧,但大小不同,不能用一个道理概括。蚕丝能造福万世,蜘蛛网只能作为口粮。蜂房和蚁冢,也都能发挥功用,等同于轩敞的门户。唯独你的粪丸究竟有什么用,我长久思考仍未彻底明白。村童上前说:“这实在是神明所需之物。转运粪丸,送入鬼神的仓库;功德圆满后,便蜕去凡骨。飞腾起来化作风蝉,清越的声音响彻云月。”如果忙忙碌碌只为做这件事,蜣螂的谋划确实太差了。“粪丸或许是神明所需之物,难道不会污损光明清洁之物吗?物类的本性,你哪里知道;神明的奸诈,我却能辨别。纷纷传说哪里值得相信,琐碎的话又哪里值得谈论?姑且戏答村童,鼓声响起,官船已经出发。” 在临清等待过闸,从辰时一直超过未时,都水司关闭着闸门;而镇守太监在河下为他的同僚饯行。船驶出清源,万马般奔向斜阳。我从清晨便把船靠岸,主人却辞谢宾客,关闭了关河。真惭愧,竟不如那些佩金珰、束贝带的人。从临清出发,一日抵达郑家口。汶水将要流尽,卫水又流来;两条水夹着船,喧声如万雷。守闸十多天,僮仆都困倦了。如今顺流千里,心胸眼界顿时开阔。长风飘飘,仿佛有绳子牵引;曲折的河岸蜿蜒,仿佛天也回旋。月明之夜,我倚着船桨停泊郑家口;梦中仍在谷亭,呼唤取酒【谷亭闸曾停留五日】。武城县【县城三面临水,非常荒凉破败,街道和牌坊相望】。孤城赤裸地矗立,依傍着官河;隔水的人家也不多。难怪接连不断的坊门都标榜科第,孔宣尼曾在这里听过弦歌。在德州仓厅与陈深渊先生夜谈【有题跋】。向来迂阔,常被人讥笑为读书人;果真是读书人,也未必迂阔。偶然在平原相逢,谈起新近的事情;一阵惆怅,不觉掩上了残书。山东巡抚因禁酒导致有人自尽,事情败露后被罢官;属吏中还有被除名、发配戍边的【知府赵廷实等】。前代官府自行卖酒,所以有禁止私酿私卖的规定;如今没有这种命令,大概既然已经收取酒税,就听凭百姓自行经营了。没有官府酿酒却禁止私人卖酒,这是断绝酒这一物品;还要限令一定执行,就很困难了。巡抚姓朱,当时被称为道学之士。在杨青驿怀念原复佥宪,先寄诗给原鲁。千里漳河将要流到尽头,美人曾在这里停泊兰舟【癸亥年春天,我因守丧南归,原复北上】。图南暂息云中之羽,拱北重新仰望海上的楼台。什么时候才能使您的眉宇间消除鄙吝?漂泊江湖,处处都长久承受离愁。皇华使者总会有接受万岁山呼的时日,先派双鱼书信在早秋报信。在直沽即事作诗。漳水向东流去,连接海天;平常的鱼蟹都不值钱。一张横在空中的网密集如云,玉食甚至曾经送到御前。
读魏武则天事用石楼太史韵
乱来,天意长奸雄,一语深投月旦公,岂谓三袁尽河北?更敎诸葛起隆中。烟消赤壁,沉雄俊树冷西陵,怨女童不及人,狼祖余知化牛,犹得占江东。
阿师留髪拜昭仪,绛缕初封不记谁。海内渐看归圣母,榻前空自属佳儿。天征鸟梦垂双翼,鬼作人妖有四眉。早与文皇作男子,乾坤更是一畨竒。
记梦中句【有跋】
张生长安居,日听车音响。他年乗斑轮,车音想非想。
六月十二日,梦涯翁草书此絶见惠。是夕,三儿梦逐熊得之。明日,九儿生,因名梦熊。谓当有成,而卒夭死。
考试应天泊龙江,和宫谕傅先生韵。
山川依旧,画图开,客况多应晩色催。孤月近人,随浪涌;落霞如鹜,度江来。清游幸不疎连璧盛事,还闻颂有莱。却傍紫垣占寳气,直从牛斗贯三台。
铜鼓行
楼船行,铜鼓鸣,和以横笛,间丁宁。空江深夜,天宇澄稀。声要眇,杂铿吰,隐如仙乐度青冥。贵人中坐,憺无营。流星捷报,前几程。征丁索馈,百里惊。儿童喜闻铜鼓音,不知铜鼓伤予心。
球杖行
击球,本戎戏。球杖,取南中云帆下河曲。专使董成功,此物本轻细。连艘竟何庸?春秋富,当宁典学希商宗。荡心圣有戒,传闻岂雷同?舟行不可问,为尔心忡忡。
十月朔还至通州雨三日不止
雨滴篷窓浪打舷。听风听水,不成眠。家人相忆,心千里。肯信连宵潞渚边。
得家书报长孙应阳入小学
孙儿生质颇清明,只在收心养性成。看罢平安,二更尽,耳边如听读书声。
戊辰子南下第归为书其扇
横云山前小赤壁,长记扁舟晩泊来【生族祖北山参政居山前,画景偶似】山风吹人,难久住。明年候子黄金台。
忆家园【有序】
译读魏武、则天的故事,采用石楼太史的韵。乱世以来,天意总是偏长奸雄;一句话深深投合了月旦评人物的名公。哪里能说三袁全都出在河北?更使诸葛亮从隆中崛起。赤壁的烟云消散,沉雄俊伟的树木冷落在西陵;怨恨的女子和童仆都不如人,狼祖剩下的灵性却知道化牛,仍然得以占据江东。和尚留着头发,拜为昭仪;绛色丝带最初封给谁,已经无法记得。天下渐渐可以看出归于圣母,榻前却只是徒然把希望寄托给佳儿。天上的征兆如鸟梦般垂下双翼,鬼魅化作人妖,生出四道眉毛。若早早让文皇帝成为男子,乾坤便会是另一番奇异景象。记梦中所得的诗句【有题跋】。张生居住在长安,每天听着车马声。将来乘坐有斑纹的车轮时,这车马声不知是真实还是想象。六月十二日,梦见涯翁草书这首绝句送给我。当天晚上,第三个儿子梦见追逐熊而得到它。第二天,第九个儿子出生,于是取名梦熊。原以为他应当有所成就,最终却早夭而死。在应天考试时停泊龙江,和宫谕傅先生的诗。山川依旧,仿佛画卷展开;客中的情状,多半是晚景催人。孤月靠近人,随着波浪涌动;落霞像野鸭一样,渡过江面飞来。幸好清游并不疏远,连璧般的盛事仍然存在;又听说有人歌颂莱衣。回头依傍紫微垣,占取宝气;直从牛宿、斗宿贯通三台。《铜鼓行》。楼船前行,铜鼓鸣响,用横笛相和,间或发出丁宁之声。空旷江面上的深夜,天空澄澈稀朗。声音幽微,夹杂着铿锵宏亮之声,隐约像仙乐飘过青冥。贵人坐在中间,安然无所经营。流星般的捷报,已经传到前面几程;征发民夫、索取馈赠,百里之内都受到惊扰。儿童喜欢听铜鼓声,却不知道铜鼓声使我内心悲伤。《球杖行》。击球本是戎人的游戏。球杖取自南方,放在云帆之下的河曲船中。专使董成功,这件东西本来轻小细微。连续装满船只,究竟有什么用?春秋正盛,而当今皇帝崇尚典学,像商宗一样稀有。扰乱心志,圣人已有戒言;传闻难道就能不加辨析地听信吗?船已经开行,无法再追问;因此我替这件事忧心忡忡。十月初一回到通州,连下三日雨不止。雨滴敲打船篷窗户,波浪拍击船舷。听风听水,无法入眠。家人彼此思念,心已经飞越千里;谁肯相信我整夜在潞渚一带呢?收到家书,得知长孙应阳进入小学读书。孙儿天生资质颇为清明,只要收摄心志、涵养本性,就能成才。看完报平安的家书,到了二更,耳边仿佛听见了读书声。戊辰年,子南考中进士回来,我写下这首诗题在他的扇子上。横云山前有座小赤壁,长久记得当年乘小船傍晚停泊于此。山风吹来,使人难以久住。明年在黄金台等候你。[生员的族祖北山参政住在山前,这幅画的景色偶然与那里相似。] 追忆家园[有序]
端午日,雨窓独坐,顾前庭草木葱蒨,怅然有乡国之懐,因追记家园卉木花果,各赋一诗。其间或故有而今亡,或昔无而今有,栽培位置,歴歴在目前。鱼积薪之叹,废兴存殁之感,略于此具焉。存之,使后人观之,无忘其初云尔。
石榴【丙申二月移自祖居,比他花最先植,初止一本,今数十干矣】
三十年前,手自移眼,看一本作千枝翠翘,红萼东墙下,几为贫交入梦思。
五柳【丁酉岁植于屋束水濵,今三十二年矣】
苍然五树,积烟霞。数里遥看,是我家。后进只今千百辈,草堂谁识旧生涯?
海棠【在石榴之东,辛亥死于水,尝为赋诗】
潮红香颊,翠襟披,流落频伤,未遇时,廿载断魂招不得,系情多,赋八篇诗。
梅【在榴与海棠之间着花,数年尝有诗。今榴在,而梅亡乆矣】
海棠西畔,石榴东。的的寒花,映晩空。旧迹渐沦,忘不得。苍苔飜恨,落英红。
柿【核种数年,成阴着子矣。暴风折其顶,后厄于水,遂枯】
窓西一阵緑云浓,眼见萌芽到拂空,成实不敎霜后荐,只因多雨更多风【此月十七二儿天叙亡日也】
杏【甲子春得张氏园,园中杂花颇多,此其一也。花时逺望若锦,山实大而美】
红杏初开,锦作山。别来花实渐阑珊。春风似为人离别,还是春风不断闲。
牡丹【其一,张氏故物;其一,新栽。初仅数朶,次年渐盛。丁卯凡四十余】
三月,东园花压阑。种花人去,我来看。不须烂漫开,千朶惜取芳根,伴岁寒。
紫荆【二本皆张氏物】
百干相扶,共一根;纷纷红蚁,缀枝繁。春风不用歌行苇,但遣封培付子孙。
银杏【初为盆景,成化壬辰,中使取花石,张氏仆移栽草丛中,得免。今在园东南垣外,髙数仞矣】
鸭脚当年自一时,瓦盆雕砌影毰毸。黄封不遇头纲使,争得凌云百尺姿。
樱桃【旧有二株,幷子南所遗,凡六本。予行时,花烂然】
花发园亭,记别离。忆花,又过别离时。赤瑛盘上,筠笼里,各自伤心,各自知。
蒲萄【张氏故物,京师寓舍亦有之。晩凉坐对,忽不知南北之辽逺也】
髙架新梢緑,刺檐坐来,幽意满江南。不知华月清池上,谁共凉阴酌晩酣?
李【余山移栽】
山崦移来玉一丛,竹林深映小桃红。别来消息知何似?依旧无言对晓风。
竹【蔡廷章,宋天民,分种乙丑二月也。岁中发笋,二年而成林】
畚土薶根,旋作畦。数竿萧瑟,映疎篱。緑云凉月,西牎晩。寻我林间旧刻诗。
芙蓉【姚直夫分种】
两丛髙下映波红,疎柳池边落照中。无限江南揺落意,燕山几日又西风。
緑蕚梅【得之张景澈,当年着子】
不将幢节驻,羊家几伴西楼坐?月斜零落瑶华,应不恨緑阴青子在窓纱。
绯桃【张氏故物,秾烈如火,园中春时絶景也。后蠧而折,今所有乃重发者】
一株秾烈,破春寒。曾是刘郎刮眼看,今日前身谁复记?赤霞空炼九还丹。
盆松【俞民威所致,园客请加蟠结,予不许,将植之东园,以极其势】
神龙不畜蹄,涔水威鳯宁栖枳棘丛?试起槖驼,论种树,此公何得在盆中?
芭蕉
灵苗体性本清虚,风叶犹堪醉里书。危石幽阑画楼畔,撩人归思半因渠。
黄杨【古云遇闰减寸,实不然,但极难长耳。丁卯,此木新芽几二寸,乃知误事。不独禹锡嘉话也】
人言闰月厄黄杨,此语分明太激昻,得与■〈浦上女下〉娑同晩岁,任他萧艾过人长。
紫薇【陆承祖家物】
平原宅里看移根,百日髙花不负恩。纶阁西头见新月,分明清影近黄昏。
双桂【丁卯三月种,是秋盛开】
呉国春深试手栽,燕山秋晩报花开。灵椿老大无材叚,奕叶芬芳为尔培。
蟠槐
似欲凌空,且屈蟠,夹门双影,碧团团。油幢不合,书生建,争得熏风,日倚阑。
栢屏
屈叶回柯,巧蔽亏。画檐三面,碧参差。琉璃隔坐,非吾有。冰雪相看,正尔期。
莲【县学泮池分种】
华顶虚传十丈红,方塘只在小桥东。天机云锦应无赖,烂漫西风夕照中。
蔬圃
緑嫩青酣,井字畦柳,塘东畔竹林西。阿儿曓富人,应妬岁晩,平添百瓮虀。
稻田【楼前屋西皆是,倚阑平立,黄云緑浪举在目中】
侬家世业本耕农,逺客思乡却自侬。柳外平畴夜来梦,万行新緑舞熏风。
卧病
重云积九夏,永昼恒涔涔。溽暑不可耐,沈痾复见侵。隐几西窓下,悠然怀故林。繁红已结实,秾緑正敷阴。凉风振水竹,窓闼有余音。欲往川陆阻,居然劳我心。
病起将朝寄卢宗尹
思君不可见,我病,君忽来相逢,执手间未药,心已开。刀圭入我口,晴风扫阴霾。病发不我,会君来,岂予媒?乃知平生交冥契,神所该。清秋肺气苏,栉发临花台。行当跨鞍出,呜佩朝蓬莱,却寻广成子,一笑空同回。作诗先报君,此报非瑶瑰。
鲁司成振之将乞终养,梦公服秉笏,乘青羊而驰。及命下,乃八月乙未十五日,饯于宗易太史西园,即席有赠。
译端午这天,雨窗下独自坐着,看到前庭草木葱郁鲜明,惆怅地生出思念故乡的情怀,于是追记家园中的花卉、树木、花果,各写一首诗。其中有的过去本来有而如今已经没有了,有的过去没有而如今却有了;它们的栽培和位置,历历如在眼前。伯夷叔齐采薇而食的感叹,以及对于事物兴废、存亡的感慨,大略都在这里具备了。把它保存下来,让后人观看,也不要忘记它当初的样子罢了。石榴[丙申年二月从祖居移来,比其他花木种得最早;起初只有一株,如今已有几十根枝干了。] 三十年前,亲手移栽这株石榴,看着一株长成千枝翠绿的树,红花在东墙下绽放,几乎成为贫寒朋友进入梦中的思念。五柳[丁酉年种在屋东水边,如今已有三十二年了。] 五棵树苍翠森然,积聚着烟霞。远远看去数里之外,那里就是我家。如今后来的读书人已有千百辈,谁还知道草堂中往日的生活呢?海棠[在石榴东边,辛亥年死于水灾,曾经为它写过诗。] 花色红艳如潮,香腮一般,翠叶像衣襟披垂;流落之际屡屡感伤,未遇知赏的时候,二十年来魂断而不得招回。情意牵系太深,于是写下八篇诗。梅[在石榴与海棠之间开花,数年来曾为它写过诗。如今石榴还在,而梅早已死去。] 海棠在西边,石榴在东边;明亮的寒花映照着晚空。旧日的遗迹渐渐沉沦,却忘不了。苍苔翻涌着怨恨,落花一片红。柿树[用种子栽种数年,已经成荫并结了果实。暴风折断树梢,后来又遭水灾,于是枯死。] 窗西曾有一阵浓重的绿云,亲眼看着它从萌芽长到拂天;却因多雨而又多风,不能让它结成果实供霜后祭荐。[这个月十七日是我的第二个儿子天叙去世的日子。] 杏[甲子年春天得到张氏的园子,园中杂花很多,这是其中一种。花开时远望如锦,山杏果实大而美。] 红杏初开,把山装点得如锦;离别以来,花和果实渐渐凋零。春风仿佛专为人的离别而来,还是春风从来不曾停止过悠闲地吹拂?牡丹[一株是张氏旧物,另一株是新栽的。起初只有几朵花,第二年渐渐茂盛。丁卯年共有四十多株。] 三月里,东园的花压低了栏杆。种花的人已经离去,我来这里观看。不必等它开得绚烂,只愿珍惜这千朵花的芳香根本,让它伴随岁寒。紫荆[两株都是张氏的旧物。] 百根枝干彼此扶持,共同出自一条根;纷纷的红花像蚂蚁一样,繁密地点缀着枝头。春风不必吟唱《行苇》,只要把封土培根之事托付给子孙。银杏[起初作为盆景,成化壬辰年,宫中使者搜取花木奇石,张氏的仆人把它移栽到草丛中,因此得以幸免。如今在园子东南墙外,已经高达数仞。] 鸭脚树当年只是一株小树,栽在瓦盆雕栏之间,枝叶婆娑。若没有遇到黄封御酒和头纲使者,它怎么能长成凌云百尺的姿态?樱桃[旧有两株,加上子南留下的,共有六株。我离开时,花开得灿烂。] 花在园亭中开放,令人记起离别;回忆花时,又到了再次离别的时候。无论在红玉盘上,还是在竹笼里,彼此都各自伤心,各自明白。葡萄[张氏旧物,京师寓所也有葡萄。傍晚天气清凉,坐着面对它,忽然忘了南北相隔的遥远。] 高架上的新梢一片碧绿,刺入屋檐;坐在这里,江南的幽意满怀。不知在清月照耀的池塘上,谁与它共享清凉树荫,畅饮到黄昏尽兴?李树[从余山移栽而来。] 从山坳移来一丛白玉般的李树,竹林深处映着小桃的红色。分别以来,不知它如今消息如何?依旧无言地面对清晨的风。竹[蔡廷章、宋天民分来栽种,是乙丑年二月的事。当年便抽笋,第二年就长成竹林。] 挑土埋下竹根,很快整理成畦。几竿竹子萧瑟作响,映着疏落的篱笆。绿云般的竹影和清凉的月色,笼罩着西窗的傍晚;到林间寻找我从前题写的诗。芙蓉[姚直夫分来栽种。] 两丛芙蓉高低相间,映着水面上的红色;疏柳在池边的落照中摇曳。无限江南草木凋零的意味,不知过几天燕山又要吹起西风。绿萼梅[从张景澈那里得到,当年就结了果实。] 若不让仪仗停驻,羊家有几个人能陪我坐在西楼?月已西斜,瑶花零落;它应该不会怨恨,因为绿荫和青梅仍在窗纱外。绯桃[张氏旧物,花朵浓烈如火,是园中春日的绝景。后来被虫蛀折断,如今所有的枝干都是重新萌发的。] 一株桃花开得浓烈,冲破春寒。昔日曾使刘郎刮目相看,如今谁还记得它前身的来历?只有红霞徒然炼成九转丹。盆松[俞民威送来,园丁请我让它蟠曲成结,我没有答应,准备把它栽到东园,使它充分展现自身的姿态。] 神龙不应被畜养而束缚蹄足,威凤岂能栖息在枳棘丛中?请把《种树郭橐驼传》中的道理拿来试试看:这样一棵树,怎么能留在盆里?芭蕉 这种灵秀的植物,性情本来清虚;风吹叶动,醉中也足以借它书写。它在危石幽栏、画楼旁边,撩动人的归乡之思,有一半正是因为它。黄杨[古书说遇到闰月就缩短一寸,其实并不是这样,只是极难生长罢了。丁卯年,这棵树的新芽将近二寸,才知道古说误事;不只是刘禹锡所称道的佳话如此。] 人们说闰月会使黄杨遭受厄运,这话实在太过激烈;只要能和■〈浦上女下〉娑一起安度晚年,任凭那些萧艾之草长得比人还高。紫薇[陆承祖家的旧物。] 在平原宅中看着它移根,百日盛开的花朵没有辜负恩情。在纶阁西头看见新月,清晰的花影分明靠近黄昏。双桂[丁卯年三月种下,这年秋天盛开。] 在吴国春深时试着亲手栽下它,燕山秋晚时传来花开的消息。灵椿已经老大而无用材,我要让你世世代代芬芳,为你培植。蟠槐 它仿佛想凌空而上,却暂且屈曲盘绕;夹门的两道树影,碧绿而团团相拥。油幢不适合让书生来建立,怎能得到熏风吹拂、每天倚栏欣赏的情景?柏屏 弯曲的叶子和回旋的枝柯,巧妙地遮蔽掩映;三面画檐之间,碧色参差错落。隔着琉璃与人相对,这并不是我的所有;只愿在冰雪中相看,正是对此的期待。莲[从县学泮池分栽而来。] 华顶山传说中的十丈红莲只是虚言,方塘就在小桥东边。天工织成的云锦仿佛不肯停歇,在西风夕照中灿烂铺展。蔬菜园 蔬菜鲜绿柔嫩,青翠正盛;井字形的菜畦在柳树、池塘东边和竹林西边。阿儿这个富人,应该嫉妒我吧:到了岁末,平白又多了百瓮腌菜。稻田[楼前、屋西全是稻田;倚栏平视,黄云般的稻穗、绿浪般的稻苗都呈现在眼前。] 我家世代本来就是耕农,远行的客人思念故乡,反倒不如我这农人。柳树外平坦的田野进入夜梦,万行新绿在熏风中舞动。卧病 重重云气积压在整个盛夏,漫长的白天总是阴雨绵绵。湿热暑气难以忍受,沉重的疾病又来侵袭。靠着几案坐在西窗下,悠然怀念故乡的树林。繁盛的红花已经结成果实,浓密的绿叶正铺展开树荫。凉风吹动水边的竹子,窗户间传来余音。想要前往那里,却被水陆道路阻隔,因而平白使我的心劳苦。病后初愈将要入朝,寄给卢宗尹 思念你却见不到你时,我正患病;你忽然来与我相逢,握手交谈还没有服药,心已经舒展开了。药剂一入口,晴朗的风便扫除了阴霾。疾病偏偏在你来时发作,难道是上天安排你来见我吗?这才知道平生的交情有冥冥中的契合,是神明所能包容的。清秋时肺气复苏,我梳头来到花台。将要跨鞍出行,佩玉鸣响着去朝见蓬莱;回来后再寻找广成子,与他一笑,同归于空明。先写诗告知你,这份报答并不是瑶玉珍宝。鲁司成鲁振之将要请求回乡终养父母,梦见身穿公服、手持笏板,骑着青羊奔驰。等到诏命下来,原来是在八月乙未十五日,于宗易太史的西园设宴饯行,即席作诗相赠。
梦里青羊,且信疑;今朝南楚,定归期。先生六馆,人师上圣代,千秋孝理时。朱橘正堪霜后荐,锦衣行见膝前嬉。三公一日,谁轻重?莫问重来,鬓有丝。
送刘公勲太学兼简尊翁聘君文仪进士。
海门寒月,三江水天阙晴云,五鳯楼。别路此时频目极,两乡千里各神游。诗书不断通家好,尊酒难浇壮士忧。往见周郎话相忆,北风归思满沧洲。
题公勲水仙扇面
到家花正发,别路梦先知。月落西湖上,何人共赋诗。
十一月望,月食既,歴戌亥子三时,乃复。
日食又月食,两年三见之【丁卯正月朔日食,十月望月食】天心果仁爱,吾道合清夷。怅望云间路,苍茫夜半时。怀君复思土,愁乱不成诗。
东江家藏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十一【中集七】
(明)顾清 撰
北游稿
○诗一百五十九首
己巳,待泮潞渚单氏两翁以乡里来会,长者八十二,少者七十三,皆朴茂淳古,类山谷中人。遡其生当宣徳正统间,得气之方厚者也,为之感叹。适有以画竹惠者,因书其上赠之。正月二十日
手披双竹,写新诗,徃伴髙堂,两鬓丝。总是目前稀有物,升平父老岁寒枝。
题画赠寓馆罗翁及单希贤
京华相识半乡人,潞渚逢君意更亲。认取画中山好处,草堂归访故园春。
南州乡里,北州身。看画思乡,緫未真。若到练川佳絶处也,应回首潞河春。
题菜赠杨翁,普能时年七十三,断肉六十年矣。
上沃泉甘,野水边乌菘紫芥各纷然。主人为尔都忘味,更伴清斋六十年。
题菊赠天津张信千户【先任金山读书好礼时号文张】
我家老圃,金芍药独立;岁晩凌霜风,新图赠君,为君寿。白头相对,即苍松。
田上堠
田上堠堆复堆,官新筑,圆若腄。贵人赐田,连帝畿,不封不筑,民终以为私。上植柳,傍作围,牛羊不践,雨不颓。堠不颓,民不走。为君耕,为君守,但愿贵人千万寿,免为他人作封堠。
秋屿为田廷相郎中赋
水心着山,自可画。况是潦尽霜清时,使君于此兴不浅。絶境使我心先驰,蓬莱犹恨弱水逺,浮玉更比金焦竒。星槎何日同汗漫?归来重赋游仙词。
重过安山
安山闸下停舟处,旧日风光又眼前,试问阿蜣功满未?柳阴旋转自年年【蜣蜋功满,成仙,安山村童语也】
黄家闸南数里,地旷多盗。丁卯北行,阁浅三宿。是日风帆迅疾,家童指示其处,为之怃然。
此地曾三宿,重来尚眼明。寒泉髙岸下,还似昔时清【岸隙有泉,甚清冽】
下邳阻风简天民
漳河遡流,兼遡风。汾河贵人,不相容。清河一日,可千里。南风逆浪,势转雄。方舟野宿,频相失。忧水忧风,过三日。篷牎晩立,看风樯。过眼鸿毛,天一方。请公小忍,不须闷。待渠定时,吾亦进。
阻风邳南,第七屯百户王君留宿。薄暮风止,行二里余复作,与天民舟相失。戏书示风。
小住复颠狂,泊我空滩外,听汝,吾弗嗔汝,宁亦知愧?
望露筋庙作
荒陂下,残日踈木出古祠。伊昔露筋媛,明灵此栖迟。渺然葭苇乡,挺此冰玉姿。仙骨谅已蜕,英风浩无涯。想当野宿日,宁与庙食期?颓垣不踰肩,缺瓦苔参差。不知春秋祀,有土能不遗?堂堂七尺躯,冠带称男儿。婉婉形势途,所觊在一资。使当生死际,宁复顾四维?念此欲下拜,风樯浩南驰。沧波望不尽,目极空烟霏。
伐薪
秋霖害我稼,卒岁沦洪渊。青山富薪槱,猛虎当昼眠。炊人屡告罄,饥仆怒争先。平生怯懦心,蜂虿等戈铤。会众伐金鼓,长驱陟其巅。我进彼亦退,芟夷砉无前。方舟杂稇载,浩歌戒言旋。阴风海上来,白雨如奔川。飘零不自捄,狼籍遍原田。虎曓厌人肉,村墟哭相传。履险指一爨,命邻伥鬼编。幸胜天复尔,栽培岂其然。生人亦已乆,秽徳熏彼玄。鸱枭啄鸾鳯,阘茸乘后贤。横奔不复制,伊郁谁当宣。由来城门火,横及池中鲜。严霜下百草,岂择兰与荃。沮洳本自处,屡空谁尔怜。似闻老农说,丰穰在明年。行看饫浆酒,岂复忧厨烟。小忍济乃大,天运有推迁。再拜谢老农,买金镌尔言。
十月一日,梦抑之得告还乡,赋诗送别。寤而记其首句,因足成之。
水心亭下,木兰舟。昨夜分明赋逺游,消息眼前无可问。满天风雨,独登楼【时先生调官南都后廿余日,以母忧去,计大故正梦时也】
顾徳章尊人龙川介寿巻
吾宗东呉秀奕叶多俊良,矫矫龙川翁,早脱名利场,归来自洪都,十年鬓犹苍。以彼文字游,放此云水乡。春风介眉寿,珠玉间笙簧。蔼蔼亭林云,幽幽玉山堂【阿英所居】上下千载,余声华蔚相望。何当驾扁舟,共泛川上光,手携蟠桃枝,酌彼昆仑觞。再歌行苇篇,和以伐木章。佳期自今始,矫首希青阳。
十一月十一日极寒
十分饥馑,十分寒。目见伤心,耳亦酸。袖手茅檐,对残日。此身犹是论思官【是岁秋,菜蚀于虫,再种皆冻而槁。杭人以舟载盐菹,鬻于市,从昔所未有也】
译梦中的青羊,姑且半信半疑;如今将要南归楚地,归期已经确定。先生曾在六馆任教,是上圣时代的人师,正值千秋孝治之时。朱橘正好在经霜后进献,穿着锦衣也即将见到膝前嬉戏的儿女。三公之位一日之间,谁能说清轻重?不要问是否会再回来,只是鬓边已经有了白发。送刘公勋到太学,并简信给他的父亲聘君文仪进士。海门一带寒月照临,三江水天之间晴云映着五凤楼。离别的道路上此时频频极目远望,两地相隔千里而各自神游。诗书不断,使通家之好的情谊相通;美酒却难以浇解壮士的忧愁。日后见到周郎,再谈起彼此相忆之情;北风一起,归乡的思绪便充满沧洲。题写在公勋的水仙扇面上 到家时花正开放,离别的路上梦已经先知道。月亮落在西湖上,不知有谁与我共同赋诗。十一月十五日,月食已经发生,经历戌、亥、子三个时辰,才重新复圆。日食和月食,两年之间竟出现三次。[丁卯年正月初一发生日食,十月十五发生月食。]上天的心如果果真仁爱,我们的道统就应当趋于清平。惆怅地望着云间的道路,在半夜时分一片苍茫。怀念你又思念故土,愁绪纷乱,不能成诗。《东江家藏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卷十一[中集七] (明)顾清撰 《北游稿》○诗一百五十九首 己巳年,我在泮潞渚等候单氏两位老人,他们以乡里关系来相会。年长的八十二岁,年少的七十三岁,都朴实茂厚、淳朴古雅,像山谷中的人。推究他们生于宣德、正统年间,正是禀受元气最为敦厚的人,因此为之感叹。恰好有人送来一幅画竹,便在画上题字赠给他们。正月二十日。亲手展开这两竿竹子,题写新诗,往后陪伴高堂白发。总是眼前稀有之物,也是太平时代父老们的岁寒之枝。题画赠给寓馆中的罗翁和单希贤 在京城认识的人一半是同乡,在潞渚遇见你,情意更加亲切。请认取画中山色最美的地方,待我回到草堂,再去访问故园的春天。人在南州,乡里却在北州;看画思念故乡,总觉得还不真实。若到了练川最美的地方,也应当回头望向潞河的春色。题菜赠给杨翁。杨普能当时七十三岁,已经戒食肉类六十年了。肥沃的土地、甘美的泉水旁,野水边乌菘、紫芥纷纷生长。主人为了你完全忘记了滋味,又陪伴清斋生活六十年。题菊赠给天津张信千户[他先前任职金山,读书好礼,当时号称“文张”。] 我家老圃中的金色芍药独自挺立;岁末凌霜冒风,我把新画赠给你,为你祝寿。白发相对,便如同面对苍松。田上的土堠 田上的土堠一堆又一堆,是官府新筑的,圆得像小猪。贵人得到皇帝赐予的田地,连绵直到京畿;若不封界、不筑堠,百姓最终会把它当作私田。上面种柳,旁边筑围,牛羊不能践踏,大雨也不能冲坏。土堠不毁,百姓就不逃走。替君主耕种,替君主守护,只愿贵人享寿千万年,不要让百姓替别人筑封界土堠。为田廷相郎中题咏《秋屿》水心中托起山峰,自然就是一幅画。何况此时积水退尽、霜天清澄,使君在这里的兴致一定很深。这样的绝境使我的心先行驰往;蓬莱还嫌弱水遥远,浮玉山又比金焦二山更加奇特。什么时候能乘星槎与你一同漫游?回来后再写一首《游仙词》。再次经过安山 安山闸下曾经停船的地方,往日风光又出现在眼前。试问小蜣螂,你的功德修满了吗?柳树的浓荫年年自然而然地回旋生长。[“蜣螂功满,成仙”是安山村中儿童的说法。] 黄家闸以南数里,地势空旷,盗贼很多。丁卯年北行时,船搁浅,停留了三夜。这天风帆行驶迅疾,家童指给我看那个地方,我因此感到怅惘。这里曾经停留三夜,再来时眼前仍然明亮。寒泉从高岸下流出,仍像往日那样清澈。[岸边缝隙中有泉水,十分清冽。] 在下邳被风阻拦,写信给天民 沿漳河逆流而上,又要逆风而行。汾河的贵人,彼此不能相容。清河一天可以行驶千里,南风逆着浪头,势头转而强劲。两船并行却在野外夜宿,频频彼此失散。为水忧虑,又为风忧虑,过了三天仍未结束。傍晚站在篷窗边,看着迎风的桅樯;鸿毛般的船影转眼远去,天各一方。请您稍稍忍耐,不必烦闷;等它平定下来,我也就能继续前进。在邳南被风阻拦,第七屯百户王君留我住宿。傍晚风停了,走了二里多又重新刮起,因此与天民的船失散了。于是戏写几句给风看。你刚稍稍停住又发狂,把我的船吹泊在空滩之外。听着你吧,我不责怪你;难道你也知道惭愧吗?远望露筋庙作 荒凉的水塘下,残阳映照着稀疏的树木,古祠从中显现。昔日那位露筋女,英灵在这里栖息停留。渺远的芦苇水乡,挺立着她冰玉般的姿态。她的仙骨想必已经蜕化升去,但英烈之风浩荡无边。想来她当年在荒野住宿时,难道曾期望后世享受庙食吗?倾颓的墙不过肩高,残缺的瓦片上苔痕参差。不知春秋两季的祭祀,有了这片土地,能不能不把她遗忘?堂堂七尺身躯,戴冠束带,自称男子汉;却在婉转曲折的仕途上,只把获得一官半职作为企求。假如身处生死关头,难道还会顾念四方礼法吗?想到这里便想下拜,可风帆正浩荡地向南奔驰。苍茫水波望不到尽头,极目所见只有空濛烟霭。砍柴 秋日淫雨损害了我的庄稼,终年沉沦在洪水深渊。青山上柴薪丰富,猛虎却在白天睡卧。做饭的柴薪屡屡告罄,饥饿的仆人争着抢先。平日怯懦的心,此时把蜂蝎也看作刀戈剑刃。于是集合众人,击鼓鸣金,长驱直上山巅。我前进,老虎也后退,砍伐草木,声势所向无前。两船装载着柴薪,放声高歌告诫大家回去。阴冷的风从海上吹来,白色暴雨像奔涌的河川。人们飘零而不能自救,原野和田地一片狼藉。老虎吃腻了人肉,村落之间相传着哭声。冒险走过险地,只为指引一炊之食,命令邻近的人把虎伥编入队伍。幸而战胜了老虎,天意又如此反复;难道栽培万物竟会这样吗?百姓活着已经很久,污浊的德行却熏染上天。猫头鹰啄食鸾凤,卑劣之人反而凌驾于后世贤者之上。横行奔突而不能恢复秩序,这郁结的情绪由谁来宣泄?自古城门失火,常常殃及池鱼。严霜降临百草,哪里会选择兰草和荃草?低洼湿地本来就处在这样的地方,屡屡空乏,又有谁来怜悯你们?仿佛听老农说,丰收正在明年。到那时看着大家饱饮浆酒,哪里还会忧虑灶间的炊烟?稍稍忍耐可以成就大事,天道的运行自有推移变化。拜谢老农,买来黄金把你的话刻下来。十月一日,梦见抑之得到诏命回乡,便写诗为他送别。醒来后记得梦中的第一句,于是补足成篇。水心亭下停着木兰舟。昨夜分明还在写远游诗,如今眼前却没有可以询问消息的人。满天风雨中,独自登上高楼。[当时先生调任南都二十多天后,因母亲去世离职;推算起来,正是梦见此事的时候。] 顾德章父亲龙川老人寿庆卷 我们顾氏宗族在东吴一带世代英秀,很多俊杰贤良;龙川翁尤其卓异,早早脱离名利场,从洪都归来,十年来鬓发依然苍黑。凭借文章游历四方,放情于这片云水之乡。春风为您祝寿,珠玉般的辞章间杂在笙簧乐声中。亭林的云气和玉山堂的幽静[阿英居住的地方],上下相隔千年,却遥相辉映,余韵和声华彼此相望。什么时候我能驾一叶扁舟,与你共同泛游在江川的光色中,亲手携着蟠桃枝,酌饮昆仑山上的酒杯?再吟唱《行苇》篇,以《伐木》章相和。美好的约期从今天开始,抬头盼望春光。十一月十一日极其寒冷 饥荒十分严重,寒冷也十分严重。亲眼看见便伤心,耳中听见也酸楚。拢袖站在茅檐下,面对残阳;这副身体却仍然是负责论思的官员。[这一年秋天,蔬菜被虫吃掉,重新播种后又全都冻死。杭州人用船装运盐腌菜到市场出售,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事。]
经始方洲田舍,有忧其难成者,赋此答之【面势佳而地卑下,用力颇艰。忧之者严润庵,以徳也】
无食始,学稼南村,寻老农,沙田积雨后,沮洳连云空,方将葺栋宇,拥褐歌年丰,沿源渡水曲,骋望出丘中,岁晏草木尽【诸村林木皆髠为薪】空江来逺风,顾影忽自笑,葛巾扬飞蓬,平生坎壈,身何事非所躬,已为后时计,况当吾岁穷,情知倚市利,逺胜刺绣工,所安谅在此,违性伤我衷,填海有精卫,移山有愚公,决策自今始,有善吾其从
周文焕致槐栽十二本,列植道南,美而且巨,不日成阴矣。诗以谢之。庚午正月望日。
水后,江村万木童。闲人门巷,一时空。熏风六月,清阴遍。好与周郎赋角弓。
蜀江桤木三年,大魏国槐阴四海平。先遣黄花劝秋驾,老夫还此听音声。
方洲示役夫
田夫具畚锸,问我功何始?我功亦汗漫。我屋当素拟,前临有方洲,后枕须曲水。相泥以为深,因以崇我址。亏盈岂予心?一举成二美。行当艺椒兰,且复树梧梓。连村翳桑麻,接畛被穈芑。勉旃相予成,为尔歌至喜【后屋成,遂名至喜堂】
旧岁三月,阻风于清河屯田。百户王君致香椿一本,涉淮济江,颠沛数矣,而此特无恙。每一顾之,心未尝不在淮北也。发春伊始,移植朝阳,赋以志感。
白门斜日,阻归航。野老墙头,碧玉长。感遇不辞千里别,侨居又是一年强。流光荏苒,嗟予老。行路闲关,备尔尝。浅薄无能,系思忆宦途,留此作甘棠。
题彭君言归省巻
青衫拟着,慰亲颜。已着青衫,卒未闲。他日三公,真不换。鸳鸯湖上,彩舟还。
足梦中语
相期不我会,天上嫁张硕。琅风凝矞,云轮囷倚空碧,迎牛于子南。
千金买寳劔,尘匣空挂壁。卖劔买牛耕,百口歌足食。有牛无劔,古且为之。矧劔不徃,而牛自来。水田和软,牛腯肥。日耕十亩,不言疲。腰间寳铗光陆离,逢时还足斩鲸鲵。不然力耕老东菑,作诗迎牛属牛儿。此意只可呉郎知。
四月十二日,定庵先生过访,诵东坡《过清虚堂》诗,用韵奉谢。
夜窓急雨鸣,撒沙晨鼓不辨州官衙。村童晏眠,蓬户闭。榆荚一径交残花,经年不及长者室。泥水真作田,农家髙轩何自忽戾止?豁若暝雾腾金鸦,清容穆穆峙霜栢。妙语郁郁飞天葩,尘埃塞胸不自理。次第一一烦梳爬,盘飱菲恶愧草草。幸有杞枿供春茶,此时天公亦助喜。列缺卷熖雷停挝,骚坛夙昔愿奔走。世事八九堪咨嗟,酒阑公去倚江阁。遥见一鹤冲髙霞。
陪定庵过北野再用韵
河洲浅水,笼银沙;髙柳隔岸,排晨衙。湿云晴旭,互呑吐;时复映空,飞雨花。人间岁月,总能几?三年不到,先生家。诸孙迎拜,肃有礼。别时稚语,犹轧鸦。不知甘露,何日降?亲见紫芝,团玉葩。山林朝市,各有适;如痛须抑,痒须爬。羊羮鼋炙,岂不美?陆羽独好,山中茶。惜哉弥衡,傲一世;营门乃作,渔阳挝。先生归来,万事足。耳目所及,吁堪嗟!尊前有酒,便一笑。不用导引,呑朝霞【时北野先太史墓产芝,甘露降庭树】
寿萱图为董征吉张徳馨题
萱草花开,北堂鳯翎,鹄咮参差,光采而佩之,百忧忘。金章谢庭子【征吉进纳得官】绣腹王家郎,花前拜舞,进瑶觞。花枝暖拂,春风香,酒不尽,花益芳。重帷深深,春昼长。更六十年,春未央。
四月十八日泖港舟中作
渐喜逢人少,扁舟傍野塘。緑波侵隐几,细雨对分秧。潮长汀蒲短,风微岸芷香。沙边双白鸟,来徃亦相忘。
题爱山巻
好山吾亦爱,知子钟情处,郁郁横空,云中有王裒树【君先墓在横云山】
书陆服周扇用包汝调韵
诗笔纵横,格气深。故人应是渼陂岑。秋来白髪知多少,犹自松间抱一琴。
五月十四日遣闷【有跋】
五月呉天漏,三江禹迹芜。闾阎自生死,城郭且征输。窘蹇医疮计,苍茫卒岁储。南阳有召杜,异代直堪吁。
自四月雨至于是日不止,髙田皆没,而在位若无闻。旧岁熟田,正税外亩加三斗六升矣。至是又议亩加一斗七升,出于县令,而郡中初不知也。縁是得止。
雨后,文仪欲过小楼闲话,诗以速之。
买得仙人缩地符,三江七泽尽吾区。诸公为有登楼兴,来看扬州白马湖【时一望巨浸,而诸村树错立其间,宛然湖中葭苇也】
米船叹【禁增价也】
秋田生浪,甑生苔,日望米船江上来。闻道城中有新令,米船临到,却飜回。
题画送王贰守入京
行路人人说好官,一舟如叶上长安【王守已甚严】君王若问东南事,不似江山画里看。
鹿门遗隐
襄阳耆徳世空传,谷口清风有象贤,心识双桥何日到?青山无数夕阳边。
江海收身,五十余青山不改,旧园庐。人来欲问遗留计,孙子躬畊又读书。
送陈经歴奉表留都兼简秋闱诸君子【陈君名广,闽人】
译开始经营方洲的田舍,有人担心它难以建成,写下这首诗回答他。[地势和朝向很好,但地势低洼,用力施工颇为艰难。担忧此事的是严润庵,因为他有德行。] 没有粮食以后,开始在南村学习耕种,访问老农。沙田经过连日积雨,低洼湿地连成一片,空旷无边。正准备修葺房屋,裹着粗布衣服歌唱丰年;沿着水源渡过曲折的水道,纵目远望,走出丘陵之间。年末草木全都凋尽[各村的树木都被砍作柴薪],空江吹来远风;回头看自己的身影,忽然独自发笑,葛巾被风吹得像飞蓬。平生坎坷困顿,哪一件事不是亲身担当?既然已经为以后筹划,何况正逢我这一年困穷。明知依靠市场谋利,远胜过从事刺绣;我所安身的地方想来就在这里,违背本性便会伤害内心。精卫能够填海,愚公能够移山;从今天开始作出决定,有益的事情我一定跟从。周文焕送来槐树苗十二株,排列栽种在道路南面,既美观又高大,不久就会形成树荫。作诗感谢他。庚午年正月十五日。水灾之后,江村万木只剩光秃的树干。闲人的门巷一时空空荡荡。六月熏风吹来,清凉树荫遍地;正好与周郎吟赋《角弓》。蜀江的桤木三年便长成,大魏国的槐树荫蔽四海,天下太平。先让黄花劝请秋日车驾到来,老夫还要在这里听它们的声息。在方洲对役夫们说 农夫准备好畚箕和铁锹,问我工程何时开始。我所谋划的工程也没有定准:我的屋舍本来计划这样建,前面临着方洲,后面要枕着曲水。用泥土把它填深加固,于是增高我的地基。地势高低哪里是我的本意?一举便能成就两种美好。将来应当种植椒兰,暂且再栽梧桐和梓树。连着村庄,桑麻蔽日;接着田界,黍稷遍地。请努力帮助我建成它,我为你们歌唱最大的喜悦。[房屋建成后,遂命名为“至喜堂”。] 去年三月,我在清河屯田被风阻拦。百户王君送给我一株香椿,渡过淮河、济水和长江,颠簸辗转了好几次,唯独这株树安然无恙。每次看它一眼,心中没有一次不在淮北。春天刚开始,便把它移栽到向阳处,写诗以记下这份感慨。白门斜阳下,归航被风阻拦。野老家墙头,碧玉般的香椿不断长高。感念相遇,不惜相隔千里而别;寄居异乡,又已经超过一年。时光荏苒,不禁感叹自己老了。行路艰难险阻,这些你都尝遍了。惭愧自己浅薄无能,只能把对仕途的思念寄托在这里,把它留下来作为甘棠。题写彭君回乡省亲卷 原想穿着青衫,以安慰亲人的脸色;如今已经穿上青衫,却始终没有闲暇。他日即使位列三公,真实情意也不会改变。鸳鸯湖上,彩舟还会归来。补足梦中的话语 彼此约定却不能相会,天上已经把女儿嫁给张硕。琅风凝聚成奇异的云气,云轮盘曲地倚在碧空中,迎接牛郎来到子南那里。花千金买来的宝剑,空挂在积尘的匣中和墙壁上。卖掉宝剑买牛耕田,百口之家歌唱丰衣足食。只有牛而没有剑,自古尚且可以这样;何况剑没有来,而牛却自己来了。水田平和柔软,牛长得肥壮,每天耕十亩,也不说疲倦。腰间宝剑光彩斑斓,遇到时机仍足以斩杀鲸鲵;不然就用力耕作,老死在东边的田地,作诗迎牛,嘱咐牛儿。这番心意只有吴郎能够明白。四月十二日,定庵先生来访,吟诵苏轼《过清虚堂》诗,我依照原诗韵脚奉诗致谢。夜雨急促地敲响窗户,像撒沙一样;清晨的鼓声响起,却分辨不出州衙所在。村里的孩子还在晚睡,蓬门柴户紧闭。榆荚铺满小路,和残花交错;这么多年来,竟比不上长者的居室。泥水真的成了田地,农家高轩贵客怎么忽然屈驾来到?豁然如昏暗的雾气腾起金色乌鸦,清秀的容颜庄重肃穆,像霜中的柏树高高挺立。精妙的话语郁郁而发,如天上的花朵飞落;满腔尘埃烦闷,自己却无法排遣。只得逐一烦劳梳理爬搔,盘中饭食粗劣,惭愧准备得太草率。幸好有枸杞树根可供春茶,此时连上天也来助兴。闪电卷起火焰,雷声停止敲击;我早就愿意奔走于诗坛。世间事情十有八九值得叹息,酒尽之后您离去,我倚在江阁上,远远看见一只鹤冲入高空的霞光。陪定庵经过北野,再次依韵作诗 河洲水浅,仿佛笼罩着银沙;高柳隔着对岸,排列在清晨的衙门外。湿云和晴日相互吞吐,时而又映照天空,飞落雨花。人间岁月,总共能有多少?三年没有到先生家中。众孙出来迎拜,庄重而有礼;分别时说的幼稚话语,至今还像乌鸦叫一样喧杂。不知甘露什么时候降临?亲眼看见紫芝,团团如玉花。山林和朝市,各自都有适意之处;哪里痛就要按抑,哪里痒就要抓挠。羊羹和鼋炙,难道不美味吗?只有陆羽偏爱山中的茶。可惜弥衡傲视一世,却在军营门前演奏《渔阳挝》。先生归来,万事俱足;耳目所接触的一切,实在令人叹息!酒杯前有酒,便笑一笑;不用导引之术,也能吞服朝霞。【当时北野先太史的墓中长出灵芝,庭树上降下甘露】为董征吉、张德馨题《寿萱图》萱草花开放,北堂中凤凰般的子弟,鹅雁般的子孙参差而立;光彩照人,佩戴着它,百般忧愁都忘了。谢庭子弟佩金章【征吉因进纳而得官】,王家郎君满腹锦绣文章;在花前拜舞,进献玉制酒杯。花枝被温暖的春风吹拂,散发香气;酒还没有喝尽,花却更加芬芳。重重帷幕深深垂下,春日白昼漫长。再过六十年,春天也还没有终结。四月十八日作于泖港舟中 渐渐喜欢上少与人相逢的日子,小船停靠在野外池塘旁。碧绿的水波漫到隐几边,细雨中相对分插秧苗。潮水上涨,汀洲的蒲草显得短;微风吹来,岸边白芷飘香。沙滩旁有两只白鸟飞来飞去,也彼此相忘。题《爱山卷》美好的山我也喜爱,知道您钟情于山的原因:浓郁的山势横在空中,云中有王裒树。【您的先人墓在横云山】书写陆服周扇面,依包汝调韵 诗笔纵横挥洒,格调气韵深厚。故人应当就是渼陂山中的高士。秋天到来,谁知道白发增添了多少;仍旧在松林间抱着一张琴。五月十四日排遣烦闷【有跋】五月的吴地天空像漏了一样不停下雨,三江一带尽是禹迹荒芜的景象。民间百姓任凭生死,城郭之中姑且承担征收输纳。窘迫困顿,只能设法医治疮痍;在苍茫之中筹备一年的储粮。南阳有召信臣、杜诗这样的贤人,隔代想来真令人叹息。从四月起下雨,一直没有停到这一天,高田全都被淹没,而在位者似乎毫无所闻。去年成熟田地,正税之外每亩已经加征三斗六升。到了这时,又议定每亩加征一斗七升;这是县令提出的,郡中起初根本不知道。因为这件事,增征才得以停止。雨后,文仪想来小楼闲谈,我作诗催促他。我买到了仙人的缩地符,三江七泽全都成了我的地盘。诸位如果有登楼的兴致,就来看看扬州的白马湖吧。【当时放眼望去,洪水漫成一片巨大的水面,许多村庄的树木错落地立在其中,宛如湖中的芦苇】叹米船【禁止抬高米价】秋田里水浪翻涌,饭甑上长满青苔;天天盼望运米的船从江上来。听说城中有了新法令,米船临近城时,却又掉头返回。题画送王贰守入京 行路之人个个都说您是好官,一叶小舟像树叶一样驶向长安。【王太守已经非常严厉】君王如果问起东南的事情,那里并不像画中的山河这样好看。鹿门遗隐 襄阳老成有德之士的事迹世间徒然传说,谷口却有清风仿佛留下贤者的遗迹。心中知道双桥,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只见夕阳边有无数青山。归隐江海之间,五十多年过去,青山不改,旧日园庐依然。有人来想问留下了什么谋生办法,孙子们亲自耕田,又读书。送陈经历奉表留都,并寄语秋闱诸位君子【陈君名广,福建人】
宦薄身清,职事闲,每蒙骑马扣柴关。朝来喜色盈眉宇,又向金陵饱看山。
山水金陵,是昔游。海鹏云鹗,正当秋相逢。为道长林下,每夕披襟望斗牛。
闻宗孝御史复冠带
旋拂葱袍,整惠文。圣朝元不负忠臣,赤墀鹓鹭频回首。次第,春风接后尘。
雨露冰霜,总化工。逢干何必羡夔龙?向来陈迹,浮云变。看取层崖,雪后松。
题画送都指挥袁君归河间
江海三年,拥使旌。江风不动,海波宁。瀛州可是垂纶地?万里燕然,要勒铭。
题画送陈子进敎谕贵池
秋浦山川似若耶,广文官舍列仙家。无因得附星槎便,箕踞长松看九华。
题画送祁通判,朝明年正月,时宦瑾伏诛,海内拭目以观,新化。
雪后蓬莱万景鲜,彩云红日,在尧天,江湖不及元正会,遥听升歌《采菽篇》。
午窓睡起,杜以芳持扇索诗,走笔书赠。
流水湾头竹半欹,夕阳山外鹤归迟。幽亭独坐无穷意,只恐锺期亦未知。
芸屋储书
青青庭下草,芬馥掩椒兰,能令脉望走,使我缃帙完。邺侯彼何人,挿驾万轴攅,而我千载余,触事如面。垣孙翁识恨晩,闻风起三叹,缔构亦已勤,畜聚良独难。不知几年心,成此万玉山。屋下五彩衣,万巻胸中蟠。小出已髙第,逺图未容殚。春风开寿尊,酒緑衣裳斑。愿以巻中训,永奉膝下欢。青山拂新图,虹光起檐端。何当凌七峯,一快平生观。
文仪别予赴会试,风甚留宿,拈韵赋此为赠。
错指长云,恠石尤海,天回首是瀛洲。飙轮未会三山驾,文笔先题五鳯楼。到手锦标堪一笑,临岐红烛且须留。前年六博非空兆,有待金羊送彩辀。
十二月十八日,大雪登楼作,寄进之、天锡。时诸君方修府志。
酸风割耳,须作虬。闻雪强起,开西楼。西楼一望,几十里。玉田瑶圃,烂不收。两年秔稻,化鱼龞。穷计每日,占来牟。眼前富贵,已如此。何苦更作,明年愁。书生耐冷,自常事。北窓清坐,端谁留。神游不到,党家帐。意行屡上,山阴舟。淮南山海,诞莫考。呉中沟浍,须精求。暎雪著书,堪一笑。却似五月,披羊裘。
次晩风雪又作用前韵
玉龙飞天,从万虬下,与白鳯窥红楼。天人翦水,碧云霄,幻作万寳,无人收。晩来疾风振林谷,时复乱牛同一牟。蒋生扁舟泊河处,纵有美酒,还堪愁。进之病骨近始苏,旅食岂为鱼美留?炉灰拨残红烛短,谁与再倾双玉舟?一夫失所,是予责。二气迭胜,非人谋。夜阑寒甚,欲就枕,解带却愧狐重裘。
进之天锡舜弼有和章再用韵
冻指握笔,如拳虬,犹有雪诗来北楼。北楼几日不一到,寒阵未许阳乌收。瑶琨鹭羽,孰坚脆?徃徃精辩,闻龙牟。长安书生四十韵,逺喜不救沟中愁。颍阴禁体亦何事?雕刻但有空言留。慿髙极目,意颇豁。滉漾如驾虚空舟。时天锡出行,水道未返。珠宫玉宇,隔人世。一暖谁为苍生谋?洛阳尽覆,吾亦愿,尚恐目前无此裘。
和进之壬戌雪中作
冰柱谁家长万尺?世人未见神仙宅。昆仑五城楼十二,一一银山半天。白天河倒挂楹栋间,下视蓬婆等巻石。东方有士,古袁安,平生自信,干人难闭门僵卧三日雪。早起翻念神仙寒,书生未试多濩落,此事几为流俗叹。草堂相对一尊酒,龙公水妃互奔走。须臾弥漫天地变,崖堑区区复何有?瓦沟何恨太飘忽,桧顶何亲独淹久。从来幸不分町畦,此日宁须问容受?晩来笔冻可柰何,满庭落叶寒风多。嫦娥矫立碧云里,似欲斗彩撩清哦。我今有诗亦不作,此雪讵堪还更落。
辛未元旦试笔
五十看加二,浮生事可几?未论前迹缪,已觉故人稀。把酒怜青镜,临风睠素衣。渔童江上去,拂我旧苔矶。
送陆时敏之长沙【有跋】
犹记蓝袍拂暗尘,诗成二十九回春。年催緑鬓看俱老,身有青衫不当贫。宣室久虚前席地,草亭还有著书人。荆呉风物皆相似,莫为思乡咏白苹。
怡庵门下学者甚众,而予与时敏及王君用常最先进。予无似,最先忝窃,而时敏继之。用常偃蹇纾迟,盖犹有待也。时敏之徃长沙也,予与用常饯于东园。忆癸卯初春寄时敏韵,用以识别俯仰今昔,为之慨然。
题杭文锡扇【杂画菘薤桃李莲芰之属】
园实畦芼,杂水英。墨卿收拾太多情,不知烟雨湖头路。犹有和盐一味,清。
题海鹤图寿陈畏庵太守【二月十四日】
合共祥麟侍衮,龙回翔暂息,海门风蓬山。二月羣仙会,又看桃花一度红。
题郑节之丹崖巻
谷口清风不可攀,丹崖千仞白云间。人来欲问长生诀,瑶草春风尽日闲。
松山
种松傍青山,因与青山名。山耶?不知松,松亦两忘形。天风夜半来,共作江涛声。清境不易到,新图空复情。千秋无我弃,相携斸仙苓。
猛虎三首
译官职清闲,身份清白,公务不繁忙,我常常承蒙您骑马叩开柴门。今天早晨喜色充满眉宇,您又要到金陵饱览山色了。金陵的山水,正是昔日游览过的地方。您像海鹏、云鹗一样,正值秋天,恰好相逢。请替我说一声:在长林之下,每天晚上我都敞开衣襟,遥望斗牛星宿。听说宗孝御史重新恢复冠带 很快拂净葱绿色的袍服,整理好惠文冠。圣明的朝廷本来就不会辜负忠臣,赤墀之上的鹓鹭群臣频频回首;依次而来,春风接续着前人的足迹。雨露冰霜,总归都是造化的作用。遇到干旱,何必羡慕夔、龙那样的贤臣?从前的陈迹如浮云般变幻,且看层层山崖上,雪后的松树依然挺立。题画送都指挥袁君归河间 在江海之间掌持使者旌旗已有三年。江风不动,海浪安宁。瀛州难道是垂钓之地吗?万里燕然山,正等着您去刻石铭功。题画送陈子进教谕到贵池 秋浦的山川仿佛若耶溪,广文官舍就像列仙居住的地方。无缘乘星槎前去相附,便只能伸开双腿坐在长松下,遥看九华山。题画送祁通判,明年正月赴任;当时宦瑾被诛,海内拭目以待新的教化。雪后的蓬莱万景清新,彩云红日照耀在尧的天下。江湖间不及元正朝会,远远听见升歌《采菽篇》。午窗睡醒,杜以芳拿扇子来索诗,我挥笔写下赠给他。流水湾头,竹子半斜着;夕阳照在山外,仙鹤迟迟归来。独坐幽亭,心中有无穷意味;只怕钟子期也未必能够知晓。芸屋藏书 庭院下的青草青青,芬芳浓郁,盖过椒兰;能够使脉望虫奔走,也使我的缃帙完整。邺侯是怎样的人,插架上聚集了万轴书籍;而我历经千年,触及任何事情都像面对熟人。可惜垣孙翁认识得太晚,听到您的声名,不禁连连叹息。建造藏书屋已经很勤勉,积聚书籍实在尤其艰难。不知用了多少年的心力,才造成这座万玉之山。屋下有穿五彩衣的孩子,胸中盘绕着万卷书。稍稍出仕便已取得高第,远大的谋划还不能穷尽。春风吹开祝寿的酒樽,碧绿的酒沾斑了衣裳。愿凭借书中的教诲,永远奉献给膝下亲人的欢乐。青山映入新画,彩虹般的光芒升到屋檐尽头。什么时候能登临七峰,尽情饱览平生的景致?文仪告别我赴会试,因风势很大留宿一夜;我拈取韵脚作此诗赠他。错把长云指作海上的怪石,回头一看,天空仿佛就是瀛洲。狂风的车轮还没有赶上驾临三山,文笔却先题写在五凤楼上。锦标一旦到手,尽可笑一笑;临行分别之际,且让红烛再留您一会儿。前年玩六博并非没有预兆,如今正等着金羊送来彩饰的车子。十二月十八日,大雪中登楼作诗,寄给进之、天锡。当时诸位正在编修府志。酸冷的风割耳,胡须都像虬龙一样卷曲。听说下雪便勉强起身,打开西楼的门。站在西楼放眼望去,几十里内都是雪;玉田瑶圃般的景色灿烂得看不尽。两年的粳稻都被淹没,变成鱼鳖的居所。穷困中的打算,只能天天占问来年麦子的收成。眼前的富贵已经如此,何必再为明年忧愁?读书人耐寒,本来就是平常事。北窗下清静地坐着,究竟有谁愿意留下?精神游历不到党家帷帐,意兴却屡屡登上山阴的船。淮南山海的事情,荒诞得无法考证;吴中的沟渠水道,却必须认真查求。映着雪光著书,足以一笑;却仿佛五月里还披着羊皮裘。第二天晚上风雪又起,再次依照上面的韵作诗 玉龙从天上飞来,带着万条虬龙下降,又同白凤凰窥视红楼。天上的仙人剪水,映在碧蓝云霄中,幻化成万般珍宝,却无人收取。傍晚疾风震动山林峡谷,时而又把牛群搅得一片混乱。蒋先生的小舟停泊在河边,即使有美酒,又怎能不发愁?进之病弱的身体最近才刚刚痊愈,难道会因为旅途中的饭食鲜美而留下吗?炉灰拨开,残红的蜡烛已经很短;还有谁同我再次倾饮两杯玉液?一个人失去安身之处,是我的责任;阴阳二气交替胜负,并不是人力所能谋划。夜深寒气很重,想要上床,解开衣带时却惭愧自己穿着厚重的狐裘。进之、天锡、舜弼有和诗,再次依韵 冻僵的手指握笔,像拳曲的虬龙;仍然有咏雪诗从北楼传来。北楼已经几天没有登临,寒冷的阵势不允许太阳收起乌鸦。瑶石、昆玉、鹭羽,究竟哪一种坚硬,哪一种脆弱?往往有人精细辨论,听来像龙牟之言。长安书生写下四十韵,远方的喜悦也救不了沟中的忧愁。颍阴的禁体诗又有什么意义?雕琢之后,留下的只是空话。凭高远望,心意颇为开阔,浩荡的景象仿佛乘着虚空之舟。当天锡出行,水路还没有回来。珠宫玉宇隔绝于人世,谁来谋划使苍生得到温暖?洛阳若全都覆没,我也愿意如此,只是仍恐怕眼前没有这样的皮衣。和进之壬戌年雪中所作 谁家的冰柱长达万尺?世人从未见过神仙的居所。昆仑山五座城池、十二座楼阁,一座座银山直上半天。白色天河倒挂在屋梁栋宇之间,向下看蓬婆山也不过像卷起的一块石头。东方有位士人,古代的袁安,一生自信清高,却难以闭门僵卧三日大雪。早晨起来反而想到神仙也怕冷,读书人没有被任用而潦倒失意,这件事常常成为流俗之人的叹息。草堂相对,摆上一樽酒,龙王水神彼此奔走。片刻之间大雪弥漫,天地变色,狭小的山崖沟堑又算得了什么?瓦沟为什么怨恨雪花飘忽不定,桧树顶端为什么独自被雪淹留得那么久?向来幸好不分田界,今天又何必计较能够容纳多少?傍晚笔都冻住了,怎么办呢?满庭落叶,寒风正多。嫦娥挺立在碧云之间,仿佛要争奇斗艳,撩拨我吟诵清诗。我如今有诗也不作了,这场雪难道还值得再落吗?辛未年元旦试作 五十岁又增加了两岁,浮生之中还能有多少事?不必再谈过去的错误,已经觉得故人越来越少。手持酒杯怜惜青铜镜中的自己,临风回望素衣。渔童划船从江上离去,拂过我旧日长满苔藓的钓鱼矶。送陆时敏到长沙【有跋】还记得当年蓝袍拂过暗尘,诗篇写成,已经历二十九个春天。岁月催促,绿鬓看起来都老了;身穿青衫,却不应当贫穷。宣室长久空着等待贤者前席的位置,草亭中还有著书的人。荆、吴两地的风物都相似,不要因为思念故乡而吟咏白苹。怡庵门下的学者很多,我和时敏以及王君用常最先入门。我没有什么才能,却最先忝居其门下;时敏随后也入门。用常困顿迟滞,大概还另有等待。时敏前往长沙时,我和用常在东园为他饯行。想起癸卯年初春寄给时敏的诗韵,便用它来记下今日与往昔的俯仰变化,不禁为之感慨。题杭文锡扇【杂画菘、薤、桃、李、莲、菱等】园中的果实、畦里的菜蔬,夹杂着水中的花草。墨卿收拾这些景物,实在多情;不知道烟雨湖头的道路上,还留有一味用盐调和的清淡滋味。题《海鹤图》为陈畏庵太守祝寿【二月十四日】应当和祥麟一起侍奉衮衣贵人,神龙回翔,暂息在海门的蓬山之风中。二月众仙聚会,又看见桃花一度盛开。题郑节之《丹崖卷》谷口的清风无法攀取,丹崖高达千仞,耸立在白云之间。有人来想问长生的秘诀,只见瑶草沐浴春风,整日自在闲适。松山 把松树种在青山旁边,于是便用松树给青山命名。究竟是山,还是松?已经分辨不清;松树也与山一起忘却了形体。半夜天风吹来,共同发出江涛般的声音。这样的清幽境界不容易到达,新画白白寄托着情意。即使千秋之后也不会弃我而去,愿相伴着一起挖取仙药。猛虎三首
猛虎昔当路,猎夫逺潜身。麒麟在山中,左右良已勤。一朝猛虎死,弯弓射麒麟。
麟也亦有咎,但非猎夫知,不射亦不免射之,宁复辞?但恨豺与狼纷纷满山蹊。
射麟,麟不嗔;射虎,虎伤身。虎纵不敢射,可射,宁独麟?射者每如此,所以虎欺人。
东曙寄诗,志局为敎,甚多次韵奉答,盖各言其志,而亦互相发也。
举世纷纷役此生,腐儒身后独矜名。可能绮陌金丸子,并有箕山颍水清。米传未消陈寿耻,酱封须待子云明。南楼昨夜凭阑望,耿耿银潢带玉衡。
次韵畏庵太守罢郡后作
鸰原接羽忆当年【君弟民懐予同年进士】梓里亲耕召父田,正好棠阴看露冕。谁令清瑟改朱弦,池鱼岂识焚城火,塞马还留偃盖天。莫学君家老仙伯,云台从此便髙眠【君初履任郡隶有入京者舍于逆瑾党人家其夕被収隶踰垣而免众喧然谓君附匪人求进因以去官不知隶乃致前守书君无预也】
畏庵和章,趣成《郡志》末有“三泖九峰遗似屣”之句,再迭反骚。
忧国寻常愿,有年几畨骑马看湖田?心劳为绾阳城印,调古谁聆单父弦?三泖共涵卿士月,九山犹戴使君天。不应便作江边屣,已是桑林一岁眠。
故国遗文,四百年消沈,已似海东田。编摩滥把丹青笔,心赏谁分燥湿弦?缃夹逺封,应有日。藜灯深夜,敢诬天?横云片玉,书堆近多少英雄地下眠。
畏庵既定四城门名,有诗见示,次韵【有跋】
使君无复眷呉侬,归兴飘然万里篷。临发匆匆,缮城圃。古人元有认真风。
昔叔孙所馆,一日必葺;陆抗临去,缮完城圃。史册嘉之。先朝郡守,记修府治,尝举以自况。先生不以罢郡而委废坠,于后人意,岂异此?因赓妙语,用广雅怀。非敢以为佞也。
附原作
北门鎻钥不关侬,只合烟波理钓篷。去去无端题垤泽,应烦人笑马牛风。
东园饯别,太守酒酣,剧论至于得失宠辱之际,听之洒然。是夕被酒,齿痛不寐,辄用苏长公过清虚堂韵歌以扬之。卒章颂言,为将来世讲之张本也【三月卄一日】
人间万事,真握沙。黄堂作日,犹早衙。春风留人,苦无计。漫天扑路,飞杨花。杨花飘扬,泊何处?碧山梦绕,先生家。邯郸已为鲁酒误【事见前年字韵下注】忧喜更足凭,晨鸦。东园雨余,緑满树。犹有青子,粘残葩。抚时惜别,万感集。飘萧短髪,手屡爬。众宾微酣,我轻汗。论功莫计,酒与茶。花奴羯鼓,不解事。落日猛向,红阑挝。盛时会须,有代谢。末俗正尔,堪吁嗟。归舟安穏,足春梦。梦抱玉燕,呑流霞。
题徂徕山人小景二幅
山头已自雨霏霏,江上美人犹未归。趣放兰舟迎接取,免敎云雾湿仙衣。
逺山近山,玉作堆;东村西村,梅乱开。王猷兴尽,已归去;不道山童,沽酒来。
题竹六言
北固谁家江岸?丁卯何处溪桥?春尽烟波渺渺,月明风竹萧萧。
宿天民西庄用丁卯枫桥留别韵。
碧玉绕村溪宛转,青丝拂岸柳■〈毛参〉■〈毛参〉风光岁晩初停棹,旅宿春深几并骖【己巳南归与天民聨舟】真隠底须寻谷口,返招应与赋淮南,银筝画烛通宵燕,还似枫桥待酒酣。
固齿白玉膏歌为祁通判作
神仙玉膏,人不识。煑玉和云,化为液。溪藤均敷,藤一色。嗅之馨香,扪无迹。罗千有家,蛲蚑宅。风凌火焮,震揺兀剪,而封之,还如石。我闻三年,索不得。使君一封,盈数百端,棱而方,长而白。桓圭两挺,瑶琚析。老罗见之,三太息。君来何迟,使予厄龈之边兮,腭之侧。启封粲然,云白黒炎熇以清,震凌息,坐令食饮滋甘泽。使君之仁,熏两邑,歌謡已自盈阡陌。我歌玉膏,裁举一玉兮,固齿仁固国。我与斯人同寿域。玉膏之歌兮,歌宁溢。
王义士助丧巻为王贰守题
太学资钱,囊久竭。丹阳麦舟,篙■〈木虏〉絶。彭城义士,古秦豪。青史他年,合三杰。王侯一生,慎许人。手巻索诗,遥赠君。东南两岁,沟壑满。放笔懐贤,空暮云。
壬申正月十九日,过北野,同南村访北花园废址。明日,北野有诗,仍用清虚堂韵,走笔奉答。
筑堤不拟长安沙,鸣鼔已放西曹衙。夜游泾南鹤城北,随处幅巾宜看花。花林髙下暎丛冢,池台旧属淇水家【卫公武本汲人谱曰:淇水流庆録】当时笙歌沸邻里,只今古树啼寒鸦。先生读书洞,千古过眼富贵如春葩。时人不识竞模拟,徃徃背痒连衣爬。消忧满贮北海酒,破闷亦有南山茶。家生小奴解新曲,时复羯鼓当轩挝。邮筩徃复方此始,一倡何止三人嗟。诗成挥翰向落日,墨光绕笔飞玄霞。
为南村题蟠桃图寿喻守
蟠桃子熟,金累累,参差接到花开时。仙山阔逺,谁貌得?使君燕寝,回春姿。海山千里,春茫茫。东风是处,桃花香。使君有意,能小待?实成,亦是三千霜。
陈都阃汝玉以思亲册求题,久未有以复也。二月,君提兵过江,赋此为别。伫闻捷音,把笔以俟。
译从前猛虎挡在道路上,猎人远远地藏身。麒麟在山中,左右奔走也已经十分辛劳。一天猛虎死了,猎人却弯弓射向麒麟。麒麟也并非毫无过错,只是猎人不知道;即使不射它,它也免不了被射,难道还能推辞吗?只是遗憾豺狼纷纷充满山间小路。射麒麟,麒麟不会发怒;射老虎,老虎会伤人。老虎纵然不敢射,既然可以射,难道偏偏只射麒麟吗?射猎的人往往如此,所以老虎才欺凌人。东曙寄来诗作,表达自己的志向;我多次依韵作诗答复,大概是各自说明志向,同时也彼此启发。全天下的人纷纷被一生的事务役使,只有腐儒在死后独自看重声名。是否能够在绮丽的街道上拥有金弹丸,也同时拥有箕山、颍水的清幽?米传还没有消除陈寿的羞耻,酱封还须等待扬雄来证明。昨夜我在南楼凭栏远望,银河和玉衡星光明地横在天际。依畏庵太守罢郡后所作诗的韵 想起当年兄弟如鸰鸟接羽。【您的弟弟民怀与我是同年进士】在梓里亲自耕种召父的田地,正好在棠树的阴影下看您戴着便帽出行。是谁使清雅的瑟改换成朱红的弦?池中的鱼哪里知道焚城的大火,边塞的马仍然留在偃盖的天空下。不要学您家那位老仙伯,从此就在云台高枕而眠。【您初任郡职时,有进京的人住在逆瑾党人的家中,当晚被捕,属吏翻墙逃脱;众人喧然,说您依附奸人以求进用,因而辞去官职,却不知那属吏是来送前任太守书信的,此事与您无关】畏庵作和诗,催促完成《郡志》,末尾有“三泖九峰遗似屣”一句;我再次反用《离骚》的意思作诗。忧虑国事是平常的愿望,任职多年,几次骑马去看湖田?为了系住阳城的官印而劳心,古雅的琴声又有谁来听单父的弦歌?三泖共同涵映卿士的月影,九山仍然承载着使君的天空。不应当就这样成为江边的一只鞋,已经像桑林一样沉睡了一年。故国遗留下来的文章,四百年来沉没消散,已经仿佛变成沧海中的桑田。随意拿着丹青之笔编纂整理,谁能分辨其中的燥湿?装在缃色夹中的远方封寄,总有一天会到来。深夜在藜灯下,哪里敢欺骗上天?横云山上的片片美玉般的景物,书堆旁不知有多少英雄在地下长眠。畏庵已经确定四座城门的名称,有诗拿给我看;我依韵作答【有跋】使君再也不留恋吴地的人,归去的兴致飘然如万里孤篷。临行前匆匆忙忙,还修缮了城墙和园圃。古人本来就有认真办事的风范。从前叔孙所居住的地方,每天一定修葺;陆抗临行前,也把城墙和园圃修缮完毕。史册赞美他们。前朝郡守记载修治府署时,曾经拿这两件事自比。先生不因罢郡就任由政务废坏,从后人的心意来看,难道和这些事有什么不同吗?因此续写您的妙语,以扩大高雅的情怀,并不敢把它当作谄媚。附原作 北门的锁钥不必为我关闭,我只适合在烟波中整理钓鱼船。离去吧,离去吧,没来由地题写垤泽,只怕要劳烦别人笑我不知马牛风马之别。东园饯别时,太守酒兴正浓,纵论直到得失、宠辱等问题;我听后心情洒然。这天晚上我因饮酒过量,牙痛不能入睡,便依苏长公《过清虚堂》的韵作歌来赞扬他。结尾用颂辞作结,是为将来向后世讲述此事预先打下基础。【三月二十一日】人间万事,真像手中握不住的沙。任职黄堂的日子还早,仍然天天早早入衙。春风想留住人,却苦于没有办法;杨花漫天飞舞,扑向道路。杨花飘荡,又将停泊在什么地方?碧山环绕的梦中,仍是先生的家。邯郸梦已经被鲁酒耽误。【事情见前一年诗中韵下注】忧愁和喜悦又能靠什么?只有晨鸦。东园雨后,树木满是绿色;还挂着青色果实,粘着残花。抚今追昔,珍惜分别,万种感触一齐涌来;头发短而萧瑟,手不时抓挠。宾客微微有了醉意,我轻轻出汗。不要计算功业,姑且论酒和茶。花奴敲羯鼓,却不懂事;落日猛烈地照向红栏,鼓声敲响。盛时终究要有盛衰更替,末世如今正令人叹息。归舟平稳,足以进入春日的梦中;梦里怀抱玉燕,吞饮流霞。题《徂徕山人小景》二幅 山头已经细雨霏霏,江上的美人却还没有归来。赶快放下兰舟去迎接她,免得云雾打湿仙人的衣裳。远山近山,堆叠如玉;东村西村,梅花纷纷盛开。王猷的兴致已经尽了,早已归去;却没有料到山童又带着酒来了。题竹六言诗 北固山是谁家的江岸?丁卯又是哪一处溪桥?春天将尽,烟波浩渺;月光明亮,风吹竹林发出萧萧声。宿于天民西庄,依丁卯《枫桥留别》韵作诗。碧玉般的溪水环绕村庄,曲折婉转;青丝般的柳条拂过岸边,随风摇曳。岁暮时初次停下船桨,春深时在旅舍住宿,几次与您并驾同行。【己巳年南归时与天民同舟】真正的隐士何必到谷口寻找?回去招引他来,应当也能写《淮南》之赋。银筝画烛下通宵宴饮,又仿佛在枫桥等到酒意酣畅。《固齿白玉膏歌》,为祁通判作 神仙的玉膏,世人并不认识。把玉煮熟,与云气调和,化成液体;用溪藤均匀敷上,藤与膏颜色相同。闻起来芳香,摸起来却没有痕迹。罗千家中有许多蛲虫居住,经历风吹、火烧、震动和猛削,最后封存起来,又像石头一样。我听说这种东西已经三年,却一直求取不到。使君送来一封,竟有数百条,棱角分明,方正而洁白。像两挺桓圭,又像剖开的瑶琚。老罗见了它,连叹三声。您为什么来得这样迟,使我困在牙龈边、上腭旁?打开封存之物,只见它光彩灿然;云白、墨黑、火红,炎热之气都变为清凉,震动和凌厉之气也止息,立即使饮食变得甘美滋润。使君的仁德,熏染了两个县,歌谣已经充满田间道路。我歌咏玉膏,才举起一块玉膏,就愿它固齿,也愿仁德固国。我愿和这样的人一同享有长寿之域。玉膏之歌啊,歌声怎会有止境!为王义士《助丧卷》题诗,赠王贰守 太学的资助钱财,袋子早已空了。丹阳的麦舟,船篙也已经折断。彭城义士,是古代秦地的豪杰。将来载入青史,应当和三位杰士并列。王侯一生之中,交友务必谨慎许诺。您亲手拿着书卷来求诗,我遥遥赠给您。东南两年来,沟壑中满是尸骨。放下笔来怀念贤者,只见暮云空自笼罩。壬申年正月十九日,经过北野,与南村一同访察北花园的废址。第二天,北野作诗,仍依《清虚堂》韵,我挥笔作答。筑堤本来不打算筑成长安的沙堤,鼓声一响,已经放开西曹衙门。夜游泾水以南、鹤城以北,随处裹着幅巾都适合赏花。花林高低错落,映照着丛丛坟墓;池台旧日属于淇水人家。【卫公武本《汲人谱》说:《淇水流庆录》】当时笙歌沸腾,传遍邻里;如今只有古树上寒鸦啼叫。先生在读书洞中,千古以来的富贵在眼前都不过像春花。世人不懂,争相模仿,往往连衣服一起抓挠背部。消愁有满满的北海酒,排闷也有南山茶。家中的小童会唱新曲,时而在轩前敲羯鼓。书信往来刚刚从这里开始,一唱又何止三人叹息。诗写成后,挥笔面向落日,墨光绕着笔端飞出黑色的霞彩。为南村题《蟠桃图》给喻太守祝寿 蟠桃果实成熟,金色果子累累,参差相接,一直到了花开的时节。仙山辽阔遥远,谁能把它描绘出来?使君燕居之处,正显出使万物回春的姿态。海山绵延千里,春意茫茫;东风吹到各处,桃花都在飘香。使君若有意,能否稍稍停留?等到果实成熟,也不过是三千年霜雪之后。陈都阃汝玉拿《思亲册》来求我题写,久久没有答复。二月,您领兵渡江,我作此诗为您送别。静候捷报,执笔等待。
都将牙旗出海门,长淮北去,净妖氛。平生一掬思亲泪,誓与天家策异勲。
茔木青青,雨露垂。赴君还忆别亲时,须知列鼎关心句,便是元戎奏凯诗。
黄岩有水出天台,下流入海,湍悍能败舟,土人呼为恶溪。艾斋陈君募郷人筑长堤,截而回之,民用无患。是岁与施彦器宪副访予云间,赋此为赠。
愚公移山,骨成丘;精卫塞海,徒懐忧。岂知天台万壑里,一夜絶险成安流。筑堤回波,谁始谋?艾斋老人今白头。老人头白何所求?名与此水俱千秋。
彦器以迕逆瑾破家,有诗述怀,自题曰:「处困为书三絶句」。
天津城下泊归船,回首江湖遂渺然。邂逅云间话畴昔,不知今日是何年【予弘治癸亥识君于直沽】
长叹:朱家亦男子!闲思:剧孟是何人?江头抗手送君别,愁见官亭柳色新。
脉脉江流,渺渺春。北河消息,半虚真【时羣盗自山东流向河南】乾坤大有,蓬飞客。不用文词,効楚人。
招北野诸公看花
杏花初发,望君来。望君不来,桃又开花。开不向枝头看,看取北墙红满苔。
刘时,遇行人使占城,过松,留一宿而别。
环王封域,海云连。汉使旌旗,日月悬星象。五州占驿骑,鱼龙千里避楼船。华堂列炬,翻疑梦;紫禁聨镳,又来年。竒絶胜游,须有赋。并将王会,入新编。
竹西草堂
鹤城西南瑁湖曲湖上,森森万竿竹。竹林西畔屋三间,六月清风洒冰玉。林间一径曲当门,知君有意求多闻。肩舆他日许直造,共倚东窓看緑云。
锡山王应藩,工真行书,尤善题署。予辑郡志,为予留数月,将归,赋此赠之。
王郎运笔如运帚,大字如盘,一挥手,有时细意写乌丝、蚊脚、蝇头,满窓牖。松江古志新刻成,龙宫塔庙俱镌铭,凌云巨榜专有待,不学韦公白髪生。
次韵杨崇周有怀见寄【弘治庚戌进士,乞为敎授,升国子监丞,进长史】
手披红印,启封题回首龙山,落日西别,路十年云,几变王孙,何处草还萋,心期晻霭,川原隔时节,参差土炭低,为马为龙,自君道可能,怀寳视羣迷【来诗云:云间天马行弥健,水底蛇龙卧转低】
闻先生竹亭
种竹人何在?闲亭故俨然。名因王子传,兴入武公篇。夜雨凉生坐,晴云緑满川。人来问孙子,玉立徧阶前。
云西为郭道士赋
白云西畔是君家,萧洒轩窓占物华。我欲时来看,修竹洞门无遣白云遮。
童子东山采药归,石桥流水漾斜晖。回头笑指来时路,满眼白云横翠微。
王西园画郑节之杏林深处图
郑家杏林如董家王郎笔底腾朝霞,青山周遭,屋半隐中,有石鼎熺灵砂。平生活人不计功,年年杏林花实红。花红实落,又成树。只恐青山十里无地容春风。林日深,花日宻,丹砂几时成,令我知消息。分君一匕,与君同升,超凌太虚,飞步紫清。归来弭节杏林下,还问春风别后,几度飞红英。
六月廿二日,天彛生辰,诸亲友携酒来贺。蓼莪、棠棣,并感予怀,因书俗语为八絶句示之。
三十六年前,此日几多般?涉到今辰,夜来为汝从头数。泪落残灯,忆老亲。
生,汝艰迍,惜汝深,遗踪歴歴,怕追寻,苦心自是当年事,汝母当年更苦心。
同生两弟,一堪悲。更欲相亲,不可追。曾看东园春帖子,春光都在紫荆枝。
吾家积徳,是镃基,致有如今。汝合知,人误听从他,自误。莫将我,是学人非。
昔年我似汝年时,涉歴艰难,汝所知人,道好人容易,做好人偏足受驱驰。
眼前地步放敎寛尽,着前行后便难。我祖分明有先様,一生曾不用机关。
诸君置酒,合欢声。一半从前见汝生,自古仲尼称至圣,恂恂乡党似无能。
失人憔悴,得人昌。尺寸何须较短长,但得好人长作伴,自然门户有辉光。
题孙丹霞小景
拂空翠盖,揺双桐。桐阴袅袅,来天风。仙山秋日,如春融。琪花瑶草,长丰茸。道人晏坐,侍青童。玉尊缥醴,清若空。洪厓有约,浮邱公。青禽误集,东皇宫。飙轮西来,滞瀛蓬。停觞思入,虚无中。皇览揆予,始鸿蒙五十四载,遗尘踪。玄纲袖领,繄尔宗。余事复到,临池工。良常西麓,新宫崇。金书玉刻,腾蛟龙。幼霞回首,玄卿翁。人间天上,将无同。蟠桃正熟,火枣红。水边处处,黄花丛。青山隐隐,云重重。归来何时,寻赤松。
曹定庵寿八十一
九山南下,富林庄横浦斜连,八曲塘长向云霄,目双鳯独余霜栢峙髙冈【公与兄时和相继登科,有司表其门曰双进士】诗书盛,有诸孙继齿髪,谁如暮景强?八十春秋重起算,广成今在水云乡。
九日鹤塘庄过黄耳祠次髙进之韵六首。
译都将军打着牙旗走出海门,向北沿长淮而去,扫清妖氛。平生一捧思念亲人的泪水,发誓要为天家建立非同寻常的功勋。坟茔上的树木青青,雨露降临。奔赴战场时,您还应忆起当年辞别亲人的时刻;要知道,关心列鼎奉养亲人的诗句,便是元帅奏报凯旋的诗篇。黄岩有一条水发源于天台,下游流入大海,水势湍急凶猛,能够冲翻船只,当地人称它为恶溪。艾斋陈君招募乡人修筑长堤,将水截断并使它改道,百姓因此没有了水患。这一年,他和施彦器宪副来云间访问我,我作此诗赠给他。愚公移山,尸骨堆成丘;精卫填海,只是徒然怀抱忧愁。哪里知道天台万壑之中,一夜之间险恶的水势便变成安稳的水流。筑堤使水回流,谁最先谋划?艾斋老人如今已经白头。老人头白还有什么所求?愿声名和这条水一样共同流传千秋。彦器因为触犯逆瑾而家破人亡,有诗抒发感怀,亲自题作《处困为书三绝句》。停泊在天津城下的归船上,回头望去,江湖已经渺远。偶然在云间相逢,谈起往昔;却不知道今天究竟是哪一年。【我在弘治癸亥年于直沽认识您】长叹:朱家也算是男子汉!闲来想想:剧孟又是什么人?在江头拱手相送与您告别,愁看官亭旁新绿的柳色。江流含情不尽,春色渺渺。北河的消息,半真半假。【当时群盗从山东流向河南】天地广大,只有蓬草般漂泊的旅客;不用华丽文辞,效法楚人直抒其情。招请北野诸位公子赏花 杏花刚刚开放,盼望您来。盼您不来,桃花又开了。花开却不朝着枝头去看,且看北墙上红花映满青苔。刘时,遇到出使占城的行人,经过松江,留宿一夜后告别。环王的封域与海上云气相连。汉使的旌旗高悬,仿佛与日月星象相接。经过五州,凭借占卜驿骑前行,千里之内鱼龙都避开楼船。华堂中排列着火炬,反而疑心身在梦中;回到紫禁城,联辔而行,又是来年。这样的奇绝胜游,必须作赋记述,并把它和《王会》一同编入新书。竹西草堂 鹤城西南的瑁湖曲,湖上长满森森的万竿竹子。竹林西边有三间屋子,六月清风吹来,仿佛洒落冰玉。林间一条小路弯曲着通到门前,知道您有意追求广博的学问。改日允许我乘轿直接来访,我们共同倚着东窗看绿色的云海。锡山王应藩擅长真书、行书,尤其善于题写匾额。我编纂郡志,他为我留住数月,如今将要归去,我作此诗赠给他。王郎运笔像挥动扫帚,写大字如同盘子一般大;一挥手,有时又细细地写乌丝、蚊脚、蝇头小楷,布满窗户。松江古志的新刻本已经完成,龙宫塔庙都刻上了铭文;凌云的巨大榜书只等着他来书写,不要学韦公等到白发才成。依杨崇周寄来怀念我的诗韵作答【弘治庚戌年进士,曾请求担任教职,升任国子监丞,后来进为长史】亲手拆开红印封缄,题写回首龙山:落日西斜,分别已经十年;云彩几度变换,王孙如今又在何处?哪里的草还会茂盛?心中的约定昏暗遥远,河川原野隔着不同季节,参差的土炭高低不齐。无论是马还是龙,从您的话来看,都似乎可以;怀抱珍宝,面对群体中的迷惘者。【来诗说:云间的天马行走得更加矫健,水底的蛇龙伏卧得更加低沉】听说先生有竹亭 种竹的人如今在哪里?幽闲的亭子依旧庄严。竹亭的名声因王子猷而流传,兴致又进入武公的诗篇。夜雨中坐着,凉意顿生;晴天云影铺满碧绿的山川。有人来问孙子,只见如玉般挺立的竹子遍布台阶之前。为云西郭道士作 白云西边就是您的家,萧洒的轩窗占尽自然景物的精华。我想时常来看您,只是修竹掩映的洞门,不要让白云遮住。童子到东山采药回来,石桥下流水映着斜阳。回头笑着指向来时的道路,只见满眼白云横在青翠的山腰。王西园所画《郑节之杏林深处图》郑家的杏林,就像董家王郎笔下腾起的朝霞;青山四面环绕,屋舍半隐其中,石鼎里正烧炼灵砂。平生救活人命,从不计较功劳;年年杏林花果都红。花红果落,又长成树。只怕青山十里也没有地方容纳春风。林子日渐深,花儿日渐密;丹砂什么时候炼成,好让我知道消息。分给你一匕丹砂,和你一同飞升,超越太虚,飞步紫清。归来在杏林下停住车驾,还要问问春风:分别以后,多少次吹落红花。六月二十二日是天彝的生日,众亲友带酒来祝贺。想到《蓼莪》《棠棣》,一并触发了我的情怀,于是写俗语作八首绝句给他们看。三十六年前,今天有多少往事?到了今天,昨夜我为你从头数说。泪水滴落在残灯旁,追忆年迈的双亲。你出生时多么艰难,我深深怜惜你;遗留下来的踪迹历历在目,却又怕去追寻。我的苦心自然是当年的事,你的母亲当年更是苦心。同胞所生的两个弟弟,实在令人悲伤。更想亲近他们,却已无法追寻。曾经看东园的春帖子,春光全在紫荆树的枝头。我家世代积德,这是立身的根基,所以才有今天。你应当知道:别人误听误从,自己也会误入歧途。不要把我的话当作是学人的非难。当年我像你这样年纪时,经历了许多艰难。你所认识的人,总说做好人容易;其实偏偏是做好人最容易受驱使奔波。眼前的道路要尽量放宽;一旦向前走下去,后来就会困难。我祖先明明有先例,一生从不用机巧权谋。诸位置酒欢聚,正适合共同欢乐。其中一半人从前见过你出生。自古以来仲尼被称为至圣,在乡党之间却恭谨谦和,像是没有才能。失去好人便会憔悴,得到好人便会昌盛。尺寸长短何必计较?只要有好人长久相伴,自然门户就会有光彩。题写孙丹霞的小景图。翠色的华盖拂过天空,双桐摇曳。桐树的浓阴袅袅,天风吹来。仙山的秋日,像春天一样温融。琪花瑶草,长得繁茂。道人安坐,青童侍奉。玉杯中的缥醴,清澈得仿佛空无。洪厓曾有约,浮邱公也在其中。青鸟误集东皇宫。飞轮从西方来,滞留在瀛蓬之间。停杯而思,仿佛要进入虚无之中。皇帝考察我的生平,我自鸿蒙以来已经五十四载,留下尘世踪迹。玄妙的纲领和领袖,都在你这一宗门。其余的事情,又来到临池学书之处。良常山西麓,新宫高耸。金书玉刻,腾跃如蛟龙。幼霞回首,望见玄卿翁。人间与天上,莫非没有不同?蟠桃正熟,火枣鲜红。水边到处都是黄花丛。青山隐约,云层重重。什么时候归来,再去寻访赤松子。曹定庵八十一岁寿诗。九山向南延伸,富林庄横跨浦水斜斜相连;八曲塘绵长,直入云霄。放眼望去,只有双凤并立,唯有霜柏高峙山冈【曹公与兄曹时和相继登科,有司表彰其门第,题为“双进士”】。诗书家业兴盛,还有众多孙辈承继;谁能像您这样在晚年仍强健?八十个春秋重新计算,广成子如今就在水云之乡。九日到鹤塘庄拜访黄耳祠,依照高进之的韵作六首。
平泉何处?李家庄茅屋踈篱也。夕阳三径就荒,吾不恨。红糕緑醑满田香【庄上无菊,众皆笑以为缺事】
五亩园池,六尺垣,清溪一曲,正当门。鹤雏牛犊,皆诗料,剩有美谈留子孙【进之诗荘头,几日无人到?黄犊生儿,鹤长孙】
二陆亭台昔未荒,几畨重九揷萸房。无人可论当年事,又说江湖与庙堂。
漫说新庄类午桥,几年风雨困飘揺。扁舟此日堪乘兴,来逐归潮去上潮。
又向东村访佛祠,衰容数被野鸥窥,不须更答三人问,沂水风雩竟阿谁【原倡有此外三人更是谁之句,盖小孙随行也】
丛木回冈,费讨寻。鹤泾回望,九皋深。洛阳游子,归何日?碧草春风,歳岁心。
过锦溪访曹古松,时年九十二,以不及再见,送予甚逺,为之怆然。临别赠此。
锦溪重过老人居【丙午岁曾到】三十年来一梦余。扫榻又扶迎客杖,挥金曾买敎孙书。衣冠故国风逾永【君魏公利用之后】水竹深村画不如。回首弧南光似月,未须临别重嗟吁。
送张敎授之嘉兴【有引】
前进士蕲水张君,容之,程太史正之髙弟也。自归安敎华亭,士庆得师,而君亦乐其风土,方卜居焉。而嘉兴之命至,得邻之喜,惜别之懐,交战于中,而言固有不能尽也。
乐平门下久知名,湖学东来重有情。楩梓旋应充国器,枌榆看已入乡盟。无端作恶縁新命,便可相期是耦耕。最喜家书十分便,春波一夕到珠泾。
蒲葵扇歌送何朝宗敎谕之同安。
天生蒲葵作凉箑,野人乍见呼椶叶。柄端出叶,叶作折里棱外棱,刚鬛鬛中攒边展,鳯翎接边际,筠丝压妥贴,通体天成。此人合汉宫纨素出翦裁,南阳白羽须编排,丹青组绣却走避三舍。纸屏石枕尚觉非全才。先生南海,我北海,一叶轻凉为谁采?翩然乘风致我傍簟几,一时颜色改。君今去我向闽关,扇亦收藏箧笥间。明年把扇京尘里,相忆千山重万山。
将游畲山,先寄北野先軰【时天有雨意】
北山长羡草亭幽,有愧山灵欠一游。明日扁舟下横浦,只愁烟雨漫林丘。
北野书约东路见候用前韵
蛇头鳯尾,好寻幽。我亦西湾占一丘。水墨画图三十里,不妨分作雨中游。
夜闻雪作口占
山水皆言八曲幽,何人肯向雪中游?于今便合成嘉话,不待他年记某丘。
和顾徳彰闲居四咏
冬至
窓日谁添一线阴?分明此日见天心。星占紫极先三正,气始黄锺冠五音。簮佩晓趋天阙迥,炉香燕坐草堂深。君诗欲并三阳贺,羲画朝来已过临。
颁厯
老大惊看,岁月新天。王布徳,本平均年,占喜属申,连酉【乞浆得酒之谚】统法遥从汉改秦,衔袖几违,当殿拜披,图共指来年春。向来光景,谁能再?敢复流连,负此身。
冬暖
流金破肉,总鸿钧。十月由来是小春,应为几年阴作沴,故敎残岁物回新【桃李有花】朔南自古殊风气,刑徳于时有屈伸。闲客未知调燮事,愿因和煦幸罢民【己巳水后严寒有冻死者】
观物
前推无合,后无离,并戴圆穹,履厚基,毕竟谁形,复谁色?怪来相迕,适相随。短鳬长鹤,宁为病?秋菊春兰,各一时。试问阳坡两黄犊,还思清庙作纯犠。
腊月十二日,寳善堂上梁,书示儿軰。
此堂成后,屋俱新,忆旧看新,一怆神。总谓承恩縁小子,岂知余庆自先人?爱隆手足,延殊姓,让洽家庭及四邻【先祖与沈氏兄弟同居至老,邻人侵地不与较】此是小年亲目见,万金留汝,付儿孙。
癸酉正月,陆时敏以诗赠行,次韵。
客途南北,几暄凉?又见旗亭柳色黄。徃事尽随春物变,离情直与暮云长。人将黼绣轻韦布,我视江湖只庙廊。昨夜小斋清梦里,一编还共短檠光。
与文瑞天民会散不寐,用定庵丁卯赠行韵。
岂有谟谋,益治安,又将离别,间交欢。江湖十载,头看白,风木中宵,梦已寒。病骨可堪,仍逺客?薄才犹喜,是闲官。南村花竹,西庄柳,何日归来,曳杖看。
定庵用壬申寿诗韵赠行敬和
小车不肯驻山庄,短棹依然傍野塘。忽听骊驹歌柳陌,似从鸣鸟集梧冈。仙龄九十春犹浅,客路三千里更强。何日朝簪能谢却,归来先诣郑公乡。
除曓行寿子干太守【有引】
译所谓平泉在哪里?不过是李家庄的茅屋疏篱罢了。夕阳下三条小径已经荒芜,我并不遗憾。红糕绿酒满地飘香【庄上没有菊花,众人都笑说这是缺憾】。五亩园池,六尺围墙;一曲清溪,正对着门。鹤雏和牛犊,全都是作诗的材料,还留下许多美谈给子孙【高进之诗说:“庄头几日无人到?黄犊生儿,鹤生孙。”】。二陆亭台从前还没有荒废,多少次重阳都插过茱萸。如今无人可以谈论当年的事情,只能又说起江湖与朝廷。不要只说新庄像午桥,多少年来风雨使它困顿飘摇。今天乘一叶扁舟正可乘兴而行,随着归潮来去。又到东村拜访佛寺,衰老的容貌几次被野鸥窥见。不必再回答“三人之外又是谁”的问题,沂水春风、舞雩之游,究竟还有谁呢【原诗有“此外三人更是谁”一句,因为小孙子也随行】。丛树环绕山冈,费尽寻找。回望鹤泾,九皋深远。洛阳游子,你何日归来?碧草春风,年年牵动我的心。经过锦溪,拜访曹古松;当时他九十二岁,因为来不及再见,他送我送得很远,我为此悲怆,于临别时赠诗。再次经过锦溪老人的居所【丙午年曾经到过】。三十年来,仿佛只是一场梦。又扫榻迎接我,还扶着迎客杖;当年曾散金买书教孙。衣冠人物的故国风范更加长久【您是魏公利用的后代】;水竹幽深的村庄,画也比不上。回头看弧南,光芒如月,不必临别时再长叹。送张教授到嘉兴【有序】。前进士蕲水张君,名容之,是程太史正之的高足。他从归安到华亭任教,士人庆幸得到良师,而他也喜爱当地风土,正准备在那里置居。此时嘉兴的任命到了;得到邻近之喜与惜别之情交战于心,其中的话本来就不能尽说。早已知道乐平门下声名久著,湖学自东传来,又增添深厚情谊。栋梁之材很快应当成为国家器用,乡里父老也已看见您加入乡社盟会。无端因为新任命而心生懊恼,好在还可以相约一同耕作。最喜家书传递十分方便,春日一夜之间就能沿春水送到珠泾。作《蒲葵扇歌》,送何朝宗任同安教谕。上天生出蒲葵来制作凉扇,乡野人初见时还把它叫作棕叶。叶柄顶端生叶,叶子折叠起来,里边有棱、外边也有棱;刚硬的羽毛状叶脉聚在中间,边缘展开,像凤翎接连在四周;竹丝压得平整贴合,通体都是天然生成的。它使汉宫的纨素扇相形见绌,南阳白羽扇也须编排装饰;丹青和组绣见了它都要退避三舍。即使纸屏石枕,也还觉得没有发挥尽它的才华。先生要往南海,我要在北海;这一片轻凉,是替谁采来的?它翩然乘风来到我的竹席书案旁,一时使颜色都改变了。如今您要离开我前往闽关,这把扇子也只好收藏在箱笥中。明年在京城尘土里拿起扇子时,相互思念便隔着千山万山。将要游览畲山,先寄诗给北野前辈【当时天有下雨的迹象】。早就羡慕北山草亭幽静,却惭愧山灵,欠它一次游访。明天乘扁舟下横浦,只担心烟雨漫过山林丘陵。北野写信约我在东路等候,依照前韵作诗。蛇头凤尾一带,最宜寻幽。我也在西湾占据一座山丘。三十里山水如水墨画,不妨分作一次雨中游。夜里听到下雪,随口作诗。山水都说八曲幽美,有谁肯在雪中游览?如今就应当把这件事写成佳话,不必等到多年以后再记起某座山丘。和顾德彰《闲居四咏》。冬至。是谁给窗前的日影添上了一线阴影?今天分明看见了上天的心意。星象显示紫微垣已先于三正运行,阳气开始如黄钟之音,居五音之首。清晨簪佩齐整地趋赴天阙,炉香中安坐在深深的草堂。您的诗想要赶上庆贺三阳开泰,而今天早晨羲皇的卦画已经临摹完毕。颁发历书。年老之后惊看岁月更新。君王施布德政,本来正好平均年岁;占卜以为喜事属于申年,并连着酉年【有“乞浆得酒”的谚语】。历法制度远远追溯到汉代改秦制;捧着衣袖几次违误,终于在殿上拜受并展开历书,共同指望来年春天。过去的光阴,谁还能再有?怎敢再流连,以致辜负此身。冬日温暖。暖阳像流金,几乎能融化肌肤,都是鸿钧造化之功。十月向来称作小春,应是前几年阴气造成灾害,所以让岁末万物返新【桃李已经开花】。南北自古风气不同,刑罚与德政也随时势有屈有伸。闲居之人并不了解调和阴阳之事,只愿凭借这和煦天气使百姓免除困苦【己巳年水灾后天气严寒,曾有冻死者】。观物。前面推演没有合拢,后面也没有分离;头顶圆天,脚踏厚地。究竟是谁赋予形体,又是谁赋予颜色?奇怪的是彼此相冲,实际上又彼此相随。短腿的野鸭和长腿的仙鹤,难道就是病态吗?秋菊和春兰,各自在自己的时节开放。试问向阳山坡上的两头黄犊,是否还想着被用于清庙祭祀,成为纯色牺牲?腊月十二日,宝善堂上梁,写诗给儿辈看。这座厅堂建成以后,房屋全都焕然一新;回忆旧屋而看新屋,令人顿时悲怆。总以为这是承蒙恩泽于小辈,哪里知道余庆本来自先人?应当珍爱兄弟手足,使不同姓氏也相处融洽,让家庭和四邻都和睦【先祖曾与沈氏兄弟同居到老,邻人侵占土地也不与之计较】。这是我年轻时亲眼见到的事;留下万金给你们,交付给子孙。癸酉年正月,陆时敏以诗赠我送行,依韵作答。南北奔波在旅途上,经历了多少寒暖?又看见旗亭边柳色泛黄。往事全随着春天万物一同变化,离别之情正与暮云一样悠长。世人把绣衣看轻了粗布衣,我看江湖只如朝廷廊庙。昨夜在小书斋的清梦里,还与一卷书共同照着短灯。与文瑞、天民聚会散后不能入睡,依照定庵丁卯年赠行诗的韵作诗。哪里有什么谋略,能够使天下更加安治?又将要离别,才隔开交欢。漂泊江湖十年,回头已看见白发;半夜听到风吹树木,连梦都已经寒冷。病弱的身体怎能承受,仍然远行作客?才华浅薄,却还庆幸身居闲官。南村的花竹,西庄的杨柳,什么时候归来,拄杖去看?定庵用壬申年寿诗的韵赠行,我恭敬地唱和。小车不肯在山庄停留,短桨依旧靠着野塘。忽然听到柳陌上传来骊驹歌,仿佛鸣鸟聚集在梧桐山冈。您九十岁的仙龄,春天还不算深;客路三千里,气势更为强健。什么时候能辞去朝廷簪笏,归来先到郑公乡里拜访?作《除暴行》,为子干太守祝寿【有序】。
二月十七,晓梦虎入门,甚恐,方言于家人,而闻府中得虎。已而太守喻侯命吏以肉馈。夫虎猛而曓物,其象为盗兵,人之所甚恶也。猛虎就戮,此盗息民安之象,人之所甚乐也。除民之所恶,以全其所乐,此仁人之事,得寿得福之基也。越七日为侯生辰,乃作《除曓行》,俾从伶歌以为寿云。
五更梦虎,方说虎,天明馈肉来使府,惊喜出门呼问故,府兵杀虎如杀兎,星流一矢,镜眸破【典史施某射中一目】电激双矛,夹心膂,咆哮欲起,蹋两股锦■〈衤朋〉就舁,气犹怒,去年海门妖血腥【狼山事】今年西江犹弄兵【姚源华林】使君四境贴以宁,分明此物来象成,有吾梗者残其形,书生方拟趋神京,乡园回首坦不惊,何以报君双兕觥,愿君百福仍千龄,保我民物跻升平,春田更赋驺虞行。
圌山长甚,出孟渎,即见之。舟人呼为随山,谓连绵不断,若随人上下也。阻风泊一夕。
青山傍我舟,势若随人去,因之得随名,万古濵江住。我来潮正落,龈腭尽呈露,仰攀鱼龙窟,凛有覆压惧。登髙足力倦,望逺关百虑。重来复何时,记取停舟处。
题陆文质云槎巻【有引】
此巻留子斋中乆矣,北上倥偬,携之以行。夜泊赵家村,梦云槎督趣甚急,书数行而寤,髣髴可想。遂足成之,而关河覉旅,行云倦鸟之怀,略于此具矣。先生览之,宁无亦怅然矣乎?四月十五日
仙人乘槎,真有无?晴窓拭眼,开新图。新图只尺,意万里。云涛烟浪,相萦纡。烟云萦纡,望不极。中有兰舟一叶,荡漾疑慿虚。仙翁长髯,紫霞裾。少年早侍,红云居。红云晓趋,误一蹶。三年谪诵,轩农书。下方夭札,帝所闵。翩然复此来,清都东浮玄洲,掠蓬壶,西歴翠水,经天衢。背挽北斗,招黄姑。银潢俯弄,明月珠。青烟九点,嗟尘区。梅花烂漫,三江隅。平生缪识,兰台儒。结习未断,蚩泠符。官舟风雨,夜深卧,犹有逺梦来催逋。数行一笔,尚可想。银钩间错,珊瑚株。张骞浪语,空片石。屈子逺游,终旧闾。君才岂必谢时軰?十年早已歌归欤。向来汗漫等鸿迹,此日逍遥同泽车。升天入地,岂异路?流行坎止,真吾徒。君不见,行人倚棹汶河上,回首烟江思钓鱼。
过东昌,访前贰守郝公,适公生辰,赋此为寿。郝在松职,专治水,守亷奉公,今不易得也。四月二十一日。
别驾当年治五茸,苞苴无迹,稻田丰。每从父老歌遗爱,何意轩墀拜下风?鹤骨未嫌金带重【致仕进阶】鳯雏还拟碧霄翀。葵花榴蕚知人意,相及生辰满眼红。
张虞咨以南京左军都事满考,乞致仕,升鸿胪寺丞,南归。会于崇武驿,托附平安,有感书赠。
少保清风激懦夫,家声不忝。又鸿胪宠光再锡,传弓里世味三年染鼎余。南浦风烟增怅望,西亭竹树想扶疎。何由便得从君去,免向平安问鲤鱼。
五月八日书事
紫殿朝回,白玉堂常时鹓鹭俨成行。愁来隐几西窓下,欲起孙通拜奉堂。
涯翁与二汪饮襄陵酒,闻清来,留一尊见待,已而尽之,赋《一醉二首》。清至,首以见示,敬和。
江湖无地着,心寛梦里尊前一笑。欢来晩,尚余三日恨春风。只得半醒看。
黄阁归来,緑野寛。诸生时得奉清欢,呉泉、晋水皆名胜,正要先生次第看【众以襄陵为当时第一,呉寗庵谓义兴家酿可以敌之,靳介庵复以镇江五加皮为胜,众论未以为然】
涯翁示独酌二诗序,云:“是日饮松江酒,次韵奉谢。”
城阙非长徃,山林是夙期。时开问字,酒不赋解嘲。诗緑树停觞久,红阑点笔迟。奚童斟酌惯,深浅自能知。
左掖文书,静西亭竹树幽。几时能独醉?此日是真休。地逺陶潜社,人怀庾亮楼。赏音知有在,谁复步兵求?
五月廿二日马上作
新雨,长安道,行行爱,好山,美人何处也?骑马又空还。
合州训导丘陵,资阳训导徐泰,皆贡自安宁,持原复提学书来临别,各赋一诗为赠。泰之先,吾华亭人也。
万里谁传北海书?碧鸡山下有双鱼。归装带得诗盈巻,不遣空行到石渠。
西州文学故乡人,京邑相逢,意自亲。归见邺侯,烦致语。江湖情事,若为伸【原复诗有「江湖不尽情」之句】
涯翁六十七岁寿诗
玉堂黄阁,四朝班甲第,安车未老,闲名姓。儿童传海外,文章琬琰遍人间。情悬北阙,时占岁;家近西城,饱看山。自是皇穹寿平格,不烦大药驻朱颜。
赋荆树同春送顾文明
共爱君家好弟兄,两株荆树一庭荣。秾华正似提孩日,扶倚还同急难情。绕砌芝兰添秀色,并巢乌鹊助欢声。新诗不为将归赋,传与乡邻作美评。
苦热行寄傅北潭尚书
译二月十七日,清晨梦见老虎进门,非常害怕,正要把梦告诉家人,却听说府中捕得了老虎。不久,太守喻侯命吏员送来虎肉。老虎凶猛而残暴,它象征盗贼和兵乱,是人们最憎恶的东西。凶虎被杀,是盗贼止息、百姓安宁的象征,是人们最喜爱的事情。除去百姓所憎恶的东西,使他们保全所喜爱的生活,这是仁人的事业,也是获得长寿福禄的根基。再过七天就是喻侯生日,于是作《除暴行》,让乐工歌唱,以此祝寿。五更时梦见老虎,正谈起老虎,天亮便有使者把虎肉送到府中。我惊喜地出门呼喊询问缘故:府兵杀虎就像杀兔,一支箭飞星般射出,击破虎眼【典史施某射中一只眼】;两支长矛如闪电般刺入,夹住心肺。老虎咆哮着想要起身,双腿被踩住,锦衣包裹着它抬走,气势仍然凶怒。去年海门妖血腥【指狼山之事】,今年西江还在兴兵【指姚源、华林】;使君使四境安宁,这东西分明是来应验象征的。凡有阻碍我的,都使其形体残毁。书生正打算赶赴神京,回首乡园,坦然无惊。拿什么报答您的恩德?愿您享有百种福分、千年长寿,使百姓万物登上太平之境;春田里再歌唱《驺虞行》。圌山非常高大,从孟渎出来就能看见它。船夫称它为“随山”,说它山势连绵不断,仿佛随着人上下行走。因风受阻,停船住宿了一夜。青山靠着我的船,形势仿佛随着人而行,因此得名“随山”,万古以来都临江而立。我来时潮水正落,山石的齿状岩壁全都显露出来;仰头攀登鱼龙窟,凛然有山体倾覆压下来的恐惧。登高走得脚力疲倦,眺望远方却引起百般忧虑。何时才能再次来?记住这次停船的地方。题写陆文质《云槎卷》【有序】。这卷画留在子斋中已经很久了;此次匆忙北上,便带着它同行。夜里停泊在赵家村,梦见云槎催促得非常急切,写了几行字便醒来,仿佛还能想见梦境。于是把它补足;至于关河羁旅、行云倦鸟般的情怀,也大略都写在这里了。先生看了,难道不会也感到惆怅吗?四月十五日。仙人乘槎,究竟是真是假?在晴窗前擦亮眼睛,展开一幅新图。新图不过尺幅,意境却有万里。云涛烟浪相互萦绕盘曲,烟云缭绕,望不到尽头。其中有一叶兰舟荡漾,仿佛凭空漂浮。仙翁长髯飘拂,穿着紫霞裙;少年早早侍奉,在红云之间居住。清晨在红云中趋行,却失足跌倒;因诵读轩农之书而被贬三年。下界灾祸频仍,是天帝所怜悯的。于是翩然再次来到这里,从清都向东漂浮,经过玄洲,掠过蓬壶;向西经过翠水,穿行天路。背后牵挽北斗,招来黄姑。俯临银河嬉戏,明月如珠。青烟笼罩九点山河,不禁叹息尘世。三江之隅梅花灿烂。平生错误地结识了兰台儒者,旧日习气尚未断绝,又系着蚩泠之符。官船经历风雨,深夜躺卧,远方的梦还来催促归还所欠之物。几行字一笔写成,尚可想见其意;银钩般的笔画交错,如珊瑚枝。张骞所说的浪漫故事,不过空留一片石;屈原远游,最终仍回到旧乡。您的才华难道一定逊于同辈吗?十年之间早已应当唱着归来之歌。过去漫游四海如鸿雁的踪迹,今天逍遥自在如同乘坐泽车。升天入地,难道不是同一条道路?时行时止,才真正是我的同道。您没看见吗,行人倚着船桨站在汶河边,回首烟雾笼罩的江面,思念着垂钓。经过东昌,拜访前任副使郝公,恰逢他的生日,作诗为他祝寿。郝公任在松职时,专心治理水利,清廉奉公,如今已很难得。四月二十一日。别驾当年治理五茸,毫无苞苴贿赂的痕迹,稻田因此丰收。常常听父老歌颂您的遗爱,哪里料到如今竟在轩阶下拜见,向您表示敬意?鹤一样的身骨不嫌金带沉重【致仕后进阶】;凤雏还将冲上碧霄。葵花和石榴花都懂得人意,恰逢您的生日,满眼都是红色。张虞咨任南京左军都事,任满考核后请求致仕,升任鸿胪寺丞,南归。我们在崇武驿相会,我托他捎去平安问候,有感而作诗相赠。少保的清风足以激励懦夫,家声也没有辱没。如今又蒙鸿胪寺丞的荣宠,再次得到光荣;世代传承的弓马家业,三年间还染着鼎食余味。南浦的风烟更增添惆怅遥望,西亭的竹树想来仍然扶疏。怎样才能立即随您同去,免得只能向您问候平安、询问鲤鱼书信?五月八日记事。从紫殿早朝回来,白玉堂中平日里鹓鹭般的官员整齐成行。我忧愁时倚着几案坐在西窗下,想起身来像孙通那样拜谒奉堂。涯翁和二位汪氏在襄陵饮酒,听说清要来,便留下一尊酒等他;后来却把酒喝尽了,于是作《一醉二首》。清到来后,先把原诗给我看,我恭敬地唱和。江湖之间无处安身,心胸宽展时,梦中也能在酒席前一笑。欢乐来得晚了,还剩下三天怨恨春风;只能半醉半醒地观看。从黄阁归来,绿色的郊野宽广。诸位学生有时得以奉陪,享受清雅欢乐。吴地的泉水、晋地的河水都是名胜,正要请先生依次游览【众人认为襄陵酒是当时第一,吴宁庵说义兴家酿可以与之相敌,靳介庵又说镇江五加皮更好,众人并不认可】。涯翁写《独酌二诗》的序说:“这天饮松江酒,依次韵作诗奉谢。” 城阙不是长久留恋之处,山林才是我早年的约定。时常开门请教求学之人,饮酒也不作《解嘲》。面对绿树作诗,停杯已久;红栏边点笔,迟迟未成。小童已经习惯斟酒,酒量深浅自然知道。左掖的文书事务结束,西亭的竹树幽静。什么时候才能独自痛饮?今天才是真正的休息。此地离陶潜的社很远,却令人想起庾亮的楼。知音想必还在,谁还会去求步兵阮籍?五月二十二日骑马时作。新雨后的长安道路上,骑马一路走,一路喜爱那美好的山景。美人如今在哪里呢?骑马又空自返回。合州训导丘陵、资阳训导徐泰,都是从安宁贡入京的,带着原复提学的书信来与我告别;我各作一首诗赠给他们。徐泰的祖先是我华亭人。万里之外,谁来传递北海的书信?碧鸡山下有两条鲤鱼。归来的行装带着满卷诗篇,不让你空着手走到石渠阁。西州文学是故乡人,在京城相逢,自然感到亲切。回去见到邺侯,请烦劳替我传话。江湖上的情事,若要怎样才能表达【原复诗有“江湖不尽情”一句】?涯翁六十七岁寿诗。您出入玉堂黄阁,位列四朝班次和甲第;安车尚未显老,声名仍然闲雅。儿童都能传诵您的名声传到海外,文章如美玉一样遍布人间。心中牵挂北阙,时时占候年岁;家在西城附近,饱览山色。自有皇天赐予平和正直的寿命,不必依靠灵丹来使容颜长驻。作《荆树同春》,送顾文明。大家共同喜爱您家兄弟情谊深厚,两株荆树在一庭中共同繁茂。花朵正像儿时那样茂盛,彼此扶持也如同共患难时的情谊。台阶四周的芝兰增添秀色,乌鹊同巢助添欢声。这首新诗不是为了您将要归去而作,却可传给乡邻,作为美好的评说。作《苦热行》寄给傅北潭尚书。
苦热不可耐,触事增烦忧。烦忧将柰何?怫郁汗交流,解衣坐盘礴。四顾靡所投,起步望北潭。想见林居幽,緑树交夏阴,清波暎浮鯈。于焉赋归来,俯仰百虑休。男儿江海心,所至希良游。轩裳亦何有,庶以平生酬熊掌。既我有生鱼,复焉求?天风日暮起,朱光顿然收。华月流前庭,碧云淡西楼。且复一尊酒,吾道付沧洲。
李太史宗易母恭人边氏寿七十【太史尊人楘旧尝尹上海】
夫君东海接棠阴,令子西垣早盍簮,纪徳未惭羣彦,后升堂已是十年。心尊中月滟,秋容满诰里,鸾回御墨深。向夕后堂歌吹沸,锦■〈衤朋〉重抱玉森森【时太史得子,又得孙】
东城夜归与孚若聨句
城上月初起【孚若】马头尘不飞,天开万里碧【清】漏出九门稀,衢路人欲静【孚若】云林僧未归,谁知玉京地,此夕共清晖【清】
送沈东溪告归长洲
宦途南北事多违,几日相逢又送归?官好旧坊初视篆,病来新带总添围。天连茂苑三江近,水绕漳河一鴈飞。莫谓鲈乡便堪老,禁中朋軰十分稀。
宗易西园会散作
西园日落,更留宾。醉别何曾谢主人?犹忆午风亭上坐,草香花馥似深春。
拟归
朝出江南耕,暮归江北休。南北十余里,徃来一叶舟。情欣农亩谐,迹与林塘幽。田父荷锄来,立语依清沟。谓言今岁占禾麦,皆好收。内翰能不嫌,社鼓乐田头。我本农圃人,迷涂始回辀。同心不待召,同气自相求。勤苦谢父老,相依愿千秋。
与李仁仲副使酌别
杏苑留题,一字行。玉堂收巻,亦聨名【君选吉士文,甚佳有訾之者,遂不预】流云逝水,惊浮世。尘榻虚窓,又短檠。诗律看于前日细,宦情尤觉暮年轻。盘江只尺回翔地,肯为临岐白髪生。
李太夫人麻氏寿八十【八月二十八日生】
髙堂秋色,避春辉。四坐金绯,拥绣帷。寳副六珈,明彩翠。锦袍双鹤,动烟霏。青云并见,诸孙贵。黄阁新迎,驷马归。愿学鲁人,歌燕喜。百龄长,得奉音徽。
九月十四日,赵尔锡西庄泛舟,和涯翁韵。
胜会复佳辰,溪山汗漫,身谁能百岁健?不放两眉颦。展席云当树,回舟风起苹。谢公多逸兴,归榻更留人。
重到曾游地,浑疑梦里身。树看前日大眉共,一时颦杖几分。林樾壶觞间,渚苹锦囊归路逺。落日更思人【屡与征伯游此】
好在邻庄树,亭亭玉立,身独游,无我拒徃,事复谁颦?山果红疑橡,汀花白是苹。板桥深涧里,应有武陵人。
双节堂为郑立之参议赋
姑之心氷,与清妇之心玉与贞,谁知贞玉与清氷?两世一门,双节并双节,并两心毕,百年秪为三泉日,三泉相见堪一莞。葛源之流,今日逺君,不见州司举例表门楣,双节遣孤,同一辞。
归善唐汝逹尝侍其先君敎,华亭京邸相逢,恍如一梦。于其赴铜鼓学也,赋以赠之。
怪底相逢,熟姓名?春风曾及,见趋庭。八千里外身如梦,三十年来鬓未星。剩有书香留仕版,不将尘鞅愧山灵。湘南风月堪娯弄,可复怀人到鹤亭?
周伯明出按山西,有纸屏留师邵御史家,尝借用之。上有二月十九日与曹孚若聨句次韵。
栢台春半,气犹寒,柱史新除,旧姓桓。列岳望风,奸吏竦;清尊对雨,故交欢。词华此会,真三絶。邻曲何因忝二难【周与予居对街,卢在予后】兴到不知貂续丑,月明犹拂素屏看。
送汪器之太史赴南京司业
汪家兄弟皆竒才,聨飞齐上黄金台,驰声东观二十载,一官不调,众所猜。朝来忽报除书下,却指南雍。问官舍鴈行分飞,心万结,聊复对床相慰藉。白楼兄行复情亲【祭酒呉南夫抑之同年】聚首一堂,春日温,岂徒文字破落莫,直使风俗还真淳。官河水寒,冰欲结,车轮已驾,不可脱。试问功名际会难,何似别离情更切。江东山水梦游中,故人更思罗与丰【允升太常原学谕徳】因君寄语飜作恶,目极江云千万重。
哭怡庵先生
手拆郷书,涙满衣。西风落木,正离离。谁知总角横经子,便到苍颜哭寝时。儿女有情,知眷恋【予妻,先生女兄子也】门墙无地,答恩私。马驼原上,青荧石。傥许南容赞一辞。
陆玉厓讣至
旧宅频过,有所思。耿兰书到,一沾衣。回看别路,音尘尽。独立西风,鬓髪稀。不逐青阳,媚桃李。独余晩节,照金绯。九泉二俊,如相遇,应恨不同公早归。
十二月朔郊坛候驾作
季冬初吉,已条风。圣主严禋,下法宫。云覆玉衢,阴不动。日升旸谷,晕微红。十年海宇,怀生息。乙夜精诚,彻昊穹。词苑小臣,新扈从。几回翘望,五天中。
桧亭示和涯翁慈恩寺二诗次韵奉答。
慈恩寺前海子头,谢傅锦衣怀昔游。委巷曲街人尽改,石桥斜日水还流。山林本是当时意,霖雨何期此日收。莫唱阳春满都下,明朝传入鳯凰楼。
寳坊高处鳯城头,山色湖光引胜游。山作青龙平地起,湖分白练绕城流。觥船屡向松阴泻,棊局长敎月下収。回首车尘红十里,都人应起望仙楼。
译酷热难以忍受,遇到任何事情都增添烦忧。烦忧又能怎么办?胸中郁闷,汗水交流,只好解衣盘坐。四下张望无处可去,起身散步,望向北潭。想见林中居所幽静,绿树交织出夏日浓阴,清波映照着浮游的小鱼。于是写下归去之辞,俯仰之间百般忧虑都暂时停止。男儿应有江海之心,所到之处都希望有良好的游赏。轩车官服又有什么可贵?只希望用一生来酬答熊掌般的厚意。既然我已有生鱼,又何必再求别的?傍晚天风吹起,红色日光顿然收敛。明月照过前庭,碧云淡淡映着西楼。姑且再饮一杯酒,把我的道路托付给沧洲。李太史宗易的母亲恭人边氏七十寿诗【太史的尊亲李楘过去曾任上海县令】。夫君当年在东海接续棠阴之治,令郎早早在西垣簪笔入仕。记述德行,不愧群贤;后来登堂拜见您,已经十年。酒杯中的月色明艳,秋日容色充满诰命文书,鸾鸟回旋,御笔恩墨深厚。傍晚后堂歌吹沸腾,锦衣重重,怀抱中玉树般的子孙森然挺立【当时太史得子,又得孙】。夜里从东城回来,与孚若联句。城上的月亮刚刚升起【孚若】;马头扬不起尘土,天空敞开,万里碧空【清】;更漏声传出,九门显得稀疏,街道上的人将要安静【孚若】;云林中的僧人还没有归来。谁知道玉京之地,今夜我们共同沐浴着清辉【清】?送沈东溪告假归长洲。仕途南北多有不顺,才相逢几日又要送您归去?官职很好,刚到旧坊开始视事;疾病一来,新系的腰带总觉得围得更紧。天边连接茂苑,三江相近;水流环绕漳河,一只大雁飞过。不要说鲈鱼之乡便适合养老,禁中同僚实在太少。宗易西园聚会散后作诗。西园日落,还要挽留宾客。醉中告别,哪里曾向主人道谢?仍然记得午风亭上坐过,草香花馥,仿佛深春。拟作归去。早晨到江南耕作,傍晚回江北休息。南北相距十多里,往来只靠一叶小舟。心情因农事和谐而欢喜,行迹与树林池塘一样幽静。田父扛着锄头走来,靠着清沟站立交谈,说今年占卜禾稼和麦子都能丰收。内翰难道不会嫌弃这种生活吗?让社鼓在田头欢乐地敲响。我本来就是农圃之人,迷路之后才开始回转车辕。同心之人不必召唤,同气相求自然会聚。辛苦劳作,感谢父老;愿彼此相依直到千秋。与李仁仲副使饮酒话别。杏苑中留下题名,一字一字排列;玉堂收录试卷,也联名其中【您所选的吉士文章很好,有人非议,于是没有入选】。流云逝水,令人惊叹浮生;尘榻空着,窗前又只剩短灯。诗律比前日看得更细,仕宦之情尤其觉得暮年还显年轻。盘江近在咫尺,正是回旋飞翔之地,难道肯因临别而使白发增生吗?李太夫人麻氏八十寿诗【生于八月二十八日】。高堂秋色,仿佛避让春日光辉。四座贵人身穿金绯,簇拥着绣帷。宝贵的发饰六珈,光彩明翠;锦袍上的双鹤,仿佛在烟霞中飞动。青云之路上又见诸孙显贵,黄阁新贵驾着驷马归来。愿学鲁人歌唱燕喜之诗,长寿百岁,常常承奉您的声音和仪容。九月十四日,赵尔锡在西庄泛舟,依照涯翁诗韵唱和。美好的聚会又逢佳日,溪山漫无边际。人的身体怎能保持百年健康?不要让两眉皱起。铺开席子,云气仿佛压着树;回舟时风吹起水中的蘋草。谢公兴致多么超逸,回到床榻还要挽留客人。再次来到曾经游览的地方,恍惚以为身在梦中。树木看起来比前日高大,眉间也同时添了几分皱纹;林荫与酒壶酒杯相间,水洲上的蘋草装入锦囊,归路遥远。落日之下更思念友人【过去多次与征伯游览此处】。幸好邻庄的树木仍在,亭亭玉立;我独自游览,没有谁拒绝我往来,又有谁会因此皱眉?山果红得像橡实,汀洲的花白得像蘋草。板桥横在深涧之中,那里应当有武陵人。为郑立之参议作《双节堂赋》。姑母的心如冰一样清洁,贞妇的心如玉一样贞洁;谁知道贞玉与清冰的品德呢?两代同门,双双守节,两个节妇又有两颗同样坚定的心;百年守节,只为了九泉相会之日,到那时在九泉相见,足以相视一笑。葛源一带的后人,如今远离了您,却没有看见州府按照成例表彰门楣、表彰双节、抚养遗孤;彼此说辞完全相同。归善人唐汝达曾经侍奉他的先君受教;如今在华亭京邸相逢,恍然如同一梦。他将赴铜鼓任学官,作诗赠给他。难怪一相逢便觉得姓名熟悉,原来春风中曾经见过你趋入庭院。八千里之外,身影仿佛一场梦;三十年来,两鬓还没有全白。剩下的书香还留在仕宦名册中,不因尘世羁绊而愧对山灵。湘南风月足供游赏,难道还会思念我到鹤亭吗?周伯明出任山西巡按时,有一面纸屏风留在师邵御史家,我曾经借来使用。屏上有二月十九日与曹孚若联句的诗,依韵作诗。柏台春天已过一半,天气仍然寒冷;柱史刚获新任,旧姓还是桓氏。列岳闻风而动,奸吏惊惧;雨中面对清酒,与故交欢聚。这次聚会的文辞才华,真可称三绝。邻里曲巷之中,为什么有幸成为二难【周氏与我住在街道相对处,卢氏住在我家后面】?兴致来时也顾不得续貂之作粗陋,月明之下仍拂拭素屏观看。送汪器之太史赴南京任司业。汪家兄弟都是奇才,联翩飞上黄金台;在东观驰名二十年,却一直没有调任官职,众人都感到奇怪。今早忽然传来除授诏书,却是要前往南雍。问起官舍中雁行般的兄弟即将分飞,心中百结,只好暂且同床相对,以相互安慰。白楼兄此行更加情意亲厚【祭酒吴南夫抑之是同年】;大家聚首一堂,春日温暖,岂只是用文章打破寂寞,实在也使风俗恢复真淳。官河水寒,冰将要凝结;车轮已经套好,再也无法解脱。试问功名际遇的艰难,哪里比得上离别之情更加迫切?江东山水只在梦中游览,故人更思念罗氏与丰氏【允升太常原为学谕德】。因为您寄语反而更添愁苦,极目所见,江云隔着千万重。哭悼怡庵先生。亲手拆开乡里的书信,泪水沾满衣襟。西风吹落树叶,正纷纷飘零。谁知当年总角读经的孩子,竟已到了面对苍颜、哭临灵寝的时候。儿女有情,知道眷恋【我的妻子是先生的姐姐之女】;门墙之下无处报答私恩。马驮着灵柩经过原野,石碑上的青光荧荧。倘若允许,请让我像南容那样说上一句赞语。陆玉厓的讣告传来。频频经过旧宅,心中有所思念。耿兰的书信送到,顿时沾湿衣襟。回头看分别的道路,音信踪迹全都断绝。独立在西风中,两鬓头发稀疏。不追随春阳去取媚于桃李,只留下晚年的节操,照耀着金绯服色。九泉之下两位俊杰如果相遇,应当遗憾没有和公一起早日归去。十二月初一在郊坛等候皇帝车驾时作。季冬初一,调和的东风已经吹来。圣主举行庄严的禋祀,从法宫出发。云气覆盖玉石大道,阴云一动不动;太阳升上旸谷,光晕微微泛红。十年来天下安宁,心怀百姓生息;深夜的精诚直达昊穹。词苑中的小臣新近随驾,多少次仰首遥望九重天中。桧亭展示和作涯翁《慈恩寺》二诗,依韵作诗奉答。慈恩寺前海子边,谢傅穿着锦衣,怀念昔日游览。曲折小巷和街道上的人全都变了,石桥斜照下水仍在流。山林本来就是当年的心愿,哪里料到今日才等到雨水收住?不要在京城到处传唱《阳春》,明天它就会传入凤凰楼。宝坊高踞凤凰城头,山色湖光引人来游。山势像青龙从平地升起,湖水分作白练环绕城池流淌。酒船屡次在松荫下倾酒,棋局长久到月下才收。回头看车尘染红十里,都城人应当抬头遥望仙楼。
陆水村母淑人寿八十【十二月二十日生】
甫里仙人,姑射姿。平湖楼阁,自瑶池。帘间绣帔,金钗拥。天上斑衣,玉带垂。倚户目随江路永,称觞心逐海云驰。岁寒风格,长生信。只有梅花最得知。
刘参议维信赴广东,索诗未及赋,而其子应占入翰林,因以寄贺。
使节初传五岭秋,郎君又报上瀛洲。书香父子贤相继,文学朝廷宠更优。到处江山争送喜,向来烟雨莫深愁。旬宣益重酬恩地,只尺薇垣即鳯楼。
鐡柯为刘与清司冦赋
万牛鼓槖,冶不销;万山积雪,冻不凋。疾雷动地,风倒海;亭亭百尺,撑云霄。老夔却顾,走百里;鸱鸢蝼蚁,不敢窟穴,安敢巢?鐡之柯,谁可拟?秋台老卿,古柱史,麾之不去,招不来。骨力风棱,正相似。君不见,龙之年,蛇之祀,奸臣窃柄,天下靡;天下靡,此老挺立风尘里。
除夕谕病齿
五十三,脱齿,乆知非少媚。明晨复加五,岂复为尔讳?尔家已漂揺,尔意独濡滞。去尔非吾情,虐我宁尔利?尔职在咀嚼,兹事久已废。牵聨两不忍,无乃并为累?山石有时泐,天星有时坠。矧我露电姿,而汝复予寄?截肱斯壮夫,恋栈非良骥。挥手谢罗千,勇决真吾契。
浣溪沙
庚午二月廿二日,书感:时水后,疫疠盛行,守臣美迁去,部使者方加税督责,甚严。
陌上风花半欲飞,楼头更着筦弦催。伤心自起探斜晖,燕子作双翻水去,蜂儿成阵采香归。园林谁为管芳菲?
东江家藏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十二【中集八】
(明)顾清 撰
北游稿
○诗一百二十七首
甲戌郊坛分献用三江院长韵
天郊分职,限西东。天路平,瞻月在空。爟火举时,纷列宿;燎烟回处,肃泠风。百神礼秩,山川外【时分献天下神祗】万国春生,俎豆中。遥听广庭,金石奏;似将无悔,谢玄功。
元夕壶阴石潭会西轩用前韵
浮云海内,几西东?此夕尘襟,一笑空。已放银花开火树,更邀明月共清风。江湖地,忆他年逺松栢;心知早岁同。看取白头,黄太史夜灯方下读书功【同年中老而勤学无如壶阴】
斋居独坐寄三江
我马今晨已自东入门,灯火夜堂空。浮云不放中天月,古木频号别院风。梦绕白楼千里逺【时三江居白楼宅】坐围红烛几人同?春来点检诗多少,扈宿陪祠亦有功。
崔世兴宅奉次涯翁韵
酒敌棋朋,四坐分,不知何处是东君?屏间拂石,疑生雨;画里看花,半作云【王若水画梨花杏花甚妙】白雪词章,随笔散【涯翁席上作草书】红尘车马,隔墙纷;平生六一堂前士,到处春风挹令芬。
送宋舜和叅政之桂林兼简时措宪副伯玉亚参万玉参
天说》桂山好,风明月送飞鸾。官评廿载,朝端美行色。三春画里看,乡里故人惊会合。遐方穉子亦歌欢。公余为有怀人意,东北停云日倚阑。
施先生希禄佐永州,有善政,秩满借留,入为宗人府经歴,升知云南姚安府。惜其迟暮,而喜逺人之得所依也,作三絶句送之。
青衫白发,换绯金;二十年来,一日心。说与南人,应鼓舞。零陵城下,有棠阴。
三月,都城日日风,尘埃不见。小桃红,青山满目,看行色。一雨朝来,秪为公。
燕山立马,望姚州,极目晴云,鸟外浮。记取他年传循吏,冰天桂海一时收。
武举锁院对月有懐孙贞甫
广庭风柝转,三更坐拥青绫看月生。明月故人江外去,一尊谁与饯东城?
洞庭春宴,为徐子容太史母寿,用已未送归省韵。
林屋山深,春昼迟,桃花成实,栁花飞。里门驻节,父老喜【时奉使过家】膝下奉觞,游子归。三洞鱼龙闻广乐,两峯云日丽晴晖。不知宫锦筵前舞,何似当年五彩衣。
刘君克柔以亲老思归,适有南京尚宝卿之命,喜而索诗。
申浦风烟接鹭洲,符台锁钥近龙楼。几年空作飞云望,此日真成衣锦游。潞渚汶河新得雨,白鱼红蟹正当秋。都亭极目行尘尽,恨不相随并彩舟。
六月二十五日大雨,次卢师邵御史韵。
快雨频来,溽暑时,老夫乘兴正临池,不知马鬛云头泻,顿有鹅羣席下嬉。到处转输应利涉,向来枯槁亦堪悲【前此苦旱】商岩孰与颜车近,恭黙方厪九五思。
雨不止用前韵
诗成又是雨来时,次第南池望北池【来诗有庭戸成池之句】屏翳可知,阴作沴;丰隆真以怒为嬉【前夕震宣武坊楼】颓垣毁壁,时惊坐;下泽髙原,各自悲。向晩薄寒侵病骨,玉楼深处不胜思。
雨止十峰有和篇再迭
既雨何如?未雨时?分明涸辙望天池,商羊不作庭中舞,河伯谁从海上嬉?红日竚闻祥凤语,凉风还为决明悲。三江昔岁亲逢此,梦里犹怀痛定思【雨势猛骤正如己巳秋】
是夕,师邵隔墙送酒,侑以原韵三迭,奉酬。
久雨偏当酒尽时,庭前空羡雨成池。美人肯为呼墙送,狂客何妨秉烛嬉。我辈笑谈为故事,邻家舂爨有余悲。檐沟又作飘萧响,明日阴晴且莫思。
师邵以墙头过浊醪为韵赋五絶句,依次答之。
译陆水村母亲淑人八十寿诗【生于十二月二十日】。甫里仙人有姑射仙子的姿态。平湖楼阁,仿佛来自瑶池。帘间绣帔华美,金钗簇拥;天上的斑衣,玉带低垂。倚门远望,目光随着江路延伸;举杯祝寿,心意追随海上云彩飞驰。岁寒中的风格,长生的信念,只有梅花最能知晓。刘参议维信赴广东,向我索诗尚未来得及作;恰逢他的儿子应占入翰林,于是借此寄诗祝贺。使者刚传来五岭的秋讯,郎君又报说登上了瀛洲。书香门第父子相继贤能,朝廷对文学之士的恩宠更加优厚。到处的江山都争相送来喜讯,向来缭绕的烟雨也不必再深深忧愁。巡行宣抚之职更加重视酬报皇恩之地,近在咫尺的薇垣便是凤凰楼。为刘与清司寇作《铁柯赋》。即使万头牛鼓动风箱,炉火也不能熔化它;即使万山积雪,严寒也不能使它凋零。猛烈的雷声震动大地,狂风仿佛掀倒海水;它高高挺立百尺,直撑云霄。年老的夔牛见了也回头逃走百里;鸱鸟、鸢鸟、蝼蛄、蚂蚁都不敢在它下方打洞,又怎敢在那里筑巢?铁铸的枝柯,谁能与它相比?它像秋台上的老卿,古代的柱史,挥之不去,招之不来;骨力和风棱,正与它相似。您难道没见,龙年、蛇年之际,奸臣窃取权柄,天下便衰败;天下衰败之时,这位老人仍挺立在风尘之中。除夕劝说病齿。我五十三岁了,你这颗牙齿脱落,早知自己已经不再年轻美丽。明天早晨又增加五岁,难道还要为你讳言吗?你的同伴已经动摇飘落,唯独你的心意还湿润滞留。拔掉你并非我的本心,可是虐待我难道对你有利吗?你的职责在于咀嚼,这件事已经废弃很久了。牵连相伴,彼此都不忍心,恐怕反而一同成为负累吧?山石有时会剥落,天上的星辰有时会坠落,何况我如露水闪电般短暂,而你又寄托在我身上?截断手臂才是壮士,留恋栈道的不是良马。挥手向你告别,谢绝罗千,勇敢决断才真正合乎我的心意。《浣溪沙》。庚午年二月二十二日,写下感想:水灾之后,疫病盛行,守臣美调任离去,部使者正在加紧催逼征税,责罚得十分严厉。田间的风吹花落,已经有一半将要飞去;楼上传来管弦乐声,更催人伤感。我带着悲伤独自起身,探看西斜的夕阳;燕子成双翻飞着掠过水面,蜂儿结成一阵采香归来。园林中的芳菲,谁来替它照料?《东江家藏集》卷十一。●钦定《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卷十二【中集八】。(明)顾清撰。《北游稿》。○诗一百二十七首。甲戌年郊坛分献,依用三江院长的韵。在天郊分别担任职事,分列于西东。通往天坛的道路平坦,抬头仰望,月亮悬在空中。举起烽火时,群星纷纷排列;燎祭的烟气回旋处,清风肃然寒冷。百神的礼仪等级,在山川之外【当时分献天下神祇】;万国的春意,在俎豆祭器之中萌发。远远听见广庭上奏起金石之乐,仿佛将无愧地感谢玄妙的功德。元夕在壶阴石潭会集西轩,依用前韵。浮云漂泊于海内,几度分离、东西奔走?今夜尘俗的胸襟,因一笑而空明。已经放出银花,点燃火树,又邀请明月共伴清风。在江湖之地,回忆往年远行如松柏般长久;心中知道我们早年便志趣相同。看吧,等到白头,黄太史夜灯下才开始读书的功夫【同年中年老而勤学的,没有像壶阴这样的】。斋居独坐寄给三江。我的马今晨已经从东边入门,夜里堂前只有空寂的灯火。浮云遮住了中天的月亮,古树频频在别院的风中哀鸣。梦中萦绕着相隔千里的白楼【当时三江居住在白楼宅】;围坐在红烛旁的,能有几个人呢?春天到来,检点所作诗篇有多少;扈从住宿、陪同祭祀,也算有功劳。在崔世兴宅,奉和涯翁的韵。以酒为敌、以棋为友,四人分坐,不知什么地方才是东君所在。屏风间拂过石头,仿佛下起了雨;从画中看花,花朵一半化作了云【王若水画的梨花、杏花极其精妙】。白雪般的词章,随着笔意挥洒散落【涯翁席上作草书】;红尘中的车马隔着墙纷纷往来。平生如六一堂前的贤士,到处都承受您的春风与美德。送宋舜和参政前往桂林,并简寄时措宪副、伯玉亚参、万玉参。天说:“桂山真美好,清风明月送飞鸾。二十年的官声,朝廷内外都赞美您的风采。三春时节如同在画中观赏,乡里的故人惊喜地相逢;远方的孩子也歌唱欢喜。公务之余,因为怀念友人,日日向东北方向倚栏,凝望停云。” 施先生希禄任永州佐官时有善政,任期届满后当地借故挽留;入朝后任宗人府经历,升任云南姚安府知府。我惋惜他年事已高,又为远方百姓得到可以依靠的人而高兴,于是作三首绝句送他。青衫白发换成绯袍金带,二十年来始终如一片心意。把这些话告诉南方百姓,他们应当欢欣鼓舞;零陵城下,如今已有棠树的荫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三月里,京城天天刮风,尘埃遮蔽得什么也看不见。小桃花红,青山满眼,都像在为您的行色相送。一场早晨的雨,只是为了送您。在燕山勒马,遥望姚州;极目所见,晴云浮在鸟飞不到的远处。记住,他年传诵循吏之名时,冰天雪地与桂海之间,将同时留下您的政绩。武举锁院时对月怀念孙贞甫。广庭上的风吹动柝声,转眼已到三更;我坐着披拥青绫,望月亮升起。明月之下,故人已经远去江外;在东城,又有谁与我共饮一杯为他饯行?洞庭春宴,为徐子容太史的母亲祝寿,依用己未年送其归省的韵。林屋山深处,春日白昼悠长;桃花结成果实,柳絮纷纷飞扬。回到乡里,在里门停下仪仗,父老们都很欢喜【当时奉使经过家乡】;在父母膝下举杯,游子终于归来。三洞中的鱼龙听到盛大的音乐,两座山峰间云彩和阳光照耀着晴日光辉。不知在宫锦筵席前起舞,和当年穿着五彩衣相比又如何。刘君克柔因为父母年老而想归乡,恰逢有任南京尚宝卿的命令,因喜悦而索诗。申浦的风烟连接着鹭洲,符台的锁钥靠近龙楼。多少年徒然作飞云般的遥望,今日终于成为穿着锦衣的归游。潞渚、汶河刚刚得到新雨,白鱼红蟹正值秋令肥美。站在都亭极目远望,行尘已经消尽,只恨不能随你一同乘彩舟而去。六月二十五日大雨,依次用卢师邵御史的韵。痛快的大雨频频降来,正是暑气湿闷的时候;老夫乘兴来到池边,却不知云头如马鬃般倾泻而下,顿时仿佛有群鹅在席下嬉戏。各处转运输送应该因此便利,先前枯旱的景象也实在令人悲伤【此前苦于旱灾】。商山岩穴中的贤者,谁能比得上颜回的车子近在眼前?恭敬沉默之中,正忧劳于九五之尊的思虑。雨不停,依用前韵。诗写成时又正逢大雨降来,我依次从南池望向北池【来诗有“庭户成池”之句】。屏翳想来是知道的,阴气作成灾害;丰隆真把发怒当成嬉戏【前一晚震响于宣武坊楼】。颓墙毁壁,时时使人惊坐;低洼的泽地和高处的原野,各自悲惨。傍晚时分,微寒侵入病骨;玉楼深处,实在禁不住思念。雨停后十峰有和诗,再次重叠前韵。已经下雨,和未下雨时相比如何?干涸车辙中的鱼分明在盼望天池。商羊没有在庭院中起舞,河伯又有谁跟随他在海上嬉戏?只盼红日下听到祥凤的鸣声,凉风也还为决明草的凋谢而悲伤。三江往年曾亲身遇到这种情形,梦里仍怀着灾情平息后的痛苦回想【雨势猛烈骤急,正如己巳年秋天】。这天晚上,师邵隔墙送来酒,又依原韵写诗三叠相劝饮酒,我奉诗酬答。久雨偏偏遇上酒将喝尽的时候,庭前只能空羡雨水积成池。美人若肯隔墙呼唤着送酒,狂客又何妨秉烛游乐?我们这些人的笑谈将成为故事,邻家的舂米和做饭声中也带着不尽的悲哀。屋檐沟渠又发出萧萧的雨声,明日阴晴如何,姑且不要去想。师邵以隔墙递送浊酒为题作五首绝句,我依次答和。
学有卢前愧,居邻孟氏芳。此夕添嘉话,双尊过短墙。
积雨限来往,空斋真卧游。窓中望佳树,正尔屋西头【时小斋新启,北牖】
美酒饷,不辞古调髙,难和莫补墙头缺,且放鸱夷过。
有酒,呼墙送,此意殊不恶。渠将圣者清,冐彼贤人浊【惠酒甚清】
赋诗兼酌酒,顾我岂能豪?味君辞意美,终日醉醇醪。
师邵复以诗送酒,副双尊之句,仍以一壶「情所寄」四句,意能多散于篇内,因效建除体,次第用之,招与十峰同饮。
一室环潦,水壶尊空,倚墙情驰。北邻彦所谓天一方,寄我五字吟,四返意弥长。能许冲泥过多哉?招杜康。
七月一日,招孚若师、邵唐、信伯、周文仪饮。效师邵作。
一雨,时物润,壶瓜皆可烹。情知饱食愧,所乐在良朋。寄迹且仁里,四邻多俊英。句读脱陈朽,意气凌髙冥。能来共菲恶,多谢楼君卿。
席间呈诸公
一月十日,雨不休。壶藤瓜蔓生,蜗牛情知春旱已无麦,所可复望秋田收?寄巢燕子湿两翅,四散飞落谁家楼?句法清雄,卢柱史意气剧为苍生忧。能言有笔,断有斧,多少阴妖凭社丘。
题扇用敬所韵
坐爱水木秀,闲吟《招隐诗》。童子趣,归去。前山月上时,清风消暑溽,好雨报秋成。借问林间老,应无白髪生。
雨后独酌,得王鹤坡《秋夜不寐》诗有感,遂用其韵。
忆昨震雷,雨势欲倾。我床我床,幸无恙己,复颓我墙。羁人多懐思,异形同肺肠。与君隔千里【时鹤坡在静海】逺迩俱他乡。霖晦动旬浃,何由觌天光?晩酌西轩下,双鲤忽堕傍。愿随飘风去,聮坐举一觞。川流正浩瀚,我舟不可方。会合知几时?仰视云天苍,还坐三叹息。孰云归路长?
丁器之将赴建平,诵予乙丑赠归之作,且问原复动静俯仰,十年不胜故旧天涯之感,因用原韵作两絶句送之。
吴江岁晩,促归船,临发题诗尚宛然【时在云西道院,与原复同饯君】十载长安如一梦,又携风月过桐川。郎步溪头系客船,家山回首思依然。公余剩有登临地,见说南湖似剡川。
七月十六日,乡人会饯两邑新尹于寓舍。既罢不寐,旋书所感,得三十四韵。论其格制,不足言诗,而朴野恳悃,拟诸田夫野老之词,或可备询访之一二也。
吾邦古壮县驰望,自宋唐胜国登使府,因之启上洋官曹,虽日崇阡陌,仍故疆。宋季已穷蹙,取民犹甚凉【报省税十一万,实征八万,实纳止三万余】一壊贾绵州【买公田加赋】再困朱管张【籍没朱国珍管明朱清张瑄名田,按租起税】浸滛到国初,乃至十倍强【两税共百四十万】浮名累仁政,有识空叹伤【岁征毎不及半】宣祖痛裁损【官田递减三之一】经纶更文襄,民力既以纾,赋入乃有常。公家无阙事,帑廪有余藏。后来诸君子,率由如旧章。至今乡父老,稽首周侍郎【文襄初以侍郎巡抚,后升尚书,而民止呼其故官】粤从近岁来,智者好纷更【叶】或云时世异,古法今难行【叶】或云广储积,典守为民殃。墉坊一以决,狐鼠恣披壤,但见私税増,不闻公廪穰。己巳及庚午,诸仓惟栋梁【旧济农仓米常数十万,近岁一空】茍能实蠲税,犹或幸小康。功名掩慈惠,白纸栽青桑,都将烟水区,指作禾黍场。一字挂经费,年年理逋亡,从此遂困弊,萧然类穷乡。去夏复霖雨,湖田尽沧浪,监司不肯奏,郡邑徒苍皇。荒租二十万,积雪傅严霜,君子清庙器,牛刀试新芒。顾此凋瘵余,宜尔劳运量。立国自有本,为政自有纲,不闻慈母子饥寒啼路傍。往迹既非逺,后贤蔚相望,区区闵人穷,寝食热衷肠。愿见德化成,聮飞入明光,还将镂青管,浓墨书循良。
寿定庵八十三用十峰韵
绕宅青山列画屏,磨崖到处可镌铭。神仙上界犹官府,尘海中间几醉醒。髙咏雅情追白社,逺书精札乱黄庭。年来两负中秋会,遥听笙歌入翠冥。
和卢师邵中秋马上作
美人宴罢,玉京城,归骑垂鞭踏月行。风露九霄纷滉漾,山河万里共澄清。却思江路经年别,直恐冰轮未晓倾。安得凌风驭仙骥,桂花相倚看吹笙。
崔世兴宅会饯白岩宗伯限韵作。
北来行李半图书,归去诗囊满后车。云海尚留今夕暇,弦歌尤爱此堂虚。谢公把酒梅应笑,络秀生儿玉不如【时白岩初得子】回首旧游心歴歴,江风江月正愁予。
赵尔锡席上限韵送前人
莫遣江楼画角鸣,明朝楼外有人行。清尊石鼎连宵话,逺道江云十载情。黄菊尚余金谷酒,青山故绕石头城。遥知落日浮仙棹,潮送寒流似掌平。
送吴栋卿谒告归兼简黄克明胡希文二太学。
拟向清江听棹歌,好官无奈病身何?思山梦绕沿洄路,拜阙恩承浩荡波。灵药可寻宁惮逺,旧书重读不嫌多。胡黄二俊知邻里,想见寻常载酒过。
钱御医仁仲父母寿诗
译我的学问比不上卢前而感到惭愧,居所又邻近孟氏的芳邻。今夜增添了美好的谈资,两樽酒越过短墙送来。连日积雨限制了来往,空斋之中真如卧游。隔窗望见那株佳树,正好就在屋子的西边【当时小斋新开,北面有窗】。承蒙送来美酒,我不推辞这高雅的古调;诗才难以唱和,也无法补上墙头的缺口,姑且让鸱夷承载着酒越墙而来。有酒,便呼唤着隔墙送来,这份情意实在很好。您把清酒圣人送来,反而让我承受贤人浊酒【所赠之酒非常清澈】。写诗又饮酒,我顾不得自己是否豪放;品味您的诗意如此美好,整日都沉醉在醇酒之中。师邵又写诗送酒,回应“双尊”的诗句,仍送来一壶酒,并以“情所寄”四句为意,想把这些意思多散布在篇章之中,于是仿效建除体,依次用字,邀请他和十峰一同饮酒。一室四周都是积水,水壶和酒尊已经空了;倚着墙,心情却飞驰到远方。北邻彦所说的“天一方”,寄给我五言诗,反复吟诵四遍,情意更加深长。您能允许我冒着泥泞多来几次吗?我邀请杜康。七月一日,邀请孚若师、邵唐、信伯、周文仪饮酒。仿效师邵的作品。一场雨过后,万物滋润,壶中的瓜都可以烹食。我明知吃得饱足会感到惭愧,所感到快乐的只是有良朋相伴。暂且寄身于仁厚的乡里,四邻多是俊杰英才。诗句摆脱陈腐,意气凌驾于高远苍穹之上。诸位若能来共饮这粗食薄酒,多谢楼君卿。席间呈给诸位。一月十日,雨下个不停。壶藤和瓜蔓不断生长,蜗牛……我真知道春旱已经造成没有麦子了,还能再指望秋田有收成吗?寄居巢中的燕子双翅湿透,四散飞落到谁家的楼上?您的句法清新雄健,卢柱史的意气尤其为苍生忧虑。既能发表议论又有笔力,断然有斧钺般的才干,不知多少阴邪之物还凭借社丘作祟。题扇,依用敬所的韵。坐着喜爱水木的秀美,闲来吟诵《招隐诗》。童子催促,便要归去。前山月亮升起时,清风消解暑热;好雨预报秋天将有收成。试问林间的老人,应当没有生出白发吧。雨后独自饮酒,读到王鹤坡《秋夜不寐》诗有所感,于是依用它的韵。回想昨天雷声震响,雨势仿佛要倾倒下来。我这张床啊,幸好没有损坏,却又把我的墙冲塌了。羁旅之人多有怀思,外表虽不同,内心却相同。和你相隔千里【当时鹤坡在静海】,远近都同在异乡。阴雨连绵昏暗,动辄十天半月,如何才能见到天光?傍晚在西轩下饮酒,两条鲤鱼忽然落在身旁。愿随风飘去,与你并坐举起一杯酒。江水正浩瀚,我的船无法渡过。我们何时才能相会?抬头仰望苍茫云天,回坐下来再三叹息。谁说归路很长呢?丁器之将要赴任建平,诵读我乙丑年赠他归乡的作品,并问及原复的动静和起居;十年来不胜感慨故友远在天涯,于是依原韵作两首绝句送他。吴江岁末,催促归船;临行时题写的诗还清晰如昨【当时在云西道院,和原复一同为您饯行】。十年的长安生活如同一场梦,又带着风月经过桐川。郎君在溪头系住客船,回头望着家山,思念之情依然如故。公务之余还剩下登临的地方,听说南湖很像剡川。七月十六日,乡里人聚会,在寓所为两县新任县令饯行。宴会结束后我睡不着,随即写下感想,共得三十四韵。若论格律体制,不足以称为诗;但它质朴粗率而情意恳切,把它比作田夫野老的言词,或许还可以用来供访察时参考一二。我们这里古来就是壮县,名声远播;自宋、唐两个盛世登上使府以来,便因此开设上洋官署,虽然田间道路日益崇高宽阔,疆界仍沿袭旧日。宋末国势已经困窘,取于百姓仍然十分苛酷【省中报税十一万,实际征收八万,实际缴纳只有三万多】;一个贾绵州的举措使百姓再受困苦【买公田而加赋】;又两次困扰朱、管、张三家【登记没收朱国珍、管明、朱清、张瑄名下的田地,按照租额起征税】。渐渐延续到国初,竟达到原来的十倍以上【两税合计一百四十万】。虚浮的名声拖累仁政,有见识的人只能徒然叹息悲伤【每年征收总是不足一半】。宣祖痛下决心裁减损耗【官田依次减少三分之一】,经纶大政又有文襄主持,民力既已舒缓,赋税收入也有了定额。公家的事务没有缺漏,国库和粮仓还有余藏。后来诸位君子,大都依照旧章办理。直到今天乡里的父老,还向周侍郎叩首【文襄最初以侍郎身份巡抚,后来升任尚书,但百姓仍只称呼他的旧官职】。近年以来,聪明人喜欢纷纷更改【叶韵】;有人说时代不同了,古法如今难以实行【叶韵】;有人说应广泛积蓄储备,却使掌管守护的人成为百姓的祸害。城墙坊巷一旦决坏,狐狸老鼠便任意毁掘;只看见私税增加,却听不见公仓丰足。己巳、庚午两年,各仓只剩栋梁【旧日济农仓常有数十万石米,近年已经空了】。如果能够真正蠲免赋税,百姓或许还可以勉强达到小康。功名掩盖了慈惠,白纸上栽种青桑,竟把整片烟水之地指作种禾黍的田场。一纸文字牵挂着经费,年年处理拖欠的赋税;从此百姓便陷入困弊,萧条得像穷乡僻壤。去年夏天又连降大雨,湖田全变成茫茫水泽;监司不肯上奏,郡县只能徒然惊惶。荒废的租税有二十万,像积雪上又覆加严霜。君子是清庙中的礼器,如今正好在此小试锋芒。面对这些凋敝困苦的百姓,应当劳心筹划、运用才力。建立国家自有根本,治理政事自有纲纪;不应让慈母的孩子因饥寒而在道路旁哭泣。前人的事迹并不遥远,后来的贤者正纷纷出现;我区区只是怜悯百姓困穷,因而寝食之间都为此焦灼。愿看见德化成功,贤能之士联袂飞升进入明光殿;还要拿青色的竹管,蘸浓墨书写循良官吏的功绩。为定庵祝寿八十三岁,依用十峰的韵。青山环绕住宅,仿佛排列的画屏;到处都可在山崖上镌刻铭文。神仙所在的上界尚且有官府,尘世之间又有多少次醉醒。高声吟咏高雅的情怀,追随白社的风流;远方寄来的精美书札,纷乱如黄庭经的墨迹。近年来两次辜负中秋相会,只能遥听笙歌传入青翠幽冥之中。和卢师邵中秋骑马所作。美人宴饮结束,走出玉京城,归骑垂下马鞭踏月而行。九霄间风露纷纷荡漾,万里山河共同澄澈清明。却想起沿江道路上多年的离别,直怕月轮还未到天明便已西沉。怎样才能驾驭仙马凌风而行,依着桂花树一起看人吹笙?在崔世兴宅聚会为白岩宗伯饯行,限韵作诗。从北方带来的行李有一半是图书,归去时诗囊装满,连后面的车也载满。云海之间还留有今夜的闲暇,尤其喜爱这空堂中的弦歌。谢公举杯时,梅花应当发笑;络秀所生的孩子,玉也比不上【当时白岩刚刚得子】。回头看旧日游踪,历历在心;江风江月,正在引起我的愁思。在赵尔锡席上限韵,为前人送行。不要让江楼的画角响起,明天楼外将有人远行。清酒、石鼎相伴,整夜畅谈;遥远道路上的江云,寄托着十年的情谊。黄菊还留着金谷园宴饮般的酒意,青山依旧环绕石头城。遥想落日中漂浮着仙人般的船,潮水送来寒流,江面平得像手掌。送吴栋卿请假归乡,并简寄黄克明、胡希文两位太学生。本想前往清江听船歌,却无奈好官职位遇上了病弱身体。思念山林,梦绕着沿江曲折的道路;拜谒宫阙,承受浩荡的皇恩。灵药可以寻求,哪里会怕路远;旧书重新阅读,也不嫌太多。胡、黄两位俊杰知道彼此是邻里,想来会常常载酒前去探访。钱御医仁仲父母寿诗。
钱铿之孙,老不狂,读书卖药,吴市傍。贤妻八十,古孟光,裙襦相对。和以庄,夜灯密线针如芒。膝前佳儿,五彩裳,手携刀圭,倚明光。三年不见,心彷徨。春风回首,吴云翔。尽遣妻孥归,奉觞,要我作歌,歌寿昌。君家恩宠未可量,老人之寿亦未央。君不见,前星揜耀,今十霜。几夕红光流画堂【君工小方脉,故云】
十峰约陪喻府君夜坐,明日有诗,次韵。
落叶风轩暮已扃,偶从华简挹兰馨。情深旧雨,连今雨兴。洽花瓶乱,酒瓶化俗无心。鱼在水,翀霄有待鹤梳翎。醉来更觉盘菹美,欲向齐奴问韭萍。
移灯赏菊和十峰
寒丛可似浣溪花?也逐银灯上碧纱。满地月明摇墨晕,一襟凉气拂霜华。旋浮緑酒须■〈扌弃〉醉,遍挿乌巾未当奢。却恐夜阑人欲睡,宠光明日拜公嘉。
送衍圣公用涯翁尔锡席上韵
振鹭歌残,驷马鸣蓬山。燕罢锦衣行,西风逺道,三秋日落木洄渊,万古情。别巻荐赓怀麓韵,前旌应过子游城。川流夙昔知安穏,极目晴云到海平。
卢师邵宅会文,太仆宗严用「鸣」字韵。
童子垂头,蟋蟀鸣诗聮不断,酒频行。青山梦绕来时路,黄菊香留晩岁情。一斗尚堪呼我屋,五言谁可犯君城。明朝共约慈恩去,为听骊驹意未平【宗严先有此约,是夕束装,故云】
小轩山颓,辇置涯。翁园亭石斋少师继有太湖之贻,翁喜有诗。山成次韵奉贺。
颓然不肯驻,荒台移入名园始快哉。竦立正当青嶂近,静观疑有白云来。池亭緑野添幽致,斧凿龙门想旧裁。得与奎章并题品也,胜尊酒为渠开【翁谢石斋有《奎章阁里千年石,飞堕西林水竹间》之句】
辩公以诗谢香,次韵却寄【有跋】
澄湖楼阁带重江,云影天光动八窻。髣髴梦中曽一到,棹歌惊起白鸥双。
青鞋布袜,是家常,犹欠云门一瓣香。心识庙湾桥下路,来时不拟问渔郎。
谁说诗人鬓未霜?芬华乆矣谢春芳。灰中芋栗能分我,只与江湖作漫郎。
拔足红尘,九十霜云西,自作水仙王。他年为续三生话,元老东坡本一乡。
得诗之夕,梦与髙进之乘舟入寺,予欲观假山,一僧导过东廊,折而南行,遇异兽而寤。首章盖纪实也,第不知假山果何在尔?纪之以备他日一笑。
宴别喻府君用定庵韵
诗人且莫赋民劳,万事分明系我曹。试看吴乡几蛙灶,何曽渤海暂牛刀【时北州江西多盗贼】官评不爽,民心古;舆论无惭,素履髙。已是邦人凝望久,且■〈扌弃〉今夕醉松醪。
客路深知岁晩劳,檄书先已被东曹,遗民正望行春马,归梦犹悬午夜刀。黄霸赐金偏得厚,于公交车盖转应髙。日斜风力欺人面,更尽双觚玉色醪。
儿子天彝病起有诗报信用韵答之。
南州多暖,北州寒。十月黄花锦作团,独把一枝情万种。见花何似见人难?
薄晩,天风特地寒。小窓思汝,坐栾团。医方可是全无効?却是寻方对病难。
霜月中天树影寒绕阶风叶走团团此时独坐心千里谁信来难去更难
怒作火,炎忧水寒,昆冈成炭,水成团。须知医学,通儒学,两字功夫,养性难。
和陆时敏客中写怀
隔墙车马涨红尘,睡起东牕一欠伸。朝谒懒从多病得,笑谈情有故乡真。汀花岸草牵心逺,社燕秋鸿过眼频。莫信洛阳春似锦,洛阳元是一般春。
蜉蝣岂见海成尘,尺蠖宁知屈是伸?自古风花暂时好,由来傀儡几曽真?道途信我从桥便,功业从他览镜频。幸有一觞堪对举,不须遥羡隔江春【谚语:江南望见江北好】
宣城徐士元浮沈州县二十年,始有南台之选。其阅歴多矣,将能为国家建久逺之策,而不诡于玉石朱紫之辨乎?故诗以叙别,而不及其它。
美人家在古宣州,少日曽同白下游青眼。十年重酒盏,緑波千里又官舟。江山近识桓生马,风月平分谢眺楼。无限离情与乡思,暮天云树满汀洲。
朱文宿侍御移居东邻,与孚若过访,席间聮句得二韵。明日足成:「莫厌移居客过频,为君深喜得芳邻【孚若】诗书二十年前会,乡国三千里外身【文宿】河水未冰鱼正美,江船近到酒犹新。独惭蹇劣非公辈,还许青云接后尘【清】
冬夜四清次孚若韵
煑茶
未有金犀辟夜寒,每蒙龙凤赐宫团【玉牒所月有官茶】自分玉岭千寻润,小试春旗一叶单。屋里松涛从地起,窓前梅月几时看?飘然便欲凌风去,清浅蓬莱水又寛。
焚香
小阁垂帘,夜不寒。萦空一缕,碧团团。芳菲似与梅风细,缥缈应怜鹤梦单。名重水沈,催试取火。微云母自添,看明朝满眼金炉畔。朝退还携两袖寛。
奕棊
楸枰的歴,晓星寒,熊虎貔貅各就团。稍出偏师当一面,从教空国战三单。雄雌汉楚危时决,黒白商颜静里看。自是人间有机械,先生心事本来寛。
赋诗
灞桥驴子雪冲寒,东阁梅花玉作团。思入空云千态变,巧争天女一丝单。芬华肯逐当时好,真相还应具眼看。尚有一篇烦束晢,玉缸春酒夜来寛。
十二月一日,寄书天彝,有感,用煑茶韵。
译钱铿的孙子,年老却不狂放;读书卖药,住在吴市旁边。贤妻八十岁,像古代的孟光;两人穿着裙衣相对,和顺而庄重。夜灯之下密密缝线,针尖锐利如芒。膝前有优秀的儿子,穿着五彩衣,手持针药,倚立在明光之下。三年不见,心中彷徨;回首春风,吴地的云彩飞翔。把妻子儿女全都送回来,捧着酒杯,请我作歌,歌咏长寿昌盛。您家所受的恩宠不可估量,老人的寿命也没有尽头。您难道没见,前星的光辉已经被遮掩,到如今已有十年霜雪。几夜之间红光流入画堂【您精通小方脉,所以这样说】。十峰约我陪喻府君夜坐,第二天有诗作成,我依韵唱和。暮色中落叶飘零,风轩已经关闭;偶然从华美的书简中承接到兰花般的馨香。旧日雨中相交的深情,连接着今日雨中的兴致。花瓶里花朵散乱,酒瓶却化解了俗念。鱼在水中游,翱翔九霄还要等待鹤梳理羽毛。醉后更加觉得盘中腌菜美味,想向齐奴询问韭菜和萍菜。移灯赏菊,和十峰。寒丛菊花难道不像浣溪的花吗?也随着银灯映上碧色纱帐。满地月光摇曳着墨色的光晕,一襟凉气拂过霜花。很快斟上绿酒,须要一醉;遍插菊花于乌巾,也不算奢侈。只是恐怕夜深人将要入睡,明日还要拜受公的嘉许。送衍圣公,依用涯翁、尔锡席上的韵。《振鹭》之歌唱完,四匹马在蓬山下嘶鸣。宴饮结束后,穿着锦衣踏上归途;西风吹过遥远道路,三秋时节日落,树木倒映在回旋的深水中,寄托着万古之情。临别时又写诗唱和,怀念麓韵;前导的旌旗应当经过子游城。早年便知道江流安稳,极目所见晴云一直铺展到海面。在卢师邵宅作文会,太仆宗严用“鸣”字押韵。童子低着头,蟋蟀鸣叫,诗篇联句不断,酒也频频传行。青山萦绕着来时的梦,黄菊留下晚年的香情。一斗酒还足以呼唤我到屋中来,五言诗又有谁能闯入您的诗境?明早共同约定前往慈恩寺,为听骊驹歌;而离意尚未平复【宗严先前已有此约,今晚正收拾行装,所以这样说】。小轩山石颓然,运来安置在涯翁园亭;石斋少师又送来太湖石,涯翁很高兴并作诗。山石安置完成,依韵奉贺。原本颓然不肯停留,荒台移入名园后才令人畅快。高耸挺立,正靠近青色山嶂;静静观赏,仿佛有白云飘来。池亭、绿野增添幽雅情致,斧凿龙门,令人想起旧日的雕琢。能够与奎章阁的题字一同得到品评,也胜过为它打开酒尊【涯翁谢石斋诗中有“奎章阁里千年石,飞堕西林水竹间”之句】。辩公作诗致谢所赠香,依韵回寄【有跋】。澄澈的湖水、楼阁连接着重重江面,云影天光在八扇窗间摇动。仿佛曾在梦中到过这里一次,船歌声惊起成双的白鸥。穿青鞋布袜,是平常的生活;只是还欠云门一瓣香。心里认得庙湾桥下的道路,来时并不打算去询问渔郎。谁说诗人的鬓发还没有霜白?芬芳华美的青春早已告别春天。灰烬中的芋头栗子还能分给我,只愿在江湖间做个闲散的漫郎。拔身离开红尘,已经历九十年霜雪;云西自称水仙王。他年若要续写三生的故事,元老东坡本来就是同乡。写成诗的当晚,我梦见和高进之乘船进入寺院。我想去看假山,一个僧人引导我们经过东廊,转向南行,遇到异兽后便惊醒。第一章大概记的是梦中实情,只是不知道假山到底在哪里。把它记下来,以备日后相视一笑。宴饮为喻府君饯别,依用定庵的韵。诗人暂且不要吟咏百姓劳苦,万事明白都与我们这些人有关。试看吴乡有多少蛙鸣灶台,何曾在渤海暂试牛刀【当时北方州郡和江西盗贼很多】。官声评价没有差错,民心古朴;舆论之中无愧,平素操守高洁。乡人已经凝望您很久了,姑且在今夜畅饮松醪。客途之中深知岁末劳苦,檄书已经先传到东曹;遗民正盼望巡行春日的马匹,归乡的梦中还悬着午夜佩刀。黄霸得到赐金,偏偏格外丰厚;于公乘坐的车盖也应当更加高大。太阳西斜,风力扑打人的面颊,再饮尽两杯玉色美酒。儿子天彝病愈后有诗报我,我依韵答和。南方多温暖,北方多寒冷。十月的黄花像锦缎一样聚成一团,我独自摘取一枝,满怀万种情意。看见花,哪里比得上见人那么难呢?傍晚时分,天风特意吹来寒意。我在小窗前思念你,独自团坐。医方难道真的完全无效吗?只是寻找与病症相合的方药,实在困难。霜月高悬中天,树影寒冷;绕阶的风吹着落叶团团乱转。此时独坐,心已经飞到千里之外;谁相信来时艰难,离去也更加艰难。怒火燃烧,炎热使人忧虑,水却寒冷;昆冈烧成炭,水也凝成团。应当知道医学与儒学相通,这两个字的功夫,正在于修养性情,实在困难。和陆时敏客居中抒写怀抱。隔墙车马喧嚣,红尘翻涌;睡醒后在东窗下伸了个懒腰。早晨拜谒之事,正因多病而懒得前往;笑谈之间,只有故乡的真情最令人亲切。汀洲的花、岸边的草牵引着远方的心思,社日的燕子和秋天的鸿雁频频从眼前飞过。不要相信洛阳的春天美如锦绣,洛阳原本也是同样的春天。蜉蝣哪里见过大海化为尘土,尺蠖又怎知道弯曲正是伸展的前提?自古以来风花只是一时美好,向来傀儡又有几次真正自主?道路上相信我,过桥便可通行;功业任凭他人频频照镜自赏。幸好还有一杯酒可以相对举饮,不必遥遥羡慕隔江的春色【谚语说:隔江望见江北,便觉得那边好】。宣城徐士元在州县之间沉浮二十年,才得到南台的选任。他的阅历已经很多,今后难道不能为国家制定长久深远的策略,而不在玉石、朱紫的辨别上颠倒是非吗?所以作诗叙写离别,其他事情便不再涉及。美人家在古宣州,年轻时曾一同在白下游览,受到青眼相看。十年后重新举起酒杯,千里绿波之间又要乘官船远行。江山近旁还能认出桓生的马,风月平分谢朓楼的美景。无限的离情和乡思,在暮天云树之间铺满汀洲。朱文宿侍御迁居东邻,和孚若一同前往拜访,席间联句得到两韵。第二天补足成诗:“不要嫌弃我迁居后客人来得频繁,因为替你有这样芳邻而深感高兴【孚若】;二十年前曾在诗书间相会,如今身在三千里外的故国【文宿】。河水还没有结冰,鱼正肥美;江船刚刚靠近,酒还新酿。只是惭愧自己笨拙低劣,不是诸位的同辈;还请允许我接续在青云之后【清】。” 冬夜四清,依次用孚若的韵。煮茶。没有金犀来驱散夜寒,每每承蒙赐给龙凤形的宫廷团茶【《玉牒》记载每月都有官茶】。自信玉岭有千寻之深的滋润,只试煮一叶春旗茶。屋中仿佛从地底升起松涛声,窗前不知何时才能看见梅花和月亮。飘然便想凌风而去,清浅的蓬莱水又显得宽广。焚香。小阁垂下帘子,夜里并不寒冷。一缕香烟萦绕空中,碧色烟团团旋转。芳菲仿佛随着梅风变得细微,缥缈之间似乎怜惜孤鹤的梦。名贵的水沉香,催促着取火试烧。微云般的香烟自己添续,看着明日满眼都是金色香炉的光辉。早朝退下,还能携着两袖清风。下棋。棋盘上的棋子历历分明,晓星寒冷;熊、虎、貔貅般的棋子各自列阵成团。稍稍派出偏师,便可独当一面;任凭空国之军作三面交战。汉楚争霸在危急时刻决定雌雄,黑白棋子则在静默中观望商山四皓。人世间本来就有各种机变,先生的心境原本宽广。赋诗。灞桥的驴子迎着风雪冲过严寒,东阁的梅花如玉一般聚成一团。诗思进入空中的云气,变幻出千般姿态;巧思争比天女抽出的一缕丝线。芬芳华美岂肯追逐当时的时髦,真实的本相还应当用有眼力的目光去看。尚有一篇诗要劳烦束晢,玉缸中的春酒使长夜变得宽舒。十二月一日,寄信给天彝,有所感,依用《煮茶》的韵。
一冬今夕始知寒,起斵清冰试小团。水品无劳问鸿渐,火攻聊欲效田单。肠间古字搜应遍,灰里仙书黙自看。好办百株供岁晩,归期报与客心寛。
先母忌辰有感用前韵
游子天涯,感岁寒,梦回清泪欲成团。人间空想萱枝茂,地下谁怜鴈影单【时闻二弟讣】衣线密缝犹有在,儿孙满眼若为看。三牲列鼎,嗟何及?惭负皇恩似海寛。
和白楼祭酒游狮子山卢龙观登阅江楼故址二首。
金猊作山,雄踞蹲异境,灵踪不尽。论磵戸,雨晴浮玉气;石坛春暖,长龙根。三峯逺势,分襟带;九泒长流,入吐吞。一自阳春传白下,几回江月梦黄昬。
名山嶻立,大江前圣祖宸游地,俨然宫树戴云,犹五色磵花回辇欲千年,楼台极目烟中市,犀象连舻海外船,无限平生登览意,苍崖须继白楼镌。
谈以嘉寄友山墨竹求贞庵诗
众水必返壑,万木终归根,干龙抱四徳,维贞乃生元。谈子魁杰士,诗书富钻刓,汗漫四十载,及此见本原。浪迹混成市,深居乃丘园。逝将游化初,岂止超笼樊?神交友山翁,遗墨宝玙璠,缄题逺寄,我知君未忘言。长安日出,余车马阗,朱门清言颂夔契,髙步趋炎轩。纷纷未渠已,兀兀空自烦。引领望五茸,髙云碧巑岏,衢陌转纡曲,轩窓开晏温。登楼唤云槎,隔巷招南村【二君以嘉邻近文字交也】逍遥共水石,啸傲同琴樽。以兹遂百岁,谁知轩冕尊?
彭城王肃之自分守,迭茂擢湖广、江西参副,入掌京营,拜中都留守。
天立三京,巩帝图。濠梁千古,汉枌榆。河山结秀,犹龙气。留守承恩,重虎符。万福威名,闻草木。班超功业,在羌胡。他年并入云台画,争看貂蝉映美须。
奉和涯翁闻雪枕上作
启户,儿童有笑声。一冬无雪,雪今晴。却思丛竹应薶没,戏剔残灯与斗明。江上小舟还自泛,屋头春鸟为谁鸣。轻云薄日,新题句。总是商岩未了情。
寿王艾坡
西湖东畔瓮山阿,灵草年深绿满坡。林壑为公増媚妩,杖藜终日共■〈浦上女下〉娑。天生寿骨如彭祖,人道医名似华陀。闻说新庄更幽胜,一尊还许醉烟萝。
和施聘之十五日退朝作
汉阙朝回,地蓬山雪霁,天凤瞻云外,辇雷想殿前,鞭绿漾铜池水,青浮绮陌烟。太平公等在,未可让前贤【御沟北岸冰合,而南岸水流,前此未有】
送陆时敏分教建安
怡柑堂下,菊花前,把酒摊书四十年,感旧不知吾老矣。忆归翻为子欣然,吴山越峤行千里,云谷沧洲赋几篇。往问诸君定相识,苍崖似有姓名镌【往尝为此邑记修学】
长安新街成次师邵韵
七宝宫城,玉斧修斩,新天路快,同游平看,白日行龙角近,觉青山在马头,禹甸会来,凡几译康衢,歌罢已千秋,何当四海均如此,水宿云飞各自由。
乙亥元日,十峯饮,师邵东斋出予家桂饼,师邵有诗自墙上递至,次韵奉答。
宝钿和露压金英,为趂秋光一日成。月殿有人留素影,花林无物称佳名【饼有嫦娥、蟾兔形,天香、状元红等字】携来不觉乡闗逺,吟罢犹令客梦清。茗盌、酒杯皆可意,好将新岁作传生【唐人岁首饮酒,名传生】
明日师邵有墙上传诗之作,次韵。
似有虹光射屋头,不知人语夜堂幽,呼墙忽得渊明信,能赋真同子建流,便拟续貂,嘘冻笔却惭烧蜡,变更邮玉堂,本与兰台近,珠璧寻常岂外求【师邵旧有诗云:买宅谁家近玉堂】
师邵出意,作纶竿于墙上,以便递诗,名曰《诗钓》。首倡一篇,词意兼美,依韵奉酬。
巧心文思,孰兼长?诗钓诗成,又几章。千里浮沈,谢江路。一竿风月,共邻墙。君如縁木求鲂鲤,我正懐砖想佩璜。毕竟两无名利念,五湖烟水旧同乡。
翰林斋居和十峯听琴二十四韵。
王春重禋祀,斋居百工休。寥寥古槐厅,无风亦萧飕。落日众鸟归,感我林居幽。起步视天宇,明星一何稠。赋形穹壤间,岂不诚有由。鸣凤跂阿阁,鳬鹥散沧洲。云鹏与斥鷃,各自从其俦。与子昔少壮,挟书隘乡州。坐谈轻白璧,髙步希丹丘。虽懐黍稷愧,稊稗亦已秋。策名二十载,实也非吾仇。重来岁云暮,庶以追前游。卜居幸仁里,欵洽皆名流。侧闻官评美,信尔学殖优。载观听琴作,骚选合并收。朗吟向清夜,何止消百忧。惟此清庙器,流传自虞周。南风既广大,岐山亦优柔。共惟千载意,歴歴心与眸。筝竽乱人耳,此物委道周。不逢君子徒,竟作空山舟。朋游本沙聚,岁月亦川流。锺子既长往,雍门今白头。惟有十样笺,可以修龙楼【时以吴笺同往】
西轩夜坐,各赋一物。孚若得甆瓯,师邵牙筯,文宿银■〈角戋〉予得红烛。
停停,双红烛照此清夜阑。主人为无寐,佳客得尽欢。玉虫落金钗,绛蜡萦铜盘。愿言四座光,昭我一寸丹。
庆成宴上作和伯明侍御
郊禋又喜一番成,金殿晨开,淑气迎风里,旌旗扬日,彩云中金石应春声。十年正德当熙运,万国倾心仰圣明。既醉有诗,还索和,并将无逸颂升平。
译整个冬天直到今夜才知道寒冷,起身凿取清冰,试煮小团茶。水质不必劳烦询问陆羽,姑且想仿效田单用火攻。腹中的古字应当已经搜遍,灰烬里的仙书也默默自看。好好安排种下百株树以供岁末使用,将归期告诉我,好让客居的心稍稍宽慰。先母忌辰有感,依用前韵。游子远在天涯,感叹岁末寒冷;梦醒时清泪几乎凝成一团。人世间只能空想萱草枝叶茂盛,地下又有谁怜惜孤单的雁影【当时听闻二弟的讣告】?衣服上密密缝补的针线还在,儿孙满眼,又怎能让她亲自看见?三牲陈列在鼎中,叹息又有什么用?惭愧辜负了浩荡如海的皇恩。和白楼祭酒游览狮子山、卢龙观,登临阅江楼故址,作二首。金色的狻猊像山一样雄踞蹲伏于奇异境地,神灵的踪迹无穷无尽。谈论山涧门户,雨晴之后浮起玉色的云气;石坛在春日温暖中,仿佛长出龙根。三座山峰的远势分开衣襟般的山带,九道河流长久奔流,彼此吐纳吞吐。一自阳春之曲传到白下,已经有多少回在江月之下梦入黄昏。名山高耸,大江在前;这里是圣祖皇帝巡游过的地方。宫中的树木戴着云冠,庄严如故;五色涧花仿佛还在回旋,等待御辇,似已千年。楼台极目,烟霭中的市街尽收眼底;犀角象牙装载的船只连接不断,都是海外来的船。平生登临游览的无限情怀,只有在苍崖上继续镌刻白楼之铭,才能寄托。谈以嘉寄赠友山墨竹,并求作《贞庵诗》。众水最终一定回归深谷,万木最终都归于根本;潜龙抱持四德,唯有贞正才能产生元德。谈子是杰出的人才,诗书学问深厚精研;四十年来放浪无拘,到如今才见到根本。漂泊于尘世市井之间,深居便如处在丘园。将要游心于化育万物的本源,哪里只是超脱牢笼藩篱而已?我以神交结识友山老翁,他遗下的墨迹珍贵如美玉;我封缄题写远寄给你,知道你并未忘记我们的约言。长安太阳升起,车马喧阗;朱门中清谈歌颂夔、契,昂首趋附权贵。纷纷扰扰没有尽头,昏昏然徒自烦恼。引颈遥望五茸,高云苍翠而高峻;街巷曲折回转,轩窗敞开,天气温和。登楼呼唤云槎,隔巷招来南村【二人住处相近,以文字相交】。逍遥共赏水石,放声长啸,同坐琴酒之间。这样直到百岁,谁还知道轩冕的尊贵呢?彭城王肃之自此分守地方,接连升任湖广、江西参政副职,入朝掌管京营,拜任中都留守。上天建立三京,以巩固帝王的基业。濠梁之地千古长存,如汉代的枌榆社。河山凝聚秀美,仍有真龙之气。留守承受皇恩,重新执掌虎符。万福的威名,连草木都听闻;班超的功业,建立在羌胡之地。他年把你的功绩一同绘入云台画像,大家争相观看貂蝉冠映衬着美髯。奉和涯翁听闻下雪后在枕上所作。打开门户,听见儿童的笑声。整个冬天都没有雪,今天雪后天晴。却想到丛竹应当已被雪埋没,便戏弄着挑剔残灯,和它争相比明。江上的小舟还在自行漂荡,屋顶上的春鸟又为谁鸣叫?轻云淡日之下,写下新诗句。这一切总是牵动着商山岩穴未了的情怀。为王艾坡祝寿。西湖东岸瓮山的山坳里,灵草年深日久,满坡碧绿。林壑因公而增添妩媚,公拄着藜杖,终日与它们共同婆娑【原文此处有缺字】。天生一副长寿之骨,如同彭祖;世人说您的医术名声,好比华陀。听说新庄更加幽静优胜,还请允许我带一樽酒,在烟萝之间醉饮。和施聘之十五日退朝时所作。从汉阙退朝回来,地上像蓬山一样雪后放晴;仰望天际的凤凰,想象御辇如雷声般经过殿前。马鞭掠过碧绿的铜池水,青色倒映在绮丽的街道烟霭中。太平盛世,公等都在这里,功业不可以让给前代贤人【御沟北岸结冰,而南岸水流,这是从前没有过的】。送陆时敏分教建安。怡柑堂下、菊花之前,举杯摊书,已经四十年了;感念旧事,竟不知道我已经老了。想起归乡,反而因为你而欣然;吴山越岭行走千里,云谷沧洲写下了多少篇赋。回去询问诸位朋友,他们一定还认识你;苍崖上似乎还留有镌刻的姓名【过去曾为这个县撰文记述修学之事】。长安新街落成,依次用师邵的韵作诗。七宝装饰的宫城,如用玉斧修整砍削;新建的天路令人畅快,同游之人平视而行。白日里行走,龙角星仿佛近在眼前;回头才觉青山已在马头。禹甸终会来到,不知要经过多少驿站才能到达康庄大道。歌声唱罢已历千秋,什么时候四海都能如此?愿水上住宿、云中飞行的人,各自都能自由自在。乙亥元日,在十峰处饮酒;师邵从东斋拿出我家制作的桂饼,师邵有诗从墙上递来,我依韵奉答。宝钿和着露水压在金色花朵上,为赶上秋光,一日之间制成。月宫中仿佛有人留下洁白的身影,花林中没有什么能与它争美【饼上有嫦娥、蟾兔的形象,以及“天香”“状元红”等字样】。带来之后不觉乡关遥远,吟诵完仍使客中的梦境清幽。茶碗、酒杯都令人称意,正好把新年过成传生之节【唐人岁首饮酒,称为传生】。第二天师邵有从墙上传诗来的作品,依韵作答。仿佛有彩虹般的光芒射向屋顶,却不知幽静的夜堂里是谁在说话。呼唤墙那边,忽然得到陶渊明的书信;能作诗赋,真可与曹植一流。于是打算续貂,却惭愧冻笔,只得呵气暖手;烧蜡照明,改写投递。这里本来靠近兰台,珠玉文章平常并非外求【师邵旧诗有“买宅谁家近玉堂”】。师邵出主意,在墙上制作一根纶竿,方便递送诗篇,命名为《诗钓》。他首先作了一篇,词句和意境都很美,我依韵奉答。巧妙的心思和文章才华,谁能兼擅其长?诗竿钓诗写成了,又有几章。相隔千里而浮沉,如同谢江的水路;只凭一竿风月,便与邻墙相通。您若像缘木求鱼那样求鲂鲤,我正怀抱砖头,空想得到佩璜。毕竟我们都没有追逐功名利禄的念头,五湖烟水本来就是共同的故乡。翰林院斋居时,和十峰听琴诗二十四韵。春王之时举行盛大祭祀,斋居期间百官工役都休息。古槐厅空寂寥落,即使无风也萧瑟作响。夕阳下群鸟归巢,使我感到林居的幽静。我起步仰视天空,繁星是多么密集。天地之间万物各有形体,难道不是确实各有缘由吗?凤凰高踞阿阁,鳬鹥散在沧洲;云鹏与斥鷃,各自与同类相从。过去我和您都正当少壮,带着书在乡州间求学。坐谈时轻视白璧,昂首阔步,希望到达丹丘。虽然怀有因五谷收成不佳而惭愧的心情,稊稗也已经到了秋收时节。出仕成名二十年,实际上并不是我的仇敌。如今重来,年岁已近暮晚,希望可以追寻从前的游踪。幸而卜居在仁厚之乡,交往融洽的都是名流。侧耳听闻您的官声美好,相信您的学问积累深厚。又读到您的听琴诗篇,足可与《楚辞》《文选》并收。向着清夜朗声吟诵,哪里只是消解百般忧愁?唯有这清庙中的礼乐之器,流传自虞舜、周代。南风已经广大流行,岐山也安详柔和。共同体会千载的深意,历历然都在心中和眼前。筝竽之声扰乱人的耳朵,只有这种琴声才被置于道周之地。若遇不到君子知音,终究会成为空山中的孤舟。朋友交游本如沙聚,岁月也如河流奔逝。钟子期已经长久离去,雍门周如今也白了头。只有十样笺纸,可以用来书写呈送龙楼【当时正带着吴笺一同前往】。西轩夜坐,各自咏赋一件物品。孚若得到瓷盂,师邵得到象牙筷,文宿得到银制物件,我得到红烛【“■〈角戋〉”字形有误,所指器物不明】。两支红烛静静燃烧,照亮这将尽的清夜。主人因无眠而坐,佳客得以尽情欢乐。烛花如玉虫落下,红蜡在铜盘上盘绕。愿四座都沐浴在光明之中,也照见我方寸赤诚之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在庆成宴上作,和伯明侍御。郊外祭祀又一次圆满完成,令人欣喜;金殿清晨开启,和美之气迎着风来,旌旗在阳光和彩云间飘扬,钟磬之声应和着春天的乐声。正德十年正当太平盛运,万国都倾心仰望圣明。酒醉之后作诗,还请求唱和,并把它作为歌颂太平、劝诫无逸的诗篇。
承天门迎驾和九和殿讲
燔燎中天,报礼成。六龙回首,万人迎。天应不断,酬丰岁。臣也何惭,继颂声。五色画旗,风里掣。九斿云■〈罒干〉日边明。羣公不用频瞻望,皇路年来似掌平。
再和九和宴上作
紫坛殷荐,九功成;黄屋初筵,百福迎。千羽尽消豺虎气,箫韶齐作凤凰声。条风暗逐龙楼转,迟日偏当黼座明。报与万方须鼓舞,泰阶连夜十分平。
次韵伯明谢九和灯圆
火蛾市里珠论斗,面茧筵中芡满盘。犹记薫风初作穟,不知春雪解成团。圆疑藻井重光漏,美在灵砂一粒丹。食罢乡心渺无赖,江楼灯月好谁看。
待隠园为邃庵冢宰赋
先生竒才,天下闻。先生早达,非隠沦名园十亩,手自辟逺。意正在桑榆曛苍,生日夕要霖雨碧山,岂得留闲人?君不见,晋公緑野晩始就,魏公老圃当秋芬。人生适志,亦有日。弹丸鸮炙,空劳神。隠待园,园待隠。尘海茫茫,几时尽?会须重梦竹间翁,烟雨春风谢招引。
天秩读书灵济宫有懐
明灯照,尊酒举觞,情不怡。去尔复几逺,而当懐别离。男儿四方志,问学乃镃基。弱龄逝已迈,盛年方及期。离忧与志养,轻重理不疑。仙宫昼无人,况此良夜迟。清心照千古,澄虑彻万微。岂徒美藻翰,立诚其在兹。我壮已失学,守官愧无为。庶几子复孙,努力酬恩私。体我对酒意,惜汝当春时。无令金根子,空负城南诗。
分得铁面送施聘之南巡
使君清冰心,其面乃如铁。冰心与铁面,表里双映澈。鮀朝莫我媚,贲育莫我折。端如九鼎峙,神奸过而灭。又如明镜照,百里见妖孽。前年按东闗,边圉方狡猾,闻声已宵逝,况敢■〈素刂〉旄节。今年复何事,豸角指山越。朝辞诣阙下,风采动班列。想当顾盻间,狐兔已无穴。颓风煽末世,澜倒不可截。羣情爱软媚,众目憎泠洌。安得公百辈,共把霜台臬。枭除凤乃至,莠尽禾始活。君心与君面,天为苍生设。往哉慎所向,嚬笑有窥窃。
观梅奉和涯翁韵
雪深江路,记横枝。二月京城,始见之。逺客有情,频借问。孤根异土,不同时。修篁此日,方求友。秾李当年,亦费诗。应是晩风,偏爱惜。故飘香蘂,落金巵。
扶风令【孙汝宗检讨季父也】
扶风有健令,战死略阳城。略阳岂无令?城破俨冠缨,飞章报主帅,尽掩张巡名。天监日月,昭狐兔可逃刑。下诏赠官爵,推恩及孤■〈惸,女代忄〉忠愤一以雪,义声若雷霆。回看略阳子,澌灭无留形。生世岂不死?所贵死有称。漠北拜苏武,陇西惭李陵。我歌扶风令,永激晋代英。
赵恒斋挽诗【都御史廷实之父,黔江教谕致仕,封济南知府,宋宗室也】
问族王孙贵,名家理学宗。黔江初振羽,稷下晩疏封。余泽流忠孝,隆恩贲始终。西山春草合,无地蹑仙踪。
闻刘南村将至先寄
正喜床头新酒熟,忽闻江外故人来,不知灵鹊谁传与?闹乱檐前日几回。
次韵石东滹都宪咏台中松竹二首。
傲霜凌雪,到参天。曽见春花几度妍?光引赤墀,朝上日。秀分苍栢,晩来烟。人疑灵物,风雷变。我视孤根,铁石坚。何待他年,歌蔽芾?大夫新律,自超然。
抚遍檐松偃蹇枝,小窓惊见玉参差。却看尘土无容地,似与琴尊有素期。声散午风醒客梦,影分凉月动吟髭。虞庭正议箫韶事,莫遣伶伦左右知。
张麟庆泽堂
江水东流入海,深水边华构,百年心行人未识,君家世,看取堂前乔树林。
题画
小艇临江岸,纶竿只漫垂。无鱼亦归去,不到雨来时。
与南村夜话,用周伯明韵,兼寄时行。
江海重来二十春,中间人事几回新。朝端我正懐莘老【南村忠肃公裔也】谷口谁当画子真?吟倚石台,云绕足;醉褰风幔,月迎人。扁舟便得从君去,先过张翰觅紫莼。
南村归兴十首
上林烟树
思家千里,梦恋阙万重,心欲去,频回首,烟霏满上林。
潞渚风帆
岸添山雨阔,帆送晓风轻。利涉从兹始,遥遥思帝京。
岱岳瞻云
云生岱岳顶,秀结鲁城阴。仰止嗟环辙,千秋万古心。
吕梁观水
奔流形道体,絶壁见神功。去去吾休也,危途一梦中。
淮阴吊古
纶钓贫难忍,王侯贵不终。江边有行客,归兴十分浓。
金焦览胜
自有两山来,几人此经过?青山黙无语,识人知最多。
惠泉试茗
携将双凤团来,试九龙脉。临流啜花磁,更忆长安客。
松陵倚棹
倚棹虹桥下,凉风吹葛巾。家山看渐近,鱼鸟自相亲。
三泖垂纶
扁舟下三泖,试拂旧纶竿。鲈鱼三尺雪,飞上水精盘。
五茸秋获
田园正收获,行李忽在门。此乐不可说,令人劳梦魂。
前题次十峯司宪韵【有跋】
译在承天门迎接圣驾,和九和殿讲。燔燎直上中天,报谢之礼已经完成。六龙回头,万人迎接。上天应和而不绝,以此酬答丰收之年。我作为臣子又有什么惭愧,来承接这颂歌之声?五色彩旗在风中猎猎翻动,九斿旗在日边明亮。诸位公卿不必频频仰望,近年来皇帝的道路已经平坦如掌。再次和九和宴席上所作。紫坛上郑重献祭,九种功业已经成就;黄屋中开始设宴,百般福祉迎面而来。千羽舞尽,消除豺狼虎豹般的凶气;箫韶齐奏,发出凤凰鸣唱般的声音。和煦的东风暗暗追逐着转过龙楼,迟来的春日偏照着绣有黼纹的御座。把这消息告诉天下四方,必须欢欣鼓舞;泰阶连夜平直,天下十分太平。依伯明韵,答谢九和送来的元宵。火蛾灯在市中燃烧,明珠般的灯火按斗计数;筵席上的面茧堆满,芡实盛满盘。还记得薰风初起时麦穗萌发,却不知春雪竟能凝成团。圆灯仿佛使藻井重新漏下光辉,美好得如灵砂中的一粒丹丸。吃完后乡愁茫然无所寄托,江楼上的灯月这么好,又有谁来观赏呢?为邃庵冢宰作《待隐园赋》。先生奇才,天下闻名;先生早年显达,并非隐遁沉沦之人。名园十亩,亲手开辟得很远。心意正寄托在桑榆晚景,难道能终日闲居?您没看见吗,晋公的绿野堂到晚年才建成,魏公的老圃在秋日才芬芳。人生能遂心意,也总有那一天。如今为弹丸般的小利、烤鸮肉般的琐事空费心神。园等待隐士,隐士等待园子;尘世茫茫,什么时候才会尽头?一定还要重梦竹林间的老翁,在烟雨春风中谢绝招引。天秩在灵济宫读书时有感。明灯照耀,举起盛酒的杯子,心情却并不欢悦。离开你又能相隔多远,却已经要面对离别之情。男儿有四方之志,求学正是立身的根基。年少时光已经过去,盛年才刚刚到来。离愁与志业的修养,轻重的道理并不难明白。仙宫白日尚且无人,何况此刻良夜将深。清静之心可以照耀千古,澄明的思虑可以洞彻万物。难道只是为了写出华美文章?树立诚心才是关键。我壮年时已经失学,守官而无所作为,实在惭愧。希望你和你的子孙努力,以报答皇恩和私情。体会我对酒所寄托的心意,珍惜你正值春日的年华。不要让金根子徒然辜负城南的诗篇。分得“铁面”之题,送施聘之南巡。使君有清冷如冰的心肠,面容却像铁一样刚硬。冰心与铁面,表里都清澈刚正。鮀朝不能以媚态讨好我,贲育也不能使我屈服。端正得如九鼎耸立,妖邪奸恶经过便会消灭;又如明镜照耀,百里之内的妖孽都能看见。前年巡按东关时,边境正有狡猾之徒;他们听到您的声威已经连夜逃走,何况敢于触犯您的旌节。今年又有什么事情?獬豸之角直指山越。早晨辞别朝廷来到宫阙之下,风采震动朝班。想来只要您回头一顾,狐兔便已无藏身之穴。衰败的风气煽动末世,倒流的狂澜无法截断。众人的情感喜爱柔软媚态,众人的眼睛却憎恶清冷严正。哪里能得到百位像您这样的人,共同执掌霜台的法度?除尽枭鸟,凤凰才会来到;拔尽莠草,禾苗才会生长。您的心和您的面貌,都是上天为苍生设立的。此去务必谨慎选择方向,您的皱眉和微笑都有人窥伺。观赏梅花,奉和涯翁的韵。雪深覆盖江路,还记得那横斜的梅枝。到了二月的京城,才开始见到它。远方的客人有情,频频借机询问;孤根生在异地,花期也不相同。修长的竹子到了今天,才来寻求朋友;当年丰艳的桃李,也曾费心写诗。应是晚风格外爱惜它,故意吹落香蕊,落入金杯。《扶风令》【孙汝宗检讨的叔父】。扶风有一位健全有为的县令,战死在略阳城。略阳难道没有县令吗?城破之后,他仍然整肃冠缨;飞章报告主帅,把张巡的名声完全遮掩了。上天监察日月,明白显示,即使狐兔也不能逃脱刑罚。皇帝下诏赠给他官职爵位,推恩及于孤儿;忠贞愤懑一旦洗雪,义烈之声便如雷霆。回头看略阳的那些人,已经消灭得不留形迹。生在世上难道不会死?可贵的是死后有名声。漠北的人拜服苏武,陇西人惭愧于李陵。我歌咏扶风令,永远激励晋代的英烈。赵恒斋挽诗【都御史廷实之父,黔江教谕致仕,封济南知府,宋宗室】。询问族谱,是尊贵的王孙;出自名门,是理学宗师。初任黔江教谕时才开始展翅,晚年在稷下获得封赠。余留的恩泽流传于忠孝,隆厚的恩典贯穿始终。西山春草已经合拢,再也无处追随仙踪。听说刘南村将要到来,先寄诗给他。正为床头新酿的酒成熟而高兴,忽然听说江外的故人要来。不知是谁把喜鹊传信给你?它在屋檐前喧闹了多少次。依石东滹都宪韵,咏台中松竹二首。傲霜凌雪,长到参天;曾见过多少次春花的艳丽?光彩引向宫殿前的丹墀,早晨迎上太阳;秀色分给苍柏,傍晚又笼罩在烟霭中。人们怀疑它是灵物,风雷一来便会变化;我看它孤独的根,坚如铁石。何必等到他年,才歌咏它枝叶茂盛?大夫新定的法度,自然超然不凡。抚摸遍了屋檐下松树伸展的枝条,小窗忽然看见玉石般参差的竹子。回头看尘土之间无处容身,仿佛早已和琴酒约定相会。声音散在午风中,惊醒客人的梦;树影分入凉月,撩动吟诗人的胡须。虞舜朝廷正商议箫韶之事,不要让伶伦知道你在左右窥听。张麟庆泽堂。江水向东流入大海,深水之滨建有华美的房屋。百年来的心志行为,行人还未认识;看你家世代相传,只需看堂前高大的树林。题画。小船停在江岸边,钓丝随意垂下。没有鱼也就回去,不等到雨来之时。与南村夜谈,用周伯明的韵,并寄给时行。重回江海已经二十个春秋,其间人事几度更新。朝廷之中我正怀念莘老【南村是忠肃公的后裔】,谷口又有谁来为子真画像?吟诗时倚着石台,云气环绕脚边;醉后卷起风帘,明月迎人。若能乘一叶扁舟随您而去,先经过张翰曾经寻觅紫莼的地方。南村归兴十首。上林烟树。思念故乡相隔千里,梦中依恋宫阙相隔万重;心想离去,却频频回头,烟霭弥漫了上林。潞渚风帆。岸边因山雨而显得更开阔,船帆借晓风轻快前行。顺利渡水从此开始,遥遥思念帝京。登岱岳望云。云气从岱岳峰顶升起,秀美凝聚在鲁城的北面。仰望孔子而叹息车辙环行,千秋万古的敬仰之心不变。在吕梁观看水势。奔腾的水流显现大道之体,绝壁上可见神工之功。继续前行吧,我也该歇息了;这危险的道路恍如梦中。在淮阴凭吊古迹。以丝线垂钓,贫困得难以忍受;做王侯显贵,也不能长久。江边有一位行客,归乡的兴致十分浓烈。游览金山、焦山的胜景。自从有这两座山以来,有几个人从此经过?青山默默无言,却最能认识人、了解人。在惠泉试饮新茶。带来两枚凤团茶,试取九龙泉水烹饮。面对流水啜饮花瓷杯中的茶,更加想念长安的客居生活。在松陵停船倚棹。把船停在虹桥下,凉风吹动葛巾。故乡的山看起来渐渐近了,鱼鸟自然都感到亲切。在三泖垂钓。驾一叶扁舟下到三泖,试着拂拭旧钓竿。三尺长的鲈鱼像白雪,跃上水晶盘。五茸秋收。田园正值收获,行李忽然已经到了门边。这种快乐无法说尽,令人连梦中都劳神牵挂。和前题,依十峰司宪韵【有跋】。
锦作坡陀,绣作丛,四时晨暮,郁葱葱。梧桐夹道,飞丹凤;杨栁平沙,散玉骢。万岁峰髙空翠里;广寒宫起,蔚蓝中。行人拟得相如赋,拜赐江南作隠翁。
南客扁舟欲去时,好风真与客心期。云边已似见乡社,篷底从教卧水师。行路一番嗟往事,诗篇几处有新知。飞来燕子不相识,却上沙头杨栁枝。
篷底哦诗,正寂寥。忽看肤寸起岧嶤,回翔未欲凌霄汉,津润先应及楚翘。五彩何年歌烂漫,九农今日愿丰饶。河阳旧事还堪省,几度秋霜换斗杓。
彭城天险,亦岷峨;南北舟航,倍几多?激浪奔流,无日夜。长年三老,费撝诃。试看急缆牵危舸,何似方塘湛緑波?欲趂此行铭剑阁,苍崖先遣百人磨。
泗亭秋色已荒凉,更拟淮阴一瓣香。飞鸟未随弓力尽,黄流差比劵言长。荣华自古能谁在,山水无情黙自伤。一语到君尤足恨,湖头空负碧霞觞【淮有美酒而南村不饮,故以戏之】
又复扁舟过此,中向来明月几弦弓?山形依旧,两眉緑。江水无尘,一镜空。白鸟去,边天欲尽;青枫落后,岁将终。图经漫有新题字,一笑烦君问雪鸿【近曽序《京口三山志】
囊里探春粟,粒芳松间敲火石,泉香。从来奶酪风斯下,此日山林意更长。定有诗篇记清赏,谁从杖屦合分尝?吟成更作东南笑,极目龙山入杳茫。
鸱夷不见五湖舟,香径真成麋鹿游客梦几回空,歴歴江流千古只悠悠。天随钓处堪终老,张翰归期不待秋。记取一时生色画,兰桡斜倚白苹洲。
湖水泖水分浊清,渔舟客舟谁重轻?陆机张翰旧同里,仙鹤鲈鱼并有名。长笛数声江月曙,青山九点暮云平。一时尽落先生手,未信烟波也世情。
君来三吴,占有秋;君去正及吴田收。蓑衣但除雨淅沥,衲袄不怕风萧飕。烟中白鹤呌,野水竹间黄耳眠髙丘。眼前此地亦可念,旧来总属华亭侯。
予既为南村赋归兴十絶句,且序之矣。六月九日,景安席上诵十峯诗,叹其雄丽。南村起属予和之,予醉,不知道何语。既归而诗巻至矣。度势不可已,勉强为之。貂尾蛇跗,明有禁戒。知君爱厚,有不容于不尽也。十二日书。
初伏喜雨次未斋殿讲韵
老火凌穉金,乾坤郁炉烘。田农望时雨,十候靡一中。商羊蹋两翅,玄豹隠尘霿。苍头挥巨箑,却立嗟腕痛。此时天公心髣髴,为尔动驱雷驾长云,横海截明蝀。初开瓦沟,瞥忽作渠溜閧淙淙,殊未巳。密密欲无空,儿嬉集堂■〈土幻〉万斛试一■〈匚外赣内〉老夫病不寐,还作江海梦。青秧间白水,碧树黄鸟咔。絺帷凉到骨,翻恐墨池冻。起来望西山,云气犹澒洞,回翔如有意,邀我作诗送。须臾朝阳照,五彩变龙凤。岩峦数百里,眩晃莫抟控。轻阴拂髙城,余润溢朱栋。蔬畦及稻垄,盎盎流乳湩。即看禾连箱,已觉虀满瓮。坡仙记新亭,妙语托深讽。骊珠与肪玉,至美等儿弄此物,方施行我道堪哀恸。清风频戒秋,炎令将过仲河流满诸闸,日夜走方贡。床头幸有酒,一笑且从众。
寿定庵先生用周伯明韵
八十从头,四见春年来,诗笔更清新,不知后进谁堪继?顿觉仙才自有真。逺道风尘,频入梦;清时林壑,也须人。横塘八曲,中秋燕正得银鱼配紫尊。
悔轩宗伯将赴南都,出山水横幅索题,上有敬所诗,因次其韵。
君不见,长安列第罗金屏,山亭水阁纷纵横。洞门落日,烟雾合,回转天地迷阴晴。又不见,岷江五月蛟龙怒,雷奔直下空舲渡。千钧一发寄黄头,只尺顿殊人鬼路。川平山逺,画者谁?旷朗一洗丰肥痴,涂行室偃,各有适。此意只许尧民知,纶竿未挂珊瑚树。谁识先生会心处?行看巨舸济中流,且为江山发新句。
次韵马文明光禄和冯子佩雨中观莲。
山花何如水花洁?江乡又作三年别。银潢一泒写秋光,绿浪红云几明灭。孤标不藉阑槛护,皓质岂因泥滓涅?江梅冲寒面如玉,岩松积岁髯疑铁。清严淑丽各有态,根性已是多生结。铜池碧影落天镜,东轩未到吾能说。一泓便有五湖意,造物信可儿童窃。翠盘跳珠散凉雨,梦回晓枕声未絶。恍疑误入水仙府,万队红妆拥旌节。鉴湖终期明主赐,云锦只恐天机撤。书生俭筭亦有计,胜赏直与吟诗折。
以诗寄师邵御史戏书其后
新诗写寄乐天赓,斜日虚檐坐晩晴。莫道闲官无一事,挥毫还记唱筹声【翰林孔目无印记,月俸出纳皆学士亲之】
奉和涯翁西郊观稼,是日得乡书有感。
江乡为别近三年,沙水频侵,栁外田多稼。喜闻西郭咏清风,正想北楼眼【家居值水,常坐卧小楼】深村野老藜羮飰,华屋佳人锦瑟筵。欲问从来调燮事,黄花开满夕阳天。
杜古狂寿意二首
译锦缎铺成山坡,彩绣组成丛林;四时早晚都郁郁葱葱。梧桐夹着道路,飞来丹凤;杨柳铺在平沙上,散放着玉色骏马。万岁峰高耸在空翠之间;广寒宫升起在蔚蓝天空中。行人想写成司马相如那样的赋,拜受恩赐,在江南做一名隐翁。南方客人乘扁舟将要离去时,恰有好风与客人的心意相约。云边仿佛已经看见故乡的社庙,船篷底下任凭自己横卧,像水中的舟师。行路间又一次感叹往事,诗篇中有几处结识了新知。飞来的燕子不认识我,却飞上沙头的杨柳枝。在船篷底吟诗,正感到寂寥。忽然看见一寸大小的云气升起,渐渐高耸;它回翔着还不想直冲霄汉,先应把雨露润泽到楚地的草木。什么时候才能歌咏五彩盛景?今天只愿九农丰收。河阳的旧事还值得省察,多少次秋霜已经更换了北斗的斗柄。彭城的天险,也如岷山、峨眉;南北往来的舟船,何止多了一倍?激浪奔流,日夜不停。老船工们耗费力气呼喝指挥。试看急忙收紧缆绳牵引危险的船只,哪里比得上方塘中澄湛的绿波?想趁此行把名字刻在剑阁,先让苍崖准备好让百人来磨平。泗亭的秋色已经荒凉,更想在淮阴献上一瓣香。飞鸟尚未因弓力耗尽而停止,黄河浊流大概比券言还要长久。自古以来富贵荣华有谁能长在?山水无情,只能默默自伤。有一句话说到您,尤其令人遗憾:湖边白白辜负了碧霞酒杯【淮地有美酒,而南村不饮,所以用此打趣他】。又乘扁舟经过这里,想起从前明月照映过多少弦弓?山势依旧,像两道青眉;江水没有尘垢,空明如一面镜子。白鸟飞去,边际天空仿佛将尽;青枫落尽之后,一年也将结束。图经上徒然留下新的题字,烦请您一笑之间问问雪鸿【近来曾为《京口三山志》作序】。从袋中取出春粟,颗粒芳香;在松间敲火煮泉,泉水清香。从来奶酪之风一旦流行,风气便会由此下降;今日在山林中,意趣反而更加悠长。想来一定有诗篇记下这次清赏,谁愿意跟随杖履来共同分尝?吟成诗后更向东南一笑,极目远望,龙山没入苍茫。范蠡乘坐的鸱夷船已不见于五湖,香径真成了麋鹿游行之处。我多少次梦见此地,江流千古只是悠悠不尽。天随子垂钓的地方足以终老,张翰归乡也不必等到秋天。记住这片刻焕发生色的图景:兰桨斜倚在白苹洲边。湖水与泖水分清浊,渔船和客船谁更轻、谁更重?陆机、张翰从前是同乡,仙鹤、鲈鱼也都因此有名。长笛数声,江月将要落下,青山九点,暮云平铺。眼前一切都落入先生笔下,真不信烟波之间也有世俗人情。您来到三吴,正赶上秋收;您离去时,正赶上吴地田野收获。蓑衣只管遮挡淅沥雨声,衲袄不怕萧飕寒风。烟霭中白鹤鸣叫,野水竹林间黄耳犬在高丘上安睡。眼前这地方也值得留恋,从前总属于华亭侯。我已经为南村写了《归兴十绝句》,也为它作了序。六月九日,在景安席上诵读十峰的诗,感叹其雄奇绚丽。南村起身要我唱和,我当时醉了,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回去以后诗卷送到,我估量情势实在不能不作,便勉强写成。貂尾接续、蛇足附会,明明有禁戒;但知道您厚爱此诗,不能不把意思写尽。十二日书。初伏喜雨,依未斋殿讲韵。老火压过幼金,天地闷热得像炉火烘烤。农民盼望应时的雨水,十个节候竟没有一个应验。商羊踏动两翅,玄豹隐藏在尘雾中。老人挥动大扇,退后叹息手腕疼痛。此时仿佛天公动了心,为了你驱赶雷神、驾起长云,横过大海截断彩虹。刚开始瓦沟流水,转眼便成了水渠,淙淙作响,仍没有停止。雨丝密密,仿佛没有空隙;孩子们嬉戏聚在堂下,万斛水只试着倾下一瓢【“■〈匚外赣内〉”字形损坏,器物不明】。老人有病不能入睡,却又做起江海之梦。青秧夹着白水,碧树间黄鸟鸣叫。细葛帷帐凉到骨头,反而担心砚池会结冰。起身望向西山,云气仍然浩大深厚;它回旋飞翔,仿佛有意邀请我作诗送行。不久朝阳照来,五色云气变成龙凤。数百里岩峦耀眼晃动,无法收摄掌握。轻阴拂过高城,余润溢满朱红栋梁。菜畦和稻垄之间水势丰足,像乳汁流淌。眼看禾苗将要装满箱子,已经觉得腌菜装满了瓮。坡仙记述新亭,妙语寄托深刻讽意。骊珠与脂玉,最美的东西也等同于儿童玩物;如今这种事正在施行,使我的道心实在悲痛。清风频频提醒秋天,炎热的时令将要过去;河流注满各闸,日夜运送四方贡品。床头幸好还有酒,姑且一笑,随众人同乐。用周伯明的韵为定庵先生祝寿。八十岁从头算起,已经四次见到春天到来;诗笔反而更加清新,不知后辈中谁能继承?顿时觉得仙人才华自有真实不凡之处。远道风尘中的我频频梦见您;太平时代的山林幽壑也需要有人。横塘八曲,正值中秋宴饮,银鱼配着紫色酒樽。悔轩宗伯将要前往南都,拿出山水横幅索要题诗;画上有敬所的诗,于是我依次和韵。您没看见吗,长安一排排宅第罗列金屏,山亭水阁纵横交错。洞门落日,烟雾聚合,天地回转,阴晴都变得迷蒙。又没看见吗,岷江五月蛟龙震怒,雷霆般奔流直冲空舲渡。千钧之重系于一发,咫尺之间顿时隔成生死之路。河面平阔,山势遥远,画这种景象的是谁?旷达明朗洗去丰肥痴拙;徒步行走、安卧室内,各自都有适意之处。这种心意只有尧时的百姓能够知道,钓竿还没有挂上珊瑚树。谁能懂得先生会心的地方?且看巨船渡过江心,再为江山写出新的诗句。依马文明光禄和冯子佩雨中观莲的韵作诗。山花哪里比得上水花洁净?我与江乡又分别三年。银河般的水流映写秋光,绿浪红云几度明灭。孤高的品格不借栏槛保护,洁白的质地岂会因泥污而染黑?江梅冒着严寒,面容如玉;岩松积年累月,胡须仿佛铁铸。清峻、严正、柔美、艳丽,各有各的姿态;根性早已是多生修来的结晶。铜池碧影倒映在天镜之中,东轩尚未到达,我也能想象其美。小小一泓水便有五湖的意趣,造物主确实可以偷得如儿童游戏。翠盘跳动着珠子般的凉雨,梦醒时晓枕边雨声还未断绝。恍惚像误入水仙府,万队红妆簇拥着旌节。终有一天会得到明主赐予的鉴湖,只怕云锦会被天机撤去。读书人虽然节俭,也自有筹算;这番胜赏,直接用吟诗来折算。作诗寄给师邵御史,并戏题其后。把新诗写好寄去,供乐天续作;斜阳下空檐边坐着,享受晚晴。不要说闲官没有一件事情可做,我挥笔之间还记得唱筹报时的声音【翰林孔目没有印记,月俸的收支都由学士亲自办理】。奉和涯翁西郊观稼,当天收到乡书而有所感。离开江乡将近三年,沙水频频侵入,柳树外的田地多有庄稼。高兴地听到西郭吟咏清风,正想念北楼的视野【我家居处遇到水患,常坐卧在小楼上】。深村野老吃着藜羹饭,华屋佳人设锦瑟筵席。想问自古以来调和阴阳、治理天下的事情,只有黄花开满夕阳下的天空。杜古狂寿意二首。
杜郎胸中富丘壑,笔墨到处生烟云,名髙价重,爱者众,入眼太半疑非真。君家此巻得何易?无乃意气相感,此老始肯留心。神洞门阴阴,六月寒,石角下坠临奔湍,湍崖逆上不知几百里。别有琪花瑶草,烂漫无由看。仙人宴坐长松下,风髯飘萧,貌闲暇。山童拾得紫芝归,笑指蓬莱问灵驾。灵驾参差晓未还,洞庭林屋有无间。风烟不杂人间世,云气遥通海外山。海外相逢今几秋?蟠桃一熟岁行周。主人六十正年少,更约花开寻旧游。
东华老人七十强,全家旧住古钱塘,湖山绕屋,凝清光。圣人北狩,开明堂,云从金舆飞渡江。尔来百年,双阙傍,老眼厌见车尘黄,心思湖山归路长。髙堂晓日悬蓬桑,湖山忽在堂中央。瑶台仙人,古衣裳,飘萧鬓髪临匡床。松风吹花满山香,麻姑逺来称寿觞,身骑白鹿青丝缰。仙姬一双,婉清扬,金桃玉醴各有将。青鸾飘摇云际翔,阿母欲下云苍苍。老人再拜承寿昌,吾皇寿域开八荒,云飞川泳皆康庄。千载白云还帝乡,何必湖山怀一方。呜呼!何必湖山懐一方。
师邵以南村归兴韵赋邻好十篇奉答。
借书
君书自充腹,犹有临渊心。抚巻惜年少,悠然懐故林。
送酒
庭下两尊绿,墙头一竿轻。无诗可充钓,积甒空如京【君尝作诗钓墙上,故云】
鹅鸣
不学雉登木,还同鹤在阴。怜材复爱客,无那主人心。
鸡唱
子声,岂云恶我?食惭无功,懐哉!祖豫州起舞,深夜中。
订交
昔贤重交结,在始不在终。君看千顷波,宁作壶醴醲。
请益
我壮本无似,况此岁月过垂槖?视稇载,其谁得之多?
乡语
石湖到昆山,中带淞江脉,却被幽蓟儿呼作「三侬客」。
文会
芳邻盛文会,老我亦滥巾。却忆西亭子,寂寞谁与亲【时施聘之以事下狱】
儿啼
骥子堕地时,送喜凭邮竿,闻声想神骏,举足凌九盘【君有河间公馆,闻得子诗】
诗债
旧巻拟立案,新题更分门。何人为剪纸一返皮陆魂。
师邵毎有诗,督和甚急。九和侍讲尝题其后曰:「立案而还之。」闻者大笑。既用以赋诗,债复次韵嘲之。
新篇落笔,递酬赓不放。秋天几日晴?只有未斋新例好,且教风雨暂停声。
永感堂为同年王威逺赋,时自郧阳入朝,过家上冢。
客意逢秋自感伤,还将此意赋君堂。儿童岂识晨昬乐,老大空惊岁月忙。闾里有人夸昼锦,乾坤无地答春阳。惟应一点忠贞志,青史千秋表义方。
中秋夜,客散步月中庭,忽忆陆舜卿南归乞诗时,正多雨,索笔书赠。
髙飞独鹤,想华亭。出海冰轮,到晓清。林影波光,四千里。看君一路,镜中行。
东江家藏集巻十二【中集】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十三【中集九】
(明)顾清 撰
北游稿
○诗一百二十二首
送余德辉御史赴安陆判官得月字。
郢客歌阳春,希声入寥泬。和者不数人,千秋竟消歇。君今郢中去,感我生素发。冰霜只自许,白日谁担揭?驱车涉逺道,万里在超忽。江乡富兰茝,庶足充揽撷。懐人应有赋,去国那能恝?行矣欲何言,赠子天心月。
子元太仆惠小山巾次韵奉谢【巾用幅帛迭成,类东坡制,而不假裁合,盖子元新意,而涯翁命名也】
苏老危巾,四百年还,从离合见方圆。临皋亭下一回首,丛桂林间别有天。萧散最便麋鹿性,风流不上绮罗筵。晩来月照西窓下,犹恨鬅鬙鬓影偏【巾小仅堪笼髻】
天彛生日,乡里诸公会于小园,赋《鹤亭芝瑞》诗,各次其韵,奉谢。
译杜郎胸中富有山川丘壑,笔墨所到之处便生出烟云。名声高、价格贵,喜爱他的人很多;但作品一入眼,多半又怀疑不是真的。您家得到这幅画卷为何如此容易?莫非是意气相投,这位老人这才肯用心创作。神仙洞门阴森幽深,六月也寒冷;石角下垂,临近奔腾的急流,沿着湍急的山崖向上,不知绵延了几百里。另有琪花瑶草,灿烂铺陈,却无缘看遍。仙人在长松下宴坐,风吹胡须飘动,神态闲适。山童拾得紫芝回来,笑着指向蓬莱询问仙人的车驾。仙驾参差,天亮还未回来;洞庭的林屋山与此若有若无地相通。风烟不混杂人间世事,云气遥遥连接海外山峦。海外相逢至今已过几个秋天?蟠桃一成熟,岁月便周而复始。主人六十岁正当少年,还约定等花开时寻访旧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正年〕 东华老人七十多岁,全家旧居古钱塘;湖山环绕房屋,凝聚着清光。圣人北巡,开设明堂,云气随着金色御辇飞渡江面。到如今已经百年,双阙旁边,老眼厌倦看见车尘飞黄,心里思念湖山,归路却漫长。高堂上晨日照着蓬草桑树,湖山忽然仿佛出现在堂屋中央。瑶台仙人穿着古代衣裳,鬓发飘拂,来到卧床前。松风吹来,花香满山;麻姑远道而来举杯祝寿,身骑白鹿,握着青丝缰绳。一双仙女身姿婉约清扬,带来金桃玉醴。青鸾摇曳着在云际飞翔,西王母将要降临,云色苍苍。老人拜谢,承受长寿昌盛的祝福。我们的皇帝开辟八荒寿域,云飞水游之处都成康庄大道。千载以后白云仍将回到帝乡,何必只怀念一处湖山?呜呼,何必只怀念一处湖山!师邵依南村《归兴》的韵作《邻好》十篇,我奉诗答和。借书。您的书已经足以充实胸腹,却仍有临渊羡鱼之心。抚摸书卷,怜惜年华已少;悠然之间又怀念故乡的树林。送酒。庭下有两樽绿酒,墙头有一根轻轻的钓竿。没有诗篇可以拿来垂钓,积存的酒瓮空得像京城一样【您曾作《诗钓》挂在墙上,所以这样说】。鹅鸣。不学野鸡登上树木,也同白鹤一样处在树荫下。既怜惜您的才华,又喜爱您的客人,只是无奈主人有这样的心意。鸡唱。这是您的声音,难道是说您厌恶我吗?吃了东西却惭愧没有功劳,令人想起祖逖在深夜起舞。订交。从前的贤人重视结交朋友,重在开始而不只在结局。您看千顷波涛,难道愿意只成为一壶浓酒吗?请教求益。我壮年时本来就没有什么才能,何况如今岁月已过,像空着袋子一样?看看谁的积累装载得多,难道还能有谁胜过您吗?乡语。石湖到昆山之间,中间贯通着淞江水脉;却被幽蓟来的孩子称作“三侬客”。文会 芳邻举行盛大的文会,我这个老朽也冒昧来凑数。只是回想西亭子,如今寂寞,还有谁与它亲近呢【当时施聘之因事下狱】。儿啼 骥子落地的时候,便托邮使传来喜讯;听到他的哭声,想来必是神骏之子,抬脚就能凌驾九盘高处【您有河间公馆,听说得子,作此诗】。诗债 旧稿本来打算立案收藏,新题目又要分门编排。谁来剪纸招魂,使陆机、皮日休的诗魂回来呢?师邵每次作诗,都催促我赶快唱和。九和侍讲曾在诗后题道:“立案而还之。”听见的人都大笑。既然借此作诗,我便用它来偿还诗债,再次押韵嘲笑他。新诗刚一落笔,便接连酬答唱和,丝毫不肯放过。秋天有几日晴朗?只有未斋的新办法好,暂且让风雨停止声响吧。为同年王威远作《永感堂》诗,当时他从郧阳入朝,经过家乡,上坟祭祖。客居之意逢秋便自然感伤,还把这种心情写进您的厅堂。儿童哪里懂得早晚的欢乐,年老后徒然惊叹岁月匆忙。乡里有人夸说昼锦还乡,天地之间却无处报答春日的阳光。只应有一点忠贞的志向,留在青史上千秋作为义方的表率。中秋夜,客人散去后,我在庭院中踏月而行,忽然想起陆舜卿南归求诗时,正逢多雨,便索取笔来写诗相赠。高飞的孤鹤,想必飞向华亭。出海的冰轮,直到天明仍清光澄澈。林影与波光,绵延四千里。看您一路行去,如在明镜中行走。《东江家藏集》卷十二【中集】●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卷十三【中集九】(明)顾清撰 《北游稿》○诗一百二十二首 送余德辉御史赴安陆判官,得“月”字为韵。郢地的客人歌唱《阳春》,高雅的声音传入空旷幽深之处。能够应和的人没有几个,千秋之后终于消歇。如今您将前往郢中,使我感叹自己已经生出白发。冰霜般的操守只能自我坚持,光天化日之下又有谁肯为我担承揭示?驱车踏上远路,万里之遥转眼便在前方。江乡盛产兰草蕙草,也许足以供您采摘。怀念故人应当会作诗,离开国都哪里能够毫不在意?去吧,我还要说什么呢,赠给您天心中的明月。子元太仆赠我小山巾,我依韵作诗答谢【巾用整幅帛折叠制成,类似苏东坡的制作方法,不用裁剪拼合,是子元的新意,而涯翁为它命名】。苏老的高巾,四百年后仍然流传;从它的离合中可以看出方圆。临皋亭下回头一望,丛桂林间另有一番天地。它疏放闲散,最适合麋鹿般的性情;风流潇洒,却不登绮罗华贵的筵席。晚来月光照在西窗下,还遗憾鬓发蓬乱,投下的影子偏斜【巾很小,仅仅能够笼住发髻】。天彝生日,乡里诸位公卿在小园聚会,作《鹤亭芝瑞》诗,各自依韵唱和,谨以此答谢。
鹤雏新长,又生芝。好事传闻,定几时?曲水坐间,流咏富。小山丛里,恨归迟。清宵见月,频回首。永日停云,独举巵。愿托微芳,染余润。春风长满,谢家池【右次韵定庵】
长因南北叹参辰,岂谓儿童抗主宾?地向紫芝篇里重,人看白发镜中新。寒林松栢心空在,清庙珪璋体自纯。何日西湖能载酒,为公重庆北堂春【右次韵约庵】
园林非緑野,宾客盛兰亭。鹤驭迎仙气,芝房染德馨。闻歌思水调,忆别愧山灵。何日抛尘鞅,逍遥共百龄【右次韵吴舜弼】
换骨灵苗待九蒸,重闻髙咏报祥征。凡材岂有青冥想,仙掌虚烦玉露凝。云谷放歌从此近,竹林调舞记吾曽。画图莫着桃花并,恐误渔郎入武陵【右次韵东曙】
仙人茹五芝,其一乃瑶草,熏然藴灵和,千秋一飱饱青云,逗玄光独立万物表,长愿采掇之,驻此颜色好。丹青间藻翰为我助幽讨,因之发深悟,永谢商颜老【右次韵王宗颜】
蓬门何意长兰芝?吉梦春来似有期【三儿梦紫云起花筩中坠地为灵芝,明日得男】乡里衣冠多善颂,词林珠玉盛传诗。阶前迥与羣芳别,画里争看五色竒。为谢东风好披拂,此根终合在铜池【右次韵岳器之】
双飞唳月,林间鹤;九迭蟠云,石上芝。携鹤采芝,何日是?髙歌聊把菊花巵【右次韵沈希周】
鹤巢山亭上,其下多紫芝。芝生鹤雏,长举目皆天机。云水非江海,丹青辞栋楣。信美不可即,有时梦见之。轩裳亦何以,坐此长别离?髙歌谢园绮,往矣吾其随【右次韵杨士行】
曽入玄光洞里天,却来亭下兆延年。林园幸接三吴秀,孙子惭非二谢贤。人爱朶云歌郁郁,鹤惊丛露舞蹁蹁。熏渐更有诸公在,谁羡同舟李郭仙【右次韵张民厚】
夙抱林野性,自非鹓鹭姿。天风一借,便并入云楼。栖玉池,饮宵露;珠树扬朝曦。由来际时幸,岂谓縁德滋?嫖姚不顾家,千古称雄竒。况此事文墨,曽无筹幄帷。频年树松桂,仅与萧艾齐。痴儿强解事,徒手搏象犀。藩墙既自理,舂锸亦躬持。遂令三亩间,童奴日奔驰。且为息偃地,敢与祥祯期?华篇竞藻饰,嫫母成西施。缅懐羣仙会,大火犹未西。绀瓜落霜刃,朱李来冰池。虽微锺鼎盛,颇与山林宜。尘沙隔逺道,企望空垂颐。安石出较早,渊明归恨迟。载歌嗣髙韵,正值黄花时【右次韵絅庵】
营缮所副姑苏陆云,与予同年生,而母尚无恙,乞归得许,以小像索题,为书絶句。
鹤骨崚嶒,鬓有丝。青衫纔着,便思归。髙堂幸有亲堪养,未必功名与愿违。
九日世兴席上有感用齐山韵
城阙秋风,木叶飞。西山落日,翠烟微。园亭到处,花自好。鸿鴈来时,客未归。短发有情,怜破帽。长绳无计,挽斜晖。寻常遍揷茱茰地,注目江云空湿衣。
陆腾逺将赴吉安,来别,因及其乡榜书名之异,赋以为赠【有跋】
灯火秋堂记。拆名朱衣,真有暗中灵。从知好事,皆前定。果见髙文策,大廷人向官曹论中外。我期功业在丹青,西江第一,庐陵郡且为龙泉试发硎。
是岁书巻当三十有三,及攒号乃缺其一,盖误算也。予末巻甚佳,而傅北潭欲强用其所取,举笔而误,始惧而从予曰:“此有神焉。”洎拆封,乃腾逺也。
王参政叔武自太原入朝,首索西江赠行之作。盖丁夘岁,赵叔鸣郎中倡首逋欠几十年矣。小轩夜半相对惘然,为书此巻末,亦因以复叔鸣也。
古木回廊,玉署东,几宵相对,烛花红。风云浩荡,君能健;鬓发苍浪,我已翁。到手酒杯浑似梦,来年诗债已书空。贞元旧曲犹堪按,一笑无忘此会同。
王汝楫同年将之武定,出留别一章,次韵为赠。
相期紫陌,听鸡鸣,又报金屏録姓名。红日正当,双阙丽碧天,遥指片鸿轻尝来。冷暖应知味,语到闾阎不尽情。二十四年青眼在,一时翘首望君行。
崔世兴席上涯翁限韵送圣公
班行连月,喜从公望。望尼山,马又东。梦绕宫墙千里外,情深冰玉此堂中。檐花暗结灯前白【时有微雪】海日将腾夜半红,不尽一时留别意。诗成翻恨酒无功。
十月十二日夜纪梦
卧游忘近逺,忽在田野间。田家正收获,篱落整且完。北林五间屋,西厢亦复然。纸窓映红日,机杼鸣闗闗。东墙列嘉树,髙廪如丘山。老穉各有事,往来纷不闲。出门唤童御小艇,维江干。沿洄迷处所,中道歴险艰。时闻异人语,妙理彻肺肝【论出处事以直已守道为主】鸣鸡忽戒旦,斗帐梅花寒。心同理罔间,时至物有先。欹枕思往路,桃源杳漫漫。
有菊为盛德彰赋
译鹤雏刚刚长大,又生出了灵芝。这样的好事传闻开来,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曲水宴坐之间,吟咏之声十分丰富。小山丛中,只遗憾归来太迟。清静的夜晚看见明月,频频回头;漫长的白日停云独饮。愿借这微小的芳香,沾染余下的恩泽;春风长久吹满谢家池塘【右为次韵定庵】。长久以来因南北阻隔而感叹如参星商星相隔,哪里料到儿童竟能抗礼于主宾之间?此地因《紫芝篇》而更加有名,人们从新镜中看见了白发。寒林中的松柏虽有忠贞之心,却只能空自存在;清庙中的珪璋,体质自然纯美。什么时候西湖能够载酒而游,为您再次庆贺北堂的春天呢【右为次韵约庵】?园林并不是绿野堂,宾客却盛如兰亭。驾鹤而来的仙人带来仙气,灵芝之房沾染德行的芳香。听到歌声便想起《水调》,忆及离别又惭愧于山灵。什么时候抛下尘世的羁绊,逍遥自在地共同活到百岁呢【右为次韵吴舜弼】?灵异的换骨苗木等待九次蒸制,再次听到高雅的吟咏,便作为祥瑞的征兆相报。凡俗的材料哪里会有凌霄的想望?仙人的手掌徒然劳烦玉露凝聚。云谷放歌从今以后更加接近,竹林中起舞的情景我还记得曾经有过。画图不要把桃花画在一起,恐怕会误使渔郎进入武陵【右为次韵东曙】。仙人食用五种灵芝,其中一种就是瑶草;芳香之气蕴含灵秀和气,千秋只需一餐便能饱登青云。它流露幽玄的光辉,独立在万物之上;长久希望能够采摘它,使容颜永远停留在美好状态。愿以丹青和辞藻帮助我探寻幽深之境,因而生发深刻的领悟,永远辞谢商山四皓【右为次韵王宗颜】。蓬门之中哪里想到会长出兰芝?春天来临时,吉祥的梦仿佛已有预兆【三儿梦见紫云从花筒中升起,灵芝坠落在地;第二天生了男孩】。乡里士绅多作美好的颂词,词林中珠玉般的诗篇盛传。台阶前它远远不同于群芳,画中争相观看它的五色奇异。感谢东风善于吹拂,这株根最终应当长在铜池之中【右为次韵岳器之】。两只鹤飞翔鸣叫于月下林间,九重灵芝盘绕在云中的石上。带着鹤去采灵芝,究竟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姑且高歌,把菊花酒杯举起【右为次韵沈希周】。鹤巢筑在山亭之上,亭下有许多紫芝。灵芝生长,鹤雏长大,抬头所见全都是天机。云水并非江海,丹青也辞却栋梁屋楣。确实美好却不能即刻到达,有时只能在梦中见到。轩车华服又有什么用,竟因此长久分离?高歌辞别园绮四皓,去吧,我也将随着他们而去【右为次韵杨士行】。曾经进入玄光洞中的天地,如今又来到亭下,预示长寿。园林有幸连接三吴的秀美之地,孙子惭愧,不能像二谢那样贤能。人们喜爱那朵云般的歌声郁郁盛美,鹤惊起,在丛露间翩翩起舞。薰香渐浓,又有诸位公卿在此,谁还羡慕同舟而行的李郭仙【右为次韵张民厚】?我早年怀有山林田野的性情,本来不是鹓鹭般的仕宦资质。幸得天风一吹,便一同进入云楼。栖息在玉池,饮用夜间的露水;珠树在朝阳中发出光辉。自古以来遇到时运是幸事,哪里是因为德行滋长才得到的呢?嫖姚将军不顾家庭,千古以来都称道其雄奇。何况此事属于文墨,完全没有筹划帷幄。多年来种植松桂,如今只与萧艾一样高。痴儿勉强想做事,却只是徒手搏击象犀。藩篱墙垣既已自行整治,舂米挖土也亲自操持,于是使三亩之间,童仆每天奔忙。姑且作为休息安居之地,哪里敢期望祥瑞?华美的篇章争相藻饰,竟把嫫母写成西施。遥想群仙聚会,大火星还没有西沉。绀色的瓜落在霜刃之下,红色的李子送到冰池旁。虽然比不上钟鼎之家显赫,却很适合山林生活。尘沙隔断远路,只能仰望,徒然垂涎。谢安出仕较早,陶渊明归隐又恨迟。吟唱继承高雅的诗韵,正值黄花盛开的时节【右为次韵絅庵】。营缮所副姑苏人陆云,和我同年出生,而他的母亲还健在;他请求归养并得到许可,拿小像来求题字,我为他写了一首绝句。身形如鹤骨般高峻,鬓边已有银丝。刚穿上青衫,便思念归去。幸好高堂之上还有亲人可以奉养,功名未必会违背自己的愿望。九日世兴席上有感,用齐山韵。城阙上秋风吹来,木叶纷飞。西山落日,翠色烟霭微淡。园亭到处花儿自有美态,大雁南来时,客人却还未归。短发也有感情,怜惜这顶破帽;长绳却无计挽住西斜的夕阳。平常遍插茱萸的地方,如今凝望江上云雾,徒然湿透衣裳。陆腾远将要赴任吉安,前来告别;因谈到他乡试榜上姓名的特殊,作诗赠给他【有跋】。秋堂之中灯火记载着这件事:拆开试卷时,朱衣神明仿佛真的在暗中显灵。由此才知道好事都是前定的。果然看到了高才的文章,朝廷大殿上,人们向官曹议论他内外皆可任用。我期望他的功业留在丹青史册;西江第一,且让庐陵郡成为龙泉宝剑试锋之地。这一年试卷本应有三十三份,等到拆开号码时却少了一份,原来是计算错误。我认为末卷非常好,但傅北潭想强行采用他所选的那份,落笔时却弄错了;他起初害怕,后来顺从我的意见说:“这里面有神灵。”等到拆开封条,原来那份正是陆腾远的。王参政叔武从太原入朝,首先索要我写的西江赠行诗。原来丁卯年赵叔鸣郎中倡议此事,拖欠诗作已经几十年了。我与他在小轩半夜相对,惘然不已,便写在此卷末,也借此答复叔鸣。古木环绕回廊,玉署在东面;几夜相对,烛花红艳。风云浩荡,您还健朗;鬓发苍白纷乱,我已经老了。到手的酒杯全像一场梦,来年的诗债已经写空。贞元年间的旧曲还可以演奏,笑一笑,不要忘记这次相聚。同年王汝楫将要前往武定,拿出一章诗作告别,我依韵作诗相赠。相约在紫陌上,听到鸡鸣;又传来金屏上登记姓名的消息。红日正当空,双阙映照碧天,远远指着一只轻快飞来的鸿雁。世间冷暖应当已经懂得,谈到乡里人情却总也说不尽。二十四年间一直有青眼相待,如今一时抬头,目送您启程。崔世兴席上涯翁限韵送圣公。同列相处已有数月,欣喜地追随您的声望。遥望尼山,马又向东方而去。梦魂绕过千里之外的宫墙,情谊深厚,凝聚在这堂中的冰玉之间。檐花暗暗结成灯前的白色【当时下着微雪】;海上太阳将从半夜升起般红艳。惜别之情一时说不尽,诗写成后反而遗憾酒也无法消除。十月十二日夜记梦。卧床游神,忘了远近,忽然来到田野之间。农家正在收获,篱笆整齐而完好。北边树林中有五间房屋,西厢也是如此。纸窗映着红日,织布机发出关关的声音。东墙排列着美树,高大的粮仓像山丘。老人和孩子各自都有事情,来来往往全都不得闲。出门叫童仆驾一只小船,停泊在江岸。船沿着曲折水道往来,迷失了方向,中途经历险阻。时而听到奇异人的话语,精妙的道理直透肺肝【谈论出处进退之事,以正己守道为主】。鸡鸣忽然催促天明,斗帐中梅花般的寒意袭人。心与道理没有间隔,时机到来而万物各有先后。斜倚枕头思索来时的道路,桃源幽深遥远而茫无边际。为《有菊为盛德彰》作赋。
江南人家夸有竹,君家有竹,还有菊。延年一脉是仙传,不数江头千亩绿。茅檐萧洒,纸牕净,竹阑宛转,苔阶曲。畦分种,别人事尽,雨沐风晞,生意足。八月欲尽,九月初霜,风渐髙,木叶枯。邻家萧条,我富贵,金钗玉佩,罗庭除。湘累放逐,怨枯槁;渊明亦为五斗驱,南阳老人空寿考。食粟饮水,终痴愚,不如先生生长太平世,读书卖药,至老不受樊笼拘。菊花本是萧散物,亦自乐与君为徒。自从入京师,十年无地容挥锄,盆栽担买,不快意。梦中往往寻郊居,老去君方厌尘土,病来我正思江湖。青山何日遂东去,一舟定与鸱夷俱。疎篱矮屋时入眼,枫叶芦花堪画图。此时我家菊亦盛,亭馆亦可罗尊壶。君来不惮百里逺,我能无酒为君沽。长安在西,向东笑,只恐春风桃李背面偷揶揄。
开化徐进士良节,介其友谢锦衣汝容,求《南峰书院诗》。汝容故剡人,康乐之后也,因托以起意。
谢家旧说,东山公徐家南峰,亦穹窿。东山南峰,相去不知几百里。峰头云气,往往直与东山通。前飞紫凤,后覆釜金钱石佛,交帡幪其间。突兀见精舍,创始乃自开原翁,诗书簪组不絶。百年内至今,乡里传髙风,古愚肯构,已足尚节也。中兴还有功,别来三载,劳梦寐,时与谢家孙子画里,心神融。君不见,黄头马下三尺水,一滴起自天瓢中。江湖庙廊虽异处,竹帛锺鼎将无同。他年驷马入闾里,逺记列斋灯火,相对三更红。
华鲸母邹氏挽诗
梁孟髙材,偶朱陈奕,代亲家,人柔得正。樛木厚无伦,频藻严时荐,筐箱遍族婣。移天情独至,拔俗见尤真【不信佛,不祷神】几日犹华屋,中宵忽聚尘。机丝空寂寂,环佩俨申申。彤管嗟终古,玄堂不再晨。桂山寒,日晩风叶助沾巾。
送王良弼赴清流训导兼简薛用章。
通波门外,石桥边,坐拥皋比,二十年战力未输春昼蚁。宦程聊试,越江船一尊绿酒,城南道九点青峰,海上天。为问西楼薛夫子,肯教尘匣绣龙泉。
送阙廷实抚州训导有懐髙进之。
长忆寻君过石桥,吴松江上雨萧萧。十年往事同春梦,一点乡心逐暮潮。余兴犹堪赋芹藻,好官何必定金貂。阳闗拟唱无人和,落尽灯花独自谣。
冬至前一夕,梦书六字,甚异【定国本养万民】
自古元良,惟国本由来,天子重丘民,升平事业无多,字把笔翻思梦里身。
题浔阳送客扫雪烹茶二小画
一曲琵琶,月满船。虾蟇陵下,玉生烟。江州便作天涯念,更有潮阳路八千。
兰苕无计续鸾胶,雪水重逢锦帐羔。合与诗家作谈柄,老韩谋国未应髙。
旧有诵十二月吴江竹枝歌者,戏效之,得三首而止。十一月卄三夜不寐,因足成之。诗成,梦乗马上曲磴(地名湖塘),遇小儿杜姓者同行,论处世之道甚悉。
正月,吴江好放船。雪消冰泮,水如天。江头杨栁千千树,记得东风似去年。
二月,吴江燕子飞,河豚欲上,荻芽肥。侬家艇子前洲里,贪看春波,忘却归。
三月,吴江栁正青,栁花飞去,半为萍。蔬畦、麦陇、蔷薇架,妆点田家作画屏。
四月,吴江正揷田,青秧白水,暖生烟,回桡转入深村里,只见垂杨,不见天。
五月,吴江赛屈原。红旗画楫满晴川,鸱夷漂泊谁家事?寂寞胥门一炷烟。
六月,吴江锦作,天青蒲绿,栁间红莲。渔郎日见,不知爱,空在江边住百年。
七月,吴江斗巧,天鸡头,菱角彩楼前,青裙荡桨,谁家女?独自中流唱采莲。
八月,吴江泊钓船。芙蓉花下,绿杨边。鸳鸯一双,堪入画。只可遥看,莫近前。
九月,吴江空水鲜。菊花篱落,晩霞天。诗中尽说斜川好,不道斜川在眼前。
十月,吴江大有年,耞声两岸,夕阳天竞舂,白粲输官里,不遣乡胥恼夜眠。
冬半,吴江水未坚,芦花枫叶尚依然。沙头一泒,天书字,知道鸿飞若个边?
腊月,吴江更自妍。梅花开,近竹林边。王猷可惜,空归去。不见新晴雪后天。
吊钱慎庵太医用前寿诗韵
谓君不狂,君竟狂。人间不住,归山傍。七十八年驹隙光,髙论久矣。闻蒙庄,铅砂伏鼎夜光芒。无乃尸解遗冠裳?不然白云游帝乡,斑衣麻绖惨佪偟。奋飞恨不从云翔,向来寿斚今奠觞。痛君不见诸孙昌,君今神游何可量。上下四方与中央,吴山松栢夜有霜。君归来兮俨髙堂。
挽慎庵诗成而其配徐孺人讣亦至仍用前韵。
吴天岁暮,风雨狂。玉树双陨,吴门傍。前者梁鸿,后孟光。愁云直掩,皋家庄。青天宝婺,收精芒。酒浆麻枲及衣裳,身在闺门,名在乡。游子秋来,思偟偟。封书几逐,南鴈翔。宫醪本拟,称寿觞。恸哭无地,歌耆昌。燠寒旨甘,谁节量?听絶城乌,夜未央。起看明月,满天霜。魂兮何之?杳空堂。
京城见鲈,鲈惟松江有之,志异也。
译江南人家夸说有竹,您家有竹,而且还有菊。延年益寿这一脉是仙人传下的,不必数说江边千亩青绿的竹林。茅檐萧洒,纸窗洁净;竹篱曲折,苔阶弯曲。分畦种植,别的事务都已办完;雨水洗润、风吹日晒,生机充足。八月将尽,九月初霜,风渐渐高厉,树叶枯黄。邻家萧条,我这里却富贵;金钗玉佩,罗绮铺满庭院。屈原被放逐,怨恨草木枯槁;陶渊明也曾因五斗米驱使,南阳老人只是徒然长寿。吃粮饮水,终究还是痴愚;不如先生生长在太平时代,读书卖药,直到老来也不受樊笼拘束。菊花本来就是疏放之物,也乐意与您结为同道。自从进入京师,十年没有地方容我挥锄,靠盆栽和挑担购买,总不称心。梦中常常寻找郊外居所,您老来正厌弃尘土,我病中却正思念江湖。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归向东山的愿望?到那时一叶扁舟一定与鸱夷子皮同游。疏篱矮屋时时映入眼帘,枫叶芦花足以绘成图画。那时我家的菊花也正盛开,亭台馆舍也可以摆满酒壶。您若来,不怕路远百里;我难道会没有酒替您买来?长安在西,我们向东而笑,只怕春风中的桃李在背后偷偷嘲弄我们。开化徐进士良节,托他的朋友锦衣卫谢汝容来求《南峰书院诗》。汝容本是剡县人,是谢灵运的后代,于是托此事来寄托兴意。谢家旧说,东山公徐家的南峰,也高耸入云。东山与南峰相距不知几百里,峰顶云气往往直与东山相通。前面有紫凤飞翔,后面覆盖着釜金钱石佛,彼此交错笼罩其间。突兀可见一座精舍,始建于开原翁,诗书簪组的传统从未断绝。百年直到如今,乡里仍传颂高尚风范;古愚能够继承前人事业,已经足以崇尚节操。中兴之后还将建立功业,分别已有三年,劳我梦寐;有时与谢家子孙在画中相会,心神便融为一体。您没有看见吗?黄头马在三尺水中,水滴都是从天瓢中落下的。江湖与庙廊虽然处境不同,留在竹帛和钟鼎上的功名却未必不同。他年您乘驷马进入乡里,我将在远方记住斋舍灯火,和您相对直到三更,灯火仍红。华鲸母亲邹氏挽诗。梁孟般的高才,偶然与朱陈两姓结为世代姻亲;作为亲家母,她温柔而又端正。樛木般的恩厚无与伦比,时常以频繁的蘋藻祭品庄重进荐,筐箱遍及族亲姻戚。她移天换日般的情意独厚,超凡脱俗的品格尤其真实【不信佛,也不祈祷神明】。华美的居室才过几日,半夜忽然化作尘土。织机和丝线徒然寂寂,环佩端庄肃然。彤管之德令人感叹永远消逝,幽暗的墓室再也没有清晨。桂山寒冷,日暮风吹落叶,更助人沾湿衣巾。送王良弼赴清流训导,并简寄薛用章。通波门外石桥边,您坐拥皋比执掌讲席,二十年的治学功力还没有输给春日白蚁。仕途姑且去试一试,越江船上有一尊绿酒;城南道路望见九点青峰,海上长天无际。请问西楼的薛夫子,肯不肯让尘封的匣中龙泉宝剑重新出鞘?送阙廷实赴抚州任训导,因而怀念高进之。长久记得曾寻访您经过石桥,吴松江上细雨萧萧。十年前的往事如同一场春梦,一点思乡之心随着暮潮而去。余兴还足以吟赋《芹藻》,做一个好官何必要一定佩戴金貂?本想唱《阳关曲》,却无人应和,只好对着将尽的灯花独自吟唱。冬至前一夜,梦中写下六个字,十分奇异【定国本,养万民】。自古以来,太子是国家的根本;天子看重丘民,太平盛世的事业并不繁多。写下这几个字时,执笔反复思量梦中的自身。题《浔阳送客扫雪烹茶》二幅小画。一曲琵琶,月光洒满江船。虾蟆陵下,仿佛玉色生烟。江州便已使人产生天涯之感,更何况还有八千里外的潮阳路。兰草和苕草没有办法续接鸾胶,雪水重新相逢于锦帐羔羊之间。应当让诗人把它作为谈资,老韩谋划国事,未必就高明。过去曾有人诵读十二月《吴江竹枝歌》,我便戏仿它,写成三首就停下了。十一月二十三日夜里不能入睡,于是把它补足。诗写成后,梦见骑马走在曲折的石磴上【地名湖塘】,遇到一个姓杜的小孩同行,详细谈论处世之道。正月,吴江最适宜泛舟。冰雪消融,水天相接。江头杨柳有千株万株,还记得东风仿佛去年一样。二月,吴江燕子飞翔,河豚将要上游,荻芽肥嫩。我家的小船停在前洲,只顾贪看春波,忘了回家。三月,吴江的柳树正青,柳絮飞去,一半化作浮萍。蔬菜畦、麦田垄和蔷薇架,把农家装点得如同画屏。四月,吴江正忙着插秧,青色秧苗映着白水,暖气蒸腾成烟。回转船桨驶入深村,只看见垂杨,看不见天空。五月,吴江竞渡祭祀屈原。红旗和彩绘船桨布满晴朗江面,鸱夷子皮漂泊的事情属于谁家?胥门下只有一炷寂寞的烟。六月,吴江锦绣般绚丽,青天、绿蒲之间,柳树旁开着红莲。渔郎天天看见这些景色,却不知道珍爱,白白住在江边一百年。七月,吴江女子斗巧。天空中有天鸡,菱角摆在彩楼前;穿青裙的姑娘摇着桨,是谁家的女子?独自在江心唱着《采莲》。八月,吴江停泊着钓鱼船。芙蓉花下,绿杨树边,一双鸳鸯,足以入画。只能远远观赏,不要走近。九月,吴江水天空阔而清鲜。篱落旁菊花盛开,晚霞映照天空。诗中总说斜川好,却不知道斜川就在眼前。十月,吴江获得大丰收。两岸传来耞打稻谷的声音,夕阳下竞相舂米;洁白的米缴入官府,不让乡里的差役来搅扰夜间睡眠。冬季过半,吴江的水还没有结冰,芦花枫叶仍旧如常。沙头有一道水流,像天书上的字;可知道鸿雁飞到了哪一边?腊月,吴江更加妍丽。梅花开放在竹林边。可惜王子猷白白回去了,没有看见新晴雪后的天空。吊钱慎庵太医,用前一首祝寿诗的韵。我说您不会狂妄,您竟然真的狂放不羁。您不留在人间,归去依傍山林。七十八年如同白驹过隙的光阴,您早已高谈庄子,听说还仿佛听从了蒙庄之说,使铅砂伏在丹鼎中,夜里发出光芒。难道您已经尸解,只遗留下冠帽衣裳?不然就是驾着白云游于帝乡;斑衣麻绖之中,悲惨而徘徊。恨不能奋飞随您乘云而翔,过去祝寿的酒杯,如今改作祭奠的酒觞。悲痛的是您看不见诸孙昌盛,您的神魂如今遨游,哪里能够测量?上天下地、四方中央,吴山松柏夜里都蒙上霜。愿您的魂魄归来,端然坐在高堂。悼念慎庵的诗刚写成,他的妻子徐孺人的讣告也传来,于是仍用前一首诗的韵。吴地岁暮,风雨狂烈。玉树般的一对夫妻,双双陨落在吴门旁。前一位如梁鸿,后一位如孟光,愁云直压皋家庄。青天上的宝婺星收敛精光。酒浆、麻布、衣裳,全都由她操持;身在闺门,名声却传遍乡里。游子秋来,思念之情惶惶不安。封好的书信几次随着南飞雁寄去。原本打算以宫中美酒举杯祝寿,如今痛哭无处,只能歌咏老人昌盛。谁来调节寒暖,安排饮食?城上乌鸦的声音已经断绝,长夜还没有结束。起身看明月,满天都是霜。魂魄啊,你要到哪里去?幽暗空荡的厅堂,再也没有你的身影。在京城看见鲈鱼;鲈鱼只有松江才有,这是件奇异的事。
墨章银质,雪肤肌,乍见分明,忽复疑物。色旧传乡土,重气机应与地灵移。苞间霜橘如相待,水底丝莼或未知。莫恠尊前倍惆怅,病来方有季鹰思。
次韵十峯病起写真
不见文园又几朝,一杯仙露渴全消。戏书重挽千钧弩,试饮还欹五石瓢。吟对馆松犹翠羽,起看宫栁欲青条。生绡昨日看图画,更觉红颜比昔韶。
周伯明三锡堂【初以知县封父母,寻召入台,遂得御史敕命】
春色河阳自满堂,明年豸绣接龙章。南陔孝子无遗恨,昼日康侯并宠光。林屋晩霞明曳彩,玉山晴翠落飞觞。承恩此去应难计,庭树阶兰日夜长。
腊月十六夜
金鼔齐声振羽林,九重宫殿夜沉沉。霜庭屡转千官影,玉宇谁怜万里心。北雪再看过晩岁南冰长是结层阴【北州无雪,南中苦寒,广西全州冰合,此自古所无也】愁来欲共嫦娥语又跨蟾蜍下碧浔。
月食复圆和师邵
八万神工,七宝精,为谁残缺?为谁盈?苍茫直恐冰轮尽,次第还当玉座明。万国山河仍旧影,中军笳鼓送余声。卢仝此夕应无寐,吟倚霜台到五更。
山妻六十効乐天体
练裳竹笥,忆萧然。又到人间六十年,我学鲍宣方自愧,君于桓少定谁贤?已看儿女诸房满,始有金珠两鬓全【是岁初制翟冠】白首青山是何日?举杯重赋鹿车篇。
生朝甲子值元辰,腊月风光动早春【是岁腊月丙子立春,山妻元命又生辰也】算巧适逢三会合,岁行初屇六周旬。曽闻孟毋中闺礼,不耻韦郎少日贫。一酌尊前重有感,几时同洒太姑坟【任太夫人顾氏,山妻外祖姑缔婣之事,夫人实主之,所以期待予甚厚】
乡里诸公寄生辰诗,各次其韵,奉谢。
五云阿阁聚鸾凰,岂有鹪鹩合并翔?附翼本因风浩荡,托身多幸世明昌。频占好梦池生草,愿比遐龄日在桑。锦轴瑶篇春拜赐,玉堂连夜起虹光【右次韵定庵】
上堂儿女笑扶将,犹忆斑衣介寿。昌逺道忽传来锦字,寒斋惊见起龙光。山中草树便麋鹿,天上箫韶协凤凰。愿把一杯歌引翼,白头相趂老柴桑【右次韵约庵】
髙价青山不可賖,车尘衮衮暗东华。久■〈扌弃〉后,饮屠苏酒【诗以岁除日到】无计长留若木花,未就丹砂怜我老。有来云锦拜公嘉,春风忽送还家梦。一路桑阴夹苎麻【右次韵负芩】
望入默林,水月昬,故人何处?倒芳尊,不将逺道忘嵇吕,毎有新诗托孟仑。朴学半生非世用,闲官廿载是天恩。春风又负花前醉,空玩羲爻六四坤【右次韵东园】
莱子新年舞袖长,直从腊雪到春光。相将栁信连梅信,次第椒觞间鹤觞。共指松筠能傲岁,不知苕苇怕经霜。髙秋拟续凌云赋,题榜还应说仲将【右次韵周文焕】
书生事业,毎多夸。又向诗篇荷宠嘉,德耀晩年犹举案。伯鸾少日,本无家。皇恩未许堂开,锦命服初看帔有霞【山妻受封久是年,始制冠帔】渡海摘桃非我事,三年孤负赏梅花【右次韵张天骥】
吴田秋晩,稻如京,似共痴儿更有情。瓮里但知春酒满,人间不管世途荣。书灯列屋,看诸子;诗巻分题,属友生。得向眼前同一醉,也应无羡海波清【来诗多及大儿之事故,以答之右次韵诸邦鲁】
除夕用伯明旧韵
天时人事,黙乘除。又报春光,到客居。老去生涯,随分足。病来朝籍,几行虚。云中凤阙,瞻华表。赋里山堂,想遂初。儿女夜深,浑不寐。桃符要看,晓灯书。
懒习平生欠扫除,时于岁晩惜诸居,犹嫌韩老送蓝褛,肯学相如赋子虚?日月未殊千载上,阳和又是一元初。灯花似送新年喜,忙检东方杂卜书。
丙子元日,示云孙时,其弟应芝将晬。阳寅辰録四【兄弟在松】
春衫簇簇,称时裁,喜道新年上学来,接得屠苏满堂拜,不知小弟已先杯。
儿童贺岁满堂前,一様心情两地悬。争得便成东下计,不教凝望五云边。
阳孙今日已成立,诸弟荆花共一丛,凭仗春风好培养,并将书笔继衰翁。
春光又到小楼东,几日春花烂漫红?细想别离縁底事,鲈鱼刚要待秋风。
和师邵春日登慈恩寺镜光阁及归途即事。
春入慈恩寺,云楼面水轩。佛光悬日月,空界了名言。兜率吟边近沧溟,坐里翻更须。花满地,车马便应繁。
祗园开胜地,金刹俯层轩。水月澄空相,伽陵象佛言。慈云低树湿,瑞叶入窓翻【是日微雪】若论三乘事,微吟已自繁。
佳节重欢,娱游人胜两都。笙歌填陆海,日月丽天衢。健想凌云笔,竒观隠市壶。子桑空隠几,幽恨可能无。
和师邵七言絶二首
病里春光,只漫消。碧山回望,转迢遥。慈恩阁上题诗客,正得君王放早朝。
老去文园渴未消,甘泉春从属车遥。倦来一枕山窓梦,满耳黄蜂闹午朝。
和伯明岁朝用姜礼部梦宾韵
闲意穷千古,浮生共百年。感时争晓暮,触念有陈鲜。宫栁思含翠,庭芸看列钱。自今赓丽句,直接赏花天。
再和消字韵
译黑色的纹理,银色的鳞质,肌肤如雪;初看清楚分明,忽然又疑心只是幻物。颜色像旧日传说中的乡土之色,气息和生机应当也随着地灵而改变。苞叶间的霜橘仿佛在等待,水底的莼丝却未必知道。不要奇怪我在酒席前更加惆怅,病后才有了季鹰思乡归隐的心情。次韵十峰病愈后画像。不见司马相如又有几天了,一杯仙露便完全消除了口渴。试着写字,重新拉动千钧强弩;试着饮酒,还能倾斜五石大瓢。吟咏时面对馆中的松树,仍如翠鸟羽毛般青翠;起身看宫柳,已经将要抽出青枝。昨天在生绡上看画像,越发觉得红润的容颜比从前更加美好。周伯明《三锡堂》【最初因任知县而封赠父母,不久被召入御史台,于是获得御史敕命】。河阳的春色自然充满厅堂,明年您将以豸绣官服接承龙章。南陔中的孝子没有遗憾,白日里的康侯一同承受荣宠光彩。林屋晚霞明亮,彩色光影摇曳;玉山晴日下青翠,落入飞动的酒杯。承受皇恩此去,荣宠应当难以计数;庭树和阶兰日夜生长。腊月十六夜。金鼓齐声震动羽林,九重宫殿的夜色深沉。霜庭中反复转动着百官的身影,玉宇之下谁来怜惜我万里之外的心?北方的雪再次看着它经过岁末,南方的冰长久凝结成重重阴寒【北州没有雪,南方苦寒,广西全州结冰,这是自古未有之事】。愁来想与嫦娥说话,又跨上蟾蜍,降临碧绿的水边。月食复圆,和师邵作诗。八万神工雕成,七宝精华铸就;究竟为谁残缺,又为谁盈满?苍茫之间只怕冰轮将尽,接下来还应当使玉座重新明亮。万国山河仍然映着旧日的影子,中军传来胡笳战鼓的余声。卢仝今夜应当无法入睡,倚着霜台吟咏直到五更。山妻六十岁,仿效白乐天诗体。穿着绢衣,使用竹箱,回想过去生活萧然。又在人间度过六十年,我学鲍宣,却正因此自惭;您和桓少相比,究竟谁更贤能?如今已看见儿女住满各房,才发现两鬓完全斑白【这一年初次制作翟冠】。白头之后何日才能同归青山?举杯重新写下《鹿车》诗篇。生日的干支正逢甲子,腊月景色已经触动早春【这一年腊月丙子日立春,山妻的命数又逢生日】。巧合的是恰好遇上三会合,岁运初次经历六十年。曾听说孟母遵守内闱礼法,也不以韦郎少年贫穷为耻。酒杯前饮下一杯,重新有所感触;什么时候才能一同洒酒祭扫太姑的坟墓【任太夫人顾氏,是山妻外祖姑缔结婚姻之事,夫人实际上主持此事,因此对我期待很深】?乡里诸位公卿寄来祝寿诗,各自依韵唱和,谨以此答谢。五彩祥云笼罩的阿阁聚集着鸾凤,哪里有鹪鹩能够与它们并肩飞翔?我本因浩荡长风而得以附翼,能够托身于此,多亏生逢清明昌盛的时代。频频占得好梦,池塘中长出青草;愿能如太阳照在扶桑树上那样长寿。锦轴瑶篇承受春日赐予,拜谢之后,玉堂连夜升起虹光【右为次韵定庵】。上堂时儿女笑着扶持,还记得穿斑衣为长辈祝寿。昌远道忽然寄来锦字,寒斋惊见其中升起龙光。山中的草木足供麋鹿栖息,天上的箫韶和凤凰相应。愿举一杯酒歌唱,引翼高飞,白发之年相伴着在柴桑终老【右为次韵约庵】。青山的高价不可赊欠,车马尘土滚滚,使东华门也昏暗。久■〈扌弃〉之后,饮下屠苏酒【诗作于除夕到达之日】。没有办法长久留住若木花,丹砂尚未炼成,却怜惜我已老。有人带着云锦来拜谢您的嘉许,春风忽然送来归家的梦;一路上桑树浓荫夹着苎麻【右为次韵负芩】。望向默林,水中月色昏暗;故人在哪里?倒满芳香的酒杯。不因路远而忘记嵇康、吕安,每有新诗便托付给孟仑。半生所学朴实,却不为世所用;做了二十年闲官,是上天的恩典。春风又辜负了花前醉意,空自玩味《周易》坤卦六四爻【右为次韵东园】。莱子新年舞袖悠长,从腊月的雪一直舞到春日的光辉。相继而来的柳树消息连着梅花消息,依次以椒酒杯间杂鹤觞。共同指望松竹能够傲立经年,却不知道苕草芦苇害怕经历霜寒。高秋时准备续写凌云赋,题榜上还应当说到仲将【右为次韵周文焕】。读书人的事业,往往多有夸饰。如今又在诗篇中承受您的宠爱嘉许。德耀到了晚年仍然举案齐眉,伯鸾年轻时本来一无所有。皇恩还没有允许开设厅堂,锦绣命服初次看见,披帔上已有霞光【山妻受封已久,这一年才开始制作冠帔】。渡海摘桃不是我的事情,三年辜负了赏梅花的约定【右为次韵张天骥】。吴地田野秋晚,稻谷堆得如同京城,仿佛也对痴儿更有情意。只知道酒瓮中春酒充盈,根本不管人世间仕途的荣枯。排列书灯照亮各屋,看着诸位儿子;诗卷分题,交给朋友们。能够在眼前共同一醉,也就不羡慕海上的清波了【来诗多谈及长子的事情,所以作答;右为次韵诸邦鲁】。除夕用伯明旧韵。天时人事,默默地循环消长。又报告春光已经来到客居之处。年老以后,随分而安便已足够;生病以来,早朝名册上空缺了几行。云中的凤阙,只能仰望华表;赋文中的山堂,想象着遂初的归隐。儿女们深夜都无法入睡,等着天亮看桃符上书写的灯光。懒于遵循平生的习惯清扫庭院,到了岁末又怜惜各处居所。还嫌韩愈送给蓝关的诗太浅陋,难道肯学司马相如写《子虚赋》吗?日月与千载以前并没有不同,阳和又是一个新的开端。灯花仿佛送来新年的喜讯,赶忙查检东方朔的杂占书。丙子年元日,给云孙看;当时他的弟弟应芝将满周岁。阳、寅、辰录四【兄弟在松】。簇新的春衫合时裁制,令人欢喜地说新年已经来临,可以入学了。接过装满屠苏酒的杯子向满堂长辈拜贺,却不知道小弟已经先喝了一杯。儿童们在堂前齐来拜年,心情相同,却悬念着相隔两地。怎样才能立即作出向东而下的打算,不再凝望五彩祥云所在的天边?阳孙今天已经长大成人,诸位弟弟如荆花共聚一丛。全凭春风好好培养他们,并让他们拿起书笔,继承我这个衰老之人。春光又来到小楼东面,几天之后春花将灿烂地红艳?仔细想来,究竟因为什么事情离别,原来鲈鱼正要等待秋风。和师邵作《春日登慈恩寺镜光阁及归途即事》。春意进入慈恩寺,云楼面向临水的轩窗。佛光悬照如日月,空旷境界使一切言辞都归于澄明。兜率宫在吟咏之处近接沧溟,坐在这里反而更须……花朵铺满大地,车马自然更加繁多。祇园开辟胜境,金色佛寺俯临高轩。水中月色澄澈,显现空相;伽陵鸟的声音如同佛陀之言。慈悲云气压低树梢,使其带着湿意;祥瑞的雪花飘入窗中翻飞【这一天下了小雪】。若谈论佛教三乘之事,轻声吟咏已经足够繁多。佳节再次带来欢乐,游赏的盛况胜过两都。笙歌充满陆海,日月照耀天街。健壮的意气想要凌云而上,奇异的景观隐约如市中悬壶。子桑徒然倚着几案独处,幽深的遗恨难道会没有吗?和师邵七言绝句二首。病中春光,只是慢慢消逝。回望碧山,反而更加遥远。慈恩阁上题诗的客人,正因为君王恩许而早早退朝。年老了,文园般的口渴仍未消除;甘泉宫的春日,我随着属车遥远相从。疲倦时在山窗下睡一枕梦,满耳都是黄蜂在午后喧闹。和伯明《岁朝》诗,用姜礼部《梦宾》诗韵。闲适的心意穷尽千古,浮生共同经历百年。感慨时光,争论早晚;触景生念,新旧交集。宫柳仿佛含着翠色,庭中芸草如列钱般铺展。从今以后继续唱和华美诗句,直到直接面对赏花的春天。再次和“消”字韵。
几日东风冻未消,千门栁色望中遥。椒花栢叶宜春酒,应待明年共早朝。
鬓雪初凝,未拟消。后来难定,以前遥寻春。走马长安客,虚度升平,又两朝。
和孚若闻秋成寄贺郡守喻侯及元旦口占二首「
乡书一日两番收,画出黄云卧垄头,沾足未论天下事【古谚:苏松熟,天下足】萧条顿解客边愁,舟看西郭千艘拥路,想南庄一径幽【松米市在城西,而薄田在南】喜极病中忘戒饮,自呼新酿试深瓯。
松炉残火,晓犹明。髙阁微风,送漏声。珠斗渐低,长乐观。彩云应绕未央城。青春并阻,瞻龙仗。往事闲思,听鹿鸣。二十五年同仕版,遭逢谁不愿升平。
陈复清挽诗捡讨原大之父
我闻清隠翁遗世希由巢,君清复如翁可望不可招。市城无濡足,诗书有神交。妙迹想颜栁,髙吟诵韦陶。良材陨空谷,见谓神理遥。遗编付两郎,一一彩凤毛,聨飞入天门,光价动紫霄。襃章极华衮,后禄方滔滔。巨镛靡连响,浅渚无惊涛。缅懐神仙驾,八表同游遨。时还抚旧乡,含笑停云旓。惟有风木心,终天感飘摇。
予既赋《京城见鲈》有晓之者曰:「此名大口鱼,北州素有,似鲈而实非也。昔人谓蟛蜞为蠏,予何以异焉?」乃迭前韵。
鲤质嘉鱼,又鲫肌,从来物类有相疑。纎鳞俨带,三江色;巨口都将,一字移。张翰此时成独笑,陆佃当日未曽知【埤雅不载鲈,况其似者】蘼芜杜若,参差地;更在诗人细入思。
庆成宴和师邵
圜丘礼罢,岁犹新。衢室筵开,意更亲。龙见九重,瞻圣主。鹿鸣三殿,引嘉宾。分曹舞队,畨畨锦。攒彩宫花,叶叶春。却忆早时承宠地,钧天浑似梦中身。
锦筵髙列,映青春;宝扇徐开,见圣人。庆礼载承禋祀,举治功应与岁华新。须知鼓瑟吹笙意,正在忠言谠议陈【君近日累有章疏】既醉有诗,还索和。弦歌一夕,遍芳邻。
初度有感用庚戌岁韵
百年强半,一生中双鬓频经万里风【南北往来自初仕至今凡七矣】人世悲欢,几蕉鹿?山林日月,自瀛蓬。曽尝蘖蘗,知甘苦;为齅萧兰,识异同。覆载莫酬,巾履在。不胜翘首,向蜚鸿。
上策难成,拟就中蹉跎,又到落梅风【谋归不可,乞差遣不遂】向来弧矢,羞长剑;此日江湖,羡短蓬。睡眼不知乡社逺,繇言刚与客心同。归期未要灯花趣,自有髙飞塞上鸿。
海虞施君精地理卜筮之学,别予南去,约以髙秋会于云间,走笔有赠。
浮世纷纷未有涯,着朱骑马遍京华,相逢尽访君平肆,归去谁同博望槎?林下晩风催试葛,雨前新火待烹茶。髙秋为有扁舟兴,白鹤城西是我家。
和十峯闻西涯赏梅有感
听说梅花百感新,去年同是赏花人。病来东阁诗俱痩,老觉西湖意转亲。授简不妨还赋雪,攀条无计可留春。何时烟月溪桥路,斗取笻枝见在身。
走笔留汪秀夫
风尘隔絶,几星周。一笑相逢,百虑休。浮世荣华,云过雨。男儿意气,鹗横秋。卞和抱璞,终成寳。李广驰声,不在侯。总角交游,闲散地。未妨三日,更迟留。
松守喻侯讣至有感
万事无言,已盖棺。蜀江回首,是青山。浮生毕竟,谁寿夭?客路从知,有往还。千古桐乡,终祀邑。他年汉史,或须班。令人转觉,巢由贵。不与酰鸡杂瓮间。
送盛有菊良医之济南
卜相无成拟作医【君尝游学宫,累举不第】达人千古共心期,名家独数中吴旧,直谊多应我辈知。今日宗藩宜永寿,几年朝路惜分岐。灵光退直,从容地还,对黄花诵我诗。
三山廖彦正往以新喻司训,同校文南都,秩满升吉安推官,来别得备闻兵兴以来故人行事消息之详,且出示其尊人惪翁遗像及诸名人题咏,临觞永叹,赠以是诗。
画帘红烛,共秋堂。十载长安,重此觞。往事剧谈,悲露草【周时敏战死,赵孟希陷贼归,亦死】新诗传看,总琳琅。江山六一,余文藻。职事皋陶,旧典章。更喜同官,有交契。并将钦恤,赞循良【吉安两推官,其一陆翱腾逺,丁卯乡闱士也】
题《计郎中汝和墨菊》曹汝学家藏。
郎中画菊,真是菊。蒙泉蒲萄,太常竹,一时能事并驰声。岂直文章难继续【天顺中赋云林良翎毛夏■〈日上永下〉竹岳正蒲萄计礼菊】狂挥急扫,皆称意。不特品髙,机亦熟。西涯坐间生色障,一见当时已心服。不知何日到君家?净洗朱铅,斗清淑。疎篁古木,交映带,深浅生枯俱入态。欹风一枝惊欲折,倚竹数丛如有待。飞鸾坠羽时自压,老蛟蜕骨令人骇。张颠草圣久寂寞,何意兹晨忽倾盖【君画笔皆草书法】郎中郎中,今有无?后来尚逺,眼中疎柔肌脆骨争媚妩。不然蔓草纷黄,垆颓波一去,谁与返?把巻抚玩,増长吁。君不见近时淮海上亦有菊花一泒,往往传京都【文章闗乎气运,书画亦然。尝见以画菊名者,其枝茎皆蜿蜒柔弱若藤蔓然,徒取飘逸而失其本真多矣。古人决不然也】
译几天来东风仍未融尽寒冻,千门柳色在远望中显得遥远。椒花和柏叶适合酿成春酒,应当等到明年一同早朝。鬓发如雪刚刚凝结,还没打算消散。后来之事难以预料,往日遥遥寻觅春光。骑马奔走于长安的客子,徒然度过太平盛世,又经历了两朝。和孚若《闻秋成寄贺郡守喻侯及元旦口占二首》乡里的书信一天收到两次,画中仿佛黄云铺在田垄之上。庄稼沾足了雨水,暂且不谈天下之事【古谚说:“苏州、松江成熟,天下就丰足”】;萧条的心情顿时消除了客居他乡的愁苦。乘舟望见西郭,千艘船拥挤在水路上;想来南庄一条小径必定幽静【松江米市在城西,而薄田在南边】。喜悦至极,病中也忘了戒酒,自己叫人取出新酿的酒,试饮满满一大杯。松炉里的余火,清晨还明亮。高阁上的微风,送来漏壶的滴水声。北斗七星渐渐西沉,长乐观中;彩云应当环绕着未央城。青春年华一同被阻隔,只能仰望皇帝的仪仗。闲来追想往事,听着《鹿鸣》之歌。二十五年同在仕籍之中,遭逢这样的时代,谁不愿意天下太平呢?陈复清挽诗——悼捡讨原大之父 我听说清隐翁超然遗世,稀有如许由、巢父;您的清高又如同清隐翁,可仰望却不可招致。身居市城而不受尘俗沾染,凭诗书与人作精神上的交游。想来您的精妙笔迹可与颜真卿、柳公权相比,高声吟诵着韦应物、陶渊明的诗篇。良材陨落于空谷,见之便说神理已远。遗稿交给两个儿郎,一一都是彩凤之毛;联袂飞入天门,声光声价震动紫霄。褒奖的文章极尽荣宠,后来的禄位也正会滚滚而来。巨钟不能连续发声,浅滩也没有惊涛。遥想您乘神仙之车,遨游八方;时时还会抚临故乡,含笑停在云旗下。只是风木之思,终身令人感到飘摇悲痛。我先前作《京城见鲈》,有明白的人说:“这种鱼名叫大口鱼,北方州郡一向就有,像鲈鱼而实际上不是。古人把蟛蜞说成螃蟹,我为什么要和他们不同呢?”于是再次依前韵作诗。它有鲤鱼的形质,是美好的鱼,又有鲫鱼的肌理,自古以来各种事物就常常彼此相疑。细鳞仿佛带着三江的水色;大口几乎只需把“鲈”字移换一字便可称呼。张翰若在此时,一定会独自发笑;陆佃当年却未曾知道【《埤雅》没有记载鲈鱼,何况这种相似的鱼】。蘼芜、杜若错落生长的地方,更须诗人细细思量。《庆成宴和师邵》圜丘祭礼结束,年岁仍然新鲜。衢室设宴,情意更加亲切。九重宫门中出现飞龙,仰望圣主;三殿奏《鹿鸣》,迎接嘉宾。分列的舞队,反复舞动着锦绣;宫花聚集成彩,片片都如春色。回想早年承受皇恩的地方,天上的钧天广乐恍如梦中之身。锦绣筵席高高排列,映照着青春;宝扇徐徐打开,显现圣人。庆贺之礼承接禋祀,举国治理的功业应当和年华一同更新。须知鼓瑟吹笙的意义,正在于陈述忠言和正直的议论【您近日屡次上奏章】。酒醉之后还作诗,又来索取和诗;一夜弦歌,遍传芳邻。《初度有感,用庚戌岁韵》人生百年已经过了大半,一生之中两鬓屡屡经受万里风霜【南北往来,从初仕至今共七次】。人世间的悲欢,经历了多少蕉鹿之梦?山林中的日月,如同蓬莱、瀛洲。曾经尝过苦涩的树皮,才知道甘苦;因为嗅过萧草和兰草,才辨识异同。天地覆载的恩德无从报答,只能穿着巾履存在于世间。禁不住抬头仰望,向着高飞的鸿雁。上策难以实现,打算就这样蹉跎下去,又到了梅花凋落的时节【谋求归乡不能实现,请求差遣也没有成功】。从前挽弓射箭,反而羞于佩带长剑;今日漂泊江湖,羡慕短篷小舟。睡眼朦胧,不知故乡和乡社远在何处;听来的话正好与客居者的心情相同。归期不必等待灯花报喜,自有高飞的塞上鸿雁传来消息。海虞施君精通地理、卜筮之学,将要离开我向南去,约定深秋在云间相会,我疾笔写诗赠给他。浮世纷纷,永无止境;穿着朱衣骑马,走遍京城。相逢之人都来访问君平的卜肆,归去之后又有谁同乘博望槎?林下晚风催着试穿葛衣,雨前新火等待煮茶。深秋正好有乘小舟的兴致,白鹤城西就是我的家。《和十峯闻西涯赏梅有感》听说梅花,忽然生出百般新愁;去年我们还是一同赏花的人。病后在东阁作诗,诗意全都消瘦了;年老后才觉得西湖的情意更加亲切。传递诗笺,不妨再作咏雪诗;攀折梅枝,却没有办法挽留春天。什么时候在烟月笼罩的溪桥路上,争着拄一根竹杖,看看自己是否还在。《走笔留汪秀夫》风尘阻隔,已经过了几个星周。一笑相逢,百般忧虑都停息。浮世的荣华,不过如云过雨;男儿的意气,应如秋日横空的鹗鸟。卞和怀抱璞玉,最终成为珍宝;李广声名驰骋,却不在于封侯。自幼相交的朋友,如今处在闲散之地;不妨多留三天,再作停留。《松守喻侯讣至有感》万事都无从再说,棺材已经盖上。回首蜀江,只见一片青山。浮生终究是谁长寿、谁夭折?从客路上才知道,人都有来往。千古以来的桐乡,最终会祭祀您于乡邑;后世的《汉史》,或许还要请班固来书写。令人转而觉得巢父、许由的高洁可贵,不肯与酰鸡混杂在瓦瓮之间。《送盛有菊良医之济南》占卜为相没有成功,便打算改行做医生【您曾游学太学,多次参加科举却未中】。通达之人自古以来都怀有共同的志向,名家之中唯独要数中吴旧族;正直的道义,大概只有我们这些人最能了解。今日宗藩应当长享寿命,这几年在朝廷道路上却可惜要与你分开。退值灵光殿后,在从容之地面对黄花,诵读我的诗篇。三山廖彦正从前以新喻司训的身份同我一起在南都校文,任期届满后升任吉安推官,来向我告别。我详细听到了兵乱兴起以来故人的行事和消息,又看到了他父亲惪翁的遗像以及各位名人的题咏;面对酒杯长久叹息,赠给他这首诗。红帘、红烛映着秋堂。相隔十年在长安,重新举杯。畅谈往事,悲叹露草般的生命【周时敏战死,赵孟希陷入贼中后归来,也死去】;新诗传阅,总是琳琅满目。江山有六一居士的遗文,文藻尚在;职掌刑狱如同皋陶,遵循旧日典章。更高兴能与你同官,彼此有交情;并将钦恤之意,一同赞助循良之政【吉安两位推官,其中一位是陆翱,字腾远,是丁卯乡试中式者】。题曹汝学家所藏《计郎中汝和墨菊》。郎中画的菊花,真像菊花。蒙泉画葡萄,太常画竹,计礼画菊,一时的才艺都声名相当。难道不仅文章难以继承【天顺年间,赋作中有云:林良画翎毛,夏昶画竹,岳正画葡萄,计礼画菊】?纵情挥毫,迅疾扫笔,全都称心如意。不但品格高,运笔的机巧也纯熟。西涯席间生出光彩的屏障,一见之下当时便心悦诚服。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您家中,洗净朱粉,争看清雅淑美。稀疏的竹子与古老的树木,交相映带;深浅、生枯,全都表现出姿态。迎风倾斜的一枝仿佛惊得要折断,倚着竹子的几丛花好像有所等待。飞鸾坠落的羽毛时时自相压叠,老蛟蜕下的骨骸令人惊骇。张旭这位草书圣人沉寂已久,哪里料到今天忽然以此画倾盖相交【您的画笔全用草书笔法】。郎中,郎中,如今还有没有这样的人?后世还很遥远,眼前稀少的柔枝脆骨却争相媚妩。否则蔓草纷黄,炉灶倾颓,风波一去,谁能挽回?手执画卷抚玩,徒然增加长叹。您难道没见近来淮海一带也有一派画菊之人,往往把作品传到京都吗【文章关乎气运,书画也是如此。我曾见以画菊闻名的人,所画枝茎都蜿蜒柔弱,像藤蔓一样,只求飘逸而失去本真,这种情况很多;古人决不会如此】?
送三儿应举,予己酉乡试初场前夕,梦乗雾登鸡鸣山,及半见日出,惊寤,众以为祥。既乃下第,而三儿天秩以是日生,今二十有八年矣,始遣其应举,因感前事,书此励之,庶几不以离忧而妨逺业也。四月十五日识。
云开日出,四山明。忆在金陵,梦尔生。俯仰卅年,谈往事。扶摇今日,看初程。儿童亦解登科好【小孙闻其父行,甚喜】老我宁为别绪萦?若到仲游旧时地,也应回首望天京。
陈丕显以贡入京,将还试乡闱,阅其近作,赋以赠之。
毎从场屋叹拘纒,送子临风一怅然。王路到来长似砥,圣言何必总如天【时文之弊,往往以平易为髙深,而反失之】炎风赤日三千里,夜雨寒灯二十年。选作上清堪一笑也,应元只旧时钱。
松江歌送吴宿威太守
松江之水清若空,松江之流浩无穷。西起太湖,东距海,余波直去通瀛蓬。桑麻黍稌夹两岸,极目四望烟云重。横塘直浦一百二十交,灌注往往云雨兴蛟龙。自从神禹来,图牒朗昭。融孙龙肇启,号伯言继疏。封李唐作邑,元建郡,遂与三吴齐长雄。圣朝疆域遍四海,岁事半资苏与松。诸贤经济各有以,苹藻独荐双崖翁。我生不及际全盛,尚见诸仓盈济农【成化戊戌己亥间,太平仓诸厫皆满,寄积水次仓者八万石,仓斗守支至十年始尽】何人巧作忧民计,颠倒簿领资顽凶。征科岁滋,储廪竭,对面无地寻窠踪【改法在弘治癸亥甲子间】前年己巳及庚午,诸湖积雨,江发洪流,尸塞道,官束手,有识仰面吁苍穹【文襄时济农米岁二十万,其后亦不下十万,至是枵然,庚午岁止赃罚谷五六百石而已】张公复始,喻公赞【宜春张凤应时,内江喻时子干】五年补葺无遗功,衢槐未成,京兆死【子干以丙子春卒于官】拦街竹马悲儿童,使君五马今复东。江头父老情喁喁,望君不来待君久,眼中几见旌旗红。老人有懐言莫通,我歌松江写其衷。歌声有竟,情莫终,总在使君心耳中。呜呼,安得此江还似双崖日,归钓鲈鱼作野翁。
涯翁七十寿诗二首
睿皇初运,岳生贤,留付神孙,秉化权。一代盛名,今古絶;五朝隆眷,始终全。山龙不露,弥纶手;桃李都归,长养天。回望玉堂,趋走地;不知何以祝长年。
午桥长夏,日如年,吏散瀛洲,聚锦筵。黄阁衣冠诸老外,清时钟鼔百花前。闲情好鸟鸣深树,往事浮云澹逺天。惟有老人南海上,祥光夜夜绕台躔。
原复宪使书来,称其门下张君某之贤,书至而原复已没,为之怆然。君分教嘉定,赋此送之,亦以终原复意也。
短李书来,剩说君相逢。消息不堪闻,杏花东国还时雨,鸿鴈南天空断云。师道本縁天下立,襟期重感故交分。瓣香为有南丰意,应向龙塘吊白云【龙塘原复近地,北通淞江,与嘉定邻界】
王廷辅除广东盐课提举,有不堪其事之虑,赋此勉之。
古人重立事,今人重致身。功业茍有托,富贵安足论?迢迢越王州,连峯入青云。岂无近要途,跋此髙嶙峋。榷海已非古,严征重疲民。庙选及吾子,此意良已勤。刑罚有至教,催科有深仁。金谷诚琐末,乘田彼何人?新雨残暑尽,清风肃衣巾。缅懐都门饯,杂沓罗众宾。而我病莫致,徘徊独凝神。挥毫愿有赠,目送征车尘。
读叶文庄病目诗有感【七月二十六日,时涯翁初逝】
狼籍残书,研几偏■〈毛参〉■〈毛参〉寒雨北窓前,客心正似泾东老,长在池亭竹树边。
卫景玉生辰用壬戌岁韵【有后引】
回首丹梯,思渺然。还从此日,话当年。晓星残月,双青眼。东阁西亭,几玳筵。犹有强弓堪射鴈,可能长剑复凌烟。仙班次第休重论,一着商颜已自先。
壬戌,诗有「他日仙班只今定,丹梯须让海鸥先」之句。今十五年,当时坐客若乔时、章辈,零落殆尽。十峰艾坡近复倾逝,而海鸥萧然物外,为后淍之松栢。追思古人行乐及时之语,为之怃然。因即前韵赋此:「海鸥闻之,其呼酒速客,径醉无空负此良辰」为也。八月四日记。
骢马吟送同年于器之副宪浙江》
骢马行,骨权竒,连钱被体,玉琢蹄,绣衣五采,金带围。据鞍顾盻,生光辉。临发长鸣,振金羁。振金羁,向江东,吴山飞度,越岭重。眼中自不见,豺虎敢有狐鼠留行踪?狐鼠空,豺狼伏。骢马行,来乎复?汉家烽火照甘泉,昨日单于栖上谷。范生揽辔,志在澄清。我爱张子埋轮都亭。君不见,天闲尚有未纯驷,可使骅骝长地行。
杂书五首
译送三儿参加乡试。我在己酉年乡试初场前夕,梦见乘雾登上鸡鸣山,走到半山看见太阳出来,惊醒后,众人都认为是祥兆。后来我反而落第,而三儿天秩就在这一天出生,至今已经二十八年了,现在才派他去参加科举。因感念往事,写下这些话勉励他,希望不要因为离别的忧愁而妨碍远大的事业。四月十五日记。云彩散开,太阳升起,四面山色明亮。回忆在金陵时,梦见你出生。俯仰之间三十年,谈起往事;今天正要扶摇而上,看看你初次踏上仕途。孩子们也知道登科的好处【小孙听说父亲出行,非常高兴】。年老的我,难道反而要被离愁牵缠?如果到了仲游从前所在的地方,也应当回头遥望京城。陈丕显以贡生身份入京,将要回乡参加乡试;我读到他的近作,写赋赠给他。我每每从科场中感叹受到束缚,送你临风而行,不免惆怅。王道一旦通行,本来就应当平坦如砥;圣人的话何必总要说得像天书一样【时文的弊病,往往把平易说成高深,反而失去了本意】。在炎风赤日中跋涉三千里,在寒夜孤灯下度过二十年。选作上清之游,也足以一笑;应试得元,不过还是旧时的钱财。《松江歌送吴宿威太守》松江的水清澈得仿佛空无一物,松江的水流浩荡无穷。它向西发源于太湖,向东通到大海,余波一直奔流,通往瀛洲、蓬莱。桑麻、黍稌夹着两岸,极目四望,烟云重重。横塘与直浦交错一百二十处,水流灌注之处往往兴起云雨、蛟龙。自从神禹以来,图籍档案明白昭著。融孙龙开创其地,号伯言者继而疏浚;唐代封李为县,元代建立郡治,于是与三吴并列为长久雄强之地。圣朝疆域遍及四海,每年的赋税有一半依靠苏州、松江。诸位贤者各有经世济民之才,只有苹藻可以祭荐双崖翁。我生得晚,没能赶上全盛时代,还能看见各仓粮食充盈、救济农民【成化戊戌、己亥年间,太平仓各廒都装满了,寄积在水次仓的有八万石,仓斗守着支取,到十年后才用尽】。不知是谁巧立忧民之计,颠倒簿籍,资助顽凶。征收科派年年增加,仓储耗尽,面对空地,连盗贼藏身之处都找不到【改法在弘治癸亥、甲子年间】。前年己巳、庚午年间,各湖连日积雨,江水暴涨成洪流,尸体堵塞道路,官府束手无策,有见识的人仰面向苍天呼号【文襄在世时每年救济农民二十万石米,后来也不少于十万石;到这时却空空如也,庚午年只得到赃罚谷五六百石罢了】。张公重新开始整治,喻公继而赞助【宜春张凤,应时;内江喻时,字子干】。五年修补,没有留下任何未完成的功劳;街道上的槐树还没长成,京兆却已经去世【子干在丙子年春天死于任上】。拦街骑竹马,儿童悲哭;使君骑着五匹马,如今又向东而去。江边父老情意殷切地低声诉说,盼望您迟迟不来,眼中不知看过多少次红色旌旗。老人心中有话却无法传达,我唱松江之歌来写出他们的心声。歌声终有尽头,情意却没有终结,全都留在使君的心中耳中。唉,怎么才能使这条江重新像双崖翁在世时那样,让您归来垂钓鲈鱼,做一个乡野老人呢?《涯翁七十寿诗二首》睿皇初年,岳先生出生为贤才;留下来辅佐神孙,掌握教化大权。一代的盛名古今绝无仅有;历经五朝隆厚的恩宠,始终保全。山龙之章不必显露,您有经纶天下的才干;桃李门生都归于长久培育之天。回望玉堂,当年奔走趋侍的地方;不知用什么来祝您长寿。午桥长夏,白日仿佛一年那么长;官吏散去,瀛洲聚起锦绣筵席。黄阁中的衣冠诸老之外,清平时代的钟鼓声响在百花之前。闲适的情怀随着好鸟在深树中鸣叫,往事如浮云,淡淡地飘向远天。只有南海上的老人,祥光夜夜环绕着天上的星次。原复宪使来信,称赞他门下张某的贤能;信到时原复已经去世,因此为之悲伤。张君分教嘉定,我写下此诗送他,也用来完成原复的心愿。短李来信,尽说您与他相逢。这个消息令人不忍听闻:东国杏花时节仍有春雨,南飞鸿雁划过天空,云朵断续。师道本来因天下而建立,胸襟志趣更因故交的情谊而感动。一瓣心香正是为了南丰先生的情意,应该前往龙塘凭吊白云【龙塘在原复住所附近,向北通往松江,与嘉定相邻】。王廷辅被任命为广东盐课提举,担心难以胜任此事,我写诗勉励他。古人看重建立事业,今人看重求得自身显达。功业如果有所寄托,富贵又哪里值得谈论?遥远的越王州,连绵山峰直入青云。难道没有近便的要道,却偏要攀登这高峻崎岖的山岭吗?海上榷盐已经不是古制,严酷的征税使百姓疲惫。朝廷选择任用您,这番心意实在很勤恳。刑罚中有至高的教化,催收赋税中也应有深厚的仁爱。金谷之事确实琐屑,乘田之职又算什么人呢?新雨过后暑气将尽,清风肃肃,吹动衣巾。遥想都门饯行,众多宾客纷纷而来;而我因病不能前往,只能独自徘徊凝神。挥笔愿写些赠言,目送征车扬起的尘土。《读叶文庄病目诗有感》【七月二十六日,当时涯翁刚刚去世】残破的书籍散乱一地,偏偏还在钻研事物的细微道理;寒雨落在北窗前。客居者的心情,正像泾东老人一样,长久停留在池亭竹树旁。《卫景玉生辰,用壬戌岁韵》【有后引】回首丹梯,思绪悠远。还从今日谈起当年。晓星残月之下,仍有两双青眼相看;东阁西亭,不知有过多少华美筵席。还有强弓可以射雁,长剑能否再次凌空留名?仙班的次序不必再谈,像商山四皓那样的高士,已经早早领先。壬戌年,诗中有“他日仙班只今定,丹梯须让海鸥先”之句。如今过了十五年,当时的座客如乔时、章氏等人,几乎都已凋零。十峰、艾坡近来也相继去世,而海鸥萧然处于物外,成为后来者凭吊的松柏。追想古人及时行乐的话,不禁怅惘。因此依照前韵写下此篇:“海鸥听见这话,便呼唤饮酒、催促宾客,径直醉倒,不要辜负这美好时辰。”八月四日记。《骢马吟送同年于器之副宪浙江》骢马奔驰,骨骼奇伟,身披连钱斑纹,马蹄如玉雕成;绣衣五彩,金带围腰。俯身靠鞍回望,光辉顿生;临出发时长声嘶鸣,震动金色马络。震动金色马络,向着江东;飞越吴山,重重越过越岭。眼中既然没有豺虎,哪里还敢有狐鼠留下踪迹阻挡道路?狐鼠消失,豺狼伏地。骢马奔驰,是来还是回?汉家的烽火照耀甘泉,昨日单于还栖居上谷。范仲淹手握马缰,志在澄清天下;我爱张纲在都亭埋轮。您难道没看见,天闲苑中还有尚未纯备的四匹马,怎能让骅骝长久在地上行走呢?《杂书五首》
唐家重考牧,毛仲最承恩。开筵待宋璟,速客烦至尊。宾从满髙堂,日晏湛清樽。把盏不及釂,飘风送回轩。主人不敢讶,四座悄无言。何异百鸟羣,仰视孤凤骞。良史剧善绘,丹青俨如存。何当得再拜,一醒尘目昬。
美人鲜妆坐膝下,锦■〈衤朋〉儿,珍果半衔袖,黄柑带青枝,可爱,故不与绕床牵母衣。文举方四岁,掉头扬青眉,得果尚取小,焉能为尔嬉?
荠堇不同味,萧兰不共根。云鹏与斥鷃,所乐各有存。本是麋鹿性,而当絷缨。繁缨繁已,自困更使舞当轩,方将龁野槁,难报刍秣恩。
抚事,意不适,掩书翻,自疑皇穹降民,德圣言岂予欺?云胡康庄道蹶入千仞溪?皮伤毛焉附,巢破卵则危。同舟济江海,生死理共之,宁当风波际,篙檝自纷披?曲突见谓早,焦头竟何禆?永念竦毛骨,中宵起呼衣,展转竟达旦,欲言当语谁?
妾本田家女,出身事蚕桑。十三学抛梭,十五成文章。二十嫁夫婿,上堂奉姑嫜,伯姒调鸣瑟,小姑弄金簧。清声激四坐,欢乐殊未央。回眸忽自失,羞涩归下房。明灯发图史,彤管有遗芳。先哲岂予侮,永矢期勿忘。
甲戌,定庵生日,涯翁有“八十三回秋月圆”之句。乙亥,仍用韵,但改“三”为“四”,约岁赋一篇。今年未及赋,而捐馆,追用翁意奉补此章。僭不自量,正可发寿筵之一粲也。
麓堂诗例起,年年八十五,回秋月圆。海上衣冠今洛社,壶中日月自尧天。烟霄未逺三山路,锦绣难追十客筵【翁去年诗语也】试向骚坛论晩节,此情端合为公偏。
送冶斋先生孙君能下第南归
东南人物重毗陵,陆相声华动帝廷,门下老生惭继武【先生尝以少詹兼学士,是歳清亦忝之】膝前孙子解传经,滦江木叶催鸿阵。阿阁天风想凤翎,好约他年话今日。鹄袍争似栁衫青。
陈约庵诗贺迁官次韵寄谢
紫阁层台矗九成,人言此地即蓬瀛。一经占毕惭粗浅,十载遭逢荷圣明。髙会想闻乡里盛【乡中近日有安耆会】壮图全倚太阶平。东山不为苍生起,翻使迂疎浪得名。
用韵寿周北野七十
九转灵砂已七成,仙家犹道隔蓬瀛。雪中苍栢神逾胜,竹里黄花眼独明。松水看于春酒緑,玉峯遥共海云平。不知今日雎阳社,早晩还容托姓名。
再用韵写懐一首
秋入乡园,百宝成。老农相忆,话登瀛。浮云直与吴天永,落日偏依谷水明。懐土梦归,文并美。升髙望逺,意难平。寻思张翰,成何事?只为鲈鱼,万古名。
序庵许分菊促以小诗
买得园亭未有花,分明秋色在邻家。酒阑梦醒空惆怅,犹有余香袭帽纱。
冬夕饯师邵柱史出按西川,用子容侍读韵。
騘马昂然不受驯,绣衣清拂晓霜新。髙堂正尔歌眉寿,逺道无劳赋小旻。到处豺狼应迹扫,别来山水更情亲。春风不尽懐人意,都在青枫与緑苹。
十月六日,会同年于城东,归途有作。
宫槐影里散鸣珂,还忆聮镳杏苑过。天地百年欢会少,风云四海别离多。苍生喜有诸公在,素食其如贱子何?相约岁寒期,不负五湖烟水一渔蓑。
桧亭见和催菊韵奉答
绕遍秋城,看菊花,清狂都放此君家。淋漓醉墨,烦教护,剰费东墙几幅纱。
秋花元不似春花,清冷秾华,各当家。昨夜午风亭上醉一般,银烛照笼纱。
由来雪桧与霜花,岁晩相看共一家。乱挿满头君莫笑,几人白髪暎乌纱。
何廷佩方伯临别索诗,用珂字韵。
门外骊驹,白玉珂。十年南北,断经过。腰犀颇觉君来重,鬓雪惊看我已多。诗草正题戎有翰,烛花休问夜如何?明朝烟雨潇湘路,惟见溪翁理钓蓑。
庭下决明
独立西风里,萧然自不堪。是谁増客思,呼作《望江南》?
奉饯壶阴学士之南院,兼简整庵少宰,白楼太常。
十月,官河未有冰,北风清利。彩帆轻,词林我正惭先步,学海时方重老成。六馆旧人懐指授,三山新赋入经营。容台吏省皆邻近,早晩邮筩不论程。
蓉溪书屋为金【都宪舜举赋】都宪本松人孝子梅屋皆其族也】
西川山水天下竒,绵州更好。芙蓉溪,溪流百里到城下。上有茅屋临清漪,长松荫门,白日静;密竹绕宅,青春迟。屋中旧书几千巻,一一牙籖分架垂。主人家本东州彦,衣冠世泽闻邦畿。髙门大字榜孝子,亦有梅屋工文辞。柯条逺布极万里,书香一脉犹连支。功名奕叶到孙子,兰台石室争峩巍。天机云锦出桑苎,清庙簠簋资耕犂。丹青数尺小斋里,尚想清夜闻吾伊。平桥曲渚往复回,林亭水阁相因依。扁舟泊岸何所待,溪风飒飒吹人衣。溪风吹衣人未归,钧天须人运璇玑。江湖廊庙本异处,轩冕山林非一时。惟有芙蓉最相忆,开花长满屋东篱崇。
府长史王先生珙,清壬子荐名,时寔预试,事徃以公事入都,索诗为别,赋此奉寄。
宦途南北,叹蓬萍,一笑翻令别恨生。三十年来托深契,四千人里愧虚名。毎从朱邸开鱼素,如在红帘听鹿鸣。开道府中无限乐,主君今日汉东平赋。
瑶池图寿滕洗马先生母六十
译唐家重视考察牧马,毛仲最受恩宠。设宴等待宋璟,甚至烦劳至尊亲自催请宾客。宾客侍从坐满高堂,太阳已西斜,清酒仍满杯。还没来得及把杯中酒饮尽,狂风便送他回到车轩。主人不敢惊讶,四座悄然无声。那情景与百鸟群集、仰望孤凤高飞有什么不同?高明的史官极其善于描绘,丹青中的情状仿佛仍然存在。什么时候能让我再拜一拜,洗醒昏暗的尘俗眼目?美人盛妆,坐在膝下;穿着锦缎衣服的孩子,袖中半含着珍果,黄柑还带着青枝,十分可爱,所以不和那些绕床牵母亲衣服的孩子一样。孔融才四岁,便掉转头扬起青眉;得到果子尚且只取小的,哪里能陪你嬉戏呢?荠菜与堇菜味道不同,萧草与兰草根本不同。云中的大鹏和篱间的小鸟,各自都有自己的乐趣。本来是麋鹿的性情,却偏偏要系上缨络。缨络繁多,已经困住了自己,还要让它在堂前起舞;正要去啃食野草枯木,却难以报答饲养草料的恩情。触景生情,心中不快,合上书又翻开,反复自问:皇天让百姓遭受这样的处境,圣人的德行和言语难道会欺骗我吗?为什么在平坦大道上忽然跌入千仞深谷?皮肤受伤,毛又依附在哪里;鸟巢破了,鸟卵便会危险。同船渡过江海,生死本来应该共同承担,难道在风波之际,船篙和船桨反而各自纷乱吗?看到烟囱突出的危险,别人说预防得早;等到头发烧焦,究竟又能补救什么?长久想着这些,毛骨悚然;半夜起身呼唤穿衣,翻来覆去直到天亮,想说话又该对谁说呢?我本是农家女子,出身便从事养蚕和纺织。十三岁学会抛梭,十五岁写成文章。二十岁嫁给夫婿,登堂侍奉公婆;大嫂弹奏瑟,小姑吹奏金簧。清亮的声音激荡四座,欢乐正没有尽头。回头一看忽然自觉失态,羞涩地回到下房。明灯照着图籍史书,红笔留下遗芳。先哲难道会欺侮我吗?我永远发誓不忘记这些教诲。甲戌年,定庵生日,涯翁有“八十三回秋月圆”之句。乙亥年,仍依原韵作诗,但把“三”改为“四”,约定每年作一篇。今年还没来得及写成,涯翁便去世了;现在追用翁的意思,补写这一章。冒昧而不自量,正好可以作为寿筵上的一笑。麓堂诗例开头说,年年八十五岁,回回秋月圆。海上的衣冠之士如今如洛社名贤,壶中的日月自然如尧天。烟霄并不遥远,三山之路近在眼前;锦绣般的诗筵难以追及十位宾客【这是翁去年诗中的话】。试向诗坛谈论晚年气节,这份情意确实应当特别为您而发。《送冶斋先生孙君能下第南归》东南人物最看重毗陵,陆相的声望文华震动朝廷。我这个门下老生惭愧不能继承前人的事业【先生曾以少詹兼学士,这一年清也有幸担任此职】。膝前的孙子懂得传授经学,滦江的树叶催促鸿雁成阵。想来阿阁上的天风正吹动凤凰的羽翎,好约定将来谈起今天的事情。白色的举子袍,哪里比得上青色的柳衫?《陈约庵诗贺迁官次韵寄谢》紫阁层层高台耸立到九重,人们说这里就是蓬莱、瀛洲。一篇经书读完,惭愧自己见识粗浅;十年来蒙受际遇,承荷圣明。想来高会中乡里的盛事正多【乡里近来有安耆会】。宏大的志业全依仗太阶平正。若东山不肯为苍生出仕,反而使迂疏之人徒然获得名声。《用韵寿周北野七十》九转灵砂已经炼成七转,仙家还说隔着蓬莱、瀛洲。雪中的苍柏神采更加卓异,竹林里的黄花使眼目格外明亮。松江之水看去如春酒般碧绿,玉峰遥遥与海上云气齐平。不知今日的雎阳社,早晚还容许我寄托姓名吗?《再用韵写怀一首》秋意进入乡园,百般果实都成熟了。老农彼此思念,谈论登瀛洲之事。浮云一直和吴地天空同样长久,落日偏偏映照着明亮的谷水。怀念故土,梦中归去,文章也更加美好。登高望远,心意难以平静。想起张翰,究竟成就了什么事?只是因为鲈鱼,名传万古。《序庵许分菊促以小诗》买下园亭,却还没有花;分明秋色就在邻家。酒醒梦醒,徒然惆怅;还有残余的香气袭上帽纱。冬夜为师邵柱史出按西川饯行,用子容侍读的韵。骢马昂然,不肯驯服;绣衣清爽,拂过晓霜。高堂正为您歌唱眉寿,远道不必劳烦作《小旻》。到处的豺狼应当被踪迹扫除,分别之后山水更显得情意亲切。春风吹不尽怀念之意,全都在青枫与绿苹之间。十月六日,与同年在城东相会,归途中作诗。宫槐树影中散去鸣珂之声,还追忆着一同骑马经过杏苑。天地之间百年难得几次欢会,风云四海却多有离别。百姓欣喜有诸位公卿在,只是像我这样的闲散之人又能做什么呢?相约在寒岁中相期相守,不辜负五湖烟水间的一领渔蓑。《桧亭见和催菊韵奉答》绕遍秋城,去看菊花;清狂的兴致全在您家释放。淋漓的醉墨,还烦请您教人保护;为了它白白耗费了东墙几幅纱。秋花本来就不像春花,清冷与浓艳,各有自己的风采。昨夜在午风亭上醉意相同,银烛照着笼纱。自古雪中桧树和霜中菊花,岁暮相看,共同属于一家。胡乱插满头,请您不要笑;有几个人的白发能映照着乌纱帽呢?《何廷佩方伯临别索诗,用珂字韵》门外骊驹嘶鸣,白玉马络闪亮。十年南北奔波,几乎断绝来往。腰间佩带犀角,深感您的到来格外郑重;惊看自己鬓发如雪,已经增多许多。诗稿正题写着戎有翰,烛花燃烧,不必问今夜如何。明早走上烟雨迷蒙的潇湘路,只能看见溪边老翁整理钓鱼的蓑衣。庭院中的决明。独自站在西风里,萧瑟得实在难以忍受。是谁增加了客愁,使我吟成《望江南》?奉为壶阴学士赴南院饯行,并简信给整庵少宰、白楼太常。十月,官河还没有结冰,北风清冷而锐利。彩帆轻快;词林中我正惭愧自己先行一步,学海里此时正看重老成。六馆的旧人怀念您的指授,三山的新赋进入经营筹划。容台与吏省都相距很近,早晚寄送书信,不必计较路程。《蓉溪书屋为金都宪舜举赋》【都宪本是松江人,孝子梅屋都是他的族人】西川山水是天下奇景,绵州尤其美好。芙蓉溪水流百里,直到城下。溪上有茅屋临着清澈水面,长松遮蔽门前,白日静谧;密竹环绕住宅,春色来得迟。屋中旧书有几千卷,一一插着牙签,分架垂放。主人家本是东州才俊,世代衣冠的德泽闻名于京畿。高门上题着“孝子”二字,也有梅屋擅长文章。家族枝条远远播布,遍及万里;书香一脉仍然相连。功名代代传到孙辈,兰台、石室中的地位争相高峻。天机织成云锦,从桑苎之间显现;清庙的簠簋,仰赖耕作来供给。数尺丹青挂在小斋里,尚能想象清夜中听见读书声。平桥曲渚来回曲折,林亭水阁彼此相依。小舟泊在岸边,又在等待什么?溪风飒飒,吹动人的衣裳。溪风吹衣而人还未归,天上的钧天乐需要有人运转璇玑。江湖与廊庙本来处所不同,轩冕与山林也不是同一时节。唯有芙蓉最令人相忆,开花时长久铺满屋东的高高篱边。府长史王先生珙,在壬子年被荐举入名册,当时我也参加考试;后来他因公事进京,索诗作别,我写下此篇寄赠。宦途南北奔波,令人叹息如蓬草浮萍;一笑相逢,反而生出离别的愁恨。三十年来托付深厚交情,在四千人中却惭愧只是虚名。每每从朱邸收到鱼素书信,仿佛在红帘内听《鹿鸣》。府中开辟道路,有无穷的乐趣;主人今日如汉东王般太平。《瑶池图寿滕洗马先生母六十》
瑶池遥遥何处所?乃在昆仑之颠,阆风之阻。琪花瑶草,四时春。白鹤青鸾,日翔舞。西王母家上宫,乘游云,蹑飞龙,时来池上。燕仙客倒影幻入龙绡中,彩衣退直下金銮门前,车马来翻翩。入门一笑,把春酒,却道画里如堂前。陶家亲,孟家母,图史流传俱不朽。不知当日寿堂前,还有人如画中否?画中堂上竟谁真?神仙要是古贤人,不须更问瑶池路。再住人间六十春。
竹泉为黄克清赋
种竹深开径,疏泉小作池。情縁淇水旧迹,是考盘遗渚。月怜清影,林风想渌漪。暂来还复此,鱼鸟莫相疑。
叶文庄公孙尚源与予居同巷,铨授大名府判,诗以送之。
海内文庄,六十年玉山回望,渺风烟。范公素有先忧志,韦相惟余后嗣贤。西郭旧游追杜曲,北州名郡数澶渊。由来骥子轻千里,稳上青云不用鞭。
壶阴阻冰河,下用前赠行韵见寄,有悔心焉。走笔戏荅。
空江一棹倚层冰,颇觉胸中万应轻【南舟守冻时,最虞盗贼】阮籍不为穷路哭,冯夷近报水仙成。清宵梦与羣龙伍,彩笔诗将八柱营【刘义事】前日雪窓还独坐,有人疑是洛川程。有冰刚欲道,无冰此意于人亦未轻。长策正因忙里误,好诗翻为坐来成。修蛇已想鳞薶壑,顾兔行看魄载营。何以报君堪一笑,只将春水算初程。
除夕望三儿不至
生来长是绕襟裾,不为功名遣读书,旅食今宵定何处?别时初夏岁云除。
仲冬初日,报行期,任尔留连。是到时,行说坐思。縁有报,当时犹恨报来迟。
少年东抹更西涂,菽水髙堂亦望予。今日更无人望我,秪应长是我思渠。
东江家藏集巻十三【中集】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十四【中集十】
(明)顾清 撰
北游稿
○诗一百首
丁丑元旦杂书
百里宿舂粮,千里三月裹三飱,适苍莽。既返,腹犹果。云鹏快九万,斥鷃抢榆可。玄间函万类,厖巨杂纤琐。王公与舆皁,意适无尔我。季孙周公富,参也肘双裸。当其商声歌,万物等瓜蓏。飞鼯笑鸠拙,蚿亦怜鳖跛。鹤长断斯悲,鳬短续讵妥。为谢守株翁,君计良未左。
东曙寄答,去岁生辰和韵之作,若不以予言为然者,再迭奉酬。
一年归计又成賖,却望春城感物华。海鴈忽来云外信,江梅应发槛前花。人将勲业期安石,我自风流忆孟嘉。终拟一笻寻老伴,商量晴雨问桑麻。
次韵用常有懐见寄兼送三儿失举还京因以自叹之作二首。
茅屋藜灯,对雨然。小桥西畔,竹篱边。天涯莫道浑忘却,久矣西斋一榻悬。
休从场屋论功名,晩达何须让早成?八十前头看,梁颢白袍元是,一书生。
李谷泉七十
虚皇台殿,五云边,有客闲居七十年。仙籍遡源,来苦县,家山回首是琴川。神骖野鹤,时过海;手植檐松,欲造天。昨夜瑶坛,霜月下,焚香犹诵蕊珠篇。
甲戌郊祀斋居落齿有作。正月十二日再落一齿,用前韵,亦斋居也。
痴人老犹童,览镜思妍媚,摘白整冠巾,谓老真可讳,不知齿牙脱还复可留滞?忆昨尔初生,玉白铦锋利,相从能几何?竟作铅刀废,得非本根拨?无乃言语累?初危冀犹安,凛凛忧尔坠,及兹两决絶,忽若还重寄,投非东窓梭,去作下坂骥,从兹慎语笑,至理得深契。
二月廿日贡院中作
今日不乐,是何辰?千花万花,明上春。洞庭明月,湘江水。望望风帆,思故人【予三入礼闱,弘治丙辰、己未充同考,是岁滥竽考试】
陆希哲下第,注临江推官,与之酌别。
婉娈峰头片玉明,余光千古落东城。才名泮水夸年少,宦业云衢属老成。五色共知经眼误,一尊还许对花倾。向来万事皆蕉鹿,听取西江讼理声。
先师友兰张先生祠堂落成,其子公佩来告,将别赋。此祠在斜泾之阳,超果寺之西南庑,即旧之学舍,今主僧道俊所作也。
萧寺同游五十年,京华一笑两茫然。流光如此可复几?朋辈到今谁更贤?旧业斋房闻再整,新祠苹藻亦粗涓。临岐不尽追攀意,总在斜湾落照边。
送周成德知养利州壬子同年
古嵩山下一城,安井落参差,画里看黎庶,几年占得岁?朱幡此日快凭阑,才名岂必惭诸子?忠信由来重,百蛮合浦明珠连穴乳,大书行见石崖刋。
中元谒陵,三江以诗送,次韵留别。时连雨初霁。
逗晩,邻钟忽报晴。已■〈扌弃〉三日踏泥行,攀髯空复随鹓侣。奏赋谁当拟墨卿?红日仰瞻三殿夐,浮云莫遣四山生。奉辞却恐题诗误,把笔频教候启明。
郊行涉淖,屡濒危殆。晩憩鲍监南斋,用前韵。
久晴思雨,雨思晴。晴日依然是雨,行屡涉泥涂,愧舆皁,敢夸轩盖?后公卿,良苗近甸,髙低满王气,诸陵日夜生。细听白头宫监语,劫灰何必问昆明?
拟谒泰陵不果,还宿僧房,再用前韵。
斜日长林散晩晴,羣公西上我东行。空瞻洛汭歌神禹,无复甘泉扈长卿。石马风烟悲古道,玉衣絺绘俨平生。愁眠更觉宵天永,滴尽铜龙未肯明。
又絶句
译遥远的瑶池究竟在什么地方?就在昆仑山顶、阆风山险阻之处。琪花瑶草,四季如春;白鹤青鸾,每天飞翔起舞。西王母居住在上宫,乘着游云,踏着飞龙,时时来到池上。她宴请仙客,倒映的身影幻入龙绡之中;穿彩衣的人退朝,走下金銮门前,车马纷纷而来。进门一笑,端起春酒,却说画中景象就像堂前一样。陶家的亲人,孟家的母亲,图籍史书流传下来,全都不朽。不知当日在寿堂前,是否还有像画中这样的人?画中堂上的人究竟谁是真的?神仙若就是古代贤人,便不必再问瑶池的道路。愿您再住人间六十个春秋。《竹泉为黄克清赋》种下竹子,深深开出小径;疏导泉水,小小筑成池塘。情意缘于淇水的旧迹,这里就是考盘遗留下的水洲。月光怜惜竹子的清影,林间风声使人想起碧绿的水波。暂时来到这里,还会再次来此;鱼鸟不要怀疑我。叶文庄公的孙子尚源与我住在同一条巷子里,铨选授任大名府判,我作诗送他。海内称道文庄,六十年后回望玉山,已隐没在渺茫风烟中。范公一向有先天下之忧的志向,韦相只留下贤能的后嗣。西郭旧游,追想杜曲;北州的名郡,要数澶渊。自古骏马之子轻视千里路程,稳稳登上青云,不需要鞭打驱赶。壶阴被冰河阻隔,依前一首赠行诗的韵寄诗给我,心中对此颇有悔意。我疾笔戏答。空旷江面上,一叶小舟倚着层层坚冰,颇觉胸中万般应对都变得轻松【南方舟船守冻时,最担心盗贼】。阮籍不因走到穷途而痛哭,冯夷近来报告水仙已经成形。清静的夜里梦见与群龙为伍,彩笔写诗,仿佛营造八根擎天柱【刘义事】。前日独坐雪窗,还有人怀疑我是洛川的程氏。有冰时正要说起,无冰时,这份心意在人那里也并不轻。长远的谋划正因忙乱而耽误,好诗反而因闲坐而写成。想来长蛇已经把鳞片埋在山谷,顾兔将要看见月魄载满天空。拿什么报答您才足以一笑?只把春水当作初程。《除夕望三儿不至》你生来就常绕在我的衣襟身边,并不是为了功名才派你读书;今夜你在外寄食,究竟住在哪里?分别时还是初夏,如今一年已经将尽。仲冬初日,收到你报告出行日期的消息,任凭你留恋徘徊。到了这时候,行走时说起,坐下时思念;正因为有这封报信,当时还嫌它来得太迟。少年时东边涂抹、西边涂写,家中奉养父母,也同样盼望我。如今再没有人盼望我了,只应当永远是我思念他。《东江家藏集》卷十三【中集】●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卷十四【中集十】(明)顾清撰 《北游稿》○诗一百首 《丁丑元旦杂书》百里路只需准备一宿舂捣的粮食,千里路则要在三个月内裹好三餐,任意驰骋于苍茫天地之间。既然回来,肚腹仍然充实。云中大鹏畅快飞行九万里,篱间斥鷃只能抢占榆树枝。幽玄之中包容万类,庞大与细微杂然并存。王公和车夫皂隶,只要意趣适合,哪里还有你我之分?季孙像周公一样富有,曾参却穷得露出两肘。当他们唱起商声之歌时,万物都等同于瓜果。飞鼯嘲笑鸠鸟笨拙,蚿虫也怜悯鳖爬得跛行。鹤的腿长,截断它便会悲伤;野鸭的腿短,接长它又哪里会合适?请转告守株待兔的老人,您的计策实在没有错。东曙寄来回信,谈到去年生日和韵之作;如果他不认为我的话正确,我再依韵作诗酬答。一年一度归乡的打算又要拖延,只能回望春城,感叹万物的春华。海雁忽然从云外带来书信,江梅应当已经在栏杆前开花。人们把功业寄托在安石身上,我自己却以风流之士自居,怀念孟嘉。终究打算拄一根竹杖去寻访老友,谈谈晴雨,问问桑麻。《次韵用常有怀见寄兼送三儿失举还京因以自叹之作二首》茅屋里藜木灯下,对着雨声燃灯。小桥西边,竹篱旁边。不要说我在天涯已经完全忘却你,西斋的那张床已经悬候你很久了。不要从科场来议论功名,晚达又何必让给早年成功的人?看看八十岁以前,梁颢穿白袍时本来不过是一个书生。《李谷泉七十》虚皇的台殿在五彩祥云边,有位客人悠闲居住了七十年。仙籍追溯根源,来自苦县;回首家乡山川,正是琴川。神骖驾着野鹤,时时经过海上;亲手栽种屋檐下的松树,仿佛要长到天上。昨夜在瑶坛,霜月照临,焚香还在诵读《蕊珠篇》。甲戌年郊祀斋居时掉了一颗牙,作诗一首。正月十二日又掉了一颗牙,依前韵作诗,当时也在斋居。痴人老了还像孩子,照镜子还想着容貌美丽;拔去白发,整理冠帽衣巾,以为衰老实在可以避讳,却不知道牙齿脱落之后,还能重新停留吗?回想昨天你刚刚长出,洁白如玉,锋利坚硬;你伴随我能有多久?最终却像铅刀一样废弃,难道不是根本被拔除了吗?还是因为言语过多而造成的祸患?起初危险时还希望能够平安,战战兢兢担心你坠落;到如今两次断绝,忽然又像重新寄托了什么。投掷出去,不是东窗下的梭子;离去,像下坡奔驰的骏马。从今以后谨慎言笑,才真正领会深奥的道理。《二月廿日贡院中作》今天为什么不快乐,究竟是什么时日?千花万花,都在明丽的早春开放。洞庭的明月,湘江的流水;遥望远处的风帆,思念故人【我三次进入礼闱,弘治丙辰、己未年充任同考官,这一年又滥竽充数参加考试】。陆希哲落第,注授临江推官,我与他饮酒告别。婉娈峰头,一片美玉般的光辉明亮;余光千古照落东城。才名在泮水间夸称年少,仕宦功业则属于老成之人。谁都知道五色文章也会有看错的时候,还允许我们举一杯对着花尽情倾饮。向来万事都如蕉鹿之梦,且听您在西江审理诉讼的声音。先师友兰张先生的祠堂落成,他的儿子公佩来告知我,将要分别,便作诗赠送。这座祠堂在斜泾以南、超果寺西南廊庑,就是原来的学舍,如今由主持僧人道俊修建。在萧瑟的寺院同游已有五十年,在京城相视一笑,却都茫然无言。这样的流光还剩多少?同辈至今还有谁比您更贤?听说旧日斋房又将整修,新祠也粗略备办了苹藻祭品。临近分别,追怀攀谈之意没有尽头,全都留在斜湾的落照之中。赠送同为壬子年同年、出任养利州知州的周成德。古嵩山下有一座城,居民房屋参差错落,仿佛画中所见。黎民百姓要经过多少年,才能占得丰年?今日您手持朱幡,畅快地登楼凭栏;以您的才名,哪里必定要在诸位前贤面前感到惭愧?忠信自来最受重视。百蛮之地应当像合浦明珠一样,连连产出珍宝;很快就会看见把您的功名大书于石崖之上。中元节拜谒陵寝,三江作诗相送,我依韵作诗留别。当时连日的雨刚刚放晴。傍晚时分,邻寺的钟声忽然报知天晴。已经连续三天踩着泥泞行走,空自攀附龙须,随着鹓鹭般的朝臣同行。谁能像墨卿那样献赋?仰望红日照临三殿,辽远而高悬;不要让浮云在四山之间聚生。临别又恐怕题诗有误,频频拿起笔来等候启明星出现。到郊外行走,涉过泥淖,屡屡接近危险。晚上在鲍监的南斋休息,依照前韵作诗。久晴了就思念雨,雨天又思念晴天。晴日依旧像雨天一样,道路上屡屡涉过泥泞;惭愧连轿夫也要劳累,哪里敢夸耀乘坐车马呢?后来的公卿们,良田遍布京城近郊,高低之间充满王者之气;诸陵之地日夜滋生着生机。仔细听白头宫监的话,劫灰之后,何必再问昆明池呢?打算拜谒泰陵却未能成行,回来寄宿僧房,再次使用前韵作诗。斜阳照着长林,晚晴渐渐散开;群公向西而上,我却向东而行。只能徒然遥望洛水弯曲之处,歌咏神禹;再也不能像司马相如那样随驾到甘泉宫。石马笼罩在风烟中,令人悲叹古道;玉衣和彩绘仿佛仍庄严地保持着生前的样子。忧愁中入睡,更觉得长夜无边;铜龙漏壶滴水将尽,天还不肯放明。又作一首绝句。
甘雨和风,十九年羣生长养,不知天【丁未即阼至乙丑正十九年】桥山,厥有神灵,卫莫问风沙与水泉。
题三江所藏吕纪画鹰
千峰无云,秋气髙。独树倚壑,风萧骚。萝茑翳荟,青黄交。飞泉触石,迸山腰。奔流十里,怒未消。絶壁仰视,愁■〈犭员〉猱。黒鹰孤鶱,不受绦。砉尔下集,疑冲飙。雉惊兔走,鼪狐嘷。老罴崛强,倚窟巢。呀喙睒目,为矜骄。两雄自古,忌相遭。欲动不动,心俱劳。丹山有鸟,文九苞。梧栖竹食,韵箫韶。朝阳独立,万羽朝。吾欲良工,运彩毫。恰有十幅,鹅溪绡。
洊溪宫谕省觐归赋诗末就而别。八月七日礼部南斋独坐怅然有怀,足成奉寄。
铁篴风前早识君【先生举竒童时有铁篴诗】还从石室见多闻。珪璋世与连城价,鸾凤天成五色文。春酒玉尊催献寿,夜筵红烛感离羣。停云又入西堂梦,不道仙凡路已分。
芙蓉书舍为瓯滨宗伯赋
开元寺里芙蓉树,曽见先生学易年,好语盛传三策后,髙花独出九秋前【先生领荐之岁,此花以五月盛开】溪山剩有余芳在,霄汉应多别梦牵,欲识旧题无恙否?碧纱深护翠蛟纒【先生善草圣,故云】
定庵八十六岁诗
横塘髙宴,复今年八十六回,秋月圆,霜栢转深云里色,酰鸡空老瓮中天,梦随白鹤周三岛,坐想清风拂四筵,平格自应天所眷,寿昌端的为谁偏?
有懐约斋先生用前韵奉寄
学海驰声四十年,归来霜月几回圆?春晖寸草俱无恨【先生以母老六十致仕】轩冕山林共一天,乡论古今,西洛社寿觞先后,北山筵题诗转益,莼鲈思久矣。诸公乐事偏。
膳部主事林贞孚告归,为令祖泉山翁寿。
我初从仕来京国,泉翁六旬,头尚黒。明年翁寿八十五,闻道康强,只如昔。蓬瀛严邃,璧水清,玉衡金钥重。两京岂直文章师后进,实有勲华流。汗青海天,诸山玉削成,重崖迭嶂,通仙灵。髙云可望不可实,时见一鹤横青冥。西风八月,鴈南翔。孙子锦衣称寿觞,九重似有非熊梦,还拥蒲轮朝上方。
胡仲申录囚过家索诗,为尊翁七十七寿。
又是江乡一度秋,依然霁色满江楼【去岁寿诗曰:海天秋霁】缑仙几约吹笙会,汉使真成衣锦游。棊局酒杯滋有味,黄花翠竹不闗愁。横塘八曲传诗例,次第还应置两邮。
庄舜举自京学出,教平原。予随计时,尝止宿其地。客途风景,宛在目中。怀昔感今,斐然有作。
德州南下,路茫茫,犹记征车驻夕阳。廿载宦程,霜鬓改,九秋离思,海云长。川原近带齐封古,芹藻遥分鲁頖香。梁桷岁寒,颛有待,未须回首问鲈香。
惟中太史出示,先宪副所得东吴夏卿墨竹,为题絶句。
太常写竹时,相向四君子【竹二竿,与两君为四】悬之白玉堂,叶叶清风起。
松江判府史君瑭,廉靖爱民,民亦爱之。董漕还,便道省亲,赋以为寿。
洛川老人,古耆英,七十九年生。太平室中,孟光年稍长。云冠鹤袂,长裙青斑衣。五采双鹭,明五年从宦江南。行王程,有暇许归觐。千里周道迂,双旌江南之政惠,以清民歌甘棠。歌所生河阳,板舆止偏侍,亦有具庆无荣名。洛川之乐,无与京。我作新诗,遥寄声。愿言百岁齐不老,看取棠阴江外成。
伯畴宫谕登第,予同考春闱,今年又得其子彦式魁省试,伯畴可谓不亡,而予亦与有荣矣。彦式告归,逆妇俯仰,慨然赋此为赠。
两入南宫,二十年惯看鹏鹗上云天,一经不忝玄成后,片玉还留大宋先【彦式兄以谅未第】瀛海木天虚夜直,彩屏红烛待春筵。经纶事业今方始,未学相如驷马旋。
忆李文正公次崔世兴符台韵
碧山投老,始成游。总为昭陵土一抔,词组不留身后计,一生长抱域中忧。人非金石,谁千古?世有神仙,定十洲。欲识姓名传逺近,遥天星斗,大江流。
又见青山雪后童【公前岁席间赠诗句也】神游何处蹑星虹?无金可铸春风象,有笔难形化雨功。洛社衣冠觞咏里,孔庭诗礼笑言中。追寻不觉成今古,犹对遗编望小同。
百川至海,图《为太常杨典簿题【座主冶斋先生之婿】
百川起西北,浩浩东南驰。东驰日夜不一息,共指沧溟同所归。昆仑与蓬丘相望,万里何崔嵬!泯然一气交灌注,余波直浸扶桑枝。扶桑晓日流虹光,正照君家清平逸老之髙堂。堂前嘉树俨成行,红兰紫蕙共芬芳。十年京国劳梦寐,一日海上尘襟凉。翻思年少驰骋日,却似川流初滥觞。川流学海竟到海,君意更比川流长。百年纔半未为老,浮天浴日何可量!劝君一巵祝君寿,康蓬莱清浅我不见。海筹十屋毕竟成荒唐,但愿清平老人百岁长无事,与君终日击壤歌康庄。
寄王世禄指挥
君来袖里有双鱼【蔡衡仲编修有书】君去匆匆,不办书。忆别正当梅发候,相逢长记鴈飞初。淮阴功业人非逺,郄克诗书味有余。云路诸公尽青眼,争教甓社久遗珠【君父某公读书好文,毛三江宗伯,陈东沂司马皆与之游】
次韵顾德章冬夜失鸡
译甘美的雨水,和煦的春风,十九年来使众生得到滋养,不知不觉已过了这么久【自丁未年即位至乙丑年,正好十九年】。桥山自有神灵守护,不必问风沙和水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十九年〕 题写三江所收藏的吕纪画鹰。千山峰顶没有云,秋气高爽。独树倚着山谷,风声萧瑟。藤萝茂密交蔽,青色黄色相间。飞泉撞击山石,迸落在山腰;奔流十里,怒势仍未消减。仰视绝壁,令人忧愁,猿猴也难以攀援。黑鹰孤独地飞翔,不受丝绦束缚。忽然迅疾下集,仿佛要冲入暴风。野鸡惊飞,兔子奔逃;鼪鼠和狐狸嗥叫。老罴强悍地踞立,倚着洞窟筑巢。张口瞪目,显出骄横之态。两雄自古以来就忌讳相遇;将动未动,彼此心中都劳苦不安。丹山有鸟,身具九种文彩;栖息梧桐,食用竹实,鸣声如箫韶。它独立在朝阳之中,万鸟都向它朝拜。我想请良工运用彩笔;恰好有十幅鹅溪绢可供作画。洊溪宫谕回乡省亲,诗还没有写完便分别了。八月七日,我独坐在礼部南斋,惆怅地思念他,于是补足诗篇寄给他。在铁笛声中,我很早就认识了您【先生幼年应试神童时曾作《铁笛诗》】;后来又从石室中见识到您的博闻。您的品德如珪璋,世间视同连城之价;您的才华如鸾凤天成,文章具有五色文采。春日里玉杯盛酒催促献寿;夜宴上的红烛使人感伤同伴离散。停云之思又进入西堂的梦中,却不知道仙界和凡间的道路已经分开。为瓯滨宗伯题作《芙蓉书舍》。开元寺里的芙蓉树,曾经见过先生求学《易经》的年月。先生在三策之后以美名广为流传,九秋之前,独有高花盛开【先生中乡试的那一年,此花在五月盛开】。溪山之间仍留有余下的芳香;云霄之上,应当还有许多牵动旧游的梦。想知道从前的题字是否还安然无恙?只见碧纱深深护着翠色蛟龙般的草书【先生擅长草书,所以这样说】。定庵八十六岁时所作的诗。横塘举行盛大宴会,今年已经是第八十六次了。秋月依旧圆满,霜中的柏树在云里显得颜色更加深沉;醯鸡徒然老死在瓮中,不知瓮外的广大天地。梦魂随着白鹤周游三岛;坐在那里想象清风吹拂四座。您一生平正,理当受到上天眷顾;您的长寿昌盛,究竟是上天特别偏爱谁呢?怀念约斋先生,依照前韵作诗寄赠。您在学海中驰名四十年,归来之后又看过几回霜月圆满?春晖照在寸草上,母子之间都没有遗憾【先生因母亲年老,六十岁时辞官】。身居轩冕和退处山林,原来同在一天之下。乡里的议论贯通古今;西洛社中,祝寿的酒杯有先有后;北山宴席上,题写的诗篇越写越多。想念莼菜鲈鱼已经很久了,诸位朋友的欢乐之事尤其令人羡慕。膳部主事林贞孚告假归乡,为他的祖父泉山翁祝寿。我当初入仕来到京城时,泉翁六十岁,头发还乌黑。明年老人就八十五岁了,听说身体康健,仍然和从前一样。蓬莱、瀛洲深严幽邃,璧水清澈,玉衡、金钥都极为重要。两京之中,他岂只是后进的文章老师,实在还有功勋和美德流传。汗青记录着海天之间,群山如玉削成;重重山崖、叠叠峰峦,仿佛通向仙灵。高云可以望见却无法实际抵达,时时看见一只鹤横过青天。西风吹来八月,雁群向南飞翔。孙子穿着锦衣,举杯称寿;九重天子似乎已有求贤如熊的梦,还会用蒲轮车迎接您入朝。胡仲申奉命审录囚犯,经过家乡,索诗为他的父亲祝七十七岁寿。又到了江乡的一季秋天,依旧是雨后天晴,晴色铺满江楼【去年祝寿诗说:“海天秋霁”】。缑山仙人几次约我参加吹笙之会;汉朝使者终于成了穿锦衣回乡的游子。棋局和酒杯更有滋味,黄花翠竹都不再引起忧愁。横塘八曲相传有作诗的惯例,按次序还应设置两处驿站传递诗篇。庄舜举从京学出任平原教官。我随同计吏赴京时,曾经在当地停宿。旅途中的风景仿佛仍在眼前;感怀往事、感叹今时,写成了这首文采斐然的诗。从德州向南,路途茫茫,我还记得征车停在夕阳之中。二十年的仕宦道路,使鬓发因霜而改变;九秋的离愁,像海上的云一样绵长。河川原野近旁还带着齐国封域的古意;遥远的鲁地传来学校的芬芳。栋梁正值岁寒,专门有所等待;不必回头去问鲈鱼的香味。惟中太史拿出先任宪副收藏的东吴夏卿墨竹,请我题写绝句。太常画竹的时候,画面相对排列着四位君子【两竿竹子,加上两位君子,合为四君子】。把它悬挂在白玉堂中,竹叶间处处生起清风。松江判府史君瑭清廉安静,爱护百姓,百姓也爱戴他。董漕回京,顺路省亲,我作诗为他祝寿。洛川老人是古代所称的耆英,享年七十九岁。太平安乐的居室中,孟光的年岁稍长。戴着云冠,穿着鹤袂、长裙和青斑衣;五彩双鹭相伴。明五年,他在江南任职。如今走在王命所行的道路上,有空闲时请允许他回乡省亲。千里周道曲折遥远,双旌所到之处施行江南的政惠,以致百姓歌咏甘棠。所歌咏的地方是河阳,安车停下,偏得侍奉双亲,也有父母俱庆却不以荣名自夸的美事。洛川的快乐,京城无人能比。我作新诗,遥遥寄去声意。愿您活到百岁仍不衰老,看江外的棠树荫下事业有成。伯畴宫谕登第时,我曾共同主持春闱考试;今年又恰好由他的儿子彦式考中省试第一。伯畴可以说后继有人,而我也同样感到荣耀。彦式告假归乡,我迎接他的妻子,俯仰之间感慨万端,于是作此诗相赠。我两次进入南宫,二十年来惯看鹏鸟和鹗鸟飞上云天。您一经传家,没有辱没玄成之后;又有一块美玉般的儿子,为大宋留下光彩【彦式的兄长彦谅尚未中第】。瀛海、木天之中,空缺了夜间值宿;彩屏红烛,等待春日宴席。经国济世的事业如今才刚开始,不要学司马相如骑着驷马车还乡。追忆李文正公,依照崔世兴符台的韵作诗。到了晚年,我才在碧山开始成行游览;总是因为只剩下昭陵的一抔黄土。写文章从不为身后打算,一生长久怀抱着天下的忧患。人不是金石,谁能流传千古?世间若有神仙,必定在十洲。想知道姓名怎样传遍远近,只看遥远天空中的星斗和奔流的大江。又看见青山上雪后的童山景色【这是公前一年宴席间赠给我的诗句】。您的精神将游往何处,踏着星虹而行?没有黄金可以铸造春风化人的形象,有了笔也难以描绘您如春雨般滋润万物的功绩。洛社名流在饮酒吟咏之间,孔门庭院在讲说诗礼、谈笑之间。追寻您的遗迹,不知不觉已成为今古之隔;我仍然面对遗留下来的文稿,遥望小同。百川流到大海;题图诗《为太常杨典簿题》【杨典簿是座主冶斋先生的女婿】。百川从西北发源,浩浩荡荡向东南奔流。向东奔流,日夜一刻不停,共同指向沧海,归于同一处。昆仑山与蓬丘遥遥相望,万里山势多么崔嵬!万物融为一气,交相灌注;余波一直浸润到扶桑树的枝头。扶桑树上的晨日流动着彩虹般的光辉,正照在您家清平逸老的高堂上。堂前嘉树整齐成行,红兰紫蕙共同散发芬芳。十年在京城劳苦,梦寐都不得安宁;一日来到海上,尘俗胸襟顿觉清凉。回想年轻时驰骋的日子,仿佛川流刚刚开始发源。川流学习大海,终于流到海中;您的心意更比川流长远。百年才过了一半,还不能算老;浮天浴日的海水,哪里可以估量?劝您饮一杯酒,为您祝寿。蓬莱的海水清浅,我却看不见;以海筹计算寿数十屋,毕竟只是荒唐。只愿清平老人百岁长久无事,和您终日击壤,歌唱康庄大道。寄给王世禄指挥。您来时袖中带有蔡衡仲编修的书信【蔡衡仲编修有信】;您离去时匆匆忙忙,来不及写信。回忆分别正值梅花开放之时,相逢则长久记得大雁初飞之日。淮阴侯的功业并不遥远,郄克的诗书意味仍然深厚。仕途上的诸公全都以青眼相看,怎能让甓社这颗明珠长久被遗弃呢【您的父亲某公读书爱文,毛三江宗伯、陈东沂司马都曾与他交游】?依顾德章《冬夜失鸡》诗韵作诗。
望断城南尺五天,赤冠金距故昂然。江鸥日落犹能舞,塞马风髙不受牵。飞入五坊应赐锦,梦回三市已登筵。明年许我山中去,烂煑黄肥醉谪仙。
葵轩为陈锦衣彦良赋【有后引】
长安四月,花满城。葵花独自向阳倾,赫曦当午,辉四溟垂,辉弄影照君庭。庭下千花团绣楹,纷如玉节间红旌。仪鸾退直,花下行日华相荡。锦衣明日也,有时经洞冥。此花向日,无阴晴。秋风花谢子还成,明年向日还层层。我来看君花正荣,徘徊轩砌有余情。作歌为尔传嘉名。君不见,金张七叶空富贵,惟有葵心一点可与金石垂千龄。
彦良虽官要近,恂恂若书生。逆瑾时,逮捕大臣于江南,同行者资货狼藉,而君独萧然。大臣后得白,君适卧病,以百金助药饵,不受。士以此多之。君弘治间嗣职,至今犹百户云。
腊日雪,次彭幸庵去岁午门燕归韵。
了然天意,不须猜。向日同云,晓未开。瑞木又飞,前度叶。金茎不赐,去年杯。愁心欲遍天涯草,逺信谁传陇上梅。极目贺兰山下路,几时风雨净氛埃【车驾方北巡,故望边尘之熄】
三迭东曙麻字韵
酒熟床头,不用賖;美人何处,诵《南华》?千门欲动,王孙草;三径犹存,处士花【有白菊,自九月初花至冬半犹鲜茂】林壑几时,还窈窕?乾坤今日,本清嘉。闲来会得,环中意;未遣愁心,作乱麻。
看牲回闻赐迎驾衣喜而有作
紫坛黄道直如弦,玉宇清宵月正圆。北向星辰环斗极,南来骑火烛天田【先农坛与郊坛对】礼从涤濯,严先戒,官忝寅清,愧昔贤。独喜回銮消息近,锦袍明日赐楼前。
送李龙臣分教吉安
故人选作儒官,去还自当年一布衣,老矣,诗书方有味。旧来朋辈,觉全稀。经纶已识从心始,功业谁论与愿违?努力西江文物地,竚瞻鸣凤起朝晖。
黄坡储君视其弟丽中于翰林,河冰既开,索诗为别。时戊寅正月也。
黄溪溪上,一坡斜,茅屋青林暎白沙。摩诘辋川空见画,文卿华谷旧通家【储泳,字文卿,号华谷,元诗人也】懐人梦绕西堂草,为客春深上苑花。容易北来,容易去,看君何必泛仙槎。
即事和三江
尘沙日日,起春阴,纵有红芳,未许寻。正尔眼前,怜蛱蝶双飞,无地不园林。
张元瑞司寇乞归觐,不许。命有司存问,诸公皆贺以诗,予亦同作。
红缨白羝双作牵,绿尊缥醴,黄封全。《尚书》传诏,太守宣车骑杂沓,隘里廛。天子敬老,还贪贤。安阳未得昼锦旋,髙堂齐寿,百福骈锡。尔难老加蕃延,老臣再拜舞堂前。臣身踵顶恩皆天,天念臣息,臣预怜。余生何以效尘涓?圣朝孝理,万国平。山林无事,日髙眠,但饮春酒,歌尧年。
月溪行送杨士宜叶
黄龙浦南明月溪,溪水带月流,清辉明珠百斛自天泻,白虹一道无声驰,涵清毓秀无与泄。君家草堂偏得之,百年流泽潜灌注,森然玉树生阶墀。伯也早蹑青云梯,接武仲季连孙枝。孙枝晩出秀而整,夐立青琐増门楣。河阳白云忽在念,回首却望溪堂归。是时青春三月暮,溪栁緑暗飞黄鹂。入门喜色可想见,萱枝玉佩扶重闱,留司禹钧面丹渥【君父仲玉主南京吏部事】西川孟博垂金绯【君伯父也】池边芳草,林下竹,三年不见情依依。人间至乐亦有几,如君况是青阳时。都门送君酌君酒,感我双鬓秋蓬飞。君不见谷阳城南瑁湖上,垂杨一径通幽栖。五年梦想不可到,极目松梓空烟霏。诸孙长大,儿子老,相将不辨某与谁。盛年一去难再得,好事入手无濡迟。酒阑君去,我独立,遥见江路飞红旗。
石斋为阁老杨公赋
万书挿架,帘几清。朝回燕坐,百虑澄。是为石斋公所名。公意本自羲皇经,人生有欲随颠冥,惟介乃立,静乃贞。介焉如石,静以确。一字可以终身行。先生读易五十载,神明久在筌蹄外。细看华榜揭修楹,正似武公歌懿戒。岩廊特立表缙绅,嵩髙峻极,华岳尊。三神不随巨鳌抃,一柱独止洪河奔。十年黄阁佐万几,矢口应笔皆天机。昭回何止饰万物,大有甘润苏癃疲。名髙位重心转下,时复青山梦回。驾向来一去四海嗟,况此焦枯正炎夏。介于石断可知,公今岂是丘园时。平泉往事可一笑,仇池雪浪空崔嵬。须公辅佐太平了,还赋此石歌。公归。
东亭用三江韵
髙亭屹立省堂东,碧瓦朱阑,面面同。花日静,熏旸谷暖;竹风清,散楚台雄。无多簿领,昼如岁。有赫文光,夜起虹。题字主人今北海,玉尊从此不教空。
过海子桥张氏旧居作
水边杨栁暎楼台,楼上红窓面面开。风景不殊,人事别。夕阳沙岸,首频回。
丝瓜棚成次三江韵
译望穿城南那尺五高的天,红冠金距的公鸡原本昂然挺立。江鸥到了日落还能飞舞,塞上的骏马任凭风高也不受牵制。飞入五坊,应该会获赐锦缎;梦醒回到三市,已经登上宴席。明年允许我到山中去,煮烂肥美的黄鸡,和谪仙般的人痛饮。为陈锦衣彦良题作《葵轩》【有后记】。长安四月,满城都是花。葵花独自向着太阳倾斜;正午阳光炽盛,光辉照向四方,也照出影子,映入您的庭院。庭下千花如绣,环绕着朱红的楹柱,纷纷如玉节间的红色旌旗。仪鸾殿退值之后,在花下行走,日光与花色交相辉映。锦衣明日也有时会经过幽深之境。这花始终向着太阳,无论阴晴。秋风中花朵凋谢,种子却又结成;明年向着太阳,仍会一层层开放。我来访时正逢您的花盛放,在轩阶间徘徊,情意未尽。作歌为您传扬美名。您难道没看见,金张七代徒然富贵,只有葵花向日的一片忠心,可以同金石一样流传千年。彦良虽然官职显要、接近权要,却恭谨温和,像个读书人。逆瑾当权时,在江南逮捕大臣;同行的人财物狼藉,只有您清贫萧然。后来大臣得以洗清罪名,您正好卧病在床,他送来百金帮助购买药物,却不肯接受。士人因此更加敬重他。您在弘治年间承袭职务,直到现在仍是百户。腊日下雪,依彭幸庵去年在午门宴饮归来诗的韵作诗。天意已经明白,不必猜测。前些日子乌云密布,直到早晨还没有散开;祥瑞的雪花又飞落下来,像前一次的雪叶。金茎仙露没有赐下,像去年没有饮到御赐之杯。忧愁之心想遍及天涯的草木,远方的音信又有谁替我传到陇上梅花那里?极目望向贺兰山下的道路,不知何时风雨才能荡清尘埃【车驾正在向北巡行,所以盼望边地战尘平息】。三次叠用《东曙麻》字韵。床头的酒已经酿熟,不必赊取;美人如今在何处,吟诵《南华经》?千家万户将要苏醒,门前已生王孙草;三条小径仍然存在,处士的菊花依旧开放【有白菊,从九月初开花,一直到冬季过半仍然鲜艳茂盛】。山林沟壑何时才能恢复幽深秀美?今日的天地本来就清丽可爱。闲暇时领会到环中的道理;不让忧愁之心纠结成乱麻。看祭祀牲畜回来,听说皇帝赐给迎驾人员衣服,欣喜而作诗。紫色祭坛和黄道直如琴弦,玉宇般澄清的夜空中月亮正圆。星辰向北环绕北斗;从南面来的骑火照亮天田【先农坛与郊坛相对】。礼仪从洗涤祭器开始,严肃地预先戒备;我忝居寅清之官,面对前贤深感惭愧。只喜回銮的消息已经临近,明日将在楼前赐下锦袍。送李龙臣分任吉安教官。老朋友被选作儒官,离去时还是当年那个布衣;如今老了,才知道诗书真正有滋味。往日的朋友,觉得已经全都稀少了。经国济世的道理,已经知道从顺应本心开始;功业又有谁会计较是否违背自己的愿望?请在西江文物荟萃之地努力,我等着看凤凰在朝阳中鸣唱。黄坡储君到翰林探望他的弟弟丽中,河冰已经融开,索诗作别。当时是戊寅年正月。黄溪溪水之上,有一座斜坡;茅屋掩映在青林和白沙之间。王维在辋川所画的景色徒然可见,文卿华谷从前却与我世代通家【储泳,字文卿,号华谷,是元代诗人】。怀念友人的梦魂绕过西堂的青草;作客时春意深浓,皇家园苑中花朵正盛。来北京容易,离开北京也容易;看着您,又何必乘坐仙舟远行呢?就眼前之事依三江原韵作诗。尘沙日日飞扬,春阴渐起;即使有红花,也不许我前去寻访。正在眼前,偏偏怜爱那成双飞舞的蝴蝶;眼中所见无处不是园林。张元瑞司寇请求告假回乡省亲,没有获准。朝廷命有关部门存问慰劳,诸公都作诗祝贺,我也一同作诗。红缨和白羝羊一同牵来,绿色酒尊中盛着淡色美酒,黄封御酒完整送到。《尚书》传达诏令,太守宣布车骑纷纷而来,街巷和店铺都拥挤不堪。天子敬养老臣,却又贪爱贤才。您还没有像安阳侯那样白日穿锦衣还乡,高堂之上却同样齐来祝寿,百种福气一齐赐下。愿您不衰老而更加长寿;老臣在堂前拜谢,再起身舞蹈。臣从头顶到脚跟所得的恩德全都来自上天;上天顾念臣的子息,臣也预先怜爱他们。余生拿什么来报答微薄如尘土的恩情?圣朝以孝治理天下,万国太平。山林中无事,每日高枕而眠;只管饮春酒,歌唱尧年。作《月溪行》送杨士宜、叶君。黄龙浦南面有明月溪,溪水带着月光流淌;清辉如百斛明珠从天上倾泻而下,像一道无声飞驰的白虹,涵养清气、孕育秀美,没有什么能与它相比。您家的草堂尤其得到它的滋润,百年流传的恩泽暗中灌注,阶前森然长出玉树。您的伯父早早登上青云梯,兄弟和后代接踵相继。孙辈晚出而秀美整齐,远远挺立在青琐门,增添门户光彩。忽然想起河阳的白云,回首遥望溪堂,想要归去。此时正是暮春三月,溪边柳色浓绿,黄鹂飞鸣。进门时喜悦的神色可以想见;萱草枝旁,佩玉的人扶持着高堂双亲。您留在朝廷,受禹钧面赐丹色的恩宠【您的父亲仲玉主持南京吏部事务】;您的伯父孟博在西川垂挂金绯官服【这是您的伯父】。池边芳草,林下修竹,三年不见,情意绵绵。人世间最大的快乐又有多少,何况您正值春光年华。京城门前为您送行,举酒相劝,感叹我的双鬓已如秋日蓬草。您难道没看见,谷阳城南瑁湖之上,垂柳一径通向幽静居所?五年来梦中想去却无法到达,极目望去,松树和梓树只剩烟霭朦胧。等到诸孙长大、儿子老去,彼此相伴,恐怕连哪个是谁都分辨不清。盛年一去难以再得,好事来到手中就不要迟疑。酒意将尽,您已经离去,我独自站立,遥遥看见江路上红旗飞动。为阁老杨公题作《石斋》。万卷书插满书架,帘幕和几案都清幽。早朝回来安坐,百般思虑澄明。这就是石斋公命名的缘由。您的心意本来就出自羲皇时代的经典;人生有欲望,便随之昏乱迷冥,只有耿介才能立身,清静才能守正。像石头一样耿介,以静守持而坚定;一个“介”字,足以终身奉行。先生读《易》五十年,精神早已超出言筌蹄筏之外。细看华美榜文悬挂在修整的楹柱上,正像鲁武公歌咏懿德之戒。您在朝廷廊庙中特立独行,成为士绅表率;嵩山高峻至极,华岳尊贵无比。三神山不随巨鳌起舞,一根支柱独自挡住洪河奔流。十年在黄阁辅佐万机,脱口而出的言语、挥笔写下的文字全都是天机。光明照耀,哪里只是装饰万物;大有之道带来甘润,使困顿疲惫的人得到苏醒。名声越高、地位越重,内心反而越谦下;有时又梦回青山。皇帝的车驾一旦离去,四海都会叹息,何况如今焦枯的土地正处在炎夏。介于石,确实可以由此知晓;您如今难道还是退处丘园的时候吗?平泉旧事只值得一笑,仇池的雪浪徒然高耸。还须等您辅佐太平之后,再为这块石头作歌。杨公,请归来吧。依三江诗韵题咏东亭。高亭耸立在省堂东面,碧瓦朱栏,四面景色相同。花光下天气宁静,熏风使旸谷温暖;竹林间清风吹来,消散了楚台的雄气。公文事务不多,白天仿佛一年那么悠长;盛大的文光在夜里升起,如彩虹一般。题字的主人如今是北海先生,从此不要让玉尊空置。经过海子桥张氏旧居,有感而作。水边杨柳映照着楼台,楼上红窗面面敞开。风景依旧没有改变,人事却已经不同;夕阳照着沙岸,我频频回首。丝瓜棚搭成,依三江诗韵作诗。
丝瓜生而蔓蔓,縁棚着花。棚成蔓,斯衍蔓逺,实转加。松桧喜岩峻,苹萍乐卑洼。巢禽与穴蚁,各自宁其家。东亭富阑楯,岂乏援与笆?先生太古心,夙昔厌纷奢,故将丘园景,点缀幢节衙,缚苇架樗栁,连棚成咄嗟。棚材有欹直,瓜蔓从猗斜。坐看花叶重纷,如瑜揜瑕。朝章重绮绘,野服便葛麻。潭潭春卿居,巨丽兼清华。髙甍緑槐覆,琐戸红帘遮。中间忽着此,岂不心境遐?看花金钱大,食实冰蛹嘉。嫌名幸毋讳,去垢终无邪【昔人有公座食丝瓜,对句以丝为私也。瓜穰去油腻,故云】
沙河主人后园枣实甚繁,感而有述。
牡丹红,径尺一败即空枝。枣花大于米,结实反累累。世途争外骛,衒巧复矜竒。仪衍雄辩,说潘陆。姱文辞华藻,炫缃素。声名倾一时,终然木强。子铭功汉鼎彝。
天莫雨
天莫雨,雨湿衣,雨自湿衣,人不知。昨日往矣,今复兹人,而知之,宁弗思?人茍弗思,呜呼!雨兮,空尔为。
地莫水,水襄陵。水襄陵兮,人不得耕。人不得耕,连厫百万,谁与盈?捶肉及骨,宁尔矜人。茍弗矜,呜呼!水兮,空复情。
孙员外性甫奉使过家,为其父双泉翁寿。翁以建宁推官致仕。
闽海归来,万虑轻。双泉风月,旧同盟。于公治狱,天留庆。韦相传经,世有名。得意云山,千嶂绕。上堂衣绣,五花明。期颐亦是,寻常祝。要看瀛波,到底清。
题子渊内翰所藏画册
髙树带秋色,扁舟移晩凉。兰桡经过处,细细白苹香。
往时波上人,今为林下花。相对黙不语,清心玉无瑕。
疎篁倚长松,烟梢拂空碧。下想有佳处,俯视空叹息。
崇台出林表,前对万仞峰。坐久,羣籁息,辽天起松风。
东滨为陆鸿胪
文东赋:东江,南去接东湖。湖上人家,画里居。緑树暎门,皆合抱;清波动影,欲侵裾。诗书并沐明时宠,山水遥连故国余。何日扁舟,遂归志?西风相引,钓鲈鱼。
题东滨父子趋朝图
先皇龙飞,登俊英,岁在庚戌,君飞腾甲戌。今皇临大廷,郎君接武,振华缨,尚书光禄郎而卿【君自礼部郎进光禄少卿】分曹右选,参本兵【君之子元望为武选主事】天门晓开,日未升,红霞紫气绕觚棱。玉街无尘,青引绳,冠裳佩履俨,徐行。前者长孺,后元成,小夫雅愿止金籝。君家世德逺有承,华亭启土,绍嘉兴,贞元相君尤有名。昆山婉娈,谷水清,诗书亹亹,来云仍,纷如玉笋间瑶桢。朝廷有道,四海平,凤将九子不足惊,画师不惮理丹青。我老犹能继颂声,请君多买鹅溪缯。
次韵水村书王山农梅花诗后
少年冲雪探梅时,那识溪山有险夷?今日短笻遥竚立,无言空咏老农诗。老农应未兴,全空犹有湖船倚短篷。待得春风消息透,六桥都在暗香中。
定庵八十七诗
一畨诗厯,又新年。八十七回,秋月圆。桂老欲飘云外,子鹤飞不尽。海南天,成仙自有松乔骨。问道谁当杖几筵?遥忆庆堂簪佩合,兰桡重系竹西偏。
瞻栢堂次韵为东滹石先生赋
摇落川原万木枝,太行西向碧参差。曽经彩凤回翔地,长似甘棠蔽芾时。风露广庭天籁迥,邮籖髙阁午阴迟。封培不尽思贤意,欲起韩侯重赋诗。
次韵送冯濯庵亚卿扈从巡边
祖道衣冠尽列卿,早凉天气,兽袍轻。飞龙正协,防边令司马新兼足饷。名紫塞,封疆犹瀚海;红云城阙,俨神京。王师不作犁庭战,须使遐方识圣情。
出郊书所见
危垣髙树接重城,转入前村路几程,总是贵人行乐地,隔林斤斧尚丁丁。
少小生来,少小荣,人间辛苦不曽经。新坟数仞青山下,大字穹碑表姓名。
丝衣骏马踏尘轻,相见无劳问姓名。白发五经林下客,何曽一日似君行。
寄王质庵司马
片玉峯头一鴈飞,龙江湾上锦衣归。向来西洛空图画,今日东山果是非。物外幽寻嗟我后,眼中完节似公稀。菊花岁晩开应徧,谁共携壶上翠微。
送钱子中赴南监
西风淅沥,吹衣裳。天衢回首,江云长。平生拾芥,看朱紫。半醉拂剑,飞冰霜。龙山朝日,自佳气。石城秋月,还清光。明年此时,桂花下。路人共指,砖桥郎。
长安道中见菊调李序庵
九月欲尽,十月催到。处黄花烂漫开,西园有花独不放。直要渊明携酒来。
友人李民畏,别号鹤峰,尝欲予作诗,未果也。乌伤之任,别有日矣,为歌以送之。
鹤城九峰俱有名,后来鹤峰名更清。鹤峰只在九峰里,题品往往由先生。鹤峰鹤城相对起,烟水四周三百里。峰前一径画图开,翠竹碧梧清似水。先生藏名三十年,鹤亦周旋云水间。一声此日彻天上,回首飜愁蕙帐闲。蕙帐闲兮猿亦惊,作歌为尔谢山灵。不须驰烟向驿路,不须移文到山亭。君不见,九苞鸣鸟本在丹山外,终为箫韶仪舜庭。
对雪次未斋宫谕韵
译丝瓜一长出来就蔓延不止,沿着棚架攀援并开花。棚架搭成后,瓜蔓便更加蔓延,越伸越远,果实也越来越多。松树和桧树喜爱险峻的岩石,浮萍和苹草乐于生长在低洼处;巢中的鸟和洞里的蚂蚁,各自安居自己的家。东亭富丽,难道还缺少可以攀援的栏杆和篱笆?先生有太古般的心性,早已厌弃纷华奢侈,所以把丘园景色点缀在官署仪仗之间;捆扎芦苇,架起樗柳,很快就把瓜棚连成。棚材有的歪斜,有的挺直,瓜蔓则任其攀援斜生。坐着看花叶层层繁密,像美玉遮掩瑕疵。朝廷礼服重视绮绣,野外衣服穿葛麻反而便利。春卿的居所深广幽邃,既极其壮丽,又清雅华美。高大的屋脊下绿槐覆盖,精致的窗户有红帘遮掩。中间忽然放置这样一座瓜棚,岂不是使心境更加悠远?看花时瓜花大如金钱,食用果实则清甜可喜。幸好不用忌讳“丝”与“私”的同音,去掉瓜瓤上的油腻,最终也没有邪弊【从前有人在公堂上吃丝瓜,对句以“丝”为“私”;瓜瓤可以去除油腻,所以这样说】。沙河主人后园的枣子结得非常繁多,有感而作。牡丹花红艳,花径一尺,一旦凋败便只剩空枝。枣花比米粒还大,结出的果实却反而累累成串。世人处世总争相向外追逐,炫耀机巧,又自夸奇异。像仪衍那样逞雄辩,谈论潘岳、陆机;夸饰文辞、铺陈华藻,炫耀缃素上的文章。声名一时倾动天下,最终却像木头一样僵硬。只有把功绩铭刻在汉代鼎彝上的人,才真正能够流传。上天不要下雨。上天不要下雨,雨水打湿衣服;雨只管打湿衣服,人却不知道。昨天已经过去了,今天又这样下雨;人如果知道,难道不思考吗?人如果竟不思考,唉!雨啊,你这样下也只是徒然。大地不要积水,洪水上涨漫过山陵。洪水漫过山陵啊,人就不能耕种。人不能耕种,连续百万座粮仓,谁来把它们装满?水势击打到肉和骨头,难道你不怜悯百姓吗?如果竟不怜悯,唉!水啊,你这样反复上涨也只是徒然动情。孙员外性甫奉使经过家乡,为他的父亲双泉翁祝寿。老人曾任建宁推官,后来致仕。从闽海归来,万般忧虑都减轻了。双泉之地的风月,旧日与您同在盟约之中。于公治理狱讼,上天留给他福庆;韦相传授经学,世代都有声名。得意时面对云山,千重山峰环绕;登堂时穿着绣衣,五色花纹明丽。祝愿活到期颐也只是寻常愿望;还要看瀛海之水,到底多么清澈。题写子渊内翰所收藏的画册。高树带着秋色,小舟载着晚间的清凉移动。兰木桨划过的地方,细细飘来白苹的香气。从前是水波上的人,如今成了林下的花。彼此相对默默无言,清静的心如美玉般没有瑕疵。稀疏的竹子倚着高大的松树,烟霭中的竹梢拂过空碧。向下想象那里一定有佳胜之处,俯视之时却只能徒然叹息。高台从树林上方突出,前面对着万仞高峰。坐久之后,群声都止息了;辽阔的天空中响起松风。为东滨题赠陆鸿胪。文东写道:东江向南流去,连接东湖。湖上的人家,居住在画图般的景色中。绿树映照门户,株株都要几人合抱;清波摇动倒影,仿佛要浸湿衣裳。诗书一同沐浴在清明时代的恩宠中,山水遥遥连接着故国遗留下来的风物。什么时候才能乘一叶扁舟,实现归隐的愿望?西风会引我归去,垂钓鲈鱼。题写东滨父子上朝图。先皇如飞龙升天,登用俊秀英才;庚戌年间,您在甲戌年飞黄腾达。如今当今皇帝临御大廷,郎君接续您的脚步,振动华美的冠缨;您由尚书、光禄郎而升为卿【您由礼部郎升任光禄少卿】;分掌各曹,参与武选【您的儿子元望任武选主事】。天门拂晓开启,太阳尚未升起,红霞紫气环绕宫殿棱角。玉街没有尘土,青色仪仗如绳索延伸;冠帽、衣裳、佩饰、鞋履庄严整齐,缓缓前行。前面是长孺,后面是元成;小臣只愿停止在金籝之前。您家世代的德行久有承继,华亭开基,继承嘉兴;贞元年间的宰相尤其有名。昆山人物秀美,谷水清澈;诗书事业勤勉不息,后代接连而来,如玉笋间杂着美玉。朝廷有道,四海太平;凤凰即将带着九只雏凤而来,不必惊异。画师不要吝惜整理丹青,我虽然老了,仍能继续歌颂;请您多买鹅溪绢。依水村题写王山农梅花诗后的诗韵作诗。年少时冒着大雪探寻梅花,哪里知道溪山还有险阻和平坦?如今拄着短杖远远站立,无言地徒然吟咏老农的诗。老农应当还没有兴尽,湖面空旷,仍有船只倚着短篷。等到春风传来消息,六桥都将笼罩在暗香之中。定庵八十七岁时所作的诗。又翻过一页诗历,新年已经来到。八十七次秋月圆满。老桂树仿佛要飘到云外,仙鹤飞向无尽的海南天空。成仙自然要有松乔那样的仙骨。试问谁应当扶杖登临几筵?遥遥想起庆堂中簪缨佩玉相聚,兰桨重新系在竹西一带。依韵为东滹石先生题咏《瞻柏堂》。草木凋零,川原上万木的枝条都萧瑟;太行山向西延伸,碧色山峰参差错落。这里曾经是彩凤回旋飞翔的地方,长久都像甘棠树繁茂遮蔽的时代。风露充满广阔庭院,天籁格外清远;高阁中的邮签旁,午后的树阴迟迟不移。封土培植柏树,寄托不尽的思贤之意;真想使韩侯起死回生,再作一篇诗。依韵送冯濯庵亚卿随驾巡边。祖道送行时,衣冠齐集,尽是九卿;清晨天气微凉,兽纹袍服显得轻便。飞龙正好协助防边,司马又兼管军粮。紫塞一带,边疆仍然连接着瀚海;红云笼罩城阙,庄严如神京。王师不采用犁庭扫穴的战争方式,必须让远方知道圣朝的恩情。出郊外,把所见之景写下来。残破的高墙和高树连接着重重城郭,转入前村还要走几程。这一带全是贵人游乐的地方,隔着树林仍听见斧头丁丁作响。从小生来便从小享受荣华,一生不曾经历人间辛苦。青山下新坟高达数仞,巨大的石碑上刻着姓名。穿着丝衣、骑着骏马,踏尘而行轻快;相见时不必劳烦询问姓名。林下有位白发的五经学者,何曾有一天像您这样出行?寄给王质庵司马。片玉峰头有一只大雁飞过,龙江湾上您穿着锦衣归来。从前西洛只是空有图画,今日东山果然显现是非。世外幽静的寻访,遗憾我落在您后面;眼前能守全节操的人,像您这样实在稀少。岁暮菊花应当遍地开放,谁和我一起带酒壶登上青翠的山峰?送钱子中赴南监。西风淅淅沥沥,吹动衣裳。回首天街,江上的云悠长。平生取功名如拾芥草,看惯了朱紫贵服。半醉时拂剑,寒光如飞霜。龙山朝日升起,自有祥瑞之气;石城秋月照来,仍然清辉满地。明年此时,在桂花树下,路人都会共同指认您是砖桥郎。在长安道中看见菊花,作诗调侃李序庵。九月将尽,十月催促着到来。到处黄花灿烂开放,只有西园的花独自不肯开放;它直等到陶渊明携酒前来。友人李民畏,别号鹤峰,曾经想让我作诗,但没有完成。如今他赴乌伤任职的日期已经到了,作歌为他送行。鹤城九座山峰都有名声,后来鹤峰的名声更加清美。鹤峰只在九峰之中,品评它往往要由先生来定。鹤峰和鹤城相对而起,烟水环绕,方圆三百里。峰前一条小路如画图展开,翠竹碧梧清润如水。先生隐藏姓名已有三十年,仙鹤也一直在云水之间周旋。今天一声鸣叫直彻云天,回首反而忧愁蕙帐中空闲无人。蕙帐空闲啊,连猿猴也受到惊动;作歌为您向山灵辞谢。不必驾着烟云飞向驿路,也不必把移文送到山亭。您难道没看见,九苞的凤凰本来在丹山之外,最终仍会为箫韶之乐仪于舜帝庭前。对着雪景,依未斋宫谕的诗韵作诗。
未能髙卧学袁安,颇忆星堂酒■〈角戋〉寛尺素忽来,江外鲤虚庭正舞月中鸾。盈盈似欲窥帘入,密密谁从着手抟。散满川原银海溢,望迷城苑玉楼寒。梁园赋客愁无寐,金帐佳人坐损欢。鹜阵可容还再击,絮裘浑已不胜单。炉头榾柮灯明灭,枕里梨云路杳漫。剡曲夜山通四望,颍阴初日耀三竿。清游此地堪乘兴,白战当年故有坛。我笔纯矛逢利矟,君词轻橹下平滩。西池古调悲黄竹,南国新题想玉盘【李绅镇扬州,于台盘中命题赏雪】早晩青阳散重冱,依然火伞覆炎官。
己夘新正二日,沈仁甫自滇南寄新刻古乐府至,中有所会,拟作一首。
金尊美酒,思共传;朱弦玉琴,思和弹。倾河赴海,不复还;昆仑东下,波湍湍。忧来无端,不可删。青灯照人,愁夜寒。夜长漫漫,殊未阑。髙楼管弦声,正驩。
定庵兄孙从哲之官,便道还家,赋此豫寿。
班行惊喜,问公年八十八。回秋月圆,诗律开元、大厯际。园亭绿野,午桥天山。田熟后,酒盈瓮;海鹤来时,客满筵。遥望庆堂,疑可见。寿花重压,鬓丝偏。
定庵寄诗贺六十次韵奉谢
入眼新篇玉暎金,挥毫如对草堂深。后生日月真虚度,前辈文章自古心。洛社何年侍钟鼓,吴田频岁苦霪霖。烦公乞与长生诀,免使霜毛上玳簪【时谋归不遂,又闻乡里岁祲】
精膳郎中侯纶母张宜人,寿七十。
五丝蹙云,双帔长,珠冠翠蕤,明两珰。早年身侍两姑,傍良人执戟戍边。方齐眉举按上髙堂,夜灯课子,青藜光。良人已矣,诸孤昌,大者名在六郡,良小者南省尚书郎。诸孙阶下俨成行,瑶环瑜珥间珩璜。花前迭进奉霞觞,花枝拂帘风日香。人间总谓天茫茫,有如人斯,天岂忘?新年七十鬓微霜,药饵不御,身康强。门前晋水春洋洋,谓君酿取酒千缸,君家此乐殊未央。
送张豫卿赴汝宁推官
淮南淮北,万重山。悬瓠城髙,紫翠间。月旦有评,乡俗美。农桑无隙,讼庭闲。青云骥足,当千里。红日龙楼,在九闗。好竭明清赞,钦恤对花翘首,望君还。
元夕未斋席上次赵类庵韵
合有新诗记此朝,好天良会,故人招。千门华月,春如盎。三日东风,冻已消。银瓮酒香,分锦荔。彩屏灯影,乱虹桥。只应不及双龙辇,飞上鳌山听凤箫【时驾在宣府】
仆永感人也,今岁生辰,又值亡妻百日,顾文宿兄弟求王宗颜诗,寄新酒及仙山松鹤圗为寿。以前三日至,览之怆然,遂用其韵。
白髪萧然,懒孝先,黄庭读遍不成仙。懐人举目,三星在;抚事伤心,五鼎全。幸有好诗传,美酒转添愁思,入新年。何如置我西湖上,一醉田家锦树筵【尝为文宿兄弟赋荆树同春诗】
初度前一日有感
君年六十,我为寿六十。明朝谁寿侬?岁月不知,人事并儿童。刚道酒杯重,牛眠未了山头事,蝶化难追梦里踪。惟有旧时明镜在,一畨惆怅掩芙蓉。
送顾舟卿便道省亲,用别张豫卿韵。
出郭依稀见海山,君家元在海山间。梁鸿德耀,贤相配谷口;襄阳老更闲。红树拂云,明翠节;黄花隐戸,隔松闗。此中便是神仙宅,何必灵砂访大还?
送陈子文
昔年倚棹清江浦,两岸丁丁沸斤斧,漕舟岁计动逾万。此地寻常当七五年,深法久人情翫弊,孔纷纷劳葺补。君今捧檄向淮壖,正是青云初着鞭,相逢数语尽肯綮。平生经济岂徒然?唐家善漕称刘晏第一,造舟推庙算,纲条寛衍,物力纾费,止一时人永便。今人何必非古人?今代文襄晏后身,连云大厦须营构,试手江边聊看君。
斋居览菽园杂记有感呈三江
东观紬书,共几篇?南宫题草,又三年。风流未敢忘,前辈名姓多应愧后贤【记称诸司奏事,不能坚执,有不可多取,自上裁,遂致权移左右】云里泰阶星近逺,天涯岐路草芊绵。夜来梦好君知否?一棹扁舟野水边。
次韵三江赐玉有述
团云莹润,截肪齐,亲见承恩出禁闺,不比兰支泛觹佩,直从银赏到金犀【三江及第赐银,为洗马赐金,二品服犀】余辉毕竟还瀛屿,珍贡遥应度合黎,九十武公方德进,循墙无事,首频低。
吾乡先辈勇退急流者二人,宪副定庵先生,今八十八;宪佥一斋先生,今八十四。予既数为定翁赋诗,而宪佥不及,非阙典欤?何生行赋此以谢不敏,且为他日乡邦故事云。
金沙西涘,白云东【定庵居细林山,金沙滩在其下。一斋家松城东】鹤髪萧然,两寿翁月旦并髙。诸子论衣冠相望,古人风雪中。松栢寒逾劲,露下芙蓉晩更红。一曲长生何日听?诗成翘首向飞鸿。
过崔茂仁都尉东斋,适其子凤征生日,壁有仙人骑鹤图,三江为题絶句,予亦同作。
平阳宅里看图画,想见王孙毓秀。年应是玉真亲抱送,还骑一鹤上寥天。
读涯翁来鹤楼诗有感用前韵
江楼南下,水茫茫,逺客归心,鹤共翔。丁令不来,华表柱;左卿今老,白云乡。斑衣旧竹,应千个;緑髪新松,定几行。独倚危阑,送孤目,海云真与暮天长。
译我未能像袁安那样高卧不出,颇为思念星堂中宽大的酒席。忽然收到江外寄来的尺素,如同鲤鱼传书;空庭中月影下的鸾鸟正在起舞。它们轻盈得仿佛要窥帘而入,雪花密密落下,又有谁来把它们团聚成团?雪散满川原,银色的海洋漫溢;远望城苑,玉楼迷蒙而寒冷。梁园的赋客因愁苦不能入睡,金帐中的佳人坐在那里,欢乐也逐渐减少。野鸭的阵列还能容我再次击取吗?絮衣已经完全抵挡不住寒冷。炉边的木柴忽明忽暗,枕中的梨花云路途遥远而迷漫。剡曲的夜山向四方延伸,颍水北岸初升的太阳已照到三竿。此地的清游足以乘兴;当年以雪为题的白战,本来就有文坛。我的笔如纯钩矛,遇上您的利矛;您的诗词如轻舟,驶下平缓的沙滩。西池的古调使人悲叹黄竹,南国的新题让我想起玉盘【李绅镇守扬州时,曾在台盘中命人题咏赏雪】。早晚春阳会驱散重重严寒,仍然有如火伞覆盖炎官。己卯年新正初二,沈仁甫从滇南寄来新刻的古乐府,其中有些句子引起我的共鸣,于是拟作一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日〕 美酒满金杯,想和你共同传饮;朱弦玉琴,想和你相和弹奏。河水倾注大海,再也不能回来;昆仑山向东奔流,水波滚滚。忧愁无端而来,无法删去。青灯照着人,愁对寒冷长夜。夜色漫长无边,仍然没有结束;高楼上传来管弦之声,正是一片欢乐。定庵的兄长之孙从哲赴任,顺路回家,我作此诗预先为他祝寿。同列惊喜,询问得知您已经八十八岁。又经历一轮秋月圆满;诗歌格律上可与开元、大历年间相比。园亭绿野如午桥、天山般美好。田地成熟之后,酒装满瓮;海鹤飞来时,宾客已经坐满筵席。遥望庆堂,仿佛可以看见;寿花重重压低,鬓边的银丝却格外明显。定庵寄诗祝贺我六十岁,我依韵作诗致谢。新作诗篇映入眼中,像玉照着金;挥笔阅读,仿佛面对深深的草堂。后生的年月实在虚度,前辈的文章却自有古人的心胸。什么时候才能在洛社侍奉钟鼓?吴地田间年年遭受淫雨,实在困苦。烦请您赐给我长生的秘诀,免得霜白的头发爬上玳瑁簪【当时谋求归乡而未能实现,又听说乡里遭遇灾荒】。精膳郎中侯纶的母亲张宜人,享年七十岁。五彩丝带聚成云纹,双层披帔长长垂下;珠冠上缀着翠色流苏,明亮的耳珰成双。早年侍奉两位婆母,陪着丈夫执戟戍守边疆。正当夫妻相敬如宾、携手登上高堂时,夜里点灯教导儿子,青藜的光芒照耀书堂。丈夫已经去世,几个儿子都已显达;年长的名声传遍六郡,年幼的已经成为南省尚书郎。诸孙在阶下整齐排列,瑶环瑜珥之间杂有珩璜。花前轮流进献霞觞,花枝拂过帘幕,风中阳光都带着香气。世人总说上天茫茫无知;既然有这样的人,上天难道会忘记吗?新年七十岁,鬓发略有霜色;不需服药,身体仍然强健。门前晋水春潮浩荡,愿您家酿出千缸美酒;您家的这种快乐还没有尽头。送张豫卿赴任汝宁推官。淮南淮北,隔着万重山。悬瓠城高耸在紫翠之间。月旦品评公正,乡俗美好;农桑事务没有空闲,讼庭却清闲。青云中的骏马足以驰骋千里;红日照耀龙楼,位于九重关阙。请您尽力辅佐清明政治,敬慎体恤百姓;我仰首望着花枝,等待您归来。元夕未斋宴席上,依赵类庵诗韵作诗。正应当作一首新诗记下这个节日,良辰美景,老朋友前来相邀。千门万户沐浴华美月光,春意像酒一样满溢;三日东风吹来,冰冻已经消融。银瓮中酒香四溢,分食着锦荔枝;彩屏上的灯影映乱了虹桥。只可惜比不上双龙辇飞上鳌山,去听凤凰箫声【当时皇帝在宣府】。我是一个永远感怀旧人的人;今年生日又正逢亡妻去世百日。顾文宿兄弟请王宗颜作诗,寄来新酒和仙山松鹤图为我祝寿。诗、酒和图在前三天送到,我看后悲怆不已,于是依照它的韵作诗。白发萧然,懒得学孝先那样隐居;《黄庭经》读遍了,也没有成仙。怀念故人,抬眼只见三星在天;抚念往事,伤心的是五鼎俱全。幸好有好诗流传,美酒反而更增添愁思,带入新年。哪里比得上把我安置在西湖之上,一醉于田家锦树的宴席【曾经为文宿兄弟作《荆树同春》诗】?生日前一天有感 您年满六十岁,我为您祝寿六十岁。明天谁来为我祝寿呢?岁月全然不知,人事变化也同儿童成长一样。刚说要重新举杯,牛眠之地的山头之事尚未了结,化蝶之后也难以追寻梦中的踪迹。只有旧日的明镜还在,一阵惆怅遮掩了芙蓉般的容颜。送顾舟卿顺道回乡省亲,用张豫卿的原韵。出了城郭,依稀看见海山;您的家原本就在海山之间。梁鸿与孟光,贤德的夫妻相配于谷口;襄阳老者如今更加清闲。红树拂过云彩,映着明亮的翠色;黄花隐在门户之间,隔着松树关隘。这里便是神仙居住的宅第,何必还要寻访灵砂来炼制大还丹呢?送陈子文 往年我曾倚着船桨停在清江浦,两岸斧斤丁丁作响,漕运船只每年计算起来动辄超过一万艘。这个地方平常相当于七五年间,严酷的法令日久便使人习惯于玩弄弊端,孔道纷纷劳于修葺补缀。如今您捧着檄文前往淮河岸边,正是刚刚扬鞭踏上青云之路;彼此相逢只需数语,便都说到了关键。您平生的经世济民之才,难道会白白埋没吗?唐代善于治理漕运,称刘晏为第一;造船推求朝廷谋划,使纲运条理宽缓,物力和费用得以舒展,只在一时之间便给后世留下长久便利。今人为什么一定不如古人?当今的文襄公正是刘晏之后身;连云的大厦必须营建构造,且看您在江边试展身手吧。斋居时读《菽园杂记》有感,呈给三江 在东观编校书籍,总共有几篇?在南宫题写制草,又过去三年。前辈的风流才华,我不敢忘怀;前辈们的姓名,大概多会让后来的贤者感到惭愧。【记载说各部门奏事时,不能坚决执守己见,有些事情不可多取,听凭皇上裁决,于是权力便转移到了左右近臣手中。】云中泰阶星有时近、有时远,天涯的岔路上青草绵延。昨夜的梦很美,您知道吗?梦见自己在野水边驾着一叶扁舟。次韵三江获赐玉器并有所述 玉器团润如云,晶莹温润,切开来洁白如脂,大小齐整;亲眼看见它承受恩典,从宫禁之中送出。这不同于兰草枝条制成的佩饰,直接从银赏升到金犀。【三江及第时赐银,任洗马时赐金,二品官服饰犀带。】余下的光辉终究还归瀛洲仙岛,珍贵的贡品遥遥应当越过合黎山;九十岁的鲁武公正当德望增进,我却循墙而行,面对恩宠无事可做,只能频频低头。我的家乡前辈中,急流勇退的有两人:宪副定庵先生如今八十八岁,宪佥一斋先生如今八十四岁。我已经多次为定翁赋诗,却没有顾及宪佥,这难道不是礼数上的缺失吗?何生将要作诗,以此感谢我的不敏,也作为日后乡里的故事。金沙在西岸,白云在东边。【定庵住在细林山,金沙滩就在山下;一斋的家在松城东面。】两位老寿星白发萧然,合起来论定人物品评时都高居上等。诸位子弟谈论衣冠人物,彼此相望,正如古人在风雪之中。松柏经受寒冷反而更加坚劲,露水降下后芙蓉在晚间更加鲜红。什么时候才能听到一曲长生歌?诗写成后,我抬头遥望飞鸿。经过崔茂仁都尉的东斋,恰逢他的儿子凤征生日;墙上有仙人骑鹤图,三江为此题写绝句,我也一同作诗。在平阳宅中观看这幅图画,想来便能看见王孙孕育出的秀异风姿。您的年纪应当是玉真亲自抱送来的,还骑着一只仙鹤飞上高远的天空。读涯翁《来鹤楼诗》有感,用前韵 江楼向南而下,水面茫茫;远客归乡的心情,仿佛与鹤一同飞翔。丁令威没有回来,只留下华表柱;左卿如今已经老去,归于白云之乡。旧日斑衣下的竹子,应当已有千百竿;新长的青松,想必也已有几行。独自倚着高楼栏杆,放眼远送孤鸿;海上的云彩,真与傍晚的天空一样悠长。
沈石田画为敬所阁老题
桐树江头,夏日长,沉沉水色暎山光。幽人倚立桐阴里,消受闲边一味凉。
经纶事重,国恩深,心忆青山未许寻。忽见石田新画障,一时髙兴满云林。
神仙上界,犹官府;清世闲行,有几人?了却盐梅霖雨事,还公林下水边身。
保宁何重器,尝通守松江,以福建盐课提举致仕。其子鉴鏊入太学,频辱惠音,且存问吾乡故旧甚悉。感其雅情,赋此奉寄。
锦屏山北,阆州城心,识君家到,未能万里,有情传尺素,一时回首,共青冥。云阶接武,人如玉;江寺寻春,酒似渑。若问吴乡旧游伴,梦回东望,晓天星。
东亭之东有丛竹,竹外有松,望之翳如也。三江移竹于北墙,而分其半植之南轩,各赋一诗,因次其韵。
东墙飞来两青松,北墙新篁阴更浓。主人有意物两遂,凤自凤兮,龙自龙。
五月一雨,醉湘筠。江北江南路不分,月明夜半,凤双语。主人髣髴,东亭君。
也适轩写懐和水村冢宰
达人任真性于世,鲜求余山林与城市所在,靡絷拘。孔明南阳,日栖止一草庐;及当将相,权艺桑不千株,走也。林壑士尘途,失东隅,方将策驽蹇而与飞黄俱长。夏平津馆,文酒共清娱,投之金玉章,重以来禽书。一吟消暑溽,再玩忘时虞【方有兵事】飞云当我前,不去两踟蹰。缅懐清池曲水,华应遍舒余欢,似许续将子问何如【先是小集轩中有莲开重会之约】
送玉峯少宰之南都,兼简东川太宰,用三江韵。
满屋图书散未收,西风日夜趣仙舟。回看玉署希同辈【君久次翰林】却望金陵感昔游。鹏翼共知前路逺,菊花应及到时秋。东川坐里从容语,霖雨于今合九州岛。
车驾亲征江右,命濯庵行北边。再用前韵寄赠。
荷槖甘泉,陋长卿前驱声里,铁山轻【濯庵登途,笳鼔振作甚盛】皇威庙略,咸无外。北伐南征,并有名。秦塞百城,兵似月;周原千里,稻如京。归来合奏平边颂,不写阳闗惜别情。
送柴德美给事赴南京光禄寺少卿,
凉飙动城阙,时序忽以遒。驾言适郊墅,旷漭増离忧。离忧将奈何?赖有酒盈舟,俯倾一杯渌,仰视髙云流。物色既如此,君行安可留?毂下有遗直,江东非逺游。乡园自密迩,山水复清幽。愿保金玉音,以应同声求。
蔡东轩都尉六十八,有诗自寿,次韵为贺【十月廿四日也】
身与瑶姬并得仙,兰枝同秀,玉同坚。车轮几从三山驾,鞶帨曽分八茧绵。沁水林园今孰盛,晋卿文采世争传。小春明日长生燕,遥听鸾箫。又来年【去岁公开燕召客,予以事不赴】
竹轩为黄处士题【其孙英读书善星命】
山翁满山都种竹,竹里开轩,面面山。何处更容尘土入?有时遥送岭云还。诗书偃仰遂百岁,霄汉飞腾任九闗。报道春风消息好,孙枝又长,箨龙斑。
冬至谒陵次三江送行韵
初阳映雪,暖欲蒸。千门瑞气,通诸陵。朝廷报本,严奠扫秩礼,逺自前王兴。秋霜春雨,意惨惨。奁香篚帛,心兢兢。髙皇统天,祀万世。奋自垄亩,挥戟矜两都,并建始。文祖鼎命重,为诸孙凝。传闻桥山初启邑,鸾舆玉趾,几降登。小臣何幸,得将事?敢论暑雨仍寒冰?经涂百里,净如扫。舆夫踊跃,夸力胜。回龙小憩,纔半道。瞬息已覩,洪仁灯入门。弛担随所适,东寮西馆,各有朋。山僧频见,头亦白。为我载演,牛车乘寒光,凌乱入窓户。起视海月摩空升,瑶宫银阙,自万古虽有晦蚀,无亏増。嫦娥悄立,如有恨,欲斩桂树。嗟谁能斋居元不碍,酬咏公诗险语,何层层。磨崖拟刻,永昭颂。挽断千仞寒溪藤。
归途再次韵
燎烓长烟,升槱蒸百官,星拥桥山陵。鸾车龙驭,想戾止。玄云郁勃中天,兴六飞南巡,知近逺为感。岁时还惕兢,江淮民力惟国本,先皇子育多愍矜。乌号空抱鼎湖月,血泪几与山泉凝。翻思年少上陵日,隔城望山飞欲登。来时不愁沙河涨,归路曽踏章村冰【壬戌冬至祀毕,乐忘学士邀游冷泉庄,夜失道,与今熊峯宗伯循西山行,过南北章村凡三四涉水】年华不留,心独在踞鞍,十里已弗胜。出山望城,喜月上,骑火夹道如春灯。化人楼殿锁寥寂,金碧斩新无与朋。茫茫縁业谁为考,无乃劫运相凭乘。再吟嘉赠,拟赓属一韵,费酒几盈升。我才白髪梳渐短,君思川流来日増。聊将岁月纪行役,敢与斤垩论工能。尘途纷扰又三日,冈垄下上应千层。明年再到知健否,归问老韩寻赤藤。
道中大风扬尘,戏为四语。清河饮刘锦衣庄,因足成之。
西风吹尘,日何之?浊河东注,无归时。昆仑常髙,海常下。万古不解,痴人疑。蜉蝣生尽,一日乐。孟尝死,有千年悲。此言堪笑,亦有悟。酒到,但饮,无多辞。
道逢丧车有感
铙丁丁,鼓冬冬,挽且歌,哭以从,短箫间歌起,悲风歌者会有哭,哭者会有终,白日西下,黄河东,此歌此哭,宁终穷?惟有柩中人,一去万古长瞢瞢。
次韵答申天锡都阃
译沈石田所画之作,为敬所阁老题诗 江头的梧桐树下,夏日漫长,深沉的水色映照着山光。幽居之人倚立在梧桐树阴里,尽情享受闲适中的一片清凉。经世治国的事务重大,国家的恩典深厚;心中思念青山,却还不允许前去寻访。忽然看见石田新画的屏障,一时间高兴充满了云林之间。即使是神仙居住的上界,也仍然有官府;清平时代能够闲游的人,又有几个?等到完成盐梅调和、霖雨滋润天下的事业,便还给您林下水边的本来身份。保宁何重器,曾经任松江通守,后来以福建盐课提举的身份退休。他的儿子鉴鏊进入太学,屡次辱承惠音,而且对我乡中故旧的情况问候得十分详细。我感念他的高雅情意,作此诗奉寄。锦屏山北,阆州城中;知道您家在那里,却未能相隔万里前往。有情意便传来一封尺素,一时回首,共同仰望青冥。云中的台阶接连着您的脚步,人物如玉;江边寺院寻访春色,美酒如渑水般丰足。若问吴地乡里的旧日游伴,梦中醒来向东望去,只见拂晓的天空中星光点点。东亭的东边有一丛竹子,竹外有松树,远远望去,树荫蔽天。三江把竹子移到北墙,又分出一半栽在南轩,各作一首诗,于是依次唱和其韵。东墙飞来两株青松,北墙新长的竹林树荫更加浓密。主人有意安排,使两种植物都各得其所;凤凰自为凤凰,蛟龙自为蛟龙。五月里一场雨,使湘妃竹醉意朦胧。江北江南的道路已经难以分辨;月明之夜到了半夜,凤凰成双地鸣叫。主人仿佛就是东亭君。在也适轩书写怀抱,和水村冢宰 通达之人任凭真实本性立身于世,很少追求余下的山林或城市所在,也不受任何地方拘束。诸葛孔明在南阳时,日日栖居于一间草庐;等到成为将相,权且种桑也不过千株,便离去了。山林沟壑中的士人一旦走上尘世道路,错过了东方日出,正要策马驾着劣马,与飞黄骏马一同成长。夏日在平津馆中,以文章和美酒共同享受清雅的欢乐;投赠给我金玉般的文章,又郑重地寄来《来禽书》。吟诵一遍便消解暑热,再玩味一遍便忘却时日的忧虑。【当时正有战事。】飞云来到我面前,徘徊两次也不离去。遥想清池曲水之间,华美景物应当遍地舒展余欢,仿佛允许我继续追问:将来又当如何?【此前曾在轩中小聚,约定莲花开放时再会。】送玉峰少宰前往南都,并简信给东川太宰,用三江的韵。满屋的图书散乱着还未收拾,西风日夜催促仙舟启程。回头看玉堂中的同僚,已经很少有同辈之人了。【您在翰林院任职已久。】再望向金陵,不禁感慨往日游历。我们都知道鹏鸟的翅膀所飞的前路还很遥远;菊花应该赶得上您到达时的秋天。东川太宰座中从容交谈,霖雨般的恩泽如今应当遍及九州。皇帝亲自征讨江右,命濯庵出行北方;再次用前韵寄赠。荷囊奉使甘泉宫,长卿在前导声中反显得寒酸;铁山也显得轻微。【濯庵上路时,胡笳和战鼓声势极盛。】皇帝的威势和朝廷的谋略,无不遍及四方。北伐南征,都留下了声名。秦地边塞百城,兵势如月光普照;周原千里,稻谷多如京城。归来后应当共同奏唱平定边患的颂歌,不必写阳关送别时的惜别之情。送柴德美给事赴南京光禄寺任少卿 凉风吹动城阙,时序忽然已经进入深秋。驾车前往郊外别墅,空旷苍茫之中更增离别的忧愁。离愁又能怎么办呢?幸亏有满船的酒;低头斟下一杯清酒,抬头看高云流动。眼前景物既然如此,您怎么能够留下?京城之下还有正直遗逸,江东也不是遥远的游踪。乡园自然很近,山水又清幽。愿您保重如金玉般的声誉,以回应同声相求的知音。蔡东轩都尉六十八岁,有诗自祝寿,我依韵作诗祝贺。【十月二十四日。】您自身与瑶姬一同得道成仙,像兰枝一样秀美,像美玉一样坚贞。车轮几次随着三山仙车运行,曾经分得八茧绵制成的佩巾。如今谁家的沁水林园最为盛美?晋卿的文采在世间争相传颂。明日正值小春时节,设宴祝寿;遥听鸾箫之声,来年还会再次响起。【去年公设宴召客,我因有事未能赴宴。】丹砂还未炼成鼎中的蛟龙,黄历频频催促镜中的老翁。韦曲园林只是三月的一场梦,蓬莱仙山的舟楫又通行了几年。灯花入夜偏偏能带来喜意,鬓边的白雪到了春天能够融化吗?试问此时您若不醉,留下百壶美酒又要让谁喝空?为黄处士的竹轩题诗【他的孙子黄英读书,并且擅长星命之学。】山翁在满山遍种竹子,在竹林中建起轩舍,四面都面对山峦。什么地方还能容纳尘土进入?有时远远送来岭上的云朵,又送它们归去。读书吟咏、俯仰自得,终于度过百年;飞腾于霄汉之间,任凭通过九重关隘。传来春风的好消息:孙辈的枝条又长高了,像箨龙一般斑斓。冬至谒陵,次三江送行诗韵 初升的阳光映照白雪,温暖得仿佛要蒸腾起来。宫门万户充满祥瑞之气,直通各座陵寝。朝廷报答先祖根本,恭敬举行奠祭、洒扫和秩序严整的礼仪,这种礼制从前王时代便流传下来。秋霜春雨之中,心情惨淡;奁中的香,篚中的帛,都使人心中战兢。高皇帝统御天下,祭祀万世不绝。他从田野起身,挥戈而起,矜持地兼并两都,并从这里开始建立基业。文祖承受的鼎命重大,为诸位子孙凝聚福祉。听说桥山最初开辟陵邑时,鸾舆玉趾曾几度降临登临。小臣何其幸运,能够参与办理此事;哪里敢谈论暑雨和寒冰呢?沿途百里,洁净得像刚刚扫过;轿夫踊跃前行,夸耀自己的力气胜人。回龙处稍作休息时,才走了一半路程;转眼之间已经看见洪大的仁恩,灯火迎入门中。放下担子,随处安歇;东边僚舍、西边馆舍,各自都有朋友。山中僧人频频相见,头发也已经白了。他们为我反复演奏,牛车载着寒光,凌乱地照入窗户。起身看时,海上明月已摩天升起;瑶宫银阙自万古以来即使有晦暗和蚀缺,也不会减少,反而更加光明。嫦娥静静站立,仿佛心中有恨,想要砍断桂树。唉,谁能在斋居中全然不受妨碍,酬答您公的诗作中那些险峻的语句,一层又一层?我想在山崖上刻下诗文,永远昭示颂歌;即使挽断千仞寒溪中的藤蔓,也要完成它。归途中再次依韵 燎烟高高升起,香柴和蒸祭之气笼罩百官,星辰仿佛拥护桥山陵寝。想象鸾车龙驭降临停驻。黑云在天空中央浓密翻涌,皇帝兴起六龙驾车南巡;无论远近,都知道并为之感慨。每逢岁时仍然警惕戒惧,因为江淮百姓的力量才是国家的根本,先皇之子多有怜悯体恤之意。空自怀抱鼎湖的月色哭泣,血泪几乎与山泉一同凝结。回想年轻时登陵的日子,隔城望见山峦,恨不得飞身登上。来时不怕沙河涨水,归路却曾踩着章村的冰。【壬戌年冬至祭祀完毕,乐忘学士邀请我游冷泉庄,夜里迷路,和如今的熊峰宗伯沿西山而行,经过南北章村,共涉水三四次。】年华不会停留,心却独自系在马鞍上,走了十里便已经不能胜任。出山望见城池,欣喜地看到月亮升起,骑马的灯火夹道而行,如同春日的花灯。化人楼殿锁在寥落寂静之中,金碧色彩崭新,却没有可以相比的同伴。茫茫世间,谁能考察因缘业报?莫不是劫运彼此凭借而乘袭吧。再次吟诵美好的赠诗,想要续作一韵,竟耗费了几升酒。我如今白发增多,梳理后渐渐变短;您的思绪如川流,来日还会不断增长。姑且把岁月记在这次行役中,哪里敢与郢匠讨论技艺高下。尘世道路纷扰,又过了三天;山冈田垄上下起伏,想来应有千层。明年再来时,不知还能否康健;回来后问问老韩,看他能否寻找赤藤。途中遇到大风扬尘,戏作四句;在清河刘锦衣的庄园饮酒,因而补足成篇。西风吹起尘土,太阳要到哪里去?浑浊的河水向东流注,永远没有归返之时。昆仑山一向高耸,大海一向低下。万古以来无人能解答,只有痴人还在疑问。蜉蝣一生短暂,也能享受一日的欢乐;孟尝君虽死,却留下千年的悲叹。这番话值得发笑,却也有些领悟。酒来了,只管饮下,不必多说。路上遇到丧车有感 铙钹丁丁作响,鼓声冬冬震动;有人挽车而歌,也有人哭泣相随。短箫间杂着歌声响起;悲风中的歌者终会有哭泣,哭泣的人终会有尽头。白日向西落下,黄河向东流去;这歌声和哭声,难道能够永远不止吗?只有棺材中的人,一去之后,万古长久地处于昏昧之中。次韵答申天锡都阃
忆在严城,听霜角,青绫坐拥,灯花落。将军裔,本申包胥部曲,勇过王镇恶。腰间龙纹七宝刀,壮气直与燕山髙誓将沙漠靖狐鼠,肯为班行论鴈羔?诗来遣我懐南浦,一片旌旗送笳鼓。儒生为将今几人,解与三军道酸苦【天锡武举第一人,时守备天寿山】
次韵望居庸
连山限夷夏,中断出竒雄。絶地蟠金鏁,横天结翠幪。尘沙飞不到,羊马贡还通。今日班司马,谁铭瀚海功?
亡宜人生日有感用乙亥岁韵
象服遗容,故俨然。繐帷尊酒,又残年【腊月廿四日也】灞陵共隐,嗟予晩【宜人数劝予归】北郭安贫,藉尔贤。千里闗河,愁跋涉。一封云垄,待归全【拟以开岁令三儿扶榇归】鹿车本约,山中赋,翻作东城薤露篇。
东江家藏集巻十四【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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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中(明)顾清撰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十五【中集十一】
(明)顾清 撰
○北游稿诗六十首
庚辰正月,过海子桥,望西山晴雪烂然。
湖桥栁色已津津,回首西山泼烂银,天意自知寒不久,并将竒丽作新春。
敬亭见和山行有李杜齐能之句,虽主押韵,而亦非所当也,因歌奉答,拜写近懐。
梧槚不杂中林,蒸诗人以来,称杜陵公才本髙,心独下退,与元白图中兴,山行一篇如见。我扪萝踏雪,几凛兢时,从雅淡出竒丽,少年敛手不得矜。三阳改岁,万物泰,和气上与游云凝。清河沙河栁色动,近山已有游人登。南飞六骥想回首,足底不见阴山冰。甘泉荷槖事已逺,洛桥轫车材弗胜。破除寂寞赖公等,往往邮筩侵夜灯。朝来雪篇更雄富,无复珠贝论升朋。五湖烟艇未许上,灞桥驴子还堪乘。已闻羔韭毕春祀,伫见柴燎中天升。平安夜火报不絶,似有车骑来増増。兰台执简公未老,长杨奏赋吾犹能。扫妖灭恠止一笔,取青嫓白应千层。眼前却有两物恼,中山狡兔剡溪藤。
春雪敬亭用前韵再答
西山落日,云蒸蒸漫衍涧谷,弥冈陵。晓窓梦破,闻扫雪,失喜一笑,披衣兴。天街大有隔岁伴羸马,前日犹凌兢。常言三白兆丰稔,民病亟矣,天须矜从。风初学栁絮舞,缀树旋作梅花凝素娥。晨朝纷下女玉龙夜战迷先登,瓦垆烟焰坐不暖。起视胆瓶胶作冰。前年冬温,人苦疾;往岁雨多,苗弗胜。新春得此喜可说,光景十倍鳌山灯。忘懐一任鸿寄迹,耐久正爱霜为朋。淮西剡曲总佳话,万骑孰与扁舟乘?愁来呼酒径一醉,斟酌不计斗与升。长安薪炭已如玉,又报米价江南増【是日有乡人至】开门髙卧吾岂敢,手挽沟壑嗟无能。登楼望山一舒啸,银屏玉案髙崚层。何当致我此中去,看煑雪茗烧枯藤。
十二日,会东亭。三江举杜韵,各赋。
瞢腾十日春光里,又到东亭把酒时。余寒勒雨,强作雪;东风荡栁,欲成丝【是日大雪而不寒】气序暄凉,催旦暮;路岐南北,有欢悲。尊前且莫思闲事,满眼莺花总要诗。
生日,三江石潭携酒见过,且以诗补寿六十,次韵为谢。
生辰何幸,偶羣龙一笑?吾翁若亦翁,为涉岁年,知冷暖,懒从蓍歴问穷通。能诗未许澄江朓,爱客何妨北海融。看取向来歌舞地,玉梅零乱彩云空【前十日收诸权幸家歌儿舞女载道】丹砂未就鼎中龙,黄歴频催镜里翁。韦曲园林三月梦,蓬山舟楫几年通。灯花入夜偏能喜,鬓雪逢春可得融?为问此时公不醉,百壶留取待谁空。
乡年友程御史良用子然随计来见,喜君之有后,而惜其年之不永也,诗以吊之。
相逢问讯,一悲凉。回首江云,宰木长。千古交期,只文字。百年心事,有冰霜。身因许国,终羇旅【君殁于浙东行台】天以余忠,付两郎。髙卧九原,无复恨。此生曽不愧冠裳。
送瓯滨谒陵,用三江韵。时方南征。
奉礼晨趋左掖,朝鸣銮,回首属车,遥神灵灞浐,瞻如在,氛祲江淮,坐已消。迎燕暖风,初应律,压尘轻雨,不崇朝,光明更。有西陵月,偏照宗臣,奠桂椒。
寿韩司徒贯道
洪洞老仙初八十,曽见垂绅立大廷,风云一变嗟人世。林壑三秋,即幔亭。黄髪正宜松菊伴,紫霄相续凤凰翎【公诸子皆在仕途】欲知后进瞻依切,长傍弧南候景星。
四月十三日,同时敏送仲玉,景和归途有感,作。
译想起当年身在戒备森严的城中,听着秋霜般的号角;身披青绫坐拥炉火,灯花落下。将军是申包胥部下的后裔,勇气超过王镇恶。腰间佩着龙纹七宝刀,壮志直与燕山一样高;发誓要平定沙漠中的狐鼠,哪里肯在官场同僚间议论雁羔之类的琐事?您的诗来排遣我在南浦的怀想,一片旌旗送来笳鼓之声。如今儒生出任将领的还有几人,能够向三军说出他们的酸苦吗?【天锡是武举第一名,当时任天寿山守备。】次韵遥望居庸关 连绵山岭隔开夷地和中原,中间断裂处突兀显出奇雄。绝险之地盘绕着金锁般的关隘,横亘天际,结成青翠的帷幕。尘沙飞扬也到不了这里,羊马贡品仍能通行送达。如今班司马在哪里?又有谁来铭刻在瀚海建立的功勋?亡故宜人生日有感,用乙亥年原韵 象服留下的遗容,依旧庄严肃穆;灵帐前摆着尊酒,又到一年将尽之时。【腊月二十四日。】当年本可与您一同隐居灞陵,可叹我醒悟得太晚。【宜人多次劝我归乡。】在北郭安贫守节,幸而有您的贤德相伴。千里关河,令人忧愁跋涉;一封书信寄到云中坟垄,等着归来使您得到完整安葬。【计划新年开始让三个儿子扶柩归乡。】原本约定乘鹿车在山中作赋,如今反而写成东城送葬的《薤露篇》。《东江家藏集》卷十四【中集】※※※※※※ 古典小说之家备份区「http://club.xilu.com/wave2002/ 本帖地址:http://club.xilu.com/wave99/msgview-950484-32592.html[复制地址]上一主题:古今笔记精华(上下册)上海书店……下一主题:千年中华武侠小说总揽(转贴)[楼主][2楼]作者:沉思曲,发表时间:2008/07/31 18:50[加为好友][发送消息][个人空间]回复 修改 来源 删除 《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中,(明)顾清撰写。●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卷十五【中集十一】(明)顾清撰 ○《北游稿》诗六十首 庚辰年正月,经过海子桥,遥望西山,晴日映照下的积雪灿烂夺目。湖桥边的柳色已经浓绿润泽,回头望去,西山像泼洒着一片灿烂的白银。上天自知严寒不会长久,便把奇异壮丽的景色一并化作新春的景象。敬亭见到我唱和《山行》诗中有“李杜齐能”的句子,虽然这只是为了押韵,却也并非我所应当说的,因此作歌奉答,并拜写近来的情怀。梧桐和楸树不混杂在普通树林之中;自从诗人以来,都称赞杜陵公才华本来就高,而内心却独自谦退,曾与元、白谋求中兴;《山行》一篇,读来仿佛亲见其人。我攀着藤萝踏雪而行,几度战栗戒惧;从雅淡之中显出奇丽,使少年人也只能收敛双手,不敢自夸。三阳交替,年岁改换,万物安泰,和气向上与游云凝聚。清河、沙河的柳色已经萌动,近山也已有游人登临。向南飞驰的六匹骏马想必会回头,却看不见脚下阴山的寒冰。甘泉宫中负囊随侍之事已经遥远,洛桥上驾车所用的材料也不胜任。排遣寂寞要依赖诸公等人,往往邮筒传来的诗篇会侵入夜间的灯影。今朝来的雪诗更加雄健丰富,再也不能用珠贝来衡量其高下。五湖上的烟波小艇还不许登乘,灞桥上的毛驴却还可以骑。已经听说羔羊和韭菜都完成了春祀,等待看柴薪焚烧,火光升入中天。平安夜火的报告连续不断,仿佛有车骑增益而来。兰台执掌文书的公还未老,我也还能够在长杨宫应制作赋。扫除妖邪、消灭怪异只用一笔,采撷青辞、匹配白句,应当多达千层。眼前却有两样东西使人烦恼:中山的狡兔和剡溪的藤。《春雪》,敬亭用前韵再次作答。西山落日时,云气蒸腾,漫布在山涧和峡谷之间,弥漫到冈陵。清晨从梦中醒来,听见有人扫雪,高兴得不禁一笑,披衣起身。天街上积雪很多,隔了一年又来陪伴瘦弱的马;前些日子马还在冰雪上战战兢兢。常说三场白雪预兆丰年,如今百姓的疾病已经十分严重,上天应当怜悯他们。风刚开始学着柳絮飞舞,缀在树上,旋即又凝成梅花般的白色,像素娥一样。清晨纷纷落下,仿佛女子舞动玉龙,夜里又像玉龙交战,使人迷失了先登的方向;瓦炉中的烟火坐在旁边也不能使人温暖。起身一看,胆瓶里的水已经凝结成冰。前年冬天温暖,百姓苦于疾病;去年雨水太多,禾苗不能承受。新春得到这样的瑞雪,喜悦实在难以言说,景色比鳌山灯增加了十倍。忘却心怀,任凭鸿雁寄托踪迹;能够长久相伴,正是因为喜爱霜雪作为朋友。淮西、剡曲总是美好的佳话,千军万马哪里比得上一叶扁舟?忧愁来时便呼酒径直一醉,斟酌饮酒不计斗和升。长安的柴薪和炭已经贵如玉石,又报说江南的米价上涨了【这一天有乡人来到】。打开门高卧,我哪里敢这样做;亲手挽救陷入沟壑的人,却感叹自己没有能力。登楼眺望群山,放声长啸,银屏玉案高高叠起。什么时候才能把我送到这里来,看着煮雪烹茶,烧着枯藤取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骑〕 十二日,在东亭相会。三江采用杜诗的韵脚,各自作诗。在昏昏沉沉的十日春光里,又到了东亭饮酒的时候。残余的寒意逼着雨水,勉强化作雪;东风吹荡柳枝,仿佛要抽成柳丝【这一天下大雪却不寒冷】。节气的温暖和寒凉,催促着早晚更替;道路有南有北,途中有欢喜也有悲伤。酒杯之前暂且不要想那些闲事,满眼的黄莺和春花总是要用诗来吟咏。生日这天,三江从石潭带着酒来拜访我,并且作诗为我补祝六十岁寿辰;我依照他的韵脚作诗致谢。生辰之日有什么幸运,竟能偶然使群龙一笑?我的父亲如果也像父亲一样长寿,经历了岁月,知道冷暖,就懒得再跟从蓍草和历书去询问命运的穷通。我的诗才不敢说能比得上澄江的谢朓,但喜爱宾客,何妨效法北海的孔融。请看往日歌舞之地,如今玉梅零落散乱,彩云也已空无踪影【前十天曾有权贵和宠幸人家的歌女舞女满路而来】。丹砂还没有炼成鼎中的仙药,黄历却频频催促镜中的老翁。韦曲的园林只如三月的一场梦,蓬山之间的舟楫往来已经有好几年。夜里灯花偏偏能带来喜气,鬓边的白发遇到春天,难道就能融化吗?试问此时您还没有醉吗?一百壶酒留下来,又是等着谁来喝空呢?乡里的旧年友人程御史良用,带着儿子子然随着计吏来到这里拜见我。我为您有了后代而高兴,又惋惜您的寿命不能长久,因此作诗悼念您。相逢时互相问候,却不禁感到一阵悲凉。回头望江上的云,墓旁的树木已经长高。千古以来的交情,只寄托在文字之中;一生的心事,历尽冰霜。您因为报效国家,最终羁留在旅途之中【您在浙东行台去世】;上天把您余下的忠诚,交付给两个儿郎。如今高卧九泉,再也没有遗憾了;这一生曾经没有愧对头上的冠和身上的衣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送瓯滨前去拜谒帝王陵寝,采用三江的韵脚。当时正要向南征讨。我奉行礼仪,清晨赶往左掖;朝廷中銮铃鸣响,回望随从皇车,遥想灞水、浐水之间的神灵,仿佛就在眼前。江淮一带的妖氛和灾气,坐看之间已经消散。迎燕而来的暖风,刚刚应合节律;压低尘土的细雨,不到一个早晨便停歇,光明重新显现。西陵的月亮,偏偏照耀着宗臣祭奠时所献的桂椒。为韩司徒贯道祝寿。洪洞老仙刚满八十岁,曾经见过垂着大带站立在朝廷正殿的情景;风云一变,不禁感叹人世无常。如今在林壑中度过三个秋天,就到了幔亭。黄发之年正适合与松菊为伴,紫霄之上又接连出现凤凰般的羽翼【您的几个儿子都在仕途上】。若要知道后辈仰望依靠您的心情多么迫切,只看他们长久侍立在弧南,等候景星出现即可。四月十三日,与时敏一同送仲玉,景和在归途中有所感触,作此诗。
漠漠轻云淡淡风,御沟溶漾落花红。一畨离别中年后,千里河山夕照中。垂角故人霜两鬓【时敏、景和皆童稚交,今皆老矣】闗心岐路草连空,归来稚子迎门笑。何日亲交送阿翁【时求归未得】
酒熟,招时敏及诸贡士饮,用其韵。
青杏林间,腊酒开;绿苹江外,故人来。客身无病,心无事。有约相过,不用催。
定庵寿诗
明年诗社合更年,八十九回秋月圆,红烛犹能暎缃巻,乌纱曽不愧青天。三更海鹤通仙梦【公去年梦人抱一鹤贻之,明日予寄诗适至】八曲鲈鱼上锦筵,独拜尊前知有日,客星今列五湖偏【已得册封差待驾回发命故云】
走笔和时敏客中写懐
扰扰蚊■〈亡上虫下〉倦扑縁,欲将朝槿待椿年,清江白石风尘外,凤阁龙楼日月边。騕褭名驹争骏捷,修罗天女漫雄妍。落花芳草天涯遍,回首千门一怅然。
出郊
小队黄衫簇绛灯,春来几度出郊行?桃花结子,杨花尽,只有■〈艹縻〉芜满路生。
五月朔,大雨新霁,瑶空湛然,西山翠色可挹。
雷雨千峰过,乾坤万里清。天街一回望,无限古今情。
和时敏病中写懐端午日作
红芳满地,绿阴残,风雨中宵送晓寒。有客静边,时得句;几人忙里欲辞官。且斟内苑菖蒲绿,休忆炎州荔子丹【君先任闽中】看得此身同逆旅,不妨随处托交欢。
明日看牲回作
尘沙不动,午风轻【时频日大风】阊阖西垣,小队行。白日正当,龙尾道。青山故绕,凤凰城【旧看牲夕往宵还】虞郊玉帛,羣灵格。汉帝旌旗,四海平。安得升中,告成事。万人歌舞,入瑶京。席仁同黎一卿,许伯诚三御史出巡,与之酌别。新雨长安,不动尘。聮翩驿骑,向江云。更生旧业,留天禄【三君皆以庶吉士除】桓典清风,肃惠文。镜里秋毫,知歴歴。壁间幽蠧,漫纷纷。还朝别有,嘉猷献。四牡皇华,是昔闻。
纶襃晋锡巻赋者甚盛,刘紫岩学士序之。要予同作。
文武声名,简帝衷,玺书频岁策戎功,不留片垒,风尘际【卫兵边帅皆南征北伐,逺塞亦异事也】尽屈羣猷指掌中【事皆专断,同列仰成而已】壮士偃戈眠细栁,词人操翰拟彤弓,南征别有殊恩在,早晩銮舆入汉宫。
和伯明大理舟中见寄,时考满南还。
岐路长亭,复短亭,斜阳望尽,草犹青。忽惊锦字云中下,如见兰舟栁外停。西省彩衣人似玉【乃子于岐在刑部】北堂眉寿鬓初星。邻盟定许重来续,梦里时时接凤翎。
时敏将赴宜春,以诗留别,次韵为赠。
南北舟车日往还,朝簪无奈镜中斑。一杯复此送君去,三径何年共我闲?长谷烟波増怅望,仰山云木待跻攀。春风坐里从容地,不似韩公始抗颜【时敏尝教长沙建阳改今任】
王子仪将赴南京中府都事,与乃兄子贞中舍来别,赋此兼简成国朱公。
少傅优游绿野,春郎君连步上青云。螭■〈土幻〉簪笔,瞻天近戎幙;依莲惜鴈分。庆歴朝廷方偃武,琅琊子弟并能文。中军况有诗书帅,横槊风流未足云。
杨从龙、郑采东二给事钩考边储,临别有赠。
计省忧时,纡庙略;夕郎承诏,出边城。八州分野,占星气;一路风云,拥使旌。经国理财,当世务;登车揽辔,古人情。微吟不尽,临岐赠;伫想嘉猷,答圣明。
送倪郎中本端守南雄
越江才子南宫彦,二十年来又作州【正德初,京官不用余姚人,君以庶吉士出知太仓州】画戟去冲梅岭雪,青藜还梦玉堂秋。邦人喜得文章守,蛮客应无匦篚忧。心识晩成须逺到,不胜离思绕沧洲。
八月六日,会燕新守孔君。时久雨忽霁,喜而有述。
经旬苦雨,隔宵晴。童子张筵,有笑声。渤海正须龚遂去,徳星今傍五茸明。银缸照席,花频剪;采玉飞觞,令始行。留取甘棠他日赋,一杯先与庆西成【松江比岁不登,数日来闻秋田甚盛】
有懐味苓赋诗未就,闰八月卄三夜梦与诵之有所更定,而不甚明了,寤而足成。
西亭桥下路逶迤,中有幽人,双鬓丝,长年读易,懒出戸,逢人把酒,亦吟诗。山田十亩,自云足,车盖满城,浑不知。何当便了闲居赋?为说推敲梦里时。
寿石为杨阁老赋
左掖连蓬岛,南山直上林。具瞻隆一代,寿域启来今。参井垂光,厚岷峨结秀。深精英应霄汉,呼吸有晴阴。紫阁凌遥跂,丹梯极峻临。为云霈膏润,作柱定﨑■〈山钦〉夕雾濡文豹,朝阳集瑞禽。芝兰春掩暎,松栢晩萧森。入昼星分彩,登歌玉振音。朋来崧华并,礼絶省台钦。不转惟恒性,长存是古心。永宜邦国殿,未受雪霜侵。功业岐阳鼓,文章泗水金。终期荐韶轸,一奏午风吟。
为前人赋存耕
邠风《无逸》两青箱,几叶留传到此堂。人,在江湖梦霖雨,心将稼穑比羮墙。三峰秀石宜髙廪,九月黄花暎晩香。拟祝遐龄自公有,新图留取记时康。
送汪德声御史按闽中
译轻云漠漠,微风淡淡,宫苑水沟的水荡漾着,映着飘落的红花。中年以后又经历一番离别,千里河山都笼罩在夕阳之中。旧日垂角相交的朋友,如今两鬓都已染霜【时敏、景和都是幼年相识的朋友,如今都已经老了】;岔路萋萋的青草连向空阔之处,令人牵挂。归来时,幼子笑着迎到门前。什么时候才能让亲近的朋友送我这位老人回家呢【当时请求归乡却没有获准】?酒酿熟了,邀请时敏和各位贡士来饮酒,采用他们的韵脚。青杏长在林间,腊酒已经开封;江外长着绿苹,故人也来了。客居在外,身体没有疾病,心中没有忧事。有约定便相互来访,不必催促。《定庵寿诗》。明年诗社聚会,年岁又将增加;八十九次秋月都将圆满。红烛仍然能够照映缃色的书卷,乌纱帽也从未有愧于青天。三更时分,海鹤把仙人的梦境传来【您去年梦见有人抱着一只鹤送给您,第二天我寄出的诗恰好送到】;八曲之地的鲈鱼登上华美的筵席。总有一天我会独自在尊前拜贺您;如今客星已经偏偏排列在五湖之上【已经得到册封的差遣,只等待车驾回还后发布命令,所以这样说】。挥笔和答时敏客居中抒写情怀的诗。纷纷扰扰的蚊〔原文作“■〈亡上虫下〉”,字形不清〕疲倦地扑向边缘,想把朝开暮落的木槿等待到椿树那样长的年寿;清江白石都在尘世风尘之外,凤阁龙楼位于日月的边际。騕褭这样的名驹争相显示骏捷,修罗天女徒然夸耀雄姿和美艳。落花芳草遍布天涯,回首望向千门万户,只有一片惆怅。出郊 一小队穿黄衫的人簇拥着红灯,春天以来已经几次出郊游行了?桃花已经结子,杨花已经落尽,只有芜草长满道路。五月初一,大雨刚刚停歇,瑶空湛蓝澄澈,西山翠色仿佛可以用手掬取。雷雨越过千座山峰,天地之间万里清明。站在天街回望一眼,心中涌起无限古今之情。和时敏病中抒怀,端午日作 红花落满地面,绿荫渐渐残缺;风雨在半夜送来清晨的寒意。有客人安静地处在闲适之中,时时能够得句;有几个人在忙碌之中想要辞官。姑且斟饮内苑的菖蒲酒,不要忆念炎州的红荔枝。【您先前任职于闽中。】看得出人生不过同住旅舍,不妨随处寄托交游的欢乐。明日观看祭祀牲畜回来后作 尘沙不动,午间的风轻柔。【当时常常整日刮大风。】从阊阖门到西垣,小队人马出行。白日正当中天,经过龙尾道;青山依旧环绕着凤凰城。【过去观看祭牲时,傍晚出发,连夜返回。】虞郊的玉帛使众神来临,汉帝的旌旗所到之处四海太平。什么时候才能登坛告成,把成功之事告知上天?让万人歌舞着进入瑶京。席仁同黎一卿、许伯诚三位御史出巡,我设酒与他们送别。长安新雨之后尘土不动,驿骑联翩,向着江上云天而去。愿重建旧日功业,留在天禄阁。【三位都是以庶吉士授官。】像桓典那样带来清风,肃然持守惠文冠。镜中纤毫看得清清楚楚,知道历历分明;壁间幽暗的蛀虫,只管纷纷乱动。回到朝廷后还有美好的谋略要献上,四匹马拉着皇帝的车驾出使,这些都是从前听说过的事。皇帝撰写褒奖诏书并晋升赏赐,作诗赋颂者声势很盛;刘紫岩学士为之作序,要求我一同作诗。文武方面的声名都为皇帝所知,诏书连年频频表彰平定军事的功劳;风尘战事之际,没有留下一个敌方堡垒。【卫兵和边帅都在南征北伐,远方边塞也出现了奇异的战事。】众多谋略全都被收束在掌握之中。【事情都由他专断,同僚们只能仰承其成。】壮士在细柳营中放下武器安睡,词人手执笔翰拟写赞美弓矢的文章。南征之时另有特殊恩典,早晚皇帝的车驾将进入汉宫。和伯明大理在舟中寄来的诗,当时他考核任期届满南归。岔路旁有长亭,又有短亭;斜阳照尽视野,草色依然青翠。忽然惊喜地看见锦字书信从云中寄来,仿佛看见兰舟停在柳树之外。西省之中穿着彩衣的人如美玉。【您的儿子于岐在刑部任职。】北堂之中母亲长寿,鬓发刚刚染上星星般的白色。邻里的盟约一定允许我们重新续交,梦中时时还能接近凤凰的羽翎。时敏将要赴宜春,以诗留别,我依韵作诗相赠。南北之间舟车每日往来,早朝所戴的簪帽却无奈地映出镜中的斑白。再斟一杯酒为您送行,什么时候才能在三径之中与我共同闲居?长谷烟波增添遥望的惆怅,仰山的云木等待我们登攀。春风座中正是从容之地,不像韩公当初那样直言抗争。【时敏曾在长沙任教,后来改任建阳。】王子仪将要赴南京中府任都事,和他的兄长子贞中舍前来告别;作此诗,并简信给成国朱公。少傅悠闲地居于绿野,春郎君接连步入青云。头簪螭饰,手执笔,仰望皇天,靠近军营;依傍莲幕,又惋惜雁行分离。庆历年间朝廷正偃息武备,琅琊子弟又都能作文。何况中军还有一位以诗书为帅的人,横槊赋诗的风流还不足以形容他。杨从龙、郑采东两位给事中考察核验边疆储备,临别时赠诗。计省之臣忧虑时局,筹划朝廷谋略;夕郎奉诏出巡边城。八州分野对应星象,显示各地气运;一路风云相随,簇拥着使者的旌旗。经国理财,是当世的事务;登车执辔,正有古人的情怀。临歧赠诗,低吟仍不能尽意;等待想见您美好的谋略,以此答报圣明。送倪郎中本端出守南雄 越江的才子、南宫的彦士,二十年来又出任州官。【正德初年,京官不用余姚人,您以庶吉士出任太仓州知州。】带着画戟离去,冲过梅岭的积雪;夜里仍梦见手持青藜杖进入玉堂秋色。当地百姓欢喜得到一位以文章著称的长官,蛮地客商应当不再忧虑贡物运输。心里知道大器晚成必须走得长远,却禁不住离情缠绕沧洲。八月六日,与新任太守孔君会面。当时久雨忽然放晴,欣喜之下有所述作。苦雨连下十多天,隔了一夜便放晴。童子张设筵席,传来欢笑声。渤海正需要龚遂这样的长官前去治理,德星如今照临五茸之地。银灯照着席面,花朵频频剪取;采玉般的酒杯飞快传递,酒令开始实行。留下甘棠树,等待日后作诗歌咏;先斟一杯庆贺西成。【松江连年歉收,近日听说秋田收成很好。】怀念味苓,作诗尚未完成;闰八月二十三日夜里,梦见与他诵读诗篇,并有所修改订正,但梦境记得不太清楚,醒来后补足成篇。西亭桥下道路曲折,其中住着一位幽居之人,两鬓如丝。长年累月读《易》,懒得出门;遇到人便拿酒相待,也吟咏诗篇。山田十亩,自己说已经足够;满城车盖往来,却全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闲居赋?请告诉我,我在梦中时时推敲诗句。为杨阁老作《寿石》赋 左掖连接蓬莱仙岛,南山直通上林苑。一代之人共同仰望,长寿的境域从古至今开启。参星井星垂下光辉,厚重的岷山峨眉山凝结秀气。深厚的精英之气应合霄汉,呼吸之间便有晴阴变化。紫阁凌越遥远的高处,丹梯极其险峻地临向远方。化作云气降下膏泽,成为栋梁,安定崎岖高山。夕日雾气沾湿文豹,朝阳吸引祥禽聚集。芝兰在春日相互掩映,松柏到晚年仍萧瑟森然。入朝白昼,星光分列;登台歌唱,玉声振响。朋友来访,如崧山华山并立;礼数尊崇,超过省台的钦敬。不改变的是恒常本性,长久保存的是古人的初心。永远适宜成为邦国的殿柱,不会遭受风霜侵害。功业如岐阳石鼓,文章如泗水金声。最终希望荐举韶乐之琴,一奏之下,午风随之吟唱。为前人作《存耕》赋 邠地风俗和《无逸》篇装在两只青箱中,经过几代流传到这座厅堂。有人身在江湖,梦中仍想着霖雨;心中把农事看得如同羹墙一般亲切。三峰秀石适宜建造高大的粮仓,九月黄花映照晚来的香气。想要祝您长寿,希望自公以后便代代有之;新图还应留下来,记载这个时代的安康。送汪德声御史巡按闽中
无诸旧国,考亭乡柱史乘轺代省,方三山云物归揽,结祖号心耕,父留耕,八州风纪待恢张,扫除芜翳,要霜雪濡喣槁瘁,宜春阳公余,别有天下喜,两袖清风朝北堂。
有感
了知非是不能忘,六十年来梦几场?掩却残书坐深夜,一灯依旧短檠光。
厚斋阁老寿诗凯旋后作
瀛洲仙步接黄扉,兼总钧衡赞化机。名德共推,今日重寿龄,无愧古人稀。朋尊欲趂梅边举櫜鞬,新经海上归。一曲南山和,常武余音遥傍五云飞。
敬亭和赏菊聮句至十月未已,次韵奉谑,且为芍药寻盟二首。
开缄奕奕见风神,百过赓酬意转新。栗里黄花偏耐晩,谢庭红药已含春。追攀未觉亭台夐,题品时应翰墨亲。指屈东风宁几日,只愁无地着吟身。
间梅依竹,几丛丛,曽伴渊明醉。屋东秀质,自然天力与芳香,不逐岁华穷。琴尊胜会,留清赏。旗鼓骚坛合,顺风走遍凤城车马地,几人髙兴与公同。
淑人大祥奠柩前用乙亥韵
忽忽流光,又此辰。此中何意,复经春?君应地下,怜诸幼【频年有婴孺之戚】我合愁中,过六旬。五鼎不消,明镜恨。一灯翻忆,布衣贫。东风得与同归,便自斸青松,荫两坟【同穴之约】
戏和石潭尝酒【有引】
茅柴陈巻拟立案矣,而催札不已,聊尔破白,亦欲为糟床吐气。星运表祥,而七步三缄之说,皆不可不复也。
不惜糟床劈作柴,已呼儿子旋安排。只愁新瓮能几榼,遂有髙轩驻两阶。永夜烛光邻壁骇,他年谈苑几人偕。细君不学刘伶妇,晩出双鱼更自佳【石潭酿秫八斗而压败,予家酒床无遗力矣。双鱼纪实,亦趂韵也】
城西门掩夕阳,柴剥啄,寻常不用排。况是新篘方满屋,何妨曳履日登阶。愁来白髪欺簪短,老去黄花有竹偕。既醉莫嫌诗晩,就行年不似丙丁佳【来诗谓酒好由于运好,而予以诗好亦由之。丙寅丁夘,君将来运也】
无问登龙与叩柴,酒魔诗祟,要人排不冲京兆,行春马便踏。先生系马阶,桂屑捣残,犹自辣。雪儿歌后,许谁偕【君近纳宠】逃虚避俗,吾何敢?正若君言,也复佳。
三江诗约尝酒次韵
落落晨星榜下人,芬芬曲米帝京春。从教徐邈论贤圣,自识陈登有主宾。霜菊未消金蝶粉,画松如舞玉龙鳞【纪实语】留连要看先生醉,醉草淋漓逼晋真【三江醉乃作诗至草书则大醉矣】
竹亭清节为胡大声司寇赋
问君竹亭何处所?言在龙山之阳,荆江之浒【君分务荆州,始作此于公署】江水渺渺,山青青。水边种竹,中作亭。山风时来奏竽籁,江月下照凝霜冰。当时作亭亦漫尔,人诵公清名,日起。皇孙题榜郁嵳峩【亭扁荆邸书】清风几处表行窝,武夷山前溪水碧,越王城上海云多。秋台月冷霜华重,心绕南云不成梦。起来挥翰走新图,要我题诗作清閧。竹亭,竹亭今若何?自公来后,几人过?鸿爪雪泥増怅望,石阑苔径想婆娑。君不见,召南茇舍终烟草,惟有甘棠一曲,千古被弦歌。
春圃为医士范凤赋
尔家文正,穷居日,愿为良医,惜不得天章,一日面重瞳,四海春风歌庆厯,善救不遗天地功,一圃虽小,春风同圃也,有穷春不穷,往为尔祖闳家风。
颁厯后,谒陵,过清河,望僧庐,有懐蔡东轩郡尉。
曽同幞被宿招提,行役匆匆未有诗。岁月几新官厯様,人家依旧小茅茨。成仙合自萧郎分,抚景偏多宋玉悲。行过石桥犹驻马,此情应与故人知。
凉水河东望
乱山深处,小峥嵘,匹马曽经月下行。古戍风烟通曲巷,野人篱落带寒垧。百年几处频遗迹,他日何人此问名?回首夕阳晴更好,碧烟横带永安城【戊寅送梓宫,夜半传发,循小山北行,先入陵,﨑岖偪仄,皆平日未尝到处。盖行殿临河,故纡曲以避之也】
饮酒三首
忧来无端际,雨雪仍雾昬。家人馈我食,有酒忽盈尊【午食未尝饮酒,是日偶有之】此物本非恶,此时情更欣。一举不计觞,颓然成暝醺。生材古云难,长养良亦勤。夭夭中林植,几时到干云?一朝困野火,谁念空我园?弃置莫与置,沈思空烦寃。已矣,当告谁?悲哉,无复论。
烈火,玉不变;冲波,山不迁。人生亦何易?俛首就拘挛。昔称朝阳凤,今为腐鼠鸢。所丧知几何?所希尚茫然。愁来不能饮,举觞酹苍天。王业思传后,蒸黎固无愆。愿生岂弟人,为时长才贤。
生世苦不永,逺期惟百龄,势位亦奚须?要以吾志行,志意茍不立,区区复谁营?蠖屈礼舆,皁熊蹲视,冠缨陪侧,有傔从方间,有灵明氓也,各有心,此理予所懵,问之谅未可,酒到且复倾。
辛巳元日和未斋立春有感
余寒弩力尽,千钧晴日,箫声已弄春。即有落英粘舞袖,未须啼鸟劝游人。江东父老谈张翰,谷口风烟望子真。试向钗梁看彩胜,一畨攒剪,一畨新。
恩封豸绣为卢师邵父恒斋寿
译无诸的旧国,考亭的故乡;柱史乘坐驿车代替朝廷巡察,正要把三山的云物尽收眼底。继承祖先的号召,立志耕耘内心;父亲留下耕作之名。八州的风俗纲纪等待着大力整顿,扫除荒芜蔽塞;用霜雪般的威严和阳光般的温暖,滋润抚慰枯槁困顿。春日阳光般的公余时光,另有天下人共同的欢喜;两袖清风回朝拜见北堂。有感 早已知道并非不能忘却,只是六十年来已经做过多少场梦?合上残缺的书卷,坐在深夜之中,只有一盏灯依旧照着短檠。厚斋阁老凯旋后所作寿诗 从瀛洲仙境迈步而来,连接黄扉之位;兼任宰辅,总揽朝政,辅佐天地化育。名望德行共同推许,今天又逢寿辰高龄,无愧于古来稀有的长寿。朋友们正想趁梅花开放时举起弓囊,您刚刚经历海上归来。唱一曲《南山》,与《常武》的余韵相和,遥遥伴随五彩祥云飞行。敬亭和作赏菊联句直到十月仍未完成,我依韵作诗戏谑他,并且为芍药另寻盟友;二首。打开信札便神采奕奕,显出非凡风神;唱和百遍,情意反而愈加新鲜。栗里先生的黄菊偏偏耐得住晚秋,谢家庭院的红药已经含着春意。追随攀登还不觉得亭台遥远,题品景物时应当亲自挥洒翰墨。屈指一算,东风还能吹几日?只愁没有地方安置吟诗的身心。梅花间杂着竹子,成了几丛,曾经陪伴陶渊明醉酒。屋东的秀美品格,自然是上天赋予的力量和芳香,不随岁月消磨。琴酒相伴的盛会,留下清雅的赏玩。文坛旗鼓相合,顺着风走遍凤城车马往来的地方,几个人的高兴能同您相比呢?为淑人举行大祥祭奠,在灵柩前使用乙亥韵。时光匆匆流逝,转眼又到了这个时节。这里面究竟是什么心情,又经历了一春?您应当在地下怜悯那些孩子【连年有失去婴儿的悲痛】,我也只能在忧愁中度过六十多岁。即使有五鼎之食也消除不了遗憾,对着明镜更添怨恨。一盏灯下反复回忆,想起当年布衣贫困的生活。若能借东风与您一同归去,我便亲手砍下青松,让它遮蔽我们两座坟墓【同穴安葬的约定】。戏和石潭《尝酒》诗【有序】。陈年的茅柴酒本来打算立案呈上了,可催促的书札不停送来,只好姑且写几句交差,也想替酒床吐一口气。星运的表象显示吉祥,而“七步”“三缄”之说,都不能不重新说明。即使舍不得,也要把酒床劈来当柴烧;已经叫儿子赶紧安排。只是担心新酒瓮里能有几榼酒,竟使高轩停在两层台阶前。长夜里烛光照耀,惊动邻墙;将来谈论文苑时,又有几个人能同在?夫人不要学刘伶的妻子,晚些时候送来两尾鱼,反而更好【石潭酿八斗黍酒却压坏了酒,连我家的酒床也已经竭尽全力了。“双鱼”是实事,也用来押韵】。城西门掩映在夕阳中,柴门被轻轻敲响,平常并不必推辞。何况新酿的酒刚刚装满屋子,又何妨穿着木屐整日登门?忧愁来时,白发欺负簪子太短;年老以后,黄花还有竹子相伴。既然醉了,不要嫌诗作得晚;只要行动起来,年运就不会像丙丁那样好【来诗说酒好是因为运气好,我说诗好也由此而来。丙寅、丁卯,是您将来的运年】。不要问是登龙门还是敲柴门;酒魔和诗祟要人排遣,冲不到京兆府,行春的马便已经踏来。先生把马系在台阶旁,桂屑捣碎后,仍然辛辣。雪儿歌唱之后,又答应和谁同游【您最近纳了宠妾】?逃避空虚、躲开世俗,我哪里敢呢?正如您所说,也同样很好。三江约我饮酒,依韵作诗。榜下之人如零落晨星,芬芳的曲米酒酿成帝京的春色。任凭徐邈去评论贤人和圣人,我自知陈登有主宾之分。霜菊还没有凋尽,金蝶般的花粉仍在;画中的松树仿佛起舞,呈现玉龙鳞片般的姿态【这是记实之语】。留连着还要看先生醉倒,醉后挥笔写草书,淋漓酣畅,逼近晋人真迹【三江醉后才作诗,写到草书时已经大醉】。为胡大声司寇作《竹亭清节赋》。请问您的竹亭在什么地方?您说在龙山南面、荆江岸边【您分掌荆州事务,开始在官署修建此亭】。江水浩渺,山色青青。水边种着竹子,竹林中建起亭子。山风不时吹来,奏出笙竽般的声响;江月照下,仿佛凝结成霜雪。当初建亭也只是随意之举,人们却传诵您的清名,日日增长。皇孙题写的匾额高大峻拔【亭匾由荆王府书写】。清风在几处标示着您的行窝,武夷山前溪水碧绿,越王城上海云繁多。秋台月色清冷,霜花浓重;心中萦绕着南方的云彩,竟不能成眠。起身挥笔画出新图,要我题诗作一篇清雅的歌咏。竹亭啊,竹亭如今怎么样了?自从您离开后,还有几个人经过?鸿雁爪痕、雪泥旧迹更增惆怅遥望,石栏和长满苔藓的小径,想来仍然婆娑可观。您难道没看见,召南的茇舍最终只剩烟草,只有一曲甘棠歌,千百年来仍被弦歌传唱。为医士范凤作《春圃赋》。您的家族有文正之风,居处困穷的日子里,仍愿意成为良医,可惜不能得到天子的诏命,一日面见重瞳之君。四海沐浴着春风,歌颂庆历年间;善于救治,功德不遗漏天地。一个园圃虽然很小,园中同样有春风;即使春天有限,春意却没有穷尽。愿您继承祖先宏大的家风。颁发历书后,前往拜谒陵墓,经过清河,远望僧舍,因而怀念蔡东轩郡尉。曾经同您一起裹被住在寺院,只因行旅匆忙,未能作诗。岁月中换了多少种官历样式,人家依旧是小小的茅屋。成仙应当是萧郎的命分;面对景物,我偏偏多有宋玉式的悲愁。走过石桥还停下马来,这份情怀想必故人能够知晓。在凉水河东面远望。乱山深处有小小的高峰,我曾骑一匹马在月下经过。古老的戍堡被风烟连接着曲折的巷道,野人的篱笆院落挨着寒冷的郊野。百年之间有多少处遗迹屡屡留下,后来又有谁会在这里追问它们的名称?回头看夕阳,天晴时更觉美好;碧色烟霭横带着永安城【戊寅年护送梓宫,半夜传令出发,沿小山北行,先进入陵区,道路崎岖狭窄,都是平日未曾到过的地方。大概行殿靠近河边,所以绕行来避开它】。饮酒三首。忧愁无端而来,雨雪仍然伴着昏暗的雾气。家人送给我饭食,忽然有酒装满酒杯【午饭时本来没有喝酒,这天偶然有酒】。这种东西本来并不坏,在此时此刻更使人欣喜。一饮而不计较酒杯多少,颓然醉倒直到天黑。树木成材,古人说本来就难;长期培育,也确实很辛苦。茂盛的林中树木,什么时候才能长到参天?一旦被野火困住,谁会怜惜我空荡的园圃?丢弃了就不要再置办,沉思只会徒然增添烦恼。算了,还能告诉谁呢?可悲啊,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烈火焚烧,玉也不改变;巨浪冲击,山也不迁移。人生又哪里容易?只能低头接受拘束。过去被称作朝阳之凤,如今却成了争腐鼠的鸢。究竟丧失了多少东西?所希望的仍然茫然无着。忧愁来时不能饮酒,举杯把酒洒向苍天。思念王业流传后世,百姓本来没有罪过。愿意出现和乐仁厚的人,为时代长期培养贤能之才。人生在世苦于不能长久,远大的期限也不过百年;权势地位又有什么必要?重要的是让我的志向实行。志向如果不能树立,区区小事又有谁来经营?像屈曲的虫一样在礼仪车舆前匍匐,像皂熊一样蹲着旁视;冠帽衣带陪在身旁,有侍从在四周,人和百姓各有灵明、各有心思。这种道理我还懵懂,想问也实在无法问明白,酒送到面前,姑且再把它倾饮。辛巳元日和未斋《立春有感》。残余的寒意像弩力已经耗尽,千钧晴日照耀,箫声已经奏出了春意。即使有落花粘在舞动的衣袖上,也不必等啼鸟来劝游人出游。江东父老谈论张翰,谷口的风烟遥望子真。试着向发簪上看看彩胜,一番剪裁聚集起来,又是一番新意。承蒙恩典赐给豸绣,为卢师邵的父亲恒斋祝寿。
神羊一角,骏且灵,心识枉直,知奸贞,因之遂有触邪名。楚人作冠,秦汉仍至今。台府表仪刑,卢郎铁面,飞霜冰,俨然象服。当明廷,豺狼屏息,虎遁形。彼狐鼠者,敢吚嘤?帝曰:“汝贤谁尔?成往贻尔亲,予尔荣。匪予之荣,繄尔情。”鸾书入山,猿鹤惊。林芳谷秀,纷来迎。吴丝致密,彩缕精,五云灼烁,千花明。新年七十,鬓未星,夜灯密,字还如蝇。泮宫吹笙,歌鹿鸣。石湖梅花连洞庭,行来无碍,出入轻。肩舆扁舟,惟所胜。郎君出使,拥文旌,吴船万里上青城。朋尊献寿,舞前楹。庭前堂上,总欢声。他年犀玉麟袍頳,还想豸角髙峥嵘。
生辰饮酒,用吴与贤韵。时有所感,走笔乱书,不计其无伦次也。
青灯照案犹前夕,病眼看朱顿成碧。风尘浩荡,愁如海。如此年华尚为客,今日何日,心神开。喜有新诗佐欢伯,吟君瑶篇,酌我大白。陈王藻思过八斗,刘伶酒肠仅一石。长途漫漫竟何止,直恐蜗殻黏髙壁。瑶台何许,空怅望。黄竹白云,同一拍。寻思百岁等石火,秪有尘编耐紬绎。长安春深,冰雪尽,和气如云盎阡陌。楼卿饱饫五侯鲭,贾傅尚虚宣室席。人情自昔无终尽,天道由来有损益。彭铿至老无千岁,赵璧虽竒不盈尺。但得四海同仁寿,烂醉康衢歌帝泽。
淑人迁柩至祖送还书感八首
日日青山劝我归,明朝为尔定归期。宵残展转不成寐,却悔当年下钓矶。
寻常白髪怜予老,今日青山独尔归。肠断不堪临别处,还将好语慰孤儿。
此路同君两度归,归时长是泪沾衣【癸亥己巳皆以丧归】如今不减当时泪,湿尽麻衣。君不知。
路转河桥,客欲辞。黯然东望,一沾衣。来时记得停舆处,茅屋垂杨暎酒旗【癸酉入京,至深沟,仆抱幼子锦郎及云孙于路左,淑人暂憩村家,顾之凄然,有不知何日同归之欢。既至而锦亡,淑人竟及此,故尤不能为情云】
三十年前,二十时,小窓灯火,对鞶丝。如今此意,从谁语?头白伤心,只自知。
长安初到,忆搬家。幼女娇儿,共一车。死别生离,三十载。老懐争遣,不成麻。
京华桂玉两闗心,粗得心闲病已侵。伴我一生成底事,诰鸾空印紫泥深。
长途极目四千里,往事伤心五十年【淑人归我以成化乙未】正到不禁凄断处,一声哀鴈过楼前。
清明日,遣三儿奠李文正公墓。时上疏乞归,未报。
三年不拜先生墓,一滴尤伤此日心。古道曲村犹厯厯旧松新桧想森森。周旋未敢遗言坠,阅厯空嗟往迹深。愿乞明灵表衷素,早教藜葛返初林。
斋居
日暮,浮云尽,瑶空湛,虚明。北辰俨中居,列宿环四营。搀抢既不动,彗孛亦潜精。朗月行中街,垂辉彻洞冥。感此念畴昔,忽如初梦醒。泠然遂忘寐,整冠候鸡鸣。
层轩荫嘉树,素月流青空,珠光激翠羽,绮丽难为容。起步下中庭,徘徊西复东。童子讶我然,窃语窥窓栊。焦枯望霖雨,隆藴思泠风。儵鱼濠梁上,岂识蒙庄翁。
驾至保定志喜
星流百骑,拥前茅,传说君王到渭桥。灵雨隔宵,清辇路;好风和日,扬鸾翘。讴歌久属三灵,拟冠剑行趋五夜朝。愿祝羣公同一德,共扶尧日丽层霄。
东江家藏集巻十五【中集】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十六【中集十二】
北游稿
○序二十四首
送陈以平序
予始至京师,谒礼部,退投牒于仪曹堂下。冠带立者数人,中一人遇我特厚。凡故事所当行,予所未知者,厯厯指示。予心固异之。既而问之,吾乡人陈君以平也。自是始相识,徃来日亲。及春试廷对,君皆以才能被选入执事所委,率封弥识号机要之职,精勤慎密,一语不轻泄。执政者皆倚信之。未几以年例谒告归。定国教授郑君宗泰,于君为婣家,率乡人徃饯,且谓予曰:「君居家孝友,与朋友信,尤重文雅,而薄于荣利。其所就非其志也,而能折节从事,殚心力以受知于上官,登名选籍。归拜桑梓,为乡里光。仕而不出于学校科目,其至此亦荣矣。今将需一言以华其行,其无辞。」予于君非素所知者,予特以其初之遇我也厚而亲,其后之任事也慎而密,而灼知其贤。夫其初之亲且厚者,为乡里也,得失非所系也。其后之慎且密者,为朝廷也,法之不可以茍焉者也。情不失于乡里,而法不失于朝廷,君子之道也,人臣之职也。执是以徃,虽居高位为显官,将无施不可,而况于其下者哉?然则君之为乡里光,不独今日之归也。诸君之欲华其归,亦不在乎予之言也。虽然,非文则无以发之。以平其姑袭而藏诸他日,出而仕,仕而归,吾将于是考予言之验否也。
送顾廷珪序
译獬豸只有一只角,骏逸而灵异,心里能辨识曲直,知道奸邪与忠贞,因此有了触邪的名称。楚人制作这种冠帽,秦汉以来一直沿用到今天。它作为台府的表率和法度,卢郎铁面无私,飞霜凝冰般严肃,俨然穿着象征法度的衣服。面对朝廷,豺狼屏息,老虎也隐藏形迹。那些狐鼠之辈,哪里敢发出吱声?皇帝说:‘你这样贤能,有谁能比得上?成全往日的愿望,把这些赐给你的父亲,给你荣耀。这不是我的荣耀,而是由于你的情意。’诏书传入山中,猿猴和仙鹤都惊动了。树林芬芳,山谷秀丽,纷纷前来迎接。吴地丝织得细密,彩线精美;五色云彩灿烂,百花鲜明。新年七十岁,鬓发还没有斑白;夜灯下字迹细密,仍然写得像蝇头小字。泮宫吹笙,歌唱《鹿鸣》。石湖梅花连接洞庭湖,出行没有阻碍,来去轻便。肩舆和小舟,哪一种方便就乘哪一种。郎君出使,拥着文饰的旌旗;吴地船只行驶万里,直上青城。朋友们举杯献寿,在堂前起舞。庭院前、厅堂上,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将来若穿上犀玉装饰的麟袍、鲜红的官服,还会回想今日豸角高高峥嵘的情景。生辰饮酒,依照吴与贤的韵作诗。当时有所感触,挥笔杂乱书写,不计较篇章没有次序。青灯照着书案,仿佛还是昨夜;病眼看红色,顿时却成了碧色。风尘浩荡,忧愁如海。正值这样的年华,却还漂泊作客;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心神才得以舒展?幸好有新诗帮助欢乐,吟诵您的美诗,斟饮我的大杯。陈王的文思超过八斗,刘伶的酒量不过一石。漫长的道路究竟何时才到尽头?只怕像蜗牛壳一样黏在高墙上。瑶台在什么地方?只能空自惆怅遥望。黄竹白云,节拍完全相同。想来百年人生如石火一闪,只有尘封的书籍经得起反复研读。长安春意渐深,冰雪已经消尽,和气如云,充满田野阡陌。楼卿虽吃饱了五侯鲭,贾傅却还空等着宣室的席位。人情自古没有终点,天道从来有盈有亏。彭祖活到老也没有千岁,赵国宝璧虽奇异也不到一尺。只要四海之内共同仁爱长寿,就在康庄大道上大醉,高唱皇帝的恩泽。淑人迁柩到祖墓,送葬归来后有感,作八首。日日青山都劝我归去,明天就为你确定归期。夜深辗转不能入睡,却后悔当年下钓鱼台。平日里怜惜我白发苍老,今天青山却只有你独自归去。临别之处令人肝肠寸断,不能承受;还要用好话去安慰孤儿。这条路曾同你两次归来,归来时总是泪水沾湿衣襟【癸亥、己巳年都因丧事归来】。如今泪水并不比当时少,把麻衣全都湿透了。你却不知道。道路转到河桥边,客人将要辞别。黯然向东望去,泪水沾湿衣襟。还记得来时停轿的地方,茅屋旁垂杨映着酒旗【癸酉年进京,到深沟时,我抱着幼子锦郎和云孙在路边,淑人在村舍暂歇;回头看他们时凄然悲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同归。后来锦郎夭亡,淑人最终也到了今天,所以尤其不能抑制感情】。三十年前,二十岁时,在小窗灯火下,面对着盘丝。如今这种心情,要向谁诉说?头发白了,心中悲伤,只有自己知道。初到长安,想起当年搬家。幼小的女儿和儿子,共同坐在一辆车上。生离死别,已经三十年。年老的心怀想排遣,终究还是不能像麻一样纷乱自解。京城的桂玉之贵使两件事都挂在心上,刚刚得到一点心闲,疾病已经侵袭。陪伴我一生究竟成了什么事?诰书和鸾印徒然深深盖着紫泥。漫长道路上极目远望四千里,往事令人伤心五十年【淑人于成化乙未年嫁给我】。正到了令人禁不住凄凉断肠的地方,一声哀雁从楼前飞过。清明日,派三个儿子到李文正公墓前祭奠。当时正在上疏请求归乡,尚未得到答复。三年没有拜谒先生的墓,今天一滴眼泪尤其使心中悲伤。古道和曲折的村落仍历历在目,旧松新桧想来都森然成列。不敢忘掉先生反复教诲的话,翻阅往事只空叹旧迹深重。愿求神明表明我的真心,早日让我穿着藜杖葛衣返回最初的山林。斋居。日暮时分,浮云散尽,瑶天空阔澄澈,空明清朗。北辰庄严地居于中央,列宿环绕着四方。搀抢星已经不再移动,彗星孛星也隐藏了光芒。明月运行在天街中央,垂下的光辉照彻幽暗。感念这些景象,想起往昔,忽然如同从最初的梦中醒来。清冷的感觉使我忘了睡觉,整理好衣冠等待鸡鸣。层层楼轩被嘉树遮蔽,清白的月光流淌在青空中,珠玉般的光辉映照翠鸟,绮丽得难以形容。起身走下中庭,在西边和东边来回徘徊。童子惊讶于我的样子,偷偷低语,从窗棂间窥看。焦枯的万物盼望霖雨,隆重蕴积的暑气思念清风。濠梁上的鱼儿自由游动,哪里知道庄子这位蒙庄翁呢?皇帝车驾到达保定,记事以示喜悦。流星般的百名骑兵拥护着前导旌旗,传说君王已经到达渭桥。灵雨隔夜降下,洗净车驾经过的道路;好风和暖的太阳,吹扬着鸾鸟形的车旗。歌咏颂赞长久以来归属于三灵,准备戴冠佩剑,连夜赶去朝见。愿祝各位公卿同心同德,共同扶助尧帝般的太阳,使它照耀重霄。《东江家藏集》卷十五【中集】。●钦定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卷十六【中集十二】。《北游稿》。○序二十四首。《送陈以平序》。我初到京师,拜谒礼部,退下来后把名帖投到仪曹堂下。戴着冠帽、穿着官服站立的有几个人,其中一人对我格外厚待。凡是按旧例应当办理、而我所不知道的事情,他都一一指点说明,我心里本来就感到惊异。后来一问,才知道是我的同乡陈以平。从此才开始相识,来往日益亲密。到了春试廷对时,陈君都因才能被选入执事部门,主管封弥、识号等机要职务,精勤谨慎周密,一句话也不轻易泄露,执政者都倚重信任他。不久,他按年例请假回乡。定国教授郑宗泰君是陈君的姻亲,带领乡人前往饯行,并对我说:‘陈君在家孝顺友爱,与朋友交往守信,尤其看重文雅,却轻视荣华利禄。他所取得的地位并非他的志愿,但仍能降低身分认真办事,竭尽心力以取得上官知遇,登上选官名册。如今回乡拜见桑梓,为乡里增光。他做官并非出自学校科举,却能达到今天这样,也已经很荣耀了。如今将要请您写一句话来美化他的行程,您不要推辞。’我和陈君并不是旧日相知,只是因为他初次见我时格外厚待而亲近他,又因为他后来办事谨慎周密,从而清楚知道他的贤能。他起初亲近厚待我,是因为同乡关系,并不把个人得失牵涉其中。他后来办事谨慎周密,是因为面对朝廷,是由于法令不可以苟且。感情不失于乡里之亲,法令不失于朝廷,这就是君子的道,也是人臣的职责。坚持这一点前行,即使身居高位、成为显官,也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办好,更何况处在较低职位呢?这样说来,陈君为乡里增光,并不只是今天回乡这一件事。各位想使他的归来显耀,也不在于我的文章。不过,若没有文章,就无法把这些表现出来。以平姑且把这篇序收藏起来,等到将来出仕,出仕后又归来,我将据此考察自己所说是否得到验证。《送顾廷珪序》。
士之出处,不必其皆同,亦观其所成就而已矣。始之同而末异乎?吾即其异而求其同,能无改于素,斯可矣。始之异而末同乎?吾取其同而畧其异,能不远而复,斯可矣。自后世以流品用人,父兄之所以教子,士大夫之所以进身,皆必以科目为贵,得之则为荣,失之则为辱。磊落奇伟之士,固于此焉得而虚声寡实,冒进而不止者,亦时出于其间。自吾观之,假有孝弟行于家,勤慎着于官,当众所竞趋之地,而亷退安雅,不自混于恒流,则虽不由乎是,而其人视彼何如?君子宜何以待之也?若今顾先生廷珪,盖其人矣。先生始以明经游县胶,中罹谗谤,屈为本郡掾,众皆为君惜,而君恬然安之,曰:“此命也,吾敢违命乎?”既两考谒铨曹,有冠带之荣,则又喟然曰:“吾始志云何,而及是然?是亦足矣。吾亲殁而兄老于家,吾子幸不失素业,吾其归侍吾兄,教吾子,庶几其成焉,以毕吾志。吾安能役役久居此哉?”乡人之仕于京者,咸高之,相与为承恩归省诗以赠,而以质于予。予于君为后学,其始为弟子员也,君实引进之,故知君为详。及君之来而归也,别予于翰林,离合出处之间,有戚然感予衷者。然以其始而同,中而异,而终之所见,则其同者乃或未及焉。蝉蜕污泥,追冥鸿于埃壒之外,使人望而歆慕之。彼所谓流品,岂能为君累?而予之所感,又岂止于是哉?故为序之,以见世之得者未必不为辱,君之不得未始无其荣,且使观者无以其异而忽其同也。
西山朝雨诗序
刘文瑞既以永康侯之荐登名选部,谒告归华亭。予时读书翰林,文瑞之始来,诸同年以其名家子,贤而有文,皆乐与之游。及将行,遂相率徃饯之。是日天新雨,雨霁,聮镳出都门,尘沙不飞,风飕飕袭人作寒意。西望太行诸山,隠隠横半空,连峦接岫,重迭如浓云霮■〈雨上对下〉而不泄,众顾而悦之。弋昜、汪抑之举策谓予曰:「今日之饯佳会也,是当必有诗,诗必目以是。」众曰:「然。」既坐,文瑞出巻,三山许启衷题其首曰《西山朝雨》。首倡为五言律,众从而属之。日暮而诗成,总若干篇。予览而叹曰:「士固志于四方。始文瑞与予相好也,游不出乡井,处不出牖下,所与为徒不出乎黉序之英、州邑之彦而止耳。其所神交而心契者,则又在乎千古之前,云霞之上,而生已后之靳靳桑梓间,欲一觌其丰神,起九原而为之执鞭,不可得也。」二年间,予幸忝科名入京师,凡故所向慕愿见而未能者,一旦以为知己;四方豪隽,声闻而未觌,与所素昧者,倾盖若平生。而君适以荐来,诸公又不以予故鄙夷,悦其来而惜其去如此也。虽君之才固将尚友古人,而诸公之相与,亦岂偶然者哉?是巻也,所得虽未多,而近自两畿,远及闽岭,太行之东西,大江之左右,其人之秀颖而出伦者,皆聚焉于此。可以发丈夫之气,开拓固陋,使人有神游八极之思,岂直春草緑波伤离怨别而已哉?文瑞以重阳后一日行,至腊月望始克追序其事,而寓以归之。向之西山积雪千里,亦重有感于予懐矣。
送于良璧序
临安于良璧,少游松江,以才名闻。淀山张信夫延于家,诲其子弟。予与信夫游,闻其人而未之识也。及来京师,而君需次吏部,辱先访焉。吾乡人王先生充之,数为予称君贤,于是始知其人,而惜其未有以试之也。是冬,君集判毕,以高第擢贰山东汶上县,专督马政。予闻而慨然。汶上当齐鲁之交,闵费公所欲逃季孙之地,孤城兀然,下临迥野。予昨过之,当饥歉之余,萧条之状,至今可想。在仁人,宜抚之不暇,牧马以备武,又国家重事。孳息有常课,衰耗有恒罚,是必不可已者。而非役民,则无以成事也。役不堪事之民,成不可已之务,尽乎法则伤恻隠通乎情则事弗集。于此处之而两无害焉,非才有余而心乎爱利,则亦莫之能矣。充之为君需赠言,而予亦欲因是以验其平生也。遂书以贻之。
送呉通判序
译读书人的出仕或退处,不必人人相同,只要看他最终成就了什么。起初相同而后来不同吗?我就从不同处寻求共同点,只要始终不改变本来的操守,就可以了。起初不同而后来相同吗?我就取其相同而略去其不同,只要能够不走远而返回正道,也就可以了。自从后世按照流品任用人才,父兄教育子弟,士大夫谋求进身,都必定以科举为贵,考取便荣耀,落第便耻辱。磊落奇伟的人,本来有的也会因此获得虚名而缺少实际;冒进不止的人,也时常出现在其中。依我看来,假如有人在家孝敬兄长,在官府勤慎办事,身处众人争相趋赴的地方,却廉洁退让、安详雅正,不肯混同于常流,那么即使不通过科举,他和那些人相比又怎么样呢?君子应当怎样对待这种人呢?如今的顾廷珪先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先生起初凭明经游学于县学,中途遭受谗毁,屈身做了本郡属吏,众人都替他惋惜,而他安然处之,说:‘这是命运,我难道敢违背命运吗?’两次考核后到铨曹谒见,取得穿官服戴官帽的荣耀,他又叹息说:‘我起初的志向是什么,怎么到了这个地步?这样也就足够了。我的父亲已经去世,哥哥在家年老;我的儿子幸好没有丢掉祖业。我还是回去侍奉哥哥,教导儿子,希望他能够成才,以完成我的志愿。我怎么能长久这样忙碌地留在这里呢?’在京城做官的乡人都推重他,一同作《承恩归省诗》赠送给他,并拿来给我看。我是顾君的后学,他当初还是生员时,确实是他引导我进入这一行,所以我对他的了解很详细。等到顾君来京又要归乡时,他在翰林院向我辞别;在离合、出仕和退处之间,有一种感动触动了我的内心。然而从起初相同、中途不同到最后所见来看,他最终达到的同一境界,有时我还没有达到。他像蝉蜕离污泥,又追随冥鸿飞到尘埃之外,使人仰望而羡慕。那些所谓流品,哪里能成为顾君的牵累?而我所感慨的,难道仅仅在这里吗?所以作这篇序,表明世人得到的未必不是耻辱,顾君未得到的也未必没有荣耀,并且让观看的人不要因为差异而忽略其中的相同。《西山朝雨诗序》。刘文瑞已经因永康侯的推荐,在选部登记入选,请假回华亭。我当时在翰林院读书。文瑞初到时,诸位同年因为他是名家子弟,又贤能有文才,都乐于同他交游。等他将要出发,大家便相继前往为他饯行。这天天刚下过雨,雨停后,我们联辔走出都门,尘沙不飞,风飕飕吹来,令人感到寒意。向西望去,太行诸山隐隐横亘半空,连绵的山峦重叠,像浓云密布而不散,众人回头看着,都感到喜悦。弋昜、汪抑之举起马鞭对我说:‘今天的饯行是一次佳会,必定应当有诗;诗也必定要以此事为题。’众人说:‘是。’入座以后,文瑞拿出诗卷,三山许启衷在卷首题作《西山朝雨》。首先倡作五言律诗,众人随后联句唱和。到了日暮,诗篇完成,共有若干首。我看后感叹说:‘读书人本来就应当立志四方。起初文瑞与我相交时,游历不出乡里,居处不出窗下,所交往的不过是学校中的才俊、州县里的英杰而已。他在精神上交往、心灵上契合的人,却又在千古以前、云霞之上;至于生活在他以后、拘守乡里的那些人,想亲眼见到他们的风采,甚至起九原之人而为他执鞭,也不可能了。’ 两年之间,我有幸忝列科名进入京师,凡是过去仰慕、希望见到却不能见到的人,一旦相遇便成为知己;四方豪杰俊士,早有声名却未曾见面的,以及平素完全陌生的人,一见面也像平生故交一样。而文瑞恰好因推荐来到京城,诸位公卿又不因我的缘故而鄙视他,像这样为他的到来高兴、又为他的离去惋惜。虽说文瑞的才华本来就将以古人为友,但诸位公卿同他的交往,难道也是偶然的吗?这卷诗中,收录的人虽不算多,但近自两畿,远到闽岭,太行山的东西两侧,大江的南北两岸,其中才智秀异、超出常人的人,都聚集在这里。它可以激发大丈夫的气概,开拓闭塞浅陋的见闻,使人产生神游八方的想法,难道仅仅是因春草碧绿、江水荡漾而感伤离别吗?文瑞在重阳节后一天出发,到腊月十五才终于能够追述这件事,并把序文寄给他送归。先前西山积雪绵延千里,如今又使我的心中生出深深的感触。《送于良璧序》。临安人于良璧,年轻时游学松江,以才华声名闻名。淀山张信夫把他请到家中,教导自己的子弟。我和信夫交游,听说过此人,却没有见过他。等来到京师,您正在吏部候补,屈尊先来拜访我。我的同乡王充之先生多次向我称赞您的贤能,于是我才认识您,也惋惜您还没有机会施展才能。这年冬天,您完成集判考核,以优异成绩提升为山东汶上县的副职,专门督理马政。我听说后感慨不已。汶上处在齐鲁交界,是闵费公想要逃离季孙氏统治的地方,孤城高高耸立,下面面对辽阔的原野。我昨天经过那里,灾荒歉收之后的萧条景象,至今还可以想见。对于仁人来说,应该安抚百姓都来不及;牧养马匹以备武事,又是国家的重大事务。马匹繁殖有固定的课额,衰耗也有一定的处罚,这是必不可废止的。但不役使百姓,就无法完成事务;役使不能承受事务的百姓,来完成不可废止的任务,完全遵守法令就会伤害恻隐之心,通达人情又会使事情不能完成。在这里处理得两方面都不受伤害,不是才力有余而且心里爱护百姓、珍惜财利,就没有人能做到。充之为您索求赠言,我也想借此考察您平生的志行,于是写下这些送给您。《送吴通判序》。
国家重养民之职,进士初仕,率试之州县,俟报政而用之。显绩着闻,则有特诏旌异,擢以不次。盖在国初,以为旷典,或累数岁,越几州而三数人焉。考之既公,取之必当,而无有滥冒而得者,故蒙之者无愧,而不及者亦自以为当然。及近年来,乃始以为常制,凡为令者,必旌异而始召。其或不然,则虽绩有可稽,终不得显仕者,予常恠宋人保任之法,莅官六年,举牒盈五纸以上,例改官,疑不足信。及观明道颍湖泛舟所论,乃知所谓举主多以求得之。保任改官既以求而得,而今之旌异亦出于部使者之荐。闻天下之士不皆吕荥公,而司荐扬者不皆陈古灵、司马君实之伦也。况刻核之吏多显功,而寛洪岂弟者每乏于近效,日不足而岁有余,不害其为良吏也。如必待旌异而始用,则设有无异能如刘方勤抚字而拙催科如阳城者,求自奋乌可得哉?天台呉君元白,以进士调凤阳灵璧令,亷平仁恕,吏民安之。九载入铨司,转通判松江府,专理财。问之则曰:「不经旌异也。」予始为君惜,既而窃私喜,不胜夫亷平不害古之所谓良吏也,而旌异不加,则所谓无近效者也。松江在东南,号富饶郡,榖粟金布岁入以百万计,而民间实无赢。近四年间,凡遭大水者三,大疫者一,而租税不闻蠲省,入于官者多,故得富饶名而民实无赢,故力日以困。其人淳弱,虽遇饥馑,宁剜肉刻骨以奉上,而终不敢言。盖譬则积富之家,田园日耗,而其名已着,人莫知之,故门阀如故,而生意索然矣。当是时也,宜得一安静而淳实者之子弟主其财,不求外名,不事要结,日抚循其僮奴以自实其家,而私室不顾夫,然后乃可以回之。若呉侯,盖其人矣。故予窃喜松民之得所,妪喣而不暇为君谋。或曰:「通判,府倅也,府之事不得而专焉,子何望之深?」曰:「君不见风乎?触于物以有声,声行而物皆应焉。予之言,特为君发,而非直以告君也。于时袁君用诚方,偕松人之在朝者饯君行,闻予言,谓当有因是而知君者,请书之以为行李赠,庶在位者遍闻之。
送李大济归成都序
成都,天下之雄丽处也。东北抵京师,道里以万计。经连云下,垄坻观终南、太华、洪河、砥柱之雄峻,踰王屋、太行;东上燕台,以临溟碣,而后极焉。两戒山河之迹,殆踰其半;而九重宫阙之壮,百官宗庙之美,且富海内之宗工巨儒,文章事业之盛,九夷八蛮之宾贡,瓌玮谲恠之观,咸聚于其间。士之生斯世而自蜀来,其所见闻,又有苏次公所未得尽者。李生大济,生成都,随父宦江南,由江南入京师,自京师还蜀,不利于有司,走匹马复来。予方获第春官,因相识于其乡人李鸿胪和卿家。时生年甚少,志甚鋭,进学甚力,将博交四方英俊,尽读所未见书,而后还。今年秋,束装来告别,与之游者胡秀才良臣、董秀才廷春,皆为诗送之。予甚羡生之此行也。夫生于子由,为乡人,先哲之流风,固所向徃。其入京师年亦相类,而其所履厯乃过之。前日之行,意其内藴之未尽充也。今则非前比矣。以其颕敏通逹之才,充之以问学之富,加之以闻见之博,而又辅翼以山川之气,愤盈发泄,由是而书之简牍,也有不嵬目而竦视者乎?果然,则生之去而来,犹旦暮间,而其铿鍧震耀于云霞之上也。可拭目待诸君于此,可以无离别之怀矣。遂为序其首简,以壮行色。诗作于九月,故题之曰《西山秋色》云。
送金舜章序
译国家十分重视养民的职务,进士初次做官,大多先到州县任职,等考核政绩后再任用。政绩显著、声名远播的,就特别下诏表彰,越级提拔。大概在国初,这被认为是罕见的典章,有时多年才有一次,越过几个州也不过三五个人。考核既然公正,选拔就必定得当,不会有冒滥而获得的人,所以得到这种待遇的人无愧,未能得到的人也认为理所当然。近年来才开始把它当作常规制度,凡是做县令的,必须受到表彰才召入任用。若不是这样,即使政绩有可考察之处,最终也不能显达做官。我常常疑惑宋人的保任制度:任官六年,举荐文书超过五纸,按例就改官,实在令人怀疑不足以信。后来读到明道在颍湖泛舟时所谈,才知道所谓举主,多是通过求托而取得的。保任改官既然靠求托取得,如今的表彰也出自部使者的推荐。我听说天下士人不都是吕荥公,负责荐举宣扬的人也不都是陈古灵、司马君实一类的人。何况苛刻精察的官吏多能显示功绩,而宽厚和乐的人往往缺少眼前的成效;一天看似不足,一年却有余,并不妨碍他成为良吏。若一定要等受到表彰才任用,那么假如有一个人像刘方那样勤于抚养百姓、却像阳城那样不善催收赋税,想要靠自己奋发进取,怎么可能呢?天台人吴元白,以进士身份调任凤阳灵璧县令,廉洁公平、仁厚宽恕,官吏百姓都安定地接受他的治理。任职九年后进入铨司,转任松江府通判,专门管理财赋。问起这件事,他说:‘并没有受到表彰。’我起初替吴君惋惜,后来私下里却不胜欣喜:廉洁公平并不妨碍成为古人所说的良吏;没有得到表彰,正说明他属于没有近效的人。松江在东南,号称富饶之郡,每年收入的谷粟、金帛以百万计,但民间实际没有余财。近四年间,遭遇大水三次、大疫一次,租税却没有听说减免,官府收入很多,所以得到富饶的名声,而百姓实际上没有余财,力量一天比一天困乏。当地人淳朴柔弱,即使遇到饥荒,也宁愿割肉刻骨来供奉上面,始终不敢说话。这就好比富裕之家,田园日渐耗损,但富家的名声已经显著,别人不知道,所以门第还和从前一样,而生计已经萧索。当这个时候,正应当找一个安静淳实的人来掌管财赋,不追求外在声名,不钻营结交,每天安抚自己的僮仆,使这个家实际富足,不顾及私室以外的事情,这样才可以挽回局面。像吴侯,大概就是这种人。所以我私下高兴松江百姓得到了合适的人,忙于抚育安慰他们,来不及替君谋划其他事情。有人说:‘通判是府的副职,府中事务不能由他专断,您为什么对他寄望如此深?’我说:‘您没看见风吗?风触及物体便发出声音,声音传播开来,万物都随之响应。我这些话只是替吴君发出,并不只是告诫他本人。当时袁用诚君正和在朝的松江人一起为吴君饯行,听到我的话,说应当有人由此认识吴君,请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临行的赠礼,希望在位的人都能听到。’ 《送李大济归成都序》。成都,是天下雄伟华丽的地方。东北面通向京师,路程以万里计算。经过连云山下,登上高地,可以观看终南、太华、洪河、砥柱的雄伟险峻;越过王屋山、太行山,向东登上燕台,面对溟海、碣石,才到尽头。两戒山河的形胜,大概有一半以上都能见到;九重宫阙的壮丽,百官宗庙的美盛,以及海内众多的名工巨儒、文章事业的繁盛、九夷八蛮来宾朝贡的盛况、奇异瑰丽的景观,也都聚集在那里。士人生活在这个时代,从四川来到这里,所见所闻,还有苏次公没有能够完全见到的。李大济生在成都,随父亲在江南做官,又从江南进入京师;从京师返回四川,因为没有得到有司录用,又骑一匹马回来。我当时刚考取春官,因而在他的同乡李鸿胪和卿家中与他相识。当时李生年纪很轻,志向锐利,求学十分努力,打算广泛结交四方英俊,读尽没有见过的书,然后返回。今年秋天,他收拾行装来告别;和他交游的胡秀才良臣、董秀才廷春,都作诗为他送行。我十分羡慕李生这次出行。李生对于子由来说,是同乡;先哲流传下来的风范,本来就是他所向往的。他进入京师的年龄也与子由相近,但他所经历的已经超过子由。前一次出行,我料想他的内在积累还没有充分充实。如今已经不能同过去相比了。凭借他聪颖敏达、通晓事理的才华,用丰富的学问充实它,再加上广博的见闻辅佐,又得到山川之气的激发,胸中的郁愤充盈而喷薄出来;由此写在书册简牍上,难道会没有令人瞩目、使人惊叹的地方吗?如果果真如此,那么他这次离开再回来,不过像早晚之间一样,而他的铿锵声名和光耀文采将震动云霞之上。可以拭目以待各位在这里的成就,也就不必怀有离别之情了。于是我为诗卷首篇作序,以壮行色。诗作于九月,所以题作《西山秋色》。《送金舜章序》。
七年夏,给事中昆山叶君廷缙以东南恒雨,岁连不登,民用困竭,其源出于水利不修,蓄泄无所顾,其来远非可以岁月治,地连七州,统纪不一,非朝廷大臣以身当天下之重者不足任,具疏以闻。上当馈辍食,报下悉从之。勑遣尚书工部侍郎严陵徐公贯徃莅其事,许以便宜,俾择其属以从。公既受命,夙夜祗惧,求所以称上心,应明诏,建万世之利,遂博延羣议,虚怀聴纳,凡言之似是而可采者,籍记以随,将取其善,求其人而用之。既行十日,而吾舜章金先生挟七策来自松江,将献于阙下,闻徐公行,慨然曰:“朝廷得人矣!”予何言,束其书将南归。予索而读之,其任得人之条,首请命大臣如夏忠靖者,重其事权而乆其任,使以专督之,与叶君之疏若合符契。他如循次序,正纲领,均力役,顺形势,探本源之说,又皆剀切精到,凿凿可行,非诸生掇合之陈言,取以备场屋之应对者比也。予故扼腕叹息,恨其来晩,使徐公不得闻。又念时无苏子瞻、单锷之书,终不得彻九重之聴也。未几,太司冦毗陵白公、少司冦浮梁戴公得其策而善之,亟命缮写,具书达徐公,且趣君南行。予于是释然以喜,知君其有合也夫。徐公以股肱心膂之臣,当天子侧席焦劳之日,简于廷臣承大命以行,其虚怀聴纳,固已见于受任之日。测其心,茍可以利国者,虽氓隶不遗。舜章儒者,通经术,明古今,晓达时务,其素所蓄积,而其为此书,又真足以佐佑大业,以利济于生民。两司冦公又以其推毂人才之意,汲引而荐进之士,而有畏天命、悲人穷之心,其于此固喜谈而乐见焉。况身当其事,为国家所倚任者哉!惜予言不足以为重,君之履厯,秋官大夫谈君之述,复备之,故直叙君之来及所以去者如此,兾徐公之有闻,亦以附司冦公之余论也。
送汪抑之告归弋昜序
抑之既以疾得告南归弋昜,故事同馆皆有诗以赠。杨君起同既序其前矣,抑之谓予不可以无言。惟同年之好所从来远矣,而于其间亦各以分相投,盖或以婣戚,或以乡里,或以旧学,或以世契。其意气之相得,议论之相合,箴规丽泽之相须,又有不可以槩言者。予同年友三百,为庶吉士翰林者二十人,而抑之自初登第辱爱予,其赡蔚之文,迈徃之气,明悟该博之学识,既非流辈之所能齐,而其胸次之坦夷,性情之真率,不为崖异诡激之行,又有夐出于时俗之外者。而予于此,非有桑梓之亲,葭莩之倚,又非有他艺能之足以相长,而抑之误有取焉,是固使人倒廪倾囷,不敢自爱。而他日险夷逆顺,蟠伏伸舒,又将金石一心保岁寒而同之者也。而顾以造物之戏人,当弃我而远去,丈夫固不以离别婴怀,然亦岂能无一芥于中者哉?自昔文人才士每患多疾,若文园令之消渴,少陵之肺气,昌黎韩子之■〈蠢,匿代春〉齿,栁州之痞积,其尤著者,说者谓其疲役精神,雕刻肠肾之所致。而予观是数公者,多坎壈于壮年,其涉厯艰危,冲冒雾露,亦宜有以得之。抑之弱岁魁其乡,再举而遂冠南省,食大官米,读中秘书,父子兄弟扬厯中外,岂有一毫之肖似者哉?或者天其以君年盛气鋭,微折之而大其后耶?将文人才士之多疾若所当然,不系其迹之同否也?吾皆不能究其端,独念抑之尝为予言其家山水之胜,辄注目遐想,恨不与予同游,而今得归焉。譬之人终日醉饱宴倦,而得一宁寝,则其适宜何如,而其疾之去体也可计日待以故于其去也,虽甚惜而亦不强留,知其所重果在此而不在彼也。抑之行矣,予何日肩舆入山纵游连月,以偿夙昔之愿乎?
送呉先生序
译成化七年夏,给事中昆山人叶廷缙因为东南长期下雨,连年歉收,百姓困苦枯竭,认为根源在于水利失修,蓄水泄水都没有得到治理;问题由来已久,不是用一两年就能解决的,而且土地连接七州,统属不一,若不是朝廷大臣亲自承担天下的重任,就不足以任此事。于是他具疏上报。皇帝听后连进膳都停止了,批示下达,全部采纳。命尚书工部侍郎、严陵人徐贯公前往主持此事,允许他便宜行事,并让他选择属官随行。徐公接受命令后,日夜恭敬忧惧,寻求足以符合皇帝心意、响应明确诏令、建立万世之利的办法,于是广泛征求众议,虚心听取采纳。凡是言论中似乎有道理、可以采用的,都登记记录随身携带,准备取其长处,寻找适当的人来施行。出发十天后,我的朋友金舜章先生带着七条策略从松江来,准备献给朝廷;听说徐公已经出发,感慨地说:‘朝廷得到人才了!’我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收起自己的文章准备南归。我索取来读,其中关于任用得力之人的条款,首先请求任命像夏忠靖那样的大臣,扩大其职权并延长任期,使他专门负责督办;这与叶君的奏疏如同符契相合。其他如遵循次序、端正纲领、均平劳役、顺应地势、探究根源等说法,也都恳切精当,确实可行,并不是诸生拼凑的陈旧言辞,拿来准备科场应答可以相比的。所以我扼腕叹息,遗憾他来得太晚,使徐公没能听到这些意见。又想到当时没有苏子瞻、单锷那样的书,这些意见终究无法传达到九重之上的皇帝耳中。不久,太司寇毗陵人白公、少司寇浮梁人戴公得到他的策略,认为很好,立即命人缮写,备文送达徐公,并且催促金君南行。我于是释然欣喜,知道金君将会与徐公相合。徐公作为皇帝身边辅弼心腹之臣,正当皇帝侧席而坐、焦心劳苦之时,被朝廷大臣中选出承受重大使命而出行;他的虚心听取采纳,在接受任命的日子已经显现出来了。推测他的内心,只要有利于国家,即使是平民奴隶的意见也不会遗漏。舜章是儒者,通晓经术,明白古今,熟悉时务;他平素积累的学问,以及所写的这篇文章,确实足以辅助大业,使百姓得到利益。两位司寇公又有推举人才的心意,提拔推荐有才之士,并且怀有敬畏天命、怜悯百姓困穷的心;对于这种人,他们本来就乐于谈论、乐于见到。何况他们亲自掌管这件事,是国家所倚重任用的人呢?可惜我的话不足以增加他的分量;关于金君的履历,秋官大夫谈及他的文章,又已经详备说明了。因此我只叙述金君前来以及将要离去的缘由如此,希望徐公能够听到这些,也借此附在司寇公的余论之后。《送汪抑之告归弋阳序》。抑之因病请假,南归弋阳,按照旧例,同馆之人都作诗赠送。杨起同君已经为他作了序,抑之又认为我不能没有话说。我想同年之间的友谊由来已久,而彼此之间又各因身份关系相投,有的因为姻亲,有的因为乡里,有的因为旧日学业,有的因为世代交情。至于意气相投、议论相合、互相规劝砥砺、彼此取长补短,又有不能一概而论的地方。我有三百位同年朋友,其中成为庶吉士、在翰林院任职的有二十人;抑之从最初登第时就承蒙爱护我。他文章丰富茂盛,气势豪迈,学识明达广博,本来不是同辈所能相比;而且胸襟坦荡平和,性情真率,不做孤高怪异、偏激诡诞的事情,又远远超出当时世俗之人。我同他既没有桑梓之亲、葭莩之倚,也没有其他技艺足以彼此增益,抑之却错误地有所取法于我,这本来就使人倾尽所有,不敢自私珍惜。将来无论险夷、逆顺、潜伏或显达,我们还将以金石般的同心守护岁寒之交,共同走下去。然而造物却拿人开玩笑,抑之将要抛下我远去;大丈夫固然不应因离别而牵挂于怀,但心中难道能一点感触也没有吗?自古以来,文人才士常常忧虑多病,例如文园令的消渴病、少陵的肺气病、昌黎韩子的牙病、柳州的痞积病,其中尤其显著的,论者说是因为耗费精神、雕琢心肾所导致。我观察这几位先生,多在壮年时遭遇坎坷;他们经历艰危,冲犯雾露,也应当因此得病。抑之年轻时便在乡里居首,两次参加考试就成为南省第一,享用大官的俸禄,阅读中秘书,父子兄弟仕历中外,哪里有一点像那些人的地方呢?或者上天因为您年盛气锐,稍微挫折您,以使您的后半生更加广大吗?还是文人才士多病本来就是常态,并不取决于经历是否相同?这些问题我都不能究明缘由,只是想到抑之曾对我说起他家乡山水的胜景,便注目遐想,遗憾不能和他同游;如今他终于可以回去了。这就像有人整天酒醉饭饱、宴饮疲倦,终于得到一次安静的睡眠,那种舒适会怎样,而疾病离开身体也可以按日等待。因此他要走,虽然十分惋惜,却也不强留,因为知道他所看重的果然在家乡而不在这里。抑之已经出发了,我什么时候才能乘轿入山,纵情游历数月,以偿还从前的愿望呢?《送吴先生序》。
涿鹿呉先生性仁,以礼学教,华亭满考翰林第,其文为第一。大冡宰弘农耿公一见器之,试判复第一,升同知淮安府。华亭人之仕于朝,与尝受先生之教者闻之曰:「是不负吾先生也。」淮安人之仕于朝,与给庸赋而来者闻之曰:「是华亭人之所诵者,是不负吾淮民也。」将行,清既从乡人饯于郊,复申其所见,以告淮人之未知者。凡今士大夫之仕于学者,率以官卑为意,非茍简循习,弃不自振,则程督细碎,挟势分以束其下,而便其身,图免乎此者,盖千百之什一也。先生在官八年,慷慨激扬,视利禄如土芥,未尝以一介卑屈于人。其待诸生如其子弟,严督之学,而深体其情,至捐俸廪以资其空乏。居学之暇,色笑从容,释固解疑,多自得者。而癸丑夏,松民饥疫,出白金五十余两,市药以惠贫。此在守令任养人之责者,尤以为难也。故论者谓先生之位决不足以留先生,今兹之行亦既有征矣。而以清所闻,昔豫章胡先生起华亭学谕为大司成,萧山魏先生起松江贰教为大冡宰,庐陵孙先生自教授擢绣衣。是三君子去之数十年,松人称之若前日事。先生固尝闻之,名位之显扬,固德义有以充之也。由前而论,知先生之详者莫若吾松人;由后而观,见先生之真者乃在于淮人。坚素守于岁寒,以继三君子之风烈,以追迹于古人,则自今以徃,先生之事也。清尚幸终始观之。先生名麟,号爱蔬,成化庚子乡进士也。
送李朝阳赴上海序
官之清显而雄要者,莫如御史。最亲民而嫌于其长不得有所为者,莫如县之丞。丞之视御史,相去远甚。而御史黜则时出而为丞,抑之也。方御史供奉赤墀下,接武夔龙,簉羽鹓鹭,既已极其清华。而论其职事,自天子而下,愆违误缪,皆得以纠正而抨击之。王公贵人,对必正色;而狂夫悍卒,呌号睢突于衢路者,虽宰相有不避。闻御史至,皆肃然。一旦使之销锋敛锷,破牙角而为丞,此其中岂能无一芥哉?若是而欲其平气虚心,尽力于政事,难矣。然吾观御史,其庸庸自保者,必不黜。黜必慷慨激扬之士,或以言触讳,或振职而反中于人。此其中必有过人者。其出身而为此,固已不置死生祸福于胸中,而况于风雨晦冥,一反掌之间哉?然则士固未可以槩论也。河南李君朝阳,以名进士,衣绣衣,有声台府。间出按事,为同官者所诖黜,为丞某处。未至,丁外艰,服阕,改松之上海。上海人仕于朝者,相率饯君行。乔君时章属予序。予未尝纳交李君,而以前所见决知其不以得丧为轻重者,故不辞,而且有以告之。昔宋真宗时,宰相岀判,多委事僚属。虽贤如冦凖,所至游燕;而向公敏中独尽心民事。真宗闻而嘉之,还之相府。宰相为州,与御史佐县,虽势分不侔,而其理一也。君能不以得丧存于心,则知轩冕倘来,非我固有,而处已接人,自无不尽。又安知朝廷终置君于远外乎?故夫不縁其故素,吾位而行者,李君之事也。不縁其素,考其故而为之处者,士大夫之事也。请以是代诸公别。
送王用捡序
予与奚君从之游三年,观其学博而精,气和而雅,久而益见其可亲,而未知其师友之渊源。近方得之,则昆山王先生用捡之高第弟子也。先生明庖羲氏易,登成化戊戌进士。从之时未冠,以尊人御史公之命受学焉。今二十年,从之登第为行人,奉使崖门;而先生兰溪政成,征入为南台御史。乃五月相次南行,从之后,躬设祖都门外。乐先生之道行,而深惟造就之私,思有以暴于众也。以扬觯之辞属予,予义弗可辞,则诺而言曰:「凡学而仕,以登进士为名;成仕而改官,以得御史为达。学而成,非师之恩乎?仕而达,非君之恩乎?不忘师之恩,则凡可以用吾情于师者,虽一食息之间,不敢不尽也;不忘君之恩,则凡可以致吾情于君者,虽一食息之间,不敢不尽也。」以从之之才而先生克成之,以先生之才而吾君显用之。弟子不忘师,臣独敢后其君哉?故即从之之所以事先生,而先生所以事吾君者,可知矣。古之人有举一事而兼数美者,其谓此类与?于是酒酣日昃,车马就途。既数日从之行,遂次其言书寄之,以为赠。
程太夫人哀挽序
译涿鹿人吴性仁先生,以礼学从教,任华亭满考翰林,文章名列第一。大冢宰弘农耿公一见便器重他,试判又列第一,升任淮安府同知。在朝做官的华亭人,以及曾经接受先生教诲的人听说后说:‘这没有辜负我们先生。’在朝做官的淮安人,以及前来缴纳庸赋的人听说后说:‘这是华亭人所称颂的人,这没有辜负我们淮安百姓。’先生将要出发,清已经随乡人在郊外为他饯行,又重申自己所见,来告诉淮安人所不知道的情况。如今士大夫中任职学校的人,大多把官位卑下当作心事;不是苟且简略、因循习惯,抛弃自己而不振作,就是琐碎地督责,凭借权势和名分束缚下属,使自己便利。想要避免这些弊病的,大概千百人中只有一两个。先生任职八年,慷慨激昂,把利禄看得如同尘土草芥,从未因为地位卑微而向人低头。他对待诸生如同自己的子弟,严格督促他们学习,又深切体察他们的情状,甚至捐出俸禄来资助贫困者。闲暇居学时,神色笑容从容,解释固有疑难,使人多有所得。癸丑年夏天,松江百姓遭遇饥荒和瘟疫,他拿出五十多两白金,购买药物救济贫民。这件事对于负有养民责任的太守县令来说,尤其难以做到。所以评论者说,先生现在的职位绝不足以留住先生;这次出行也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根据清所听说的,过去豫章胡先生从华亭学谕升为大司成,萧山魏先生从松江贰教升为大冢宰,庐陵孙先生从教授升为绣衣使。这三位君子离开已经几十年,松江人谈起他们就像谈论前天发生的事。先生本来已经听说过这些事,名位的显扬,本来就是德义充实所造成的。往前说,最了解先生的没有谁比得上我们松江人;往后看,真正看见先生本心的却在淮安人。坚定地守持平素的操守于岁寒之时,继承三位君子的风烈,追踪古人的足迹,从今以后,这就是先生的事业。清还希望能够始终观察这一切。先生名麟,号爱蔬,是成化庚子年的乡试进士。《送李朝阳赴上海序》。官职清贵显要而且雄强重要的,没有比御史更高的;最接近百姓、却又因为职位低下而嫌疑不能有所作为的,没有比县丞更甚的。县丞与御史相比,相差非常遥远。御史被贬黜后,时常出任县丞,这是对他的压抑。当御史在赤墀之下供职,与夔、龙并列,与鹓鹭为伍时,已经达到清贵华显的极点。论到他的职责,从天子以下,凡有过失、错误、谬误,都可以纠正并弹劾。王公贵人见他必定正色相对;狂夫悍卒在道路上叫嚣横行,即使宰相也有不回避的。听说御史来到,众人都会肃然起敬。一旦让他收起锋芒,折断牙角而成为县丞,他心中难道能没有一点芥蒂吗?在这种情况下还希望他平心静气、虚怀若谷、尽力处理政务,实在困难。然而我观察御史,那些庸碌自保的人必定不会被贬黜;被贬黜的必定是慷慨激昂的人,有的因为言语触犯忌讳,有的因为振举职权反而被人中伤。他们中间必定有过人之处。他们出身为御史,本来已经不把生死祸福放在心上,何况风雨晦冥之间,转眼便发生变化呢?这样看来,士人本来不能一概而论。河南人李朝阳,以著名进士身份穿着绣衣,在台府中有声望。间或出巡按事,却被同僚牵连贬黜,出任某地县丞。尚未到任,便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改任松江的上海县丞。在朝做官的上海人相继为李君饯行。乔时章君嘱托我作序。我未曾同李君结交,但根据从前所见,断定他不会把得失看得太重,所以没有推辞,并且有话要告诉他。从前宋真宗时,宰相出任地方长官,多把事务交给僚属。即使贤能如寇准,所到之处也只是游宴;唯独向敏中尽心办理民事。真宗听说后赞许他,又把他召回相府。宰相出任州官,御史出任县丞,虽然权势名分并不相等,但治理的道理是一样的。您若能不把得失放在心上,就会知道轩冕官位只是偶然到来,并非本来属于自己;这样处置自己、接待他人,自然没有不尽心竭力的。又怎么知道朝廷最终不会把您安置到更远的地方呢?所以,不凭借原有的资历地位而尽力办事,是李君的责任;不凭借资历地位,而考察实际情况来妥善处理,是士大夫的责任。请让我用这些话代替各位朋友为您送别。《送王用捡序》。我和奚从之君交游三年,观察到他学问广博而精深,气质平和而雅正,交往久了更见得亲切可爱,却不知道他的老师和朋友有怎样的渊源。近来才得知,他是昆山王用捡先生的高才弟子。王先生通晓伏羲氏的《易》,成化戊戌年考中进士。从之当时还未成年,奉父亲御史公之命接受王先生的教诲。如今二十年过去,从之登第后成为行人,奉命出使崖门;王先生在兰溪的政绩已经完成,被征召入朝担任南台御史。于是五月间两人相继南行,我在从之后面,亲自到都门外设宴送行。我为王先生的道术得以施行而高兴,又深深思念他教育成就弟子的私情,想办法把这件事昭示于众。于是请我作举觞祝酒的辞文,我按道义不能推辞,便答应说:‘凡是求学而做官,以考取进士为名望;已经做官而改任官职,以得到御史职位为通达。求学有成,难道不是老师的恩德吗?做官显达,难道不是君主的恩德吗?不忘老师的恩德,那么凡是可以向老师表达感情的事情,即使只是一饮一食之间,也不敢不尽心;不忘君主的恩德,那么凡是可以向君主表达感情的事情,即使只是一饮一食之间,也不敢不尽心。’凭从之的才华,王先生能够成就他;凭王先生的才华,我的君主能够显用他。弟子尚且不会忘记老师,我作为臣子难道敢落在君主之后吗?所以,我立即跟随他,用来侍奉先生的道理,以及先生用来侍奉我君主的道理,也就可以知道了。古人有办成一件事而兼具多种美德的,说的不就是这一类吗?于是酒喝得畅快,太阳也已西斜,车马便上路了。跟随先生走了几天后,我于是把他说过的话编次成文,写信寄给他,作为赠礼。《程太夫人哀挽序》
八年秋七月十日,故兵部尚书襄毅程公配今学士篁墩先生母夫人林氏卒。于时尚书殁几二十年,夫人寿七十有八矣。先生方以上命教庶吉士翰林,为清等师。夫人疾病,先生食不甘,居不宁,步履言语无次。凡及门者,预怀戚焉。及是既聚哭,退众相顾,牵连裵■〈衣外回内〉念无以自致,则相与按故事,为歌若诗各一篇。或推诸人,或引诸天,述其宠荣,嘉其寿,岂以昭令德而泄其哀思?将聮书之巻册,以归于司书者,而谓清宜序。清闻丧之有挽,昉于虞殡,着于齐田氏之客之哀其主而作。今世所传薤露者,不过数十言,而幽惋凄絶,抚节而歌,有无穷之悲焉。盖歌兴于哀,哀生于情。其情切故其哀至,哀至故其言虽缓而实伤,虽浅而实深。闻其声而可以堕泪也。魏晋旷达者流,生为其词,歌于游赏,是固无谓。然若渊明之悲仲德,少陵之哀曲江,昌黎韩子之哀欧阳助教,则所以作虽或不同,而各极其情之至也。乃若生不闻其人,死不悉其行,泛然而为之挽焉,不知情何自而生,哀何自而至哉?清等受学于先生也久,视先生如父兄。方高堂燕庆,固尝获望颜色,拜门屏之外。夫人之贤,自辅佐先尚书,显树庸烈,与抚成吾学士先生勤恭谦素之德,见于少傅徐公之志者,视古人无忝焉。则今日之哀,固不为无自,而其歌若诗,要为非无疾而呻吟者。又况夫人之塟去京师四千里,先生跋涉而归,比其来,吾人之伥然者踰三年。是孰非夫人之故?而亦岂不益重吾诸生之感哉?夫因先生而哀夫人之亡,因夫人而违先生之教,离别生死,俯仰具焉。虽欲无言,安能已于言邪?册既成,遂拜书于首简。
送曹清之赴道州序
曹先生清之,以前进士就吏部试,距春闱仅两月,乡缙绅交尼之,先生志弗可回。既集判高第,擢湖广道州守,客徃贺之。先生蹙然曰:“吾旷瘝是惧,敢言贺哉!”将行,祖道都城外,凡向之尼先生及贺者皆在焉。有疑而问者曰:“先生辞春试而就铨,似乐乎此者;既铨而色忧,似不释然者。先生其有悔乎?”先生曰:“嘻,吾悔也乎哉!吾弱冠走科场,踰壮而名荐书,与四方豪隽争驰骛。视吾之所知,其上者不敢有意,其班于我者什不啻伍焉。徐考其进退,其上者亦不敢有意,其不如所料者什又不啻伍焉。其不知者固不论也。盖自初至于今十五年,见若是者屡矣。是非有命邪?吾是以决志而无贰。然吾才何如也?释褐袍,官大夫,领一州千里,民神之寄,是非小故也。而所领州,濓溪夫子之旧乡也,有阳谏议之遗风焉。吾能殚吾心,竭吾能以无怠,吾事得逭于罪戾,无忝于先贤,斯幸矣。不然,吾方愧吾章绂之不暇,而敢言悔哉!”东江子闻其言而韪之,酌巵酒而饮之曰:“士惟不知命,故非意而妄求;惟以位为乐,故轻为而偾乃事。先生才足以进取,而引分自安,道方见于行,而谦若不足。充是心也,道之民其有瘳乎?夫勤抚字而拙催科,阳亢宗之所以自考也。谓伊尹耻一夫不得其所,而教人以志其志,濓溪夫子之所以垂训也。先生既已知之矣,而有不能为乎?能为之而有不能至乎?若然,则曹道州之名且将与江华山水同传之不朽,而何有于区区一名第之间哉!”众闻予言,复韪之,请遂书以为送先生之任序。先生名亷,上海人也。
送呉逊之赴郴州序
今冢宰屠公巡抚岭南时,新安呉逊之为广州左卫知事,广于岭南为会府,民兵错居,政务厖杂,其人去京师万里,既远而嚚吏亦以是视之,赏罚是非类不与中州等。君至一裁以理,疑者辩,枉者直,利不为怵,势不为沮,殿最功赏必以其当。屠公器而称之。越数载,公还中台,而君书最入京,公遇诸途,识之,呼与之语,将以荐于朝。会公升宰司,大明黜陟,遂以君判湖广郴州事,由幕僚升上佐,士皆荣之。大理评事程君良辅,君乡人而予同年友也,以其事属为序。夫屠公以执法重臣,总两广三十府州事,自藩臬阃府而下,孰不磨洗淬砺,蕲得公之知,而独垂意于君?至更数载,处稠众中而犹识其形容。君为小官,树能声,受知于大臣,当升台之初,首被显擢,无左右为之先容,无上官为之荐引,岂非天下之至公,不世之奇遇哉?予谓使大臣之用人恒若屠公之于君,则天下必无遗才;使士之致身皆若君之自立,则天下必无幸进。是诚可以激委靡而励贪竞者,故不让而为之书。
东园联句诗序
译八年秋七月十日,已故兵部尚书襄毅程公的妻子、今学士篁墩先生的母亲林夫人去世。当时,尚书去世将近二十年,夫人享年七十八岁。先生正奉皇帝的命令在翰林院教习庶吉士,做我们这些人的老师。夫人病重时,先生吃饭没有滋味,居处不得安宁,行走、说话都失去了常态。凡是来拜访先生的人,无不预先怀着悲戚之情。到了夫人去世这时,众人聚集哭吊后退下,彼此相顾,牵连不断地悲伤思念,却没有办法亲自表达,于是共同依照旧例,各作歌一篇、诗一篇。有的推及众人,有的援引上天,述说夫人的恩宠荣耀,赞美她的长寿,难道不是为了彰明她的美德并抒发我们的哀思吗?将把这些作品联缀成册,送给掌管书籍的人,而他们说应当由我来作序。我听说丧葬挽歌起源于虞舜的葬礼,到了齐国田氏的门客哀悼主人而作挽歌时才得到著述。如今世上流传的《薤露》,不过几十句话,却幽深哀婉、凄切绝望,随着节拍而歌,含有无穷的悲痛。大概歌产生于哀,哀产生于情。感情真切,所以悲哀深至;悲哀深至,所以言语虽舒缓,实际上却令人悲伤,虽浅近,实际上却深沉。听到它的声音,便可以使人落泪。魏晋那些旷达之士,把这种歌词写成后,用来游赏宴饮,这本来是没有意义的。然而像陶渊明哀悼仲德、少陵哀悼曲江、昌黎韩子哀悼欧阳助教,他们作歌的缘由虽有不同,却都极尽真情的深切。至于活着时没有听说过这个人的事,死后也不了解他的品行,却泛泛地替他作挽歌,那么感情从哪里产生、悲哀从哪里到来,就不知道了。我们这些人向先生学习已经很久,把先生看作父亲兄长。过去正值高堂宴饮庆贺时,我们曾有幸瞻望夫人的容貌,在门屏之外向她行礼。夫人的贤德,从辅佐先尚书、显著树立功业,到抚育成就我们学士先生勤勉恭敬谦逊朴实的品德,都见于少傅徐公所作的墓志,和古人相比也没有什么惭愧。因此今天的悲哀本来就不是没有缘由,而这些歌和诗,也绝不是无病呻吟。何况夫人的葬地距离京师四千里,先生跋涉而归;等他回来,我们这些人怅惘失意已经超过三年了。这些难道哪一样不是因为夫人吗?又怎么能不更加加重我们诸生的感情呢?我们因为先生而哀悼夫人的去世,又因为夫人而违背先生的教诲;生死离别、俯仰之间的感触全都具备了。即使想不说话,又怎么能止住不说呢?册子编成,于是把文章写在开头。《送曹清之赴道州序》曹先生清之,凭前科进士身份参加吏部考试,距春闱只有两个月,同乡的士绅们纷纷劝阻他,先生的志向却不可动摇。考试结束后,他在判牍考试中取得高等,被提升为湖广道州知州,宾客们前来祝贺。先生皱着眉说:“我只怕自己空占职位而无所作为,哪里敢说祝贺呢!”将要出发时,众人在都城外设宴为他饯行,先前劝阻先生和前来祝贺的人全都到了。有位疑惑而发问的人说:“先生辞去春试而参加铨选,似乎是乐于这样做;参加铨选后却面带忧色,似乎又不能释怀。先生莫非后悔了吗?”先生说:“唉,我难道会后悔吗!我二十岁时就奔走于科场,超过壮年才在荐书上有了名次,和天下各地的英俊之士争相奔走求进。看我所知道的那些人,比我强的,我不敢存有妄想;和我处于同一层次的,不止十分之五。慢慢考察他们升降进退的情况,比我强的也不敢存有妄想,而没有达到预期的,又不止十分之五。那些我不了解的人,本来就不必谈了。从最初到现在十五年,看到这样的情形已经多次了。这难道不是命运吗?所以我决意如此而没有二心。然而我的才能究竟怎样呢?脱去布衣,穿上官服,做大夫,统领一州千里之地,承担百姓和神明所寄托的责任,这不是小事。何况所管辖的州,是濂溪夫子的故乡,还有阳谏议遗留下来的风气。我能够竭尽心力和才能而不懈怠,使我的职责可以免于罪责,不辱没先贤,这就很幸运了。否则,我正忙于惭愧自己不能胜任官服章绂,哪里敢说后悔呢!”东江子听了赞同他,斟酒举杯劝饮,说:“士人只是因为不知命,所以非分地妄求;只是因为把官位当作快乐,所以轻率行事而败坏自己的事业。先生的才能足以进取,却安于自己的本分;大道正要在行动中体现,却谦逊得仿佛还不够。把这样的心意充实起来,道州的百姓难道会没有好转吗?勤于抚恤教养百姓而不善于催收赋税,是阳亢宗用来自我考察的标准。伊尹以一个人没有得到安置为耻,并教人立志实现自己的志向;濂溪夫子以此垂示训诫。先生既然已经知道这些,难道会有不能实行的吗?能够实行,难道会有不能达到的吗?如果这样,那么曹道州的名声将和江华的山水一同流传而不朽,区区一个科第名次又算得了什么呢!”众人听了我的话,也赞同,便请我写下这些话作为送先生赴任的序。先生名廉,是上海人。《送吴逊之赴郴州序》当今冢宰屠公巡抚岭南时,新安人吴逊之任广州左卫知事。广州在岭南是总府,百姓和军队杂处,政务繁杂;那里距离京师万里,既然遥远,奸吏又因此轻视它,赏罚是非大多不同于中原。您到任后全都按照道理裁决:有疑问的予以辨明,受冤屈的予以平反,不因利益而惊惧,不因权势而沮丧,考核优劣、论功行赏都一定恰如其分。屠公器重并称许您。几年后,屠公回到中台,而您的考绩文书送到京师,屠公在途中遇见您,认出了您,叫来交谈,准备向朝廷推荐您。恰逢屠公升任宰司,朝廷大力整顿黜陟,于是任命您判理湖广郴州事务,从幕僚升为上佐,士人们都为您感到荣耀。大理评事程良辅,是您的同乡,也是我的同年朋友,把这件事托付给我,请我作序。屠公以执法重臣的身份,总管两广三十府州的事务,从藩司、按察司、都司、巡抚府以下,谁不磨炼自己,希望得到屠公的知遇,为什么他唯独对您特别留意?又过了几年,您置身众多官员之中,他仍然记得您的相貌。您身为小官,建立了良好的声誉,受到大臣知遇,在屠公升任台省之初,您便首先受到显著擢升;没有左右近臣为您事先说情,也没有上级官员为您推荐引进,这难道不是天下最公正、世间罕见的奇遇吗?” 我说,假如大臣用人总能像屠公对待您这样,那么天下一定不会遗漏人才;假如士人立身处世都能像您这样自我建立,那么天下一定不会有侥幸升进的人。这确实可以激励萎靡之士,也可以劝勉那些贪图竞争的人,所以我没有推辞,写下了这篇文章。《东园联句诗序》
今年春,李君原复拜秋官属,分司南京。予与君同乡同年,且居相比回见无朝夕,一旦当别去,殊不能为怀。自始拜至未行,无事必回君主杨氏所居。东有园,方数畆,中有亭,古桧四章,植亭之前后,错以嘉卉。方春之阑,落英缤纷,绿阴繁鲜,入其中忘其为京邑喧嚣之地也。而吾二人每回必于是。卫氏兄弟及赵君天常、曹君宗孝辈,间一再至焉。每酒酣壶矢,博奕分朋间作,凡所以佐欢者无不至。兴至则联为歌诗,率意口占,不复绳削。故句虽多,鲜成章。成章而可诵者,累数回仅三数篇。视远游回合诸什远矣。至于抒意写情,各随所得,而一时人情物态尚于是有考焉。以是不忍弃去録之,题其首曰《东园联句》,而以归于君。闻之,杨氏东园故大学士东鲁许公之所营,园中树多其手植。公去,吾乡先生祭酒陈公嗣居之,厯故少宗伯新昌于公、大司马马公,又更今大司徒闗西秦公,以及于杨,而吾人获寄迹焉。所从来远矣。逝者不可作,存者不复来。居斯亭固无恙,自初辟至今,登之者凡几人?兴衰宠辱、违离遇合之故,涉于斯者凡几变?人当其时溺焉而不知,按迹而思之,其可慨者多矣。有如斯亭而有知,视夫赫然炎、凄然凉,倐兴忽灭于其前者,曽不满夫一哂,而奚论夫区区一离合之间哉?又况绮语浮言、雕虫篆刻,漫乎无足恃邪?然则是诗也,以识一时之别,固不可以已。书之巻轴,秪以益斯园之陈迹,而増感慨于无穷。终亦安所为也?巻以録联句,故书于首后,凡为李君作者联书之。
送黄天章序
仕而同朝,皆友也;而同年为独亲。同年而岀于一乡,且同学也,则其情又非九州岛四海之人之比。而其所以喜同乐,忧同悲,愿相近而无相远者,亦岂非人之情也哉?夫人之情无穷,而天下事不能尽如所愿,于是叹惜愤惋,慷慨伤怀,而江文通之所陈者作矣。是又岂非人之情也邪?黄君天章与予生同乡,成化庚子同选入邑庠为弟子员。癸夘同乡试,自是每举必偕。弘治壬子同领解,明年登进士,又同予寓城西,去君不半舍。每朝退无事,必相过考古今论文义,相对竟日,或秉烛更仆至夜分乃罢。酒酣慷慨相属,必以道义有过,必面规之。盖京邑之交,无亲如吾二人。与李君原复者,丙辰春试予在锁院中,梦君当远行,寤而疑之。日暮报至,以君主南京刑部事。嗟乎!君之与予同者多矣。君之名第不当在分司,岂离合有数,终不能免邪?将禄位有方,非人之所能为邪?丈夫之生,固有事于四方,而情之亲者,则有不能以自克矣。虽然,亲之至,则凡所以为之者,将无不尽其诚。盖居欲其相比也,游欲其相从也,一觞豆一咏歌,欲对举而互评也,此情之私也。至于德业欲其修,操履欲其坚,谙厯欲其周,以为他日临大事决大议之基本,而垂声誉于无穷,则虽远涉万里,厯试小官,亦在所不计,而况于两都迭处,位望适均者哉?抑吾又有为天章喜者,士穷而家居,虽日侍膝下,无以为亲荣;仕而显荣矣,或遗亲万里外。天章官南曹,去家仅五百里,高堂重庆楼,航板舆不旬日可徃还。也有秩禄以为养,无离别以为亲忧,则向所以惜君者,乃今方有羡焉,而他尚何说哉?天章行五日,予方録送行者之作,将序次以寄,而原复次选亦南都情事参杂,不觉其辞之烦也。天章其有感于斯哉?
赠宋德威序
译今年春天,李君原复任秋官属,分司南京。我和李君同乡、同年,而且住所相近,早晚都能相见;如今一旦将要分别,心中实在难以承受。从他接受任命到尚未出发这段时间,只要没有事情,我就一定到杨氏居所去拜访他。东面有一座园子,约有数亩,里面有亭子,亭前亭后种着四株古柏,又错落栽种着各种美丽花卉。正值春末,落花缤纷,绿荫浓密鲜明,进入其中,便忘了这里是京城喧嚣之地。我们二人每次来访都一定到这里。卫氏兄弟以及赵天常、曹宗孝等人,也隔一段时间来一两次。每当酒喝得畅快,投壶、博弈分组交替进行,凡是助兴的活动无不具备。兴致来了,便联缀作歌诗,随意口头吟成,不再修饰删改。所以句子虽然很多,很少能写成完整篇章;能够成篇并诵读的,累计几次也只有三五篇。和《远游》《回合》等诗作相比,远远不如。至于抒发心意、描写感情,各自随着所得而作;当时的人情物态,也因此可以有所考见。因为不忍心舍弃,便把它们记录下来,在卷首题名为《东园联句》,送还给李君。听说杨氏的东园,原是故大学士东鲁许公所营建,园中的树木大多是他亲手栽植的。许公离去后,由我乡先生祭酒陈公继承居住,后来又经过故少宗伯新昌于公、大司马马公,再后来换作今大司徒关西秦公,最后到了杨氏手中,我们才有机会寄身于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章〕 它的来历已经很久远了。逝去的人不能再回来,尚存的人也不再来这里。亭子还安然存在,从最初建成到现在,登临过它的共有多少人?兴衰、宠辱、离合、聚散的变故,经过这里的共有多少次?人们身处其中时沉溺而不自知,按照遗迹追寻思考,值得感慨的事情很多。假如这座亭子有知觉,看到那些显赫炽盛和凄凉冷落、忽然兴起又忽然消灭于眼前的事,竟然不值得一笑,那么又何必谈论区区一次离合呢?何况华丽的言辞、浮泛的话语、雕琢文字的技巧,难道可以漫无边际地依赖吗?既然如此,这些诗用来记录一时的离别,本来就不能停止。把它们写在卷轴上,只是增加这座园子的陈迹,使无穷的感慨更多而已,最终又有什么作用呢?因为卷中记录的是联句,所以我在卷首和卷尾写下这些话,凡是为李君所作的联句都联缀记录在内。《送黄天章序》做官而同在一个朝廷,都是朋友;同年中进士的尤其亲近。同年中进士而且出自同一个乡里,又是同学,那么这种感情更不是九州四海之人所能相比的。彼此同喜同乐、同忧同悲,希望相互亲近而不要相互疏远,难道不也是人的感情吗?人的感情无穷无尽,而天下的事情又不能全都如愿,于是叹息惋惜、愤懑哀伤,江文通所陈说的情怀便产生了。这难道不也是人的感情吗?黄君天章和我出生于同乡,成化庚子年同被选入县学做生员。癸卯年参加乡试,从此每次考试都一同前往。弘治壬子年又一同考取乡试第一名,第二年同登进士,又和我住在城西,离您住处不到半舍。每天退朝后没有事情,一定互相拜访,考察古今,谈论文章义理,面对面整天不散;有时手持蜡烛,轮换仆人,到半夜才停止。酒喝得畅快时慷慨相劝,必定以道义相勉;有过错,一定当面规劝。大概在京城的交游中,没有比我们二人更亲密的了。至于李君原复,丙辰年春试时我在考场内,梦见您将要远行,醒来后很疑惑。傍晚报信的人到了,才知道您将任南京刑部的职务。唉!您和我相同的地方太多了。您的科第名次本不应当只任分司之职,难道离合聚散自有定数,最终不能避免吗?” 至于俸禄和官位将要各有安排,难道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吗?大丈夫活在世上,本来就应当到四方有所作为;但对于感情亲密的人,却有不能自我克制的地方。即便如此,感情越深,凡是为对方所做的事,就越要竭尽诚意。居住希望彼此相近,出游希望彼此相随,一杯酒、一盘食物、一首歌,都希望相对而饮、互相评议,这是私人感情。至于希望对方修养德行、建立功业,希望操守行为坚定、阅历见识广博,把这些作为日后处理大事、裁决重大议论的基础,使声誉流传无穷,那么即使远行万里、历任小官,也在所不计,何况在两都交替任职,地位声望又恰好相当呢?我还有一件替天章高兴的事:士人困顿而居家,即使每天侍奉父母膝下,也没有什么可以使双亲荣耀;做官而显达荣耀了,却又有的远离亲人在万里之外。天章任南曹官,离家只有五百里,高堂双亲都在,乘船乘车不到十天就能往返。又有俸禄可以供养父母,没有离别来使双亲忧虑,那么我从前为您惜别的地方,如今反而值得羡慕,其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天章出发五天后,我正在记录送行者的作品,准备编次后寄给您;而原复编次的诗选中也杂有南都的事情,不知不觉间言辞便繁多了。天章对此大概有所感触吧?《赠宋德威序》
徃岁河堤役兴,上命右副都御史今户部侍郎刘公徃督其事。明年,平江伯陈公偕中贵人继徃,幕属参佐皆选于众,择其良以行。宋君德威以精笔札预选。又明年乙夘,河堤成,録功加平江太子太保,及中贵人俱益俸有差。进刘公左副都御史,各赐白金文币。又差次其从官,各以劳颁赏,而德威升军器局副使。与德威厚者董生廷春辈为君荣,而思有以朂之也,谒予请为序。予观古以幕府效能而建功于当世,垂名于竹帛者,非特其才能足以自见,亦由遇其时适当用之。郦生以下齐闻,陈琳以草檄着,贾翊以料敌称,栢耆孔巢父以将命显。彼皆以其才适遇其时,故能有其功而成其名。向使数君者当休明之运,出其才能,虽或有所见焉,而未必其彰彰显着如此也。德威际休明之运者也,操铅毫坐幕府中,治文书之外,食其之辩,孔璋之笔,贾之谋,栢孔之颊舌,虽工无所施也。而适以河堤故,乃获效其功,勤以克有成绩,受天子之宠命。是虽君才能之适用,而机会之逢,夫亦岂偶然哉?董生辈之所以荣之,诚是也。然吾闻德威居家孝,尤好读吾儒书,充儒书之说,与孝其亲之心。茍天地宁而万物顺,吾没齿而无闻,固以无憾。张秋之有功,吾以受赏,而使吾之有功,民已受病矣。受赏者之荣,固不偿受病者之戚之深也。然则居是位也,固当惕然思天命之是荅,而敢有一毫自憙以重戚吾人哉?生辈思以朂君,而吾适有见于此,亦以德威儒者可告而告之,而非以为佞也。
送王民瞻归省序
昔周人美宣王之中兴也,不称宣王,称其臣尹吉甫。其诗曰:「文武吉甫,万邦为宪。」其序吉甫之成功也,不直称吉甫,称其友张仲。其诗曰:「侯谁在矣,张仲孝友。」夫张仲之功业不见于当世,吉甫之贤不尚于宣王,而诗人之言若此,何哉?君者,任人而成功者也;人臣者,集众善以事君者也。君不得臣,无以成其功;臣不知所与,亦无以佐其君而成功。故夫翊周家之兴运者,吉甫也;使吉甫之能若是者,张仲也。有仲之孝友,而后有吉甫之文武;有吉甫之文武,而后有中兴之功。仲其可以轻视之哉!国家重元勲之胄,既世其爵而尊显之,又为择师儒以训迪之。其为师者,选于乡而升之吏部,考其行能称而后得居焉。若是者,岂不以张仲之事望之欤?而居是位者,又可以非其人也。王君民瞻,教丰城侯家三年,既授职有章服矣,请于朝省其二亲于东呉。乡人皆为诗以送,予不喜王君之得官荣其亲,而喜丰城之得君,无忝于张仲。庆将来之大有所闻也,故为序以先之。
送王通判序
龙城王君道济,以成化庚子荐其乡,迄弘治丙辰,凡六举,卒不第。于是君勌于场屋矣。走吏部书判,入高等,除通判徽州府。六月命下,徽州人之在京者,咸以次通谒。退相语以得人,贺将行。设祖道,大理评事程君良辅,进士程君时昭,出言于众曰:「君侯起南服,以明经取高科,如拾地芥,何其易也?已而连战连北于有司,若与初相背驰,又何其难也?吾州居万山中,土确而民臞。通判古监州,一郡之生民利害欣戚,无所不当论。宜得明经术,通古今,知忠上而爱下者居之,而后民乃有瘳焉。若天之抑君而至于斯也,其殆有意乎?唐人有言:『贤人屈而远人安。』夫欲安远人,虽屈贤人,且为之,况吾州为南畿辅,密迩宸极,根本之所系乎?则吾君与执政者之置君于此,亦未为无意也。夫侯之倅吾州也,天为之,吾君与执政者为之。侯宜何以承天之贶,荅吾君与执政者之意也?吾州之人又何修而蒙侯之休泽也?」于是更酌酒以属侯,退以其事属予序。予嘉王侯释褐佐方州,得诗书文物之乡,得以展其志。又嘉二君之有辞,能推天以及人,使聴者竦然有不敢茍焉之意,得邦人爱其上之体。于是乎书。若纪侯之政声,以嗣新安名宦之后,而征两程之言,则有待于他日也。
送张赵州复任序
译往年河堤工程兴办,皇帝命令右副都御史、今户部侍郎刘公前往督办。第二年,平江伯陈公和宦官一同随后前往,幕属和参佐都从众人中选拔,择取其中优秀者同行。宋君德威凭借精于文书而入选。又过一年,即乙卯年,河堤修成,朝廷记录功劳,加封平江伯为太子太保,宦官也各按等级增加俸禄。刘公晋升为左副都御史,各赐白金和文绮。又按次序考核随从官员,各自依劳绩颁赏,德威升任军器局副使。和德威交情深厚的董廷春等人替他感到荣耀,想要用文章勉励他,于是来请我作序。我考察古代凭借幕府效能而在当世建立功勋、名留史册的人,并不只是才能足以自我显现,也因为恰逢时势适合使用他们。郦生以下凭游说齐国闻名,陈琳凭起草檄文著称,贾诩凭料敌如神受到称许,栢耆、孔巢父凭奉使命而显达。他们都是才能恰好遇到时机,所以能够建立功业并成就名声。假如这几位处在政治清明的时代,施展他们的才能,虽然或许也会有所表现,却未必会像这样显赫显著。德威正处在清明盛世,手持笔墨坐在幕府中,除了处理文书之外,郦食其的辩才、孔璋的文笔、贾诩的谋略、栢耆和孔巢父的口才,即使精妙,也没有施展的地方。恰好因为河堤工程,才获得施展功劳的机会;他勤勉努力而取得成绩,受到天子的宠信和任命。这虽然是因为君子的才能恰好得到使用,但能遇到这样的机会,难道也是偶然的吗?董生等人因此替他感到荣耀,确实是这个道理。然而我听说德威在家孝顺,尤其喜爱阅读儒家经典;发扬儒家经典的道理,并充实自己孝敬双亲的心意。假如天地安宁、万物顺遂,我终身默默无闻,本来就没有遗憾。张秋工程如果取得功劳,我因此受到奖赏;但如果我的功劳使百姓已经受到伤害,那么受奖者的荣耀,本来就不能抵偿受害者深重的悲痛。既然如此,处在这个职位上,当然应当警醒地思考如何报答天命,哪里敢有一丝自我喜悦来加重百姓的悲伤呢?董生等人想借此勉励您,而我恰好对此有所见解,也因为德威是儒者,可以把这些话告诉他;这不是为了阿谀奉承。《送王民瞻归省序》从前周人赞美宣王中兴,并不直接称颂宣王,而是称颂他的臣子尹吉甫。诗中说:“文王武王的吉甫,万邦都把他当作法则。”诗序称道吉甫的成功,也不直接称说吉甫,而是称说他的朋友张仲。诗中说:“那位是谁?就是张仲,孝顺而友爱。”张仲的功业没有显现于当世,吉甫的贤能也不是宣王所独有,但诗人的话却这样说,为什么呢?君主,是任用人才而取得成功的人;臣子,是集合众人的善长来侍奉君主的人。君主没有贤臣,便无法成就功业;臣子不知道和谁合作,也无法辅佐君主取得成功。因此,辅佐周家兴盛运势的是吉甫;使吉甫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是张仲。有张仲的孝友,才有吉甫的文武才德;有吉甫的文武才德,才有中兴的功业。难道可以轻视张仲吗?国家重视开国元勋的后代,既让他们世袭爵位并使之尊贵显达,又替他们选择师儒来教导。担任这种老师的人,从乡里选拔,提升到吏部,考察其品行和才能相称后才能任用。这样做,难道不是寄望他们成为张仲那样的人吗?而处在这个职位上的人,又怎么可以不是合适的人呢?王君民瞻在丰城侯家教了三年,已经授予官职并有了章服,于是向朝廷请假,回东吴探望父母。乡人都作诗为他送行。我并不只是因为王君得到官职、使父母荣耀而高兴,更为丰城侯得到王君、没有辱没张仲而高兴;我庆幸他将来一定会有很大的声名。因此作序来为此事作开端。《送王通判序》龙城王君道济,成化庚子年被推荐参加乡试,直到弘治丙辰年,共考了六次,最终没有中第。从此王君对科场感到厌倦了。他到吏部参加书判考试,进入高等,被授予徽州府通判。六月任命下达,京城中徽州籍的人,都按次序前来拜见。退下后彼此说这是得到了人才,向他道贺即将出发。设宴饯行时,大理评事程良辅、进士程时昭在众人面前说:“君侯从南方起家,凭明经取得高科,本来应像拾取地上的草芥一样容易,为什么后来却在有司主持的考试中屡战屡败,好像与最初完全相反,又为什么这样困难呢?我们徽州处在万山之中,土地贫瘠,百姓瘦弱。通判是古代的监州,一郡百姓的生计利害、喜乐忧戚,没有一样不应当过问。应当得到一个明通经术、通晓古今、知道忠于君上而爱护百姓的人来担任,百姓才会有痊愈的希望。上天压抑您,使您来到这里,难道大概是有意的吗?唐人说过:‘贤人受委屈,远方百姓才得到安宁。’想要使远方百姓安宁,即便委屈贤人,也应当这样做,何况我州是南畿的辅佐,靠近帝王所在,是国家根本所系之地呢?那么我们的君主和执政者把您安置在这里,也不是没有用意。您做我们徽州的副职,是上天安排的,也是我们的君主和执政者安排的。您应当怎样承受上天的恩赐,来回答我们的君主和执政者的用意呢?我们徽州人又应当怎样修养自己,才能蒙受您的美好恩泽呢?”于是众人再次斟酒劝王君饮酒,退下后把这件事托付给我作序。我赞赏王侯脱去布衣后,辅佐一州,能够来到诗书文物荟萃之乡,得以施展自己的志向;又赞赏两位程君能写出有意义的话,能够由上天推及百姓,使听到的人悚然警醒,产生不敢苟且的心意,得到百姓爱戴上级的实际效果。因此写下这些话。至于记录王侯的政绩声誉,使之继承新安名宦的声名,并验证两位程君的话,那就等待将来吧。《送张赵州复任序》
士之岀而为天子令,一邑守一州,能不负所托而以宁其民,此岂独其上之福哉?然而世之人其不为此者,何其纷纷也!吾尝执此以论天下之故,未尝不扼腕叹息于平居。盖古之君子,其穷而学也,则必师孔孟,法伊周,以求实其德;而其出而仕也,则将推所得以济斯人,初非为其身也。若是者,世不可谓无其人,然而鲜矣。其次将欲自立于当世,以显其名,荣其身,则亦必尽力所事,而后乃可以得之。譬之农人,则力耕而志获者也。而今也不然,其引日计时,志岩廊而希卿相者,比比也。至观其政,则有人所不知者,而日伥伥焉,惟快捷方式之步,以觊于一得,物之不恤,而惟进之图。古之人诚不敢望,而所谓显名而荣身者,亦岂若是哉?新安张一之,以乡进士为赵之临城令,政有惠绩,临城之士民宜之。三年,天子赐敕封其亲,未九载,民伏阙请留,以为赵州守,天子复从之。其在州如在临城,凿渠以溉田,置硙以便民。至旁郡有疑狱,皆于君决之。部使者表其贤,前后旌劳者数矣。冬十一月来报政,铨曹将擢用之,俾还牧其人,以俟夫君之为令也。民爱之,君宠之。其为守也,部使者复旌之。其报政而来也,铨曹复将用之。君之为政者,诚尽其力,而人亦何负于君也哉!吾以为凡任司牧者,皆若君,则民受其惠,而身享其荣,岂独其上之福而不肯为哉?进士王君希仁,庶吉士戴君寳之,皆尝学于君。其弟逊之,又私淑君之门人者,于君之行为予道其详,请书以为赠。予诺而不辞,且以明禄位之显扬,惟令徳之能称,而遑遑于外骛者,或表里之俱亡,因以益君之自信也。君名清一之,其字未仕,以尚书教授,名士多岀其门,异乎有体而无用者云。
送顾维庸序
自我文皇之定都于燕也,六军百官之众皆从而北,朝觐讼狱,蛮夷宾贡,凡机务之重者悉归焉。故南京之官府号为无事,大臣之久劳于内,与士大夫之安静退者皆乐之,而朝廷以是为根本之地也。虽一命之士,亦必择其人而不轻。礼部在南京尤号无事,然其所职宗庙社稷之典,学校教化王政之本原,司务于部中,事无所不当问,清简之中有严重者存焉,则南犹北也。故常以端重文雅之士为之,非是人也不在兹选。今年冬,大理司务顾君维庸从谒告起,得之大理簿书刑狱之司也。日出而退朝,衣赭关木之徒累然候堂下,台省吏抱文书上司务,司务省识之惟谨,顾吏送两寺,比其还也亦如之。一日之间,文移溢目,鞭笞敲朴,悲号寃愬之声盈耳也。仁人君子居是地,不能使无一夫之不得其所,纵责不在我,其心宜何如?而以视夫掌宗社神人之典,学校教化王政之本原,而又处南京清简之地,虽倐来忽徃,有跋涉之劳,在吾人诚不能无介然而先生之乐,又何以易此也?先生之行也,南山内翰合乡人饯于水云亭,各赋诗,予亦同作矣。乔君时章以情之无已也,俾复申以言。予惟明天子方清化原奬亷退黜贪求,先生之乐不可使在位有一人之不知者,用敢约羣言之旨,敷畅之而不厌于复云。
送黄佥事赴浙江序
凡外台使之职,专勑而行者,学、政、兵、戎之外,惟屯田为至繁。他使者各专一事,虽重而得以致精焉。屯田与仓储、水利相终始,以一人总三官之务,其功非可一日成,而其弊之深,则有积岁而莫尽者。盖今边闗内地,莫不有屯田,然其膏腴而便利者,类侵于豪右,屯兵所占,其入无几。当岁之秋,朝廷顾辇金帛市边人以充费。东南财赋所出,沟渠、塘堰之制,宜日讲求,而每岁使者岀按,有司之籍,取高深广厚之数而已。遇凶岁焦枯泛溢,弥数州邑,亦视以为常也。夫民得土而生,财由土而岀,二职既坏,而曰我能实仓储,谓民无伤,世宁有是哉!晋江黄汝栗,自刑部员外郎拜佥宪浙江,实奉勑领屯田事。浙江东南大藩也,北通江淮,南控闽广,屯田使所理三江五湖之大,苏公之堤,贺监之湖,单锷、任仁发之所讲画,夏忠靖之所经营者,皆在焉。地广则务殷,时平则吏玩,其间积渐,得无有前所陈者乎?其无之,则民之幸,国之福也。即万有一焉,居是位者,得晏然而已哉!君起家进士,宰名都,理江淮刑狱,所至着声绩,久而为是官,以其厯涉谙练之余,宜必有度前闻耸后观,为国家建百世之利者,予盖深有望焉。谈君朝宣,请予为送君序,遂援笔而书之。呜呼,君其无使予为空言哉!
送刘指挥序
译士人出仕而成为天子的臣属,治理一县、镇守一州,能够不辜负所受的托付,使百姓安宁,这难道只是上级的福分吗?然而世上的人不这样做的,为什么竟如此纷纷然呢?我曾经据此来评论天下的事情,平日里没有一次不扼腕叹息的。古代的君子,困穷时求学,就一定以孔子、孟子为老师,以伊尹、周公为取法对象,来求得使自己的德行真实充实;等到出仕做官,就要把自己所学所得推行开来,以救济这些百姓,起初并不是为了自身。像这样的人,世上不能说没有,但实在太少了。其次,那些想在当世立足,使自己的名声显扬、使自身荣耀的人,也一定会竭尽全力做好所任之事,然后才可能得到这些。譬如农夫,就是努力耕作而期望收获的人。可是如今却不是这样,他们按日计算、按时盘算,志在朝廷高位,希求卿相之职,这样的人比比皆是。等到看他们治理政事,却有连人们都不知道的事情;他们整日惶惶不安,只求走便捷的门路,希望侥幸获得一次机会,对民间事务毫不顾恤,只图自己晋升。古人固然不敢奢望,如今所谓显扬名声、荣耀自身的人,难道竟会像这样吗?新安张一之以乡试中式进士的身份,出任赵州临城县令,施政有惠民的政绩,临城的士人和百姓都很爱戴他。三年后,天子赐下敕书,封赠他的亲人;还不到九年,百姓就到宫阙前伏地请求挽留他,让他担任赵州知州,天子又答应了。他在赵州任职,如同在临城任职一样,开凿渠道来灌溉田地,设置水磨来便利百姓。邻近州郡有疑难案件,也都交给他裁决。部使者上表称颂他的贤能,前后几次表彰他的功劳。冬季十一月,他进京报告政绩,铨曹将要提拔任用他,让他回去治理他的百姓,以等待君子担任县令。百姓爱戴他,君主宠信他。他担任知州时,部使者又表彰了他;他进京报告政绩回来后,铨曹又将要任用他。君子治理政事,确实竭尽了自己的力量,百姓又怎么会辜负君子呢?我认为,凡是担任地方长官的人都像君子这样,那么百姓就能受到他的恩惠,而他自身也能享有荣誉,这难道只是上级的福分,却不肯这样做吗?进士王希仁、庶吉士戴宝,都曾经向君子求学。他的弟弟逊之,又私下以君子的门人为老师,向我详细讲述了君子的事迹,请我写文章作为赠礼。我答应了,没有推辞;并且借此说明,禄位的显达荣耀,只有美好的德行才能与之相称,那些惶惶然向外奔逐的人,有时会德行与功业一起丧失,希望这篇文章因此能增加君子的自信。君子名清一之,字未仕,曾任尚书教授,许多名士都出自他的门下;这与那些徒有形式而没有实际功用的人不同。送顾维庸序 自从我朝文皇帝把都城定在燕地以后,六军和百官大多随之北迁,朝廷觐见、诉讼审判、蛮夷宾服朝贡等事务,凡是重要的机务全都归于那里。所以南京的官府被称为无事,大臣长期在朝廷任劳任怨,以及士大夫安静退处的人,都以此为乐;朝廷也因此把南京视为根本之地。即使是只有一命之职的官员,也一定选择合适的人担任,并不轻率。礼部在南京尤其被称为无事之官府,然而它所掌管的是宗庙社稷的礼典、学校教化以及王政的根本;部中所主管的事务,没有一件不应当过问。在清简之中仍然有严肃重要的职责存在,所以南京礼部与北方的礼部相同。因此,通常要任用端庄稳重、文雅有才的人担任;不是这样的人,不能列入这一任用范围。今年冬天,大理司务顾维庸奉准休假后被起用,任职于大理寺掌管文书、簿籍、刑狱的部门。每天早晨出门退朝时,穿着赭色囚衣、戴着木枷的犯人接连不断地等候在堂下,台省的属吏抱着文书上交给司务;司务极其谨慎地审阅、辨识这些文书,又回顾吏员并送往大理寺、刑部两寺,等到他们返回时也是如此。一天之内,公文满眼都是,鞭打、杖责的声音,以及悲号、申诉冤屈的声音充满耳边。仁人君子处在这样的职位上,不能让哪怕一个人不得其所,即使责任并不在自己身上,他的内心应当是什么感受?再看看那些掌管宗庙社稷、神灵与人的礼典,掌管学校教化和王政根本,又处在南京清简之地的人,虽然有时倏忽而来、倏忽而去,免不了跋涉奔波的劳苦,但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实在不能不感到耿耿于怀;可是先生的乐趣,又有什么能够替代它呢?先生出行时,南山内翰在水云亭召集同乡为他饯行,众人各自作诗,我也一同作了诗。乔君时章因为感情难以尽情表达,让我再用文章申述。我想到圣明的天子正整顿教化根源,奖励廉洁退让,贬黜贪求之人,先生的快乐不能使在位者中有一个人不知道,所以冒昧概括众人的诗意,充分阐发它而不怕重复。《送黄佥事赴浙江序》凡是外台使者的职务,奉专门诏令出行的,在学校、政务、兵戎之外,只有屯田最为繁重。其他使者各自专管一件事,虽然重要,却可以因此做到精细。屯田和仓储、水利相互关联,由一人总管三方面的事务,其功效不是一天能够完成的;但它的弊病深重,往往积累多年也无法尽除。现在边关内地没有不设屯田的地方,然而其中肥沃便利的土地,大多被豪强侵占;屯兵所占的土地,收入没有多少。每年秋天,朝廷还要运输金帛去购买边地百姓的粮食,以充实军费。东南地区是财赋的来源,沟渠、塘堰等水利制度,本应每天讲求治理,但每年使者出巡,只查看有关部门的簿籍,取其记载的高、深、广、厚数字而已。遇到灾荒,土地焦枯或洪水泛滥,波及数州数县,也仍把它视为常事。百姓依靠土地生存,财物由土地产生;这两项职务都已经败坏,却说我能充实仓储、百姓没有受到伤害,世上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晋江人黄汝栗由刑部员外郎升任浙江佥宪,确实奉诏主管屯田事务。浙江是东南大藩,北通江淮,南控制闽广,屯田使所治理的三江五湖等大工程,苏公的堤、贺监的湖,以及单锷、任仁发规划论说过的水利,夏忠靖经营过的工程,都在这里。土地广阔,事务就繁多;时局太平,官吏就容易玩忽职守。长期积累下来,难道不会有我前面所说的那些弊病吗?如果没有,那是百姓的幸运、国家的福气。即使万分之一地有了那些弊病,处在这个职位的人,难道能够安然无事而已吗?您以进士起家,做过名城的县令,治理过江淮的刑狱,所到之处都留下声誉和功绩;如今经过长久历练而任此官职,凭借多年经历和熟悉事务的积累,理应制定超越前人、使后人惊叹的规划,为国家建立百世之利。我对此寄予深切希望。谈君朝宣请我为您作送行序,于是提笔写下这些话。唉,您可不要使我说的话成为空谈啊!”},{ 《送刘指挥序》
昔汉高之起也,丰沛多功臣;光武之兴也,南阳多贵人。皆声施当世,庆流苗裔,垂姓名于无穷。岂非感会风云,遇得其时者哉?我太祖龙飞凤阳,一时佐命之臣,崛起垄畆之中,践公台之位,巍巍煌煌,与萧、曹、贾、邓相后先。天下已平,列爵剖符,传之万世,呜呼盛矣!及文皇起幽都,其奋勇而从,克成茂勲者,子孙赖之。至于今,弓裘圭组并耀而争驰。一人之兴,其意气之相感,时命之相参,诚亦非偶然哉!定兴刘培之,自其高祖海有功,永乐初累官叙南卫指挥佥事。祖宁以死事,进其子同知,至培之五世矣。今年袭其父职,还成都。其内兄李鸿胪和卿,予旧馆人也,因识君于其第。将行,以和卿乞赠言。呜呼,予何言哉?海内承平百余年,干戈戢而不试,功臣之世藉其先休,荷国宠灵,怀印结绶,行呵拥于通都大邑。中有终其身不履行陈者,推其心,茍非木石,宁不思所以报其上,不忝其先哉?夫思报其上以不忝其先,宜自其初服始。则吾于培之,其得无望乎?西川国之重边,君五世居之,凡土之故与士大夫之贤否,宜皆熟知之。韦南康、李赞皇之功烈,今虽未易班也,抑其规画有可施于今者?若高崇文、呉玠兄弟之为将,其犹可望乎?吾将于君之归而卜之,毋徒曰天下平,是非其所急也。
送臧瑞周复任嵊县序
越之嵊人有仕为锦衣千戸者曰谢君汝容与予居相比数为予言嵊尹臧君之贤曰自斯人之莅吾邑也而官无废事杠梁陂堰饬必以时自斯人之莅吾邑也而民无失职下相劝于义自斯人之莅吾邑也而士知自贵交励于德业俗以康乂政乃大凝盖数十年来鲜其俪者以吾父兄之赖之也如论国家之用人非君则谁其可臧君之先公以诗经教吾华亭君与兄瑞鲁实从予少不及事而闻先生长者言故尝识君名及君兄弟连发解山东文章式天下擢进士有声于时故与之游者皆艳慕欣欣焉鹓雏骥子人见其絶尘土决青云而厉九州岛情固有不能已者然一不知君临政之美复彰彰如是也今年春君满三岁书绩于铨曹上将毕其能俾还复任汝容走予乞为文壮其行夫君之少而学也兄弟竞爽珠联玉暎吾乡之先达能言之而予愿闻焉及君之为政则知者鲜矣而予复因谢君而得之吾乡之人士且将因予而有闻君之先公固不鄙吾土而推桐乡之爱则如君者岂异兼谟之于文惠也故予于汝容之请不辞焉而以发吾情虽然嵊一邑也故诵君之政者惟嵊人而吾之所闻亦止于嵊人其为言也亦然君他日还朝以其施之嵊者博济于天下则其闻与言又不止于今矣
东江家藏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十七【中集十三】
(明)顾清 撰
北游稿
○序二十三首
送余大尹序
弘治丙辰,吾华亭尹以阙告,其八月进士登科録成,邑人之在朝者聚观焉。曰:「择尹必于是,安得忧国爱民、亷平而仁恕者为吾父母乎?」旁有识者厯指而议之曰:「某也可,某也可,某也限以地,某也拘以资,某与某其可也。」如是者数人,而余君端卿为首称。未数日,吏部■〈扌东〉堪县令者二十有五人,居浙西者四,而华亭果得君。门谢之日,争识君行,中举笏相庆,退以次通谒,奉殽核酒醴为敬。闻君行有日,又相率饯都门外,盖勤勤恳恳,惟恐其不至也。于时予处末坐,越席而言曰:「余大夫知吾人所以若此者其谓何?国家以进士擢君,付君以八百里之地者其谓何?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守令者,一方之父母也。天下之父母不能遍字其子弟也,而委之于守令;其子弟亦不能遍以其情达天下之父母也,而寄命于守令。故国家所以任君者,非止荣君,谓能纾其忧也。吾人所以致勤恳于君者,非以谀君,谓能达其忧,俾乡里之蒙福也。」东南之民力竭矣,风俗靡矣,乘舆、六军、百官之俸给大半出是方,而华亭为甚。榖粟金帛岁入动百万,徭役转输之劳费不与焉。然自辛亥以来,五年之间灾沴相属,今闻仅有秋耳,而纷华靡丽之习所以荡民心而蠧物力者,日日以甚,或者又从而朘削之。尝譬之积富之家,田园日耗而其名已着,不敢自言,不知门阀如故而生意索然矣。故予窃谓执事者知天下之忧,则当寛东南之民;知东南之忧,当首寛吾邑之民。寛之非私之也,为天下也,为是邑之人而对其新政,乃遽以寛言若涉于自便然。草野之人不能皆自达于君也,而代为之言,则言之非私也,亦为天下也。昔乡先正止轩夏公赠故令郭侯,其终篇曰:「吾不能有为于时,然畏天命而悲人穷,则知所以重君。」予无夏公之文,而窃有其志,故于君之行也。不能已,而赘以词云。
儒林赠别序
译从前汉高祖起兵时,丰沛出了许多功臣;光武帝兴起时,南阳出了许多贵人。他们都声名施于当世,福泽流传后代,姓名流传无穷,难道不是因为感应风云、遇到了合适的时机吗?我太祖从凤阳兴起,当时辅佐天命的臣子从田野之间崛起,登上三公九卿的职位,显赫辉煌,与萧何、曹参、贾复、邓禹等人前后相继。天下平定后,排列爵位,剖分符信,传给万世,实在盛大啊!到文皇帝从幽都兴起时,那些勇奋跟随、建立盛大功勋的人,使子孙赖以受益。直到今天,弓裘、圭组相互辉映,争相显达。一个人的兴盛,和他的意气相互感应、时代命运彼此配合,实在也不是偶然吧!定兴人刘培之,他的高祖刘海有功,永乐初年屡次升官,任叙南卫指挥佥事。祖父刘宁因战事而死,朝廷晋升他的儿子为同知,到刘培之已经是第五代了。今年承袭父亲的职务,回成都任职。他的内兄、鸿胪寺官员李和卿,是我旧日的门客,因此我在他家认识了刘君。刘君将要出发,李和卿请我赠言。唉,我还能说什么呢?天下太平已经一百多年,战争停止而没有使用,功臣的后代凭借祖先遗留下来的福泽,承受国家的宠爱,怀抱官印、系着绶带,在通都大邑出行时有呵喝和随从簇拥。其中有些人终身不曾踏入行伍陈列之地,推究他们的内心,假如不是木石,难道不会想到怎样报答君上、不辱没祖先吗?想要报答君上而不辱没祖先,应当从刚开始穿上官服时做起。那么我对刘培之,难道可以没有希望吗?西川是国家的重要边疆,您家五代都居住在那里,对于当地的地理情况以及士大夫贤能与否,理应都十分熟悉。韦南康、李赞皇的功业,如今虽然还不容易与他们相比,但他们的谋划中难道没有可以施行于今天的吗?像高崇文、吴玠兄弟那样做将领,难道还可以期待吗?我将等您回去后观察验证,不要只说天下太平,因为这并不是您最应当急切关注的事情。《送臧瑞周复任嵊县序》越地嵊县有个出仕担任锦衣卫千户的人,名叫谢汝容,他和我住处相近,多次向我称说嵊县县令臧君的贤能。他说:自从此人来到我们县,官府没有荒废的事务,桥梁、堤坝、陂塘都按时整治;自从此人来到我们县,百姓没有失去本业,彼此劝勉行义;自从此人来到我们县,士人懂得自重,互相勉励德行和事业,风俗因而安宁,政事也大为凝聚。几十年来,很少有能和他相比的人。我们父老兄弟能够依赖他,若论国家任用人才,不是您还能是谁呢?臧君的先父曾经以《诗经》教授我们华亭人,您和兄长瑞鲁确实曾跟随我学习。那时我年幼,来不及亲身侍奉先生,但听过长者们的谈论,所以曾经知道您的名声。后来您兄弟接连在山东乡试中考取第一,文章成为天下的典范,又考中进士,在当时颇有声望,因此和您交游的人都羡慕欣喜,说您兄弟如鹓雏、骏马,人们看见你们绝尘而去、直上青云、驰骋九州,感情实在不能自已。然而一个人并不了解您治理政务的美好,竟然又这样显著。我今年春天听说您任满三年,已把政绩写入铨曹,上级将要尽量发挥您的才能,使您回来再次任职。谢汝容来请我写文为您的行程壮行。我说,您年轻时求学,兄弟都才华出众、相互辉映,我乡先达已经能够谈论;我愿意听闻。等到您治理政务,知道的人却很少;如今我又因谢君而得以知道,乡里的士人也将因我而听说您的先父。您的先父本来就没有轻视我们乡土,并把对桐乡的爱推及我们;那么像您这样的人,难道和朱兼谟对待文惠没有不同吗?因此对于谢汝容的请求,我没有推辞,借以抒发我的感情。不过,嵊县只是一个县,所以称颂您政绩的只是嵊县人,我听到的也只限于嵊县人,他们所说的也不过如此。您将来回到朝廷,把在嵊县施行的政绩推广到天下,那么您的声名和人们的谈论,就不会只限于今天了。《东江家藏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卷十七【中集十三】(明)顾清 撰 《北游稿》○序二十三首 《送余大尹序》弘治丙辰年,我们华亭的县令因任期届满而请假离任。八月,进士登科录编成,在朝的本县人聚集观看,说:“选择县令一定要从这里面选,哪里能得到一位忧国爱民、廉洁公平而仁慈宽恕的人,来做我们的父母官呢?”旁边有熟悉情况的人逐一指着评论说:“某人可以,某人可以;某人受地域限制,某人受资历限制;某人和某人可以。”这样说的有好几人,而余君端卿被列为首选。没过几天,吏部选拔能够胜任县令的人二十五名,住在浙西的有四人,华亭果然得到了余君。登门致谢那天,大家争相认识余君,举着笏板相互庆贺;退下后又依次拜见,奉上菜肴、果品和酒醴表示敬意。听说余君出发有日期,又相继到都城门外为他饯行,真是勤恳诚挚,唯恐他不能到任。当时我坐在末席,越过席位说道:“余大夫知道我们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吗?国家凭进士身份擢用您,把八百里之地交给您治理,又是为了什么呢?天子是天下人的父母,守令是一方百姓的父母。天下的父母不能遍及抚养自己的子弟,所以把他们托付给守令;子弟也不能把自己的全部情况传达给天下的父母,所以把性命寄托给守令。因此国家任用您的原因,不只是为了荣耀您,而是认为您能够解除百姓的忧患。我们对您如此勤恳,不是为了奉承您,而是认为您能够把我们的忧患上达,使乡里得到福祉。东南百姓的民力已经耗尽,风俗也衰败了;车舆、六军、百官的俸禄,大半出自这一地区,而华亭尤其严重。每年收入的谷粟、金帛动辄百万,徭役和转运的劳费还不在其中。然而自辛亥年以来,五年之间灾害接连发生,如今听说只有一年获得了丰收;而那些奢华艳丽、消磨民心、损耗物力的习气,日甚一日,也许又有人从中加以搜刮削夺。曾经把它比作积累财富的人家:田园日渐耗损,但名声已经显赫,不敢自己说出来,不知不觉间门第表面仍旧,生计却已经萧条了。所以我私下认为,执掌政务的人如果知道天下的忧患,就应当首先宽减东南百姓;知道东南的忧患,就应当首先宽减我们县的百姓。宽减他们不是偏私他们,而是为了天下。我们这些乡野之人面对您的新政,突然谈论宽减,好像是为了自身便利;但乡野之人不能都亲自向您陈述,我代替他们说话,那么所说的并不是私意,也是为了天下。从前乡里的先正止轩夏公赠给已故县令郭侯,文章末尾说:‘我不能在当时有所作为,但敬畏天命、怜悯百姓困穷,因此知道应当怎样尊重您。’ 我没有夏公那样的文章,却私下怀有他的志向,所以在您出行时,不能不多说这些话。《儒林赠别序》
儒林赠别者,同乡缙绅及馆阁诸公送吾舜臣府博南归之作也。舜臣之少也,与予并从怡庵先生学,未成而先生擢第宦四方,吾二人遂私相切磋,且居相比,朝夕恒亲接。自经史文墨之外,凡身之所遭遇,心之所感触,人情物变,悲忧喜愕,愤懑郁抑之情,口不能言而人不可以告语者,率于君发之。予试有司数不利,虽素相知,或不能无动,惟君如一,日益相励以德义。君家故饶,亟困州县役,君外干父蛊,内亲讲习,屡奋屡跲,而志终不衰。乙夘试不利,挂片帆北走四千里,即予京师,将博交四方英隽,以充其所未至者。武进伯睢阳朱公闻之,奏置之西塾,模范其子弟。君亦谓兆之或可以行也,诺之。既而以亲在堂,事未可以专也,束其装东归,禀命而后来。公不能违,则从其乡人及所知饯于郊,饯必有赠,赠必以言。是日言皆出吾党,故题之曰《儒林赠别》也。呜呼!舜臣行矣!忆吾二人同学时,一时行辈知强记诵,工对偶,解缀缉文句,相推诩若是而已耳。后来涉厯孰有当时之所拟者,而一莫能逃,且今皆陈迹矣。君之来此,意将何如也?而辄为人所知,有欲避而不可者,则斯举也,又安可谓君之本怀所素期而预待者乎?壮之所遭,非少之所拟;今之所就,非昔之所期。世事之不常如此,此古之君子所以遇匹士而不骄,对王公而不谄也。则由今而徃君固不能自料,而吾又安知君之事之止于是哉?昔屡跲也而犹奋,今既小试矣,事又未止于是也。顾安可以自狭,而与之游者又从其若是哉?诸公之言,所以为舜臣贶者厚矣。若此者,非予莫宜言也,故于序乎发之。
寿布政使呉公七十诗序【代西涯作】
浙江右布政使宾壶呉公既致政于莆,以明年正月某日初度寿七十。户部尚书周公伯常,其高第弟子也,预为祝颂之诗,以倡于公及其弟学士汝贤之同年进士,及其同乡之仕于朝者,几人人赋一诗。赋诗者皆与公有夙昔,且知公之贤,不然虽同弗与也。既乃以予为学士公同年,所谓夙昔而知者,不在诸公后,属予序之。予谓人之幼而学也,患弗闻于时;壮而仕也,虑弗得行其志;及其老也,神疲而志倦,于是乐归其乡,谢人事以颐精神,而永其天年。盖在人人,其情莫不然,而不得尽如其愿。其优游桑梓者,常无当世之功;而磊落铿鍧为当世所倚赖者,或终其身不得以一日暇。马伏波所以深念少游之言,而古之君子勇退于急流之中者,诚有见于此也。公早以经学颖脱,侪辈中举进士,宰德兴,同知瑞州,知惠州,咸卓卓著声绩,遂参浙藩,位方伯。众方觊其大用,于时而公乃谢其事以去,归对壶山为宾主,日引骚人韵士游衍其间,暇则发为歌诗,以鸣国家太平之盛。若是于今几年矣,而寿益高,乐日益以深。所谓学而仕,仕而归者,实兼有之。回瞻仕途,则所谓同乡、省同、科第、夙昔而相知者,不过几人。几人者皆有职务,不能以自暇,而公之乐固未已也。况又有弟子如尚书公者,方推其所得于公,以大济天下,天下之人将阴受公之赐而不知,而造物者固知之矣。夫有阴德以及于人,与大所受而不竟其施者,天常必厚之。则夫公之所以享高年、膺景福、乐而未已者,固理势之必然,而尚书公之所为祝愿者,亦独非情之至也哉。予因尚书之请而有怀于公,览诸公之诗,又念学士之不可见于公寿也,尚可靳不腆之辞,不以慰公颜于万里之外哉。春酒既成,升堂受庆,展巻之余,公其有感于予言矣。
太宜人过氏寿诗序
译所谓《儒林赠别》,是同乡士绅和馆阁诸公送我同乡舜臣府博南归的作品。舜臣年轻时,和我一起跟随怡庵先生学习,学业尚未完成,先生便考中进士,出仕于四方;于是我们二人私下相互切磋,而且住所相近,早晚总能亲近交往。除了经史文章之外,凡是身上遭遇的事情、内心受到的触动、人情世态的变化、悲伤忧愁、喜悦惊愕,以及愤懑郁抑而口头不能说、又没有别人可以倾诉的感情,大多向您倾诉。我屡次参加有司考试而不顺利,即使平素相知的人有时也难免受到影响,只有您始终如一,每天更加以德义相互勉励。您家过去富裕,却屡屡被州县徭役困扰;您对外承担父亲未竟的事务,对内亲自讲习学业,多次奋发又多次受挫,但志向始终没有衰退。乙卯年考试不利,您挂起一叶帆向北行四千里,来到京师,想广泛结交四方英俊,以弥补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武进伯、睢阳人朱公听说后,上奏朝廷把您安置在西塾,作为子弟的模范。您也认为这是或许可以施展抱负的征兆,便答应了。后来因为父母在堂,事情不能专心办理,您收拾行装东归,禀告父母后又回来。朱公不能违背您的意愿,于是和您的同乡及相识者在郊外为您饯行;饯行必定有赠礼,赠礼必定要有赠言。这一天的赠言都出自我们同道之手,所以题名为《儒林赠别》。唉,舜臣要出发了!回想我们二人同学时,同辈之中只知道比试记诵、擅长对偶、懂得缀辑文句,彼此这样推许夸耀而已。后来经历的事情,有谁还符合当时的预想?而且没有一件能够逃脱变化,如今都已经成为陈迹。您来到这里,心中原本打算怎样呢?却忽然被人知晓,有想躲避也躲避不了的事情;那么这次举动,怎么能说是您平素本来的愿望和预先等待的结果呢?壮年所遭遇的,不是少年时所能预料;如今所达到的,也不是过去所期望的。世事无常就是这样,这正是古代君子遇到普通士人而不骄傲、面对王公而不谄媚的原因。既然如此,从今以后您固然不能预料自己的前途,我又怎么知道您的事业会止步于此呢?过去您屡次受挫却仍然奋发,如今已经有了小小的尝试,事情又不会止于此。难道可以自己局限自己,而和您交游的人又跟着这样做吗?诸公的赠言,用来给予舜臣的恩惠已经很厚重了。这样的事情,没有谁比我更适合说明,所以我在序中把它发抒出来。《寿布政使吴公七十诗序》【代西涯作】浙江右布政使宾壶吴公已经在莆地辞官归政,第二年正月某日举行初度寿宴,庆祝七十岁。户部尚书周公伯常是他的高等弟子,预先作祝寿诗,倡导吴公、他的弟弟学士汝贤的同年进士以及同乡中在朝为官的人,几乎每人作一首诗。作诗的人都和吴公有旧交,而且知道吴公的贤能,否则即使同年也不会参加。后来因为我是学士吴公的同年,在所谓有旧交并了解他这一点上,并不落后于诸公,于是请我作序。我认为,人年幼时求学,担心不能在当时闻名;壮年做官,担心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到了老年,精神疲惫、志气倦怠,于是乐于回归故乡,辞谢人事来保养精神,延长自己的天年。大概人人都有这种心情,只是不能完全如愿。能够从容优游于故乡的人,通常没有当世的功业;而才能卓越、声势铿锵、为当世所倚赖的人,有时终身不能得到一天闲暇。马援之所以深深念及马少游的话,古代君子之所以在急流中勇于退身,确实是看到了这一点。吴公早年凭经学才华出众,在同辈中考中进士,做德兴县令,任瑞州同知,做惠州知府,都卓然有声有绩,于是参与治理浙江,位居方伯。众人正都期待他将来大有作为,到了这个时候,公却辞去职务离开,回去与壶山相对,把自己当作主人,把壶山当作宾客,每天招引诗人韵士在其间游赏,有空便写作歌诗,歌咏国家太平盛盛的景象。像这样到今天已经几年了,而他的年寿越来越高,欢乐也一天比一天深厚。所谓求学而入仕,入仕而归隐,他实际上兼而有之。回头看仕途,当年所谓同乡、同省、同科以及往日相知的人,如今不过几个人。这几个人都有职务,不能抽身自得其闲,而公的快乐本来就没有停止。何况又有像尚书公这样的弟子,正把从公那里学到的东西推广开来,以大力救济天下;天下人将暗中受到公的恩惠却不知道,而造物者本来是知道的。有暗中积德而惠及他人的人,以及受到很大恩惠却没有使它的施行终止的人,上天通常一定会厚待他。那么公之所以享有高寿、承受大福、快乐而没有止境,本来就是事理和形势所必然的;尚书公所作的祝愿,难道不也是情意深至吗?我因尚书的请求而对公有所怀念,读了诸公的诗,又想到学士不能在公寿辰时亲自来见公,难道还可以吝惜我浅薄的言辞,不用它来在万里之外慰藉公的容颜吗?春酒已经酿成,公登堂接受庆贺,展开诗卷之后,公大概会对我的话有所感触吧。《太宜人过氏寿诗序》
戊午冬,吾国贤郎中母太宜人过氏寿五十八。闰十一月二十,宜人设帨之辰也。长沙李君征伯、古燕王君廷佩而下若干人,皆以时彦与郎中为文字交,相率赋诗人一篇,期是日升堂为太宜人寿歌以侑觞,而属予序其端。征伯寔来致诸君命,征伯之言曰:“凡人之以闰月生者,其生辰鲜获逢其真。太宜人生正统辛酉,越天顺庚辰,一见焉,及今而再兹,其逢之难也。郎中君生而早孤,太宜人厉志秉节,躬抚而教之,以克有今日,荷天子宠命,而吾人获称庆焉。兹其成之难也。昔在辛亥,诸君为宜人寿,吾鹤滩钱子为之辞。今而属君以其成之难、逢之难,而君之文又以继乡之名胜,后其庸可以辞也。”予家食时,则闻国贤名。既窃第,而国贤许州政成,入京师,获纳交焉。国贤思敏而精,见深而远,文雅博达而好学,慕古如饥渴之于饮食,用能厚其所积,克成厥勲,兹太宜人之教欤?太宜人早丧移天,而目见其子之成立,食禄衣奉,荣宠光华十五年,而年未六十,兹郎中君之孝欤?诸君寿宜人,而必本其励志秉节之所致,真知德者哉!而吾于生辰之说,盖重有庆焉者。厯家之法,以十九岁七闰为一章,气朔分齐,数乃复合。宜人生厯十九年者三矣,一会于庚辰而生郎中,数盖非偶然也。今复合焉,安知是岁也不又有如郎中者岀而为太宜人之孙乎?以国贤之孝,宜人之贤,其得于天者未艾也。安知异时不又见其孙之成立如郎中之今日者乎?郎中所以悦其亲,太宜人所以望其后,盖无重于此者。诸君之珠玉尚多蓄以须,而予之荒言未敢以覼缕辞也。
送王文哲使安南便道省亲序
今上在位之十二年,己未,安南国王黎某以继世,请上命司经局洗马兼侍读南海梁公储为册封使,兵科给事中东筦王君缜副之。赐储、缜服皆一品,持节以行。缜来告于清曰:“天子不以缜无似,拔于班行,俾贰帷幄。臣将命使万里外国,早夜矻矻,惟弗称,以为朝廷羞,是惧,不敢以为荣。惟是老父宝庆君,老母陈孺人,皆康强无恙。而缜去膝下余十年,以天之福,天子之威德,幸卒事无辱,获便道过家,拜庭下。缜不胜大庆。”惟吾子既获同升,又尝与聮席秘馆,兹缜将徼惠于诸公,均俾一言。子且为文序诸首,称觞之际,缜得藉以辞于二亲,其何贶如之?清闻孔子告曽参以扬名显亲为孝子之终事,其语子贡以行已有耻,使不辱命为士之首称。王君起南服入中朝,为名进士,读书翰林,遂为给事中,以扬于王庭。人皆曰:“宝庆公之有子,识不识,有以知公之为贤。”其显亲乎?在翰林三年,闭门积学,人鲜识其面。为给事,直言正色,不以毫髪狥于人,其有耻乎?执是二道,用简于帝心,显膺任使,扬天声于无垠,震国威如雷霆,而无辱,有不足言者。而以其暇日,旋轸乡山,展晨昏之敬,人子之悦亲也,而有大于此者乎?宝庆公为政有惠爱,其民至于今思之。未老而悬车,天之所以丰其后者未艾也。而以其违离睠想之余,抚爱子于膝前,举寿觞于高堂,人间之乐,其又有以易此者乎?然则君之所以辞于亲者备矣,而不腆之词,又何足以为重邪?于时同馆在朝者十三人,赋诗者十人。监察御史陈君德卿,给事中呉君子华,以使事不预,而清独以君之命僭列名其首云。
观海诗序
译戊午年冬天,我国贤郎中的母亲太宜人过氏五十八岁。闰十一月二十日,是太宜人设帨降生的日子。长沙李君征伯、古燕王君廷佩以及其他若干人,都是当时的才俊,又同郎中结为文字之交,便相继各作一首诗,约定在这一天登堂为太宜人祝寿,并用诗歌助酒,请我为诗集作序。征伯亲自来传达诸位的意思。他说:“凡是在闰月出生的人,他们的生日很少能遇到本来的那个月。太宜人生于正统辛酉年,到了天顺庚辰年才遇到一次,到如今又遇到第二次,她能逢上这样的日子实在困难。郎中君幼年丧父,太宜人立志守节,亲自抚养教育他,使他能够有今天,承受天子的宠命,也使我们能够前来称庆。这是成就他的困难。过去辛亥年,诸君曾为太宜人祝寿,我鹤滩钱子为此作了文章。如今又因为她成就郎中的困难、逢上寿辰的困难,请您作文,而您的文章又将承继乡里的名篇,后来怎么可以推辞呢?”我在家闲居时,就听说过国贤的名声。后来侥幸考中进士,国贤在许州政绩告成,入京师任职,我才有幸同他结交。国贤思维敏捷而精密,见识深刻而长远,文雅博通而又好学,仰慕古人如同饥渴之人渴求饮食,因此能够深厚地积累学问,成就功业。这难道不是太宜人的教诲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太宜人早年丧夫而改嫁(或遭遇丧夫之变),却亲眼看见儿子成材,享受俸禄、衣食供养和荣宠光彩十五年,而年纪还不到六十岁,这难道不是郎中君的孝行吗?诸君为太宜人祝寿,却一定追溯到她励志守节所造成的结果,真是深知德行的人啊!而我关于生日的说法,大概还要加倍表示庆贺。历法家的算法,以十九年七闰为一章,节气和朔日的分配重新齐合,数目于是再次相合。太宜人的一生经历了三个十九年,在庚辰年与郎中出生之事相会,这个数目大概不是偶然的。如今又再次相合,怎么知道今年不会又有一个像郎中这样的人出生,成为太宜人的孙子呢?凭国贤的孝行和太宜人的贤德,他们从上天那里得到的福分还没有穷尽。怎么知道将来不会又看到她的孙子像郎中今天这样成材呢?郎中用来使母亲喜悦,太宜人用来寄望后代,大概没有比这更重大的事情了。诸君的精美诗篇还蓄积很多,等待着陆续完成,所以我这荒疏的话不敢再烦琐铺陈了。《送王文哲使安南便道省亲序》今上在位第十二年,即己未年,安南国王黎某以世代承袭王位为由,请求皇上任命司经局洗马兼侍读南海梁公储为册封使,兵科给事中东筦王君缜为副使。皇上赐给储、缜二人一品服色,持节出行。王缜来告诉我说:“天子不因我没有才能,反而把我从朝班中提拔出来,让我参与机要。我将奉命出使万里之外的外国,早晚勤勉不懈,只怕不能称职,给朝廷带来羞辱,这是我所害怕的,不敢把它当作荣耀。只是我的老父宝庆君、老母陈孺人,都康健无恙。而我离开父母膝下已经十多年了,凭借上天的福佑和天子的威德,若能侥幸办完使命而不受辱,得以顺道经过家乡,在庭下拜见双亲,我就有说不尽的庆幸了。”您既然已经得以和我同登仕途,又曾与我同在秘馆并席,如今王缜将向诸位求取恩惠,请大家都各作一言。您又将作文章为这些诗篇作序,在举杯祝寿之时,王缜可以借此向父母致辞,那还有什么恩赐能比这更大呢?我听说孔子告诉曾参,扬名显亲是孝子的最终事业;孔子告诉子贡,立身行事要有羞耻之心,不辱使命是士人最重要的称誉。王君从南方入朝,成为著名进士,在翰林读书,终于做了给事中,从而在王庭上显扬自己。人们都说:“宝庆公有这样的儿子,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可以由此知道宝庆公是贤者。”这难道不是显扬亲人吗?他在翰林三年,闭门积累学问,很少有人见过他的面孔。做给事中时直言正色,不因任何人而有丝毫曲从,这难道不是有羞耻之心吗?凭借这两方面,他被皇帝知晓并选用,显然承受出使的重任,把天子的声威传播到无边之地,使国威如雷霆般震动,而又没有辱没使命,其中还有什么可多说的呢?又在闲暇日子里,掉转车头回到故乡山中,尽早晚之礼敬拜双亲,这是为人子女使父母喜悦的事情,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吗?宝庆公为政有恩惠爱民之德,他的百姓直到今天还在思念他。他未老便辞官归家,上天用来使他的后代昌盛的福分还没有穷尽。如今王缜又在离别思念之余,抚爱儿子于膝前,在高堂上举起寿杯,人世间的欢乐,还有什么能替代这种欢乐吗?这样说来,王君向父母致辞的内容已经完备,我浅薄的言辞又哪里值得作为重礼呢?当时同馆而在朝的共有十三人,赋诗的有十人。监察御史陈君德卿、给事中吴君子华因为有出使事务没有参加,只有我因王君的请求,冒昧把名字列在诗篇之首。” 《观海诗序》
今天下负海之邦,自青齐至于交广,惟江浙闽去海最近,其间负海而州,控接蕃夷者,闽又最近。出谯门弥望,巨浸鲸窝,蜃居倭奴,爪哇流求,毛昌赤王之蛮风,乗涛凌不旬日可致。几席下顽狙之氓,逃征避辜,驾长舟颿巨桅,挟羣不逞之徒,岀没于洪波,时登岸公肆劫剽,急则踔汗澜走荒外,吏无所踪迹。盖濒海之邦,率有是而闽与广为特甚。其一二人着名字者,海壖之民日惴惴虞其至。有司者侦其它适,图旬月之安则幸,矧敢与之角?吾尝闻仕于彼者言,如此大明当天威德被四违,北穷龙庭,西越流沙,反户之乡,扶木之墟,咸被冠带。而园籞池沼之间,乃敢有跳踉若是者,岂非天地之大,日月之光容有弗及,而四时之佐,五行之吏节宣畅导,亦应有未至者乎?不然彼荒邈之民,天子固非能亲见一一而抚之也。行于远而不行于近,先王之政殆有不若是者乎?刑部郎中邵君天衢,用才选为福建按察副使,专巡督东南海道。闽士大夫与同朝者作《观海诗》以歌之。石君中玉,许君启衷,属予序《观海》。出孟氏书,其言专以喻道。天衢生四明海,其庭户间物也,非至是而始见。诸君之意宜不在是,而登高望远,吊古兴怀,又非君职事之急也,则诗而目以是也,其殆可思乎?豺虎噬人,山虽佳不可得而登;蛇蛟为孽,水虽清不可得而临。潜波匿岛之奸未息,则虽目极三山,神游十洲,临贝阙而俯珠宫,岂为天子命吏者之乐哉?诗人之词固有所谓主文而谲谏者。天衢精敏闿达,予近与共场屋事而知之,即其才宜无施而不可者。今日之行,其必有以宣九重之意,畅威德于无垠,以慰作者之心,而未敢以易言也。为述其所闻而告之。夫举远始于笃近,内肃则外斯严。君至而风涛帖宁,得无笑曰:「书生不习边事,何张皇也?」
方溪别墅诗序
平湖毛世英作别墅方溪之上,未及就而卒,其子秋官惟勤嗣成之。墅故有八景,亦世英命惟勤因而葺之,曰:“吾将为休老地也。”岁戊午,奉使过其家,有持山水图求售者,视之,园亭竹树方溪也,林壑面势,原田风物,方溪也。君得之喜曰:“此天所以赞吾成也。”以与士大夫观之,咸相与诗之,积而成巻。明年移疾归,岀以属予序。平湖去吾家不百里,惟勤未擢第,而予已闻之。君为进士过华亭,予及识焉。入京城,则故人也,而谈方溪名熟矣。乃今因是图而得以想象其髣髴,思夫人缔构之勤,而叹江湖之远,缅然引领,庶几其即至焉。又念夫是图者,其来不知几何时,其作也不知谁为,而其经营位置,乃若与毛君不谋而合者,流传湖海间,经好事者多矣,卒以付君之子,而以成君志。物之来固有偶然者,而精神孚感,其亦岂无自也哉?凡人当贵盛,语退休,则以为时未至;时至矣,则又弗能决,有终其身不得以一日暇者。故蔡功成而午桥作,相节移而昼锦成,当时侈之以为盛事,盖宠利之难遗如是也。惟勤以美材方见任使,未有退处之机,其年力方刚,非昔人之濒于日暮者,宜乎鋭志青云,思千里于一日,而隠然早计。譬方暑而营裘,推是心,茍事有拂吾中而不可为者,其肯低佪媕婀,蒙愧耻而居之哉?即无是,其肯漏尽钟鸣,冒行而不知止哉?予于是又有感焉,而不止于一物之偶然矣。世英之生也,仕不达,而天子以惟勤故,已赠君为刑部主事,宠光矣。其为而未成者,又得是以张显之。殁而有知,闻诸君之歌咏,其所乐也有不冁然于地下乎?惟勤归矣,予亦将嗣图,扁舟相从,招野鹤,渡石梁,登怡寿之峯,览所谓琅玕、翠云、锦香、玉雪之胜槩,然后入延益斋,坐论心馆,酒酣兴发,尚能为君赋,以偿今日之愿。是为序。
送宋舜臣董役钧州序
译如今天下背靠大海的地区,从青、齐直到交、广,只有江浙、福建离海最近;在这些背海而建的州中,控制并连接外国夷族的地方,又以福建最近。出了谯门,放眼望去,便是巨大的水域;鲸鱼出没,海市蜃楼般的居处,倭奴、爪哇、流求以及毛昌、赤王等蛮族,凭借风涛越过海面,不到十天便可以到达。几席之间的顽劣之民,逃避征役、躲避罪责,驾驶长船、张起巨大的桅帆,带着一群不法之徒,在大浪中出没,时常登岸公开抢劫掠夺;紧急时便跳跃奔走,逃入荒远境外,官吏无从追踪。大概沿海各地大多有这种情况,而福建和广东尤其严重。那些有一两个为人所知姓名的海边盗贼,当地百姓每天都战战兢兢,担心他们到来。主管官吏只是侦察他们将要前往哪里,以求得十天半月的安宁就算幸运,何况敢同他们交战吗?我曾听在那里的任职者说,像这样大明的天威和恩德普照四方,向北穷及龙庭,向西越过流沙,反户之乡、扶木之墟全都接受衣冠教化;然而在园囿池沼之间,竟敢有这样跳梁跋扈的人,难道不是天地广大、日月光明也有照不到的地方,而四时的辅佐者、五行的官吏在调节宣导、通畅运行方面,也有尚未到达之处吗?不然,那些荒远偏僻的百姓,天子本来就不可能亲自逐一见到并抚慰他们。政令施行于远方,却不能施行于近处,先王的政治大概不会有这样的情形吧?刑部郎中邵君天衢因才干出众,被选为福建按察副使,专门巡察督理东南海道。福建士大夫和同朝官员作《观海诗》来歌咏此事。石君中玉、许君启衷请我为《观海》作序。这个题目出自《孟子》,其中的“观海”专门用来比喻道。天衢生长在四明,海本来就是他庭院门窗之间的景物,并不是到了这里才第一次见到。诸位的用意应该不在于此;登高远望、凭吊古迹、触景生情,又不是邵君当前职务的急务,那么为什么把诗题定为“观海”呢?这其中大概值得思考。豺狼老虎吞食人,山色即使美丽也无法登临;蛇蛟作乱,水即使清澈也无法靠近。潜伏在海浪、隐藏在岛屿中的奸徒尚未平息,那么即使目光穷尽三山,神游十洲,登临贝阙而俯视珠宫,难道会是奉天子命令的官吏所应享有的快乐吗?诗人的言辞本来就有一种所谓以文章为主、委婉规谏的写法。天衢精明敏锐、开朗通达,我近来与他共同参加科场事务,因而了解他;凭他的才能,本来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胜任的。今天这次出行,他一定会宣扬九重天子的意旨,把威德畅达于无边之地,以慰藉作诗者的心意;但这些话我还不敢轻易说定。现在只是叙述我所听到的来告诉他。治理远方,首先要从笃实治理近处开始;内部严肃整饬,外部自然就会威严。您到任之后,风涛平静安宁,莫不是会笑着说:‘书生不熟悉边境事务,为什么这样惊慌呢?’ 《方溪别墅诗序》平湖毛世英在方溪之上建造别墅,还未完工便去世了,他的儿子秋官毛惟勤继承遗志将它建成。别墅原来有八处景观,也是毛世英命令惟勤因此加以修葺的,说:‘我将把这里作为养老之地。’戊午年,我奉命出使经过他家,有人拿着一幅山水图来求售。我看那画,园亭、竹树是方溪,林壑的朝向形势、原野田地的风物,也都是方溪。毛君得到画后高兴地说:‘这是上天用来帮助我完成别墅的。’他把画给士大夫们观看,大家共同为它作诗,积累成卷。第二年我因病辞官归乡,毛君拿出诗卷请我作序。平湖离我家不到百里,惟勤还没有中进士时,我就已经听说过他。毛君以进士身份经过华亭时,我才认识了他。到了京城,我们便成了故交,而方溪这个名字我也早已听熟了。如今因为这幅图,才得以想象它大概的样子,想到当初建造者的辛勤,又感叹江湖遥远,遥遥引颈远望,希望自己差不多就要到那里去。又想到这幅图不知流传了多久,也不知道是谁画的;它的经营布置,竟好像与毛君不谋而合,在湖海之间流传,经过许多好事者之手,最后终于交到毛君的儿子手中,并用来完成毛君的心愿。事物的到来本来确有偶然之处,但精神相互感应,难道也会毫无缘由吗?一般人在富贵显达之时谈到退休,总认为时机还没有到;时机到了,又不能果断决定,终其一生竟没有一天能够闲暇。因此蔡功成后才有午桥别墅,宰相相继退职后才有昼锦堂,当时人们以此为盛大之事而极力夸赞,可见宠荣利益确实很难舍弃。惟勤凭借优美的才质正受到任用,还没有退居的机会;他的年纪和精力正强盛,不像古人那样已经接近日暮,却应该锐意求取青云之路,打算一日驰骋千里,同时又暗中早作退隐的谋划。譬如正值暑热却预先制作皮衣,推究这种心情,如果事情有违背内心而不能做,他难道肯低回婉转,蒙受羞耻而居处其中吗?即使没有这种情况,他难道肯等到漏尽钟鸣,还冒然行走而不知道停止吗?我因此又有所感,不只是感慨一件事的偶然而已。世英活着时做官不得志,而天子因为惟勤的缘故,已经追赠他为刑部主事,荣耀恩宠已经很深了。他生前所做而未完成的事情,又借此得以张扬显明。若他死后有知,听到诸君的歌咏,所感到的快乐,难道不会在地下欣然开颜吗?惟勤回去了,我也将带着这幅图的摹本,乘小船与他相从,招来野鹤,渡过石梁,登上怡寿峰,观览所谓琅玕、翠云、锦香、玉雪等景致,然后进入延益斋,坐在论心馆中畅谈;酒兴正浓时,还能够为您作赋,以偿今日的愿望。这就是序。《送宋舜臣董役钧州序》
宋冬官舜臣将有事钧阳,诣予为别,曰:“吾与子生同州,学同业,又同对大廷为进士,论契分之相亲,亦不后于众人矣。吾举进士两月而使江南,与子别;别两岁而还,授官未暖席,又别子南行。今还几月也?又将巻书册为行计。自癸丒至于今,吾徃来道途亦数矣。子职在文字,视故人屡别,因恬无一言。契分之亲者,固若是乎?”予既谢不敏,则谓舜臣曰:“凡国家之以贤科登士大夫也,将荣其身而止邪?抑将用其人以宣力于四方也?如将荣其身而止也,则吾不敢知;将用其人以宣力于四方,则固当视其才而区别焉。而其能而贤者,每不若拙者之为暇。盖史册所载,三百篇之所歌,其若是者,子之讽诵而究心焉久矣,而何见之晩乎?且子不覩夫干将与骐骥乎?俯秣于栈下,重袭于室中,非不安且重也,而其光日消,其气日衂。拂而驾之,骋康庄,越名都;淬而试之,截蛟螭,剸虎兕。张华抚之而叹息,伯乐遇之而竦观。敢问子于是将何择焉?方今圣天子程能选功,驱贤豪以成一世之务。有如舜臣,端方而静密,精练而闿通,于时流殆不多见。吾恐国家所以劳君者有大焉,其方自此始,而未可以数辞吾之言。盖有待而发,而未足以为晩也。”舜臣笑曰:“吾责子以情,而子重委我以义,吾尚何言?虽然,彼倾盖一时者,固无以及此也。”顾从者出,诸公赠言,俾书于巻首。
送李仲阳序
举外有司之职,惟县令为至难;而入仕之途,惟进士为尤重。监司而下,守与令皆号为亲民,而令为尤切。凡邑之政,无细大必由之。四封之内,有一物不得其所者,皆于我乎望焉,临乎上者尊,而窥伺于吾前后左右者众。平明坐堂上,抱文书,执鞭朴,而列于庭下者,皆将视吾怠而欲以有为者也。而将迎期会,一不戒,则悔吝随之。仕而为县令,其可以为难矣。士游于学校而举于乡,累十百人而一二焉。举于乡而贡于春官,得为进士者,又累十百而一二焉。内而省台,外而方岳,握机衡,抚民社,而殿天子之邦者,大率皆斯人也。而近制县令有缺,每以进士初第者为之。以其所甚重之人,而处之于至难之地,岂不以选之精则其才皆天下之英,待之重则其人不茍于自弃,庶几乎斯民之有瘳也?而使居是位者,不惟其国,惟其家;不惟其民,惟其身;不惟盘错纠纷,正吾人所当致力而忘义与命,傍睨侧岀,以幸脱其难而自丧其重焉,则上之人将何赖于是?而士大夫之自处,其亦岂宜然邪?莆田李仲阳以进士授浙之桐乡令,方是时,其尊人武学教授深甫君,诸父广东佥宪元镇,桐庐贰守伯通,雷阳推府伯献,皆表表仕途,为缙绅所称目。仲阳载其世芳,所以自待者甚厚,加之以才明,辅之以经术,其有以一洗沿习之风,称九重之任使乎?君之乡人作诗赠行,而属予为序,意盖不止于杯酒离别之间也。予故推广而言之。
同甲会诗序
浙之淳安,在富春山之阳,有汉世祖故人之遗风,故其人敦尚名节,乐山水而薄于荣利。其地重冈复岭,水清而深,故其人秀雅而文,端重而多寿。以耳目所接,若前大司空敬所胡公,近太子太保大司空徐公,云南左参政复初邵公,知韶州府静庵王公,皆以礼致政归其家,高年清德,照暎桑梓。而王邵二公又同年生,同治春秋,学同官于朝,岀参大藩,守名郡,皆有德于人人,其功业适称,而又皆未老而先归,山泉鱼鸟,无适而不与俱焉。则虽两司空,未能无艳慕于中也。弘治辛亥,二公寿六十,胡司空举宋文潞公席司封故事,为作同甲会于邑之灵瑞院,挥觞赋诗,既盛传于时矣。后十年,王公之子如行官京师,得善绘者,着其迹于丹青,益求诸缙绅歌咏,授其子敏实归以为二公寿,而属予序之。惟人之不可必得者,寿而人事之不齐,有不能保于旦暮之间者。会之初举,胡公寿七十六矣,徐公犹在朝也。乃今再举,而胡公尚康强无恙,徐公又适归,宾筵之上加一达尊焉,则今日之会视前为益光,而称觞弄彩,岂直两家子弟之欢庆哉?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老成不可得,有典刑存焉,斯幸矣。诸公际昌期,遭圣明,壮而行其学,老而全其归,寻幽选胜,乐其天真,使乡邦后进得以目炙而身熏焉,则又岂特典刑之存而已邪?故为序之,以见兹会之不偶然而,庶几乎来者之希其踪也。
怀椿图聮句序
译宋冬官舜臣将要到钧阳办事,来到我这里告别,说:‘我和您出生在同一个州,学习同一门学业,又一同在大廷对策成为进士;论起交情的亲密,也不在众人之后。我考中进士两个月便出使江南,和您分别;分别两年后回来,授官还没有坐热席子,又要和您分别南行。如今回来有几个月了,又将卷起书册踏上行程。从癸丑年至今,我来往道路上也已经多次了。您的职务在于撰写文章,眼看老朋友屡次分别,却始终安然不发一言。交情亲密的人,本来就应该这样吗?’我谢过自己才疏不敏后,对舜臣说:‘国家通过贤良科目选拔士大夫,难道只是为了使他们自身荣耀吗?还是要任用这些人,让他们到四方施展力量呢?如果只是荣耀自身,我不敢知道;如果是要任用他们到四方施展力量,那么本来就应当根据才干加以区别。而那些有才能有贤德的人,往往不像笨拙的人那样有闲暇。史册所记载的事情、《三百篇》所歌咏的内容,其中这样的道理,您吟诵并用心研究已经很久了,为什么这么晚才看见呢?况且您难道没有见过干将和骐骥吗?它们低头在马槽下吃草,重重包裹收藏在室内,并不是不安逸、不尊贵;可是它们的光彩每天消减,气势每天衰败。把宝剑拂拭干净让它上架,把骏马驾上车在宽阔大道上奔驰,越过著名都市;把宝剑淬炼后加以试用,可以斩断蛟螭,刺杀虎兕。张华抚摸宝剑而叹息,伯乐遇见骏马而肃然注视。请问您在这种情况下将选择什么呢?如今圣明天子考核才能、选取功绩,驱策贤能豪杰来完成一代的大事。像舜臣这样端正方直、沉静缜密、精明干练而又开通的人,在当今之世大概不多见。我恐怕国家用来劳烦您的事情还很重大,您的事业正从这里开始,不能因为几句话就把我的话推辞掉。大概只是等待时机而后施展,还不能说是太晚。’舜臣笑着说:‘我用情谊责备您,您却用义理郑重地托付我,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即使如此,那些偶然相逢便结交的人,本来确实无法达到这种程度。’他回头叫随从出来,诸公作了赠言,让我把它们写在卷首。《送李仲阳序》在地方官署的职务中,只有县令最为困难;而在入仕的道路上,又以进士最为重要。监司以下,州守和县令都号称亲民之官,而县令尤其直接。一个县的所有政务,无论大小都必须经过县令。在四境之内,只要有一件东西没有处在适当的位置,百姓都要寄望于我;上面临视我的人地位尊贵,在我前后左右窥伺观察我的人又很多。天刚亮坐在堂上,抱着文书,拿着鞭子和刑杖,而排列在庭下的人,都将观察我的懈怠,想要有所作为。再加上迎送、会见、期限日期等事务,只要有一次不加戒慎,悔恨和过失就会随之而来。做官而担任县令,真是够困难的了。士人在学校中学习,经过乡试选拔,累积数十上百人才能有一两个中选;在乡试中选后贡入春官,能够成为进士的,又是累积数十上百人才能有一两个。内而省台,外而方岳,掌握机要权衡,安抚百姓,镇守天子邦国的大体上都是这些人。然而近来的制度,县令有空缺时,往往让刚考中进士的人担任。把国家最为看重的人,放到最困难的位置上,难道不是因为选拔精审,则他们的才能都是天下英才;待遇优厚,则这些人不会随意自我放弃,希望百姓的疾苦能够得到救治吗?如果让处在这个职位上的人,不考虑国家,只考虑自己的家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不考虑百姓,只考虑自身;不把盘根错节、纷繁纠缠的政务当作正是我们应当尽力承担的事情,反而顾左右而言他、从旁躲避,只求侥幸逃脱困难而自行丧失国家给予的重任,那么上级将要依靠他们做什么呢?士大夫对待自身,难道也应该这样吗?莆田李仲阳以进士身份授任浙江桐乡县令。当时,他的尊父武学教授深甫君、诸父广东佥宪元镇、桐庐贰守伯通、雷阳推府伯献,都在仕途上声名显著,为士绅所称道。仲阳承载着家世的美名,因此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加上明敏的才干,以经术作为辅助,他是否能够彻底洗除因循沿袭的风气,不负九重天子的任用呢?他的同乡作诗为他送行,请我作序,其中的意思大概不只在于杯酒之间的离别。因此我特意推广开来说这些话。《同甲会诗序》浙江淳安,在富春山的南面,保有汉世祖故人的遗风,所以当地人敦厚而崇尚名节,喜爱山水而轻视荣华利禄。那里重重山冈、层层山岭,水流清澈而深,因此当地人秀雅有文采,端庄稳重而且多长寿者。就我耳目所接触到的人来说,前有大司空敬所胡公,近有太子太保大司空徐公,云南左参政复初邵公,知韶州府静庵王公,他们都以礼仪辞官归还故里,年高而德清,光辉照耀桑梓。王、邵二公又同年出生,研习同一部《春秋》,在朝廷担任同样的官职,出任大藩长官,镇守名郡,都对百姓有恩德;他们的功业恰好相称,又都没有年老便提前归隐,山泉鱼鸟,无论到哪里都与他们相伴。这样看来,即使两位司空,内心也不能不艳羡。弘治辛亥年,二公六十岁,胡司空援引宋代文潞公主持席司封故事,在县中的灵瑞院为他们举办同甲会,举杯赋诗,这件事已经在当时广泛流传。十年以后,王公的儿子如行在京师做官,找到善于绘画的人,把当年聚会的情景画在丹青上,又广泛请求士绅作诗歌咏,交给他的儿子敏实带回去为二公祝寿,并请我作序。人是不一定能够得到的,长寿也是如此,而人事又不能保证在早晚之间始终如一。第一次举行同甲会时,胡公已经七十六岁,徐公还在朝廷任职。如今再次举行,胡公仍然康健强壮、没有灾病,徐公又恰好归来,宾客宴席上增加了一位德高望重的人,那么今天的聚会比前一次更加光彩;举杯祝寿、披彩嬉游,难道只是两家子弟的欢乐庆祝吗?《诗经》说:“虽然没有年高德劭的老成人,却还有先王的典型法度。”老成之人不可多得,只要典型法度还存在,就是幸运了。诸公处在昌盛的时代,遇到圣明的君主,年轻时施行自己的学问,年老时保全名节归来,寻访幽静之处、选择美好胜景,享受天然真趣,使乡里的后进能够亲眼受到熏陶,那么这难道只是保存典型法度而已吗?所以作这篇序,来说明这次聚会并非偶然,希望后来的人能够羡慕并追随他们的足迹。《怀椿图联句序》
礼部员外郎锡山钱君世恩丧其父春树先生十五年,岁时伏腊,犹感恸追慕,不能已。平居植身操行,居官事君,凡可以为先生光显者,既无所不用其极,而犹未足以尽其心也。于是哀之者为之推而托之丹青,形之象类,以寄其髣髴而泄其哀思。此石田翁《怀椿图》之所为作也。图既成,而君得告归其乡,将奉太夫人展先生之墓。与君游者,既皆为诗以送君,而犹以为未足以慰君之心也。是日会君宅,则又相与即其图而诗之。诗以「难将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为韵,又所以写君未尽之怀,而发石田翁之意,而未知其果足以慰君之心否也。韵起于吏部郎中乔君希大,次及予次,则吏部员外郎杭君世卿,户部员外郎秦君国声,夏君如山,进士杭君东卿,礼部主事吕君仲仁,户部主事赵君叔鸣,凡八韵为近体五首,古选诗三首。太常博士边君庭实,中书舍人刘君汝忠,以他事不赴会,各以所得韵全赋一篇。韵以阄取,故先后无次云。
奉萱图聮句序
怀椿诗既成,世恩岀奉萱图,遍揖坐客曰:“先人之思,既辱诸公之赐矣。惟是石田所以为老母者,盖一时笔也。诸公既辱念先人,其忍遗此?且吾既得请吾君,奉吾萱有日矣。所以承颜,繄此焉是赖。诸公其忍辞?”于是夜漏下已二十刻,客倦而思归者半矣。闻君言,皆踊跃操纸笔,须臾而成诗,仍以原韵而少乱其次第。边、刘二君皆仄韵,至于情景之妍愉,音调之谐畅,则有判乎非前作比矣。夫物交于外而情感焉,情动于中而声变焉。怀椿之凄惋,奉萱之欢愉,盖并行而不悖,可以观所感矣。有览是编而不知吾世恩之为笃孝君子也,尚为知言也哉。
送徐子元归常山序
自吾郡守今都宪三衢樊公之去吾松,吾松人思公不忘,每见衢人则如见吾乡人焉。衢之人以吾人之思公也,起居动息,凡有闻必以告。婣亲宾客之自南来者,必见吾松人,故予八九年间识衢人为独多。杨君之来,自言于公为婣家子,其来也,为其乡人徐子元氏求赠言,且曰:“某非敢私请,将徼福于我公,用永贲我邦族。”其言恭甚。予别公久,闻而逖然兴怀,不能辞。已而问子元,又世家子,读书尚礼,孝友称于乡,抱艺不售,遨游湖海间,遂来于京,观天子之光,适以例得输财助边,拜爵第七品,修容伟观,归拜其亲。昔人所谓“虚而徃,实而还”,其在兹行哉?是又不可无言者。抑予记常山有徐君善虚中氏之学者,而忘其名,其为人抗直,不面谀。当樊公为郡日,一再来松,予幸及交焉。今其人安在?得非子元之族乎?归其为我问焉。君平季主,当明世,可终老山林邪?
送福建丁副使序
今之闽中,汉会稽南部都尉之地也。以汉郡一都尉之地,而今列为藩垣,并建三司,与青、豫、荆、雍等漳、泉一道,又别以一按察副使领之。玺书专命,加精择焉。何古治之畧,而今则详哉?山川封域,自有天地则然而风气之宣通,则有待乎其时者。汉以前,人才贡赋犹不出于江淮,而海外诸夷未通于中国,三江之表固以荒服视之,故治虽畧而政无阙焉。隋唐而下,风气日开,麻纻之赋,绵丝葛蕉鲛革之贡,溢于内帑。及宋而龟山、延平、考亭诸大儒相继而岀,所谓闽中已非无诸、余善之闽中矣。至于国家声教四讫,卉服之邦比于内臣,岁见世王之使络绎于传舍,而弥天浴日之区疆圉之氓,固以为吾君之池沼而狎焉。弹压统绥,使迩肃远宁而无扰,吾治势固不容以不详者。盖圣人与时通变之权,实在于是,而不必其尽同也。丁君师孟,以西台名御史,辍供奉之班而往践是任。都亭之会有举酒而属予序者,因及古今政理之殊,而推所以用君之意如此。虽然,古治之略也,而不见其阙;今治之详也,而不见其有余。世道之升降,于是可见,而职是地者,乌可以不求其故哉?丁君学粹而器宏,直节清心,自始仕至今如一日,老成慎重而力足以有为。所谓镇遏统绥,肃迩而宁远者,盖必有道,而精神之孚感,风采之昭宣,有不止乎条教刑罚之间,而古人之治庶几其复见于今,此岂非君之所自负,而诸公之所望于君哉?于是觞豆迭行,沾醉而别,书予言以充行李。师孟名养浩,浙之仁和人。
送宁津知县孔君序
译礼部员外郎、锡山人钱君世恩失去父亲春树先生已经十五年了,每到岁时伏腊,仍然感伤悲痛、追念思慕不止。平日立身操守、居官事奉君主,凡是可以使先生显耀光大的事情,他已经没有不竭尽全力去做的,但仍觉得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心意。于是同情他的人为他把这种哀思寄托到绘画上,按照形貌画出肖像,用来寄托对父亲模糊的追想,宣泄哀思。这就是石田翁创作《怀椿图》的缘由。图画完成后,钱君得到假期,将要回乡侍奉太夫人,去拜谒春树先生的墓。和钱君交游的人都作诗为他送行,却仍认为不足以安慰他的心。当天大家聚集到钱君家中,又一起面对这幅画作诗。诗以“难将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为韵,既用来抒写钱君未尽的怀念,也用来发挥石田翁作画的本意,却不知道这样是否真的足以安慰钱君的心。起韵的是吏部郎中乔君希大,接着是我次韵,然后是吏部员外郎杭君世卿、户部员外郎秦君国声、夏君如山、进士杭君东卿、礼部主事吕君仲仁、户部主事赵君叔鸣,共八韵,作近体五首、古选诗三首。太常博士边君庭实、中书舍人刘君汝忠因为其他事情没有赴会,各自把抽得的韵完整地作成一篇诗。韵脚是抽签取得的,所以先后没有次序。《奉萱图联句序》《怀椿诗》写成后,世恩拿出《奉萱图》,向在座宾客一一作揖,说:“对先人的思念,已经承蒙诸公赐诗了。只是石田为老母所作的画,毕竟只是当时的一幅笔墨。诸公既然承蒙诸位思念先人,难道忍心遗漏这幅图吗?况且我已经得到君主的准许,奉养母亲的日子就要到了。我用来奉承母亲、使她欢颜的事情,全要依赖这幅图。诸公难道忍心推辞吗?”这时夜漏已经下了二十刻,客人中疲倦而想回去的已经有一半了。听到世恩的话,大家都踊跃拿起纸笔,不一会儿便作成诗篇,仍然使用原来的韵脚,只是稍微打乱了先后次序。边、刘二位君子都用仄韵;至于情景的美好欢愉、声调的和谐流畅,显然已经不是前一组作品所能相比的了。外物与人交接,人的情感便受到触动;情感在内心发动,声音也随之改变。《怀椿》的凄凉哀惋和《奉萱》的欢乐愉快,本来可以并行而不相冲突,正可以由此看出人的感受。若有人读了这部诗集,却不知道我们世恩是笃厚孝顺的君子,那还算懂得正确的话吗?《送徐子元归常山序》自从我们郡守、如今的都宪三衢樊公离开我松以来,我松人一直思念樊公不忘,每次见到衢州人,就像见到我们家乡的人一样。衢州人知道我们思念樊公,凡是听到樊公起居行动的消息,必定告诉我们。从南方来的姻亲宾客,也一定会见到我松人,所以我在八九年间认识的衢州人特别多。杨君来此时,亲自说他是樊公的姻亲子弟;这次来,是替乡人徐子元请求赠言,并且说:‘我不敢私自请求,是想替我公求取福泽,用来长久光耀我的乡里宗族。’他的话十分恭敬。我与樊公分别已久,听到这些话,遥遥生出感怀,不能推辞。后来询问子元,才知道他也是世家子弟,读书崇尚礼仪,以孝友闻名乡里,怀抱才能却没有得到施展,游历湖海之间,于是来到京师,瞻仰天子的光辉;恰好按照成例捐输财物以资助边防,被授予第七品爵位,整治仪容、壮大声望,回乡拜见父母。古人所说的‘空着手去,满载而归’,大概就在这次行程中了吧?这又是不能不说几句话的事情。只是我记得常山有一位徐君,字善虚中,研究善虚中氏的学说,却忘了他的名字;他为人刚直抗正,从不当面谄媚。樊公任郡守时,曾一两次来到松,我有幸和他交往。如今这个人在哪里呢?莫非就是子元的族人吗?回去后替我问问他。君平、季主生逢圣明时代,难道可以终老于山林吗?《送福建丁副使序》如今的闽中,是汉代会稽郡南部都尉所辖的地方。凭汉代一个郡中都尉辖区的土地,如今却列为藩屏,设置三司,与青、豫、荆、雍等地并列为一道;又另设按察副使一人统领。皇帝专门下诏任命,并加意精心选择人才。为什么古代的治理简略,而如今却如此详细呢?山川疆域自天地形成以来本来就是这样,但风气的宣通开化,却要等待适当的时代。汉代以前,人才和赋税仍未超出江淮,海外各夷族也没有同中国交通;三江之外本来被视为荒服之地,所以治理虽然简略,政务却没有缺失。隋唐以后,风气日益开化,麻布的赋税,棉、丝、葛、蕉、鲛鱼皮等贡物,充溢于内府。到了宋代,龟山、延平、考亭等大儒相继出现,所谓闽中已经不再是无诸、余善时代的闽中了。到了国家的声教传遍四方,穿着草木服装的地方与内地臣民相同,每年都能看到世代相传的国王使者络绎不绝地往来于驿舍之间;而那片天空广大、阳光普照的地区,其中的边疆百姓本来已经把它当作吾君的池沼而亲近游处。要镇压安抚、统辖绥靖,使近处肃静、远方安宁而不受扰乱,我们的治理形势本来就不能不详细。这大概就是圣人随时代变化而通权达变的地方,实际上正在于此,并不一定要完全相同。丁君师孟以西台著名御史的身份,停止在宫中供奉的班次,前往履行这一任职。都亭宴会上有人举杯请我作序,于是我谈到古今政治治理的不同,并推究任用丁君的用意,大致如此。即使这样,古代治理简略,却看不见它有什么缺失;如今治理详细,却看不见它有什么多余。世道的升降变化,由此可以看出;担任这个地方职务的人,怎么可以不探求其中的缘故呢?丁君学问精纯、器量宏大,操守正直、内心清白,从开始做官到现在始终如一;老成慎重而且力量足以有所作为。所谓镇压、遏制、统辖、安抚,整肃近处而安宁远方,其中一定有办法;而精神的感化、风采的昭示宣扬,也不会只停留在条文教令和刑罚之间。古人的治理,大概可以在今天重新看见,这难道不是丁君自己所负有的责任,也是诸公对丁君的期望吗?于是酒杯和菜肴交替传递,大家带着醉意告别,把我的话写下来充作行装。师孟名养浩,是浙江仁和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送宁津知县孔君序》
予幼读吾圣人书,想象其形容,以及其遗迹之所存,意其阔远缅邈,不可得而求也。已而闻其子孙之众多,丘园祠庙之盛,而朝廷又封爵其胤孙,以世其邑国也,则又叹慕歆喜,思一见其人,厯其地,以髣髴吾圣人之万一,而未能也。入京来,首识今袭封衍圣东庄公,又因而识邹、兖二公之后。去年秋,又识东庄之兄南溪公嗣子知德。冬,又识今河间宁津令实文。实文于东庄为世父,于知德为从祖。敦静淳实,谨礼而有文,予一见器之,以为圣人之后,果若是其多且贤,而向之叹慕而歆喜者,至是果若见其髣髴矣。实文之将往宁津也,乡进士王君静之为之求赠言。夫童而慕之,长而幸识之,而其人又不鄙而需予言,言其可以靳哉?虽然,予之所能知而言者,皆糟粕绪余也。圣人之道,着于经,于吾人为师训,于君为家法。秦汉而下,史册之所载,凡忠于君、惠于民、为世所称述者,皆用君之家法者也。其猥鄙庸劣,为鬼蜮为螟螣,以蠧君而戕民者,皆叛君之家法者也。人用君家法,且以名世而有传,而况亲其家云仍胤裔哉?然则君之为令,亦用君家法而已矣。鲁论二十篇,自一身以至于为天下,无弗备也。而武城之问,莒父之训,尤切于兹行。惟君之所用矣,而何俟予言哉?虽予有言,而何以加于是哉?吾闻昔之人有怀千金而求助于人者,皇皇然不自知其有也。或指以示之,发而出之,充然而裕。圣人之道,固不啻千金,而君之求助,乃有勤于彼者,其亦无以斯言而告君者邪?于是静之笑而起曰:「君之道果无事于他求也。」
送张副使之密云序
宪副廷肃先生之徃治密云也,太学生沈君士登实为乡人,倡具尊爼,列饯于都亭。谓清宜为序,清乃起扬觯而言曰:“先生其行哉!方今海内殷盛,巳已而后,沙漠之外,引弓之民不敢南向而注矢者五十年。治极而玩,阴萌以机,我去年是以有云中之役,亦惟是疆场之吏,障候之不设,以启戎心,不然岂其犬羊而敢犯我城郭哉?密云为镇,当潮禾川之冲,元居中国时,为避暑徃来之地,径捷而夷,去京师不百里。乌梁海诸部,虽资我卵翼,为我藩卫,而自董山以来,桀骜骄蹇,首鼠持两端,识者盖多忧之。守镇抚巡之外,而复以兵备专委之宪臣,庙堂之为计,亦深矣。先生识明而才良,虑忠而谋确,自大行为御史,明扬厯试二十年,以至于任今职,庙堂之简注亦精矣。甲兵之事,定安危于呼吸者,清未敢以言也。有若近时抚臣之建议,凿东山以泄水而制要冲,与言者之争之也,其果孰便乎?密云故有卫而已,加之以守备,监之以中臣,职司日烦,而边防犹故也。而闻议者且将欲益兵,夫不择将而多益兵,与精练兵而责成于将帅也,其果孰利乎?吾闻终身坐谈,不如一日之亲见,而任其事者,又非徒见之而已也。先生于是其殆有思乎?决事机于交至,赞庙谟于万全,以折边圉之奸萌,释当宁之忧勤者,正先生今日之事,而乡人所望于兹行也。于是众交酌以属先生,而先生亦慨然诺之,期绩用之有成也。遂书之以俟。
送杨士安序
予与杨君伯玉兄弟游,且二十年,观其学富而文行端而悫,精神意气竦动士林,盖时流鲜或俪焉,不特鄙人之以为弗及也。近一二年,又闻其季之才,朋友称之以为不减伯仲,则又惊喜歆艳,恨不即一见以观其藴。而今年秋,伯玉之子秉仁自南来,见予,容甚恭,气甚和,与之言详雅而疏通,坐终日而礼无愆者,予乃作而叹曰:「杨氏之多贤,盖自其家事其积,当不止数世,其来未可量也。」既阅月,南归别予,需教,言予曰:「嘻,子尚须予言哉?衣冠之子弟类不能嗣其先猷,此不特其才之不似,亦其家庭之无以则焉,而荡于奇衺,史籍之所载与耳目之所接,皆可鉴也。今为子之父叔者,既如彼其贤,子之质甚美,而求益之心又复惓惓如是,率而由之,将何所不至,而尚须予言哉?虽然,水之出于山也,其清可以鉴毛髪,暨其远也,或不能无渍焉,水岂期于是哉?其势则然也。子之亲既以身许吾君,其仲季且扶摇而继之,一家之责,其于子乎萃焉,内远其父兄,而外加以事物之纷纠,此志少懈,而流俗之言或得以入乎其中,则其事将有不能如今日,此中人之通患,而非所以为吾子忧。然而为予计者,宁言之过而不酬,而不可不言以负吾子也。吾儿天彝方在南,怀之不忘,子行且见之,以予言示之,且有以规之,又予之望也,通家之谊也,吾子其识之。」
送袁用诚父子南归序
译我年幼时读我们圣人的书,想象他的容貌,也想象他的遗迹所在,心想他的时代辽阔遥远,已经无法追寻。后来听说他的子孙众多,坟园、祠庙规模盛大,朝廷又给他的后裔封爵,使他们世代承袭他的封邑,于是更加感叹仰慕、欣喜羡慕,希望能见到他的后人,走过他的土地,从而略微想见我们圣人的万分之一,却一直未能如愿。入京以来,我首先认识了当今袭封衍圣的东庄公,又因此认识了邹、兖二公的后人。去年秋天,又认识东庄公的兄长、南溪公的嗣子知德。今年冬天,又认识了现在的河间宁津县令实文。实文对东庄公是世父,对知德是从祖。他敦厚沉静、淳朴诚实,谨守礼仪而且有文才。我一见面便器重他,认为圣人的后代果然如此众多而贤良;我先前的叹慕欣喜,到此时果然像是见到了圣人的一点影子。实文将要前往宁津时,乡进士王君静之替他请求赠言。小时候仰慕圣人,长大后有幸认识他的后代,而他的后人又不嫌弃我、向我求取言语,我难道可以吝惜不说吗?不过,我所能了解并说出的,都只是圣人道理的糟粕和余绪。圣人的道理写在经书中,对我们是师法训诫,对您则是家族法则。秦汉以来,史册所记载的凡是忠于君主、惠及百姓、为世人称道传述的人,都是运用了您家族的法则。那些卑猥鄙陋、平庸恶劣,成为鬼蜮、螟螣,来侵害君主、残害百姓的人,都是背叛您家族法则的人。普通人运用您家族的法则,尚且能够凭此名扬当世而流传后世,何况亲自出自您家族、属于您的子孙后裔呢?那么,您做县令,也不过是运用您家族的法则罢了。《鲁论》二十篇,从修养自身直到治理天下,没有不完备的内容。至于武城的问答、莒父的训诫,尤其切合这次出行。只要您运用它们就够了,又何必等待我的话呢?即使我有话可说,又怎么能在这些道理上有所增加呢?我听说古代有人怀揣千金,却向别人求助,惶惶不安,自己竟不知道身上有千金。有人指给他看,让他打开取出,便充实富足了。圣人的道理当然不止千金,而您求助于人,竟然比那个人还要勤恳;难道竟没有人用这些话来告诉您吗?于是静之笑着站起来说:‘您的道理果然不需要向别处寻求。’ 《送张副使之密云序》宪副廷肃先生将要前往治理密云,太学生沈君士登正是他的同乡,倡议备办酒席,在都亭列席为他饯行。他认为我应当作序,于是我起身举杯说道:‘先生,您出发吧!如今海内富庶昌盛,到了此后,沙漠以外那些挽弓的部族不敢向南面张弓放箭,已经五十年了。治理达到极盛便容易玩忽,暗中的祸机正在萌发;我去年因此有云中的战事,也只是因为边疆官吏没有设置防障侦候,才启发了戎人的野心,不然,他们难道凭犬羊般的力量就敢侵犯我们的城郭吗?密云是边镇,处在潮河、禾河川的要冲;元代统治中国时,这里是避暑往来的地方,道路直近而平坦,离京师不到百里。乌梁海各部虽然依靠我们的卵翼,作为我们的藩篱卫护,却自董山以来,桀骜傲慢,首鼠两端,见识深远的人大多对此忧虑。除了守镇、抚治、巡察之外,又把兵备专门交给宪臣负责,朝廷的谋划也很深远了。先生见识明达、才能优良,思虑忠诚、谋划确实;自大行任御史以来,声名显扬、历经考验二十年,直到担任今天的职务,朝廷对您的选任也很精审。至于兵甲之事,能够在呼吸之间决定安危,我不敢妄加议论。比如近来抚臣建议开凿东山以泄水、控制要冲,与进言者相争,这两种办法究竟哪个更便利呢?密云原来只有卫所而已,后来增加守备,又由中臣监视,职司一天比一天繁多,可边防仍和过去一样。又听说议论者还想增加兵力;不选择将领而只大量增兵,和精练军队而把责任交给将帅,这两种办法究竟哪个有利呢?我听说终身坐着谈论,不如亲自去看一天;而承担这件事的人,又不只是看见情况而已。先生对此大概会有所思考吧?在各种事情交错到来时决断事机,在万全之策上辅佐朝廷谋划,挫败边境奸邪的萌芽,解除皇上的忧劳,这正是先生今天的职责,也是同乡们对您这次出行的期望。于是众人交替斟酒为先生饯行,先生也慨然答应,期望取得成效、建立功绩。于是写下这些话等待结果。《送杨士安序》我与杨君伯玉兄弟交游,已经将近二十年,看到他们学问丰富、文章和品行端正而诚实,精神意气足以震动士林,当时同流之人很少能与他们相比,不只是我自己认为赶不上他们。近一两年,又听说他们的弟弟才华出众,朋友们称赞他,说他不亚于兄长们,我又惊喜羡慕,遗憾不能立即见他来观察他的蕴藏。今年秋天,伯玉的儿子秉仁从南方来,拜见我,容貌非常恭敬,气质非常温和;同他说话,详尽雅正而又疏通明达;坐了一整天,礼仪没有一点过失。我于是起身叹息说:‘杨氏家族贤才众多,大概是由于他们家中治理有积累,延续起来一定不止几代,今后的发展更不可估量。’过了一个月,秉仁南归向我告别,请求教诲,对我说:‘唉,您还需要给我说什么吗?衣冠世家的子弟,往往不能继承先人的事业,这不只是因为才能不像先人,也是因为家庭没有给他们以法则;他们于是沉溺于奇邪之事。史籍记载的事情和亲耳所闻、亲眼所见的事情,都可以作为鉴戒。如今作为您父亲、叔父的人,已经像那样贤明;您的资质非常美好,而求取进益的心又如此恳切,只要率直地沿着这条道路走,将来还有什么不能达到的呢?还需要我的话吗?即使这样,水从山中流出时,清澈得可以照见毛发;等流到远方,有时也难免沾染污渍,水哪里是希望变成这样呢?这是水势所造成的。您的父兄既然已经把自身献给我们的君主,您的仲兄、季弟也将扶摇而上,接续而来,一家人的责任都集中到您身上;内有父兄作为远方的榜样,外有纷繁事物加在身上,如果这种志向稍有懈怠,流俗的言论便可能进入内心,那么事情将有可能不能像今天这样。这是中等资质之人的共同忧患,却不是我应当为您担忧的地方。不过替我自己考虑,宁可说话过多而不能回报您,也不能不说而辜负您的求教。我的儿子天彝正在南方,我怀念他不能忘记;您此行将会见到他,把我的话给他看,也借此规劝他,这是我的又一重期望,也是两家世代交好的情谊。您要记住这些话。《送袁用诚父子南归序》
予少侍先师友兰张先生,获见故方伯袁公舜举于坐。先生,方伯之内弟也。方伯殁,而识其季中书君用诚于乡。中书予外族之婣也,于是始获从君游,而因以识其子鸿胪赞于京。第方伯公长才伟器,磊落轩豁,在宪宗初,与都宪韩公用熙戮力南夏,隠若长城,而寿不满德,终于方州。人固知其后之将大也。中书君明敏精确,事今上于文华十五年,宠日进,而心益下人,又知其禄之未艾也。用是简于上心,而赞复入侍。惟父子嗣文业,怀铅握毫,出入禁近,大官之珍奇,中贵之宣呼,络绎烜赫于里门。自乡之仕于朝者,鲜及焉。人以是知天之不忘乎方伯,而所以佑其后者不诬也。中书君自遭遇,不得扫方伯之墓者,余十年。赞入侍时,甚少未婚也,间以情白上,得赐告归其乡,俾乗传行。凡告归而乗传,惟大臣间有之,实异数也。于是乔君时章,以月之重九,合乡人饯于城东曹氏之南楼,会者数十人,衣冠雍容,丝管轰亮,尽日之欢,沾醉而后返,盖怡然不知有离索之怀,又凡送别者之所无也。南山瞿先生席间出四韵诗,坐客皆和。乔君裒集之,属予序以遗君。予以为中书君之才贤,诚足以发身,而非方伯公之盛德,无以为之先。鸿胪君之英妙,诚足以济世美,而非中书之善教,亦无以成其器。今日之荣,非一朝夕之积也。故因序而推本言之。呜呼!君尚思所以承藉之哉!
赠杜汝楫序
临淮杜世明为大兴左卫指挥佥事,典宿卫者四十有二年,而继嗣未立,于是君倦而思休矣。请于上,以其兄大理丞世昌子汝楫世其官。汝楫故儒生也,幼而工书,宪皇帝宠以冠带,俾进学中书,家居待次。一时名士若乡进士彭君勉之辈,皆与为文字交。及是,勉之来言,请有以为赠,因获闻君家世之详,勲阀之盛,而言有不能已者。盖自高皇帝始建国之元年,君高祖甘真顺天识命,挺节来归,而君之世勲已基于此矣。及文皇起北平,定京师,大战数十,小战数百,臣谋将勇,至于今照耀简册,而君曽祖讳宗者,皆在行间,遂用积勲授副千户之职。当时功臣赐蟒衣者几百人,至君而尽特给亲王衣,其为上宠异如此。传子兴,复有功,正统间,世明嗣之,再策勲建州,加律酬劳,遂进今职,而君之世勲于此益大矣。方世明在环列,而大理君以文翰直禁庐,咸用忠谨为时所推重,而君清才妙质,从容二父间,用能世其家学,声闻于缙绅,其所得于平居多矣。乃今释铅椠而从事于韬钤,人之视之曰:“是所谓儒而将者,是晋之所谓郄克,是汉之所谓班生者也。”而君得无勉乎哉?抑吾又有感于是者,孟子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言国必有世臣,而后休戚有与之同也。今海内殷盛,百三十有余年,元功世爵,誓山河而刻锺鼎者,布列在位,不可谓无人矣。而属者边防小警,同忧之选,庙堂诸老,往往指岩穴而兴怀,岂孟子之言独不信于今日乎?将其理固然而时有不同乎?抑时无古今,特有其人而未及乎?以诗书之妙藴,发介胄之精神,以折冲尊俎之间,而释谈者之疑,吾深有望于子矣。所谓儒而将,为郄克,为班生,其自今日始,其使天下之人以世臣不足恃,书生为无能,亦自今日始,惟君其择处之,请以是为赠。
送刘参政序
译我年轻时侍奉先师友兰张先生,有幸在座席间见到已故方伯袁公舜举。张先生是方伯的内弟。方伯去世后,我在乡里认识了他的弟弟中书君用诚。中书君是我的外族姻亲,于是我开始和他交游,又因此在京师认识了他的儿子鸿胪赞。方伯公才干卓越、器量宏大,胸襟磊落开阔;宪宗初年,他和都宪韩公用熙合力治理南方,威势隐然如长城,可惜寿命没有达到他的德行,最终死于方州。人们本来就知道他的后代一定会兴盛。中书君聪明敏锐、精明确实,侍奉今上于文华殿十五年,宠遇日益增加,而内心更加谦下待人;由此也知道他的俸禄福分还没有穷尽。正因为这样,他受到皇上的选拔,而赞又入宫侍奉。父子二人继承文章事业,手执笔墨,出入禁近之地;大官中的珍奇物品、中贵人的宣召传呼,接连不断、显赫荣耀地来到乡里的门前。同乡人在朝廷做官的,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们。人们由此知道上天没有忘记方伯,也知道上天保佑他后代的事情确实不虚。中书君自从得到际遇以来,不能为方伯扫墓,已经二十多年了。赞入宫侍奉时,年纪还很小,尚未结婚;偶尔把自己的情实向皇上陈述,得到赐假回乡的恩准,并允许乘驿站车马出行。凡是获准告假而又乘驿传回乡的,只有大臣中偶尔有这样的事,实在是特殊的恩典。于是乔君时章在九月初九,召集乡人在城东曹氏南楼设宴饯行,参加者有几十人,衣冠雍容,丝竹管弦声宏亮,整日欢聚,直到尽兴而醉后才返回;大家怡然自得,竟不知道有离别后的孤寂愁怀,这也是通常送别者所没有的情形。南山瞿先生在席间作了四韵诗,在座宾客都作诗唱和。乔君收集编成诗集,请我作序留赠给中书君。我认为中书君的才华和贤德,确实足以使自己显达;但如果没有方伯公的盛德,就没有人替他开创基础。鸿胪君的英俊奇妙,确实足以成就家世、济世利民;但如果没有中书君善于教导,也无法成就他的器识。今天的荣耀,并不是一天一夜积累起来的。因此借作序的机会推溯根本而说明这些。唉!君还应当思考怎样承受并继承先人的恩德啊!《赠杜汝楫序》临淮杜世明任大兴左卫指挥佥事,掌管宫廷宿卫四十二年,但继承人一直没有确立,于是杜君疲倦了,想要休息。便向皇上请求,让他哥哥大理丞世昌的儿子汝楫世袭他的官职。汝楫原本是儒生,幼年便擅长书法,宪皇帝怜爱他,赐给他冠带,让他进入中书学习,居家等待次第任用。当时的名士,如乡进士彭君勉之等,都同他结为文字之交。到了这时,彭勉之来告诉我,请我作赠言,于是我得以详细听说杜氏的家世和功勋门第之盛,有些话便不能不说。大概从高皇帝建国的第一年开始,您的高祖甘真顺天识命,挺立节操前来归附,杜氏世代的功勋便由此奠定了基础。等到文皇帝从北平起兵、平定京师,经历数十次大战、数百次小战,臣下谋略、将领勇武,直到今天仍辉映于史册;您的曾祖讳宗也在军中,于是凭借累积的功勋被授予副千户之职。当时获赐蟒衣的功臣有几百人,到了您的先人,竟特意只赐给亲王服饰,可见皇上的宠异达到如此程度。传到您的父亲兴,又立有功劳;正统年间,世明承袭其职,再次因建州之功获得策勋,加以按律应得的酬劳,于是升任今天的职位,杜氏世代的功勋到此更加盛大。当世明位列宿卫之时,大理君又凭借文章才学在禁中值守;二人都因忠诚谨慎而受到当时推重。您才清质美,处在两位父辈之间从容学习,因此能够继承家学,声名传布于士绅之间;您平日所得到的教益实在太多了。如今放下笔墨而从事军事,人们看着他说:“这就是所谓的儒者而为将领的人,是晋国所说的郄克,是汉代所说的班生。”那么,您难道不应当更加努力吗?或者我对此还有感慨:孟子说:“所谓故国,并不是说有高大的树木,而是说有世代相传的老臣。”意思是说,国家一定要有世代为臣的人,然后才会有人与国家同甘共苦。如今海内富盛,已有一百三十多年,凭元勋而世袭爵位、对山河发誓并把功勋刻在钟鼎上的人,遍布朝廷各个职位,不能说没有人才了。然而近来边防稍有警报,朝廷中那些共同忧虑国事的老臣,往往指着山林隐士而兴起感慨,难道孟子的话唯独在今天不应验吗?还是说其中的道理本来如此,只是时代有所不同?或者时代并无古今之别,只是人才尚未出现,来不及应验罢了?希望您以诗书的精微内蕴,激发将帅的精神,在宴饮谈判之间击退敌人,解除那些议论者的疑惑。我对您寄予深切希望。所谓儒者而为将领,成为郄克、成为班生,从今天开始;使天下人认为世臣不足依靠、读书人没有能力,也从今天开始。惟愿您慎重选择自己的作为,请把这些话作为赠言。《送刘参政序》
参政古宰相之贰也。自元立行中书省于诸道,设丞相、平章等官,而始列为外臣。国家革中书,分宰相之职于六部,分大都督之职于五府,改中台为都察院,外并建三司,以承府、部、院之政令。而布政一司,实仿古方伯之制,因元行省而正其长之名曰使。若参政,则仍其故称之,而内不复设焉。其制,布政使之品在第二,参政之品为从三。视尚书、都御史、侍郎、若副都御史各递降一等。尚书、侍郎、都御史有虚位,则参政与布政使以次入而践焉。则是职也,古所谓宰相回翔之地也。其不可以为轻也,明矣。士登科,厯州县,奔走汨没有终其身不得至者焉。即官于部院,或出绾郡,章无咎无誉,有数十年不得至者焉。仕而为参政,其不可谓易得也,又明矣。于是乃有下不厯州县,中不更省台,释褐衣登禁廷,为喉舌耳目之臣,怀香握兰,不十五年而践斯职,视古所谓宰相执政之地,将拾阶而升。若刘君子贤者,则其人才之超特,望阀之着隆,闻者可以想见,而寻常者可得望其后尘哉。子贤之将行也,给事中许君启衷、郎中林君汝玉需予言以为赠,因论其职事所因而叹。君遭际之盛如此。虽然,人臣之谊,不以宠遇而输忠,不以疏远而怠乃事,自尽其职而已矣。君之立朝,忠言谠论,固已行其所学,而非有所为而为之。则显秩崇阶,自上之人所以厚君者,而其所以宣化承流,奠一方于枕席者,岂待言而始尽也哉。不待言而尽职者,君之事也。知其不待言,而犹托于言者,诸君之意也。取其意而因及其言,则诸君之望不孤矣。
同馆赠言序
昔韩子序《盛山十二诗》谓儒者之于患难,茍非其自取之,其拒而不受于怀也,若筑河堤以障屋溜;其容而消之也,若水之于海,冰之于夏;日其玩而忘之以文辞也,若奏金石以破蟋蟀之吟,虫飞之声。予每读其辞而爱之,而犹恨其所谓拒,所谓容,所谓玩而忘之者,犹未能脱然于岀入进退之间也。予友曹君良金,自尚书郎出判东昌府,而非其罪,士大夫咸叹惜之。予始闻而赠以诗,亦不能无介然也。而良金殊不然,河冰未行,寓兴隆僧舍,读书赋诗,若平居,时时放笔为山水虫鱼诸墨戏,皆萧散闲逸,无窘缚刺促意。于是知良金之自得,有岀于韩公之所称,而将来之事,殆不止盛山所传而已矣。良金为庶吉士,同馆二十人,及是在朝者六人,监察御史陈君德卿合饯于东郊,人赋诗一篇,连书之以为赠,所以道君之自得者备矣。予故不复更赋,而以旧所赠者附着于左。方诸君之在四方,有应而和者,将次第收之,俟还朝并録焉。
双寿图序
王君敬止为御史三年,书最于铨司。上为封其父盟竹翁瑾为文林郎广东道监察御史,母宋氏为孺人。时翁年六十有八,宋孺人年六十,皆强健聪明,克永天庆。柽居杜堇,侈君之能显其亲也,乃拂绢素为之作双寿之图。翠岩丹崖,云木葱蒨。仙翁跨白鹿,岀古松间。霞裾乗鸾,飘摇翱翔,来自云际,若将相从为人间之游,如方平、麻姑之降。蔡君者以为翁孺人,况以发士大夫之歌咏,而佐王君之欢。予于君为同年生,谊不后于柽居也,故君不鄙而使题其端。神仙之说不可必其有无,然世之爱其人而欲之寿者,则往往托于是以兾其万一。而古之高人逸士,抱德守素,蝉蜕污泥,而冥心物表者,则虽不必尽如谈者之说,而其得于天者恒多。何者?彼固有以培植之也。翁为人敦厚恬静,虽处都市,而势利纷华之习一无所染。家政之外,植花竹,玩文史以自娯,此已非时俗所及。而孺人之清心素节,躬俭勤以相夫子,而起其家,视挽鹿车而和熊丸者,亦无忝焉。柽居之画虽主于神仙,而以吾观之,若而人者,其享有遐年以艾其后人,殆理有必然,而非所谓荒忽杳冥者。故因是而敷言之。至于命服之华,宠章之贲,乃上之所以劝忠而益隆乎寿祉者,嗣兹以往,殆不胜书。言固得以畧也。
送李孝子知醴泉序
译参政,是古代宰相的副职。自元代在各道设置行中书省,设立丞相、平章等官职,参政才开始列为外任之臣。国家废除中书省,把宰相的职权分给六部,把大都督的职权分给五府,改中台为都察院,在外又设置三司,以承接府、部、院的政令。其中布政一司,实际上仿照古代方伯的制度,沿袭元代行省的旧制,正式把长官的名称定为布政使。至于参政,则仍沿用旧称,但朝廷内部不再设置。按制度,布政使品秩为正二品,参政为从三品,比尚书、都御史、侍郎以及副都御史各低一等。尚书、侍郎、都御史有空缺职位时,参政和布政使依次递补上任。因此,这个职位正是古人所谓宰相出入回旋、进退升降之地,显然不能看轻。读书人考中科举,历任州县官,奔走劳碌一生却始终不能做到这个职位的,多得很。即使在部院任官,或出任郡守,任内没有明显过失也没有显著功绩,有几十年也不能升到这个职位的。做官而成为参政,不能说容易得到,这一点也很明显。可是也有这样的人:下不曾历任州县,中间不曾经过省台,脱下平民衣服便登上禁廷,成为掌管言论和监察的官员,手持香草,佩带兰草,不到十五年便做到了这个职位;与古人所谓宰相执政之地相比,简直就要拾级而上了。像刘君子贤这样的人,他的才华超群出众,家族声望显赫隆盛,听说过的人都可以想见,普通人难道能够望见他的后尘吗?子贤将要出行时,给事中许君启衷、郎中林君汝玉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于是我谈论他的职务所由来,并为此感叹。刘君的际遇是这样的显达。然而,臣子的道义,不因受到宠遇而减少忠诚,不因被疏远而怠慢职事,只是竭尽自己的职责罢了。刘君立身朝廷,忠直的言论和正直的议论,本来已经实行了自己所学,并不是有所图谋才这样做。显贵的官秩、崇高的阶位,是在上位者用来厚待您的;至于您用来宣扬教化、承接恩泽,使一方百姓安稳如卧枕席的作为,难道要等我说出来才算尽职吗?不待言说便已经尽职,是刘君的事情;明知不待言说而仍然托我写文,是诸位君子的心意。取其心意而连带说及这些话,那么诸位君子的期望就不会落空了。《同馆赠言序》从前韩愈为《盛山十二诗》作序,说儒者面对患难,如果不是自己招致的,那么他们拒绝而不让它存留在心中,就像筑起河堤来挡住屋檐水;他们容纳并消解它,就像水流入大海、冰在夏天消融;每天把玩患难,用文辞忘掉它,就像演奏钟磬来压过蟋蟀的鸣叫和飞虫的声音。我每次读到这些话都喜爱不已,但仍遗憾他所说的拒绝、容纳、玩味而忘却,似乎还没有完全摆脱出仕、退处、进用、退让之间的牵挂。我的朋友曹君良金由尚书郎出任东昌府判官,并不是因为自己的罪过,士大夫都为他惋惜。我起初听说此事,写诗赠给他,也不能没有介意之情。然而良金却完全不是这样。河上的冰还没有解冻,他寄居在兴隆僧舍,读书作诗,像平日一样;还时时放笔作山水、虫鱼等水墨小品,都显得萧散闲逸,毫无窘迫拘束、急促不安的意味。由此我知道,良金的自得,已经超出了韩公所称道的境界;他将来的成就,大概不只是《盛山十二诗》中所传的那样。良金曾任庶吉士,同馆的二十人以及如今在朝的六人,和监察御史陈君德卿一起在东郊为他饯行,每人作诗一篇,连缀书写作为赠言,用来说明良金自得的情怀,已经很完备了。所以我不再另作诗,只把过去赠给他的旧诗附在后面。等诸位君子身在四方,有应和之作时,再依次收集起来,等他们回朝后一并编录。《双寿图序》王君敬止做御史三年,在铨司考核中名列优等。皇上为他的父亲盟竹翁瑾上表请封,授为文林郎、广东道监察御史;他的母亲宋氏授为孺人。当时盟竹翁六十八岁,宋孺人六十岁,二人都强健聪明,能够长享上天的福庆。柽居杜堇赞美王君能够使双亲显达,于是拂拭绢素,作了一幅《双寿图》。图中有翠色的山岩、丹红的崖壁,云气缭绕,树木葱茏。仙翁骑着白鹿,从古松之间走出;霞衣飘动的仙女乘着鸾鸟,飘摇翱翔,从云际而来,仿佛将要相伴到人间游历,如同方平、麻姑降临人间。蔡君把这些画面画给盟竹翁和宋孺人,况且还想借此激发士大夫的歌咏,来助长王君的欢乐。我和王君同年出生,情谊并不比柽居杜堇浅,所以王君不嫌弃我,叫我题写在画卷前面。神仙之说,不能确定究竟有无;然而世上爱惜某人、希望他长寿的人,往往借此寄托一线希望。古代的高人逸士,抱守德行和纯朴本性,像蝉脱壳一样脱离污泥,专心于尘世之外,即使不一定完全如传说所说,他们从上天所得的福分却常常很多。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本来就有修养德行、培植福寿的根基。盟竹翁为人敦厚恬静,虽然处在都市之中,却一点也没有沾染势利浮华的习气。除了料理家务,还栽种花木竹子,玩味文史来自我娱乐,这已经不是当时世俗之人所能相比的了。宋孺人心地清静、操守朴素,亲自节俭勤劳来辅佐丈夫、兴起家业,比起亲自推鹿车、调和熊丸的贤妇,也毫不逊色。柽居所画的图虽然以神仙为主,但在我看来,像这二位这样的人,享有长寿并使后人得到福荫,大概是事理所必然的,并不是什么荒诞幽杳的事情。所以我借此铺陈这些话。至于华美的命服、隆重的宠赐,乃是皇上用来勉励忠诚、使寿福更加隆盛的,今后大概多得写不完。这些话本来可以略去不说。《送李孝子知醴泉序》
太行之麓,有郡曰高平,有孝子曰李君弼氏。君弼事亲,能致其诚,敬亲殁,庐墓有嘉禾、白兔之祥。天子下诏旌其门,故人称为孝子而不名。孝子幼嗜学,读书穷昼夜,寒暑不怠。成化丙午,荐于乡,自丁未至壬戌,凡六试皆不利。退集判铨曹,授陜西醴泉令。锦衣千户侯君夔,其乡人也,而邻于予,为之求赠言。夫古之赠人以言,盖将以益之也。益之则必先其大者。士君子平居讲学,求所以立其身,无愧于古人,孰有大于忠与孝者乎?孝以事亲,自孩提以至终身,无一日之违,而家之教立焉。忠以事君,自一命以至公卿,无一日之违,而国之政行焉。论其事则异,究其本则同。古之忠臣,未闻违礼于其亲;古之孝子,未有不尽心于所事。君弼之孝,既已行于家,孚于乡,感动于神人,而达之天子之廷矣。则今之受任而出,所以修厥职而忠于吾君,亦举其平生而措之,而何俟予言哉?虽予言之,而有以加于君哉?虽然,则亦有说焉。吾所谓君之孝者,本侯君之言也。吾所以许君之能忠而谓莫能加者,论君之平生也。若君之自处,则岂诚谓其然哉?日出而临民,暮夜而思之,有一毫不尽吾心,则非所以为忠;有一毫不尽乎忠,则非所以为孝。盖君之事其施于家者甫毕,而行于国者方新。昔者诏书之所以旌君,固望其若是,而非直以耀于一方也。君其勉之,谨无负于斯名。
东江家藏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十八【中集十四】
北游稿
○序二十四首
送司业罗先生序
徃岁庚申,上特诏起前南京国子祭酒致仕谢公于天台,以礼部侍郎掌太学事。其明年,以翰林编修临海周君朝振为司业,以佐谢公。起前福建按察佥事致仕金华章公,以为南京国子祭酒。谢公章公,宿学名儒,恬于宠荣,未老而归休。士大夫望之若山斗然。周君端重谦慎,驰声馆阁有年矣。命下之日,廷中翕然相语以得人,且以为两监诸生贺。方是时,章公始居忧,上固未之知也。及公具疏辞,上闵然为虚其位,而择可南京国子司业者摄监事以须。南监不除司业若干年,亦特命也。于是编修泰和罗君允升,以德以才,辍于讲筵,受任以徃。命下之日,廷中复相语以得人,且重以为南监诸生贺。时壬戌夏四月六日丁未也。既阅月壬申,翰林及春坊诸公张宴于院中,阁老而下皆赋诗以送,而以故事俾清序其端。清观上之起章谢二公于山间,固不谓在廷之絶无人也。以为俗降而窳,士习由之。假二公之风操以振起其颓靡也。及章公之未至,则又申举旧章,咨于近列,而特以命君。盖将以望章公者望君,而岂寻常之任使比哉?《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又曰:“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今学校之政,其可谓倦矣。义理未足以养其心,而利禄且有以挠其志。壅遏衰迟,计日望仕,无恠乎士习之日靡也。其亦将至于穷矣。以愚所闻,盖必有以作而新之,使士志定而耻于外求,然后可以融而通之,使贤不肖之各止其分。至于率之而行,倡之而应,则又有在于品式规程之外者,而不论夫夏楚之威也。君其谓之何哉?清于章公后进也,于君与朝振同年也。序以送君,盖私为榜中庆,而思以辅君,且将以闻于章公,而不自知其愚也。于乎!君尚无使清为徒言哉!
送刘推官序
译太行山脚下有个郡,名叫高平;有一位孝子,姓李,名君弼。君弼侍奉父母,能够竭尽诚意;父母去世后,他守墓筑庐,墓旁出现嘉禾、白兔等祥瑞。天子下诏表彰他的家门,所以故人称他为孝子而不直呼其名。孝子从小喜爱学习,读书不分昼夜,寒暑都不懈怠。成化丙午年,他被乡里推荐;从丁未到壬戌,共六次参加考试都没有成功。后来退而参加铨曹考选,授任陕西醴泉县令。锦衣千户侯君夔是他的同乡,又与我相邻居住,替他请求赠言。古人赠人以言,大概是为了帮助、增益他。要增益他,就一定先说重要的事情。士大夫平日讲学,寻求立身处世之道,希望无愧于古人,还有什么比忠与孝更重要呢?以孝侍奉父母,从孩提直到终身,一天也不违背,家庭的教化就由此建立;以忠侍奉君主,从最低的官职直到公卿,一天也不违背,国家的政治就由此推行。考察二者的事情,虽然不同;追究它们的根本,实在相同。古代的忠臣,没有听说违背礼法来对待父母的;古代的孝子,也没有不尽心于所从事之事的。君弼的孝行,既已施行于家庭,取信于乡里,感动神人,并且传达到天子朝廷。那么如今接受任命出任县令,用来修治职责、忠于我君主,也不过是把他一生的操守施行出来罢了,还哪里需要等我的话呢?即使我说了这些话,又有什么可以加益于君弼呢?不过,还是有些话要说。我所说的您的孝行,本来是侯君告诉我的;我之所以赞许您有能力尽忠,并说没有什么能超过您的,是根据您一生的作为来评论的。至于您自己要求自己,难道真会认为已经如此了吗?每天早晨出门面对百姓,到了深夜还要反省:只要有一点没有尽到自己的心意,就不是忠;只要有一点没有尽到忠,就不是孝。您的侍奉父母之事刚刚完成,而施行于国家的事业才刚开始。从前诏书用来表彰您,本来就希望您做到这样,并不只是为了让您在一方显耀。您应当努力,千万不要辜负这个名声。《东江家藏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卷十八【中集十四】《北游稿》○序二十四首 《送司业罗先生序》往年庚申,皇上特地下诏,把从前任南京国子祭酒、后来退休的谢公从天台召回,任礼部侍郎,掌管太学事务。第二年,任翰林编修、临海人周君朝振为司业,辅佐谢公;又起用从前任福建按察佥事、后来退休的金华人章公,任南京国子祭酒。谢公、章公都是学问深厚、名望卓著的儒者,不以宠荣为意,未老便退职归乡,士大夫仰望他们,如同仰望泰山北斗。周君端庄稳重、谦虚谨慎,在馆阁中声名远播已经多年。任命下达的那天,朝廷内外都高兴地相互谈论,说是得到了人才,并且认为这是给两监诸生的可喜消息。正在这时,章公正守丧,皇上本来不知道此事。等章公上疏辞谢,皇上怜悯地空置这个职位,另选可以担任南京国子司业的人暂代监事以等待。南监已经多年没有设置司业,这也是一次特别任命。于是翰林编修、泰和人罗君允升,以德行和才能著称,从经筵讲席中抽调出来,接受任命前往任职。任命下达那天,朝廷中又相互谈论说得到了人才,并且更加认为这是给南监诸生的可喜消息。当时是壬戌年夏四月六日丁未日。过了一个月,到壬申日,翰林院和春坊的诸位官员在院中设宴,阁老以下都作诗送行,并按照旧例让我为序文写在前面。我看皇上从山林间起用章公、谢公,本来并不是说朝廷之中竟然完全没有人才。皇上这样做,是认为世俗风气已经衰败,士人的习气也因此败坏,想借助两位公的风操来振作这种颓靡风气。等章公尚未到任,又重新举用旧有的制度,向近臣咨询,特意任命您。大概是想以期望章公的标准来期望您,哪里是普通任用可比的呢?《易》说:“通达地改变事物,使百姓不感到疲倦。”又说:“事物发展到穷尽便会变化,变化便能通达,通达便能长久。”如今学校的政教,可以说已经使人疲倦了。义理不足以涵养人心,利禄又足以扰乱人的志向;教化壅塞、衰败迟滞,只计算日子盼望做官,士人的习气一天天败坏,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它也将达到穷尽的地步了。依我所听到的情况,必定要有所振作并使它更新,使士人的志向安定,以向外追求为可耻,然后才能融通开来,使贤者和不肖者各自安守本分。至于率领他们实行、倡导他们响应,又有赖于品式规程之外的东西,不能只谈夏楚刑罚的威严。您对此将怎么说呢?我在章公之后,是后辈;我和您、朝振同年。写这篇序为您送行,大概是私下为同年庆贺,也想着帮助您,并且将这些话让章公知道,却没有察觉自己的愚拙。唉!您可不要让我的话成为徒然之言啊!《送刘推官序》
始吾居乡,见人之有争者,羣造乎里胥而辨焉,从而聴焉,其曲直了然也。已而里胥者,或左之,或右之,类不称其所言。问之,则曰:「噫,某贿也,某势也,某与某不若也。」当时固已叹之。少长游邑庠,见有辩于有司者,其曲与直亦了然也,而有司者之左右之,或不异于里胥,而乃或甚焉。私心窃自愤,以为里胥者亦民耳,里无人焉,强提而置诸其上,其材识犹民也,而又訹于贿与势,其若是宜也。彼有司者何人哉?推于乡,选于州闾,羣而养之于黉序,既成而宾之,以兴于春官,其及等者为进士,不及犹所谓鹿鸣之宾也。厯试而官之,丰廪禄以奉之,荣其名而尊其身,民之视之,岂与夫里胥者等哉?里胥者不能平其讼,而至于有司,谓其能直之也,而或反不里胥若焉。彼诚何赖而奉我哉?近天子之居,犹有能走而立乎肺石之上者,偏州下邑,望帝城如天上,虽部使者或终身不得面焉。孱愚之民,有郁抑而死耳,爪牙之利者,不胜忿则起而为吾敌矣。凡今岭海之区,鸟惊而兽骇者,其情状虽不必尽同,要之拂其情而无以服其心,往往多起于斗讼。普安之事,是已。不公其心,平其气,以戢吾民于庭除几席之间,俟其愤而与之相挺于溪山千里之外,幸而克之,而所以损于国者无穷,是岂非有司者之责哉?西江刘尧举,以春秋试礼部,七举而不第,就吏部选,得璚州推官。推官狱讼之司也,而璚州在大海中,去京师万里,真所谓望帝城如天上者。其地民夷杂处,虽今王化远被,而终异乎中州,司刑者以为远而不加之意焉,或举而倒置焉,愤而弗泄,亦何所不至哉?故予因长史王君之请,赠举所见以规之,而不以颂云。夫州邑者,一乡之积也;万里者,一州之积也。推乎乡可以验之州,通乎近可以达诸远。他日海南之民曰:「刘侯不鄙夷我民,而以直待我也。」互相戒以,无犯于有司,则予言其与有荣乎?
送濮先生序
国子监丞之设,盖始于隋唐,掌辅祭酒司业,判六学之政令,学生之业成者,同祭酒试上于尚书。宋制兼掌钱榖,至国朝委钱榖于典簿,而丞专督察纠绳之政。凡六馆士有不如学令者,得举而罚之。祭酒司业之欲有罚者,必付焉。其职清,其权重,隠然风纪激扬之任,而非徒谈经术、司讲授而已。故丞得其人,则士戢教行,祭酒司业可不劳而化成;非其人,则或亢而戾,或随而靡,有力倍而功半者矣。然则丞之任,夫岂小哉!当涂濮先生延芳,以诗经教太学,三年擢南京国子监丞。先生学老而富,行端而确,盖尝卒业成均,而始受学官。其在官四主文柄,周流齐、晋、闽、浙之区,而复官于成均,所谙厯多矣。所谓亢而戾、靡而随,与振纪纲而辅化源者,举在其目中矣。南雍久虚祭酒之位,近者罗太史允升受命为司业,士大夫方拭目以观,而复得先生为之丞。南方之学者,其有翕然而丕变者乎?罗君之往也,予以文送行。先生行,而助教王君汝楫复俾予为序。凡今学校之政,与时俗之弊,变通之宜,予送罗君已畧陈之矣。故特以丞之职事所当为者为先生言之。先生与罗君,其尚终相与以有成哉!
风帆秋兴序
风帆秋兴图》一幅,诗若干首。柽居杜君及吾乡缙绅为信之南归而作,信之以属予为之序。信之初入京,即受知于阳武侯薛公,将奏置其家塾中,遭间阻,往返于江湖,迟回于京国者十余年,而事乃克合,其可谓难矣。信之之初返而来也,其内人殒于途,再至而失其爱子,零丁匍匐于忧患中,身不膺一命,家不沾寸禄,而拮据绸缪,酬对人间事,不废平居会聚,畧不见其困瘁可怜之色,而终以有成,其又可谓难矣。成之难,故其渉于世也滋熟,处其难而后济,则所以居之者必静重而不摇,譬则寒涧之松,老圃之菊,阅春秋于几变,凌风霜而始花,荣名之加,乃感慨之所集也,岂与夫走马看花,尽长安于一日,而以诧其乡人者比哉?予少与信之同入学,至于今二十有五年,信之归,兴之高,诸君能言之,柽居能图之,而若此者,则予深知之,而他人或未之及也。信之观此,其亦将有感于中哉?
送张元春赴山阴尹序
译起初我住在乡里,看见有人发生争执,大家一起到里胥那里申辩,里胥听取双方的话,谁曲谁直很清楚。可是过后里胥有时偏袒这一方,有时偏袒那一方,大多与他所说的原则不相称。问他原因,他就说:“唉,某人送了贿赂,某人有势力,某人与某人关系不如。”当时我已经为此叹息。稍稍长大后游学县学,看见有人到官府申辩,曲直同样清楚,而官府偏袒双方,有时不亚于里胥,有时甚至更加严重。我心中暗自愤怒,认为里胥也是百姓,乡里没有官吏,勉强推举他置于众人之上,他的才识仍和百姓一样,又受到贿赂与势力的诱惑,他这样做也还算情有可原。那些官府官员是什么人呢?他们从乡里推选出来,又在州县学校集中培养,学成后以宾客礼相待,推荐到春官;达到等级的人成为进士,未达到的也仍是所谓鹿鸣宴上的宾客。经过多次考察后任命为官,给以丰厚俸禄供养,使他的名声荣耀、身份尊贵。百姓看待他们,难道能与里胥相等吗?里胥不能公平处理诉讼,百姓到了官府,是认为官府能够主持公道;但有时官府反而还不如里胥。他们究竟凭什么值得百姓奉养呢?即使靠近天子居住的地方,尚且有人能奔走到肺石上申诉;偏远州县,仰望帝城如同仰望天上,即使部使者也有人终身不能见到。怯弱愚昧的百姓,只会因郁结压抑而死罢了;那些有爪牙之利、性情强悍的人,忍不住愤怒,就会起来成为我们的敌人。如今岭海地区,百姓像鸟受惊、兽受骇那样骚动不安,他们的具体情形虽不一定完全相同,但总的说来,都是因为违背他们的情理,又无法使他们心服,往往多由争斗诉讼引起。普安的事情就是这样。官吏若不能公正自己的内心、平息自己的怒气,却要把百姓拘束在官署庭院、案几坐席之间,等到他们怀着愤怒在千里溪山之外与人相斗,即使侥幸取胜,而给国家造成的损害也是无穷的,这难道不是官吏的责任吗?西江人刘尧举在春秋试中参加礼部考试,七次都未考中,后来参加吏部选官,得到璚州推官之职。推官是掌管狱讼的官,而璚州在大海之中,距离京师万里,正是所谓仰望帝城如同天上的地方。那里百姓与夷人杂居,虽然如今王化已经远远施及,但终究不同于中州;掌刑法的人因为它偏远,便不加用心,有时还把事情颠倒处理,百姓愤怒而无处发泄,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所以我应长史王君的请求,把我所见到的情况赠给您作为规劝,而不是来歌颂您。州县,是一乡的总和;万里,是一州的总和。从乡里的情况推论州县,可以得到验证;把近处的道理通达开来,也可以推及远方。将来海南的百姓说:“刘侯不轻视、鄙弃我们百姓,而是以公正对待我们。”并且相互告诫,不要触犯官府,那么我这些话难道也算与您共同有光吗?《送濮先生序》国子监丞的设置,大概始于隋唐,掌管辅佐祭酒、司业,裁决六学的政令;学生学业完成后,与祭酒一同考试,再推荐给尚书。宋代制度中还兼管钱粮,到了本朝,把钱粮委托给典簿,而国子监丞专门负责督察、纠正和惩处的事务。凡六馆士子有不符合学校法令的,国子监丞都可以举发并处罚;祭酒、司业想要处罚的人,也一定交给他办理。这个职位清要,权力却很重,隐然是振作风纪的职务,并不只是谈论经术、掌管讲授而已。所以国子监丞得到合适的人选,士子就会收敛,教化就能推行,祭酒、司业可以不费力而使教化成功;若不是合适的人,有的刚愎乖戾,有的随波靡弱,便会出现费力加倍而功效减半的情况。既然如此,国子监丞的职任难道是小事吗?当涂人濮先生延芳,凭《诗经》教授太学,三年后升任南京国子监丞。先生学问老成而丰富,品行端正而坚定,曾经在成均完成学业,后来才开始担任学官。他任官期间四次主持科举文柄,走遍齐、晋、闽、浙一带,又回到成均任职,所熟悉、经历的事情很多。所谓刚愎乖戾、靡弱随从,以及振兴纲纪、辅佐教化根本的事情,都已经在他的眼中看得清楚了。南京国子监长期空缺祭酒之位,近来罗太史允升奉命任司业,士大夫正拭目以待,如今又得到先生担任国子监丞。南方的求学者,难道会因此欣然发生巨大变化吗?罗君前往任职时,我曾写文章为他送行。先生出发后,助教王君汝楫又请我写序。如今学校的政务、时俗的弊病以及适宜采取的变通办法,我在送罗君的文章中已经略略陈述过了。所以这里只把国子监丞职务所应当做的事情告诉先生。先生和罗君,希望最终能够相互协助而取得成功!《风帆秋兴序》《风帆秋兴图》一幅,诗若干首。柽居杜君以及我乡里的士绅,为信之南归而作;信之请我为它写序。信之刚到京城时,便得到阳武侯薛公的赏识,薛公将上奏把他安排在自家的私塾中;后来遭到阻隔,在江湖间往返,在京城中迟疑逗留了十多年,事情才终于办成,真可以说是艰难了。信之第一次返乡又回来时,他的妻子死在路上;第二次回来又失去了爱子。他孤苦伶仃,在忧患中爬行,身上没有获得一项官职,家中没有沾到一点俸禄,却仍然艰难筹措、周旋应付人世间的事务,不废弃平日的交游聚会,丝毫看不出困苦可怜的神色,最终还是有所成就,这又可以说是艰难了。成就来得艰难,所以他涉入世事便更加老练;经历艰难而后取得成功,那么他处世必定沉静稳重而不动摇。这就像寒冷山涧中的松树、老园中的菊花,经历几度春秋变化,抵抗风霜之后才开花。荣誉声名的加身,正是感慨聚集之处,哪里能和那些骑马看花、一天看尽长安景物,便拿来向乡人夸耀的人相比呢?我年轻时和信之一起入学,到如今已经二十五年了。信之归来时兴致之高,诸位君子能够说出来,柽居能够画出来;至于其中的情怀,我却深深了解,而别人也许还未能达到。信之观看这幅图,想来也会在心中有所感触吧?《送张元春赴山阴尹序》
壬戌秋,绍兴之山阴,余姚,台州之黄岩,皆以阙尹告。三邑之缙绅,咸愿得才贤以幸其乡人,而未有所属也。山阴乡进士宋君元溥,与进士张君元春为同舍生,知君之贤,诵言于乡人。于是阁老木斋,司成方石,两谢公皆欣然欲得之,而亦未有所定也。既两月,除目下,则君之名俨然在山阴。山阴之人转相告,以为庆,且以庆宋君,而两邑之缙绅皆怅然如有所失。宋君以其事告予,且属为之序。予闻古守令之贤,有政成还朝而民不忍其去者矣,不闻未至而先望其来也。有改邑未行而民争于两界者矣,不闻未仕之先,庙堂之公卿交相与欲之而不得者也。张君举进士未踰年,其言论,其政事,皆未有所试,徒以宋君一言而山阴之人慕之,余姚、黄岩之人复慕之,争欲寄君以百里之命。得之者喜,而不得者以为嗟。君诚何以获是于人哉?古之君子,修于身,行于家,孚于乡邻,而信于朋友,故名扬于王廷而人不以为夸,政施于初,而民信其终之不谬。何者?其所养有素也。若张君,岂其人乎哉?吾未识张君,而观诸公之慕之,可以占其贤。至于称人一言而乡邦先达交信而不疑,又以见宋君之不凡也。故乐为书之。虽然,子产之相郑也,一年而谤之,三年而诵之。方其谤也,不知其可诵也;及其诵也,则忘其谤矣。今君未至而人先慕之,又从而张之以文辞,吾窃惧其终也。夫惧其终,则必思所以慎其始而勉于后,斯足以保其初。此吾之所以为君告也。有所感而为善,固非所以待天下之贤,然负缙绅之望而求以称之,亦分内事也。君尚无使宋君之愧其乡人哉?
送司业周先生展墓序
周先生朝振,既得请于上,归展其先茔。六馆之师生与朝之卿士,荣先生之有是行也,相与作为诗章,歌咏其事,既已极其盛矣。行之日,翰林诸旧僚以方有讲事,不得饯于郊也,复使清为之言。清少读《孟子》书,观先儒论君子之三乐,而窃有说焉,敢即以叙先生别。盖先儒之论,以为父母之俱存,兄弟之无故,与得英才而教育之者,一系之于天,一系之于人,其可以自致者,惟不愧不怍而已。如清之愚,则谓士类之依归,诚非可强,而所以来乎是者,则必有由。天命之修短,诚非人所能齐,而在我所当为,则有可以自尽。是故天之弗我与,人之弗我归,吾不敢知,而修吾身以致吾诚者,则不可以是而自委也。先生少侍先公长史,宦学于四方,干誉承颜,所以娯奉于膝前者,既无不尽,而律身行已无一毫敢愧于天人。暨登翰林职,清近声称日隆,而爱士礼贤,有若饥渴,缙绅之向慕,欣欣焉,遂升国庠贰,大司成为章缝之领袖。先生之所得,亦侈矣。顾犹有可言者,先公先宜人违弃颇早,养成国器,而昻霄耸壑之势,一不及见焉,此则先生之所歉焉,而春雨秋霜,不能无感于终身者也。然自先生之有是图也,吾以为左师之地,百责所闗,殆不可以一日虚者,虽有请且不遂也,而疏封朝陈,温旨夕报,士大夫闻而助之,喜焉,侈之诗而歌咏焉,岂不以先生之所怀,独在于是,体孝子之深衷,而成其盛美者哉?先生于此,亦足以少慰其平生矣。然吾又闻之,君子于亲之存也,致力于孝,而推以忠吾君;于亲之殁也,致力于忠,而图以显吾亲。盖其致孝也,固将以为忠,而其为忠,正所以成吾孝也。先生去乡十年,而始有此归,瞻零落于山丘,问闾里之存亡,岂能无睠顾之怀?诚念乎是,则又有不敢以濡迟者矣。蹔归以申吾孝,而亟来以致吾忠,此友朋之至愿诸。公之同情,而清之所以为千里别也。先生其念之哉!
送张县丞序
译壬戌年秋天,绍兴的山阴、余姚,台州的黄岩,都因县尹空缺而报缺。三地的士绅都希望得到有才有德的人,以使乡人获福,但还没有确定人选。山阴乡进士宋君元溥与进士张君元春是同舍生,知道张君贤能,便向乡人反复称说。于是阁老木斋、司成方石、两位谢公都欣然想得到张君,但也还没有确定下来。过了两个月,任命名单下达,张君的名字果然在山阴县。山阴人转相告知,认为这是喜事,也用来庆贺宋君;而余姚、黄岩两地的士绅都怅然若有所失。宋君把这件事告诉我,又请我为此写序。我听说古代贤能的太守县令,有政绩完成、回朝任职而百姓不忍心他离去的,却没有听说过人还未到任,百姓便先盼望他来;有改任别县尚未出发,百姓便在两县边界争夺他的,也没有听说过还未做官,朝廷中的公卿就交相想要他而不能得到的。张君考中进士还不到一年,他的言论和政事都还没有经过实际考验,只因为宋君一句话,山阴人便仰慕他,余姚、黄岩人也跟着仰慕他,争相想把一百里之地的政务托付给他。得到他的人欢喜,得不到的人却为此叹息。张君究竟凭什么获得了人们这样的信任呢?古代君子修养自身,德行施于家庭,取信于乡邻,得到朋友信任,所以名声传扬到王廷,人们也不认为这是夸耀;政令刚开始施行,百姓便相信最终不会错乱。为什么呢?因为他的修养一向有根基。像张君,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我并不认识张君,但从诸公对他的仰慕,可以推知他的贤能。至于仅凭一人一句话,乡邦中的前辈便都相信而毫不怀疑,又由此可见宋君也非同寻常。所以我很乐意把这些写下来。不过,子产辅佐郑国,一年后人们诽谤他,三年后人们歌颂他。正当人们诽谤他时,并不知道他最终值得歌颂;等到歌颂他时,就忘记了当初的诽谤。如今张君尚未到任,人们已经先仰慕他,又用文章进一步宣扬他,我私下担心他的最终结果。正因为担心他的最终结果,就一定要思考怎样慎重开始,并在以后努力,这样才足以保全最初的声誉。这就是我用来告诫您的话。因有所感触而行善,本来不是对待天下贤人的办法;但既然背负了士绅的期望,便要努力使自己名副其实,也是本分之事。您可不要使宋君在乡人面前感到惭愧啊!《送司业周先生展墓序》周先生朝振已经得到皇上的准许,回乡祭扫祖先的坟墓。六馆的师生和朝廷中的卿士,都以先生有这样的行程为荣耀,一同作诗写文,歌咏此事,已经把盛况写尽了。出发那天,翰林院的旧日同僚因为正有讲学事务,不能到郊外饯行,于是又让我写几句话。我年轻时读《孟子》,看到先儒论述君子的三种快乐,私下有所体会,敢于就此叙说先生的离别。先儒的说法认为,父母都健在、兄弟没有灾祸、得到天下英才而教育他们,这三件事,一件系于天,一件系于人,真正可以由自己做到的,只有不愧对天地、不惭愧于内心罢了。像我这样愚钝的人则认为,士人群体的归依,确实不能强求;但人们之所以归向某人,必定有其原因。天命的长短,确实不是人力所能使之齐同;但在我自己应当做的事情上,却可以竭尽心力。因此,天不帮助我、别人不归向我,我不敢知道;但修养自身、使自己竭尽诚意,却不能因此而自我放弃。先生年轻时侍奉先公长史,在四方求学做官,求取声誉、承顺父亲的意旨,用来在膝前娱亲奉养的事情,已经没有不尽力的;而约束自身、实行德行,也没有一点敢于愧对天地和人的地方。等到先生进入翰林任职,我的声誉日益隆盛;先生爱护士人、礼遇贤者,像饥渴求食饮一样迫切,士绅都向往仰慕,欣喜不已。后来先生升任国子监司业,成为太学士子的领袖。先生所获得的,已经很丰厚了。不过仍有一件可以说的事:先公和先宜人早早去世,先生已经成长为国家的栋梁,而那种凌云耸立、直冲霄汉的气势,他们却始终没有亲眼看见;这就是先生感到遗憾的地方,春雨秋霜,也不能不使先生终身感伤。然而自从先生有了这次展墓的安排,我认为左师之职关系到各种责任,几乎一天也不能空缺;即使有请假之事,也未必能获准。可是先生上疏请求,早晨陈奏,晚上便得到皇上温厚的答复;士大夫听说后都为之高兴,认为这是盛事,作诗歌咏,难道不正是因为先生心中所怀念的,唯独在于此事,体会孝子的深厚心情,并成全他的盛美吗?先生对此也足以稍稍安慰一生了。然而我又听说,君子在父母健在时致力于孝,并把这种孝推扩为忠于君主;父母去世后致力于忠,并谋求以此显扬父母。大概他尽孝,本来就是为了成为忠;而他尽忠,正是为了成全自己的孝。先生离乡十年,才有这次归来,面对山丘上零落的坟墓,询问乡里人家的存亡,怎么能没有眷恋顾念之情呢?如果确实想到这一点,就又不敢把事情拖延迟滞了。暂且归乡以申明我的孝心,然后赶快回来以尽我的忠心,这正是朋友们最大的愿望,也是诸公共同的心情,更是我为您作千里送别之文的原因。先生可要记住这些话啊!《送张县丞序》
呉越之间,会稽山阴,镜湖剡溪之名胜,甲于天下,而人才亦从之。有自宋元至于今,诗书簪缨相望不絶如一日者,是虽其人之贤,而扶舆清淑之气,蜿蜒磅礴之所锺,夫亦岂可诬也?锦衣千户谢汝容,剡人而世宦于燕,敦诗说礼,乡人之自南来者多主焉。有张君克敬者,以太学生岀贰江西之贑县,汝容为之求赠言。道君之贤,而因及其家世,则固所谓诗书簪缨相望而不絶者也。盖君之先,有登宋干道进士,为兵部尚书者;有以进士参议制司公事者。入国朝,则曽祖孟韬以明经荐于乡,其尊人轩以乡进士同知两淮盐运事,江淮之人至于今能道之。至君复以才丞巨邑,自兵书以来四五百年之间,世代有隆替,职位有崇卑,而书香一脉,绵绵延延,若断而复聫,将坠而复振,此其故岂偶然哉?县之有丞,所以贰令而岀政,以养吾民者。令贤矣,复得贤以为丞,则一邑之人蒙其福;不然则或挠而纷,或抗而沮,鲜不败乃事者。贑之令吾不及知,而丞乃得君,政其当有成乎?夫自尚书参议而视一邑之丞,其相去远矣。然以君子言之,则一命之与公卿,其求以及人一也,而况韬翁之积学未施,都运君之施而未竟。君虽不有贑之民,其不有尚书与参议乎?不有尚书与参议,其不有韬翁之与都运君以为剡山水之光乎?诗曰:「无曰予小子,召公是似。」吾以是卜君之丞贑,其政当有成也。故因汝容请而序以期之。如曰:「吾之位若此,虽自立其焉知?」则今之画地者皆然。所为丞不负余,而余负丞,非余之所敢闻也。
家谱序
吾家乆为农,谱牒散落,不可知。可知者,自祖居华亭,不他徙,其详亦不可得知。可知者,自吾高祖福一府君而下:福一,生贵一,贵四,贵一生秀一,秀一生文理,是为吾父;而贵四无传。吾兄弟二人,汝伯祖文用,又无子,故以吾承祀。吾先世居县西南兀子泾,至福一始迁于城西见远桥之南,而其弟福五仍故居。今曰贤、曰仁者,吾四从兄弟也。盖吾宗自是而分为二。吾父祖以上,虽不甚读书,皆乐善循礼义,以清白相承。吾曽祖母李,性严有识,操治家斩斩,乡人教子孙,视以为法。凡吾家无惰游之男,无冶容之女。吾兄弟平日不敢岀一恶言,至老不敢为一不善事,得全其家,皆先训所及也。清时虽幼蒙,犹能一一记忆。大父卒,清年益壮,念家无载乗恐乆愈湮没,子孙不及知,恒切悚惧。而方役心章句,为程试计,未暇也。既忝科第,居京师,酬对人间事,碌碌如昔。弘治壬戌,以去亲久,将图归省,惕然兴怀,不敢宁,用敢以所闻于大父及所知者次第谱之。谱始于福一,示有征也。福一之后详书,而其弟则否,示有宗也。凡得姓系本不书,以吾祖所不知,不敢强附焉,以为当世讥也。虽然,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吾福一府君而下至吾祖为五世,自吾祖而别传吾父至吾孙又五世矣。吾父布衣躬耕,以直谊闻于乡,而吾祖之懿行尤着。后之人因是谱而遡其所从,即其所以告清者,味其词气而仿像其行事,必不忍纵骄奢以坠厥家,而吾福一公之胤可衍于无穷。又安知无元叹、彦先者岀吾宗,以为斯谱之光哉!呜呼,此亦吾祖宗之意也。
送史同知考满序
侯在郡逾三年,将书最铨曹。有袖诗一巻示予者曰:「此苏之人思侯之为令不可得,而形诸咏歌也。今侯政成入京,韩公所谓将羽仪天朝而不复幸吾民也,决矣。蘓人去侯而犹思,今幸且留也,而弗知敬事,松尚为有人乎?」于是盛称侯之美政,而指其大者曰:「去岁夏秋旱,苗榖槁死,知郡刘公方如京,民无所控诉,侯力赞摄守何君上其事,朝廷悉从之,玺书勑抚臣举荒政德意甚厚,侯之力也。及春,抚臣至,议所以赈贷者,侯又力赞刘公速其事,民闻当发廪,皆忍饥以待,国无流亡,又侯之力也。其陈便宜于监司曰:「今之论者知重国而不知重民,不知重民即所以为国。」又曰:「宁使税有阙而不充,不可使民饥而死。」其论江南直隶不蒙拯恤曰:「此皆有司知税赋之为重,而不知民隠之当恤,怠忽坐视,奏报失时之所致。」此又近世有司所深讳而不肯言者,而其通融漕法,区处赈济,又皆应宜切事,凿凿可行,与夫蜡貎栀言,专为身而罔他恤者,万万也。故愿因侯之献绩,蕲吾子之一言,庶当路之有闻焉,而知所以处侯,无使他日为苏人之怅望而徒言也。予始识侯于呉门,知侯之长厚而已。及还自京师,聴田夫野老所以诵侯者,乃远过其素。今客之言,视田夫野老加理而核焉。如使言之而当路者闻之,吾恐侯之果不复得幸吾民也,而又可乎哉?于时光禄少卿陆君而下皆为诗送侯,推予为之序,念终不可以已也。故具录客之语以冠于篇端,而不复顾其私。侯名俊,字景贤,燕之渔阳人,成化甲辰进士也。
海山清胜诗序
译吴越之间,会稽山、山阴、镜湖、剡溪的名胜,甲于天下,人才也随之而盛。自宋、元直到今天,诗书簪缨之族相继不断,仿佛一日未曾断绝;这固然是由于那里的人贤能,但舆地间清纯美好的气息、蜿蜒磅礴的山川所凝聚的灵秀,难道也能说是没有作用吗?锦衣千户谢汝容是剡地人,世代在燕地做官,喜爱诗书、讲习礼义,乡人从南方来京,多寄居在他那里。有一位张君克敬,以太学生身份出任江西赣县县丞,谢汝容替他请求赠言。我先说张君的贤能,又谈到他的家世,这正是所谓诗书簪缨相承不断的家族。他的先祖中,有宋代干道年间考中进士、官至兵部尚书的;有以进士身份参议制司公事的。进入国朝后,曾祖孟韬以明经身份被乡里推荐;他的父亲轩以乡试进士身份任两淮盐运司同知,江淮百姓直到今天还能够称道他。如今张君又凭才干担任大县的县丞。自兵部尚书以来四五百年间,世代有兴衰,职位有高低,但书香一脉绵延不绝,仿佛将要断绝却又重新连接,将要坠落却又重新振作;这其中的缘故难道是偶然的吗?县里设置县丞,是为了辅佐县令,协助施行政务,以养育百姓。县令贤能,又得到贤能的人担任县丞,那么一县百姓就能蒙受福泽;否则,有的相互牵制纷扰,有的抗拒阻挠,很少有不把事情办坏的。赣县县令我没有机会认识,但县丞却得到张君,政务大概应当有所成就吧?从尚书、参议的职位来看,与一县县丞相距很远;然而按照君子的道理来说,最低一级的官职与公卿一样,都是寻求惠及百姓,何况韬翁积累的学问尚未施展,都运君的事业施行而尚未完成。张君即使不能拥有赣县百姓,难道不能拥有尚书与参议的志业吗?即使不能拥有尚书与参议的志业,难道不能拥有韬翁和都运君的遗志,使它成为剡山剡水的光彩吗?《诗经》说:“不要说我是个小孩子,我要像召公一样。”我因此推测,张君担任赣县县丞,政绩应当会有成就。所以应汝容的请求写序,来期待这件事。如果说:“我的职位不过如此,即使自己立志,又怎么知道能做到呢?”那么如今那些画地自限的人都是这样。若县丞辜负我,而我反倒辜负县丞,这不是我敢听到的话。《家谱序》我们家长期务农,家谱散失零落,已经无法考知。能够知道的是,自从祖先居住在华亭以来,没有迁往别处,具体情况也无法完全知道。还能够知道的是,从我的高祖福一府君以下:福一生贵一,贵一生贵四,贵一生秀一,秀一生文理,这就是我的父亲;而贵四没有后代。我的兄弟只有两人,我的伯祖文用也没有儿子,所以由我承继祭祀。我们祖先世代居住在县西南的兀子泾,到福一才迁到城西见远桥以南;他的弟弟福五仍然住在原处。如今称为贤、称为仁的,是我的四从兄弟。我们宗族从这里分成两支。我的父祖以上,虽然不太读书,却都乐于行善、遵循礼义,以清白相承。我的曾祖母李氏,性情严肃而有见识,操持治理家务十分严整;乡里人教育子孙,都把她当作榜样。我们家中没有懒散游荡的男子,也没有打扮妖艳的女子。我们兄弟平日不敢说一句恶言,直到老年也不敢做一件不善之事,能够保全这个家族,全是先人的训诫所达到的效果。我年幼时虽然蒙昧,却还能一一记得这些事。祖父去世后,我年纪渐长,想到家中没有记载车乘、世系的谱牒,恐怕日久更加湮没,子孙无法知道,心中常常惊惧不安。但那时正用心于章句学问,以应付科举考试,没有闲暇办理。后来我有幸考中科举,居住在京师,周旋应付世间事务,仍像过去一样忙碌。弘治壬戌年,因为离开亲人已经很久,准备回乡省亲,心中惕然有所感,不能安宁,于是把从祖父那里听到的以及自己知道的事情,按次序编成家谱。谱牒从福一开始,是为了表明有可考的依据。福一以后详细书写,而他的弟弟不书,是为了表明宗族的正统。凡是得到的姓氏世系,本来都不记载,因为是我的祖先所不知道的,我不敢强行附会,以免被当世人讥笑。不过,君子的恩泽,五世便会衰微断绝。我的福一府君以下到我的祖父,正好是五世;从我的祖父分支传到我的父亲,再到我的孙子,又是五世。后人根据这部家谱追溯自己的来历,也就是我告诉他们的这些事情,体会其中的言辞语气,仿佛看见先人的行事,一定不忍放纵骄奢而败坏家业,那么福一公的后代就可以无穷繁衍。又怎么知道我们宗族中不会出现元叹、彦先这样的人,使这部家谱增添光彩呢?唉,这也正是我祖宗的心意啊。《送史同知考满序》侯君在郡中任职超过三年,将把考核优等的成绩报送铨曹。有一位袖中带着诗卷来给我看的人说:“这是苏州百姓思念侯君任县令时的政绩,却无法再得到他,于是把这种感情写成诗歌。如今侯君政绩完成入京,正如韩公所说,他将成为朝廷的仪表,再也不会回头惠顾我们的百姓,这是确定无疑的。苏州人失去侯君却仍然思念,现在幸而他暂时还在,如果我们不懂得敬重事奉他,松树也还会有知己吗?”于是,他大力称赞侯君的美好政绩,指出其中最重要的事情说:“去年夏秋大旱,禾苗谷物枯死,知郡刘公正要入京,百姓没有地方申诉。侯君极力赞助摄守何君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全部听从,诏书命令巡抚大臣施行赈荒政务,恩德意旨十分厚重,这都是侯君的力量。到了春天,巡抚大臣到来,商议赈济借贷的办法,侯君又极力赞助刘公赶快办理此事。百姓听说将要开仓,都忍饥等待,国家没有发生流亡,这又是侯君的力量。他向监司陈述便宜措施说:‘如今议论政事的人只知道重视国家,却不知道重视百姓;不知道重视百姓,正是重视国家。’又说:‘宁可让税收有所拖欠而不能足额缴纳,也不能让百姓饥饿而死。’谈到江南直隶没有得到救济时,他说:‘这都是因为有关官员只知道税赋重要,却不知道民间疾苦应当抚恤;他们怠慢忽视、坐视不管,导致奏报失时。’ 这些又是近世官吏最忌讳、最不肯说的话;而他变通漕运法令、安排赈济之事,也都切合实际、恰当可行,条理清楚,确实能够实行,与那些徒有外表、言辞虚饰、只为自己而不顾他人的人相比,差别极大。所以我希望借侯君考核政绩的机会,请您的儿子写一篇文章,或许能使当权者听到这些话,知道应当怎样处置侯君,不要让侯君将来成为苏州百姓怅然仰望却只能空谈的人。我起初在吴门认识侯君,只知道他宽厚长者而已。等他从京师回来,我听田夫野老称颂侯君,才知道远远超过我原先所了解的。如今这位客人的话,比田夫野老所说的更有条理、更切实。如果这些话被当权者听见,我恐怕侯君果真再也不能回来惠顾苏州百姓了,这难道可以吗?当时光禄少卿陆君以下的众人都作诗为侯君送行,推举我写序;想到终究不能停止不写,所以把客人的话全部记录下来,放在篇首,不再顾及其中的私情。侯君名俊,字景贤,是燕地渔阳人,成化甲辰年进士。《海山清胜诗序》
南起于呉越,北至于青齐,绵数千里,皆左环瀛海,右带羣山,宦辙之所经,商帆之所歴堪舆职方,丹青竹帛之所纪载。会稽、云门、洞庭、金焦,北望琅琊,极于岱宗,而东接于三韩、倭奴、流求、扶木之墟,夷亶之洲。其高山风雨,其远际天地,环玮而谲恠,旷漭而汪洋,皆可以目寓而神徃者。其间灵锺秀毓,为大贝,为明珠,为三品之金,铅松、孤桐、橘柚之苞,丝漆之供,盐絺、虾蛎、秔稻之饶,生人之所资,殆遍于天下。其聚而生人物,则为季札,为鲁连,为严光,为鲁两生,汉三杰,为洙泗之羣英,而师表百王,垂宪万世,如吾夫子者,实于鲁而降灵焉。舄履之遗尘,宫墙之余址,丘园邑里,风烟草木之辉光,固俨乎其如在也。豪杰之士,际昌期,宦名邦,声动于诸侯,出而当陶治人才之任,以其尚友千古之心,先忧后乐之志,而驰骋于其间。其感乎心而发之事也,岂止太史公汗漫之游而已哉?三山傅先生以《易经》教华亭,三年而校文于西江,又三年而受齐聘,缙绅皆以诗送行,而吾内弟任生明善求为序。惟先生风节之高,问学之富,衡鉴之精,固已不待称述,而知赞说而能者,吾独羡兹行,有以穷天下之大观,以会聚其精诚,而得人之盛果,超越于后先也。乃为题其首曰「海山清胜」,而序以期之。先生公事毕,驾轺轩,登越观之峯,望匹练之余晖,试仲尼之所以问颜渊者,果然与否?其将指苍茫而笑曰:「彼有人焉,惜乎其不吾俱也。」
呉国风謡序
宜春刘侯治松之六年,为弘治甲子九月,戒行将朝,明年正于京师。郡博士余姚汪君本侯之德政,赋诗一章,拟歌于祖道,以示其同官。于是司训临安唐君继之,司训会稽朱君又继之,司训闗西阎君、江右殷君复继之,以示于诸生。诸生毛节等退而相谓曰:“侯之行,先生咸有言,吾辈其可以无述。”于是节倡之,溥和之,元、金、皋、鋭等又相属而和之,总为诗若干篇,题之曰《呉国风謡》,而持以示予。予受而读之曰:“美哉!和而正,鬯而理,婉而有遗音。呉之风其若是美乎?”古者天子巡狩,会诸侯于方岳,命大师陈诗以观风,而因以考其国政之美恶,加黜陟焉。故其序曰:“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言民各以其情发之于歌谣,情有苦乐,而音随以变焉,而其国之政令可从而知也。封建废而为郡县,此意不行于天下久矣,而呉之风若是,其侯之化乎?学校风之首也,推之一国,其有不然乎?盖其言之和以正也,可以观士风之淳美,此教之及也;其言之鬯以理也,可以观民隠之毕达,此政之致也;其言之婉而有遗音也,可以占他日之去思,此爱之结于民心也。美张堪者,不详其治燕之绩,而但称麦秀之歌;美亷范者,不详其治蜀之绩,而但称五袴之謡。是诗也,虽未登于太师之简,有得而观之,亦岂待履侯之庭而后知其为贤守哉?牧尹高第,入为九卿,两汉制也;诸侯来朝,燕以蓼萧,锡以采菽,成周之制也。圣天子稽古重民,其有以待侯之来矣。为序诗也,故不敢以佞云。
春苑看花诗序
春苑看花诗者,邑博士傅君用享将锁厅试春官,章缝之士赋以为君赠者也。君初以易经荐,其乡为第一人,过省不利,用乙榜例来教于华亭。故事,举人领学政再考有成绩者得试于礼部。君在任六年,清节雅量为一时冠。场屋荐士,视常格不啻三倍,而典文外省以得人称者亦再矣。进士之科,唐人重之,谓之白衣卿相。释褐之日,赐期集费,燕于曲江,遍游名园,由宋以来,传为土林盛事。此非徒以荣其身,重得人为天下计耳。夫求得人以为天下计,则如君者,岂非有司之所急,而诸君之歌咏,岂无意哉?走焉,东风尽长安之花于一日,孟郊所以为诗人也。与闻喜燕而不戴花,同年规之,乃簪一花,司马君实所以为醇儒也。然则士大夫之望君,与君之自待,有出于斯言之外者矣。袁君澄夫属予序此诗,予方念无以为君赠也,而喜于挂名为,即其首简而书之如此。宫袍初试,回首上林,君其有感于予言哉?
送姚先生赴南安序
译南边起于吴越,北边到达青齐,绵延数千里,左边环绕大海,右边连接群山,是官员车马经过、商船航行的地方,也是《堪舆》《职方》以及丹青、竹简、帛书所记载的地方。会稽、云门、洞庭、金焦,向北遥望琅琊,直到岱宗;向东连接三韩、倭奴、流求、扶木等地以及夷亶之洲。这里有高山风雨,有远接天地的景象,环绕奇伟而诡异,空旷浩荡而水势汪洋,都是可以寄托目光、使精神神游其中的地方。其间灵秀之气凝聚孕育,产生大贝、明珠、三品之金、铅松、孤桐、橘柚等物,供应丝、漆,盛产盐、絺、虾、牡蛎、粳稻,供养百姓的物资几乎遍布天下。这里聚集而生的人物,有季札、鲁连、严光、鲁两生、汉三杰,有洙泗之间的群英;像我夫子这样足以为百王师表、为万世垂下法则的人,实在是在鲁地降生了神灵。鞋履遗留下来的尘迹,宫墙残存的基址,丘陵、园林、城邑、乡里的风烟草木之光辉,本来就仿佛他仍在这里。豪杰之士,处在昌盛的时代,做名邦的官员,声名震动诸侯,出仕后承担陶冶、培养人才的责任,把尊尚古代朋友的心意、先忧后乐的志向,施展在这片山海之间。他们内心受到感动而发之于事,难道仅仅如太史公那种漫游天下而已吗?三山傅先生以《易经》教授华亭,三年后到西江主持考试文章,又过三年接受齐地聘请,士绅都作诗为他送行;我的内弟任生明善请求我写序。先生高尚的风节、丰富的学问、精明的鉴识,本来不必再加以称述;但我知道欣赏、赞助并能有所作为的人,唯独羡慕这次出行,因为它可以穷尽天下的大观,汇聚各地的精华,并使人才盛况真正超过前后古今。于是我在卷首题写“海山清胜”,并写序来期待先生。先生公务办完后,驾着轻车,登上会稽山峰,远望如白练般的余晖,试着思考仲尼当年向颜渊所问的道理,果然是这样吗?他将要指着苍茫的天地笑着说:“那里有人才啊,可惜他没有和我一同来。” 《吴国风谣序》宜春刘侯治理松江六年,到弘治甲子年九月,准备启程入朝,第二年在京师任职。郡学博士、余姚人汪君根据刘侯的德政作诗一章,准备在祖道饯行时歌唱,并拿给同僚看。于是司训、临安人唐君接着作诗,司训、会稽人朱君又接着作诗;司训、关西人阎君、江右人殷君也相继作诗,拿给诸生看。诸生毛节等退下后相互说:“侯君要走了,诸位先生都已经有诗,我们怎么可以没有记述?”于是毛节倡作,溥应和,元、金、皋、锐等又相继唱和,总共作成诗若干篇,题为《吴国风谣》,拿来给我看。我接过来读后说:“美啊!和谐而正当,畅达而有条理,委婉而留下余韵。吴地的风俗,竟然这样美吗?”古代天子巡行诸侯国,在四方岳镇会见诸侯,命太师陈列诗歌以观察民风,并由此考察各国政事的好坏,施行升降赏罚。所以《诗经大序》说:“太平时代的声音安宁而快乐,它的政事和谐;乱世的声音怨恨而愤怒,它的政事乖乱;亡国的声音悲哀而忧思,它的百姓困苦。”这就是说,百姓各自把自己的情感发之于歌谣,情感有苦有乐,声音也随之变化;这样就可以从中了解那个国家的政令状况。自从封建制度废除而改行郡县制以来,这种封建思想已经很久没有施行于天下了;可是吴地的风气竟然如此,难道是侯爷教化的结果吗?学校是风化的根本,推及整个国家,难道还有不这样的吗?大概因为诗中的言辞和谐而端正,可以看出士人风气的淳厚美好,这是教化所达到的效果;言辞畅达而合乎义理,可以看出百姓的隐情全都得到申达,这是政治所达到的效果;言辞委婉而余音悠长,可以预见将来百姓离任时的追思,这是爱已经结在民心之中的表现。赞美张堪的人,不详述他治理燕地的功绩,却只称道《麦秀之歌》;赞美廉范的人,不详述他治理蜀地的功绩,却只称道《五袴之谣》。这首诗虽然还没有登载在太师的典册上,但如果能够读到它,难道还要等到进入侯爷的府第之后,才知道他是贤能的太守吗?地方长官考绩优异,入朝任九卿,这是两汉的制度;诸侯来朝,周王用《蓼萧》宴请他们,用《采菽》赐赠他们,这是成周的制度。圣明天子考察古制、重视百姓,想必已经有办法等待侯爷的到来了。我作这篇诗序,所以不敢说奉承的话。《春苑看花诗》序 《春苑看花诗》,是邑中博士傅君用享将要参加礼部会试,章缝之士作诗赠送给他的作品。傅君当初凭《易经》被推荐,在乡试中名列第一;会试落第后,按照乙榜的惯例来到华亭任教。按照旧例,举人任学官并参加两次考核、取得成绩的,可以参加礼部考试。傅君任职六年,清廉的节操和高雅的器量在当时无人能比。考场中推荐人才,超过通常名额不止三倍;主持外省文试而以选得人才著称,也已经两次了。进士科是唐人所看重的,把进士称为“白衣卿相”。脱去布衣、授官的那一天,朝廷赐给期集宴的费用,在曲江设宴,遍游名园;这件事从宋代以来流传为士林的盛事。这并不只是为了使个人荣耀,更是因为重视得到人才,以天下大计为念。既然求取人才是为了天下大计,那么像傅君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主管选举的官员急切需要的吗?诸位的歌咏,难道会没有这个意思吗?我若能在一天之内让长安的春风吹遍所有花朵,便可成为孟郊那样的诗人。参加闻喜宴却没有佩戴花朵,同年进士规劝他,于是才簪上一枝花,这便是司马君实之所以成为醇厚儒者的缘故。然而这样看来,士大夫对傅君的期望,以及傅君对自己的要求,已经超出了这些话本身。袁君澄夫嘱托我为这组诗作序,我正想着没有什么可以赠给傅君的,便高兴地借此挂名,于是取诗集开头写下这些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如今初次穿上宫袍,回头望着上林苑,您对我的这些话大概会有所感触吧?《送姚先生赴南安》序
予童丱时从今泾国长史任先生学。先生以文豪一时,宾客甚盛。然至论学行纯备,则必以姚先生程夫为首称。先生至,必肃衣冠,敬礼之加等。当是时,予心已窃识之。既冠,入邑庠,因得从先生后,观其言行,信然。凡先生有言于人,无弗信;有所托,无弗响应者,曰:“姚先生诚信人也。”下至于市里,亦然。盖十四五年间,未尝见其有失色于人者。予既忝科名,而先生犹连蹇场屋,同时之士不能无觖望,而先生澹焉如平时。每书入京师,和平谦厚,无几微动于词气者。其经学之纯深,文翰之雅洁,自得隽于时者,未能或之先也。故予慨然太息,以为如先生而不偶于时,天道有弗可知者。弘治甲子,始以久次贡春官,授江西南安学训导。南安于江西为名郡,重以吾乡东海张公之化,而山川之秀,所以锺为人物者,犹郁而未昌。近岁乃有以抡魁荐于乡者,而今又得先生为之师。意者天之屈先生,固将有待焉,使大展于是邦,以佐成圣天子文明之治邪?传不云乎:“以身教者,从先生之修于身者备矣。”其御于家,行于乡,亦既无弗从矣。西江千里,吾恐南安之士犹未习先生之风也。故因诸公之赠行,而序以先之。先生至不言而化,行则予言其犹赘也。
岭表澄清诗序
昔汉冀州盗起,以范滂为清诏使,使按察之。滂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一时所部,自知赃污,皆望风解印绶去,州境肃清。范史书之,至于今想见其风采。执法之吏岀按州郡者,人必以是期之。吾松贰守呉君,莅任之六月,盗起南方。大司马东山刘公特荐君,拜广东按察佥事,专敕备边。松守宜春刘侯合同寅赋《岭表澄清诗》以赠,盖有取于滂也。然吾观滂之受任在汉,未于时海内已乱,澄清未几,而羣小咻之,志竟弗遂。其视呉君,生圣朝,遇知己,进得以行其志,退无所累于心,盖相去悬絶,非滂所敢望也。而侯独有取于是,则亦以其人言之,而时非所论已。矧方今天下虽无事,而疆场之守亦未尽得人。岭海之间,去京师万里,风霆之威,日月之光,容有所不及焉。包匦刻脧,以失民人之心,而因以召乱者,固不谓其无之也。当是时,而有如滂者岀其间,以当一道澄清之任,百城之吏有不闻风而震迭,而山猺海蜑歌珠还而颂乳复之,不暇又何弄兵于潢池之有哉。若呉君,盖其人已。大司马选于众而举君,宜春公之取于滂以为君赠,皆非茍焉而已者。予故紬绎其意而序之如此。他日由岭表而中朝,且将为杨绾之服黎干,而感汾阳,如滂又何足慕哉。君名廷举,字献臣,成化丁未进士,先世嘉鱼,而生于苍梧,熟知南中事。当涂用之,非徒取其清也。
琴堂永日诗序
豳风七月之卒章曰:「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邠公贵为国君,民忘其贱而升其堂,举酒而称寿,其意勤,其礼畧矣。然而周家一代,上下相亲,恩意纒绵,至久而不替。东迁而后,国既微矣,而民犹怀之,眷眷而不释,则其源固岀于此也。后世君日以尊,臣日以卑,堂陛之间,等级斩然,而情日以隔絶。平居无事,惕于威刑,奔走承迎,虽无所不至,而中实判如一旦,事变之来而涣然离者多矣。识治之君子,于二者之间,其何所从也?番阳张君宗周,以进士令华亭,其待民一以诚意,寛平简易,见者无愚智、少老,皆得尽其情焉。至豪猾奸欺,亦无所纵舍,而恻怛之意,未始不行乎其间,盖庶乎古之所谓循良之吏者。四月二十六,实君初度之辰,邑士钱穆诸章辈相与赋诗,持酒为君寿,君亦欣然受之不辞。自周公作诗,至于今二千有余年,遡而上之,以至于邠公,又千余年矣。以今凖之,其气象岂相远也?诗皆近体,目之曰「琴堂」「永日堂」,以指君之所临,而日以状君之寿。诸君之意深矣。语曰:「化国之日,舒以长。」四月长夏,日日以永,以君之政而合之天时,皆有舒延之象焉。诸君之意深矣。抑邠民爱其君而不能自言,至周公而始形诸诗,微此吾无闻焉矣。诸君身为之,又亲能言之,使乡邦之美由今日而传播于无穷,斯又邠俗之所无也。是日也,予方病不能出,而诸君以诗属为序,予因得以挂名焉。他日吾民歌去思,颂甘棠,国史书之,以继中牟密尹之后,使天下之人指而称曰:「张君真循吏也。」庸讵知此言之非其张本哉?
送王敬止赴岭南序
译我小时候曾跟随如今的泾国长史任先生学习。任先生的文章在当时首屈一指,宾客非常多;然而谈到学问和品行纯正完备的人,他一定首先称道姚先生程夫。姚先生一到,任先生必定整理衣冠,以超过常等的礼节恭敬相待。那时我心中已经暗暗记住了这件事。成年以后,我进入县学,因此得以跟随姚先生身后,观察他的言语和行为,果然如此。凡是姚先生对别人说的话,没有人不相信;有所托付,也没有人不响应,都说:“姚先生是个诚信的人。”即使下至市井乡里,也都是这样。大约十四五年间,我从未见过他在别人面前失态。我已经惭愧地取得了科举功名,姚先生却仍然在科场中困顿不遇;同时代的士人不能不替他感到失意,但姚先生却淡然如常。每次寄信到京师,言语和平谦厚,丝毫没有因处境而改变语气。他经学的纯正深厚,文章书札的高雅洁净,即使当时取得优异成绩的人,也没有谁能超过他。因此我感慨长叹,认为像姚先生这样的人竟不能适逢时运,天道实在有不可知之处。弘治甲子年,他才凭资历久长被贡举到礼部,授任江西南安学训导。南安在江西是著名郡县,又受到我乡东海张公的教化;山川秀美所孕育、凝聚的人才,仍然郁积未能兴盛。近年才有凭选拔魁首而在乡试中被推荐的人,如今又得到姚先生来担任他们的老师。难道上天使先生暂时屈居困顿,本来就是有所等待,要让他在这个地方大展才能,辅助成就圣明天子的文治吗?《传》中不是说过:“用自身的行动来教导别人,跟随先生学习的人,在修养自身方面就会完备了。” 他在家中所施行的教化,推行于乡里的行为,已经没有不被人遵从的了。西江千里之地,我担心南安的士人还没有习染先生的风范。因此借诸位为先生饯行的机会,写下这篇序作为开头。先生到任以后,即使不说话也能使人受到感化;如果果真如此,那么我的这些话反而是多余的了。《岭表澄清诗》序 从前汉代冀州发生盗乱,朝廷任命范滂为清诏使,让他前往按察。范滂登车执辔,慨然产生了澄清天下的志向。当时他所管辖的地区,凡自知贪赃污浊的人,都望风解下印绶离去,于是州境肃然清静。《范史》记载了这件事,直到今天仍能想见他的风采。执法官吏出巡按察州郡,人们一定以此期待他们。我们松江的副守吴君,到任六个月时,南方发生盗乱。大司马东山刘公特意推荐吴君,朝廷授予他广东按察佥事之职,专门敕令他整备边防。松守宜春刘侯与同僚们作《岭表澄清诗》赠给他,大概是取法范滂的事迹。然而我看范滂在汉代受任时,当时海内已经混乱,澄清天下没有多久,群小便喧嚣诋毁,他的志向最终没有实现。与吴君相比,他生在圣明的朝代,又遇到知己,进用时可以施展自己的志向,退处时内心也没有牵累,两人的处境相差悬殊,实在不是范滂敢于奢望的。刘侯却独独取法范滂来赠吴君,这只是就人物而言,时代的不同已经不在讨论之列了。何况如今天下虽然无事,边疆的守臣也还没有完全任用得人。岭海之间距离京师万里,皇帝雷霆般的威严和日月般的光辉,也可能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搜刮财物、刻剥百姓,因而失去民心、最终招致动乱的事情,当然不能说完全没有。在这种时候,如果有像范滂这样的人出现在其中,担当一道澄清的责任,那么各城的官吏哪有不听到风声便震动戒惧的;山中的猺人、海上的蜑民也会歌唱珠还、颂扬乳复,哪里还有工夫在水泽中弄兵作乱呢?像吴君这样的人,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了。大司马从众人中选拔而推荐吴君,宜春公取法范滂来赠送给他,都不是随便应付而已。我因此推究、阐发其中的意思,写成这篇序。将来吴君由岭表进入朝廷,还将使人像杨绾为黎干服丧那样感念他,并使人感念汾阳王郭子仪;到了那时,范滂又哪里值得羡慕呢?吴君名廷举,字献臣,是成化丁未进士,祖先在嘉鱼,自己出生于苍梧,对南方的事务十分熟悉。执政者任用他,并不只是因为看重他的清廉。《琴堂永日诗》序 《豳风·七月》的末章说:“十月清扫场地,带着两壶酒来享用。说是杀一只羔羊,登上那公堂。举起那兕角杯,祝愿君王万寿无疆。”邠公贵为国君,百姓忘记自己的卑贱而登上他的公堂,举酒祝寿,其中情意殷勤,礼数却很简略。然而周家一代,上下亲近,恩情意气绵延不绝,长久而不衰。东迁以后,国家已经衰微,百姓却仍然怀念它,眷恋不舍;这情感的源头,本来就是从这里产生的。后世君主一天比一天尊贵,臣下一天比一天卑微,殿堂台阶之间等级分明,而人情也一天比一天隔绝。平时无事,臣下畏惧威刑,奔走奉迎,虽然什么都做到了,内心却实已彼此离散;一旦事变发生,因而涣散离去的人很多。懂得治道的君子,处在这两种情形之间,究竟应当取法哪一种呢?番阳张君宗周以进士身份任华亭县令,他对待百姓完全出于诚意,宽厚平和,简易不烦;无论愚者智者、年轻人老人,见到他都能把自己的实情尽数说出来。至于豪强狡猾、奸诈欺骗之徒,他也没有纵容宽舍;但怜悯体恤的心意,从未不施行于其中,大概接近古人所说的循良之吏了。四月二十六日,正是张君的生日,县中士人钱穆等人共同作诗,带着酒为张君祝寿,张君也欣然接受而不推辞。自从周公作诗以来,到现在已有二千多年;再往上追溯到邠公,又有一千多年了。拿今天来相比,他们的气象难道相差很远吗?诗都是近体诗,题作《琴堂》《永日堂》,用来指称张君治理政事的处所;又以“永日”来形容张君的长寿。诸位的用意深远啊。俗话说:“受到教化的国家,日子舒缓而长久。”四月正值长夏,日日显得漫长;把张君的政绩与天时合在一起,都有舒展延长的征象。诸位的用意深远啊。或者邠地百姓爱戴他们的君主,却不能自己表达,直到周公才把这种感情写进诗中;如果没有这个先例,我们便无从听闻了。如今诸位亲自作诗,又亲自能够表达,使乡邦的美名从今天流传到无穷以后,这又是邠地旧俗所没有的。当天我正因生病不能出门,诸位却把诗交给我,请我作序,于是我得以在其中挂名。将来百姓歌唱离任官吏的思念,歌颂甘棠,国史把这件事记载下来,接续中牟密县令的事迹,使天下人指着张君称道:“张君真是循良之吏啊。”谁知道这句话不正是这一切的开端呢?《送王敬止赴岭南》序
今台中故事,御史满三岁,其同寅贺者必请序于翰林,他省寺或不尽然者,盖盛举也。壬戌岁,予当为王君敬止序,未及稿,而君奉旨按辽东。明年,予以忧去官,君亦以职事被逮。比至,予已南,彼此不相值。君谪闽中,而予方有事丘墓,海乡稀便,人莫知其行踪。每一念君,未尝不引领南云,嘅然而叹息也。乙丒,予免丧,而君再谪岭南,闻之流涕。而君自蘓以书来,方惓惓以不及吊予丧为深念,以不得予文为大歉。其词委曲和平,若初未尝有迁谪事者。予读之竦然起立,服君之伟度,非长安初会之敬止,且深自愧其不免于儿女子之情也。是则君可贺之大者。若夫岁月之磨勘,阶级之序迁,直居官之恒事,非所为豪杰道也。是用辍前之述,而易以赠今之行。盖君自为行人使外国,洁清端敏,固已疎动遐迩。比入台,直言正论,时誉翕然。其出按也,刺举激扬,又人所甚难而不敢为者。明主盖深知之,忧其鋭而将至于折也,故因事而抑之,老其才以大其所受。而君于此亦自知之,其所以舒泰从容,不自陨获者,固自有定见。譬则慈父之庭训,孝子之受笞,其心之孚感,岂西台南徼之所移?而山灵海若知天子之近臣,鱼服于下土,其肯使虫蛇雾雨少袭君之衣屦哉?然则君之行,又有贺于他日者,而区区离别,亦不足为君道矣。当时请序者赵君克正而下凡十人,不能详亦不敢遗者,本予言之所起也。
送陈举人归莆田序
闽中自宋来号为南方邹鲁,文学之士束带结髪以功业自奋者恒倍于他州。然以其地之远也,计偕而上,踰连山,冒重江,担簦蹑屐,劳与费亦倍于他州。一举捷礼闱,登大廷,岁固不数人也。蹶而还,复来,则其劳与费又有倍于是者。以故闽士之不偶者,不入成均,则遂领部符,教郡邑,以俟再举。其能从容翱翔,归故乡,展庭闱之敬,无反顾之忧者,非高赀则宦族也。陈君国英起莆田,以明经取高荐。方是时,其尊人以前进士教华亭。君之赴春官,尝拜庆而北也。既下第,束装南来,谢不敏。外横经质疑,雍容于膝下者几三月。先生以母夫人之在堂也,趣之归。自闽而北,自京师而南,华亭适其中。君之徃而来也,舆马仆从皆得以一息焉。同君举者不能皆然也。息也得以亲颜色于久违,归也得为先生伸望云之意。同君归者不能皆然也。归而绎旧闻,益懋其艺,能踰朞而来,则先生之试期已及。扶舆而上,接武而升,汾州在前,居仁在后。使天下之人指而曰:“莆田之陈世有其人,无忝于今之邹鲁也。”然则君之行,其亦荣矣哉!朱君朝美合同窻为酒以送,善绘者为之图。郡博士汪君而下咸赋诗其上。予东斋旧生诸君谓不可无言也,故序以先之。
寿孙鸿胪六十序
吾松人士自国初来,文学政事既表表于时,而书法之精亦为天下第一。其最承恩遇者,二沈兄弟及孔昜朱公,而太常夏公以高才劲气与三君者齐驱。永乐宣德之间,锺王在前,虞禇在后,骎骎乎魏晋盛唐之风矣。而其子孙又皆克世其业,继美于时。沈公之后为故大理评事藻,今中书舍人世隆;朱公之后为故大理卿文征,中书舍人仲光。独夏公之学传其壻王君存节,存节传其壻孙君用章。虽若小异焉者,而翰藻书香,其嗣承犹一日也。用章当宪宗时,以工楷法书金字藏经称旨,擢鸿胪序班,供内职。孝皇即位,援例归觐,遂称疾不起,筑堂架楼,穷饰胜趣,与乡大夫仕而归者日相从,为文酒之会,逍遥咏歌以乐太平。至今上元正丙寅,而寿始六十。以天下之大,国家之多士,而丝纶之任,此数家者子若壻世掌之。呜呼盛矣!而恬于进取,未老而能闲,又有若吾用章者,昆冈之秀,其所产固多奇哉!书称「皇建有极,敛五福以锡庶民,而寿为之首,终之以攸好德」。夫福必有德而后能致之,必有寿而后能享之。至于敛而锡之,则有本于建极之主,而非人臣之所能为也。用章簪笔而升朝,登金门,趋玉阶,日食大官,享天上之乐者余十年;掉鞅名场,寻幽贞之庐,坐青山,招白云而引黄鹤,享林下之乐者又二十年。神闲而气充,志定而骨坚,踰六望七,以及期颐,又未可以限量也。若是者,岂偶然哉?进以鸣国家之盛,而退也怡神以永年,皆士大夫所深愿而不可必得者,兼而有之。吾恐前之数公尚有羡于君也。正月十七,实君初度之辰,倪君廷威、张君景和首为诗以贺,诸公闻而继之,皆仕而归与君同乐太平者,其名德寿祉亦略相当,尤非偶然之故也。予故推本而极言之,以序之于首,庶几乎诸公者相引翼于遐年,无一日而忘吾君也。正德丙寅上元日。
思亲诗序
译如今台中的旧例是:御史任满三年,同僚前来祝贺,必定请翰林作序;其他省、寺的官员有时不完全如此,大概这是一件盛大的举动。壬戌年,我本应为王君敬止作序,还没有写成稿,王君便奉诏前往按察辽东。第二年,我因服丧离开官职,王君也因职事被逮捕。等我到达时,我已经南下,彼此没有见面。王君被贬到闽中,而我正忙于修治祖先坟墓;海乡交通不便,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每当想起王君,我没有一次不伸长脖子望着南方的云彩,慨然叹息。乙丑年,我服丧期满,王君又被贬往岭南,听到这个消息我流下了眼泪。王君从苏州寄信来,信中反复说没有能够前来吊慰我的丧事是深深的遗憾,没有得到我的文章是最大的歉意。信中言辞委婉和平,仿佛他从未遭受过贬谪。我读信后肃然起立,佩服王君宏大的气度;这已不只是长安初次相见时对敬止的敬意了,同时也深深惭愧自己仍不能免除儿女般的感情。这才是最值得祝贺王君的地方。至于年资考核、官阶升迁,不过是做官的常事,不是用来对豪杰说的。因此我停止原先准备写的文章,改用这篇文字赠给他这次出行。王君曾任行人出使外国,清廉端正而敏捷干练,早已使远近之人折服;等到进入御史台,又直言正论,受到当时舆论的一致称誉。他出任巡按时,纠察弹劾、激励扬善,这也是别人非常难以做到而且不敢做的事。明主大概深知他的才能,担心他锋芒太锐而遭受挫折,所以借事压抑他,使他的才干经过磨炼,以扩大将来所能承受的任用。王君对此也自知,所以能够舒展安泰、从容自处,不使自己陷于损失和困窘,本来是因为他自有坚定的见识。譬如慈父庭中的训诫,孝子接受鞭笞;他们心中的诚信感通,难道会被西台、南方边远之地所改变吗?山神海神知道他是天子的近臣,如今化装潜行于下土,难道肯让虫蛇、雾雨稍稍侵袭他的衣履吗?这样看来,王君此行,将来还有值得祝贺的地方;至于眼前这点离别,也不值得拿来对他说了。当时请我作序的赵君克正以下共十人,不能一一详列,也不敢遗漏他们,因为这是我这篇话的缘起。《送陈举人归莆田》序 闽中自宋代以来号称南方的邹鲁,读书作文的人束带结发,以功业自我奋发,常常比其他州多一倍。然而因为那里地处偏远,赴京应试,翻越连绵山岭,渡过重重江河,肩挑雨笠、脚穿木屐,劳苦和费用也比其他州多一倍。一次考中礼部试,登上朝廷大殿,每年本来就没有几个人;落第返回,再次进京,劳苦和费用又要增加一倍。因此闽地士人中不遇时运的,如果不进入成均,就只好领取部符,到郡县任教,等待下一次考试。能够从容地翱翔而归故乡,向父母行礼,又没有回头顾虑的,不是家资丰厚,就是出身于仕宦家族。陈君国英从莆田起身,凭《明经》取得高等推荐。那时他的父亲以前进士身份在华亭任教。陈君赴礼部时,曾经拜见父亲、向父亲道贺,然后北上。会试落第后,他收拾行装南归,谦称自己才疏学浅;在外面为学生讲经答疑,又从容侍奉在父亲膝下,近三个月。先生因为母夫人还在堂上,催促他回去。从闽地北上、从京师南下,华亭正好位于中间。陈君往返时,车马仆从都能在这里稍作休息;与他同榜应试的人却不都能如此。休息时可以亲近久未见面的父亲,回去时又能替先生表达仰望之意;与他同归的人也不都能如此。回去以后,陈君整理回味过去所学,更加努力钻研技艺;如果能在一年之后再来,那么先生举行考试的日期也已经到了。他将扶车而上,接踵而升;汾州在前,居仁在后。那时使天下人指着他说:“莆田陈氏世代都有这样的人才,并不愧为今天的邹鲁。”这样看来,陈君这次出行也很荣耀啊!朱君朝美与同窗设酒为他送行,善于绘画的人为此作图;郡博士汪君以下的人都在图上作诗。我的东斋旧日学生诸君认为不能没有几句话,所以我写这篇序作为开头。《寿孙鸿胪六十》序 我们松江人士自开国以来,文学和政事已经在当时十分显著,书法的精妙也位居天下第一。其中最受皇恩知遇的,是二沈兄弟以及孔昜、朱公;太常夏公凭借高超的才华和刚劲的气概,与三位先生并驾齐驱。永乐、宣德年间,钟繇、王羲之在前,虞世南、褚遂良在后,书法风气渐渐接近魏晋和盛唐的盛况。他们的子孙又都能够继承祖业,在当时继续发扬光大。沈公之后,有已故大理评事沈藻、如今的中书舍人沈世隆;朱公之后,有已故大理卿朱文征、如今的中书舍人朱仲光。唯独夏公的学问传给了他的女婿王君存节,存节又传给他的女婿孙君用章。虽然表面上似乎略有不同,但翰墨文章和书香门第的继承,仍然如同一日。用章在宪宗时,因为楷书精工、书写金字藏经而符合皇帝旨意,被提升为鸿胪寺序班,供职宫内。孝皇即位后,他援引惯例回乡朝觐,便称病不再出仕,筑堂建楼,极尽装饰和游赏的兴致;天天与乡中做官后归来的士大夫相聚,举行文章饮酒的聚会,逍遥吟咏歌唱,以享受太平。到了今上元正丙寅年,他开始年满六十。天下这样广大,国家人才这样众多,而掌管诏令文书的职任,却由这几家人的子孙或女婿世代掌握。啊,真是盛盛啊!然而他淡泊于进取,未老便能闲居;像我们用章这样的昆冈美玉,其所产的珍奇本来就很多啊!《尚书》称:“皇帝建立中正之道,收聚五种福分来赐给百姓;寿命是五福之首,最后以喜好美德作结。”福分必定要有德才能招致,必定要有寿命才能享受;至于收聚而赐予,则有赖于建立中正之道的君主,并不是臣下所能做到的。用章曾经簪笔入朝,登上金门,趋行于玉阶,每天享用大官供给的食物,享受天上的快乐,达十多年;后来纵马驰骋于功名场中,寻访幽静贞洁的居所,坐在青山之间,招来白云,引来黄鹤,享受山林中的快乐,又有二十年。精神闲适而气力充沛,志向坚定而筋骨强健;超过六十而进入七十,以至达到期颐之年,这寿命又哪里可以预先限定呢?像这样,难道是偶然的吗?进仕时使国家的盛大声名得以彰显,退居时怡养精神以延年益寿,这都是士大夫深深希望而未必能够得到的事情,他却兼而有之。我恐怕前面那几位公卿还会对您有所羡慕。正月十七日,正是您的生日,倪君廷威、张君景和首先作诗祝贺;诸位公听到后也接着作诗,他们都是做官后归来、与您共同享受太平的人,名望、德行、寿命和福禄也大致相称,这尤其不是偶然的缘故。所以我推究根本而尽情发挥,把这些话写在诗集前面作为序,希望诸位公能够彼此扶持,直到长久的岁月,始终没有一天忘记我们的君主。正德丙寅上元日。《思亲诗》序
古者诸侯分土而治,王畿之内不过千里,士大夫仕于朝者例不岀其乡,即有朝聘征行,皆不踰时而返。其国父母兄弟宗族聚在目前,禄奉赉予均及,喜相庆,戚相吊,疾病患难相恤。缨弁而入朝,退而视膳,愉愉也。采薇之戍,两期而还,则上之人为之闵惜忧伤,不啻在已。然而其事特见于多难之秋,而平居固无是也。盖自罢侯置守以来,始有万里而从宦,歴年而不归,瞻飞云于太行,感峻坂于卭崃者,而其甚也,乃或以官为家,望故乡如隔世,而旷远离别之怀于是为极矣。古今之世变不同,而人情所感亦随之而异。使其当天下为公之日,如前之所陈,又曷为至此哉?近制仕于京者,两考得省亲,十年得展墓,盖所以体人子之情,广孝治之理,而外任则无之。士岀身领部符,有官满而不一至家者,或亲终而仕委丘垄于族人,而东西南北维所之,春雨秋霜之感,又有不止如梁公者矣。呜呼,此吾判府姚君思亲之诗之所为作也。君成化庚子领乡荐,辛丑以乙榜授校官,满考书最,升今职。时厥考嵩庵公妣汪孺人殁既久矣。君之官寖显,禄寖丰,年寖长,而念其亲益切。士大夫闵君之志,亦乐为道之,以泄其哀。盖自沧蓟二州以至于吾松,二十有余年,所得诗自参政戴公师文及吾乡缙绅,凡数十百首,继而作者不论,可谓富矣。而君犹以为未足,乃复以授予,俾为之言。夫人子之于亲,其爱无穷,而所以报之则为日有限。皋鱼之言,痛入心膂,千载而下犹为堕泪,而况身为王臣,有四方之事,所谓秋霜春雨,曽不若匹夫介士之得尽其情,则诸公之作虽累千百言,犹不足以尽君之思也,而况其止此乎?盖圣人之训,以立身扬名为孝之终事,而谓事亲孝则忠可移于君,顺可移于长。君履官以来,服素茹清,萧然如布衣寒士,而早夜孜孜,惟职所当为者是力,惟三尺法是遵,惟士大夫清议是畏,所以保身全名,显其亲于将来者,至矣。吾以为此孝之实也。其所以托于言者,将时玩焉,以乱思而舒哀,而非以为名也。昔者戴公之言,固已及于此矣。予故申为君诵之,而遂以为序云。
雪窻诗稿后序
雪窻呉君翼夫以诗名于松三十年,自予知君亦二十年矣。山林日长,无外物以挠其志,故其言萧散闲静,无世俗绮丽脂章扬褏倚市之态。虽豪逸之气间一发焉,而终不失其和平。读其言可以知其人也。予归自词垣,君袖诗一编来谒。盖自予别君至是又十余年矣,所作日富,而言益老成,又可以见君之德进也。文人墨客不遇于时者多矣,其身不足计,而局蹐田里,昌大丰缛之气无自以发焉,而独与田夫溪老相应和于山泉鱼鸟间以终其身,是则深可慨也。有如翼夫,使得志当时者,易地而与之相上下,夫亦岂多让哉!昔人谓诗能穷人,又曰必穷者而后工。夫工拙在人,穷与达乃其言之所以异,而非所以为工拙也。高生进之始学于君,而后从予游。是日在坐,以予言为然,请书之定庵序后,且曰:「使继是而有闻焉,先生之诗当不止于此也。」
虞庭献绩诗序
邑大夫张侯莅政满三年,当入觐阙下,书绩于铨曹。诸生岳鍷等惜其行,而无以留之也,乃相与谋,赋《虞庭献绩》诗以赠,以美其德政,申其望思,而舒泄其离忧。谓予当为序。课试之法,始于有虞,《书》所谓「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者,盖自在廷百执事,以至侯甸采卫,凡位于民上者,罔不由之。其立法简而周,其责效专而久,其行之也信而有常,盖万世而无弊者。周汉而下,法日以详,而敷言试功,寖失初意。至于我朝,乃始尽复有虞之制,内外臣工率以三载为任,三任九载通考而升黜之,高材异能待以不次,而经常之制守而靡忒。重华立制,而圣祖行之,百四十年以为家法,则今日之阙庭,虽谓之虞廷可也。侯初令贵池,有声,改令吾邑,以忠臣之心事其上,以古循吏之道治其下,敬而不阿,寛而有制。当其简易,庸夫孺子皆得以尽其情于前;至是非之所在,曲直之所分,生人休戚之所系,则虽临之以势,怵之以威,有确乎不可夺者。以是惠流政行,大得民和,而声称日新。使当虞廷询事考言,不在车服酬庸之等乎?朝廷以有虞之法课羣臣,侯之政足以应有虞褒赏之制。然则诸君以是而赠侯,非谀也,宜也。当侯之始至也,予方在苫庐,予以病滞留,而侯复书。满三年之间,有以熟侯之为人,而亲见其行事矣。盖一日为令,吾乡人一日之福也。故诸君之赋诗也,眷恋之情每切于飞腾之望,而予不让而为序,亦因以寄其私云。侯名岐,字宗周,饶之番昜人,弘治壬戌进士也。
寿山福海图序
译古代诸侯分封土地而治理,王畿之内不过千里;士大夫在朝廷任职,按照惯例不离开自己的乡土,即使有朝见、聘问或出征,也都不会超过时限便返回。他们国家中的父母、兄弟和宗族聚集在眼前,俸禄、供养和赏赐也都能同样享用;有喜事便互相庆贺,有忧患便互相吊慰,疾病灾难便彼此救济。早晨戴冠束带入朝,退朝后回家奉侍父母,心情是和乐的。《采薇》所写戍守边疆的人,两年之后便返回,上层的人还为他们怜惜忧伤,简直像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然而这种情况只见于多难的时期,平时本来没有这样。自从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以来,才开始有人远行万里出仕,历经多年不能回家;有人望见太行山上飘飞的云彩而思念故乡,有人望着卭崃的险峻山坡而感伤;情形严重的,甚至把官署当成家,把故乡看得如同隔世,辽远的离别之情于是达到极点。古今时代的变化不同,人的情感所受到的触发也随之不同。假使处在天下为公的时代,像前面所说的那样,又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呢?近来的制度是:在京城任职的人,经过两次考核可以获准省亲,十年可以回乡祭扫祖墓;这大概是为了体恤人子思亲的感情,扩大以孝治天下的道理,而外任官员却没有这种待遇。士人出仕后领取部符,有人任期届满仍一次也不能回家;有的人父母去世,做官期间只能把坟墓托付给族人,而自己东西南北任意漂泊;春雨秋霜所引起的感伤,又有不少超过梁公的了。唉,这就是我为判府姚君作《思亲诗》的缘由。姚君在成化庚子年考中乡荐,辛丑年凭乙榜授任校官;考核期满,考绩优异,升任现职。当时,他的父亲嵩庵公和母亲汪孺人已经去世很久了。姚君的官位越来越显贵,俸禄越来越丰厚,年岁越来越长,而思念父母之情也越来越深切。士大夫怜悯姚君的心志,也乐于替他述说,以宣泄他的哀痛。大约从沧州、蓟州两地直到我们松江,二十多年间,他从参政戴公师文以及我乡士绅那里得到的诗,共有几十首、上百首;后来继续作诗的人还不计在内,可以说已经很多了。然而姚君仍认为不够,于是又把诗稿交给我,请我为它写几句话。人子对于父母,爱是无穷的;可是用来报答父母的时间却是有限的。皋鱼的话痛入心肺,千年之后仍使人流泪;何况身为君王的臣子,还要办理四方事务,所谓秋霜春雨的感怀,竟不能像普通百姓和有操守的士人那样尽情表达,那么诸公的作品即使累计有千百句话,也仍不足以穷尽姚君的思亲之情,更何况只有这些呢?圣人的教诲认为,立身扬名是孝道的最终事业;又说侍奉父母能够尽孝,便可以把这种忠心转移来侍奉君主,把这种顺从转移来侍奉长上。姚君任官以来,穿素衣、吃清淡食物,清贫萧然如同平民寒士;可是早晚勤勉不懈,只努力做职分所应做的事,只遵守三尺法,只敬畏士大夫的清议。因此他保全自身、成全名声,使父母在将来显荣,已经做到极致了。我认为这才是孝的实际内容。他把这些感情寄托在文章中,是为了时时玩味,以排遣思念、舒缓哀痛,并不是为了求取名声。从前戴公的话,本来已经涉及这一点了。因此我特意为姚君再次诵说这些话,并把它写成这篇序。《雪窗诗稿》后序 雪窗吴君翼夫在松地以诗闻名三十年了,我认识您也有二十年了。山林中的日子悠长,没有外物来扰乱心志,所以您的诗文萧散闲静,没有世俗的绮丽粉饰、张扬炫耀和倚市卖俏的姿态。虽然豪放超逸之气偶尔流露出来,但始终不失和平之意。读您的诗文,就可以了解您的为人。我从词垣归来后,您袖中带着一编诗作来拜访我。算起来,从我与您分别到现在又有十多年了。您的创作日益丰富,文辞也更加老成,从中又可以看出您的德行日益精进。文人墨客不得志于当世的很多,他们个人的得失本不足计较,可是局促困守在乡里,宏大丰厚的气概无从施展,只能独自同农夫溪老在山泉鱼鸟之间相互唱和,以此终其一生,这实在令人深为感慨。像翼夫这样的人,假如当时能够得志,即使换到那些显达者的位置上与他们较量,又哪里会多有逊色呢?古人说诗能使人困穷,又说一定要困穷之后诗才精工。诗作的工拙在于作者本人,困穷与显达只是使他的言辞有所不同,并不是造成工拙的原因。高进生起初向您学习,后来又跟随我交游。这一天他也在座,认为我的话是对的,请我把这些话写在《定庵序》之后,并且说:“假如继续这样下去而有所成就,先生的诗才应当不止于此。” 《虞庭献绩诗序》县令张侯任职满三年,应当入朝觐见皇帝,到京城向铨曹申报政绩。诸生岳鍷等舍不得他离去,却没有办法挽留,于是共同商议,创作《虞庭献绩》诗赠给他,用来赞美他的德政,表达对他的仰望和思念,并抒发离别的忧愁。他们认为我应当为诗作序。考课试用官员的制度,始于有虞氏。《尚书》所说“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后黜退昏庸、升用贤明”,大概从朝廷百官直到侯、甸、男、采、卫等地方,凡是居于百姓之上的官员,没有不依照这一制度办理的。它的立法简明而周备,考核责任专一而持久,执行起来诚信而有常,实在是流传万世也不会弊坏的制度。周、汉以后,制度日益详密,而陈述政事、考验功绩,渐渐失去了最初的本意。到了我朝,才开始完全恢复有虞氏的制度,内外臣工大多以三年为一任,三任九年综合考核后决定升降;才干卓异的人才可以不按常规破格任用,而常规制度则遵守不变。虞舜制定了这一制度,圣祖实行了它,经过一百四十年成为国家的家法,那么今天的朝廷,即使称作虞庭也可以。张侯起初任贵池县令时就有声誉,改任我们县的县令后,以忠臣侍奉上级的心意事奉君上,以古代良吏的原则治理下属,恭敬而不阿谀,宽厚而有法度。他处理政务简明平易时,普通百姓和儿童都能在他面前尽情表达自己的实情;至于是非所在、曲直所分,以及百姓生存休戚所系的事情,即使以权势压迫、以威势恐吓,也有确然不可动摇的原则。因此恩惠流布,政令通行,大大赢得了民众的和睦,声誉也日益更新。假如在虞庭询问政事、考核言论,他难道不应当列入车服赏赐、酬答功劳的等级吗?朝廷用有虞氏的制度考核群臣,张侯的政绩足以符合有虞氏褒奖赏赐的制度。这样说来,诸位以这些事情赠诗给张侯,并不是阿谀,而是适宜的。当张侯刚到任时,我正在居丧守墓,因为患病滞留在那里,张侯又写信来问候。三年任期之间,我因此熟悉了张侯的为人,也亲眼见到了他的行事。大概他在任县令一天,就是我们乡人得到一天的福分。所以诸位创作诗歌时,眷恋之情总是超过飞腾显达的期望;我也不推辞而为之作序,并借此寄托我个人的情意。张侯名岐,字宗周,是饶州番昜人,弘治壬戌年进士。《寿山福海图序》
天地间物之至高大而永久者,莫如海与山。人之所深愿而不可必得者,莫如寿与福。昆仑而东,旸谷以西,其高截浮云,翳星汉;其大浴日月,涵坤舆。静重而不迁,渊深而莫测。有形之类,盖莫有几焉者也。而世之臣子祝君亲之福寿,每有托于是焉,何哉?人之生也有限,而臣子之心无穷。蓼莪之诗,拟父母之恩,同于昊天之罔极,犹未论夫海与山也。推是心以祝君亲之福寿,则虽至于是有不以为过者,而况其未可以几哉?呜呼,此吾子进陈先生寿山福海之图之所为作也。先生家莆田,以诗经教呉下,时厥考讷斋翁殁久,而母夫人林氏方在堂。乐其家园,欲迎致而弗可,而先生之心无一日而能安也。乃因其八十之年,求善绘者为此图,征诗于缙绅,寓乡人归以为献。夫天下之山,莫多于闽中,而莆田之去海最近。武夷、壶公、灵仙所居,东望蓬莱,西瞻罗浮。云鸾笙鹤,时缥缈于空虚;而龙宫天池,可俯瞰于几席。夫人生长于斯,固有以孕其秀而锺其灵矣。而其寛洪谨重,寡笑与言,与夫静而不迁,深而无际者,其德复有类焉。生禀其灵秀也,德几其静深也。而又有如先生者为之子,体仁服义,益其光荣。则夫萃繁祉于厥躬,享遐龄于期颐,如山之高,如海之洪,岂非夫人之所宜有哉?新图有辉,尺素万里,云崖苍苍,鲸波茫茫,天晴日明,悬之素壁。夫人抱弱孙,戏于屏间,指图而语之曰:“此若翁之诒我者。”则夫人与先生犹日聚一堂也,而有不乐乎?夫人之心乐,而寿与福有不益隆乎?此正昌黎公美先生之乡人所谓“志养”者,虽其无穷者不尽乎是。视夫登太行,瞻飞云,徒怅望而无及者,宁不有羡于先生哉?诗既成,诸君俾为序。予谓序不足以重诗,而因序诗以发孝子忠臣之志,则予之愿也。遂书之。
薇垣秋月诗序
薇垣秋月诗者,饯吾郡守今大参刘公赴陜而作也。诗作于郡中,而曰「薇垣」者,道公之所徃;曰「秋月」以识其时也。而诸君之望深矣。藩省之号「薇垣」,盖始于唐,以中书为紫薇省,植紫薇于合前,谓之薇省。昔人尝论其误,而元立行中省于各道,因袭其故而称之。今之诸藩正名使司,而犹曰「薇垣」,又袭元之故也。四时之气,于秋为金,其气独清。月为阴精,得金而盛,银潢玉露,宣发光辉。而雄藩大邦,城府壮丽,广庭清夜,冰轮雪魄之光,宜倍焉。藩垣大臣,旬宣抚镇之余,临高堂而坐明月,列郡百城,环拱内向。民生之休戚,吏治之否臧,何者不在吾照烛之中乎?有以烛之而不思所以处之乎?陜西,秦汉之故都也,金城天府,壮大雄丽,天下莫先焉。而公之受命,又适当夫高秋月明之候。因其行以想其所至,则诸君之赋诗也,得无意乎哉?吾观陜西自十年来,北地困于蹂躏,而么么小丑时跳梁于西边,识者忧之已非一日。哈密之事,是已近岁命大臣总三边,命宪臣修马政,潜筹黙驭,盖皆有深虑焉。则所当思有重于他藩者,而公此行又专以督粮储为职,蠲烦苛,提要纲,内抚循其吏民,而外以固其疆围,使明主不劳于西顾焉。此忠臣之志,而诸君之所望于公也,岂待临高堂坐明月而始入其心思哉?诗凡若干首,贰守张侯什倡之,诸缙绅继之,述德昭庸,备之矣。予故以名篇之义,发诸君所未及,以为之先驱。
海山锺秀诗序
译天地之间最为高大而长久的东西,没有什么比得上海和山;人们深深希望却未必能够得到的东西,没有什么比得上长寿和福分。昆仑山以东、旸谷以西的山,山峰高耸截断浮云,遮蔽星河;山体广大,仿佛沐浴日月,包容大地。它们沉静厚重而不迁移,深广幽远而不可测量。有形的事物,大概没有几样能与它们相比。可是世上的臣子为君主和父母祝愿福寿,常常要借山海来寄托心意,这是为什么呢?人的生命有限,而臣子子女的心愿无穷。《蓼莪》诗把父母的恩德比作昊天广大无边,尚且还没有说到海和山。推展这样的心意来祝愿君主和父母的福寿,即使祝愿他们达到山海那样广大长久,也不会认为过分,更何况还未必能够达到呢?唉,这就是吾友进陈先生创作《寿山福海图》的缘由。先生家在莆田,以《诗经》教授吴下;当时他的父亲讷斋翁已经去世很久,而母亲林夫人还健在。林夫人喜欢自己的家园,先生想迎接她来奉养,却无法实现,因此先生的心没有一天能够安定。于是趁母亲八十岁之年,请善于绘画的人绘成这幅图,向缙绅征求诗作,寄托乡人的归敬之意,把它作为献礼。天下的山,没有比闽中更多的;而莆田离海最近。武夷、壶公,是灵仙居住的地方;向东可以望见蓬莱,向西可以远眺罗浮。云中鸾鸟、笙乐和仙鹤,时时在空旷虚无之间若隐若现;龙宫和天池,也可以俯视于几席之旁。人一生长在这里,本来就有山海来孕育他的秀美、凝聚他的灵气。而他的宽宏、谨慎、庄重,少笑少言,以及沉静而不迁移、深厚而没有边际的特点,在德性上也与山海相似。他天生承受了山海的灵秀,德行也接近山海的静深;又有像先生这样的人作为她的儿子,躬行仁德、奉行义理,更增添了她的光荣。那么,福祉汇聚到她身上,使她享有期颐的高寿,如山一样高、如海一样广大,难道不是她本来就应当享有的吗?新图光彩焕发,尺幅白绢却能寄托万里之景:云崖苍苍,鲸波茫茫,天色晴朗,太阳明亮,把它悬挂在洁白的墙壁上。夫人抱着年幼的孙子,在屏风之间嬉戏,指着图对他说:“这是你祖父留给我的东西。”这样,夫人与先生就仿佛天天聚集在一堂了,她难道会不快乐吗?夫人的心中快乐了,她的寿命和福分难道不会更加隆盛吗?这正是昌黎公赞美先生乡人所说的“志在奉养”之意,虽然那无穷尽的孝心也不止于此。与那些登上太行山、遥望飞云山,却只能徒然惆怅、无法亲近父母的人相比,难道不会羡慕先生吗?诗作完成后,诸位请我作序。我认为序文不足以使诗增重,但借作序来阐发孝子忠臣的志向,正是我的愿望。于是把这些话写了下来。《薇垣秋月诗序》《薇垣秋月诗》是为饯别我郡守、今任大参的刘公赴陕西而作的。诗作于郡中,却称“薇垣”,是说明刘公将前往的地方;称“秋月”,是用来标明作诗的时节。而诸位对刘公的期望也很深。藩省称作“薇垣”,大概始于唐代。当时把中书省称为紫薇省,在官署前种植紫薇,因此称为薇省。古人曾经论说这种称呼是错误的,但元代在各道设置行中书省,于是沿袭旧称而称作薇垣。如今各藩的正式名称是承宣布政使司,却仍然称作“薇垣”,又是沿袭元代的旧称。四时的气息,秋季属金,金气尤其清澄。月是阴精,得到金气便更加明盛;银河如银,露水如玉,光辉舒展而发散。雄强的藩镇大郡,城郭官府壮丽,广阔庭院和清凉秋夜中,冰轮雪魄般的月光也应当格外明亮。藩镇大臣在巡行宣布政令、抚慰镇守各地之余,登临高堂坐对明月,所属各郡百城环绕拱卫、向内朝拜。百姓生活的安乐或困苦,官吏治理的好坏,哪一样不在我的照察之中呢?既然有所照察,难道还能不思考应当怎样处理吗?陕西是秦汉的故都,形势险固、物产丰饶,壮阔雄伟而美丽,天下没有比得上的。刘公接受任命,又正好赶上深秋月明之时。因他的出行而想象他到任后的情形,那么诸位作诗,难道会没有深意吗?我看陕西近十年来,北地困于蹂躏,西部边地又有一些微不足道的丑类时常跳梁作乱,有识之士忧虑这件事已经不是一天了。哈密的事情发生后,近年已经命大臣总督三边,又命御史大臣整顿马政,暗中筹划、默默驾驭,这些安排大概都有深远的考虑。因此那里应当思虑的事情,比其他藩镇更为重大;而刘公这次出行又专门以督办粮储为职责,将烦琐苛细的事务减免掉,掌握纲要,在内抚慰治理当地官民,在外巩固边疆,使圣明的君主不必劳心西顾。这是忠臣的志向,也是诸位对刘公的期望,难道要等到登临高堂、坐看明月时才进入他的心中吗?诗共有若干首,由副守张侯首先倡作,诸位缙绅接着唱和,叙述功德、彰明功劳,已经完备了。因此我借题名的意义,阐发诸位尚未涉及的意思,作为这些诗的先导。《海山锺秀诗序》
任城王肃之以浙江都指挥佥事奉勑备倭,统扬州、镇常、苏、松等五郡縁海之地,而开府于金山。方是时,君年甚壮,而主奠犹虚位也。乃正德丙寅孟陬之月,日在癸已,而适嗣生焉。松守宜春刘侯闻而为之喜曰:“此山海之秀所锺也。”首为诗以贺之,而传及,其同寅暨松之能言者,皆有作焉。既成,以示予,拟为之序。而君提兵捕乱者海上,悯其无知,未忍即杀贼,既平,复留视其土,抚宁其士民,盖久而后归。而刘侯有闗西之命,贰守新蔡张侯与君同事海上者,既饮至还,遂申以为请,而卒刘之志焉。予少读诗书,见自古人君德合于天,而将大其国家,则必为之生贤子孙以嗣其业,而又锡之贤才,使世相承以为之辅佐。殷周以来,公侯之子孙光照简册,而诗人歌申甫之事,方且推原本始,以为崧岳之降神。两汉之兴,去古远矣,而金张马邓之族绵延贵盛,至与其国相始终。孟子有言:“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夫使其君有世臣以绍隆其国家,岂非天命之有在,而山川之秀会聚泄发,应期协运,亦孰云无意于其间哉?我国家以纯德膺显命,天之眷佑深矣。王君之先以武功佐兴业,逮事文皇,致位三品,为时虎臣,其庆源远矣。君复以才能宣力南土,十年之间,八更委任,再陟勲阶,而谦抑退逊,每进而愈恭,有识之士固谓其后之将大也。而是子之生,又适当夫九五龙飞,岁歴更端之首,天之笃我明,而锡之贤才,使世相承以绍隆我国家,岂不在是?而所谓山川之秀会聚泄发,参天时以符景运,亦乌可谓无意者?然则刘侯之倡始,诸君之嗣音,岂一人之私,一家之庆而已哉?乃为申作者之意,序其首以归之于君。他日是子也,登燕然,临瀚海,而归画于凌烟,尚庶乎无辱于山海之灵也。
平海功成诗序
元年夏六月,巡抚都御史南昌艾公遣兵捕乱者于崇明。天人和,同文武用命,不旬日而贼平。元恶赴水,余党咸就缚。波恬风休,舟檝顺利。自太仓、昆山、嘉定、上海诸州邑村落,宵防昼严,旷日弥岁,至是皆帖然。于是商歌于涂,农讴于田,和而成声,遍数百里。都御史鹤城张公谓此诚俊功也,不可以无述。取闻诸道路者节文之,协之音声,为《平海功成诗》以倡于缙绅。缙绅从而和之,积而成巨编。则以示予,使序而传之,且将以为公贺。清闻古者命将岀师,胜捷而还,则凯而入于国门,以张武功。诸侯敌王所忾,献功于天子,则天子为之歌彤弓以觉报。燕、汉、魏以来,短箫横吹,《朱鹭》《芳树》等曲,皆其遗声也。东南之民入国朝来,未尝见兵革,乐生亲上,无意外之思。公来抚之,视若赤子,每以赋重役繁,忧见颜色。方将会萃国计,考见颠末,力蠲苛政,以垂永图。此其设心,直欲使吾民子子孙孙永享升平之福,而岂乐以杀戮为威,兵甲为功者?夫惟不乐乎是,至于不得已而后乃用之,故徃辄有功,而民不久困。公之德于呉人大矣。然方其时,公既不自以为功,行伍之间,又未闻有能言之士。公位在中台,非诸侯奠一方之比,彤弓之赐,又无庸及焉。独以海壖之氓,亲被荼毒,而目见其清宁欢舞,长謡不自能已。而又得吾张公辈品节而协和之,以歌于士林,然后公之功始得以槩见其一二,而撝谦不伐之美,亦自隠然于其间。则是诗也,岂寻常謌颂谀说之辞之比哉?夫公戮鲸鲵以靖一方,而不以为功,公之盛德也。诸公者,乐道人之善,而言足以发之,君子之事也。故予不让而乐于附名焉。若公之存心如前之云,其勲名所至,有不止于一方者,大书特书,不一书,予方泚笔以待,而未敢多让也。公名璞,字德润,初官职方,练达戎务,故其于是役也有不足办云。
东江家藏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十九【中集十五】
(明)顾清 撰
北游稿
○序二十五首
应天府乡试録后序
译任城王肃之以浙江都指挥佥事的身份奉皇帝诏命防备倭寇,统辖扬州、镇常、苏、松等五郡沿海地区,并在金山开设府署。当时,您年纪正盛,而嫡长子的地位尚且空缺。正德丙寅年正月,太阳运行到癸已日,恰好嫡子出生。松江太守宜春刘侯听说后为此高兴,说:“这是山海的秀美之气所凝聚而成的。”他首先作诗祝贺,并把诗传开;他的同僚以及松江能写文章的人,都作了诗。诗作完成后,拿来给我看,想请我作序。当时您正率领军队在海上捕捉叛乱者,怜悯他们无知,不忍立即杀死贼人;叛乱平定后,又留下来巡视当地,安抚当地军民,过了很久才回去。刘侯又奉命前往关西,副守新蔡张侯曾与您一同在海上办事,事情结束饮酒送行回来后,便再次提出请求,最终完成了刘侯的心愿。我年轻时读《诗》《书》,见到自古以来君主的德行与上天相合、将要使国家壮大时,上天一定为他生育贤能的子孙来继承他的事业,又赐给他贤才,使世代相承作为辅佐。殷、周以来,公侯的子孙光耀于史册;诗人歌咏申甫的事迹,还进一步推究其根源,说是嵩山降下神灵所生。两汉兴起时,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了,但金氏、张氏、马氏、邓氏等家族仍世代延续、尊贵显盛,直到与国家相始终。孟子说过:“所谓故国,并不是说有高大的树木,而是说有世代担任重臣的人。”假如君主有世代相承的重臣来继续兴盛国家,难道不是天命有所归属吗?山川的秀美之气汇聚并显发,适逢时机、协合气运,又有谁能说其中没有天意呢?我国凭借纯厚的德行承受上天显明的命令,上天的眷顾保佑深厚极了。王君的先祖凭武功辅佐国家兴起,等到侍奉文皇时,官位达到三品,是当时勇猛的将臣,他的福庆根源深远。王君又凭才干在南方效力,十年之间八次更换任职,两次晋升功勋品阶,却谦逊退让,每次晋升反而更加恭敬,有识之士本来就说他的后代将会更加显达。如今这个孩子出生,又恰逢九五之位的真龙飞腾、岁历更新的开端,上天厚爱我大明,赐给我们贤能的人才,使世代相承以继续兴盛我国,难道不正是应验在这件事上吗?所谓山川秀气汇聚显发,与天时相参而符合盛运,又怎么能说没有天意呢?那么刘侯首先倡作诗歌、诸位接着唱和,难道只是一个人的私情、一个家庭的庆贺而已吗?于是我阐明作者们的意思,把它写在诗序之首,归美于王君。将来这个孩子登临燕然山、面对瀚海,功成后把画像绘入凌烟阁,希望他不要辱没山海的神灵。《平海功成诗序》正德元年夏季六月,巡抚都御史南昌艾公派兵到崇明捕捉叛乱者。上天与人事和谐,文臣武将都听命效力,不到十天贼人就被平定。首恶投水而死,其余党羽全都被捉拿。海波平静,风势停息,船只航行顺利。从太仓、昆山、嘉定、上海各州县的村落,夜间防备、白天戒严,持续了很久、延续到一年,至此都安定下来。于是商人在道路上歌唱,农夫在田间吟哦,和谐地汇成歌声,遍布数百里。都御史鹤城张公说这实在是卓异的功劳,不能没有文字记述。便把从道路上听来的歌谣节录成文,配合音调声律,作成《平海功成诗》,在缙绅中首先倡导。缙绅们接着唱和,积累成一部大编,于是拿给我看,请我作序流传,并且将以此向艾公祝贺。我听说古代任命将领、出兵征伐,胜利凯旋后,就奏凯进入国都,以此张扬武功。诸侯抵御强敌、献功于天子,天子就为他们歌唱《彤弓》,以表示报答。燕、汉、魏以来,短箫横吹以及《朱鹭》《芳树》等曲调,都是这种遗留下来的声调。东南百姓自从进入本朝以来,不曾见过兵革,乐于安生、亲近君上,没有意外忧患的念头。艾公来抚治他们,把他们看作自己的赤子,每当看到赋税沉重、劳役繁多,就忧虑得显露在脸上。他正要汇总国家的财政事务,考察事情的始末,尽力免除苛政,以建立长久的规划。他这样存心,正是想让我们的百姓子子孙孙永远享受太平的福分,哪里是喜欢用杀戮来树立威势、把兵甲当作功劳呢?正因为他不喜欢这样做,到了万不得已之后才使用武力,所以每次出兵往往都能成功,百姓也不会长期困苦。艾公对吴地人的恩德太大了。然而当时,艾公既不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军队之中又没有听说有善于表达的人。艾公身居中台,并不是诸侯镇守一方可比;《彤弓》之类的赏赐,也没有必要涉及他。只是海边的百姓亲身遭受过荼毒,如今亲眼看见地方清平安宁、欢欣歌舞,长声歌唱而不能自止;又有张公等人品评节录、协调声律,在士林中歌咏传播,这样以后,艾公的功劳才得以大略显现出一二,而他谦让不夸耀的美德,也自然隐约显露在其中。那么这些诗,难道是寻常歌颂、阿谀奉承之辞所能相比的吗?艾公杀死巨大的水怪般的贼寇,使一方安定,却不把这看作功劳,这是艾公盛大的德行。诸位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而且言辞足以把它发扬出来,这是君子的事业。所以我不推辞,乐意把自己的名字附在诗后。如果艾公的存心正如前面所说,那么他的功勋声名所达到的地方,必然不止一方;应当大书特书,不止一次书写。我正濡笔等候,只是不敢过多推让罢了。艾公名璞,字德润,最初任职方官,熟悉并通晓军事事务,因此他在这次战事中能够办成这些事情,也就不足为奇了。《东江家藏集》卷十八。●钦定《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卷十九【中集十五】。(明)顾清撰。《北游稿》。○序二十五首。《应天府乡试录后序》。
正德二年,应天府乡试録成。臣清以职事当序其后,乃拜稽首而言曰:惟我国家之养士,百四十年于此矣。高皇帝始宅金陵,戎马未息,而兴学设科,惓惓以得贤才,成天下之治为务。一时武烈文谟,巍然焕然,照暎今古。虽曰帝之神圣,而诸贤之助亦多矣。丰芑之诒于今益盛,圣子神孙所以翕受敷施,以光高帝之业,成无疆之休,诚不可谓无所自也。夫人材惟其盛,则其择之也难精,而其取之每患于不能尽。譬则沙中之金,千百一二,则光彩照耀,易以掇拾。璚林大盈,珍贝溢目,应接不暇,则挂一漏万,亦势使然也。臣尝闻之前辈之司文衡者,则亦病其然矣。而臣生长畿甸,亦四举于是,而后乃得之,故知其难为尤真。乃今奉命而来,以校文为职,凡前日之所谓盛者,今皆得以接于目前,而惟吾之所择,而前辈之所以为难者,亦无所辞焉。盖喜幸之心不能胜战兢之念,而披阅之勤不足以释鳏旷之忧。至于所谓公无私者,则臣之分内,而在所不论也。今撤棘有期,録既成矣。二旬之间,搜珠于渊,采玉于山,亦自竭其力矣。而臣之心犹未敢以释然者。高皇帝之作人,始基于是。皇上即位,求贤辍儒臣以司校理,亦首及于是。是固望其率先,四方罗真才,以为新政助也。而南畿之士,其文章又若是其盛也,则臣安敢谓所取之必得,而遗珍坠寳果无一二于山海之间乎?虽然,登名是録者,百三十有五人,亦不谓之少矣。臣又安敢谓无奇杰之才数人焉出其间,以应上之求者?顾尝闻之,文之盛者,实之衰而天下之事,类非一于文,而无实者之所能办。诸生之文盛矣,圣贤经世宰物之学,槩于此具焉。举而措之,成天下之治不难也。其信皆所得乎?故臣序録之终篇,而三致意焉。诸君者,尚勉于其实,而无徒以文为则,有司其有望焉矣。场屋执事诸氏名臣,珪之首序详之,兹不复。翰林院侍读顾清谨序。
送瞿太守序
三代之封疆,其南不尽五岭,越裳献白雉,至重译而来,其所经厯则今交广云贵之间也,而在当时则以为絶域矣。天地间之风气开发有时,而圣人之教化其被也有渐。粤自秦汉以来至于今日,而峨昌么些诸蛮之所窟穴,戕牁特磨,穷山絶谷,咸列为郡县,聫为编戸,以自比于王人。盖圣神之功化于是为至,而方州之吏宣布德意,涵育而抚摩之,其为力亦勤矣。广南之为府,即古特磨道之地,山高崖险,其民多侬人,故俗俭以约,有盐井之利,故好斗而争。司衡鉴者以其然也,高资良材,靳弗以授吏,于是者又多以其逺忽之,由是泽壅于上,情郁于下,上下之间日以扞格,而昔之人所涵育而抚摩之者,几至于不可收矣。夫惜才之良,不以寘之逺,而使国家之德泽不究于域中,山谷之民已自列于王人,而不得与中州齿,此其咎宜何归?而圣人一视之仁,顾岂若是也?上海瞿君起东,以前进士佐天府几十年,三州二十七邑之民仰之若父母,进参督府,精敏练达,太师英国张公而下皆重之。用是闻于铨曹,书上最,将擢用君,而广南阙守告,遂以君往。夫以君之贤,三州二十七邑之民知之,太师英国张公而下知之,吏部复知之,岂不思偏州一郡不足以辱君哉?其心以为屈一人,使万里之外知天子不鄙夷其民,俾如君者为之牧也,咸相戒以奉条教,率礼服义,不犯于有司。与夫靳一人而隳疆埸之绩,孤向往之心,其利害固相百也。然则君之行,其系于天下也甚大,而可以濡滞乎哉?礼部尚书张公天骏,合乡人咸赋诗一首,题之曰「万里春风」,持以为君赠,纪德言怀,其为言备矣。予故直道用人之意,以速君之行。
送曹太守序
译正德二年,《应天府乡试录》编成。我顾清按职掌应当为它作后序,于是拜首叩头说道:我国家养育士人,至今已有一百四十年了。高皇帝开始定都金陵时,战争尚未停息,却兴办学校、设置科举,一心一意以得到贤才、成就天下治理为要务。当时武功文治巍然显赫,光彩照耀今古。即使说这是皇帝的神圣英明,众贤臣的辅助也很多。丰厚的德泽遗留至今更加兴盛,圣子神孙之所以广泛承受并施行这些德泽,以光大高皇帝的功业,成就无穷无尽的美好福泽,实在不能说没有根源。人才只有在极其兴盛时,选拔就难以做到精审,录取时也常常忧虑不能全部收取。这就好比沙中的金子,千百粒中只有一两粒,光彩照耀,容易拾取;美玉之林极其充盈,珍珠贝类满目皆是,令人应接不暇,那么有所遗漏,也是形势使然。我曾听前辈中主持文教、衡量文章的人说,他们也苦于这种情形。我生长在京畿地区,也曾四次参加乡试,后来才得以中式,所以更真切地知道其中的困难。如今我奉命来到这里,以校阅文章为职责,凡是过去所说的人才兴盛的情形,如今都能亲自接触、亲眼看到;而前辈们所认为困难的取士之事,我也无法推辞。大概是因为欣喜庆幸的心情还压不过战战兢兢的念头,而勤勉披阅也不足以消除鳏居寂寞的忧虑。至于所谓公正无私,那是臣分内应做的事,本来就在不必论说之列。如今撤去棘围已有期限,名录也已经编成了。二十天之内,在深渊中搜寻珍珠,在山中采集美玉,我也算竭尽自己的力量了。然而臣的内心仍不敢因此释然。高皇帝造就人才,正是从这里开始的;皇上即位后,寻求贤才,停召儒臣来主持校理,也首先涉及这件事。这本来就是希望他们率先发端,使四方搜罗真正的人才,来辅助新政。况且南畿士人的文章又如此兴盛,臣哪里敢说这次取中的人一定已经尽得人才,而山海之间果真没有遗落一两颗珍珠美玉呢?虽然如此,登名于此录的共有一百三十五人,也不能说少了。臣又哪里敢说其中不会有几位奇才俊杰脱颖而出,来回应皇上的求贤之意呢?只是我曾听说,文章兴盛的地方,实际功业往往衰弱;而天下的事务,大多不是只凭文章、没有实际才干的人所能办成的。诸位生员的文章已经很兴盛了,圣贤经世治物的学问,大概都具备在其中。若能将它施行出来,成就天下的治理并不困难。他们是否确实都具备这些学问呢?所以臣在这部名录的末篇作序时,再三表达了这层意思。诸位还请在实际学问上下功夫,不要只把文章当作准则,这样有关官署才会有所期待。考场执事诸位名臣的姓名,珪在开头的序文中已经详细说明,这里不再重复。翰林院侍读顾清谨序。送瞿太守序 三代划分的疆域,南边还没有到尽头的五岭;越裳国进献白雉,经过多重翻译才来到朝廷,它所经过的地方,就是今天交、广、云、贵之间,而在当时却被认为是极其遥远的边域。天地间的风气开发自有时机,圣人的教化施行也有渐进的过程。自秦汉以来直到今天,峨昌、么些等蛮族盘踞的地方,以及戕牁、特磨那些穷山绝谷之地,都已列为郡县,编入户籍,使他们能够自比于王朝之民。圣明之主的功德教化,在这里可说达到了极致;而各州长官宣布德意、涵养教化并加以抚慰,其所付出的力量也很勤勉。广南作为府,就是古代特磨道的地方,山高崖险,当地百姓多是侬人,所以风俗俭朴简约;又有盐井之利,因此喜欢斗争。掌管考察选任的人因为知道这种情况,明明有优良资质的人才,却吝惜不肯把他们授予当地官职;在这种情况下,又有许多人因为它地处偏远而轻视它。于是恩泽壅塞在上,民情郁结于下,上下之间日益抵牾,而从前人们涵养抚摩他们的成效,几乎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珍惜人才本来是好事,却不把人才安置到偏远之地,致使国家的德泽不能遍及境内;山谷中的百姓已经编入王朝之民,却不能同中州之民并列,这个过错应该归到谁身上呢?可是圣人一视同仁的仁爱,难道会像这样吗?上海瞿君起东,凭前进士身份辅佐天府几十年,三州二十七县的百姓仰慕他如同父母;后来进入督府参议,精明敏捷、干练通达,太师英国张公以下的人都很看重他。因此他的声名传到了吏部,考核列为最优,正要提拔任用他时,广南缺少太守,朝廷于是派他前往。凭瞿君的贤能,三州二十七县的百姓知道他,太师英国张公以下的人知道他,吏部也知道他,难道还会不知道一个偏州小郡不足以辱没瞿君吗?他们的想法是,暂时委屈一个人,使万里之外的百姓知道天子并不鄙视他们,让像瞿君这样的人去治理他们,使他们都互相告诫,遵奉条令教化,遵守礼法、服从义理,不触犯有关官吏。与其吝惜一个人而毁坏边疆治理的功绩、使向往归附之心孤立相比,其中的利害本来相差百倍。那么瞿君这一行,对天下所系甚大,怎么可以迟疑停留呢?礼部尚书张公天骏,召集乡人共同作了一首诗,题为《万里春风》,拿来赠给瞿君,记载他的德行,抒发自己的情怀,诗中说得已经很完备了。因此我直述任用人才的用意,来促成瞿君的启程。送曹太守序
天子在位之三年,戊辰,朝诸侯于明堂,按国之故,考其殿最,而升黜之。藩府亷车下及州县,显绩良才,入为公卿,余各以其资登进。而台谏之英,郎署之彦,自正月以来,相继出外。地望之髙下,事任之简繁,铨次抡择,司衡鉴者,视他日尤致精焉。而吾曹君仲玉,以工部郎擢广东之广州守。广州在唐为岭南节度府,北扼五岭,地重而大,其南岸大海,控制岛夷以千百数。昌黎韩子所谓帅得其人,则一边尽治,无冦盗贼,杀外国之货日至,溢于中国;非其人,则不幸往往有事者。入国朝来,诸州之事统于三司,虽非复前日之任,而地当会府,兵戎财赋刑狱之政,咸萃焉。蛮夷无警,岁时受事,或有所咨议,四方之宾客日至,馆榖将迎于守乎,责之境内之常职,不论也。故名为一郡,而事几倍于他州,非诚尽其心而老于更事者,不足以付。司衡鉴者尤于此而致精焉。曹君以高才取进士,为工部主事,理漕河于山东三年,不激不随,人畏而爱之。事以大集,入理曹务,为员外郎,郎中克举其职,以佐其长,绩用日章,而端敏精愼,终始如一人,望而知其为可信任者。及当斯举,皆翕然以为宜。将行,其同官徐君中行辈会饯于国门,属予序其事。曹君,予礼部所取士也,知之久,喜其道行,而望其有行,副用人者之心,成天子之美政也。故不譲而为之言。
送陆子齐赴南京戸部序
弘治癸丑,清初试礼部,故少宗伯冶斋陆公,今阁老西涯李公实主试事。冶斋得清文,喜寘之上列,出而延誉于公卿甚力。私第通名,见其诸子所以奬借而教诲之者尤至。当是时,私心窃自语:“幸得以乡后进,备门生之列,而公之德厚如此,其何以报之?”未几,公捐舎馆,诸子皆南归,不相闻者数岁。然数闻士大夫称道公家学有传,而诵巽章予齐名尤习,则又窃自喜公之有后,而恨其不一覩以快所闻也。丁夘,承乏考南畿士,得《诗经》一巻,异之意其必名士,及拆号则宛然吾子齐。于是益信向所闻之不谬,而喜吾先生之果有子矣。子齐亦以清先公门下士,而又得以文字交也,相与日益亲。明年,子齐擢进士,拜户部主事,分司南京。都亭之饯,公壻杨君百川谓清宜有述。夫以清之受知于先生若是其深,而子齐之于予其契分又若是其厚,然则序子齐别,非清其孰宜之?盖吾闻良工之子必学为箕,良冶之子必学为裘。箕之于弓,裘之于冶,其事异而理同也。先生德业闻望,海内之人所倚以为公辅者,而不竟其用,天固将大启其嗣人,而子齐果克以其学振起于后。计司之任,诚不若馆阁之雍容,然自昔名卿负经济之具者,未有不该综乎此。六条均节宣,公所以告德宗者,皆实学也。以先生之用而未尽者,发之于子齐,以自昔名卿所综理若宣公之告其君者,委之于受任之始。簿书之校理,金榖之钩稽,丛脞纠纷,酬接不暇者,皆所以玉子齐而大其成也。然则是行也,其所基甚大,而何闲剧之计于曹局彼此之间哉?果然,则繁弱、干将,又将自子齐出,而门下老生为先公喜者不孤矣。百川起曰:“此正吾人所以为子齐祝者。”于是出巨巻,书之追纳于行李。
送夏廷华同知济宁序
予同年乡举士,往往有名。江阴二夏,尤所谓杰然者如山。既连得进士,为省郎,而廷华试春官輙不利,往返南北踰十五年,气不少衰,而学日益进。吾每见春榜无君名,未甞不为有司惜,而且愧其先之也。戊辰试复不利,铨次当得官,众且谓君不屑,而君厌场屋矣。于是同年士参部就注者几十人,江君廷璧、张君时震最先授君次选,乃得同知济宁州。众又谓君且不怿,而君怡然受命,无几微见于色也。将发,朱君显卿軰饯于城南,有执爵而起者曰:“廷华君早以文学名,其荐于乡,年长矣。五战于南宫,而气不衰,名益振,何其壮也!旧选人上第,例得佐太府,或作州次,乃监郡县令,而君仅仅得一州佐,退就列无一言,又何其怯也?”君笑未及应,而予剿之曰:“斯乃君所以为壮者。夫行已制事有义,而得失利钝有命。义之所在,委于命而自懈者非也。君之所以百折而不挠也。命之所在,不以义而自制者亦非也。君之所以随遇而安之也。众人皆怠,而我独奋;举世方躁,而我独静。斯勇之大者,而奚以怯云也?”然非独此也。廷华行且坐黄堂,与太守可否事,猾奸强御,一断以法。君必谓之勇矣。仁以恤下,而亷以律身,鳏寡孤独不敢侮,而暮夜之谒,恐恐然畏人知也。君又以为怯乎?众于是讙然曰:“必如是而后为知廷华,廷华必如是而后无负其所学,有光于乡榜也。”廷华喜,舍爵而拜,乐饮而后罢。明日,显卿谓予宜书以为。
送夏先生赴济宁序
译天子即位第三年戊辰,在明堂朝会诸侯,按照各国旧制,考察他们政绩的优劣,并加以升降黜陟。藩府廉察使以下直到州县,凡有显著政绩和优良才干的,入朝任公卿,其余各人也按照资历逐级升迁。而台谏中的英才、郎署中的俊彦,自正月以来相继出任外官。任职地点地位的高低、事务责任的简繁,吏部铨选次序和选择人才,比往日更加精细。我们曹君仲玉由工部郎擢升为广东广州太守。广州在唐代是岭南节度府,北面扼守五岭,地位重要而辖境广大;南面濒临大海,控制着数以千百计的岛夷。昌黎韩子所说:如果节帅任用了合适的人,那么一方都能得到治理,没有盗贼,外国的货物不断运来,多得溢满中国;如果用非其人,那么不幸之事往往发生。入本朝以来,各州事务统属于三司,虽然不再是从前那样的职任,但广州地处会府,兵戎、财赋、刑狱等政务都集中在那里。蛮夷没有警报时,按时接受事务;有时还要处理咨询议论,四方宾客也不断到来,馆舍供给和迎送都要由太守负责,这些属于境内的常规职务,还不必说。因此名义上只是一个郡,事务却几乎是其他州的两倍;若不是诚心尽力、且久于任事的人才,不足以把这个职位交付给他。掌管考察选任的人尤其对此慎重精审。曹君凭借卓越才华考中进士,任工部主事,在山东治理漕河三年,不偏激也不随波逐流,官吏既畏惧他又爱戴他。事情办得很有成效后,入朝处理部曹事务,任员外郎;后来任郎中,能够尽职办事,辅佐长官,政绩日益显著。他端正敏捷、精细谨慎,始终如一,看一眼就知道是可以信任和托付的人。到了这次选任时,众人都一致认为他很合适。临行前,他的同僚徐君中行等人在国门设宴饯行,嘱托我为此事作序。曹君是我在礼部主持考试时录取的士人,我了解他已很久,欣喜于他的道术能够施行,也希望他有所建树,以符合任用人才者的心意,成就天子的美政。因此不推辞而为他作了这篇文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送陆子齐赴南京戸部序 弘治癸丑年,我参加礼部初试。当时已故少宗伯冶斋陆公和如今的阁老西涯李公主持考试。冶斋得到我的文章,很高兴地把我列在前列,出门后还竭力在公卿间为我称誉。他在私宅接见我,见到他的几个儿子,才知道他对他们的奖掖和教诲尤其周到。当时我暗自想:幸而我以乡里的后进身份得以列入先生门生之中,而先生的恩德又这样深厚,我将拿什么来报答他呢?不久,先生去世,诸位公子都南归,我们彼此失去音信有好几年。然而我多次听到士大夫称赞陆家的家学有传承,诵读巽章与予齐齐名的文章也很熟,于是又暗自庆幸先生后继有人,只遗憾不能亲眼见到,以快慰自己听到的这些话。丁卯年,我奉命考察南畿士人,得到一卷《诗经》,觉得很不寻常,心想其中一定是名士的作品;等拆开姓名封号,果然是我的朋友陆子齐。于是更加相信以前听到的传闻没有错,也高兴我们的先生果然有了出色的后人。子齐因为我是先生门下的士人,又和我通过文章结交,我们的关系一天天亲密起来。第二年,子齐考中进士,授户部主事,分司南京。在都亭饯行时,先生的女婿杨君百川说我应该写篇文章。我的受知于先生既然这样深厚,子齐与我的交情又这样深,那么为子齐送别作序,除了我还有谁最合适呢?我听说,良工的儿子一定学习编箕,良冶的儿子一定学习制裘。箕与弓有关,裘与冶有关,事情虽不同,道理却相同。先生的德行、事业、声望,是海内人士所倚重、认为可以担任宰辅的;但先生最终没有充分施展才用,上天本来就是要大力开启他的后人,而子齐果然能够凭借所学在后代振兴起来。掌管财赋的职务,确实不如馆阁那样从容优雅,但自古以来有声望、负有经世济民才具的名卿,没有不通晓并综合处理这些事务的。六条均节宣的政务,以及宣公向德宗所陈说的内容,都是实学。先生未能尽情施展的才用,正由子齐来发挥;自古名卿所综合治理的事务,以及像宣公向君主陈说的那些实学,也将在子齐任职之初交给他。簿书的核理、金谷财赋的稽核,以及纷繁琐碎、纠缠不清、应酬接待不暇的事务,都是为了磨炼子齐、使他的成就更大。既然如此,这次出行所奠定的基础非常宏大,又何必计较曹局事务究竟是清闲还是繁剧呢?果真如此,那么繁弱之弓、干将之剑,也将从子齐这里产生;而我们这些门下老生,能够为先生活着后继有人而高兴的,就不只是我一个了。百川站起来说:“这正是我们为子齐祝贺的原因。”于是拿出大卷绢帛,把这篇文章写上去,追送到他的行李中。送夏廷华同知济宁序 和我同年参加乡试的士人,往往都有名声;江阴的两个夏氏,尤其是其中杰出如山的夏廷华。夏氏兄弟接连考中进士,任省郎,而廷华参加春官考试却总是不利,往返南北超过十五年,志气一点也没有衰退,学问却日益精进。我每次看到春榜上没有他的名字,没有一次不替考官惋惜,并且惭愧考官又一次超过了他。戊辰年考试再次失利,按铨选次序本来应当授官,众人还以为他不屑于此,而实际上是他厌倦了科场。于是同年士人中有几十人在吏部等待授官,江君廷璧、张君时震最先把他列为候选次序,才得到济宁州同知的职位。众人又以为他将会不高兴,可是他欣然接受任命,脸上没有显出丝毫不满。临行时,朱君显卿等人在城南饯行,有人举起酒杯站起来说:“廷华君早年以文学著名,乡试中被荐举时年纪已经不小了。五次参加南宫会试,志气不衰,名声反而更振作,这是多么豪壮啊!旧例中选人的上等者,通常可以辅佐太府,有的任州的佐官,竟至于监临郡县令,而您仅仅得到一个州佐的职位,退下来接受名次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又是多么怯弱啊!”夏君还没来得及回答便笑了,我接着他的话说:“这正是您所以豪壮的地方。一个人的行为和处理事务,应当以义为准;至于得失、顺逆,则有命运安排。在义所在的地方,却把一切推给命运而自行懈怠,是不对的;这正是您百折不挠的原因。至于命运所安排的事情,若不顾义理而强行自我控制,也是不对的;这正是您随遇而安的原因。众人都懈怠时,只有我奋发;整个世道正躁动时,只有我安静。这是最大的勇敢,怎么能说是怯弱呢?”但不只是这一点。廷华将要坐在太守的正堂上,与太守共同裁决事务,对奸猾强横的人一概依法处置,您一定会说这是勇敢。以仁爱体恤下属,以廉洁约束自身,鳏寡孤独之人不敢欺侮;至于夜间来请托的人,他却惶恐地害怕被人知道。您又认为这是怯弱吗?众人于是高兴地说:“一定要像这样,才算了解廷华;廷华一定要像这样,才不辜负自己所学,也才光耀乡试榜上的名声。”廷华很高兴,放下酒杯行礼,尽情饮酒后才散。第二天,显卿对我说,应该把这件事写下来。送夏先生赴济宁序
遂书之。寿张朝振七十序。予初入京,寓锦衣赵百戸希明家。赵,永平人也。因识其乡先生张君朝振于坐,观其举动磊落,不作儒生酸论,事可否评隲古今人得失,又厯厯可聴。予心窃识之,以为燕赵古称多竒杰士,兹其人哉。时君方五十余,谢事家居。京城子弟若锦衣指挥谢君汝容軰,多从之学,而其子元亮已有名。未几擢进士,拜戸部主事,与汝容往来。赵氏益习,而君年益高,杜门郄扫,不复可得见矣。丁卯,予再入京,君年已七十。汝容乞予文为寿,而元亮方居其母忧。予辞之。今年冬十一月,汝容蹐门曰:「文今可以作矣。」是月五日,先生初度也。予既感汝容之勤,而又叹夫流光之速,乃作而言曰:「古之达人,盖有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湏臾。自予识先生已十五六年,由今思之,犹旦暮事也。以予视十五六年犹旦暮,则先生年虽高,其自视平生亦奚以异哉?方先生被褐衣论天下事,赐第策名,拜大行人使,万里外国,朱衣玉节,光照海外蛮君蜑伯,俯仰道周,其意气何雄也!已而掉名缰,絶尘缨,收其身于万马驰骤之场,而自放于青山白云之外,又何其逸也?然是二者于先生自视何如哉?时雨将至,山川出云,雷驱霆轰,汨陵谷而霔九土。风止云敛,澄空寂然。豪杰之士,其于是亦若是而已。执是而言,其前者既已若是,则由今而往,虽复更百年,而事固犹旦暮也,而又奚以异哉?昔者屈子赋逺游,将求长生以观反复无穷之世变。予序先生寿,而有感于出处得失之间,知达人之如一日也。敢因汝容寓一觞焉。先生以为然,其将为予釂也。」
海峤清风诗序
士之处世,惟其无意于物,而物自归之。吾徐起而受之,夫然后受之者无愧,而人皆信而服之,而后吾之道可行于天下。不然,则虽其轩冕之巍峩,权位之隆重,威声气焰燀赫熏灼,而有识之士固望而鄙之矣。而其中实欿然,俛仰承迎,求以固其所有,思其得之艰而恐其失也,而且望进焉。此其中宁有一日之乐哉?而况其能以善吾政,泽吾民,而无负其所学也?闽南李君士哲,以前进士为旌德教谕,升教授应天府,由应天擢吾松推官,皆以才行见推,未甞有势位攀援之力。其在松,尽心职事,讼者至为剖析情理,归于至当。经君断者,皆自以不寃。其律已严甚,日用所须有仰于市者,平直而取,丝毫无所茍焉。亷慎之声着于逺迩,而君以母夫人年高,日谋归养于进取,泊如也。李御史仲易按南畿,将荐君,君以其乡人也,力辞之,而恳以归请。仲易未许,而后使者坚留之,剡章具矣。而部符至,以君判广东惠州府。由君之所行以观其所得,岂有一毫觊幸于其间哉?古之君子,不求有功,不得已而功成,故天下以为贤;不求有言,不得已而言出,故人以为口实。若君之乞归而得迁,求退而反进,无所冀于物,而物自归之,得不以为夸,而失不以为累也。虽施之天下,焉往而不达哉?君之行也,姚君程夫率乡人为《海峤清风诗》以赠。夫自松而闽,自闽而广,皆岸海之邦。其间岛屿动以千百,翠岑丹崖,烟岚云木,皆君舆盖之所经行,而旌幢之所披拂也。风之为物,触于物以有声,而其声又足以动物。故昔人取以名诗,以君之行事而播之篇章,其清风乎?沨沨乎,起东海而薄于南海也。炎烟瘴雨之乡,有不洒然而清泠者乎?诗以赠君,而目以是,其有以称斯行矣。故为序之,以见无慕于外,其气象有如此,且以壮君之志,使无改于岁寒也。
古文会编序
译于是写下这篇文章。寿张朝振七十序。我初次进京时,寄住在锦衣卫赵百户希明家。赵百户是永平人,因此在座上认识了他的同乡先生张君朝振。我看他举止磊落,不作迂腐的儒生议论;谈论事情的是非、评论古今人物的得失,也都清楚可听。我暗自记住了他,认为燕赵自古号称多奇杰之士,这就是其中的人吧。当时张君才五十多岁,已经辞官居家。京城的子弟,如锦衣指挥谢君汝容等,多跟随他学习,而他的儿子元亮已经有了名声。不久元亮考中进士,授户部主事,便和汝容来往。赵家与张君的交往更加熟悉,而张君年纪也越来越大,闭门谢客,不再能够见到了。丁卯年,我再次进京,张君已经七十岁。汝容请我写文章为他祝寿,而元亮当时正在为母亲服丧,我便推辞了。今年冬天十一月,汝容恭敬地来到门前说:“如今可以写文章了。”这个月初五,是先生的生日。我既感念汝容的勤恳,又感叹时光流逝太快,于是写道:“古代的通达之人,大概能够把天地看作一天,把万年看作片刻。自从我认识先生,已经十五六年了;如今想来,仍像早晚之间的事情。既然在我看来十五六年也如同早晚,那么先生年纪虽然高了,他回看自己一生,又与这有什么不同呢?当先生穿着粗布衣服议论天下大事,考中进士、列名金榜,授任大行人出使万里之外的外国,身穿朱衣、手持玉节,光彩照耀海外的蛮君蜑伯,俯仰之间周游道路,那意气是多么雄健啊!后来他摆脱功名的束缚,断绝尘世的牵累,把自身从万马奔驰的官场收回,放任在青山白云之外,又是多么闲逸啊!然而这两种情形,在先生自己看来又怎样呢?时令的雨将要到来,山川涌出云气,雷声驱驰、霹雳轰鸣,水流漫过山陵深谷,倾注到九州大地。风停了,云收了,天空澄澈而寂静。豪杰之士在这方面,大概也不过如此罢了。按照这个道理说,先生过去既然已经如此,那么从今以后,即使再过一百年,事情本来仍如同早晚之间,又有什么不同呢?从前屈原作《远游赋》,想求得长生,来观察世事无穷无尽的反复变化。我为先生作寿序,又想到出仕与退处、得意与失意之间的关系,知道通达之人的一生就像一天。谨借汝容的名义敬先生一杯酒。先生若认为我说得对,就将为我饮尽这杯酒吧。” 海峤清风诗序 士人立身处世,只有对外物没有非分的追求,外物才会自然归附于他。我们从容地起来接受它,这样接受的人才不会惭愧,众人才会信服他;然后我们的道才能在天下推行。否则,即使他的车服冠冕高大华美,权位尊贵厚重,威势声名炽盛显赫,熏灼逼人,有见识的士人本来就会远远看着而鄙弃他。他内心其实空虚,俯仰之间一味承迎逢合,只求保住已有的一切,想到得到它很艰难便害怕失去,还希望继续升进。这样内心难道有一天的快乐吗?更何况他又怎能用善政来改善政务、恩泽百姓而不辜负自己所学呢?闽南李君士哲,凭前进士身份任旌德教谕,升任应天府教授,又由应天府擢任松江推官,都是因为才干品行受到推重,从来没有凭借权势地位攀附求进的力量。他在松江尽心办理职务,诉讼者到来,他为他们剖析情理,使案件归于最恰当的处理;经过他审断的人,都各自认为没有受冤。他约束自己非常严格,日常所需有必须从市场购买的东西,便公平地按价取用,丝毫不肯苟且。他廉洁谨慎的声名远近皆知,而因为母亲年高,李君每天都想着辞官回去奉养,却对升迁毫不动心。御史李仲易巡察南畿,将要推荐他,李君因为是自己的同乡,竭力辞谢,并恳切请求让自己回乡。仲易没有答应,后来使者又坚决挽留他,推荐的奏章已经写好了。可是部里的公文到达,任命李君为广东惠州府判官。从李君一贯的行为来看他的所得,哪里有一丝一毫侥幸求取的心思呢?古代君子不求建立功劳,到了不得已时功劳自然成就,所以天下人认为他贤能;不求留下言论,到了不得已时言论自然发出,所以人们把它当作口实。像李君这样请求归乡却得到升迁,求退反而进用,对外物无所希求而外物自然归附,得到了不以为夸耀,失去了也不以为累,那么即使把这种品行施行于天下,到哪里不能通达呢?李君将要出行,姚君程夫率乡人作《海峤清风诗》赠送给他。松江到闽地、闽地到广东,都是濒临海边的地区。其中岛屿动辄成百上千,翠色山峰、丹红崖壁、烟霭云气、林木花草,都将是李君车舆伞盖所经过、旌旗仪仗所拂动的地方。风这种东西,触碰万物而发出声音,而它的声音又足以感动万物。因此古人取风来命名诗篇;按照李君的事迹把它传播在诗章之中,这清风啊,沨沨然从东海吹起,逼近南海。在炎热烟瘴、阴雨连绵的地方,难道会没有因它而顿觉清爽寒凉的吗?这首诗用来赠给李君,并以此为题目,正足以称述他的这次行程。所以我为此作序,用来表明他对外在事物毫无羡慕,气象有如此之高尚;同时也用来壮大李君的志气,使他在岁寒之时也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古文会编序
古文会编者,监察御史黄君希武之所辑也。其书盖萃《文选》、《眞寳》、《关键》诸编之精者而一之,故谓之会编。初,君为庶吉士,读书翰林时,则有此志而未果。既官内台,奉敕董南畿学政,乃以其意授应天府学教授洪君敏及诸生某等绪成之。既则以授吾郡守临川民望绣,诸梓以传布诸郡,曰:“将使里巷童蒙一展巻而得古人立言之法,区区时文虽无事焉可也。”而以其首简属予序。予谢不敏,而君之请益坚,则着其所以而系之言曰:“两汉三代以前,天下之文章一而已。齐梁而降,科目兴而偶俪之辞作,韩欧诸大家力起而变之,终不能尽,而时文与古文遂并行于天下。场屋之利钝,进取之得失,系焉。于是排比日工,而古之道或几于丧矣。虽然,雕虫篆刻,诚壮夫所不为,而其传于今者,缛丽弘演,犹粲乎其可观也。惟我国家文治蔚兴,无愧前古,而科场习尚,识者犹或病之。至于书肆版行、钞选辑録之类,则自有时文,盖莫甚于今日者矣。唐之弊也,得韩而兴;宋之陋也,得欧而振。虽不能尽,而古道至今存。黄君斯举,其有二公之心乎?以天子之近臣,秉司文之衡鉴,指麾之下,风草靡然。而又搜辑前闻,着之简册,以明示所向。思皇多士,有不翕然而一变者乎?而走也辱与闻焉,以挂名其编首。虽学植荒落,无以追往哲之踪,而所望于吾人则深矣。今而后,青襟济济,熏班马香,而嗣周诰殷盘之响,则先生之志遂,而亦岂非予之愿也哉?”黄君名如金,闽之莆田人。陈君名威,字民望,与黄旧同官,雅尚文事,故其就斯举也甚力云。
岳氏家庆图序
岳君器之家庆图成,以示予,属为之序引。予因得寓目焉。层楼华轩,荫以嘉树,乌纱银章,仪观伟然而坐乎其中者,尊翁光泽君也。翟冠霞衣,俨乎如宾,而相向者,夫人赵氏也。器之及其子洪玄,巾蓝袍,拱而立于左。其弟用之、明之,率其子洋、涫軰,奉酒与肴,趋而入于右。僮奴欣欣,各供乃事,若将为君与夫人寿者。而二老人齐荣并美,安坐而享之。人间之乐,其有踰于此者乎?圣人以寿归仁者,而语其体曰静,推其所喜好曰山。光泽君之名,仁人之所好也。而自号以艮堂,则其志可知矣。少以春秋举进士,累不第,而志弗迁。及宰光泽,改广昌,诚心待民,庭无贰令,而两邑之民皆安之。荐丁家艰,遂卧弗起,杜门却扫,处廛市若山林,则其人又可知矣。艮而止也,静而有常也,仁之事,寿之基也。则其与夫人齐荣并美,坐乎一堂,而享子孙之奉,夫岂其过者?抑器之积学而文其子侄,又多秀颖,行将蹑亨衢,迹芳尘。以君所未尽发者,而施之于时,则夫迓天休而延宠光,以为君与夫人寿,又有大于今日者。方是时,宜有高文洪笔,发挥其事,而何止予言?虽然,为岳氏庆,其自今始也。光泽君今年六十八,以六月廿日生。赵夫人年六十七,以七月十有三日生。而诸子以君生辰,并为夫人寿云。
铃阁春深诗序
译《古文会编》是监察御史黄君希武所辑录的书。它大概汇集了《文选》《真宝》《关键》等书中精粹的部分而合为一编,所以称作《会编》。起初,黄君任庶吉士,在翰林读书时,就有这个志愿,但没有完成。后来任职内台,奉敕主持南畿学政,才把这个想法交给应天府学教授洪君敏和诸位生员等人,绪理编成。完成后,又把它交给我郡的郡守临川陈民望刊刻,使它传播到各郡,并说:‘将使里巷中的童蒙打开一卷书,就能得到古人立言的方法;至于区区时文,即使没有它也可以。’又把书的开头部分托付我作序。我推辞说自己才学不够,但黄君请求更加坚决,于是我写明其缘由并附言说:‘两汉、三代以前,天下的文章本来只有一种。到了齐、梁以后,科举兴起,骈偶对俪的文辞产生,韩愈、欧阳修等大家奋力兴起加以改变,却始终不能彻底消除,于是时文和古文便在天下并行。考场中的顺逆、仕进取舍的得失,都与此相关。于是排比对偶的技巧日益精工,而古人的道术几乎要丧失了。虽然雕虫篆刻确实是壮士所不屑为,但流传到今天的文章,文采繁丽、气势宏大,仍然光彩灿烂,值得观赏。’ 只有我们国家的文治兴盛发达,并不愧于前代;可是科场中的习俗风气,有识之士仍然有人对此感到忧虑。至于书坊刻印流行、抄选辑录之类的事情,那么自有时文以来,大概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唐代的弊病,得到韩愈才兴盛起来;宋代的鄙陋,得到欧阳修才振作起来。虽然不能彻底改变,但古道一直保存到今天。黄君这次举措,难道有韩愈、欧阳修二公的心志吗?他作为天子近臣,掌握主持文教的衡鉴,号令一出,风吹草偃。而且搜集前代文献,著录在简册上,明确显示所趋向的方向。想到皇上有这么多士人,难道不会因此欣然一起改变吗?我有幸参与其事,又辱蒙列名于书编之首。虽然我的学问荒疏,无法追随前代哲人的足迹,但我对诸位的期望却很深。今后,青襟士子济济一堂,沾染班固、司马迁文章的芳香,继承周诰、殷盘的声响,那么黄先生的志愿就实现了,这难道不也是我的愿望吗?’黄君名如金,是闽地莆田人。陈君名威,字民望,过去和黄君同官,向来崇尚文事,因此他参与这次编纂也非常用力。岳氏家庆图序 岳君器之完成《家庆图》,拿来给我看,托我为它作序引。我因此得以观看图画。层层楼阁、华美轩堂,树木茂盛地遮蔽着它;戴乌纱、佩银章,仪容壮伟、坐在其中的,是尊翁光泽君。戴翟冠、穿霞衣,庄重得像宾客一样,与他相对而坐的,是夫人赵氏。器之和他的儿子洪玄,戴巾、穿蓝袍,拱手站在左边。他的弟弟用之、明之,带着儿子洋、涫等,捧着酒和菜肴,从右边快步走入。僮仆们都喜悦地各自供办事务,仿佛要为岳君和夫人祝寿。两位老人同享荣华、彼此相称,安坐在堂上享受这一切。人世间的快乐,有超过这的吗?圣人把长寿归于仁德,说到它的本体称为静,推论它所喜好的事物则说是山。光泽君这个名字,正是仁人所喜爱的;而他自号艮堂,那么他的志趣也可以知道了。他年轻时凭《春秋》举进士,多次没有考中,但志向并未改变。后来任光泽县令,改任广昌县令,诚心对待百姓,公堂上没有烦扰的政令,而两县百姓都安于他的治理。因推荐丁忧,便卧病不起,闭门谢客,身处市井却如同住在山林中,那么他的为人也可以知道了。艮就是止,静就是持守常道,这是仁德的实践,也是长寿的根基。那么他与夫人同享荣华、相互映美,坐在一堂之上享受子孙的奉养,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况且器之积累学问并以文章教导他的子侄,而他们又大多秀异聪颖,将要踏上通达的仕途,留下芳名。若把光泽君尚未完全施展的才华在当世发挥出来,那么迎接上天的福佑、延续荣耀恩宠,用来为君和夫人祝寿,将会有超过今天的事情。到那时,应当有高妙的文章、宏大的笔力来阐发这件事,哪里只是我的几句话呢?不过,为岳氏祝庆,正是从今天开始。光泽君今年六十八岁,于六月二十日出生;赵夫人六十七岁,于七月十三日出生。诸位子弟都在光泽君生日这天,同时为夫人祝寿。铃阁春深诗序
吾郡守喻侯子干,以成化壬辰二月二十有五日悬弧矢于蜀之内江。后二十有五年,当弘治丙辰,以明经登上第,出宰湖南,还朝为省郎,为御史,扬厯中外。又十有五年,而当正德辛未,剖鱼符来守吾郡。方是时,侯年甫四十,神清而明,气壮而锐,若镜之出匣,鸾刀之发铏,而博大温良。视物之在前,无敢有或易者。始至,承大歉,后公私匮乏,天复亢旱。侯致其精诚祷而得雨,岁乃大熟,流亡来归,征税毕出,闾里熈然,复有乐生之意。而喣育抚摩,侯之勤亦至矣。郡之耄倪,乐岁之康,感侯之仁,抃舞讴吟,未有以发也。而适闻侯初度之在兹辰,则相与讙曰:“斯不足以言乎!”于是教授江西彭君炼,教谕蕲水张君颂,而下率其诸生倡于学宫,风于邦人,而铃阁春深之诗作矣。古之君子,任天下之重,处崇高之位,功在于社稷,泽被于生民,诗人歌之,不及其它,而惟祝以寿。盖禄位与名,皆君子之所宜有,惟寿则其于道也久,而及于物者深,其传于后者逺。虽君子于是无庸心焉,而人之情固以是为至也。侯之年方壮而未艾,千里之任未足以尽其才,郡阁虽深严,要非侯之久居也。诸君以寿祝侯,而必目以是意,岂异于古哉?四时之气,惟春最和,故在天为元,而在人则为仁。二月四阳气之中和之至也,而侯生于是,博大而温良,元之德,仁之量也。而侯以之本其生,以观其所履,则夫迓天休,延宠光,由一方而天下以至于无穷,如古诗人之颂,又何足异者?且夫坐铃阁之下,当春深之候,庻事理而民和,讼庭空而无哗,于以延宾僚,称寿觞,咏清香,画戟之篇,赓台莱杞李之章,农歌逺闻,丝竹间作。今日之会,非盛德其何以来之?彭君以诗序属予,予亦抃舞讴吟中之一人,而未有以发者,为即其首简书之,使观于是者知诗人之深旨,非徒以寿言也。
棠溪春意诗序
棠溪春意诗》一册,凡若干首。松之人士赋以为,贰守王侯赠同赋者,刘君文瑞。谓予未有言,且职史官,宜为序。棠溪者,本西蜀之水,名府之别馆。有水焉,环其东南,实类之前守眉山黄公平顾而乐之,曰:“是吾家溪也。”因取以名之,且以名其馆,所谓棠溪书院者是也。书院为府之倅贰职清军者之所居,有山石亭台之胜。当春之和,花卉竞发,禽虫下上,林影波光交暎互彻,入其中熈然忘归,不知其为城郭官府也。诸君之名诗意,其在此乎?则自有书院以来,至于今经几春?自眉山至于侯居此者,几人矣?昔无述而今有作,且以为侯赠诗人之意,其殆可思乎?名区胜地,自有宇宙则有之,而景与心会者,十不一二。江山人所乐也,或对之而陨涕;花鸟人所恱也,或感之而増悲。谷风之和,舒迟日之暄丽,朱门之与蓬戸一也。吾松自古称富饶郡,而近数年来旱潦相仍,饥馑并作,殍流之氓,逃亡之室,所在相望。而侯之始至,适当其时,清心以检身,约已以绳下,凡可以椓吾民者,丝毫无所容焉。而又跋履郊廛,出入阡陌,为之筑堤防,疏壅滞,以备患于未然。盖庚午辛未之间,侯之无宁居者几半岁,而田事一新,天亦悔祸,岁乃大熟。虽侯之谦虚退弗敢承,而四境之内,饱而嬉,暖而游,覩霖淫而弗恐者,其中固了然矣。故前乎此之棠溪,未尝无春也,而若罔闻见;今日之棠溪,春非异于昔也,而歌咏兴焉。彼一卉木一禽虫之类,果足以尽诸君之意哉?一卉木一禽虫不足以尽意,而诸君之意实于此发之。则是诗也,乃碑而韵者,而可视以为流连光景之作也。初,侯既毕田事,即董漕入都,至彭城得旨而复。今当得戒行,新旧两漕为粟数十万,鼠窃未靖,众皆为难之。而侯挺然就途,曽不畏阻,盖心乎为公,故随事而有立如此。率是而行,将所至皆春,而何止棠。溪也,侯名卿,字维贤,陜西咸宁人,成化丙午贡士云。
呉氏双庆图诗序
译我郡太守喻侯子干,于成化壬辰年二月二十五日在蜀地内江出生。此后二十五年,弘治丙辰年,他凭明经科登上第一等,出任湖南县令,回朝任省郎,又任御史,在朝廷内外历任职务。又过十五年,到正德辛未年,他拿着鱼符来到我郡任太守。当时喻侯刚四十岁,神情清明,气势壮盛而锐利,像镜子刚从匣中取出,像鸾刀刚刚从刀鞘中拔出,同时又宽厚博大、温和仁良。他看待眼前的事物,没有敢于轻视的。刚到任时,正赶上大灾荒;后来公私都贫困匮乏,天又遭逢严重旱灾。喻侯竭尽精诚祈祷而得到降雨,当年于是大丰收,流亡者回来,赋税全部征收完毕,乡里一片和乐,重新有了安居乐业的意愿。他对百姓加以哺育、抚慰和体恤,勤劳也达到了极点。郡中老人和孩子,都因丰年的安康而快乐,感念喻侯的仁德,拍手起舞、歌唱吟咏,却一直没有机会充分表达。恰好听说喻侯的生日就在这一天,大家便一起欢呼说:‘这难道还不足以说一说吗?’于是教授江西彭君炼、教谕蕲水张君颂,率领诸生在学宫倡议,又向全郡人士传播,于是《铃阁春深》诗便作成了。古代君子承担天下的重任,处在崇高的职位上,功劳在于社稷,恩泽施及百姓,诗人歌颂他们,不涉及其他事情,只以长寿来祝愿。俸禄、官位和声名,都是君子应当拥有的;只有长寿意味着他在大道上持守得久,施及万物的时间深远,流传给后世的也长久。君子对此虽然不必存心追求,但人的情感本来就把它视为最重要的愿望。喻侯年纪正当壮年,前途还没有止境,治理千里之地的职任还不足以尽其才;郡阁虽然深严,却绝不是喻侯长期居留之处。诸君用长寿来祝愿喻侯,并且一定以这个意思作为诗的题目,难道与古人有什么不同吗?四时之气,只有春天最为和畅,所以它在天时中称为元,在人性中则称为仁。二月正处于四阳之气,是中和之气最盛的时候;喻侯出生在这个时节,宽广博大而温厚善良,正是元德的表现、仁量的体现。喻侯以此作为自己生命的根本,来看他所践行的道路,那么迎接上天的福佑、延续荣耀恩宠,从一方推及天下直到无穷,像古代诗人那样歌颂他,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况且坐在铃阁之下,正值春深时节,百事治理而百姓和顺,讼庭空旷而没有喧闹,于是可以延请宾客僚属,举起祝寿的酒杯,吟咏清香,歌唱画戟篇章,继续吟咏《台莱》《杞李》的诗章;远处传来农歌,丝竹声交相响起。今天这样的聚会,不是高尚的德行,又怎么会招致这些呢?彭君把诗序托付给我,我也是拍手起舞、歌唱吟咏中的一人,只是还没有什么可以充分表达,于是就根据诗集的首篇把它写下来,使看到这篇序的人知道诗人深厚的本意,并不只是为了祝寿而已。棠溪春意诗序 《棠溪春意诗》一册,共有若干首。松江人士作诗歌咏此事,副守王侯赠诗给同样作诗的人刘君文瑞。刘君说我没有作序的话,而且我是史官,应该为诗集作序。棠溪本来是西蜀的一条水,后来成为名府别馆的名称。有一条水环绕在馆舍东南,实在很像前任太守眉山黄公所居之处;黄公看了喜欢,说:‘这是我家的溪水啊。’于是取它来命名,又用来命名自己的馆舍,这就是所谓棠溪书院。书院是府中副职、负责清军事务的官员所居住的地方,山石亭台都很优美。春天和暖时,花卉竞相开放,鸟虫上下飞鸣,林木的影子和水面的光彩交相映照、彼此通透;进入其中,心情和乐得忘了归去,不知道自己身处城郭官府。诸位以此命名诗集的用意,大概就在这里吧?可是从书院建立以来,到今天经历了多少个春天?从眉山黄公到王侯居住于此,又有多少人呢?过去没有文字记述,如今却有了创作,并且把它作为赠给王侯的诗,这其中的意义难道不值得思考吗?名胜佳境,自从宇宙形成以来本来就存在;但景物与人的心情相互契合的情形,十处中未必有一两处。江山是人们所喜爱的,有人面对它却流泪;花鸟是人们所喜爱的,有人见到它反而增添悲伤。山谷中的和风、舒缓的阳光所带来的温暖明丽,无论朱门豪宅还是蓬门陋户,对人都是一样的。我们松江自古号称富饶郡,近几年来却旱灾水灾接连发生,饥荒同时出现,饿死后流离的百姓、逃亡空置的房屋,处处相望。喻侯刚到任,正赶上这样的时局;他清心自守来约束自己,节俭自持来约束下属,凡是可能损害百姓的事情,丝毫也不容许。又跋涉郊野、出入田间,为百姓修筑堤防,疏通壅塞,以防患于未然。大概在庚午、辛未之间,喻侯几乎半年没有安宁居处;田间事务焕然一新,天也悔改而停止降祸,于是当年大丰收。即使喻侯谦虚退让,不敢承受这些赞誉,但四境之内,百姓吃饱了便嬉游,穿暖了便出行,看见连绵大雨也不再恐惧,其中的情形本来已经非常明白。因此,此前的棠溪并不是没有春天,只是仿佛无人看见、无人听闻;今天的棠溪,春天并没有不同于从前,却兴起了歌咏。那些花木鸟虫,果真足以完全表达诸位的心意吗?一花一木、一鸟一虫不足以完全表达心意,但诸位的心意正是由此发端。因此这些诗,实际上是刻在碑上的韵文,只是不能把它看成流连景物的作品。起初,喻侯完成田事后,立即负责漕运进京,到彭城时得到诏旨又返回。如今又将接受命令出行,新旧两路漕运要运送数十万石粮食,而盗贼尚未平靖,众人都认为这件事很困难。但喻侯挺然踏上行程,竟一点也不畏惧阻碍;大概是因为他一心为公,所以随事都能有所建树,达到这样的程度。若照这样做下去,他所到之处都将如同春天,又哪里只限于棠溪呢?喻侯名卿,字维贤,是陕西咸宁人,成化丙午年的贡士。吴氏双庆图诗序
新安呉栋卿既卒业太学归省其父存和母孺人郑氏于其家将图所以为之悦者过吴门造其友文君征明而告焉征明欣然拂绢素为作双庆之图且歌以扬之诸君从而继之呉素多文士征明又其最也翰墨之精丹青之妙絶出一时而栋卿悦亲之心于是乎着矣栋卿举于乡予时在场屋有一日之雅焉因持以示予乞为序予曰然子之所以悦其亲若是而已乎吾尝覩子之家乘矣子家运干公早学晩仕泽止一乡东皋翁染指科名终隐弗售同知路判君惠泽在人而仕亦弗显所以积之者深矣文祯以来畜德靡耀至于存和敦朴俭勤称良于乡而又得孺人以为之助所以培之者亦不薄矣而直于吾子焉发之然则子之身其所负何如也而所以恱亲若是而已乎虽然吾圣人之训以扬名显亲为孝之终事而子云氏推孝子之心以日之不足而爱之人之情亦孰不欲务其大者顾时之未至吾亦难以预期而隙中之驹且不为吾亲而少憩也则随其分而致吾情焉亦岂非君子之所与者存和君今年五十四郑孺人今年六十中鹄之乡龟溪之原良田足以给宾祭华屋足以备燕休清池茂林足以笑傲而游衍也而又有佳子弟如栋卿者归自京华奉觞膝下展新图于高堂咏诸君之雅篇曰此皆某平日之交游也则所以乐其心怡恱其志岂有待于外哉栋卿学富而才良他日之功名殆未可量与夫瞻飞云而太息过峻坂而兴忧则其所得视今日为孰多而孝子之心宁为彼而遗此邪然则栋卿其无以前言而自沮哉
松江府志序
予往岁忧居,前守令都御史宜春刘侯琬尝属以志事,会予北上,不果。正德己巳,予复以忧归。明年庚午,御史弋阳谢君琛按部来松,问府之故,病其遗阙。嗣守临川陈侯威复举以属予。冬始即事,而侯以春去,予意其终弗果也。会今守内江喻侯时继至,力主成之。府始为县时,有《云间志》;既为府属,嘉兴见《嘉禾志》。直隶省后,有《松江郡志》,有《续志》。入国朝,有《松江志》,有《云间通志》。《通志》者,会诸志而成书者也。《云间志》歴岁久逺今已无全书,其余虽存,而后生之得见已鲜。《通志》所取,又间有脱讹。更后数十年,遗文坠迹将无复讨寻矣。故今并取诸本,参互考证,会以成编,而不敢畧焉。《通志》以后,则续之事见他书,而诸志所未及者补入之。其间巻第之先后,类目之分合,事辞之易寘,取合伦例与便检阅,盖稍异往编,而大率皆其故也。至于推原变始,考见得失,因事寓规,间亦有之,而罔敢以意参焉。呜呼,郡之志犹国之史也,昔人有成论矣。史不为天下万世而私于一人,是之谓曲笔。志不为一乡与后世,亦岂逃士论之公?今兹纂辑,盖歉焉,惟浅狭挂漏,贻诮于大方,是惧。日月滋久,参质为艰,而梓刻成矣。敢述所怀,布诸简首。后有作者,即其具文加之黼藻,以成一郡之书,岂惟寡学之幸,亦前后诸公所以属望之心也。志为巻三十二,为目三十一。目之下又有目焉,凡十有七巻。始终暨图目为版九百十有六,居之郡阁,备散逸也。同事诸生与郡之僚属赞襄于是者,并列名左方。壬申冬十月初吉。
贺陈都指挥序
译新安吴栋卿完成太学学业,回家省视父亲存和、母亲孺人郑氏,想绘制一幅使父母欢悦的图画,便来到吴门拜访朋友文君征明,把想法告诉了他。征明欣然拂拭绢素,绘成《双庆图》,又作歌来宣扬;诸位君子也接着作诗唱和。吴地一向多文士,征明又是其中最杰出的人;他的笔墨精妙、丹青绝伦,当时无人能比,而栋卿使双亲喜悦的心意也因此显明了。栋卿当年在乡试中举时,我正在考场,曾有一日的交往,于是他拿图来给我看,请我作序。我说:‘难道你使父母高兴,只是这样而已吗?我曾看过你家的家谱。你家运干公早年求学、晚年做官,恩泽只施及一乡;东皋翁沾染科名,却始终没有考取;同知路判君恩惠留在人间,而仕途也不显达。你家所积累的德行深厚。到了文祯以来,积蓄的德行没有显露光耀;直到存和君敦厚朴实、俭约勤劳,在乡里被称为善人,又得到孺人的辅助,你家所培植的根基也很深厚。如今都在你身上显现出来了。那么你自身所承担的责任如何,使父母喜悦难道仅仅如此吗?不过,我们圣人的教导认为扬名显亲是孝道的最终事业,子云氏又推演孝子的心情,说总觉得孝敬父母的时间不够;人的感情谁不想努力去做更大的事业呢?只是时机尚未到来,我也难以预先断定,而光阴如隙中之驹,且不会为了我的亲人稍稍停留;那么随自己的身份和能力尽到情意,难道不是君子所赞许的吗?存和君今年五十四岁,郑孺人今年六十岁;中鹄之乡、龟溪之原,有良田足以供给宾客祭祀,有华屋足以安排宴饮休息,有清池茂林足以游赏欢笑;又有像栋卿这样优秀的子弟,从京城回来,在父母膝下捧酒祝寿,把新图展开在高堂之上,吟咏诸君高雅的诗篇,说:‘这些都是我平日交游的朋友。’这样使父母心情快乐、志意欢悦,哪里还需要等待外在的事物呢?栋卿学问丰富、才干优良,将来的功名大概不可限量。至于仰望飞云而叹息、经过险峻山坡而忧虑,他将来的所得与今天相比,哪一样更多呢?孝子的心难道会因为追求那一边而遗忘眼前这一边吗?既然如此,栋卿不要因为我前面的话而自我沮丧。’ 松江府志序 过去我居丧时,前任太守、都御史宜春刘侯琬曾经托付我编修府志,恰好我北上,事情没有完成。正德己巳年,我又因服丧回乡。第二年庚午,御史弋阳谢君琛巡按来到松江,询问府中的历史,忧虑旧志有所遗漏。继任太守临川陈侯威又举荐此事,托付给我。冬天我才开始办理,陈侯却因春天离任,我以为最终还是不能完成。恰逢如今的太守内江喻侯时继到任,竭力主持完成此事。松江府最初还是县时,有《云间志》;成为府属之后,嘉兴有《嘉禾志》。直隶省建立以后,有《松江郡志》,又有《续志》。进入本朝,有《松江志》,又有《云间通志》。《通志》就是汇合各志而编成的书。《云间志》年代久远,如今已经没有完整的书;其余各志虽然还存在,但后世能见到的已经很少。《通志》所采用的材料,又间有脱漏和讹误。再过几十年,遗留下来的文章和事迹将再也无法查考。因此现在兼取各本,互相参校考证,汇合编成此书,不敢有所省略。《通志》以后的事情,则把见于其他书中的续补进去;各志没有涉及的,也补录在内。其中卷次的先后、门类的分合、事辞的改置,主要是为了合乎体例并便于检阅,所以与旧编略有不同,但大体上仍保留原来的面貌。至于推究变迁的源流,考察其中的得失,因事寓含规劝,间或也有这些内容,但不敢把自己的意见强行加入其中。唉,郡志就如同国史一样,古人早有定论。史书不为天下万世着想,却偏私于一个人,这就叫曲笔;郡志若不为一乡和后世着想,难道能逃脱士人公论的评判吗?这次编纂,我深感惭愧,只怕见识浅陋、遗漏太多,受到通达之士的讥诮。日月久远,查验考证更加困难,而刻板已经完成。我谨叙述自己的心意,写在书卷开头。后来若有作者,应在这些现成文字上增添文采,完成一郡之书;这难道只是我这个学识浅薄者的幸运,也是前后诸位公卿托付期望的心意啊。府志共三十二卷,分为三十一个目;每目之下又有子目,共十七卷。全书连同图目,共刻版九百一十六片,收藏在郡阁,以备散佚。参与此事的诸位生员以及郡中协助襄办的僚属,姓名一并列在左方。壬申年冬十月初吉。贺陈都指挥序
七年夏,官军败羣盗于山东,又败之于河南。其得脱者入于江,将窥三呉。于时,陈君汝玉以都指挥佥事备倭,驻金山,闻变,提兵出江上,而官军亦踵至。君恊规同力,殱之狼山。八月,师还,士友毕贺。张君拱辰离席而言曰:“君兹行有可贺者二,而功赏不与焉。昔君先祖父朴庵公,自金吾调温州,其官指挥使也。其后以讨贼功,升佥浙阃事,领曹京师,坐谪,复起,以功名终。君之初官亦指挥使也,既而以材武称,亦选佥浙阃,而破贼江上,功亦无忝焉。朴庵之谪也,居金山数岁,吾松之人多识之。君之来,儒雅练达,松人谓眞朴庵孙,而又有今日之事。朴庵虽没,而其道可谓益光矣。斯可贺者一也。夫君之功,固朴庵有以启之也,而朴庵之道至君而益光。君能继朴庵而光其道矣,而君之事又未止于斯也。继君而起者,人有不拭目而观之邪?斯可贺者二也。”乃相与赋《光前启后》诗以为君贺,而属予引其端。朴庵在浙江,识太守张公瀞之于未遇,其诗太守实序之。在金山与东海张公游,最习唱酬,甚富。其起于谪也,平江伯陈公实荐之。汝玉之初官,已为缙绅所推许。阁老木斋谢公尤器之,其荐以备倭,则大司马东山刘公,皆一代之伟人也。传曰:“达视其所举”,又曰:“观逺臣以其所主。”朴庵之祖孙,予于是有以知之矣。拱辰之请序也,杨太学美之实偕来。二君皆松之俊也,是又足以征之矣。而予于此且有说焉,乃不辞而并告之曰:“霍去病以匈奴未灭而不顾其家,马援当南征,据鞍顾盼,以示可用。疆埸之多虞,固忠臣之所扼腕也。今北河虽靖,而郧襄饶睦之间,事犹有可忧者。君于此能无意乎?”拱辰谓君之事不止于斯也,而予亦以为然。其启后,其光前,且有大焉,而所未知者,君之诚有意乎否也?二君归,其为我问之。正月十五日序。
海天晴昼诗序
去年春,吾郡守喻侯寿四十一,邦人士之能言者赋《铃阁春深》诗以贺,予既为之序矣。是月既望,邑博士王君文昌与其同寅廖君轶、张君朝仪合谋举故事,更赋诗曰《海天晴昼》,而复以序属予曰:“予故自吾学升,且侯所善也,不可以复辞。”于时赋者方操觚,予未得而徧观也,独取其名篇之义而绎之,以为羣玉之先驱。夫海,侯壤地之所渐也。地之濒海者多风而沮洳下湿,少旸而多雨,在吾乡为甚,春夏之交则又其甚也。海天当春而遇夫晴昼,则其风日之妍丽,景象之和淑,人情物意舒泰怡怿,盖有非言语之所形容,而丹青之所能状者。侯之生辰既惟其时,而自履任以来,阴沴消匿,阳和宣畅,年榖屡丰,而今岁之春,凄风不兴,零雨应节,雨必以夜,曽无崇朝,乡人父老皆相庆,以为此乐岁之征,治平之象也。则诸君之赋诗而寄兴于此者,岂空言哉?前日之诗曰《铃阁春深》,本侯之所居而言也;今日之诗曰《海天晴昼》,本侯之所御而言也。坐铃阁之深春,抚海天之晴景,时平而百物熈,人和而颂声作,侯于斯时观天人之感孚,思休征之所自,宁不亦莞然而一笑邪?曩之序固谓侯方壮而未艾,千里之任不足以尽其才,铃阁虽深严,非侯之久居也。信斯言也,则海天之晴昼虽甚佳丽,岂侯之所能长有哉?予也方将有北辕,徘徊乡邦,欲行而复止者弥月,因得及侯之生辰而为序,是诗又恐侯之果不久于斯,而震风凌雨有以败吾稼而撼予庐,以为南望之忧也。故其于是也尤睠顾而不能已云。虽然,师尹日也,卿士月也,所处崇则其所征召也益大。侯方自此而羽仪于天朝,其为晴昼也将遍于天下,而岂独海邦哉?
风木兴思诗序
译七年夏天,官军在山东击败群盗,又在河南击败他们一次。那些逃脱的人进入长江,想要窥伺三吴。当时陈君汝玉以都指挥佥事的身份负责备倭,驻守金山;听到变故后,率兵出现在江上,官军也随后赶到。陈君协调谋划、共同用力,在狼山将他们歼灭。八月,军队回师,士人朋友都来祝贺。张君拱辰离席说道:‘您这次出行有两件值得庆贺的事,功劳和赏赐还不算在内。从前您的祖父朴庵公由金吾调任温州,当时官职是指挥使;后来因讨贼有功,升任佥浙江都司,统领曹京师,因获罪被贬,后来又被起用,最终以功名终身。您最初的官职也是指挥使,后来凭才干武略著称,也被选任为佥浙江都司,在江上击破贼寇,功劳同样没有辱没祖先。朴庵被贬时,在金山居住了几年,我们松江人很多都认识他。您来到这里,儒雅而干练通达,松江人都说您真是朴庵的孙子;如今又有这件事。朴庵虽然已经去世,但他的道德事业可以说更加光耀了。这是第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您的功劳,本来确实有朴庵启发的缘故;而朴庵的事业到了您这里更加光大。您能够继承朴庵并光大他的事业,而您的功业又不止于此。继您之后奋起的人,难道会没有拭目以待、认真观察的吗?这就是第二件值得庆贺的事。’于是大家共同作《光前启后》诗来向您祝贺,并托我为它写开头。朴庵在浙江时,曾在太守张公瀞尚未显达时认识他;这首诗由张太守亲自作序。朴庵在金山与东海张公交游,最熟悉唱和之事,留下的诗篇很多。他从贬谪中重新起用,实在是平江伯陈公推荐的。汝玉刚任官时,已经得到缙绅的推许;阁老木斋谢公尤其器重他。推荐他担任备倭官的,是大司马东山刘公;这些人都是一代伟人。《传》说:‘考察一个通达之人,要看他所举荐的人。’又说:‘观察远方臣子,要看他所主持、所推举的事情。’ 朴庵祖孙的为人,我由此有了认识。拱辰请我作序时,杨太学美之也一同前来。这两位君子都是松江的俊杰,这又足以作为证明。我对这件事还有话要说,于是不再推辞,并一并告诉他们:‘霍去病因为匈奴还没有消灭,便不顾自己的家室;马援将要南征时,扶鞍回顾,表示自己还可以任用。边疆多有忧患,本来就是忠臣扼腕叹息的事情。如今北河虽然安定了,但郧、襄、饶、睦之间,仍有值得忧虑的事。您对此能不放在心上吗?’拱辰说,陈君的事业不止于此;我也认为确实如此。他光耀前人、启迪后人的功业,将来还会更大;只是我不知道,陈君是否真的有这样的志向。你们两位回去后,替我问问他。正月十五日序。海天晴昼诗序 去年春天,我郡太守喻侯四十一岁,乡里善于作文的人作《铃阁春深》诗为他祝贺,我已经为此作了序。这月十六日,县学博士王君文昌和他的同僚廖君轶、张君朝仪共同商议,援引旧例,又作诗题为《海天晴昼》,再次把序文托付给我,说:‘我过去从本学升任,而且是喻侯所友善的人,不可以再推辞。’当时作诗的人正拿起笔来写,我还没有能够全部看到,只取诗题的意义加以推演,把它作为群玉山诗篇的先导。海,是喻侯辖境所临近的地方。濒海之地多风,地势低洼潮湿,晴天少而雨天多;我们这里尤其如此,春夏交替时更为严重。海天正值春日而遇到晴朗白昼,那么风光日色的妍丽,景象的和美,人情物意的舒展安适,大概有不是语言能够形容、也不是丹青能够描绘的地方。喻侯的生日正逢这个时节,而他自从到任以来,阴邪灾气消散,阳和之气流畅,年年粮食多次丰收;今年春天,凄厉的风没有兴起,零星的雨也合乎时节,降雨必在夜间,早晨很快就停止,从来没有连续下到第二天早晨。乡人父老都互相庆贺,认为这是丰年将至的征兆,是天下太平的景象。那么诸位以赋诗寄托兴致于此,难道只是空话吗?前日的诗题是《铃阁春深》,说的是本侯所居之处;今日的诗题是《海天晴昼》,说的是本侯所治理的地方。坐在铃阁的深春之中,面对海天的晴朗景色,时局太平而万物兴盛,民众和乐而颂声四起。本侯在这时观察天地人与人之间感应相通的情形,思考美好祥瑞所由而来,难道不会莞尔一笑吗?从前的序文原本说,本侯正当壮年而前途未尽,治理千里之地还不足以发挥他的才干;铃阁虽然深严,却不是本侯久居之处。果真如此,那么海天的晴朗白昼即使十分美好,难道又是本侯所能长久拥有的吗?我正将北行,徘徊于乡邦之间,想走却又止步,已经一个多月了,因此得以赶上本侯的生日来写这篇序。只是又担心本侯果然不能久留于此,而狂风暴雨会损坏我们的庄稼、震动我的屋舍,使我产生南望的忧虑。所以对于这里,我尤其眷恋顾念,不能自已。虽然如此,师尹如太阳,卿士如月亮,地位越高,所能招致和任用的人才也越多。本侯正要由此进入朝廷,成为朝廷的仪表,他带来的晴明白昼将遍及天下,难道只是海滨一地吗?《风木兴思诗序》
人之情,莫不欲终养其亲,而亲之年势不能与子同久。亦莫不欲厚其亲之养,而人之富贵恒不于壮年,劬苦于孩提而不见其成长,膝前之窘狭而忧裕于永感之余,此古今之通恨而皋鱼所以泣哭而死者,风木之言,千载流涕。予少而读之,未尝不为之废巻,而况于今日也?阳曲张侯尚德,既丧其二亲,而来令吾邑,追思不已,形诸诵言。邑缙绅闻而为之诗,以泄其哀悲,名之曰《风木兴思》,而以属予序。呜呼,予尚忍序是诗哉?虽然,不可以予故而拂侯之情,以重其悲也。盖侯之先人容庵公,惇敏慈孝,厚宗族而惠比邻,其言行皆可为乡邦表式。而侯母汤孺人,笃于教子,脱簪珥为侯买书。继母贾孺人,抚侯兄弟若已出,而以严饰爱督其弛而戒其盈,有丈夫所不及者。汤既早亡,而贾与容庵及侯之成名相继沦逝。虽膝前之奉未至于窘狭,而南来风景,其有触于中者多矣。此皋鱼之叹所由兴,而诸君之诗所由以作与虽然,吾又有闻焉:君子于亲之存也,致力于孝,而移以事吾君;于亲之没也,致力于忠,而推以荣吾亲。盖知其不可两全,而求自致于其一,此固圣人之所许,而人之亲亦以是望其子也。张侯诚笃岂弟,而为政有经,将来所至,殆未可量。则所以孝其亲者,有大焉,而岂徒为鱼之悲也哉?予不忍序是诗,而重伤侯之志,迟回数月,而终不能文。思永感之人,所以求尽其心者,无以易此也。于是乎言,盖外以为侯慰,而私亦以自解云。
北堂永日诗序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歴数之,则以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为之首。夫父母之俱存,兄弟之无故,闾里之人类有之,而何为其拟于有天下者之乐也?天地间丰厚淳全之气,其聚也有时,而以其全畀人,亦造物者之所甚靳。穷檐蔀屋之间,骨肉团聚,终其身不知以为福。功名之盖世,富贵之鼎来,人望而艶之矣,而劬劳终鲜之感,或交棘于其中。据当时之咺赫,而无论其它,诚有如前之云者。茍即其所安,而使于穷檐蔀屋之人两易其所处,吾恐其有此欲焉,而彼难之者矣。充是心也,则虽王天下,亦何以加此哉?」吾尝即是而观,天下之人当永感之余与居具庆之下者,其心之甘苦,何啻糵蘗?于是焉不幸之中有一日之欢,可偏承于膝下,则其遑遑汲汲宜又何如?而为之党者,可无以助之邪?乡进士呉生子南丧其父,一闲翁独奉其母黄孺人以居。今年寿七十,夏六月十七为设帨之辰。子男痛一闲之不可作,而幸孺人之康宁也。将乞诗缙绅及是辰称庆于堂下,以予当北上,不及与兹会也,豫请为之文。夫子南所谓有一日之欢可偏承于膝下者,虽其视具庆有间焉,而抱痛终天之人欲以易子南之一日,其又何可得邪?故诸君闻子南请竸为之操笔,而予于此虽甚戚而不忍辞焉。造物者之于福泽,固靳以其全畀人,而于善人亦未尝不加之意。一闲之为人,博大深厚,宜有遐福而不永其年。孺人之贤,由僮隶而上,恩感诚孚,无间言者,而孀居以来几二十年,扶植其家门,经纪其内外,劬苦辛勤亦云至矣。乃获见其子之成名,以享有今日,则天于孺人亦不可谓无意者。子南质性醇美,类其先人,而又辅之以问学,发之以文辞,扬名显亲,可计日待。今兹之举,乃其遑遑汲汲之至情,求自致于一日者。惜予哀苦之余,触事凄怆。虽强为之说,而终无以助发其欢声也。虽然,以予之凄怆,而幸其犹有及焉,则所以承欢恨日之不足,而何假予言哉?《诗》之目曰《北堂》者,孺人之所治,曰“永日”以识其时,而因以为祝也。
送曹西山诗序
富林曹氏,以诗书冠冕望于吾乡,而九峯、定庵两先生及吾十峯司宪,名尤着。西山君,定庵之弟,而十峯之兄也。早承厥考后村翁之教,读书力本,不售于时,而敦朴谨静,无世俗浇浅浮靡之习,乡人皆爱敬之。今年秋,来视司宪于京邸,四方之人士与司宪游者,目君之为人,亦无不敬且爱之。于其还竸,为诗以赠。予得侍定庵最久,与十峯游最习,且辱同升,其于君,非直四方之人士倾盖于一时者比也。故为引其端,归舟在门,羣从咸集,叙暄凉无恙外,为我谢定翁:「鸿冥碧霄,酰鸡蠛蠓,起灭瓮盎,有能撰杖屦相从于九山烟霭间,不知能许之乎?否也。」
汾水飞云图诗序
译人的感情,没有谁不希望终身奉养自己的双亲,可是父母的年寿和身体状况,却不能与子女一同长久。也没有谁不希望让父母得到丰厚的奉养,但人的富贵通常并不在壮年;幼年时辛勤劳苦,却看不到自己长大成人,等到想在父母膝前奉养时已经困窘,而忧愁又延续到终身遗憾之中。这是古今共同的遗恨,也是皋鱼因此哭泣而死的原因。“风木”的话,千年以来仍使人流泪。我年少时读到它,没有一次不为之放下书卷,更何况如今呢?阳曲人张侯尚德已经失去了双亲,来到这里任县令,追思父母不能停止,便把这种感情形诸吟诵。邑中的士绅听说后为他作诗,以宣泄他的哀痛,题作《风木兴思》,并请我写序。唉,我难道忍心为这些诗作序吗?不过,也不能因为我的缘故违背张侯的心意,使他的悲痛更加深重。张侯的先人容庵公,敦厚敏达而慈爱孝顺,厚待宗族、惠及邻里,他的言行都足以成为乡里的表率。张侯的母亲汤孺人,专心教导儿子,甚至脱下簪珥为张侯买书。继母贾孺人,抚养张侯兄弟如同亲生,并且以严正来装饰爱护之情,督促他们改掉懈怠,戒止他们自满,其中有些方面连男子也比不上。汤孺人早逝,贾孺人又与容庵公相继在张侯成名之前去世。张侯虽然没有来不及奉养双亲的困窘,但南来的风物景色,其中触动内心的事情实在很多。这就是皋鱼的叹息由此产生、诸位的诗由此写作的原因吗?不过,我又听说:君子在双亲健在时,尽力行孝,并把这种孝心转移到侍奉君主上;在双亲去世后,尽力行忠,并把这种功业推及以荣耀自己的父母。因为知道孝与忠不能两全,所以求得在其中一方面尽到自己的心力,这本来就是圣人所许可的,而人的父母也正是这样期望自己的子女。张侯诚实笃厚、平易和乐,处理政务又有条理,将来所能达到的成就,大概还不可估量。那么,他用来孝敬双亲的方式,意义必定更大,难道只是像皋鱼那样悲伤而已吗?我不忍心为这些诗作序,又不愿加重张侯心中的伤痛,迟疑了几个月,最终还是不能不写。对于终身怀抱遗憾的人来说,想要竭尽自己的心意,没有什么能替代这一点。因此写下这些话,表面上是为了安慰张侯,私下也是用来排解自己的感情。《北堂永日诗序》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而称王天下并不在其中。”逐一说来,便是父母都健在、兄弟没有灾祸居于首位。父母都健在、兄弟没有灾祸,乡里普通人家也多有这种情形,那么为什么要把它同拥有天下的快乐相比呢?天地之间丰厚淳全的元气,它的聚合有一定时机;把这种完整的福气全都赐给一个人,也是造物者十分吝惜的事情。穷困的屋檐、简陋的房舍之间,骨肉团聚,终身不知道把这当作福气。功名盖世、富贵突然到来,世人都会羡慕,可是辛劳和终身少有的遗憾,也可能交织其中。即使只看当时显赫的情形,不论其他方面,确实也有像前面所说的情况。假如让处在富贵安乐中的人同穷屋陋室中的人互换处境,我恐怕前者也会想要这种快乐,而后者却很难承担。把这种心情推展开来,那么即使称王天下,又有什么能超过它呢?”我曾据此观察,天下那些终身抱憾之后与父母兄弟俱庆之下的人,他们内心的甘苦,何止像苦菜和蘖芽一样相反?在不幸之中,如果有一天能够欢聚,偏偏承欢于父母膝下,那么他们的急切奔走又会怎样呢?作为朋友,难道可以不帮助他们吗?乡试中式的吴生子南失去了父亲,只有一闲翁独自奉养他的母亲黄孺人居住。今年黄孺人七十岁,夏六月十七日是她悬帨庆生的日子。子南悲痛一闲翁已不能复生,却又庆幸母亲安康。将要请士绅们作诗,在这一天到堂下称庆;因为我将北上,不能参加这次聚会,所以预先请我写一篇文章。子南所谓“有一天可以偏偏承欢于膝下”,虽然与父母兄弟俱全相比还有差别,但那些终身抱痛的人,想用什么来换取子南的这一天,又怎么可能得到呢?所以诸位听说子南的请求,争相提笔作诗;我在这里虽然十分悲戚,却不忍推辞。造物者对于福泽,本来吝惜把它全部赐给一个人,但对于善人也未尝不特别加意。一闲翁为人博大深厚,本应有长久的福气,却没有享有长寿。孺人贤惠,从奴仆婢女以上的人都受过她的恩惠,感恩之情真挚,无人有异议;她守寡以来将近二十年,扶持家门,经营内外,辛劳勤苦也可以说到了极点。如今能够看见儿子成名,享有今日的快乐,那么上天对于孺人也不能说毫无用意。子南天性淳厚美善,很像他的先人,又以求学来辅助自己,以文章辞采来发扬才华,扬名显亲,已经可以计日等待。今天的举动,正是他急切深厚的真情,是想在这一天尽到自己的心意。可惜我正处在悲哀苦痛之中,遇到事情便感到凄凉悲怆。虽然勉强为此写些话,终究无法帮助他们激发欢乐的歌声。不过,以我的凄怆,反而庆幸他们还能够享有这样的时日,那么他们承欢于双亲膝下,只恨时日不足,又哪里需要借助我的话呢?诗题作《北堂》,是因为那是孺人所居之堂;题作“永日”,用来标明此时,并借此作为祝愿。《送曹西山诗序》富林曹氏以诗书传家,在我们乡里享有声望,其中九峯、定庵两位先生,以及我的十峯司宪,名声尤其显著。西山君是定庵的弟弟、十峯的兄长。他早年接受父亲后村翁的教诲,读书而努力守本,不迎合时俗;为人敦厚朴实、谨慎安静,没有世俗浅薄浮华的习气,乡人都爱戴敬重他。今年秋天,他来京城寓所探望司宪,四方人士和同司宪交游的人见到他的为人,也无不敬爱他。他将回去时,大家作诗相赠。我侍奉定庵最久,与十峯交游最熟,而且有幸同科登第;我与西山君的关系,不是四方人士一时相逢可以相比的。因此写下开头这些话。归舟已经停在门前,诸位子弟也都聚集了,除了问候寒暖、询问平安之外,请替我向定翁致意说:‘鸿雁飞入碧霄,醯鸡和蠛蠓只在瓮器间生灭。若有一天能够拄杖穿鞋,随我同游九山烟霭之间,不知您肯答应吗?还是不肯呢?’ 《汾水飞云图诗序》
汾水飞云图》一幅,诗若干首。朝之缙绅为都谏张君汝霖思其尊人汾陂翁及其毋韩而作也。望飞云而思亲,起于唐狄公仁杰,而后之诗人赋人子之思亲者,以之梁公仕并州而亲在河阳,张君仕京华而亲在汾水,并与汾皆在今山西,于古皆晋国,则赋张君之思亲而取梁公之事,尤近也。汾陂翁敏悟特达,蜚英庠序间,视一第眞土芥可俛拾耳,志弗获遂,而以铨授县曹,居汶上七年有惠爱,当途方器任之,而汝霖学成举于乡,遂幡然来归老汾陂之上,于今余十年,其有以自乐矣。汝霖擢科名,官禁闼,居清履要,以古道自持,天下之人想闻其风采,而推汾陂翁之善教,上亦为锡翁命为吏科左给事中,配韩为孺人,并显荣矣。然而晨昬之养,十余年间,汝霖之所以自致者终阙如也,而今年翁寿且七十,朋尊之享又弗获躬焉,此飞云之感所以益切,而诸公之赋咏所由以发欤?予乡友王君景昭,于君为同年,数称君之贤,予盖慕焉而未获与之游。诸公之有作,予亦未及而景昭以君来视予,且属予序之。琳琅珠贝,炳耀后先,吁其盛矣,而予何以加之?且诗之盛莫过于唐梁公之事,史书之后世称之,而在当时若沈宋燕许诸君尤所谓以诗名者,风云月露嘲咏殆遍,而公之事无述焉,岂不闻之邪?将有言而弗传也?而君于此既得之,又使予序之,序不序不足为重轻,而诗之传必矣。则夫升金台而想横汾,与登太行而望河阳者,后之人将不以并称哉?情之感发于一时,而名之传乃并于先哲,汝霖之寿翁有出于翰藻丹青之外者矣。诸君之为此颂也,而有规寓焉,予故绎而申之,固将以梁公而望君也。
武举録序
正德九年春,上既亲策进士于廷,遂诏有司试武举士。夏四月,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臣陆完等具条格以闻,盖三年春上所定也。越壬寅试骑射,乙巳试歩射,完等莅之。戊申试文三道,则命侍读学士臣清、中允臣咏主焉。既乃与都给事中臣阳春、臣金,郎中臣果、臣文祥等参互考校,取射之及格与文之中程者六十人,録其氏名。又择其文之优者六篇,刻之以献,以传示于天下。武举之文至是凡再録,盖真与文科并矣。臣切惟我国家奄有四海,几百五十年。高皇帝汛扫寰区,定鼎凝命。文皇帝驱驾英豪,挥斥羣孽,天下大定。尊用儒术,表章六经,海内风动,而讲武练兵曽不少废。列圣五朝一德相承,以至于我孝皇,仁涵义濡,十有八年,羣生休和,不见兵革,于乎盛矣。皇上继之以英武之资,抚盈成之运,治极而炽,阴妖孽牙,潢池窃兵,氐羌窥间,虽捷书日奏,而边警犹严,斯亦古之贤王拔足拊髀,揖郦生而想颇牧之时也。然则上之所以甫毕文科,即诏选武,而公卿大臣所以奔走而承事者,岂徒尚弥文修故事,为治饰美观而已哉?诸君之登名者,非世胄之英,即良家之彦。平居无事,固尝鸣剑抵掌,驰志伊吾,而况在今日,以其雄毅果敢之姿,文之以礼乐诗书之懿,加之以感恩思报之心,以赴千载功名之会,则其戮力效忠,宜又当何如邪?清,书生也,未尝知兵,既滥司校理,则于诸君有一日之故。命题发策,盖尝寄微意于其间,欲其采览前闻,求古贤将之用心,与国家所以登延之意,入则利国,出则使民,为明天子保亿万年全盛之治。诸君亦既知之矣,其果能加之意乎?用敢于撤棘之晨,申以为终篇告。惟诸君其念之哉!知是举者,尚书臣完,左侍郎臣珂,同知则太子太傅成国公臣辅,太傅定国公臣光祚,太保会昌侯臣铭,太傅兼太子太傅。新宁伯臣佑,广宁伯臣佶,右侍郎臣玉,监试则御史臣奎,臣缙提调以下,凡执事并列名左方。
夫人朱氏六十寿序
译《汾水飞云图》一幅,诗若干首,是朝廷士绅为都谏张君汝霖思念他的父亲汾陂翁和母亲韩氏而作的。望见飞云而思念双亲,起源于唐代狄仁杰;后来诗人写子女思亲的诗赋,因为梁公任职并州时父母在河阳,张君任职京华时父母在汾水,而且汾水与梁公的故乡都在今天的山西,古代都属于晋国,所以写张君思亲而取用梁公的事迹,尤其贴切。汾陂翁聪敏通达,在学校中声名远播,把考中一科看得真如拾取尘土一样容易,只是志愿没有实现,因铨选授为县曹,在汶上任职七年,施行仁政而受到爱戴。正当权者正要器重任用他时,汝霖学业有成,在乡试中式,于是毅然归来,在汾陂之上奉养老父亲,至今已经十多年,也算找到了自己的快乐。汝霖考取科名,任职宫禁,处在清要职位,以古道自持,天下人都想听闻他的风采,并由此推知汾陂翁善于教子;皇上也因此赐予汾陂翁官职,任命为吏科左给事中,韩氏封为孺人,父母都显达荣耀了。然而十多年间,汝霖早晚奉养双亲的愿望始终没有实现;今年父亲年近七十,朋友们为他举杯祝寿,他又不能亲自参加。这就是他望云思亲之感更加迫切、诸公作诗咏叹由此产生的原因吧?我的乡友王君景昭与张君同年,他多次称赞张君贤能,我因此仰慕他,却没有机会同他交游。诸公有了这些作品,我也来不及作诗,景昭却带着张君来拜访我,并请我作序。珠玉般的诗篇前后辉映,光彩夺目,实在盛大;我又能怎样增益它们呢?况且诗歌写得最盛的,莫过于唐代梁公的事迹;史书在后世称道他,而当时像沈、宋、燕、许诸位以诗著名的人,吟咏风云月露几乎无所不及,却没有写到梁公的事,难道是没有听说吗?还是虽有话要说却没有流传下来?如今张君在这件事上已经得到诗作,又让我为之作序;序文作与不作,本不足以决定轻重,但这些诗必定会流传。那么后来登金台而遥想横汾,和登太行而远望河阳的人,后世难道不会把他们并称吗?一时的感情有所触发,名声便能与先哲并传;汝霖为父亲祝寿,也就有超出翰墨丹青之外的意义了。诸位作这组颂诗,其中还寓有规劝之意,所以我特意加以阐发,本来也是要以梁公来期望张君。《武举录序》正德九年春天,皇上已经亲自在朝廷策试进士,随后又下诏命有关部门考试武举士子。夏四月,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臣陆完等拟定考试条格上报,这些条格大概是正德三年春天皇上所制定的。壬寅日考试骑射,乙巳日考试步射,由陆完等主持。戊申日考试三道文策,便命侍读学士臣清、中允臣咏主持。随后又同都给事中臣阳春、臣金,郎中臣果、臣文祥等相互参照考校,录取射术合格、文章合程的六十人,登记他们的姓名。又选取其中文章优秀的六篇,刻印进献,以便传示天下。武举文章到这时已经是第二次刊录,大概真的已经与文科并列了。臣私下想到,我国家统一四海,将近一百五十年。高皇帝顺应天命兴起,扫清天下,定都建国。文皇帝驾驭英豪,驱除群凶,天下大定。尊崇任用儒术,表彰六经,海内风气为之振动,同时讲习武事、训练军队也从未废止。列圣五朝一德相承,直到孝皇帝,以仁德涵养天下十八年,众生安乐,不见兵革,实在盛大。皇上继承这一局面,凭借英武资质,抚临丰成之运,政治达到极盛而更加炽盛;但暗中的妖孽已经萌发,盗贼在乡野窃据兵权,氐羌窥伺边隙。虽然捷报每日上奏,边境警报仍然严峻,这也正如古代贤王拔足抚髀、延请郦生而思念颇牧的时代。既然如此,皇上刚刚完成文科考试便下诏选拔武举,以及公卿大臣奔走承办此事,难道只是崇尚繁文、修饰旧典,为政治增添表面上的美观吗?诸位登名录取的人,不是世代贵族中的英才,就是良家子弟中的俊杰。平时没有战事时,尚且曾经拔剑击掌,驰骋志向于伊吾;何况在今天,凭借雄健坚毅、果敢决断的资质,再用礼乐诗书的美德加以文饰,增添感恩图报之心,去赶上千载难逢的功名机会,那么他们竭力效忠,又应当达到怎样的程度呢?我本是读书人,未曾懂得军事;既然承蒙任命主持考校,便与诸位有一日之缘。出题发策时,我曾把一点微意寄托其中,希望诸位查阅前代事迹,探求古代贤将的用心,以及国家选拔任用你们的意旨;在朝则有利于国家,出外则使百姓受益,为英明天子保全亿万年全盛的治理。诸位已经知道这些了,果真能更加用心吗?因此敢在撤去考场帘棘的早晨,再次把这些话作为篇末的告诫。希望诸位牢记!此科知贡举者为尚书臣完、左侍郎臣珂;同知则有太子太傅成国公臣辅、太傅定国公臣光祚、太保会昌侯臣铭、太傅兼太子太傅。新宁伯臣佑、广宁伯臣佶、右侍郎臣玉;监试为御史臣奎、臣缙;提调以下,凡是执事人员都把姓名列在左方。《夫人朱氏六十寿序》
少师西涯公之配封一品夫人朱氏,今年寿六十。嗣子尚寳司丞兆蕃,从子中书舎人兆延,将以其生辰称庆。堂下夫人之壻尚寳少卿崔君世兴,得善绘者为《瑶台仙子图》,以示于同门,拟作诗助蕃延为寿,而以其事属清曰:“子宜书往岁公寿六十时,诸生在门者有《蓬山永昼》诗,流闻四方,传以为一时盛事。时清以家居不与也。”今八年而夫人寿亦登兹,清又适在门,而崔君重有命焉,其敢以不文辞?清惟自古王公大人任天下之重,而能专意国家,克树立其勋业,流声光于无穷者,其中必有贤妃淑媛,恊德同心以为之辅佐;而鱼轩象服,佩玉鸣环,侈彤管之书,而通长乐之籍者,亦必其人有以称乎是,而天始畀之。西涯公硕德重望,光辅两朝,为国元老,功业在社稷,声名在天下。而清约简索,不改平生,此自公之高致;而夫人家世六侯,贵富两极,乃能释去纷丽,躬履俭节,与公相表里。四十年来,俯育仰承,恩洽礼际,所以成一家之政者,不知视桓少君为孰多?至于思满戒盈,以退为进,赞公之决,以逸公老,而増其令名,则自东郭生妻、老莱妇之后,知其不数人也。以昔凖今,询事考类,则天之所以厚夫人者,夫宁有穷已哉?且夫六月长夏,朱明丽空,百物嘉美,日之初六,彭铿降诞之辰也。而夫人实悬帨焉,得气之盛与数之长,又孰有过于此者?夫然则夫累锡重封,崇极九命,荣华尊宠,安享百年,皆夫人所宜固有,而岂荜门蓬巷,匹士窭妻,幸富贵于一朝,玩隙光于俄顷者,可同日语哉?尚寳、中书怀抚鞠之深,爱顾禄秩之自来,所以悦其心,娯乐其志,固有不间于晨夕者。而今日衣冠满庭,歌颂间作,凡皆为二君来也。夫人之心,宁不于此而一乐邪?神仙之有无,不可质信,而昆仑瑶圃,荒忽缅邈,亦难以形似求之。若夫人之盛德,而获寿中书尚。寳与崔君之致孝而承欢,可以式闺门而厚风教者,则不可以无述也。敢再拜而书之,不知我公见之,亦将为一莞然否也?
西城雅会诗序
冬孟十日,吾郡守喻侯夜过予西轩,司宪十峯曹君继至,因共小酌。时菊花盛开,十峯举烛临之,爱玩不置,曰:“古人以烛照海棠,未闻照菊,此风致不可无述也。”首倡为近体诗四韵,索予和之。又明日,会十峯宅后,出四韵,予亦和之。其后周侍御伯明、卢侍御师邵、施侍御聘之軰闻之,亦皆有作,题之曰《西城雅会》。十峯属予书其端。自兵兴数年,所在多事,衣冠游赏之趣,虽京师不免落莫。喻侯莅吾松,当凶荒疾疠之余,补葺抚摩,尽瘁毕力,不三年渐复承平之旧。其来考绩也,吾人之见之者,皆欣欣焉。而侯文雅岂弟,喜清约而厌纷奢,人亦乐以亲之。赏菊之会,本自吾家,非有京洛园池之美;清谈赋诗,非有梨园伎乐之盛。而一时人情物态,欢鬯怡怿,略于此见之。举一方以观天下,则是诗也不可以其寂寥数章而以为无所系也。遂书以归之。十峯之兄定庵翁闲居林下,最善吟。侯归以示之,或以予言为然,以倡于乡人,其将复有作也。予安得与十峯倚而歌之?
太傅新宁伯七十寿序
译少师西涯公的夫人、一品夫人朱氏,今年六十岁。嗣子尚宝司丞兆蕃、从子中书舍人兆延,将在她生日时称庆。夫人的女婿尚宝少卿崔君世兴,请善于绘画的人作了一幅《瑶台仙子图》,拿给同门看,打算作诗帮助兆蕃、兆延为母亲祝寿,并把这件事托付给我说:‘您应该记下往年西涯公六十寿辰时,诸生在门下所作的《蓬山永昼》诗;它流传四方,被传为一时盛事。那时您因为在家居住,没有参加。’如今八年过去,夫人也到了这个年纪,我又恰好在门下,而崔君再次有所请托,我怎敢以文才浅陋推辞?我想,自古王公大人承担天下重任,能够专心国家、建立功业、使声名光辉流传无穷,其中一定有贤妃淑媛与他德行相合、心志同一,作为辅助;至于乘鱼车、穿象服、佩玉鸣环,足以使史官大书特书,并能通籍长乐宫的,也一定是她本人有足以相称的德行,上天才会把这些赐给她。西涯公德高望重,光辅两朝,是国家元老,功业关系社稷,声名播于天下。而他清约简朴,不改变平日的操守,这是西涯公的高尚风度。夫人出身于世代有六侯的家族,尊贵富有都达到极点,却能舍弃繁华艳丽,亲自实行俭约节制,与西涯公内外相辅。四十年来,她向下抚育子女,向上奉承长辈,恩义周洽、礼法周全,用来成就一家之政的功劳,不知比桓少君更多多少。至于她知足戒满,以退为进,赞成西涯公的决定,使西涯公得以安逸养老,并增加他的美名,那么自东郭生之妻、老莱子之妇以后,知道的也没有几个人能与她相比。以过去衡量今日,考察事迹、比较类别,那么上天厚待夫人的地方,难道会有穷尽吗?况且六月正值漫长的夏日,朱明照耀天空,万物美盛;初六这一天,正是彭铿降生的日子。夫人恰好在这一天悬帨诞生,既得盛旺的气运,又得长久的命数,还有谁能超过她呢?这样看来,屡次受赐、重叠封号,尊崇达到九命,享有荣华尊宠、安享百年,都是夫人本来应当拥有的,哪里是那些住在柴门蓬巷中的普通贫贱夫妻,偶然在一朝得到富贵、片刻玩赏光阴的人可以同日而语的呢?尚宝和中书感念母亲抚养教诲之深,也爱惜她所得的俸禄秩位,所以想使她心情愉悦、志意快乐,这种孝心本来从早到晚都不会间断。今天衣冠人物满堂,歌颂之声交相而起,都是为了两位公子而来。夫人的心,难道不会因此而快乐一下吗?神仙究竟有没有,无法确实考证;昆仑山的瑶圃荒远迷离,也难以凭形貌去寻求。至于夫人的盛德,以及她能够获得长寿,尚宝、中书和崔君又竭尽孝心、承奉欢颜,可以成为闺门的典范、敦厚风俗教化的事情,却不可以不加以记述。我谨拜两拜写下这些,不知道西涯公看见后,也会不会莞尔一笑呢?《西城雅会诗序》初冬十日,我们郡守喻侯夜里来到我的西轩,司宪十峯曹君随后也到了,于是一起略饮几杯。当时菊花盛开,十峯举着烛火照近菊花,爱赏不止,说:‘古人曾经用烛火照海棠,却没有听说照菊花的;这种风雅情致不可不记述。’他首先作了一首近体诗,四韵,向我索取和诗。第二天,又在十峯宅后的地方聚会,他拿出一首四韵诗,我也作诗唱和。后来周侍御伯明、卢侍御师邵、施侍御聘之等人听说此事,也都作诗,题作《西城雅会》。十峯请我写下开头。自从战事兴起以来已经数年,各地事务繁多,士大夫游赏的兴致,即使京城也不免冷落。喻侯到我们松江任职时,正值灾荒疫病之后,他修补治理、抚慰百姓,竭尽心力,不到三年便逐渐恢复了太平旧貌。他这次来京考核政绩,我们这些见到他的人都十分欣喜。喻侯文雅和易,喜欢清简而厌恶纷华奢侈,人们也乐于亲近他。这次赏菊会,本来就在我家,并没有京洛园池的美景;清谈赋诗,也没有梨园歌舞的盛况。但一时之间的人情物态、欢畅愉悦,大略可以从这里看见。由一地推及天下,那么这些诗不能因为只有寥寥几章,就认为与世事毫无关系。于是写下这些话把它交还给十峯。十峯的兄长定庵翁闲居林下,最擅长吟诗。喻侯回去后把它拿给定庵翁看;如果他认为我的话有道理,再向乡人倡导,那么大概还会有新的作品。我哪里能够同十峯靠在一起吟唱它呢?《太傅新宁伯七十寿序》
昔我高皇帝应运龙飞,长淮以南,泗、濠、滁、庐数千里间,豪杰并兴,景附云从,共济洪烈,以至于文皇。因其遗材,入正大统。天下既定,畴功显庸,锡号祚土,伯侯公王,圭组蝉聨而其子孙又多忠孝敬慎,克荷厥勋,以当于天心。百五十年,继继承承,莫或替圮。昔汉高起丰沛,定天下,同符我朝,元功之封,鐡劵丹书,藏之盟府,事亦相类。然其后不一再传,或絶或微,声消迹沈。唐之太宗,雪耻除凶,房、杜、英、卫之功为最,而其后嗣类皆不肖,踣其氏名,以视我明,宁不亦少愧哉?太傅兼太子太傅云溪谭公,其先故滁人也。高、曽二祖有功,洪武、永乐间,世胙新宁爵,第三等公。髫年承荫,歴事五朝,几六十年。中间持节将命,握符统兵,出入两京,更践四府,委任之隆重,宠眷之优渥,自太师英公而下,莫或班焉。若在往年,边徼犯顺,命将徂征,每当公受任,冦辄逺遁。盖兵严而不出者三人,尤以为异。而公文雅谦退,恂恂若书生,初不知爵位之崇高,威望之隆赫也。然则朝廷之所以重公,而公之享有禄位,保其功勋,皆理所宜有,而岂汉唐之世倐兴而忽灭者所得拟哉?公今年寿七十,春二月九日,实公岳降之辰。公侯而下,咸集其第,举觞称庆。而介阳武侯薛公属予为之辞。予承乏讲官,经筵之事,公实知之,不可谓无一日之素。而元臣硕辅,寿考康宁,又非一人一家之庆也。故为之推本而言之。方今海内虽平,而犬羊狐鼠之羣犹有跳梁于疆场之外者,弹压折冲,繄公是頼。石渠金马之勋,且将有叙,麒麟之勋而赞凌烟之像,耸我明威德于无前者,而区区日月之祈,又不足为公道也。公名佑,字符助,云溪,其别号。云
南村归兴诗序
南村归兴诗,者送刘先生文瑞而作。南村,其所居而因以自号者也。先生自京归南村者屡矣。其始被荐来,当弘治癸丑,谒告省其亲,诸君赋诗送之,予时为之序,不言归兴者,望其即来也。丙辰再至,而先生亲已老,因以疾归,盖将终其身矣。而诸君之望其来者犹未已也。及是亲既终,多劝之行,而周氏甥男从母入京师,先生念其幼也,为护视以来,而功名之念泊如矣。既至,访诸故人,外闭门却扫,日走价索诸君诗曰:“吾待是以行,不者吾无事于此也。”曹君孚若因剙为此题,以明先生之志。题之下又为十题,自京师以至乡国,皆摘其山川风景、古今人物事之可纪者,各赋一诗,以发先生之兴。予亦为絶句十章,其余或专赋一题,或全用曹韵,不数日而皆成。先生复俾予序,盖予至是三送先生归,而为之序者再矣。先生笃学慎行,宜有以自见于时,亦既名荐章参选部矣,趦趄前却,竟不以终身之荣易一日之养,人皆为之惜,而未尝有一介于中。今之来,其精神犹壮茂也,而逃名藏声,日思速去,虽其壻御史君不能留,而所为眷眷者独在于文墨翰藻之间也。先生之为人于是可见,而其归也,殆若风鹏云鹄,出埃壒而翔于紫冥,岂复可揽而羁哉!嗟乎,先生行矣,予何时飘然得从君后尘,相与杖屦南村中,数平生之游厯以及今日之事,望上林台殿于烟霏缥缈间,且相诧曰:“吾二人其从天而下也。”既为之序,遂以所赋诗系之左方。
寿筵列咏序
朝之缙绅为兵科给事中王君明遇寿其父栗斋先生赋诗十篇,篇各一题,题各一事,皆櫽括先生之履歴与明遇之意为之。其曰「楚天一鹗」者,先生成化庚子荐湖南,湖南楚地,先生自此入中朝,凌云厉空,始于一举志之也。既而上春官,连不利,孝皇初政,始推择为中书舍人,侍雍王于京邸,天人之对阔焉,故继之以「瀛海遗珠」,惜之也。中书舍人之职,今略变于古,而官清地近,实异羣僚,薇省之吟花,螭■〈土幻〉之载笔,犹故典也。雍开国于衡、沅、湘、岳麓,屈、正平、贾谊之所周旋,南轩、考亭两夫子过化之地,皆有辙迹焉,拟赋「怀贤正衡游事」也。雍国除,上进先生为德王傅,德封济南,宻迩洙泗,鲁殿之诗书,孔堂之丝竹,则山东事也。先生今年寿六十一,诸子孙侍行者八人,明遇独官阙下,不得预称觞之列,诗为是作,故以「斑衣青琐」之说终焉。倡始于侍御周君伯明题,则予所共拟,伯明以其首属予,而分其余诸君题虽异事,而托以为翁寿一也,故总明之曰「寿筵列咏」。伯明又以诸君识先生晩,或于其出处未详焉,而明遇尝从予游,短章寂寥,未见其亲于众也,请疏其所以揭之巻端。嗟乎!先生起贤科,官禁从,歴事贤王,居赞翊之地,子孙满前,而凤林遗羽,又有如明遇者,聨飞继美,又未可量焉。非厚德何以致此?诗之颂先生者九,而惜之者一,不知其一正先生所以贻后人而有今日也。先生闻之,其将冁然而一笑乎?
东江家藏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卷二十【中集十六】
译从前我高皇帝顺应天命兴起,长淮以南,泗、濠、滁、庐方圆数千里之间,豪杰一同兴起,如云影回响应和,共同成就宏大的功业,直到文皇帝时仍是如此。文皇帝因袭并任用这些遗留下来的人才,进入正统大业。天下平定以后,论定功劳、彰显功绩,赐予名号和封地,伯、侯、公、王的圭印绶带接连相续;他们的子孙又多能忠孝敬慎,足以承当祖先的功勋,符合上天的心意。一百五十年间,世代相承,没有谁衰败废弃。从前汉高祖起于丰沛,平定天下,与我朝情形相同;那些开国元勋所受的封爵、铁券丹书,藏在盟府中,事情也相类似。然而后来不过传了一两代,有的断绝,有的衰微,声名消失、踪迹沉没。唐太宗雪耻除凶,房玄龄、杜如晦、李靖、李勣的功劳最为突出,但他们的后代大多不肖,连本族的名声也败坏了。与我大明相比,难道不是稍有惭愧吗?太傅兼太子太傅云溪谭公,他的祖先原是滁州人。高祖、曾祖都有功劳,在洪武、永乐年间,世代承袭新宁爵位,为第三等公爵。谭公年幼时承受荫封,历事五朝,将近六十年。期间曾持节出使、奉命办事,掌握符节统率军队,出入南京、北京两京,先后任职于四府;朝廷委任的隆重、宠信眷顾的优厚,自太师英公以下,没有人能与他并列。往年如果边疆有人冒犯,朝廷命将出征,每当谭公接受任命,敌寇便立即远逃。谭公曾有三次严整军队而不必出兵,尤其被认为奇异。他文雅谦退,恭谨谦和得像个书生,起初完全看不出爵位的崇高和威望的显赫。那么朝廷之所以重视谭公,而谭公享有俸禄官位、保全功勋,都是理所当然的,哪里是汉唐那些骤然兴盛又忽然消灭的人可以相比的呢?谭公今年七十岁,春二月九日正是他的生日。公侯以下的众人都聚集到他的府第,举杯称庆。阳武侯薛公请我写这篇文章。我承乏担任讲官,经筵讲学的事情,谭公确实知道,不能说我们没有一日的交往。况且元老重臣长寿康宁,也不是一个人、一家的庆事。因此我推究根本来写这些话。如今海内虽然太平,但边疆之外仍有犬羊狐鼠般的群体跳梁,镇压敌势、折冲御侮,还要依靠谭公。石渠、金马之中的功勋,今后还将得到记叙;建立麒麟阁功勋、协助绘制凌烟阁画像,使我大明的威德超过前代,这些大事尚且将要实现,区区祝愿谭公长寿的言辞,实在不足以说明他的功业。谭公名佑,字元助,云溪是他的别号。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南村归兴诗序》《南村归兴诗》是为送刘先生文瑞而作的。南村是他的居所,他因此用来作自己的号。先生从京城回南村已经多次了。最初他被推荐前来京城,是弘治癸丑年;他请假回乡探望父母,诸位作诗送行,我当时为他作序,没有说“归兴”,因为希望他很快就会回来。丙辰年他再次来到京城,但先生的父亲已经年老,于是因病回乡,大概准备终身居住在那里。然而诸位盼望他来京的心意仍没有停止。等到父亲去世后,很多人劝他进京;周氏的外甥跟随母亲进入京师,先生想到他年幼,便来保护照看他,而功名之心已经淡薄如水。到京之后,他拜访了几位旧友,后来闭门谢客,每天派人索取诸君的诗,说:‘我等的就是这些诗,有了它们我才动身,否则我在这里没有别的事情。’曹君孚若于是创作这个题目,用来表明先生的志向。题目之下又列出十个题目,从京师一直到故乡,都是摘取山川风景、古今人物和可记之事,各作一首诗,以激发先生的兴致。我也作了绝句十章,其余的人有的专门赋咏一个题目,有的全部采用曹君的韵,不到几天便都完成了。先生又让我作序;算起来,这已经是我第三次送先生归乡,也是第二次为他作序。先生笃实好学、谨慎守行,本来应当在当世有所表现;他既已被列入荐举章表并参加吏部选拔,却徘徊退却,最终不肯用终身的荣华换取一天奉养亲人的机会。人人都替他惋惜,但他内心从没有丝毫遗憾。这次进京时,他的精神仍然健旺,却隐退声名、藏匿踪迹,每天都想着尽快离去;即使他的女婿御史君也不能挽留他,而他唯一眷恋的事情,只在文章翰墨之间。先生的为人由此可以看出;他这次归去,大概就像风中的鹏、云中的鹄,飞出尘埃而翱翔在紫色高空,哪里还能够把他挽留羁绊呢?唉,先生要走了,我什么时候才能飘然跟随在您身后,同您在南村中拄杖着履,数说平生的游历以及今日的事情,隔着烟霭缥缈遥望上林台殿,并且相互惊叹说:‘我们两个人大概是从天上下来的吗?’写完这篇序,于是把所作诗附列在左边。《寿筵列咏序》朝廷士绅为兵科给事中王君明遇的父亲栗斋先生祝寿,作诗十篇,每篇一个题目,每个题目写一件事情,都是概括先生的经历和明遇的心意而作。题为《楚天一鹗》的诗,说的是先生在成化庚子年被推荐到湖南;湖南属于楚地,先生由此进入朝廷,凌云冲天,开始于一次科举,这首诗便用题目记下此事。后来先生参加春官考试,接连不利;孝皇初年,才被推选为中书舍人,在京城宅邸侍奉雍王。君臣问答的机会十分难得,所以接着以《瀛海遗珠》为题,表达惋惜。中书舍人的职务如今与古代略有不同,但官位清贵、地近皇居,确实不同于一般僚属;在薇省吟咏花木,在螭笔之下撰写文章,仍是旧日典制。雍王封国在衡、沅、湘、岳麓一带,这是屈原、正平、贾谊往来游历之地,也是南轩、考亭两位夫子教化流行之处,到处都有他们的遗迹;所以拟作《怀贤正衡游事》。雍国撤除后,皇上晋升先生为德王傅;德王封在济南,靠近洙泗,鲁殿的诗书、孔堂的礼乐,都是山东的事情。先生今年六十一岁,随行侍奉的子孙有八人,只有明遇在宫阙任职,不能参加举杯祝寿的行列,所以诗篇以《斑衣青琐》的意思作结。这组诗由侍御周君伯明首先命题,我参与拟定。伯明把开头的题目交给我,其余题目虽各写不同的事情,但都是借此为栗斋翁祝寿,所以总题为《寿筵列咏》。伯明又说,诸位认识先生较晚,有的人对他出仕和退隐的经历并不详细了解;而明遇曾经跟随我游学,所作短章又很少,众人还没有充分了解他的亲近关系,请我把这些缘由写出来,揭示在卷首。唉,先生从贤科起身,任职宫禁,历事贤王,处在辅佐赞襄的职位,子孙满堂;而凤林留下的羽翼中,又有像明遇这样的后人,联袂飞腾、继承光彩,前途也不可限量。若不是深厚的德行,怎么能达到这样?诗中歌颂先生的有九篇,惋惜他的有一篇,却不知道那一篇正是先生留给后人的德行,也正是他今天拥有一切的原因。先生听到这些,难道会舒展眉头微笑吗?《东江家藏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卷二十【中集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