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家藏集卷二十七
曾祖贵,赠特进荣禄大夫左都督,追封宣城伯。祖炳,赠特进荣禄大夫左都督,追封宣城伯。父青,骠骑将军都督佥事,赠特进荣禄大夫左都督,追封宣城伯。公讳颖,字源正,松江华亭人。世力农畆。祖炳当元季,应募起田间,隶水军万户府。太祖受命,炳杖劎来归,从征讨四方,累立功,辄以让同列,竟终于行伍。父青,倜傥有气概,勇而善谋。用炳旧功,授蓟州卫百户,受知太宗,策勲累官都督佥事,卒。有子十一人,公行在第二。母夫人特爱之,曰:“兴吾家者,此儿也。”未几,兄颐卒,无子,公代为济南卫指挥使。正统初,选督山东漕运,领京营操,以勇干闻。己巳之变,从山东入勤王,奉旨领五军、三千神机诸营兵,建议募勇敢士,收合散亡,调各都司兵,实京城,修沿边关隘,为战守计。当抢攘中,意气慷慨,筹策整暇,人倚以安。九月,内署都指挥佥事,升同知,以荐升都督佥事。十月,也先犯郊畿,公率兵邀击于黄花镇,连战西直门、高梁桥、琉璃河、海店、杨宣务、吴梁桥,多所杀戮,又尾击之于紫荆关,以当先功多,升都督同知,内出蟒衣玉带以赐。寻奉勑充总兵官,同武清侯石亨守宣府,还督圑营兵。丁丑,英宗复辟,升左都督,赏白金彩币。三月,掌前军都督府,带刀日给光禄酒馔,赐寳镪蟒衣文币有加。冬十一月録功,封奉天翊卫宣力武臣柱国宣城伯,食禄一千一百石,子孙世袭。封三代皆如公官爵,妣皆伯夫人,仍赐金书铁劵。十二月,奉勑充总兵官,挂平羗将军印,出镇甘肃。戊寅至甘肃,时边徼造逆谋入我疆,议者皆谓万全之计务持重,轻动小衂损我国威。公独奋然排羣议,勒兵担众,鼔行而前,连十二战,大破之,敌震骇远遁,边人歌之。阁老蒙泉岳公戍镇夷为序其绩,为之赞。辛巳六月,败西畨于凉州,时都督毛忠率众行边,遇敌猝至,被围于十三里铺。敌势盛,监军以下皆震恐。公曰:“安有敌困我师而不救?且彼得志此城,将不保。”遂躬冐矢石,战而前,敌披靡,不敢近,卒全师归。甲申,畨族把沙作乱,公率兵深入,大败之,擒斩俘馘,获马牛羊器械无算是岁,宪宗即位,召公还,掌左军都督府事,调前军。丙戌,録甘肃功,加禄米一百石,勲号散官如故。丁亥,挂征西前将军印,镇辽东。女直毛邻犯边,公据险设伏,以待其入甜水站,遣都指挥崔胜败之,又败之于西河屯,获贼马并掠去子女畜产甚众。上览奏,嘉悦,降勑褒谕。以疾乞归,命守备鳯阳。调南京,连上疏请老,诏还之北京,俾食其全禄,以伯归第,实成化十一年八月也。越十有三年,当弘治戊午正月二十八日,以疾薨,距生时永乐辛夘八月二十二日,享年八十有八。讣闻,辍视朝一日,追封宣城侯,谥曰壮勇。自初丧至塟,遣官谕祭十有五,赙布百匹,所以忧恤之甚厚。公伟仪观,语音如洪钟,天性明逹遇事有谋而能断。自为指挥,使太保成国朱公深器之,期以远大,后卒为婚姻。甫冠,都督公卒,公哭几丧明,抚其孤弟妹及羣从子弟,皆有恩意。在军中,士卒有贫不能婚,死而无以殓若塟者,必捐俸赒之。悯人之穷,济人之急,故所至得士死力。河西荒远,士鲜知学,公请立学校,择子弟之秀者教养之,大修孔子庙及文昌先贤诸祠,出俸赀买田以供廪饩。土无医药,为选子弟百余人,教之方脉,散置诸城堡以待病者。西土之知学而人无札夭,公之徳也。其镇辽东,移鳯阳惠亦如之。中都士大夫为元戎八政,诗歌咏其事云。公虽世家子,爱贤礼士,惟恐不及,诸子皆遣从名人游。见者无少长,必与之均礼。以家在松江,而都督公塟歴城,每遇二邦人,如见亲戚,存问故旧,叙述平生,极其欵曲曰:“吾老矣,水木本源之意。”吾后人安知?既谢事角巾私第,故时部曲。率为显官,岁时候问,皆拜于床下。公以子弟抚之,其卒也,皆哭之如丧其亲。初娶严氏,封宣城伯夫人。继金氏,子男三:长璋,为公后;次瑶,先卒;次瓉。女一,适丰城侯李勇,卒。孙男五人:錞、锟、鋹、鉴、钦。女七:长适靖远伯王宪,次适金吾左卫指挥使杨瑄,余在室。惟公身事四朝,扬歴中外,首败强敌,遂以显名。凡三挂印为总兵官,西平羗浑,东捍辽阳,守鳯阳、金陵,皆根本重地。所至成绩,载其勲庸,建号胙土为王。虎臣忠勇之性,老而弥笃。每三边有警,辄扼腕叹息,有驰志伊吾之意。而谈者亦恨公老,谓如得起公,坐之边城海徼,无足忧者。
译曾祖卫贵,追赠特进荣禄大夫、左都督,追封宣城伯。祖父卫炳,追赠特进荣禄大夫、左都督,追封宣城伯。父亲卫青,骠骑将军、都督佥事,追赠特进荣禄大夫、左都督,追封宣城伯。公名颖,字源正,是松江华亭人。家世以务农为业。祖父卫炳在元朝末年应募从田间起身,隶属水军万户府。太祖受命后,卫炳持剑归附,跟随出征讨伐四方,多次立功,却总是把功劳让给同僚,最终死于军旅。父亲卫青,性情豪迈,有气概,勇敢而善于谋略。凭借卫炳旧日的功劳,被授予蓟州卫百户,受到太宗知遇,因策勋累升为都督佥事,后来去世。他有十一个儿子,公排行第二。母夫人特别疼爱他,说:“振兴我家族的,就是这个孩子。”不久,长兄卫颐去世,没有儿子,公代任济南卫指挥使。正统初年,选任督理山东漕运,统领京营操练,以勇敢能干闻名。己巳之变时,公跟随山东军队入京勤王,奉旨统领五军、三千营、神机营等各营兵马;建议招募勇敢之士,收拢失散军队,调集各都司兵马,充实京城,修缮沿边关隘,为战守作准备。在仓促混乱之中,他意气慷慨,筹划从容,众人都倚赖他而安心。九月,公在内署任都指挥佥事,升为都指挥同知,又因推荐升为都督佥事。十月,也先侵犯京郊,公率兵在黄花镇迎击,接连在西直门、高梁桥、琉璃河、海店、杨宣务、吴梁桥交战,杀伤敌军很多;又在紫荆关追击敌军。因身先士卒、战功很多,升为都督同知,宫中还拿出蟒衣玉带赏赐给他。不久奉诏充任总兵官,与武清侯石亨守卫宣府,回来后又督领团营兵。丁丑年,英宗复辟,升任左都督,赏赐白金和彩缎。三月,掌管前军都督府,带刀入朝,每日由光禄寺供给酒食,又加赐宝钞、蟒衣、文绮。冬十一月录定功劳,封为奉天翊卫宣力武臣、柱国、宣城伯,食禄一千一百石,子孙世袭。三代先人都按公的官爵追赠,祖母、母亲都封为伯夫人,又赐金书铁券。十二月,奉诏充任总兵官,悬挂平羌将军印,出镇甘肃。戊寅年到达甘肃。当时边境外族制造叛乱,谋图进入我国疆土,议论的人都说万全之策在于谨慎持重,轻率行动即使小败也会损害国威。公却独自奋然排除众议,整顿军队、率领众人,击鼓前进,连续作战十二次,大败敌军;敌人震惊恐惧,逃到远方,边地百姓歌颂此事。阁老蒙泉岳公戍镇夷为他的功绩作序,并为他作赞。辛巳年六月,公在凉州击败西番。当时都督毛忠率军巡行边境,敌军突然来到,将他围困在十三里铺。敌势强盛,监军以下都震惊恐惧。公说:“哪里有敌人困住我军而不去救援的道理?况且他们若攻下这座城,此城将不能保全。”于是亲自冒着箭石向前交战,敌军纷纷溃散,不敢逼近,最终全军得以返回。甲申年,番族把沙作乱,公率兵深入,大败敌军,擒获、斩杀、俘虏的人数很多,缴获马、牛、羊和器械无法计算。这一年,宪宗即位,召公回朝,掌管左军都督府事务,调任前军。丙戌年,记录甘肃战功,加禄米一百石,勋号和散官仍旧。丁亥年,悬挂征西前将军印,镇守辽东。女直毛邻侵犯边境,公据险设伏,等待敌人进入甜水站;派都指挥崔胜击败敌军,又在西河屯再次击败他们,缴获敌马,并夺回被掠去的子女、牲畜、财产很多。皇上看了奏章,嘉奖欣悦,降诏褒扬。公因病请求归休,朝廷命他守备凤阳。调任南京后,他连续上疏请求退休,诏令召还北京,使他享用全部俸禄,以伯爵身份回府,这实际是在成化十一年八月。过了十三年,到弘治戊午年正月二十八日,公因病去世。距他生于永乐辛卯年八月二十二日,享年八十八岁。讣告传来后,皇帝停止临朝听政一天,追封公为宣城侯,谥号壮勇。从初丧到下葬,朝廷派官员前往宣谕祭奠十五次,赐给丧家布一百匹,忧恤之情十分厚重。公仪表伟岸,声音洪亮如洪钟,天性明达,遇事有谋略而且能够果断处理。他任指挥使时,太保、成国公朱公就非常器重他,认为他前途远大,后来两人成了姻亲。公刚成年,都督公去世,他哭得几乎失明;又抚养照顾都督的孤儿弟妹和众多侄辈,对他们都很有恩意。在军中,士卒有贫穷而不能成婚的,有死后无钱入殓或下葬的,他一定拿出俸禄周济他们。他怜悯穷人,救济危急,因此所到之处都能使将士拼死效力。河西荒远,士人很少懂得学习,公请求设立学校,选拔子弟中优秀的加以教育;大力修缮孔子庙和文昌、先贤诸祠,又拿出俸钱买田,以供给学校的廪饩。当地没有医药,他选拔一百多名子弟,教给他们诊脉开方之术,分散安置在各城堡,等待救治病人。西部因此懂得学习、百姓也没有因疫病夭折,都是公的德政。他镇守辽东时,迁任凤阳时,施惠也同样如此。中都的士大夫为元戎的八项政绩作诗歌咏此事。公虽然出身世家子弟,却爱惜贤才、礼敬士人,唯恐做得不够;几个儿子也都派去跟随名士交游。无论见到的人年长年幼,公都一定以同样的礼节相待。因为家在松江,而都督公葬在历城,所以每当遇到这两个地方的人,就像见到亲戚一样,问候故旧,叙说平生,情意极其亲切,说:“我老了,不能不有水源木本之思。我的后人哪里知道这些呢?”公辞去职务、戴角巾居于私第后,过去的部属大多已经做了显官;每年按时来问候,都拜伏在床下。公把他们当作子弟抚爱,他们去世时,也都像丧失亲人一样为之哭泣。起初娶严氏,封为宣城伯夫人;继娶金氏。儿子三人:长子璋,作为公的后嗣;次子瑶,早死;次子瓒。女儿一人,嫁给丰城侯李勇,后来去世。孙子五人:錞、锟、鋹、鉴、钦。孙女七人:长孙女嫁靖远伯王宪,次孙女嫁金吾左卫指挥使杨瑄,其余尚未出嫁。公一生侍奉四朝,历任内外官职,首先击败强敌,终于以显赫声名闻世。三次悬挂将军印充任总兵官,西面平定羌、浑,东面捍卫辽阳,又守卫凤阳、金陵,都是国家根本重地。所到之处都有政绩,记载了他的勋劳,建立名号、分封土地以封王。作为虎臣,他忠勇的本性老而更加坚定。每当三边有警报,便握腕叹息,有驰骋伊吾、报效边疆的志向。谈论的人也遗憾公年老,说如果能起用公,让他坐镇边城海疆,就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了。
予生后,以乡曲故,数得侍公。尝一日边报急,廷议出师,而将臣有闻命卧家者。公迎谓曰:「上寛恩至矣。」予问何也?公叹曰:「敌在边将,官称病而上不怒,非寛恩而何?」予问即真病奈何?曰:「病不至于死,行而死于途可也。」呜呼,公之言论如此,其建立功业而垂名不朽,岂偶然哉?昔汉成帝时,西戎有警,上命谏大夫杨雄即赵营平凌烟图像,为之赞。方今邉圉弗靖,赤囊日驰,如公宜亦睿思所不遗者,而适以告终。赙恤褒赠,邦有常制;旗常竹帛,史有明法。而幽堂之蔵,墓道之刻,必有鸿儒巨笔,发挥其盛,以昭示于后来者。谨述歴官行事状如右,备采择之万一。谨状。
先祖遗善府君行实
公讳显,字文显,别号遗善。世为松之华亭人。曾祖讳贵一,妣李氏。祖讳秀一,妣施氏。父讳文理,妣沈氏。贵一以下皆不仕,皆以善行称于乡。李氏性严毅,训饬子孙必以礼。门庭翼然,无敢嬉谩者。乡之言家法整肃者,必归焉。公其仲曾孙也。生而端重,童时入乡校,动守矩度,不烦其师。至终身无失色于人者。性孝爱,笃于宗族。文理公晩年康健,喜宾客。公承候颜色,甚得其欢心。乡邻会集,或夜分乃返。公洁枕席,具汤茗,立候于门,至扶掖以入,既寝然后退,如是者以为常。虽隆冬盛暑无变也。姑之夫沈赘于我,有二子。公视如同气,与共案而食者五十年。既而欲分我所有,且自名其便利。如其欲,与之曰:“男儿当自成立,岂藉此终老哉!”邻人或诈侵我地,公见而不问。家人以为言,公徐曰:“尔曹但努力,彼能侵之,彼子孙未必能守也。”已而果然。娶沈氏先卒,公时年三十二,傍无侍人。有谋为继室者,公叹曰:“吾既有二子矣,若娶而不爱,徒伤吾心。”遂躬自抚鞠,终其身不再议。长孙清始生,公视之喜。甫能言,即日置膝前,屈指数一二,指四方以教之。稍长,授以古孝顺诗及名贤咏史等作。所居临市,有酗酒喧閧及屠杀者,辄携避去之,不使见诸孙。夜集则诵康节诫子辞,使聴之曰:“吾愿汝辈为上品人,但教汝为善,即不可不从也。”所授书累巻,皆黙诵,无一遗忘。性恶酒,尤不喜茹荤。鸡豚鱼蠏之类,见其杀即不食。至一虫一蚁,不茍伤其生,皆出于中心,非有所畏慕希觊也。闲居终日,端坐,见人小过,辄掩覆之。惟妄言及暴殄天物者,即切责不少置。平生惟一再入城,手不执铢两纎啬之器,口不道市井机械之言,目不识官府,耳不聴淫乐,身不蹈危险僇辱。凡不义之事,乡党内外,不问远与近,识不识,语及之,必称为善人。不肖逮事公二十年,参质见闻,卓乎庶。几其无愧者?公生于永乐已丑四月十四日,卒于成化辛丑八月二十四日,年七十有三。子二:长即吾父,以不肖贵,封翰林院编修;次琦。孙男八人:长即不肖,次积夭,次慎,次勤,次勉亦夭,次山,次崧,次岩。女二:长适唐诰,次范夔,皆士族。曾孙男五:长天彛次天叙卒,次天秩,天申,延龄。玄孙男应阳,女一换玉。天叙以下,公皆不及见云。初,公之丧,遭家多故,歴八年至弘治戊申正月七日,葬县之修竹乡吉丽桥之西原祖茔之次,沈氏祔焉。自葬至今,又十有六年矣,而墓石未立。家君恒以为念,乃今斩焉衰绖,将归于故林。如又弗图,实惧无以拜先祖墓下,且无以慰家君。用敢具録旧所缀行实为状,再拜进之执事者。伏惟赐之一言,振而发之,以耀于无穷,存殁万幸。谨状。
先考可闲府君行实
译我出生在公之后,因为同乡的缘故,多次有机会侍奉公。有一天边疆军报紧急,朝廷商议出兵,可是将领中有人听到命令却躺在家中。我迎面对公说:“皇上的宽恩已经到了极点。”我问为什么,公叹息说:“敌人在边境,将领却称病,皇上还不发怒,这不是宽恩又是什么?”我问:如果确实有病怎么办?公说:“病不到死的程度,出发后死在路上也可以。”呜呼,公的言论就是这样;他建立功业、留下不朽声名,难道是偶然的吗?从前汉成帝时,西戎有警,皇帝命谏大夫杨雄依照赵营平的画像,在凌烟阁图像前作赞。如今边境不得安宁,赤囊军报每天飞驰,像公这样的人,也应当是圣明的皇帝不会遗忘的;只可惜恰好在这时走到了生命尽头。赙赠抚恤和褒奖追赠,国家自有常制;旌旗、常典和史册,也有明确的法令。而幽堂中的墓志、墓道上的刻石,必定还会有鸿儒巨笔来发扬公的盛德,以昭示后世。我谨将公历任官职和所行之事叙述如下,以备采择万一。谨状。先祖遗善府君行实 公名显,字文显,别号遗善。世代都是松江华亭人。曾祖名贵一,曾祖母李氏;祖父名秀一,祖母施氏;父亲名文理,母亲沈氏。贵一以下都没有做官,却都因善行在乡里著称。李氏性情严厉刚毅,训诫子孙一定要遵守礼法。家门整肃,没人敢嬉笑轻慢;乡里凡说到家法严整的,都归于他们家。公是他们的次曾孙。公生来端庄稳重,小时候进入乡校,举止总守规矩,不让老师费心;直到终身,也从未在人前失态。天性孝顺仁爱,对宗族感情深厚。文理公晚年健康,喜欢宾客。公侍奉父亲,察言观色,很得父亲欢心。乡邻聚会,有时直到半夜才回来;公便整理枕席,准备汤和茶,站在门口等候,直到搀扶父亲进屋,等父亲睡下才退去,这样成为常事。即使严冬酷暑,也从不改变。有位姑母的丈夫沈赘居在我家,有两个儿子。公把他们看作亲兄弟,和他们同桌吃饭达五十年。后来他想分取我所有的财产,并且自己提出有利于他的办法。公顺着他的要求给了他,说:“男子汉应当自己成就事业,难道能靠这些东西终老吗?”邻人有时欺骗侵占我家的土地,公看见了也不追问。家人把这事告诉他,公慢慢说:“你们只管努力;他能侵占,未必他的子孙就能守住。” 后来果然如此。公娶沈氏,沈氏早逝;当时公三十二岁,身边没有侍妾。有人谋划让他续娶,公叹息说:“我已经有两个儿子了,如果娶了继室却不能爱她,只会徒然伤害我的心。”于是亲自抚养儿子,终身不再议论续娶。长孙清刚出生时,公看见他十分欢喜;他刚会说话,公就把他放在膝前,屈指数一、二,又指着四方教他。稍稍长大,便把古代孝顺诗和名贤咏史等作品教给他。他居住的地方临近市场,遇到酗酒喧闹、屠宰杀戮的人,就总是带着孙子避开,不让孙子看见。夜间聚会时,就背诵康节的《诫子辞》让他们听,说:“我希望你们成为上等品德的人,只要教你们行善,就不能不听从。”他所教授的书有很多卷,孙子都默默背诵,没有一篇遗忘。公生性厌恶饮酒,尤其不喜欢吃荤。鸡、猪、鱼、蟹之类,只要看见宰杀就不再食用;即使一虫一蚁,也不随便伤害它的生命。这一切都出于内心,并不是因为畏惧、仰慕或有所企求。闲居时整天端坐;看见别人有小过错,总是替他们遮掩。只有对妄言和暴殄天物的人,才严厉责备,毫不宽容。一生只一两次进城,手上从不拿一铢两或纤啬之类的器物,口中不说市井计较之语,眼睛不看官府,耳朵不听淫乐,身体不踏入危险和受辱之地。凡是不义之事,无论乡党内外、关系远近、认识不认识,只要谈到他,必定称他为善人。我不肖,侍奉公二十年,参照亲见亲闻,他的品德卓然,几乎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地方。公生于永乐己丑年四月十四日,卒于成化辛丑年八月二十四日,享年七十三岁。儿子二人:长子就是我的父亲,因我的官位而获封翰林院编修;次子琦。孙子八人:长孙就是我,次孙积早夭,次孙慎,次孙勤,次孙勉也早夭,次孙山、崧、岩。孙女二人:长孙女嫁唐诰,次孙女嫁范夔,都是士族。曾孙五人:长孙天彝,次孙天叙早卒,次孙天秩、天申、延龄。玄孙男子应阳,孙女一人换玉。天叙以下的后代,公都没能见到。起初,公去世时,家中遭逢许多变故,历经八年,到弘治戊申年正月七日,才葬在县城修竹乡吉丽桥西面的原野、祖坟旁边,沈氏附葬在那里。从下葬到今天,又过了十六年,墓碑还没有立起来。家父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如今正逢服丧、身穿衰绖,将要归返故乡。如果再不设法办理,实在担心无法到先祖墓下拜祭,也无法使家父得到慰藉。因此冒昧把过去所编写的行实整理成文,拜了两拜呈给执事者。伏望您赐下一篇文字,为它振发扬显,使先祖的声名光耀无穷;无论生者死者,都将万分幸运。谨状。先考可闲府君行实
先君讳琼,字良玉,别号可闲,世家松江之华亭。曾祖秀,一祖文理,父显,皆力穑务本,敦行。考弟闻于州里,而显之行尤着。乡之人识不识,皆称为善人。大学士西涯李公表其墓,所谓「遗善处士」者是也。娶沈氏,实生先君。五岁失恃,与弟琦咸鞠于遗善翁。时已嶷然有竒气,未冠知自立,伉不下物。遗善翁外兄沈氏以智图据吾所有,翁不与校。先君毅然曰:「安有祖父业可俛以与人者?」走白于官,尽归其所据。里正任君宗明扬言于众曰:「吾昔稔知其不可,如其父之不言何?今定矣。」其意盖两贤之家尝有远役,不肖生未晬,沈度先君惮行,邀重赀为代。先君挺身往,且不资其助。所至人敬爱之,卒事还,视他岁费省十三四。自是无敢侮者,曰:「顾氏有子矣。」始产得不肖,甚爱之。九岁遣从友兰张先生受小学,复遣受诗四书于怡庵任先生。所以礼两先生者甚至,不肖夜归必课所读书,或令背诵,能终巻不遗则喜,否则谴怒随之。不肖之克知章句以得从搢绅后者,两先生之善诲,亦先君有以感之也。性倜傥,质直,不为烦文末礼,而笃于伦叙。遗善翁没后,岁时宴聚必感泣,至老犹然与弟琦白首相欢,无一言间。遇人有患难,必极力拯之。当其所往,虽刑祸在前,不顾至出钱物为人解纷。间有负者,或因以招谤,亦弗悔也。与人交不疑其欺,有所言必信于所弗直,虽至亲必面折之,然不以留于心。明日有善,亟称之,如未始有前事,以是人无怨者,乆而皆信服焉。于财利不屑屑,遇所当用不计朝夕。鬻货有不善,必直以告人,虽滞弗售不悔。贳贷不能偿者,或举以与之。豪迈阔略,未尝朘剥以为利。役智以御人,而人皆附之。凡有兴作,众驩趋之,惟恐后。回视他姓有强而弗赴者矣。不肖忝仕籍,亲宾来贺者曰:「君今可以闲矣。」先君喜,遂以可闲自号。弘治丙辰以长孙授室,来京师,诸公作《可闲诗》送之。西涯李公为之序。戊午,不肖官三载,推恩封翰林院编修,阶文林郎。时,不肖两弟皆成立,先君日无事,乃作可闲亭于后圃,葺别墅于谢家泖之阳,扁舟往来于其间,与弟琦及故人宾客相娱乐者十余年。当其适意,引满浮白,虽少年不逮也。正徳戊辰夏,东南旱,先君从乡大夫祷诸祠宫,徒步行数里,归而热甚,风于庭,遂以得疾,小间复作。九月初增剧,语诸子孙曰:“吾今年七十三,与吾父同寿,足矣。惟不及清归,归则以吾言示之。”十三日戌时竟不起。呜呼痛哉!先君生正统丙辰正月二十六日,至是享年正与先祖同。配陆氏,同里人,秉直处士褧之女。先六年卒。子男五:长即不肖,次积、慎、勤、勉。积、勉皆早卒。孙男七人:天彛、天叙、天秩、天申、天与、天佑、梦熊。天秩县学生,天叙亦早卒。梦熊公讣至后卒。女二。曾孙男三:应阳、应寅、应辰。女一。卜以明年四月二十四日乙酉葬遗善墓次。殓用布衣,先君无恙时所自制也。兹将具事状,乞铭于西涯公。凶斩荒迷,言无伦序,敢借重执事加之笔削,使公无重烦,得早赐脱稿,存没幸甚。
故刑部尚书致仕东湖屠公行状。
译先父名琼,字良玉,别号可闲,世代居住在松江华亭。曾祖秀,祖父文理,父亲显,都努力务农、以本业为务,品行敦厚。先父的弟弟在州里闻名,而显公的品行尤其著称。乡里无论认识不认识的人,都称他为善人。大学士西涯李公为他的墓碑作表文,所称“遗善处士”的人就是他。父亲娶沈氏,生下先父。先父五岁失去母亲,和弟弟琦都由遗善翁抚养。当时先父已经显得聪慧奇异;不到二十岁便知道自立,刚强不肯屈从于人。遗善翁的外兄沈氏想用计谋占据我家的财产,遗善翁不与他争执。先父毅然说:“哪有祖父的产业可以低头让给别人的道理?”于是跑到官府申诉,把沈氏所占的财产全部收回。里正任宗明对众人说:“我早就完全知道他不可欺负,怎么能像他父亲那样不说话呢?现在事情定了。”大概两家贤者过去曾有远行的差役;我出生还不到一周岁时,沈氏估计先父害怕出行,邀请并出重金请人代替。先父挺身前往,而且不接受他的资助。所到之处人人敬爱他,差事办完回来,费用比往年节省了十分之三四。从此再没人敢欺侮他,都说:“顾家有了真正的儿子。”后来生下我,先父十分疼爱。九岁时,派我跟随友兰张先生学习《小学》;又派我跟随怡庵任先生学习《诗经》和《四书》。先父礼敬两位先生到了极点。我每天晚上回家,他一定检查我所读的书,有时还让我背诵;能够背完一卷而没有遗漏,他就高兴,否则责骂恼怒随之而来。我能够通晓章句、得以跻身士大夫之后,靠的是两位先生善于教诲,也有先父从中感召促成。先父性情豪迈,质朴正直,不讲究繁琐的文饰和末节礼法,却十分重视伦理秩序。遗善翁去世以后,每逢岁时宴聚,先父一定感伤流泪,到老仍然如此;他和弟弟琦白头相亲相爱,从没有一句话使彼此产生隔阂。遇到别人有患难,他一定竭尽全力救助;只要是他前往帮助的,即使刑罚灾祸就在眼前,也不顾惜,甚至拿出钱财替人解除纠纷。有时被受助者辜负,甚至因此招来诽谤,他也不后悔。与人交往时,他不怀疑别人会欺骗自己;别人说了什么,他即使认为不正直,也一定相信对方的本意。即便至亲有错,他也当面斥责,却不把怨恨留在心里。第二天若发现对方有善行,便立即称赞,像从未发生过前面的事情一样,因此没有人怨恨他,久而久之大家都信服他。对于财利,他从不斤斤计较;遇到应该使用钱财的时候,也不计算早晚得失。出售货物若有瑕疵,一定如实告诉买主,即使因此货物滞销也不后悔。有人借贷无力偿还,他有时干脆把债务送给对方。为人豪迈宽厚,从未通过剥削别人谋利。他用智慧驾驭事务和人情,而众人都归附他。凡有兴建工程,大家都欢快地赶来参加,唯恐落后。回头看看其他姓氏,反而有些人仗势强横却不肯前来。后来我有幸列入仕籍,亲友来祝贺时说:“您如今可以清闲了。”先父很高兴,于是以“可闲”作为自己的别号。弘治丙辰年,他为长孙娶妻,来到京师,诸公作《可闲诗》为他送行;西涯李公为诗作序。戊午年,我任官三年,推恩封为翰林院编修,官阶文林郎。当时我的两个弟弟也都已经成人立业,先父每天无事可做,便在后园建造可闲亭,又在谢家泖南面修整别墅,驾一叶扁舟往来其间,和弟弟琦及故旧宾客相互娱乐了十多年。他兴致来时,常常斟满酒杯一饮而尽,即便年轻人也比不上他。正德戊辰年夏天,东南大旱,先父跟随乡中大夫到各处祠宫祈祷,徒步走了几里路,回来后热得厉害,在庭院中吹风,于是得了病,稍有好转又复发。九月初病情加重,他对诸子孙说:“我今年七十三岁,和我父亲同寿,已经足够了。只是等不到清儿归来;他回来后,把我的话告诉他。”十三日戌时,终于不起。呜呼,悲痛啊!先父生于正统丙辰年正月二十六日,到这时享年正好与先祖相同。配偶陆氏,是同乡人、秉直处士褧的女儿。陆氏比先父早六年去世。儿子五人:长子就是我,次子积、慎、勤、勉;积、勉都早逝。孙子七人:天彝、天叙、天秩、天申、天与、天佑、梦熊;天秩是县学生,天叙也早逝,梦熊在讣告传来后去世。女儿二人。曾孙三人:应阳、应寅、应辰;曾孙女一人。占卜定于第二年四月二十四日乙酉,葬在遗善墓旁。入殓时使用布衣,是先父生前亲自制作的。现在将把事情编成行状,请求西涯公撰写墓志铭。我因丧事服斩衰,悲伤荒乱,言语没有条理,冒昧借重执事,烦请您加以删改,使先生不必再劳神,能够早日脱稿;无论生者死者,都将感到万幸。故刑部尚书致仕东湖屠公行状。
公讳勲字符勲,姓屠氏。先世嘉兴海盐人,后海盐析平湖,故今为平湖人。别号东湖,从其地也。高祖讳亨一,曾祖讳泽民,有德不仕。祖讳湘,考讳机,俱赠资政大夫刑部尚书。祖妣杨氏,妣陆氏,俱赠夫人。公少而颖异,该览羣籍,为文辞典赡闳肆。天顺壬午试乡闱,时年十五。提学副使筱庵张公奇之,谓可魁一省。既而下第,筱庵搜落巻得公文,称叹乆之,曰:“考官主偏见而不识义理,兹士之不遇,命也。”由是两浙皆知公名。成化己丑擢进士,授工部都水主事,分司清江浦,督修造运舟,持亷秉公,通融物力,未几百废具兴。有题诗驿亭以美其事者。总督漕运涞水张公鹏,丰城李公裕,总理河道三原王公恕,交章荐之。满考改刑部,歴员外郎、郎中,所处皆剧曹,剖决如流,而手未尝释巻。尝曰:“士当无书不读,无事不究。”其自励如此,故所至皆着能声,尤为尚书林公季聪所倚信。凡大狱有疑及事干权近者,必举以属公。京师无頼子曰季胜者,结侦事官校,诱其主之子福为私铸,而发其事,盖将敓其产也。狱成,福减死戍边,众知其寃而莫敢问。林密以咨公,公毅然曰:“刑将以弼教也,尚何顾?”索其巻为直之,以福之罪罪胜,而归其所有。京师人盛称之。都事林某倚中人构讼蟠互不可解,侍郎盛公曰:“非屠君莫能办也。”公核实奏上,有旨下锦衣覆辩,盖其人将诬构公然卒从公奏,奸党皆得罪。至于勘吉安之酷吏,辩大同之寃狱,典刑以正,公论以伸,而公直声劲气,隐然于朝着矣。甲辰升南京大理寺丞,在公卿间年最少,而风采凝峻,议论明正,虽素崛强号不下人者,皆敛袵敬服焉。弘治辛亥擢大理左少卿,始至上言十事,多见采纳。若暑月疏决囚徒,两京一体,五岁一遣官审録州郡刑狱,着为定令,而方石谢公之起用,亦自公发之也。漳州温文进作乱。朝廷忧之,公奉命往视,枭其首恶,而散其党,与一方帖然。是夏方苦旱,讫事而雨,闽人至今称之。甲寅,擢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顺天等府,兼整饬边备。公常以京城近辅,役重赋烦,雕敝已甚,而宛平、大兴二县所设库夫、坛户、旛夫、羊氷、瓜戸等役,动以数千计。昌平县在诸陵之下,供亿浩穰,而计丁养马与诸县等,尤为繁重,乃条上区画,倍加存抚。人以密云孤悬,有警救援不相及,潮河川积石漫衍,守截为艰。黄花镇拱护诸陵,而守备单弱,奏分蓟州为中路,以密云、建昌为东西二路,使互相策应。于潮河川作舍城、虎落,具躏石、布蒺藜、凿坑窖,而于其内垜石为城,蕃育人马于黄花镇,增置营垒及戍卒若干人。三路既分,潮河、黄花皆有备,由是兵势聫络,贼不敢犯,至今赖焉。熊儿峪有寄操骑兵营,去水十余里,凿井数丈皆坚石,马日止一饮,駄水至用十钱,坐此困弊。猪圈头关地平衍,不当阨要,每春夏雨水泛溢,营壁倾圮,调邻路修筑,兵人苦之。公至叹曰:「无水而安营舍,要地而屯沮洳,皆兵之忌也。」乃奏移寄操营于熊儿峪之南平谷,移关于猪圈境外之南北水峪。兵既得水,又有出境耕稼之利,岁省卒戍数百人,军中歌焉。寳坻白龙港出银鱼,岁以供荐中官,乗势需索,民不堪命。麻峪山在极边而出银矿,镇守以密旨索之,公力言其不可,有旨戒约取鱼者,而矿事卒不行,民深徳之。丁巳,转刑部侍郎。时寿宁侯与河间讼荘田,而民亦以人命愬公,奉诏核实,辩其诬罔而归田于民,且言:「食禄之家不当言利,况母后毓圣之乡,而与民争尺寸之地,尤非所宜。」同事中官、锦衣皆难之,而公奋不顾,然卒蒙施行人,尤以为难。丁内艰,起复,改左副都御史,复侍郎。乙丑,升右都御史。正德初,上郊祀、藉田、幸学三事,援据经传,傅以时事,归其本于讲学,而以宋儒真德秀《大学衍义》一书,为讲学正心之要,乞常以进讲,识者韪之。丁卯,升刑部尚书,时逆瑾用事,乞奏请必先关白,公执不从,曰:“如此是二君也。”瑾用是衔,而公亦力求去,加太子太保,玉带麒麟服以归。命有司月给俸四石,岁给舆夫四名,终其身。盖公之立朝,其始终大节,而上之待公亦厚矣。公生正统戊辰正月初十日,卒正徳丙子十月初四日,年六十九。元配陈氏,赠夫人;继淑人牛氏,封夫人;侧室杨氏。子男六人:应埙,正德辛未进士,授礼部主事,调兵部,满考得推恩进公阶荣禄大夫;
译公名勋,字元勋,姓屠。祖先世代是嘉兴海盐人,后来海盐分出平湖,所以现在是平湖人。别号东湖,取自居住之地。高祖名亨一,曾祖名泽民,有德行而没有做官。祖父名湘,父亲名机,都追赠资政大夫、刑部尚书;祖母杨氏、母亲陆氏,都追赠夫人。公年轻时聪颖奇异,博览群书,文章辞藻典雅丰富而又宏放。天顺壬午年参加乡试,当时十五岁。提学副使筱庵张公认为他奇异,说他可以考取一省第一。后来公落第,筱庵搜寻落榜试卷找到他的文章,赞叹了很久,说:“考官拘泥偏见而不懂义理,这个士子的不得志,是命运啊。”从此两浙都知道公的名声。成化己丑年考中进士,授任工部都水主事,分司清江浦,督修、制造漕运船只;他廉洁奉公,灵活调度物力,不久各种废弛事务都恢复兴办。有人在驿亭题诗赞美他的功绩。总督漕运、涞水人张鹏公,丰城李裕公,总理河道、三原人王恕公,交相上疏推荐他。任期考满后改任刑部,历任员外郎、郎中,所处都是繁重的部门;他判决案件如流水一般,却从未放下书卷。公曾说:“士人应当没有什么书不读,没有什么事不研究。” 他自我砥砺到了这种程度,所以任职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声誉,尤其得到尚书林季聪公的倚重信任。凡是重大案件有疑问,或案件牵涉权贵近臣的,林公一定举荐交付给屠公办理。京师有个无赖子弟叫季胜,勾结侦事官校,诱使主人家的儿子福私自铸钱,然后告发此事,原来是想夺取他家的财产。案件审成后,福减死罪发配边疆;众人都知道他冤枉,却没人敢过问。林公暗中把此事咨询屠公,屠公毅然说:“刑罚本来就是用来辅助教化的,还顾虑什么呢?”于是索取案卷,查明并纠正此案,把季胜按福所犯的罪定罪,将财产归还给福。京城人盛赞此事。都事林某倚仗宦官势力制造诉讼,案情盘绕纠缠,无法解开;侍郎盛公说:“不是屠君没人能办成。”屠公核查事实后上奏,皇帝下旨交锦衣卫复查辩论;原来那个人正要诬陷构害屠公,但最终还是采纳了屠公的奏议,奸党都被治罪。至于审查吉安的酷吏、辨明大同的冤狱,他依法正定刑名,使公论得以伸张;屠公正直的声望和刚劲的气节,已经在朝廷中显现出来。甲辰年升任南京大理寺丞,在公卿中年纪最轻,但风采凝重严峻,议论明白正直;即使一向强横、自称不肯屈居人下的人,也都整肃衣冠,敬服于他。弘治辛亥年升任大理寺左少卿,刚到任便上奏十件事情,多数被采纳。例如暑月疏决囚徒,建议两京一体实行;每五年派官员审查记录各州郡的刑狱,并把它写成固定法令;而方石谢公的起用,也是由屠公提出的。漳州温文进发动叛乱,朝廷为此忧虑,屠公奉命前往察看,斩下首恶的头颅,遣散其党羽,使当地完全安定。那年夏天正苦于旱灾,事情办完便下起雨来,福建人至今还称颂这件事。甲寅年,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顺天等府,兼任整顿边防。公常说京城附近的辅郡,徭役沉重、赋税繁多,凋敝已经很严重;而宛平、大兴两县所设置的库夫、坛户、旛夫、羊冰、瓜户等差役,动辄以数千计。昌平县位于诸陵之下,供给徭役极其浩繁,却还要像其他各县一样按丁养马,尤其繁重。于是公逐条上奏规划办法,加倍加以存恤安抚。有人认为密云孤悬在外,有警报时救援来不及;潮河川一带积石漫布,防守阻截困难。黄花镇拱卫诸陵,但守备单薄,于是上奏把蓟州分为中路,以密云、建昌为东西两路,使三路互相策应。在潮河川修筑舍城、虎落,设置滚石,铺布蒺藜,挖掘坑窖;又在其中堆石筑城,在黄花镇繁殖训练人马,增设营垒,并添置若干戍卒。三路分设以后,潮河、黄花都有了防备,从此兵势彼此联络,贼寇不敢侵犯,至今仍依赖这些设施。熊儿峪有寄操骑兵营,距离水源十多里,凿井数丈都是坚硬的石头,马每天只能饮一次水;运水供用,每匹马要花十钱,因此军队困顿疲敝。猪圈头关地势平坦开阔,不处在险要之地;每逢春夏雨水泛滥,营垒墙壁便倾倒崩塌,只得调动邻路军队修筑,士兵对此十分困苦。公到任后叹息说:“没有水却安营扎寨,处在要地却屯驻于低湿之处,都是用兵的大忌。”于是上奏把寄操营迁到熊儿峪南面的平谷,把关隘迁到猪圈境外南北水峪。士兵既得到水源,又有出境耕种的便利,每年节省戍卒数百人,军中都歌颂此事。宝坻白龙港出产银鱼,每年供应给内官进献,内官乘机勒索,百姓不堪其命。麻峪山处在极边,出产银矿;镇守者奉密旨索取,公极力陈说不可,皇帝下旨告诫约束捕取银鱼的人,而开矿的事情最终也没有实行,百姓深深感念他的恩德。丁巳年,转任刑部侍郎。当时寿宁侯与河间府争讼庄田,百姓也因人命案件向公申诉;公奉诏核实,辨明其中的诬陷虚妄,把田地归还百姓,并且说:“享受俸禄的家族不应当谈求财利,何况这是太后生育圣人的乡里,却要同百姓争夺尺寸土地,更加不合适。” 同僚中的宦官和锦衣卫都认为这件事难办,但公奋然不顾,最终还是蒙受施行人的为难。遭逢母亲丧服期满后起复,改任左副都御史,又任侍郎。乙丑年,升任右都御史。正德初年,上疏论郊祀、藉田、幸学三件事,引据经传,结合时事,把根本归结到讲学上,并认为宋儒真德秀的《大学衍义》一书,是讲学正心的要旨,请求常以此进讲,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丁卯年,升任刑部尚书。当时逆瑾刘瑾掌权,请求奏事必须先向他通报,公坚持不从,说:“这样就是有两个君主了。”刘瑾因此记恨他,公也竭力请求离职,加授太子太保,赐玉带、麒麟服回乡。命有关官署每月给俸禄四石,每年给舆夫四人,终身如此。大概公在朝廷任职,始终守住大节,而皇上对公的待遇也很优厚。公生于正统戊辰正月初十日,卒于正德丙子十月初四日,享年六十九岁。原配陈氏,赠夫人;继室淑人牛氏,封夫人;侧室杨氏。儿子六人:应埙,正德辛未年进士,授礼部主事,调任兵部,任期考满后蒙恩推升公的官阶为荣禄大夫;
次应坤,中丙子顺天乡试;次应圻、应坊、应埈,俱太学生;应埈以恩荫。其季曰应埏。女三人:长适嘉兴所千户项镛;次许嫁太学生黄鳯仪;次许嘉兴所百户邓某。应埙、应坤、应坊、应埏皆杨氏出;应圻、应埈皆牛夫人出。长女出陈夫人,其次亦牛氏出也。孙男一人,女一人。葬以某年某月某日。公在刑曹以诗名,故太师李文正公、尚书吴文定公、礼部侍郎方石谢公皆与之倡和。清家食时,则尝闻公名。公巡抚东郊,又亲见其行事。及逆瑾时,士习一变,毁方瓦合,丧其平生者何限?或终不免焉。而公卒以善去,怡情诗酒,乐其天真者几十年,而终子孙竞秀,继武青云者方来而未已也。如公,其可以无憾矣乎?公官八座,阶一品,以礼始终,朝廷哀恤有典,葬宜有志,神道宜有碑。应埙等将乞言于当世君子,请録公行事为状,备采择焉,不得辞,庸次第如右,谨状。
明故南京刑部尚书致仕赠太子少保谥清简樊公行状。
公讳莹,字廷璧,姓樊氏,系本周樊侯山甫之后,世望南阳。十四世祖讳盛,宋仁宗时户部尚书,赠金紫光禄大夫。子清,歴翰林学士,尚书左丞,参知政事,资政殿学士,谥文懿。与弟河东节度使湍从高宗渡江,侨寓常山之迭石,自是为常山人。曾祖逊,国初举明经,授辽东都指挥使司都事,始迁绣溪。祖浥,永乐中荐授清河训导。考文捡,别号素轩,博学多艺,能隐居不仕。以公贵,封监察御史,与清河俱累赠资政大夫,南京刑部尚书。祖妣江氏,妣徐氏,俱累赠夫人。公幼敏悟好学,未冠知自克励,屏居山寺,潜心义理,盖冬不炉,夏不扇者凡三年。景泰丙子,一举捷乡闱。天顺甲申,登进士,引疾归养。久之,拜行人司行人,奉使西川,馈赠皆不受,土官作却金亭以表其清。成化辛卯,擢监察御史。山东盗起,奉玺书追捕,不旬日得其渠首以归。清理淮阳军,所条画事宜,至今为例。己亥,按云南,以檄谕交人,中其要害,交人惧而纳欵。中贵人左右挠法,众为公难之,公开诚与语,为定要束,有犯者痛绳之曰:“吾为尔息言也。”贵人悟而自戢,后卒以善去德之终身。丁素轩忧,服阕,知松江府。松赋重役繁,自周文襄后,法在人亡,弊蠧百出,其大者运夫耗折,称贷积累,权豪索债无虚岁,而仓场书手侵盗害人,虚入诡出,移新蔽陈,众皆知之,而未有以处。公至,昼夜讲画,尽得其要领,曰:“运之耗,以众皆齐民,无所统一,利归狡猾,害及善良。而夏税、军需、粮运、纲用与凡供应、织造、走逓等费,皆出自秋粮余米,既收复粜,展转迂回,此弊所由生也。”乃请革民夫,俾粮长自运,而寛其纲用以优之。
译次子应坤,中丙子年顺天乡试;次子应圻、应坊、应埈,都为太学生;应埈因恩荫入学。最小的叫应埏。女儿三人:长女嫁嘉兴所千户项镛;次女许配太学生黄鳯仪;三女许配嘉兴所百户邓某。应埙、应坤、应坊、应埏都是杨氏所生;应圻、应埈都是牛夫人所生。长女是陈夫人所生,次女也是牛氏所生。孙子一人,孙女一人。葬于某年某月某日。公在刑部以诗著名,所以太师李文正公、尚书吴文定公、礼部侍郎方石谢公都曾与他唱和。我清在居家守丧时,曾听说公的名声;后来我巡抚东郊,又亲眼见到他的行事。到了逆瑾掌权时,士人的风气完全改变,毁弃原则、苟且合流,丧失平生操守的人不知有多少,有的人最终也未能免祸。但公最终得以善退,怡然寄情于诗酒,享受天性本真,这样过了几十年;而他的子孙终于竞相成才,继承他的事业、步入青云的人正接踵而来,没有止息。像公这样,难道可以说没有遗憾了吗?公官至八座,官阶一品,以礼节善始善终,朝廷按典制给予哀悼抚恤,墓葬应当有墓志,神道应当有碑。应埙等将请求当世君子撰文,请记录公的事迹作为行状,以备采择。我不能推辞,于是依次写在这里,谨作行状。明朝故南京刑部尚书、致仕后赠太子少保、谥号清简的樊公行状。公名莹,字廷璧,姓樊,祖先是周代樊侯山甫的后裔,世代望族在南阳。十四世祖名盛,宋仁宗时任户部尚书,赠金紫光禄大夫。其子清,历任翰林学士、尚书左丞、参知政事、资政殿学士,谥号文懿。他与弟弟河东节度使湍跟随高宗渡江,寄居常山的迭石,从此成为常山人。曾祖逊,国初以明经科举荐,授辽东都指挥使司都事,始迁居绣溪。祖父浥,永乐年间被荐举授任清河训导。父亲文捡,别号素轩,博学多艺,能够隐居而不出仕。因公显贵,追封为监察御史,并与清河一起多次追赠资政大夫、南京刑部尚书。祖母江氏、母亲徐氏,都多次追赠为夫人。公幼年聪敏颖悟,未满二十岁便知道自我克励,独居山寺,潜心研究义理,大冬天不生炉火,大夏天不打扇子,这样一共三年。景泰丙子年,一举考中乡试。天顺甲申年,考中进士,以病为由回家奉养父母。过了很久,授任行人司行人,奉命出使西川,所有馈赠一概不接受,当地土官建造却金亭来表彰他的清廉。成化辛卯年,升任监察御史。山东盗贼兴起,他奉玺书追捕,不到十天就擒获盗首而归。他清理淮阳军务,所条列筹划的事项,至今仍被作为成例。己亥年,巡按云南,发布檄文晓谕交人,正击中他们的要害,交人害怕而接受约束投降。受宠宦官的左右之人扰乱法令,众人都使公为难;公公开诚恳地同他们交谈,为他们订立重要约束,有违犯的就严厉惩治,说:“我是替你们平息责难。”那些贵人醒悟后便自行收敛,后来终于能够善终,一生都感激他。父亲素轩去世服丧期满后,任松江府知府。松江赋税沉重、劳役繁多,自周文襄以后,法律虽在而人事已非,弊病层出不穷,其中最大的是运输民夫损耗折失,借贷积累,权豪索取债款没有一年空缺;仓场书手侵吞盗窃、坑害百姓,虚报收入、诡计支出,以新账掩盖旧弊,众人都知道,却没有办法处理。公到任后,日夜研究筹划,完全掌握了其中要领,说:“运输的损耗,是因为众人都是普通百姓,没有统一管理,利益归于狡猾之徒,祸害却落到善良百姓身上。夏税、军需、粮运、纲运费用以及各种供应、织造、驿递等费用,全都出自秋粮余米;粮米收上来后又重新折卖,辗转迂回,这就是弊病产生的原因。”于是请求革除民夫运输,让粮长自行运输,并放宽纲运费用来优待他们。税粮除通常运输本色粮米外,需要变卖折换的,
税粮除常运本色外,其当变易者尽征白银见数支遣。部运者既闗系切身,无敢浪费,卒事皆有余赀。掌计者又出入有限,无可蔽蔵,而白银入官视输米又率有寛剰,民欢趋之。于是积年之弊十去八九,而田野之间无复睢突呌呶之患。公方考寻文襄立法初意,举其偏弊而通融之,以为经乆之计。如清水乡灶丁草荡,以絶富人之兼并;革收粮囤戸,以潜消粮长之侵渔;取布行人代粮长运布,而听赍持私货以补不足,皆有寛惠及民,而公事沛然以集。巡抚使下其法于他州,俾悉遵之。以母忧去,在官不二载,松民怀之至今。弘治初,命天下举异才,南京工部侍郎黄孔昭以公应诏,称其明慎亷洁,堪任台宪。吏部尚书王公恕闻之,喜曰:“荐人当如是矣。”将骤用公,而未得其所。庚戌,起知山西之平阳,明年即以为河南按察使。时河溢境内,漂流数万家,公躬诣赈恤所,全活甚众。河南钱谷于北方为浩穰,巡抚徐公欲考见本末,而众难之。以问公,公曰:“视万犹千,视千犹百,夫何难?顾某非识耳。”徐公以属公,于是部吏钩考不旬日,宿蠧一清,众皆服之。七月,升应天府尹。京府素称难治,守备蒋琮尤怙宠作奸,与言官奏讦连岁,所蔓引罢黜甚众,而事终不决。公承命推鞫,初若不与异者。琮觇知之,不为意。最后及山陵龙脉事,琮遂得罪去。公在府屡治大狱,举法不阿,类若此,是举众尤称快,谓絶类王沂公之去丁谓。而公恒自以不足也。应天故有常例钱数千缗,以给宴劳,公至悉罢归之。民及壬子乡试,乃出其在官者助场屋费,是岁清忝荐名,鹿鸣礼设甚盛,而民力大省,公之惠也。升南京工部右侍郎,寻改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巡抚湖广兼赞理军务。锦田贼与两广猺獞为冦,聚众几三万人,公谓贼如此,理不可尽杀,不开其生路,将致死于我。乃下令除首恶必擒,余悉贯不问。贼闻之稍稍散去,遂得其倡乱者十八人,置之法,而牒其余归本贯,兵不血刅,一方以宁。于时巡属水旱连二十州,而诸藩府缮修未息,公私困弊,衡州等处且乏。盐公奏通广盐收其余利以助工作给赈济,又奏停绫纱纸银数万两,奏减襄府琉璃瓦料以常瓦参之,奏止安陆州展北城以益藩府地。凡省费数十万,故年虽祲而民不甚病。以疾乞休致,总兵官镇远侯顾溥上疏恳留,谓公之在任,官吏畏其威,军民怀其惠,疾不至甚,政赖以和,从之将失众望,而公请不已,章三上,许归就医药。闲居七年,未尝入城府,家人遵教饬,无丝毫过。知衢州府沈杰,御史石玠、张恕等交章论荐,而大学士长沙李公,尚书钧阳马公,华容刘公,都御史浮梁戴公辈亟称之于朝。
译一律征收相应数额的白银支付。负责运输的人既然与自身利害密切相关,就不敢浪费,事情办完后反而都有余资。掌管财计的人出入又受到限制,无法隐瞒,而白银交入官府,比起输送粮米通常还有宽余,百姓都乐意趋从。于是积年弊病消除了十分之八九,田野之间也不再有争斗喧闹的祸患。公正考察周文襄当初制定法律的本意,举出其中偏弊而加以变通,作为长久之计。例如清水乡的灶丁和草荡,是为了断绝富人的兼并;革除收粮囤户,是为了暗中消除粮长的侵吞;让布行商人代替粮长运输布匹,同时允许他们携带私货来补足不足,这些都使宽厚恩惠施及百姓,而公事也顺利而全面地办成了。巡抚使把这套办法下达到其他州,让他们全部遵行。因母亲忧丧离职,在任不到两年,松江百姓至今还怀念他。弘治初年,命天下荐举奇异人才,南京工部侍郎黄孔昭以公应诏,称赞他明察谨慎、廉洁,可以担任台宪。吏部尚书王恕听说后,高兴地说:“荐举人才就应当这样。”准备迅速起用公,却一时没有得到合适的职位。庚戌年,起复任山西平阳知府,第二年立即任河南按察使。当时黄河在境内决口,数万家漂流失所,公亲自到赈济处所救助,救活了很多人。河南的钱粮在北方数额浩大,巡抚徐公想考察清楚它的始末,众人都认为很难,便询问公。公说:“把一万看作一千,把一千看作一百,有什么难的?只是我还没有见识罢了。”徐公把这件事交给公办理,于是所属官吏钩稽考核,不到十天,积年的弊蠹全被清除,众人都佩服他。七月,升任应天府尹。京府一向被称为难治,守备蒋琮尤其倚仗宠幸作奸,多年来与言官互相上奏弹劾,牵连罢黜的人很多,但事情始终没有决断。公奉命推问审理,起初似乎并没有与众不同之处。蒋琮窥探得知后,并不在意。最后审到山陵龙脉一事,蒋琮于是获罪离职。公在府中多次审理重大案件,执法公正不阿,大多如此。这次举动尤其使众人称快,说他很像王沂公罢黜丁谓。可是公总认为自己能力不足。应天府原有固定的数千缗钱,用来供给宴饮慰劳,公到任后全部停止并归还。百姓到了壬子年乡试时,才拿出公在任时留下的钱资助考场费用;这一年我清有幸列名荐举,鹿鸣礼举办得很盛大,而百姓负担大为减轻,这都是公的恩惠。升任南京工部右侍郎,不久改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巡抚湖广兼赞理军务。锦田贼与两广猺獞共同作乱,聚众将近三万人,公说:“贼势如此,按理不能全部杀掉;不给他们留下生路,就会拼死与我们作战。” 于是下令,首恶必须擒获,其余全部登记姓名而不追问。贼人听说后逐渐散去,于是擒获其中倡乱者十八人,依法处置;又发文让其余人回到原籍,军队没有流血,一方因此安宁。当时巡抚辖区水旱灾害接连波及二十州,各藩府的修缮工程又没有停止,公私都困乏不堪,衡州等地甚至缺乏物资。公奏请开放广盐销售,以收取余利帮助工程、供应赈济;又奏请停止征收绫、纱、纸、银数万两;奏请减少襄府琉璃瓦料,掺用普通瓦;奏请停止安陆州扩展北城,以增加藩府土地。总共节省费用数十万,所以当年虽有灾荒,百姓并没有受到很大困苦。因病请求退休,总兵官镇远侯顾溥上疏恳切挽留,说公任职时,官吏畏惧他的威严,军民感念他的恩惠,病势还不算严重,政务依赖他才能和谐;如果听从他的请求,将失去众望。可是公请求不止,上疏三次,才获准回乡求医服药。闲居七年,从未进入城府,家人遵守他的教诫,没有丝毫过失。衢州知府沈杰、御史石玠、张恕等接连上疏推荐,大学士长沙李公、尚书钧阳马公、华容刘公、都御史浮梁戴公等,
时公年几七十矣,单车屏从,躬访利病,虽岩阻炎瘴,人迹所不到处,一一履行。奏劾镇守及巡抚官罪状,黜不职文武吏千七百余员。修城池,励兵马,赈贫穷,抚流散,威惠大行。有为土官敓其牛数头不还者,闻公至,走诉之。公还其状曰:「汝第归,彼今归汝牛矣。」已而果然,且诣公伏罪,公慰而遣之。他土官聚兵雠杀,且攻城,有司不能制,以白公。公奋曰:「吾在,贼敢尔邪?不去,当直捣其巢穴,举其族覆之。」语闻即敛兵退,其为蛮夷所畏服如此。召为南京刑部尚书,疏决无滞,犴狱几空。乙丑夏,公晨兴若有所发,寤即上章乞致仕。五月,孝宗宾天,公哀痛感切至于某月,章四上,乃得请,有老成清慎之褒,月米舆夫之赐。逆瑾用事,擿其问隆平侯承袭事,落职为民。又以守松江日减官布以苏民困事,责输米五百石,公怡然受命,然自是家益贫。戊辰十一月十八日,以疾卒。又明年,瑾诛,诏书尽复公官秩,而公不及见矣。公为人诚悫简易,不事边幅,于世味泊然,未尝有所好。布衣蔬食,仅适口体。陋室敝庐,仅取蔽覆。乡邻老稚,耕夫牧竖,皆接以欵诚至,或拍肩而与之问对,盖其质任自然如此,而聪明果决,遇事立断,通而有介,正而不迂,在言路抗颜直论,闻者缩颈。更二郡,食俸饮水,去之日,一物不以自随。宦途来往四十年,水行单舸,陆走双轮而已。一时正人君子交口称之,而沮之者亦力。公常先觉,急流中辄勇退,故不为所制,而卒全其高。居家孝悌,事素轩公,意承色顺,未尝有违忤。伯兄早世,抚其孤不异已生。子孙皆授以恒业,爱而能劳。农月盛暑,坐竹兠使舁行田间,曰:“非徒视稼,将以勤之也。”故公虽处高位,而子孙皆朴愿勤学,无贵骄气,内教使然也。为文章若不经意,而词采秀发,体裁简严。遗稿数百篇,皆可讽诵。尤精藻鉴,留意人材。至松首浚日月河,曰:“吾闻此河通状元出也。”明年钱福荐闱,后一举遂魁天下。其它后进经识拔者多知名。邪说异端无所信。入疾且革,徐以为戒曰:“吾平生所为,无不可与鬼神言者。”卒三日,门前地忽陷,有声如雷,亦可以见其所感矣。公生于宣德甲寅正月初四日,及卒,享年七十五。夫人同邑徐氏,太学生哲之女,简黙厚重,事姑嫜孝,待家众有恩,称贤配焉。初封孺人,进淑人,再进今号。后公二年卒,年七十六。子男三,长堆,次垔,俱太学生。堆早卒,其季曰金。女一,适彤山徐铦。孙九:鋭、镛、鏊、铣、鉴、锜、铨、镳、铉、鏊、铣俱县学生。女二,皆幼。公既以忤逆瑾去官,卒之后家复残于羣盗,子孙总总草葬博望乡华棠里尖山之原。己夘六月,垔当就顺天试,始克以其事闻,诏有司治葬如制,赐公祭者二,赐徐夫人祭一。赠公为太子少保,又以公居官守义,平易正直,应古谥法,合清与简以易公名。于是舆论翕然,谓直已从命而不枉道以求合者,于兹足以劝矣。清故为诸生,尝辱公知,荐名于乡,又公为之劝驾。尝为史官焯德耀功其职也,敢即垔所撰述,参以所见闻,加删润焉,为《樊清简公事状》一通,俾乞言。于当世君子,备史馆之编録,其绪言遗事,采摭不尽者,将别録以传,谨状。
东江家蔵集巻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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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下(明)顾清撰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蔵集巻二十九【中集二十五】
(明)顾清 撰
北游稿
○墓表墓碑十一首
明故江西按察司副使致仕过公墓表。
译当时公年近七十,乘一辆车,屏退随从,亲自访察利弊;即使山岩险阻、炎热瘴疠、人迹不到的地方,也一一亲自走遍。上奏弹劾镇守及巡抚官员的罪状,罢黜不称职的文武官吏一千七百多人。修治城池,整饬军马,赈济贫困,安抚流散,威望恩惠大为推行。有土官强夺别人几头牛不肯归还,听说公到来,便奔走来申诉。公把诉状还给他说:“你只管回去,他现在就会把牛还给你。”不久果然如此,那土官还到公面前伏罪,公安慰后把他遣走。另一个土官聚集军队互相仇杀,并且要攻城,有司不能制止,便把情况报告给公。公奋然说:“有我在,贼人岂敢这样?不退兵,我就直接捣毁他的巢穴,把他全族覆灭。”这话传到后,敌人立即收兵退去;他被蛮夷畏惧敬服到这种程度。召任南京刑部尚书后,审理案件没有积滞,监狱几乎空了。乙丑年夏天,公早晨起身,仿佛有所领悟,醒来便上疏请求致仕。五月,孝宗去世,公悲痛感伤,直到某月,四次上疏才获准;朝廷称赞他老成清慎,赐给每月米粮和舆夫。逆瑾掌权后,借追查隆平侯承袭一事,削去公的官职,贬为平民。又因为他任松江知府时减少官布以缓解百姓困苦一事,责令他缴纳米五百石。公怡然接受命令,但从此家境更加贫困。戊辰年十一月十八日,公因病去世。第二年,刘瑾被诛,诏书恢复公原有的全部官职和品秩,但公已来不及看到了。公为人诚实厚重、简朴平易,不讲究外表仪饰,对世俗滋味淡泊,从未有什么嗜好。穿布衣、吃粗饭,只求适合口腹身体;住简陋的房屋,只求能够遮蔽覆盖。乡邻中的老人孩子、耕田的农夫、放牧的童仆,他都以诚恳亲切的态度接待,有时拍着他们的肩膀与他们问答,他的质朴任性自然就是如此。然而他聪明果断,遇事立即决断;通达而有操守,正直而不迂腐。在言官之路上抗颜直论,听到的人都不禁缩颈。先后治理两个郡,领取俸禄、饮用清水,离任之日,一件东西也不带走。宦海往来四十年,水路只乘一叶小船,陆路只坐两轮车而已。当时正直的君子众口称赞他,而阻挠他的人也竭力相攻。公常能预先觉察,在急流中总是勇于退身,所以没有被人控制,最终保全了自己的高尚品格。在家孝敬兄长,侍奉素轩公,心意承顺、神色恭敬,从未违逆。长兄早逝,他抚养长兄的遗孤,视同己出。把固定产业传给子孙,既爱护他们又能使他们劳动。农忙盛暑时,坐在竹轿中让人抬着巡视田间,说:“不只是来看庄稼,也是要让他们勤劳。”所以公虽身居高位,子孙却都朴实谨慎、勤奋好学,没有富贵骄人的习气,这是家庭教育造成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他写文章仿佛漫不经心,但文辞秀美,体裁简洁严整。遗稿数百篇,都值得讽诵。他尤其精于鉴别人物,留心人才。到松江后首先疏浚日月河,说:“我听说这条河通向状元产生之地。”第二年钱福参加会试,后来一举夺得天下第一。其他受到他识拔的后进也有很多成为知名人物。对邪说异端,他一概不信。病重将死时,徐徐告诫人说:“我平生所做的事,没有一件不能对鬼神说。”他死后三天,门前地面忽然下陷,发出如雷的声音,也可以由此看出他的精神感召了。公生于宣德甲寅正月初四日,到去世时享年七十五岁。夫人是同邑徐氏,太学生哲的女儿,性情简默厚重,侍奉公婆孝顺,对家中众人都有恩惠,是有贤德的配偶。起初封孺人,进封淑人,再进封为现在的称号。她比公晚两年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儿子三人:长子堆,次子垔,都为太学生。堆早逝,最小的叫金。女儿一人,嫁给彤山徐铦。孙子九人:鋭、镛、鏊、铣、鉴、锜、铨、镳、铉、鏊、铣,其中鏊、铣都是县学生。【原文孙数与姓名数量有误。】孙女二人,都还年幼。公因触犯逆瑾而被罢官,死后家中又遭群盗残害,子孙匆忙将他草草葬在博望乡华棠里尖山的原野上。己卯年六月,垔将参加顺天乡试,才得以把这件事上报朝廷。诏令有关官署按照制度办理安葬,赐给公祭祀二次,赐给徐夫人祭祀一次。追赠公为太子少保,又因公居官守义、平易正直,符合古代谥法,于是合取“清”和“简”二字作为公的谥号。于是舆论一致认为,正直之士已经奉行诏命而不违背正道以求迎合,这件事足以用来劝勉世人。我清过去是诸生,曾有幸受到公的知遇,在乡试中被荐举,又是公替我鼓励送行的。我曾任史官,彰明德行、宣扬功绩本是职责,便根据垔所撰述的材料,参照自己所见所闻,加以删削润色,写成《樊清简公事状》一篇,请求当世君子赐言,以备史馆编录。至于其中未能尽行采集的遗言旧事,将另行记录流传。谨作行状。《东江家藏集》卷二十八。※※※※※※ 古典小说之家备份区“http://club.xilu.com/wave2002/”。[楼主][3楼]作者:沉思曲;发表时间:2008/08/01 18:48;[加为好友][发送消息][个人空间]回复、修改、来源、删除。《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下册,(明)顾清撰。●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卷二十九【中集二十五】。(明)顾清撰。《北游稿》。○墓表、墓碑十一首。明朝故江西按察司副使、致仕过公墓表。
正德己巳秋八月二十有六日,江西按察副使致仕平湖过公卒于松明。年庚午十一月八日,葬松城东蟠龙塘之原。浙江按察司副使定庵曹公已为之铭矣。光禄少卿陆君献臣以其子梦元来致公治命,请表其墓道。初,公自江西还未乆,而清入京师,故未尝识公。及清以内艰归,公不以先逹自居,辱首吊焉,所以奨借而抚存之甚至。私念公遇我厚,而莫知其由,乃今重闻公后命。老成凋丧,典刑日远,勒而传之,正我辈事矣。而况公实有命乎?于是敬诺无让,即光禄状节而表之,而复系以铭。表曰:公讳璘,字大璞,别号一斋,以侨居松江,又号为半松。其先大梁人,系出夏,有过氏。后宋秘书丞一之治剡,有善政,陈古灵尝赠以诗,见于氏族志。靖康中有为郡守者,避地江南,子孙散居无锡、海盐间。公海盐族也。海盐后析平置平湖县,故为平湖人。曾祖焕,祖迪,皆乐善好施,不显于时。迪始迁松江之横泖,考仍字志得,为赘壻于华亭顾知县孟寅公,生于顾氏,故遂为松江人。松之有过姓,自公始。公少失怙恃,年十九犹混迹廛市间,一旦弃去,从张举人时望学,又学于袁方伯舜举二公,皆器许之。不数年业以大就。天顺辛已,由平湖贡入太学。成化乙酉,领乡荐。丙戌,擢进士,授工部主事,分司吕梁洪。再任管济宁闸,两考改刑部主事,升员外郎、郎中,累阶承德郎、奉直大夫。复累赠其考为奉直大夫刑部员外郎,妣为宜人。壬寅,奉诏赈饥山东,还升江西按察司副使。丁未,致仕归松江。公闿朗刚直,志存当世,而才足以济之。在吕梁、济宁虽小试,而统纪严明,豪强顺轨,已赫然望于一时。其断狱尤号明允,许州民赵道龙为憸人,诬以妖言,利其死以觊赏,所连及数十家。公衔命往鞠,即日理出之,虽权势恐喝不为动。丰城李民泰陷平民兄弟三人为刼盗,系狱十余年,公至得其情,杖杀民泰,而尽释系者。江西人称以为神明,而山东行荒政,民被实德所全活数万人。盖尤其伟然者,然以刚不能为形势俯仰,遇事可否,言凿凿无少避,以是数迕于人。丰城事有不悦公者,又适在吏部捃拾无所得,卒以老疾去。公人皆为公惜,而公恬然一不介于中也。故身退而人益高之。晩年两目俱病,然神志益精明,广筵长坐,酬对井井,其议论出入经史,竟日忘倦,虽少壮有弗及者。卒之日竟无疾,盖其养于中者厚矣。公生宣德辛亥六月二十九日,比卒享年七十九。配俞氏,封安人,进封宜人。子一,即梦元,例授金山卫中所副千户。女一,适工部主事宋瑛子。注孙男二,曰升,曰复。女一,嫁湖广布政使李清子泰。然蟠龙之墓,公所卜也。俞宜人先三年葬,至是始合。铭曰:
过胤自有夏,遥遥延延,若断而联。仙居之诗,剡溪是贤。其后南迁,而公兴海壖,入秉刑书,出参使旃。若晨星丽躔,垂五十年。而来者阔焉,尚复其先,公用弗宣。其在公之传。
永嘉张氏世墓表
译正德己巳年秋八月二十六日,江西按察副使致仕平湖过公卒于松明。庚午年十一月初八日,葬在松城东蟠龙塘的原野上。浙江按察司副使定庵曹公已经替他撰写了墓铭。光禄少卿陆君献臣带着儿子梦元来送上公的遗命,请我为他的墓道撰表。起初,公从江西回来不久,我清便进京,因此从未见过公。后来我清因母亲丧事归乡,公不以先达自居,屈尊亲自前来吊唁,对我的奖掖帮助和慰问存问极其周到。我私下想到公待我深厚,却不知道原因;如今又郑重听到公临终前的遗命。老成之人凋零,典范日益远去,把他的事迹刻下流传,正是我们这一辈人的责任,何况公确实有遗命呢?于是恭敬答应,不敢推辞,只节取光禄所提供的行状为他作墓表,并附上铭文。墓表说:公名璘,字大璞,别号一斋,因为侨居松江,又号半松。他的先祖是大梁人,系出夏代,有过氏。后来宋代秘书丞一之治理剡地,有善政,陈古灵曾赠诗给他,见于《氏族志》。靖康年间,有人任郡守,避乱来到江南,子孙分散居住在无锡、海盐之间。公是海盐一族的人。海盐后来析分平置为平湖县,所以成为平湖人。曾祖焕、祖父迪,都乐于行善施舍,在当时并不显达。迪开始迁居松江横泖,父亲仍名志得,入赘华亭县令顾孟寅公家,生在顾氏,因此后来成为松江人。松江有过姓,是从公开始的。公年少时失去父母,十九岁还混迹于市井之间,一天忽然弃去旧业,跟随举人张时望学习,又向方伯袁舜举二公求学,二人都认为他有器量而称许他。不到几年,学业便大有成就。天顺辛巳年,由平湖贡入太学。成化乙酉年,考中乡荐。丙戌年,擢升进士,授工部主事,分掌吕梁洪。再次任职管理济宁闸,经过两次考核改任刑部主事,升员外郎、郎中,累积官阶至承德郎、奉直大夫。又多次追赠父亲为奉直大夫、刑部员外郎,母亲为宜人。壬寅年,奉诏赈济山东灾民,回来后升任江西按察司副使。丁未年,致仕回到松江。公开朗刚直,志向在于救世,而才干足以实现志向。在吕梁、济宁虽只是小试身手,但纲纪严明,豪强守法,已经在当时声名显著。他审断案件尤其被称为明察公允。许州百姓赵道龙是个奸邪之人,诬陷别人说妖言,以谋取其死并希图赏赐,牵连数十家。公奉命前往审讯,当天便查明实情为他洗雪,即使面对权势人物的恐吓也不为所动。丰城李民泰诬陷三个平民兄弟为抢劫盗贼,使他们被关在狱中十多年;公到后查得真情,杖杀李民泰,并把所有被拘押的人释放。江西人称赞他如神明;他在山东施行赈荒政令,百姓受到实际恩德而得以存活的有数万人。这些尤其是他伟大的事迹。然而他刚直,不能随着权势进退,遇事可与否都说得明白,一点也不回避,因此多次触犯他人。丰城一事使有人不满公,又恰逢公在吏部任职时有人搜求他的过错却没有所得,最终以年老多病离职。众人都替公惋惜,而公安然处之,内心毫不介意。因此他退身之后,人们反而更加敬重他。晚年双目都患病,但精神意志更加精明;在大宴席上长坐,与人应答条理井然。他的议论出入经史之间,整天都不知疲倦,即使年轻力壮的人也有比不上他的。他去世那天竟没有疾病,大概是内在修养深厚的缘故。公生于宣德辛亥六月二十九日,去世时享年七十九岁。配偶俞氏,封安人,进封宜人。儿子一人,即梦元,按例授金山卫中所副千户。女儿一人,嫁给工部主事宋瑛的儿子。孙子二人,名升、复。孙女一人,嫁给湖广布政使李清的儿子泰。然而,蟠龙的墓地是公亲自选择的。俞宜人早在三年前下葬,到这时才合葬。铭文说:过氏的祖先出自夏代,世代遥远绵延,仿佛时断时续却始终相连。仙居的诗篇称许剡溪的贤人。后来他们向南迁徙,公在海滨兴起;入朝掌管刑狱文书,出外执掌使节。好像晨星排列在天体运行的轨道上,声名流传将近五十年。后来的人才渐渐疏远,尚且想恢复先人的事业,可惜公的功业没有得到充分显扬。这些就寄托在对公的传述之中。永嘉张氏世代墓表。
艮庵张先生既葬其考遗庵君妣朱氏于祖怡闲翁祖妣吴孺人墓次,又兆于其西以葬其配二孺人荘孺人左,金孺人右,而自为寿藏于其中。既成,乃追叙先德及所以营作之意,属予书将刻石以示其来裔。张氏其先永嘉人,先生曾祖讳斌,元末避乱携其室陈氏渡浙江,居华亭之南桥镇,至怡闲始迁县南清河桥侧,而斌及陈氏葬南桥。及吴孺人卒,遗庵以南桥墓迫隘,请于怡闲买地秀野桥之北原,作新兆窆焉。怡闲后十年,乃合此东墓所由作也。遗庵老先生已登朝,坟茔宜备品式,将预图爽垲地,遗庵闻而止之曰:“吾葬吾亲而远吾祖,至今以为憾。汝葬吾而远吾父母,是重吾憾也。”将卒又亟以为言,先生弗敢违。及葬荘孺人,追感遗命,附垣为域,不复敢他议。金孺人卒,先生已致仕,乃拓地益北,备今制焉。此西墓所为作也。先生先世多显人,遭乱播迁,无可考。斌侨寓客土,扫地植业,家以复兴,其才有足称矣。怡闲隐德弗耀,积累日深,而遗庵行谊尤笃,事怡闲先事承志,备尽愉悦。吴孺人疾旦夕,吁天祈代,盖蔬食者三年,而吴疾卒瘳。女兄壻陈敬赘于家,落魄不检,或劝使出之,公蹙然曰:“审尔,吾姊将谁依?”卒与之共爨,终其身,且毕其丧葬,而抚其孤。英英卒,又抚其孤济至成立而后已。乡人有告匮者,随疎戚缓急振贷之,无所失。岁旱得水,艰作二井于通衢,以便汲者,至今为利。其及物又如此。吴孺人性明敏,娴于妇职,如《孝经》《女诫》诸书,皆能通其义。朱孺人勤俭孝敬,佐遗庵起其家。荘氏金氏皆宦族女,荘事先生起布衣,先生称其闲雅沈静,不以贫富易操,剧易异心,其贤可见。金继荘后,亦以贤淑闻。张氏之日以昌大,亦其内有为之助也。怡闲讳昕,字仲明,寿最高,卒时年八十九。吴孺人亦七十三。遗庵讳瑄,字文瑄,卒成化乙巳十一月初九日,年六十九。其生,永乐丁酉五月二十日。朱孺人后三年,庚子七月二十八日生,年七十八。以弘治丁巳三月三日卒。荘孺人,生正统丁卯七月初三日,卒弘治辛亥四月十一日,年四十六。金孺人,生成化丁亥十月十九日,卒弘治癸亥正月十四日,年三十七。先生既贵,赠遗庵为文林郎江西道监察御史,封朱氏为太孺人,赠庄氏、封金氏皆孺人。先生名缙,字廷肃,别号艮庵。同产弟一曰绅,早世。女兄弟三人,长适邑人曹伯容,次适俞拱,又次适府学生蔡稷。荘氏有子三人,长应元早卒,次应魁例授某卫所千戸,次应隆乡贡进士卒。其媵谢氏子一人应干,府学生。女一适乡贡进士苏恩,今以甲科知秀水县。而金氏无出焉。先生自登进士,为行人为御史,皆卓卓有声。及副宪山东,治兵密云,众方倚以大用,而先生遽以疾归,年始六十,而超然远览,为终焉之计。且又惓惓以述祖德、明先志,以昭示后人为急。此其心,视夫漏尽钟鸣、行不知止,而彷徨于形势险阨之涂者,相去何如哉!乃为之比属其事,书之石,使凡后来者观焉,而非直以为其子孙告也。
故静庵处士刘翁配鳯孺人合葬墓表。
译艮庵张先生把他的父亲遗庵君和母亲朱氏葬在祖父怡闲翁、祖母吴孺人墓旁,又在墓地西边预先选择墓穴,用来安葬他的两位配偶:庄孺人在左,金孺人在右;并在中间为自己预建寿藏。墓地建成后,他追述先人的德行以及营建墓地的缘由,嘱托我撰文,准备刻在石上以示后代。张氏祖先原是永嘉人,先生的曾祖名斌,元末避乱时带着妻子陈氏渡过浙江,居住在华亭南桥镇;到怡闲时才迁到县城南面清河桥旁,而斌和陈氏葬在南桥。吴孺人去世后,遗庵认为南桥墓地狭窄逼仄,请求怡闲买下秀野桥北面的原野,营建新的墓穴安葬。怡闲去世十年后,才合葬于这里,这就是东墓修建的缘由。遗庵老先生已经入朝做官,按理坟墓应当具备规格,正准备预先选择高爽干燥的地方,遗庵听说后制止他说:“我安葬父母却远离祖先,至今仍以此为遗憾。你安葬我却远离我的父母,这就加重了我的遗憾。”临终前又多次这样叮嘱,先生不敢违背。到安葬庄孺人时,先生追念遗命,便依墙附葬为域,不敢再提出其他意见。金孺人去世时,先生已经致仕,于是扩展墓地向北,依照现行制度备办,这就是西墓修建的缘由。先生的先世有很多显贵之人,但遭逢战乱而迁徙散失,已经无法考察。斌寄居异乡,扫地开业,家业因此重新兴盛,他的才干已经足以称道。怡闲有隐德而不张扬,积累日益深厚;遗庵的品行尤其笃厚,侍奉怡闲,先处理父亲的事务,顺承父亲的意志,使父亲尽享愉悦。吴孺人病重,遗庵早晚向天祈祷,愿以自身代替母亲受病,吃素三年,吴孺人的病终于痊愈。姐姐的丈夫陈敬入赘家中,落魄而不检点,有人劝他把陈敬赶出去,公皱眉说:“如果真这样做,我姐姐将依靠谁呢?”最终与他共同生活一生,还替他办完丧葬,并抚养他的遗孤。英英去世后,又抚养他的遗孤济,直到成人才停止。乡人有告急贫困的,他便按照亲疏缓急借贷救济,从不遗漏。遇到旱灾得水,艰难地在大道上开凿两口井,以方便取水的人,至今仍受益。他帮助众人也达到这种程度。吴孺人天性聪敏,熟悉妇女的职责,像《孝经》《女诫》等书,都能通晓其中的义理。朱孺人勤俭孝敬,辅佐遗庵振兴家业。庄氏、金氏都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庄氏在先生尚为平民时便侍奉他,先生称赞她闲雅沉静,不因贫富改变操守,事情艰难或容易都不改其心,她的贤德由此可见。金氏在庄氏之后成为继室,也以贤淑闻名。张氏家族日益昌盛,也是因为内有贤德妻子的帮助。怡闲名昕,字仲明,寿命最长,去世时八十九岁。吴孺人也活到七十三岁。遗庵名瑄,字文瑄,成化乙巳年十一月初九日去世,享年六十九岁;生于永乐丁酉年五月二十日。朱孺人在遗庵去世后三年出生,庚子年七月二十八日生,享年七十八岁,弘治丁巳年三月初三日去世。庄孺人生于正统丁卯年七月初三日,卒于弘治辛亥年四月十一日,享年四十六岁。金孺人生于成化丁亥年十月十九日,卒于弘治癸亥年正月十四日,享年三十七岁。先生显贵后,追赠遗庵为文林郎江西道监察御史,封朱氏为太孺人,追赠庄氏、封金氏都为孺人。先生名缙,字廷肃,别号艮庵。同胞弟一人名绅,早逝。姐妹三人:长姐嫁本县曹伯容,次姐嫁俞拱,三姐嫁府学生蔡稷。庄氏有三个儿子:长子应元早逝,次子应魁按例授某卫所千户,三子应隆为乡贡进士,去世。她的媵妾谢氏生一子应干,为府学生。女儿一人,嫁乡贡进士苏恩;苏恩如今以甲科知秀水县。而金氏没有生育。先生自从考中进士后,先任行人,后任御史,都声名卓著。等到任山东副宪、治理密云时,众人正倚重他准备大用,他却突然因病归乡,年仅六十,便超然远虑,为终身归宿作打算。又恳切地把记述祖先德行、彰明先人志向、昭示后人作为急务。他这样的心志,与那些临近漏尽钟鸣仍不知止步、在形势险恶困厄的道路上徘徊的人相比,差别是多么大啊!于是我为他编次这些事迹,写在石上,使后来的人都能看到,并不只是写给他的子孙看。故静庵处士刘翁与鳯孺人合葬墓表。
自有宋南渡后,中州冠冕之族多聚于吴中。其在吾松吴会,则魏国王公旦之孙太常少卿逖;赵屯则正献杜公衍之后提干九成贞溪;则忠肃刘公摰之后希孟先生世贤,盖尤其著者。世贤最后至,当元之中世,与太常六世孙一初同时,并有高名,载于郡牒。而杜氏无闻人。入国朝来,则王氏亦渐衰歇,夷于齐民。而希孟之后,若石林先生仲礼、云溪先生克诚,克诚子琴乐先生鸿、怡清先生参,皆好古尚文,兼善琴理,并受征聘,显闻于时。盖自忠肃而下,歴朝奉跂、漕幕着学士甲金部端友、提举震孙、中书舍人森、静轩处士某至希孟为八世,至鸿参又四世矣,而门阀不衰若此,岂偶然者?翁希孟五世世孙,而怡清之仲子也,讳渊,字以静,故别号静庵。性严毅直方,不喜与俗人接,左琴右书,日以自娱。环堵之室,或经月不踰戸限,布衣蔬食,泊如也。伯兄溥以琴受知,山阴王闻翁之名,走书币来聘,辞弗往。王高其风操,亲绘师襄图,大书“静庵琴幄”字遗之。其无慕于时,而为时所重如此。配孺人鳯氏,邑大姓悦耕处士杰之女,出于丰腴,能力勤处约,以成翁隐志,有桓少君之遗风焉。至于厚族婣和,邻里教子孙,无弗可为法者,故家遗俗,固自异于人也。翁生宣德戊申十月二十有八日,卒弘治己未六月十五日。孺人生宣德癸丑四月初六日,卒正德庚午十一月二十日。子一,曰鳯章,早有贤名,永康侯徐公奏置其西塾,以亲老引疾,援冠带归。女三,长适秦拳,次陈访,次姚璧。访监察御史璚之子,璧训导冕之从子孙。男三,绩太学生,勉朂皆习举子业。女二,长适乡贡进士周鹓,次在室。曾孙男一,复阳;女二,初。希孟自湖至松,寓贞溪,卒返葬湖之合溪山。至石林始定家松之南桥镇,葬半江西。至怡清赘城南顾氏,徙彭荘,殁因葬焉。故翁之葬亦彭荘,而与怡清异域,以兄溥袝而自别焉,礼也。予少读《宋史》,已知慕忠肃公之为人。及壮,与鳯章游,因获拜公遗像及静翁于其家。又尝览观其谱牒,而知其世德相承之盛如此。鳯章之合孺人于翁之墓也,伐石表诸壝道,而属予为文。呜呼!莫为之先,虽美而弗彰;莫为之后,虽盛而弗传。若忠肃公之于刘氏,其有以先之矣。希孟至翁,虽才弗及试,而世修厥德,无忝于先人。翁之子孙继继承承,方日益昌大,则所以为之后者,岂独传而已哉?而予以其平生向往之心,获表翁墓,以挂名其家,乗昭吾松之多贤,又何辞也?乃摭其颠末而文之,使书而刻之石。
阙氏三世墓表
译自宋室南渡以后,中原的名门大族大多聚居在吴中。在我们松江的吴会地区,有魏国王旦的孙子太常少卿王逖;赵屯则有正献杜衍的后代提干九成贞溪;还有忠肃刘挚的后代希孟先生世贤,这些都是尤其著名的。世贤最后来到这里,正值元朝中期,与太常六世孙一初同时,都有很高声望,记载在郡志中;而杜氏却没有知名人物。进入本朝以后,王氏也渐渐衰落,降为平民。希孟的后代,如石林先生仲礼、云溪先生克诚,以及克诚的儿子琴乐先生鸿、怡清先生参,都好古尚文,同时精通琴理,并接受征召聘用,在当时声名显著。从忠肃以下,历经朝奉跂、漕幕著学士甲金部端友、提举震孙、中书舍人森、静轩处士某,到希孟共八世;到鸿、参又是四世了。家族门第这样长久不衰,难道是偶然的吗?翁是希孟的五世孙,是怡清的次子,名渊,字以静,因此别号静庵。他性情严毅正直,不喜欢同俗人交往,左边放琴,右边放书,每天以此自娱。四面土墙的小屋,有时整月不跨出门槛;穿布衣、吃粗食,心情淡泊自如。长兄溥因琴艺受到知遇,山阴王听说翁的名声,派人带着书信和礼物前来聘请,翁推辞不去。王氏推重他的风操,亲自绘制《师襄图》,大书“静庵琴幄”四字赠给他。他对时俗毫无羡慕,却受到当时人的如此推重。配偶孺人鳯氏,是本县大姓悦耕处士杰的女儿,出身富裕,却能够勤劳节俭、安于清贫,以成就翁的隐居志向,颇有桓少君的遗风。至于厚待宗族、和睦姻亲、教导邻里子孙,没有一件不能作为法则;所以世家遗留下来的风俗,本来就不同于一般人。翁生于宣德戊申年十月二十八日,卒于弘治己未年六月十五日。孺人生于宣德癸丑年四月初六日,卒于正德庚午年十一月二十日。儿子一人,叫鳯章,年少时便有贤名,永康侯徐公上奏将他安排在西塾任职;后来因父母年老,以病为由请辞,带着冠带回乡。女儿三人:长女嫁秦拳,次女嫁陈访,三女嫁姚璧。陈访是监察御史璚的儿子,姚璧是训导冕的侄孙。孙子三人:绩是太学生,勉、朂都学习举子业。孙女二人:长女嫁乡贡进士周鹓,次女尚未出嫁。曾孙一人,名复阳;曾孙女二人,名字不详。希孟从湖州来到松江,寄居贞溪,去世后回葬湖州合溪山。到石林时才在松江南桥镇定居,死后葬在半江西。到怡清时入赘城南顾氏,迁居彭庄,死后便葬在那里。因此翁的墓也在彭庄,但与怡清分属不同墓域,并以兄长溥附葬而自成区别,这是合于礼制的。我年轻时读《宋史》,已经知道仰慕忠肃公的为人。成年后与鳯章交游,因而有机会在他家拜见忠肃公的遗像和静翁。又曾阅览他们的谱牒,才知道他们世代传承的德行如此兴盛。鳯章把孺人与翁合葬时,凿石在墓道上立表,嘱托我撰文。唉!没有先人倡导,即使美好也不能彰显;没有后人继承,即使盛大也不能流传。像忠肃公对于刘氏,正是已经有先人开创了。希孟直到翁这一代,虽然才华未能得到施展,却世代修养德行,没有辱没先人。翁的子孙世世相承,正日益昌盛;那么所谓后人的作用,难道只在于传承名声吗?我平生本来就向往他们,今得以为翁作墓表,使自己的名字附着在他们家,又借此昭示我松江有许多贤人,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于是摘取事情始末写成文章,让人书写并刻在石上。阙氏三世墓表。
阙君廷实持其祖父兄三世行事状诣予再拜而言曰:「惟鼏兄弟幸得以末学从缙绅先生,后吾祖与吾父兄之葬,咸辱赐之铭,既刻而蔵之幽矣。惟是墓地越在江介,去先庐稍远,恐洒扫之不时,以为他日忧。庸伐石表诸壝道,敢徼福于先人,乞一言文之。非敢觊弗朽,乡邻望之,庶樵牧之有忌也。」言己复再拜,情恳欵如弗胜。予旧闻高生进之诵君贤,又尝识君仲兄廷用,君之斯举有徐氏思亭之意义,所不容辞也。为之表曰:「阙氏世为上海人家,汉成里之分荘。至君之祖畴隐翁讳章,字彦荘者,以考文华妣汤孺人之命,赘沈氏,始居南澥浦。是墓之地,在吴淞江北之某原,实畴隐翁所自择,殁因葬焉。君之父存耕处士讳璇,字孟仪者,葬其左;君之兄讳鼎,字廷器者,葬其右;季弟鼒,鼒妇吴氏,次焉。畴隐翁天性夷坦,不好与物竞,不随俗低昻勤生力农,克振先业。存耕之干蛊如其先人,而尤急于济人。邻之子有鬻母棺以偿债者,为赎而还之;或售其田庐,必曲为经理,使无失业,此其尤表著者。自畴隐以来,世掌乡政,强威弱抚,税役必均,乡之人咸德之。其教子孙各因其才,为儒为农,咸使有定业。尝曰:『吾见栋梁而为瓦砾,冠冕而降舆台,学与耕之废也。』故其子孙皆克有成立。廷器虽降年不永,不竟其设施,而恭谨自将,足称善士。畴隐两娶皆沈氏,一子即存耕,娶潘氏,再娶杜氏,宋祁国正献公之后珩之女,皆昆山人。五子,其长即廷器,次鼐,字廷用,工部营缮所大使;次即鼏,新除江西抚州府儒学训导;次鼒,先卒;次辅,继从叔伦之后。女四,适潘济、陈孟杰、丘宗器、张谏孙。男六:思明、思补、思聪、思齐、思训、思问。女四人。廷器娶同里平氏,早卒,无子,以鼒之子思聪为嗣。女一人。畴隐生永乐丁亥二月二十九日,卒成化壬寅八月十二日,享年七十有六。」存耕生,宣德丙午二月十二日卒;弘治甲寅十月初八日,享年六十有九。廷器生,正统戊辰七月二十三日卒;弘治乙卯八月二十日,享年四十有九。呜呼!俗之降也,乆矣。巧从事者,以诗书为迂阔;务功利者,以稼穑为徒劳。本业废而诈伪蕃,淳风丧而民力匮。职此病也?有如阙氏三世,百年绵衍不坠,而考其家上之所训,告下之所禀承,不出乎耕学二字。廷实又能载其世德,列之墓道,以昭示其后人。充是意也,则吴淞之阡,虽百世存可也,而何旷远之虞哉?畴隐之墓铭,于故大理评事彭先生汝言志。存耕者,为今南安府推官张君时震志;廷器者,为今都察院司务曹君孚若予所按状,则廷实所自述,而参以三志云。
慎庵钱君配徐孺人合葬墓表
吴中自宋来多名医,至国朝尤盛。凡今京师以医名者,大半皆吴人也。而盛氏之大方,李氏之产难,陈氏、钱氏之婴孺科,最着。钱氏之老,予所识者,前太医院使汝砺,疏畅高朗,处朝市若山林,而视疾处方,率多奇效。既老,举犹子仁仲自代而去。仁仲继有名京师,人两称之。慎庵处士,院使君之母弟,而仁仲之父也。讳某,字某某。性坦易质直,略与院使同,而雅志丘园,不乐仕进。方父祖盛时,朝之公卿与郡邑大夫造请无虚日,闻君贤,皆欲识之。君即再拜谢,未尝一往。其于医,视疾缓急,不以寒暑风雨为解,不以地远近、人富贫为后先,活人甚多,而口不言利。凡修制药饵,必亲曰:“是系人死生,吾何敢忽!”居家孝义,尝析居器物,率取故弊,以其美让诸叔,人皆贤之。配徐氏,参议杰之孙,荘重寡黙,自为处子,以孝称。事舅姑,处妯娌,奉宾祭,必以其道。平居未尝出门戸,出则归宁而已。仁仲少业举,束修不继,恒脱簪珥资之。慎庵之疎财尚义,闺门之助居多焉。正德乙亥,处士寿七十八,孺人寿八十。仁仲谋归养,不果。方乞诗缙绅为寿,而处士以九月三十日卒,后五日孺人亦卒。讣音狎至,人人尤为伤悼云。子男二,长恩先卒,次惠即仁仲,新授太医院御医。女三,长适陈镃,都御史汝玉之子;次适郭恺;次适蒋勲。孙男八:坤、塾、圻、坡、坦、基、増。女四,长适施孝,次适沈俨,余尚幼。曾孙男一。予既识院使君,又辱交仁仲,推类沿流,固有以得处士之为人矣。虽其韬光沈馨,不自表着,而凡仁仲之施于国者,亦孰非遗训之所存?至于嗣续之蕃昌,宠禄之方始,则天之报,君所谓不于其身,于其子孙者,又安可诬也?君之葬也,翰林侍读朱先生懋中为之铭,太医院判卢君宗尹复为仁仲请表其墓道。予故掇其大略书之,使后之人知钱氏之医,其名于时者如彼,而隐而弗。见者,又复有斯人也。
故谕德东溪沈先生墓表
译阙廷实拿着祖父、父亲和兄长三代人的行事状,来到我这里拜了两拜,说:“我和鼏兄弟有幸凭借浅薄学问跟随缙绅先生,后来我祖父和父亲、兄长安葬时,都蒙受您赐写墓铭,已经刻好并藏在墓中。只是墓地远在江边,离先人的住宅稍远,恐怕日后不能按时洒扫,成为将来的忧虑。因此想凿石在墓道上立表,冒昧以此为先人求福,请您写一篇文章。并不敢希求不朽,只希望乡邻有所顾忌,使樵夫牧童不要随意侵扰。”说完又拜了两拜,情意恳切,仿佛不胜请求。我过去听高进生诵说过您的贤德,又曾认识您的仲兄廷用;您这件事有徐氏思亭的意义,是我不能推辞的。于是作墓表说:阙氏世代是上海人家,居住在汉成里的分庄。到您的祖父畴隐翁,名章,字彦庄,因为父亲文华、母亲汤孺人的缘故入赘沈氏,开始居住在南澥浦。这座墓地在吴淞江北面的某个原野,正是畴隐翁亲自选择的,死后便葬在那里。您的父亲存耕处士,名璇,字孟仪,葬在左边;您的兄长名鼎,字廷器,葬在右边;弟弟鼒及鼒的妻子吴氏,依次葬在旁边。畴隐翁天性平和坦荡,不喜欢与外物争竞,不随俗浮沉,勤劳谋生、努力务农,能够振兴祖业。存耕治理家事如同他的先人,却尤其急于救济他人。邻居有个孩子要卖掉母亲的棺材来偿还债务,他便替他赎回归还;有人要卖田地房屋,他一定委婉地替他筹划,使其不至于失去产业,这些是他最显著的事迹。自畴隐以来,世代掌管乡政,强者以威势约束,弱者加以抚恤,赋税劳役一定平均,乡人都感激他们。他们教育子孙各按才能发展,或读书做儒者,或务农,都使他们有固定的事业。曾说:“我见过栋梁变成瓦砾,冠冕之士降为舆台,这是因为荒废了学习和耕作。”所以他的子孙都能成就事业。廷器虽然年寿不长,未能完成他的安排,但为人恭敬谨慎,足以称为善士。畴隐先后娶了两个妻子,都是沈氏;有一个儿子,就是存耕。存耕娶潘氏,后来又娶杜氏,杜氏是宋祁国正献公后代珩的女儿,都是昆山人。存耕有五个儿子:长子就是廷器,次子鼐,字廷用,任工部营缮所大使;再次就是鼏,新授江西抚州府儒学训导;再次是鼒,早逝;末子辅,后来承继叔父伦的后嗣。女儿四人,分别嫁潘济、陈孟杰、丘宗器、张谏孙。孙子六人:思明、思补、思聪、思齐、思训、思问;孙女四人。廷器娶同里的平氏,早逝,没有儿子,便以鼒的儿子思聪为嗣。女儿一人。畴隐生于永乐丁亥年二月二十九日,卒于成化壬寅年八月十二日,享年七十六岁。”存耕生于宣德丙午年二月十二日,卒于弘治甲寅年十月初八日,享年六十九岁。廷器生于正统戊辰年七月二十三日,卒于弘治乙卯年八月二十日,享年四十九岁。唉!世俗风气的衰败,已经很久了。善于投机钻营的人把诗书看作迂阔,追逐功利的人把耕种看作徒劳。本业荒废,欺诈虚伪便滋生;淳厚风气丧失,民力便困乏。这些弊病难道不是由此造成的吗?像阙氏三代,百年绵延不衰,考察他们家族向上所受的训诫、向下所承受的教导,不过是“耕”和“学”两个字。廷实又能承载世代德行,把它们列在墓道上,以昭示后人。顺着这种志意,那么吴淞的墓道即使保存百代也可以,又何必担心距离遥远呢?畴隐的墓铭,是已故大理评事彭先生汝言所撰。存耕的墓志,是现任南安府推官张君时震所撰;廷器的墓志,是现任都察院司务曹君孚若根据我所核查的材料撰写的;这些又参照了三篇墓志,才形成现在的记述。慎庵钱君与徐孺人合葬墓表。吴中自宋代以来名医很多,到本朝尤其兴盛。如今在京师以医术闻名的人,大半都是吴人。盛氏擅长内科,李氏擅长妇女难产,陈氏、钱氏擅长婴幼儿科,最为著名。钱氏中年长的一辈,我所认识的是前太医院使汝砺。他性情疏朗高明,处在朝廷市井之中却如同置身山林;为人诊病开方,往往有奇效。年老后,举荐侄子仁仲代替自己,便退休离去。仁仲后来也在京师享有名声,人们把他们并称。慎庵处士是院使君的同母弟,也是仁仲的父亲。名某,字某某。他性情坦率平易、质朴正直,大体与院使相同,却一心向往山林田园,不喜欢出仕。正当他父祖声势兴盛之时,朝廷公卿和郡县大夫每天来访不绝;听说君贤能,都想结识他。君便拜谢推辞,从未前往。对于医术,他看待病情的缓急,不因寒暑风雨而推辞,不因路途远近、病人贫富而区别先后,救活的人很多,却从不谈论利益。凡是修制药物,必亲自说:“这关系到人的生死,我怎么敢轻忽!”居家孝顺重义,曾经分居分配器物时,大多拿旧的破的,把好的让给各位叔父,人人都认为他贤德。配偶徐氏,是参议杰的孙女,庄重少言,从未出嫁时就以孝顺著称。她侍奉公婆、对待妯娌、接待宾客、主持祭祀,都依照应有的礼道。平时从未出门,出门也只是回娘家。仁仲年轻时学习应试之业,束修费用接不上,她常常脱下簪钗耳饰资助他。慎庵疏财尚义,闺门中的帮助占了很大部分。正德乙亥年,处士七十八岁,孺人八十岁。仁仲打算回乡奉养父母,没有实现。正在请求缙绅写诗祝寿时,处士于九月三十日去世,五天后孺人也去世。讣告接连传来,人人都格外悲伤哀悼。儿子二人:长子恩早逝,次子惠就是仁仲,新授太医院御医。女儿三人:长女嫁陈镃,他是都御史汝玉的儿子;次女嫁郭恺;三女嫁蒋勲。孙子八人:坤、塾、圻、坡、坦、基、増。孙女四人:长女嫁施孝,次女嫁沈俨,其余年幼。曾孙一人。我既认识院使君,又有幸与仁仲交往,由此推类追溯,本来就可以了解处士的为人。虽然他隐藏光彩、沉潜声名,不自行表彰,但仁仲施于国家的一切,哪一样不是保存着父亲遗训的成果?至于后代繁衍昌盛,荣宠俸禄正开始兴起,这就是上天的报偿。您所谓“报不在自身,而在子孙身上”,又怎么可以说是不实呢?君下葬时,翰林侍读朱先生懋中替他撰写了墓铭,太医院判卢君宗尹又替仁仲请求我为墓道作表。因此我摘取其中大略写下,使后人知道,钱氏医术在当时声名如此显著,而那些隐藏不显的人中,又有这样一位人物。故谕德东溪沈先生墓表。
先生讳焘,字良徳,姓沈氏,别号东溪,苏之长洲人也。先世以医事宋家,汴京有讳某者,当建炎初扈驾南渡,始家于长洲。思陵亲御翰墨,书「良惠」二字赐之,时称为良惠。沈氏六世祖元医学提领讳瑛,生彦才,为平江路医学録。彦才生德辉,江浙行省医学提举。德辉生日章,日章生以潜,国朝太医院御医,是为君祖。以潜生宙,字孟循,封奉直大夫,归德州知州,是为君父。妣杨氏,封宜人。先生其仲子也。少颖异,与兄方伯公杰自相师友,并有声庠序间。成化丙午,以易经荐南畿。弘治癸丑,擢进士,被选入翰林为庶吉士,试文优等。阁老义兴徐公、洛阳刘公、长沙李公咸器之,除国史编修,教内书馆,严而善诲,诸生皆敬爱之。癸亥,校正本草,以先生家学命为总裁,始就局。闻憸人欲假以幸进,即上疏力辞,人称其有执。乙丑,修孝庙实録,充纂修官。己未,封安南王,命为正使,据经执礼,凡馈遗悉不受,交人尤惮服焉。使还,满三考,升侍讲,充经筵讲官。己巳,实録成,赐白金文绮,升右春坊右谕德。丁内艰,起复,忽遘疾,乞归,疏再上,乃得请,仍谕以即来。乙亥四月九日,竟不起,年六十四。其生景泰壬申十二月晦日也。配蒋氏,赠孺人;继配夏氏,封孺人,皆有贤行。子男三人:长垣,夏出;次杜;次里,侧室郑氏出。女二人:长适文都御史森子斗;次适汤序班旒子太学生伟,皆夏出也。先生伟仪观,寡言语,举动凝然,见者为竦。其接人恭甚,遇仆隶下人,未尝疾言遽色。博学无不通,虽星厯蓍数推测占验之法,皆得其肯綮。始居官,以亲老不欲就养,即分俸以供之。居丧毁瘠,四时荐献必以礼。事方伯公尽敬,至老弥笃。己未春闱,次当为同考,以弟谯名未成,恳辞不赴,其友爱如此。疾革,方伯公问后事曰:「兄在焘何言?」遂夷然而逝。诗文典雅,书迹楷慎,皆类其为人。所著述有。东溪稿若干巻,予始同先生举礼部,又同官翰林二十有余年。先生老成持重,遇事不茍,同年皆取则焉。谓当大用,而卒止于此,故人尤悼惜之。丙子秋七月十有九日,垣以方伯命葬先生于邑某山,以文都御史状来请为表,谊不得而辞也。故为书之,使刻之隧石。后之欲考先生之徳者,观于此亦可以得其概云。
艾坡王先生墓表
译先生名焘,字良德,姓沈,别号东溪,是苏州长洲人。他的祖先世代以医术侍奉宋室,汴京有一位名某的人,在建炎初年随驾南渡,才开始在长洲定居。思陵亲自挥毫,写下“良惠”二字赐给他,当时人称他为良惠。沈氏六世祖元医学提领名瑛,生彦才,任平江路医学录;彦才生德辉,任江浙行省医学提举;德辉生日章,日章生以潜,任国朝太医院御医,这就是先生的祖父。以潜生宙,字孟循,封奉直大夫,任归德州知州,这就是先生的父亲。母亲杨氏,封宜人。先生是家中的第二个儿子。年轻时聪颖奇异,和兄长方伯公杰互相以师友相待,在学校中都很有声望。成化丙午年,因《易经》被荐举参加南畿乡试。弘治癸丑年,考中进士,被选入翰林院任庶吉士,考试文章列为优等。阁老义兴徐公、洛阳刘公、长沙李公都器重他,授任国史编修,负责教习内书馆;他严肃而善于教诲,诸生都敬爱他。癸亥年,校订《本草》,因先生有家传学问,任命他为总裁,校订工作才开始。听说奸邪小人想借此谋求侥幸升进,他立即上疏坚决辞谢,时人称许他有操守。乙丑年,修撰《孝庙实录》,任纂修官。己未年,册封安南王,任正使;他依据经义,恪守礼法,凡是馈赠全都不接受,交趾人尤其敬畏佩服他。出使回来后,任职满三考,升任侍讲,充任经筵讲官。己巳年,《实录》修成,赐白金、文绮,升任右春坊右谕德。遭母丧服丧,服阕后起复,忽然患病,请求归乡;两次上疏,才获准,仍谕令他立即回来。乙亥年四月九日,终于不起,享年六十四岁。他出生于景泰壬申年十二月最后一天。原配蒋氏,赠孺人;继配夏氏,封孺人,都有贤德。儿子三人:长子垣,是夏氏所生;次子杜;次子里,是侧室郑氏所生。女儿二人:长女嫁给文都御史森的儿子斗;次女嫁给汤序班旒的儿子、太学生伟,都是夏氏所生。先生仪表雄伟,少言寡语,举止凝重,见到他的人都肃然起敬。他待人十分恭敬,对仆役下人从不疾言厉色。学问广博,无所不通,即使星历、蓍数以及推测占验的方法,也都能掌握其中的关键。他刚开始做官时,因为父母年老,不愿赴任以便奉养他们,于是分出俸禄供养。居丧时哀毁憔悴,四时祭献一定合乎礼法。侍奉方伯公极其恭敬,到老年更加笃厚。己未年春闱,本来轮到他任同考官,但因弟弟谯的科名尚未取得,恳切辞谢而没有赴任,他友爱兄弟就是如此。病重将死时,方伯公问后事说:“兄长对焘有什么话要说?”于是他神色安然地去世了。他的诗文典雅,书法端正谨严,都像他本人的品格。他的著作有《东溪稿》若干卷。我当初和先生一同参加礼部考试,后来又在翰林院同僚二十多年。先生老成持重,遇事不苟且,同年们都把他作为准则。人们都说他应当得到重用,却最终只止于此,所以故旧尤其为他悲痛惋惜。丙子年秋七月十九日,垣奉方伯公之命,把先生葬在本邑某山,拿文都御史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表,我因情谊不能推辞。因此写下这篇文章,让它刻在墓道的石碑上。后世想考察先生德行的人,看这里也可以大致了解了。艾坡王先生墓表
宋医师王君继先之十八世有曰艾坡先生者,讳经,字伯常,生大明正统癸亥十二月十八日,以其家学行于时,名闻于京师及四方者五十年,正德丙子七月二十六日卒,年七十四。医师之后,世家姑苏之长洲。先生曾祖讳某,号兰畹者,被召入太医院,始迁金陵,传子彦英,有二子,长文胜,仍隶太医,再迁于京师,娶范氏,文正公希文之后,惠民局大使子深之女,生英庙端靖安和惠妃,始授锦衣卫百戸,而无子,先生实其弟拱辰之子,母曰顾孺人,继母曰陈孺人。年十三,以祖命来为之后,后锦衣生子纯,复归拱辰,自金陵迎养于京邸,而身任锦衣家事,葬祭锦衣事,范氏一如所生。养纯至于成立,嗣锦衣职,犹同居共爨。纯死,复抚其孤如己子,京师人甚称之。性刚介,不为利趋势屈,虽以戚畹赐章服,恒布素自如。平生非视疾,足未尝入官府,逹官要人迎请无虚日,自脉病处方,外一语不他及。徽王素重之,非其药不服,及之国邀与之俱,先生避不往,其所执有如此者。与人交有终始,不以生死贰其心,闻人父母病及孤子女贫不能立者,济之惟恐后。广平侯袁辂殁,先生梦侯来请疗其太夫人,晨往视之,而太夫人果病。杨贯之有遗孤子,二岁病伤寒,先生治之,梦贯之来报服药状,且密有所属,已而问之,皆验,盖其诚意积中,不特人知之,虽鬼神亦知而信之也。郭武定存忠未遇时,先生与通有无,及贵一无所希觊。应天卫指挥王敬之言事坐黜,以母妻托先生,先生抚视周悉,敬之忘其谪焉。素善杨一之,一之殁,为子轼娶其女,娶常氏女以配其子英。中官逆瑾发其先冢,暴露者五棺,英方贫甚,议火之,先生执不可,为割地以葬。他如梅都尉子俊之母丧,强御史珍之子病,或出赀以助其敛,或起之死而不取一钱,其重伦理而笃于故旧,皆此类。也远方士客京师者,问药无弗与,亦不质其姓氏。及后宦逹往往来致谢,而先生初不记也。予始入京,乡人卫景玉数称先生名,自是托交,余二十年如一日。先生议论劲正,取予不茍近之使人有立,所为感者不止药饵调燮之间。而今不可作矣,于乎惜哉!先生配赵氏,继郑氏,皆有贤行。赵氏有子三人,长轩,次辂,次轼,并世其家学。女二,长适沈理留守中卫指挥佥事,次适杨玉金吾右指挥同知。孙男五:世茂、世新、世远、世蕃、世德。女五人。以卒之年某月某日,葬都城西瓮山之阳,范氏先茔之左,锦衣公之次。初,锦衣卒,子深忧其子弱,使近已,而葬。既而范日衰落,竟以絶嗣。先生既葬其亲,乃并加封树垣其外,而合于一岁。时祀享必徧焉。常欲作堂其前,奉文正公遗像,而以子深配。功虽未就,而未始一日忘也。先生之心,亦何异古人哉?嗟乎!方医师盛时,其活人亦多矣。徒以遇知相秦,而受思陵之宠太厚,故终以蒙吝。岂知数百年后,乃有直已守道如先生者为之孙,斯不亦有光于先烈哉?先生病亟时,其子辂进药曰:「此丹溪方也。」先生瞋目曰:「丹溪今不死乎?」卒不饮,而独命以墓文见属,至于再三。至不能言,而犹举予姓。于乎!岂先生之明达,而犹未抵于忘言邪?故列其系行为之表,以答先生之志,且使观于墓者知两家之施报如此,亦磨世厚俗之一助云尔。
古愚徐处士配汪孺人合葬墓表。
译宋代医师王君继先的第十八代后裔中,有一位艾坡先生,名经,字伯常,生于大明正统癸亥年十二月十八日。凭借家传医术行于当世,在京师以及四方闻名五十年;正德丙子年七月二十六日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医师的后代世代居住在姑苏长洲。先生曾祖名某,号兰畹,被征召入太医院,开始迁居金陵;传给儿子彦英。彦英有两个儿子,长子文胜仍隶属太医院,又迁居京师,娶范氏为妻。范氏是文正公希文的后裔、惠民局大使子深的女儿,生下英庙端靖安和惠妃,才授锦衣卫百户,但没有儿子。先生其实是文胜弟弟拱辰的儿子,生母是顾孺人,继母是陈孺人。先生十三岁时,奉祖父之命过继给文胜为后。后来锦衣生了儿子纯,先生又归还给拱辰;拱辰从金陵把他接来京城奉养,而先生亲自承担锦衣家的事务,办理锦衣的葬祭,范氏待他一如亲生。抚养纯直到成年,纯承袭锦衣卫职务后,仍与他同居共炊。纯死后,先生又抚养他的遗孤如同自己的儿子,京师人十分称赞他。他性情刚正耿介,不因利禄和权势而屈服;虽然因外戚关系获赐章服,却始终像平民一样穿布衣。他平生若不是出诊,脚从未踏入官府;达官贵人迎请他,没有一天间断,但除了诊脉、判断病情、开药方之外,从不谈及其他。徽王一向器重他,非他的药不服;到封国时邀请他同行,先生却避而不去,他的操守就是如此。他同人交往有始有终,不因生死而改变心意。听说有人父母患病,或有孤儿贫困不能自立,他总是救济,唯恐落后。广平侯袁辂去世后,先生梦见侯爷来请他为太夫人治病,早晨前去诊视,太夫人果然病了。杨贯之有遗孤,儿子两岁时患伤寒,先生为他治疗;梦中又见贯之来报告服药的情形,并且暗中有所嘱托,后来询问这些事,都一一应验。大概是他的诚意积聚于内,不只是人知道,连鬼神也知道并相信他。郭武定存忠尚未得志时,先生曾与他互通有无;等他显贵后,先生一点也没有希求。应天卫指挥王敬之因上书论事获罪被贬,把母亲和妻子托付给先生,先生抚养照料得十分周到,使王敬之几乎忘了自己正在被贬。先生一向与杨一之友善,一之死后,便替他的儿子轼娶了一之的女儿,又娶常氏之女给自己的儿子英为妻。宦官逆瑾挖掘杨一之的祖坟,使五具棺木暴露在外;当时英十分贫困,商议想焚烧处理,先生坚持不许,划出土地为他们重新安葬。其他如梅都尉子俊的母亲去世、御史珍的儿子患病,有的出资帮助办理丧葬,有的把人从死亡边缘救回来却分文不取。他重视伦理,笃厚对待故旧,都是这一类事情。他方远来京的士人,前来求药没有不施予的,也不询问他们的姓名。后来做官显达的人往往回来致谢,而先生起初根本不记得。刚入京时,同乡卫景玉多次称道先生的名声,从此我托身与他交往,二十年如一日。先生议论刚劲正直,取人不苟且,亲近他能使人立身。他所给予人的感益,不只在药物和调理之间。如今先生已经不能再起身了,唉,真令人惋惜!先生原配赵氏,继配郑氏,都有贤德。赵氏生三子:长子轩,次子辂,次子轼,都继承家传医术。女儿二人:长女嫁给沈理留守中卫指挥佥事,次女嫁给杨玉金吾右指挥同知。孙子五人:世茂、世新、世远、世蕃、世德;孙女五人。先生在去世当年的某月某日,葬于都城西面瓮山南麓、范氏先茔的左边,在锦衣公墓旁。起初,锦衣公去世,子深担心他的儿子年幼,让他靠近自己居住,死后便安葬在那里。后来范氏日渐衰落,最终竟然断了后嗣。先生安葬自己的亲人后,便一并在墓外加封土、植树、筑墙,并在同一年完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三人〕 当时祭祀享献总是遍及各处。他常想在墓前建堂,供奉文正公的遗像,并以子深配祀。虽然工程没有完成,却没有一天忘记过。先生的心,和古人又有什么不同呢?唉!当初医师兴盛之时,他救活的人也很多。只是因为遇到秦相知遇,又受到思陵过分宠爱,所以最终反而蒙受耻辱。谁知数百年后,竟有像先生这样正直守道的人做他的孙辈,这难道不是使先人的功业增光吗?先生病危时,儿子辂进药说:“这是丹溪的方子。”先生瞪眼说:“丹溪如今还没有死吗?”最终不肯服用,只独自嘱托我撰写墓文,而且再三嘱咐。直到不能说话时,还举起我的姓氏。唉!难道先生虽然明达,却还没有达到忘言的境界吗?所以我列叙他的世系和品行,替他作墓表,以答报先生的心愿,也让观看墓碑的人知道两家施恩与报恩竟是如此,或许也能成为敦厚世俗、改善风气的一点帮助。古愚徐处士与汪孺人合葬墓表
开化徐良节葬其父古愚翁妣汪孺人于桃溪之原,几三十年矣。丁丑试春官不第,将注选,乃撰次其行事,介吾友谢锦衣汝容,请为表其墓。徐氏上世家衢州,衢州故会稽太末也,支县龙丘有偃王遗庙,见昌黎韩公所撰碑,故衢多徐氏,多自以为偃王后,然乡人称真偃王后者必曰君之宗云。由宋以来族日蕃衍,凡再徙,始居开化之南墩,故又谓之南墩徐氏。曾祖伯昌,洪武初被荐不起。祖昱,隐居教授,着家范十二条,尝同吾侍郎叔缙、宋主事廷玉作浮桥于邑东,以济病涉,乡人德之。父钝,字用铦,别号尚志,读书通医学,为邑训科,尝奉檄起民丁,从总兵张公讨栝苍乱冦,平之,传戍卒数千之广西,比至无一人逃及病死者,上官称之。翁其次子也,讳纶,字弘之,广额高凖,长身而阔步,言论洒然,见者为竦喜。读书不泥章句,作字不求工,然笔力甚劲,格言要论切于身心者,辄记忆终身不忘,善干蛊,有先识。尚志君鼎新居室,君以身先众工,不惮劳费,室成壮丽,名一邑,多买荒山莳穉杉数十万,当其时有及抱者,家至今利之。诸弟谋徙家锺龙二山,谓决水垦田可以致羡,翁往视曰:“不可,地高仰水不能留,旱则尽为赤土,且荒谷中终岁无弦诵声,子孙杂山氓,居久则与俱化矣。”不聴,后其土果不食,他亦如所料。事诸父及诸母皆若所生,庶弟缃年少别居,为极力将护,翁卒乃沦落,每哭曰:“二兄在我,宁至此也。”教诸子甚严,自棋博笙管之类不使经耳目,为择师必一时名士,若徐先生天绪、许佥事景晖、方通判和仲皆厚礼延致之事之甚谨,他州郡来学者必加延款,有勤学饬行者辄举以励诸儿曰:“此亦人子也。”家尝产骏马,所善徐理八欲之,有易以良田数畆者,翁笑曰:“吾宁利此而负我故人也。”卒不与。收租粟恒视田高下,尤戒多取,尝大书屋壁后饶冦至,见而义之,完其居而去。平生志与言称,言与事符,是非可否,必以理,他无所顾忌。始而人嗤之,既死而论乃定,皆称之曰古愚云。汪孺人讳闺,字守闺,刑部郎中敬夫之从孙,处士永泽翁之女,归徐氏三十年。舅姑称其孝,妯娌称其和,诸妇子女被其爱。惟诸儿有过,或与不若已者处,辄怒形于色,不少贷也。吾教谕景端与古愚善,许为教珪、玱二子。会官于外,弗果。翁殁而先生归,孺人亟遣学焉,遂皆以有成。故居毁于火,督诸子一新之,数年间尽毕其婚聘,曰:“吾惧而父之不瞑目也。”缙绅有为诸子至者,必盛具延之。或辞以为费,则曰:“当其父时,儿能致此客若是,以为薄矣。且古人有截发待宾者,果然吾亦不此惜也。”其贤懿有识如此。古愚生永乐甲辰十二月二十七日,卒成化辛丑六月三十日,年五十八。孺人生宣德丙午五月十四日,卒弘治己酉七月二十六日,年六十四。子四人:长瓒,义官;次曰珩,早卒;次珪,以乡贡教唐县,擢令罗源,知钦州,卒;次玱,即良节,新除宿州知州。孙男十一人:洪,太学生;浩,洲,浙泗县学生;浯,洙,潝,泾,渭,汭,皆幼。女四:长适蒋绩,次虞瑞,次方纨,皆士族子。其季未字。曾孙男五人,女一人。惟翁肮脏质直,学不为文辞,名不登仕籍,而行已治家及施于人者,皆脗合古人。程度身殁之训,犹足以化强暴而保厥家。古所谓孝弟力田、惇朴有行义者,其人欤?孺人于翁之生,克左右以成其隐志;殁又能终教以起其家。古所谓挽鹿车、和熊丸者,其人欤?钦州仕虽不逹,而所至可纪。良节清修笃志,事业方新。洪、浩诸孙继而起者,又未可量也。苏文忠谓:“古之君子为善于已而责报于天,如持左右劵,交手相付。”若翁孺人,其不庶矣乎?是宜书以昭示其后人与其乡之人,且以为劝。是为表。
敕赐显圣灵佑宫碑代作
译开化徐良节把他的父亲古愚翁和母亲汪孺人安葬在桃溪原野,已经将近三十年了。丁丑年参加春官考试未中,准备参加选官,于是编写他们的事迹,托我的朋友谢锦衣汝容,请我为他们撰写墓表。徐氏祖上世代居住在衢州,衢州原是会稽太末;支县龙丘有偃王遗庙,见于昌黎韩公所撰碑文,所以衢州徐氏很多,都自称是偃王后裔,但乡人称为真正偃王后裔的,一定说是你们这一宗。自宋代以来,族人日益繁衍,曾两次迁徙,起初居住在开化南墩,所以又称南墩徐氏。曾祖伯昌,洪武初年被推荐却没有出仕。祖父昱,隐居教授,著有《家范》十二条,曾和我的朋友侍郎叔缙、宋主事廷玉在县城东边修建浮桥,以便帮助行人渡水,乡人都感念他们。父亲钝,字用铦,别号尚志,读书并通晓医学,任本县训科。曾奉檄征发民丁,跟随总兵张公讨伐栝苍乱寇,平定后又传送数千名戍卒到广西;到达时没有一人逃亡或病死,上级官员称赞他。古愚翁是钝的次子,名纶,字弘之,额头宽广、鼻梁高挺,身材高大,步伐阔健,说话洒脱,见到他的人都肃然起敬又心生喜爱。他读书不拘泥章句,写字不刻意求工整,但笔力非常劲健;凡是切合身心的格言要论,总能记住终身不忘。他善于处理家事,有先见之明。尚志君翻新住宅时,古愚亲自带头和众工匠一起干活,不怕劳苦费用,房屋建成后雄伟壮丽,成为全县闻名的住宅。他大量购买荒山,栽种幼杉几十万株,当时有的已经长到可以环抱,家族至今还从中获利。弟弟们商量要把家迁到锺龙二山,认为拦水开田可以获得余利。古愚前去查看后说:“不行。那里地势高,水向下流,不能蓄水;干旱时土地全会变成红土,而且荒山谷中一年到头听不到读书和诵诗的声音,子孙会同山民混杂居住,久而久之就会和他们同化。”他们不听,后来那里土地果然不能耕种,正如他预料。侍奉各位伯父叔父和伯母叔母,都像对待亲生父母一样;庶弟缃年幼另居,他极力扶持保护,古愚死后缃却沦落失意,每次哭泣都说:“如果二哥还在我身边,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他教育诸子非常严格,像下棋赌博、吹笙奏管一类的事,不让他们听见或看见;为他们选择老师,一定是当时的名士,如徐先生天绪、许佥事景晖、方通判和仲,都以厚礼聘请,恭谨地侍奉。其他州郡来求学的人,也一定盛情招待;遇到勤学修身的人,便举出来勉励孩子们说:“这也是别人的儿子。”家中曾有一匹骏马,好友徐理八想要,有人愿意用几亩良田交换,古愚笑着说:“我难道能贪图这点利益而辜负老朋友吗?”最终没有交换。收取租粮时,他总是根据田地的高低肥瘠查看,尤其告诫不要多取。后来寇盗到来,看到他大书在屋壁上的这些话,认为他有义,便保全他的住宅离去。他平生志向和言语相称,言语和行为相符;判断是非可否,一定依据道理,此外无所顾忌。起初人们嘲笑他,死后舆论才确定,都称他为古愚。汪孺人名闺,字守闺,是刑部郎中敬夫的堂孙女、处士永泽翁的女儿,嫁入徐家三十年。公婆称她孝顺,妯娌称她和睦,家中妇女、子女都受到她的慈爱。只是诸子有过错,或与不如自己的人交往,她便怒形于色,一点也不宽贷。我的朋友教谕景端与古愚交好,答应做珪、玱二子的老师。恰好他在外地做官,没有实现。古愚去世后,先生回家,汪孺人立即派他们去求学,于是二人都学有所成。旧居毁于火灾,她督促诸子全部翻新;几年间把他们的婚姻都办完,说:“我怕他们的父亲死后不能闭眼。”缙绅中有人为诸子来访,她一定准备丰盛酒席招待。有人以费用太大推辞,她便说:“在他们父亲还活着时,孩子们如果能这样招待客人,已经算简薄了。况且古人有割下头发来招待宾客的事,若真有这种情形,我也不会吝惜这些。”她的贤德、美好和见识就是如此。古愚生于永乐甲辰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卒于成化辛丑年六月三十日,享年五十八岁。孺人生于宣德丙午年五月十四日,卒于弘治己酉年七月二十六日,享年六十四岁。儿子四人:长子瓒,任义官;次子珩,早逝;次子珪,以乡贡身份任唐县教谕,升任罗源县令、钦州知州,去世;次子玱,就是良节,刚任宿州知州。孙子十一人:洪,太学生;浩、洲,浙江泗县学生;浯、洙、潝、泾、渭、汭,都还年幼。女儿四人:长女嫁蒋绩,次女嫁虞瑞,次女嫁方纨,都是士族子弟;最小的尚未出嫁。曾孙男五人,曾孙女一人。古愚性情刚直质朴,学问不用于写文章,名声也没有列入仕籍,但他的品行、治家以及施惠于人的行为,都和古人相合。他临终时留下的训诫,至今仍足以感化强暴之人、保全他的家族。他是不是古人所说的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努力务农、敦厚朴实而有德义的人呢?汪孺人在古愚活着时,能够从旁辅助他完成隐居的志向;古愚死后,又能始终教导子弟,使家业振兴。她是不是古人所说的挽鹿车、和熊丸那样贤德的妇人呢?珪任钦州知州虽未显达,但所到之处都值得记述。良节清白自守、专心立志,事业正开始兴盛。洪、浩等孙辈继而奋起,前途又不可估量。苏文忠说:“古代君子自己行善,却向上天求取回报,就像手持契券,交接时彼此付与。” 像古愚翁和汪孺人这样的人,难道不会得到福报吗?因此应当把他们的事迹写下来,昭示给后代和乡人,并且作为劝勉。这就是墓表。敕赐显圣灵佑宫碑代作
御马监太监文安谷公大用,早以忠谨事今上于东朝,至于今二十有余年。内寄腹心,外参军旅,劳绩懋着。而公寅畏小心,日慎一日,犹自以人臣之常分,未足以罄其忠报之诚也。乃用出其禄赐之余,买地都城之南香山之原八里之荘,创建道宫一区,以仰为国家蕃禧之祝,下为农蚕旸雨祈报禬禳之地。盖天保诗人假神休以答君之遗意,而犹不敢以自専也。度材庀工具疏以请,上览而嘉之,诏赐额曰「显圣灵佑宫」,命真人杨正璠主其祀事。傅宫有地十顷,皆蠲其租税,复其徭役,仍降玺书护持,俾世守之。公既得请,退而感激,思有以阐扬之,以侈上之赐,而以事之殷,顾有所未及也。今年春,乃克具其事之始末,请书于石,植之宫庭,以显示于来世。惟我明奄有方夏,明德之馨彻于穹渊,天地神祇祗若歆悦,锡祉流祥于千万年,永永无极。而郊社坛壝礼秩之余名区灵祠,出于臣民之所崇戴,而非有戾于教者,上亦因而聴之,益广诚敬以迎天休。而况于帷幄心膂之臣,以其忠孝爱敬之诚,崇水木本源之报,则其当天心而膺景贶,夫岂不宜?而其宏规杰构,显号隆名,播之声诗,被之金石,亦宁不为玄教之休光,太平之美观哉?是役也,经始于正德庚午春正月,落成于是岁某月。凡为屋三百四十有八间,外为三门,左右重楼以栖钟鼓。其内复殿回廊,星坛月榭,下至焚修之庐,器物之藏,庖涤之室,皆严邃洁清,各称其制。正殿所祀,则北方玄武之神,道家所谓元始分形为凈乐国王之子,得道上升,主镇北极者,是能袪逐妖邪,保民护世。其后南极东华九宫太乙,皆天之贵神,握符秉衡,临照下土。而文昌以下诸神,亦皆有功于民物者。初宫之未建,公先作坟祠为全归之所,赐额曰「褒贤宫」。既迄功,又为佛宫于其侧,赐寺额曰「永恩」,左佛右仙。楼观相望,钟鼓相闻,金碧苍翠,炫晃数里。创而见者,真以为化人之宫焉。惟公际时承恩,崇极贵宠,而厚于为国,薄于奉身,故得以其余力,成此胜事。于乎盛矣!敢附新宫之义,诗以扬之。其诗曰:常融之天,玉虚庭,神君临之,赫以明,介而玄衣旗。七星跣立,披发刚风生。下悯浊世沦秽腥,手握神剑驱雷霆。洞阴一战,四海澄。迩来倐忽,三千龄。新宫崇崇,丽天京。谁其作者?金闺英主,恩如天。臣莫胜,何以报之?神是慿。玉垣紫宇,从百灵。想象紫霄,朝上清。琅风中宵,韵流铃。鸾歌鳯啸,疑有声。飘然而往,空青冥。神功巍巍,不可名。神威赫赫,天与行。德善有福,淫有刑。元洞玉厯,炳丹青。惟天常清,地常宁。民寿考兮,年谷登。政与化兮,跻隆平。臣与主兮,交显荣。神之祀兮,百世承。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公神道碑。
译御马监太监文安谷公大用,早年就在东宫以忠诚谨慎侍奉当今皇上,直到现在已有二十多年。他在内廷寄托心腹,在外参与军旅,功劳卓著。但谷公恭敬畏慎,小心谨慎,一天比一天更加谨慎,仍认为这只是人臣的常分,不足以完全表达自己尽忠报国的诚意。于是拿出俸禄和赏赐的余财,在都城南面香山原野八里庄购地,创建道宫一所,上为国家祈求福泽,下作为农桑和风雨祈报、禳除灾害之地。这大概是《天保》诗人借神灵的福佑来答谢君主恩德的意思,但仍不敢自作主张。测量材料、置办工具后,把计划疏上报请;皇上阅览后嘉奖,下诏赐额“显圣灵佑宫”,命真人杨正璠主持祭祀。宫中有土地十顷,全部免除租税,免除徭役,又下发玺书加以保护,使后世永远守护。谷公获准后,退下感激不已,想着要阐明宣扬此事,以扩大皇上的恩赐;但由于事务繁多,一时未能完成。今年春天,才把事情的始末准备齐全,请我写在石碑上,立在宫庭中,以昭示后世。我们大明统一四方,明德的馨香直达天穹和深渊,天地神祇恭敬顺从并感到欣悦,把福祉祥瑞赐给千万年,永远没有穷尽。郊祀社祭坛场和礼制等级之外,那些名胜之区的灵祠,出自臣民所共同崇敬爱戴,只要不违背教化,皇上也因而听任,进一步扩展诚敬之心,以迎接上天的福佑。何况是皇帝帷幄中的心腹重臣,以忠孝仁爱敬慎之诚,尊崇山川草木和本源,以报答恩德,那么合乎天心而承受盛大恩赐,难道不是应该的吗?至于它宏大的规划、杰出的建筑、显赫的宫额和隆重的名称,传播在诗歌声韵中,镌刻在金石之上,难道不也是玄教的光彩、太平时代的美好景观吗?这项工程始建于正德庚午年春正月,在这一年某月竣工。共建屋宇三百四十八间,外面有三座门,左右建重楼,用来安置钟鼓。内部有重重殿宇、回廊、星坛、月榭,下至焚修的房舍、储藏器物的库房、烹饪洗涤的房间,都严整深邃、洁净清静,各自符合规制。正殿所供奉的,是北方玄武之神;道家说他是元始天尊分形为凈乐国王之子,得道升天,主管镇守北极,能够驱除妖邪,保护百姓和世间。其后供奉南极、东华、九宫、太乙等神,都是天界尊贵的神明,掌握符命、主持权衡,俯临照察下界。文昌以下诸神,也都是对百姓万物有功的神灵。宫观尚未建成时,谷公先修建坟祠作为最终归宿之所,赐额“褒贤宫”。工程完成后,又在旁边建了一座佛宫,赐寺额“永恩”,左边是佛宫,右边是仙宫。楼台宫观彼此相望,钟鼓之声相互听见,金碧辉煌、苍翠葱茏,光彩照耀数里。刚建成时看见它的人,真的以为这是神仙变化之人的宫殿。谷公正逢当今时代,承受皇恩,尊贵宠荣达到极点,却厚待国家、薄待自身,所以能用余力完成这件盛事。唉,真是盛大啊!我冒昧附会新宫的意义,作诗来宣扬它。诗说:常融之天,玉虚之庭,神君降临其间,光明显赫,身披玄色衣服,持着旗帜。七星赤脚站立,披散头发,刚猛的风由此生起。向下怜悯浊世沉沦、污秽腥臭,手握神剑驱使雷霆。洞阴一战,四海澄清。近来转瞬之间,已经三千年。新宫高高耸立,美丽直达天京。谁是它的建造者?是金闺中的英明君主,恩德如天。臣子无法胜任报答,又拿什么来报答呢?只有依靠神灵。玉墙紫宇,群灵相随。想象自己身在紫霄,朝拜上清。琅风吹过深夜,铃声的韵律流动。鸾鸟歌唱,凤凰长鸣,仿佛都能听见声音。飘然而去,进入空阔青冥。神功巍巍,无法用言语称述;神威赫赫,替上天推行。行善积德者有福,淫邪者受刑。元洞玉历,光彩照耀如丹青。愿上天永远清明,大地永远安宁;百姓长寿,年成丰登。政治和教化日益昌明,达到盛隆太平;臣子和君主彼此显赫荣光。神灵的祭祀,百世相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公神道碑
张在宋为汴人,南渡时始迁于杭,再徙华亭。华亭之张,故为着姓。公之族以儒素班焉,然至公始大家。鹤城书院西,时呼为鹤城张云。高祖元亨,曾祖天佑,祖仲清,并有令名。晦迹田里,考逊字时敏,读书善吟,与陆梦庵润玉、王雪航公佩等为诗社十友。着在郡牒。妣畲氏,有贤行。实生公讳诰,字汝钦。幼而简重,不与羣儿伍。少长鋭志于学,为文章,操笔辄成,见者叹异。以府学生领天顺已夘乡荐,登成化丙戌进士,改翰林庶吉士。受业刘文安公定之,为公所器许。戊子拜监察御史,巡视长芦盐场。平时豪猾倚权势作奸罔利者,悉裁以法。诸场为清。甲午按湖广,吏有望风自引退者。监乡试,选举得人,所録文至今以为式。诸生坐岁考弗称,有停廪踰年者,公谓不称当黜,不当停其廪,移文所司,以为非朝廷制,所司惧,即为改正。其移文诸司,亦版行之。丁酉升广东按察副使,巡督海道。乡人有附畨商越境牟利者,公严为之禁,其弊遂絶。丁内外艰,服阕,改四川升按察使。弘治初,蜀土连饥,公请于朝,停荆襄岳武等卫运,得米二十余万石,又发广济库银易米数十万石,随所在贮之,委亷能吏计口支给。又仿韩魏公及朱子法,十步一灶,为糜粥以食老穉之不能自食者,所全活不胜计。蜀人德之。升贵州左布政使,阅帑藏得羡银数万两。有以利动公者,公正色曰:“此民之脂膏,可以自私邪?”命吏着之籍为赈济,备言者愧服。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云南。云南去阙庭远,积有疑狱至十余年不决,公原其情,为剖析言于上,悉见宥免。竹子诸山箐夷罗构乱,刼掠为居民害,或请以兵五路进剿者,公止之曰:“彼为盗,岂本心,迫饥寒耳。村寨固有良民,今加兵且玉石俱碎,非抚绥意。”乃自为文,选吏为夷民信服者,分持往谕之,降者相属,前后以千数,余党各散去,竟不烦兵而罢。木邦、孟密相雠杀,谕之弗听,听辄复反。公曰:“此非可以口舌胜也。”檄诸道各练兵,积粟米如山,为必讨计。二虏始惧而自戢。朝廷嘉公功,有彩币银牌之赐。盖公之临事伸缩巻舒,文武并用,有如此者。以年及思休,累上乞骸之疏。戊午冬,得请来归。监军、总兵而下,盛供帐饯于数十里外,且出白金为赆,公皆不受,咸叹息而返。闲居十三年,治丘垄,葺庐舍,教子侄读书,为身后计。亲戚之贫者衣食之,故旧之失所者拯济之,乡邻有疾病死丧而不给者周恤之。盖其不尽施而及于桑梓者,又如此公生宣德癸丑正月二十有三日,卒以正德辛未九月十三日,享年七十有九。配谢氏,祈州判官嗣宗之女,先公三年卒。侧室周氏、朱氏、韩氏。子男四:文英、文魁、文明,俱夭;其季曰文贵。女四人:义官林璋、县丞沈高、乡贡进士李元祥、太学生陆瀛,其壻也。文贵以公卒之明年某月某日,葬公于畲山新茔。刑部郎中周君鸣玉既志诸幽矣。公官九列,于令得立碑。文贵泣拜以文请。惟公以儒家子奋身取高第,绩学词林,出掌邦宪,累官至第二品,积阶至正奉大夫,勲至正治卿,赠封其父祖至通议大夫右副都御史,祖母母妻皆淑人,荫其子文贵以髫年入太学,风采在朝廷,威惠在藩服,名德在乡里,而又享有高寿,正寝考终,可谓裕后光前,终始无憾者矣。系之铭曰:侃侃张公,望于鹤城。甲科文苑,名配列星。为中执法,台阁风生。出殿方夏,远戢迩宁。帝曰:“汝来!”公倦于行,南粤东齐,梁益荆湖,有雷有风。公马载驱,龙潭鳯山,松陵具区,云消浪平。公归在吴,公有长才,宜正有服。公之忠诚,垂老弥笃。安车弗至,白云遽来。嗣子擗踊,邦国兴哀。藏于北山,其永终吉。松楸郁然,公手所植。刻诗墓道,过者必式。
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张公神道碑。
译张氏在宋代是汴京人,南渡时才迁到杭州,后来又迁到华亭。华亭张氏过去就是著名的大族。公的家族世代以儒学为业,到了公这一代才成为大族。鹤城书院西面,当时人称为鹤城张氏。高祖元亨,曾祖天佑,祖父仲清,都有美好声名,隐迹田野。父亲逊,字时敏,读书而且善于吟诗,和陆梦庵润玉、王雪航公佩等结为诗社十友,事迹载在郡志。母亲畲氏,有贤德。她生下公,名诰,字汝钦。公幼年简朴稳重,不同其他孩子为伍。稍长后专心求学,写文章时拿起笔就能完成,见到的人都惊叹不已。以府学生身份在天顺己卯年考取乡荐,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师从刘文安公定之,刘公十分器重赞许他。戊子年授监察御史,巡视长芦盐场。平时那些倚仗权势作奸谋利的豪猾之徒,全都依法裁处,各盐场因此清明。甲午年巡按湖广,有的官吏听到风声便自行退职。监督乡试时,选拔了许多人才,所录取的文章至今仍被作为范文。诸生因岁考成绩不合格,有人被停发廪粮超过一年,公认为不合格就应当黜退,不应停发廪粮,于是移文有关部门,认为这种做法不合朝廷制度,有关部门害怕,立即改正。他发给各部门的公文,也刊版公布施行。丁酉年升任广东按察副使,巡督海道。同乡有人依附外国商人越境牟利,公严厉禁止,这种弊端便彻底绝迹。遭父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四川按察使。弘治初年,蜀地接连发生饥荒,公向朝廷请求,停止荆襄岳武等卫所的运输,得到二十多万石米;又发放广济库银购买数十万石米,分别储存在各地,委派廉能官吏按人口发放。又仿照韩魏公和朱子的办法,每隔十步设一灶,熬煮粥食,供养年老和幼小、不能自行谋食的人,救活的人数无法计算。蜀人都感念他的恩德。升任贵州左布政使,查阅国库获得数万两余银。有人想用利益打动公,公严肃地说:“这是百姓的脂膏,难道可以拿来私用吗?”于是命令官吏登记入册,用于赈济,那人听了惭愧佩服。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云南。云南远离朝廷,积累了十多年未决的疑案,公查明其中情由,剖析案情上奏,全部获得宽免。竹子等山的箐夷罗人聚众作乱,劫掠危害居民;有人请求分五路出兵围剿,公制止说:“他们成为盗贼,难道是本心吗?只是被饥寒逼迫罢了。村寨中本来有很多良民,如今出兵,恐怕玉石俱焚,不是安抚的本意。”于是亲自撰写文告,选择夷民信任服从的官吏,分别带去晓谕;投降的人接连不断,前后数以千计,其余党众各自散去,最终不劳军队便平息了。木邦、孟密互相仇杀,晓谕他们也不听,听从后又反悔。公说:“这不是靠口舌能够取胜的。”于是命令各道操练军队,积聚粮米如山,制定一定讨伐的计划。两个敌国开始害怕,自行收敛。朝廷嘉奖公的功劳,赐给彩币、银牌。公处理事情时能伸缩进退、文武并用,就是这样。因年老想要休息,多次上疏请求致仕。戊午年冬天,获准归乡。监军、总兵以下的官员在数十里外设盛大帐幕饯行,并拿出白金作为赠礼,公全部不接受,众人都叹息着返回。闲居十三年,修整祖坟,修缮房屋,教子侄读书,为身后安排打算。亲戚中贫困的,他供给衣食;故旧中无处安身的,他救助;乡邻有疾病、死亡、丧葬而无力办理的,他都周济。大概他把恩惠广泛施及乡里的事情,又是这样。公生于宣德癸丑年正月二十三日,卒于正德辛未年九月十三日,享年七十九岁。原配谢氏,是祁州判官嗣宗的女儿,比公早三年去世。侧室周氏、朱氏、韩氏。儿子四人:文英、文魁、文明,都早夭;最小的叫文贵。女儿四人,分别嫁给义官林璋、县丞沈高、乡贡进士李元祥、太学生陆瀛,都是他的女婿。文贵在公去世的第二年某月某日,把公葬在畲山新墓地。刑部郎中周君鸣玉已经写好了墓志。公位列九卿,按法令可以立碑。文贵哭泣着拜请我撰文。公以儒家子弟奋发求取高第,在翰林院积累学问和声誉,出任掌管国家法纪的官员,屡次升迁至正二品,官阶累积至正奉大夫,勋阶至正治卿;追赠、封赠他的父祖至通议大夫、右副都御史,祖母、母亲、妻子都封为淑人;荫庇儿子文贵,使他年幼便入太学,风采著于朝廷,威望恩惠施及藩服,名声德行流传乡里,又享有高寿,正寝而终,可以说是福泽后代、光耀祖先,始终没有遗憾了。铭文说:刚正不阿的张公,名望著于鹤城。甲科进士、文苑名士,声名可与列星相配。任中执法,御史台阁气象生辉。出镇四方夏土,远方收敛,近处安宁。皇帝说:“你来!”公却因劳倦于奔走,南粤、东齐、梁益、荆湖,都有他的雷霆威势。公骑马奔驰,经过龙潭、凤山,松陵、具区,云雾消散,波浪平息。公归于吴地,公有卓越才能,理应位居正服。公的忠诚,到老年更加笃厚。安车尚未来到,白云却忽然飘来。继承的儿子捶胸顿足,国家为之悲哀。安葬在北山,永远得到吉祥。松树和楸树郁郁葱葱,都是公亲手栽植。把诗刻在墓道上,经过的人一定下车致敬。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张公神道碑
正徳戊寅春二月三十日,征西前将军左都督府都督佥事张公卒于京师之私第。事闻,命有司治塟,赐祭如故事。嗣子輗将以明年某月某日葬公于都城西北窑子头祖茔之原,植碑墓道具事状,乞予为之文。按公讳安,字定之,世为和州祥鸾乡人。高祖兴,少籍戎伍,深沈有勇力。闻太祖起淮西,神武不杀,遂挺劎归焉,以功授天策卫百戸,改大同左卫卒。曾祖政,祖源,世传武略。源从忠国公略地观音山及金山等处,斩馘升正千户。父瑛,从定远伯追敌磨儿山、黒石崖战有竒功,升指挥同知。公生而凝重,有至性,年二十余,尝刲股以愈母疾,人称其孝。既嗣职,慷慨思奋,以功业自许。成化中,都督孙公西征,尚书王公越捣威宁海子,公皆从行,皆身先士卒,斩获功为多。歴升指挥使,山西行都司都指挥佥事,守大同右卫,杀灭无筭,获战马夷器,升都指挥同知。又以二千人御劲敌数千,连战经二日,多所斩获,升都指挥使。弘治初,充大同路游击将军。八年,充副总兵,协守宁夏,率众出贺兰山,捣贼巢穴,斩首百余,获驼马甚众,遂有都督佥事之擢,佩靖虏副将军印,充总兵官镇守延绥。寻改佩镇西将军印,在镇累立战功,又敓获边圉小王子勅书、驼马、胡乐之属,玺书嘉奨,有文绮、白金、蟒龙之赐。蟒衣在当时甚重,非大臣不易得。公自是凡三受赐焉。正德戊辰,宁夏警报,至上思公旧效命,佩征西将军印,充总兵官往镇其地。明年移大同,又明年以疾乞休,命归,制印以所居官就第,盖优游林下者凡十年而终。公为人戟髯魁干,望之伟然,临陈好衣皁甲,乗黑骝,握铁简,见者谓张翼德、尉迟敬德复生。更歴三镇,皆有勲绩。尚书钧阳马公论一时边将,必以公为称首,时皆谓非过云。公生于正统甲子某月某日,比卒,享年七十五。曾祖、祖考俱以公贵。赠骠骑将军、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曾祖妣余氏,祖妣赵氏,俱赠夫人。妣光氏,封太夫人。配盛氏,继李氏、潘氏,俱封夫人。子男二:长即輗,盛夫人出,例袭指挥使,以先有功,升都指挥佥事,进同知。今以副总兵协守大同。次軏,潘氏出,大同前卫正千戸女四:长适都指挥刘汉,次适参将李淳,次适都指挥李泽,次适指挥毕钺。嗣子汉,孙男一曰本,女一许嫁指挥林某。嗣子某,予既序公事,复为诗以系之。诗曰:
真人龙飞,豪杰云从。其从伊何?江淮西东。祥鸾之张,与鸾并翀。翼龙以飞,咸策有功。侃侃元孙,既孝且忠。载其世勲益振以隆。乃握银菟,乃长元戎。西歴绥灵,北殿云中。朝家倚之,长城隐空。既老而休,萧然京邸。杖屦纶巾,觞豆壶矢。有功有名,亦有寿祉。还归帝乡,白云万里。都城之西,窑子之原。烈祖所藏,松楸郁然。维帝念功,恤典有骈。窀穸既崇,仪章副焉。有穹者碑,于墓之道。我作铭诗,维后之诏。水浚而长,木植而蕃。厉尔弓冶,饬尔豆笾。瑶图万年,兹石弗刋。
东江家蔵集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蔵集巻三十【中集二十六】
(明)顾清 撰
北游稿
○志铭十九首
明故湖广参议张公墓志铭
译正德戊寅年春二月三十日,征西前将军、左都督府都督佥事张公在京师私宅去世。消息传入朝廷,命有关部门按旧例办理安葬,赐祭如同旧例。嗣子輗将在第二年某月某日把公葬在都城西北窑子头祖坟的原野,立碑墓道,并备述事迹,请我撰文。考察公名安,字定之,世代是和州祥鸾乡人。高祖兴,年轻时登记入伍,深沉而有勇力。听闻太祖在淮西起兵,神武而不滥杀,于是持剑归附,因功授天策卫百户,改任大同左卫军士。曾祖政,祖父源,世代传承武略。源跟随忠国公在观音山、金山等处攻取土地,斩敌立功,升为正千户。父亲瑛跟随定远伯在磨儿山、黑石崖追击敌人,作战有奇功,升任指挥同知。公生来凝重,有极深的孝性;二十多岁时曾割股肉治愈母亲的病,人们称赞他的孝行。继承职务后,慷慨激昂,想着奋发立功,以功业自许。成化年间,都督孙公西征,尚书王公越进攻威宁海子,公都随军出征,始终身先士卒,斩获战功很多。历次升任指挥使、山西行都司都指挥佥事,镇守大同右卫,杀敌无数,缴获战马和夷人兵器,升为都指挥同知。后来又以二千人抵御数千名强敌,连续作战两天,斩获很多,升任都指挥使。弘治初年,任大同路游击将军。弘治八年,任副总兵,协同镇守宁夏,率军出贺兰山,捣毁敌军巢穴,斩首一百多人,缴获大量骆驼和马匹,于是升任都督佥事,佩靖虏副将军印,任总兵官镇守延绥。不久改佩镇西将军印,在镇守期间屡立战功,又缴获边境小王子的敕书、骆驼、马匹以及胡乐器物等,皇帝下玺书嘉奖,赐给文绮、白金、蟒龙服。蟒衣在当时极为贵重,不是大臣不容易得到。公从此一共三次受赐。正德戊辰年,宁夏传来警报,皇上想到公过去效命的功劳,授他征西将军印,任总兵官前往镇守。第二年调往大同,又过一年因病请求退休,皇帝命令他回乡,并按他原任官职制印送到宅第;他在林下优游生活了十年,最终去世。公长着浓密的戟髯,身材魁伟,远望十分雄伟;临阵时喜欢穿黑色铠甲,骑黑骝马,手持铁简,见到他的人都说张翼德、尉迟敬德复生了。他先后镇守三镇,都有功勋。尚书钧阳马公评论当时的边将,一定把公列为首位,当时人都说这并不过分。公生于正统甲子年某月某日,到去世时享年七十五岁。曾祖、祖父都因公的显贵而获赠官职。公赠骠骑将军、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曾祖母余氏、祖母赵氏,都追赠夫人。母亲光氏,封太夫人。原配盛氏,继配李氏、潘氏,都封夫人。儿子二人:长子就是輗,为盛夫人所生,按例承袭指挥使,因先前有功,升为都指挥佥事,进为都指挥同知;如今任副总兵,协同镇守大同。次子軏,为潘氏所生,任大同前卫正千户。女儿四人:长女嫁都指挥刘汉,次女嫁参将李淳,次女嫁都指挥李泽,次女嫁指挥毕钺。嗣子汉,孙子一人名本,孙女一人许配给指挥林某。嗣子某。我已经为公叙述事迹,又作诗为他系述。诗说:真人龙腾而起,豪杰如云相从。他们来自哪里?来自江淮东西。祥鸾乡的张氏,与鸾鸟一同高飞。辅佐真龙奋飞,都建立了功勋。刚正的元孙,既孝又忠。承载世代功勋,使家声更加振兴隆盛。于是执掌银菟符,统领大军。向西巡视绥灵,向北镇守云中。朝廷倚重他,如同长城横亘空中。年老后退休,萧然居于京城宅邸。手杖鞋履,戴着纶巾,饮酒、食肉,玩投壶。既有功劳和声名,也有长寿福禄。归返帝乡,白云绵延万里。都城西面,窑子头的原野,是烈祖安葬之处,松树楸树郁郁葱葱。皇帝念及功劳,赐予优厚的抚恤典礼。墓穴既已高大,仪式礼制也相称。有一座高大的石碑,立在墓道旁。我作铭诗,作为后人的诏告。疏浚水道使之长远,栽植树木使之繁茂。磨砺你们的弓箭兵器,整治你们祭祀用的豆笾。愿国家万年长存,这块石碑永不磨灭。《东江家藏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卷三十【中集二十六】(明)顾清撰 《北游稿》○墓志铭十九首 明代故湖广参议张公墓志铭
弘治六年夏四月,中书舍人直内阁上海张公济民出,参议荆南藩府,兼督泰岳太和山。十月抵荆南,明年正月十三日卒。先卒二日,登岳山徧行祠宫,顾道流曰:“吾此行不再矣,公等宜勤修以答天贶。”既归,谓家人曰:“山中佳絶,吾意不欲来,为汝等累,吾念耳。”是夕,命浴具新衣,诘朝视事,坐堂上端瞑而逝。治棺间日,貌如生。予始闻甚异之。既数月,公壻乔君时章来请铭公墓,乃具言:“忆予初入京,以乡后进拜公于私第,问处已接人之要,公以诚教之曰:‘某迂拙,不知其它,平生所守惟此。’人初或未识,久而自信,当时深敬其言。”别公经岁,未尝一日忘。孰意公一往不来,而予竟铭其墓石邪?公讳谷,济民其字,别号谦斋。曾祖赠监察御史讳世良,祖讳衡,以永乐乙未进士为御史,立朝不阿,卒于贬所。父讳芹,以公贵赠中书舍人。母赠孺人,姓姚氏。公生而纯雅,正统己巳入县庠为弟子员,累不利场屋。成化戊子以岁贡领乡荐,乙未擢进士,距其祖登科之岁甲子,适周乡人传以为美谈。丙申拜中书舍人,入直文渊阁,寻引疾归,居六年。今上即位,素闻公善书,驿召还,与修宪庙实録,加升俸二级,供内职如故。又三年,升今官以卒。公自为布衣,薄于荣利,尝曰:“仕宦如雕笼畜鸟耳。”故虽官禁廷,歴华要,而山林之志终未尝忘。其引疾归,浩然有终老之意。日引骚人文士与之相应和,所作尚理致,闗风教,多可传者。既起与纂修,凡同事者皆进官,而公止加俸,处之裕如。其参荆藩,近宋人所谓奉祠者,公方乐之,而遂以告终矣。公风度清远,眉目如画,与人言从容简当,必以道义宅心,平易而端谨和厚,望而知为笃行君子。易箦之际,可以见所养矣。家素贫,事母至孝,养二姊终始以礼,在乡党济危成美,口未尝言功。晩得科第,而位不满德,士论尤追惜之。初娶黄氏无子,继娶方氏,有三女,丈夫子二人,出侧室某氏。长拙,次抑。壻长,实时章,名煜,翰林修撰乔维翰子;次则建宁知府刘玙之子襄,吏部郎中戴春之子俭。其卒之岁,距生时宣德癸丑,得六十有二年。葬以今年某月某日,墓在上海县北某乡某原。铭曰:
白云黄鹤,依我阿阁;鸣玉峩冠,志在青山。受爵孔亷,德则允厚。我铭于丘,以俟其后。
新昌吕处士墓志铭
应天少尹新昌吕君献状,其世父松泉翁之行,授翁之子璁,谒予乞铭,且以书来曰:「翁居家孝友,处乡党以信义,虽不为世用,充其心将逹之天下可也。君为给事中,予及同朝,知其言可信。璁又吾李君原复故人也,故不容于辞。」按状,翁讳逵,字好道,别号松泉,其先幽州安次人,宋正惠公某某之后,始祖大理评事讳亿,徙青州,宣和间避地浙东,遂为新昌人。曾祖讳子华,避元运不仕。祖讳九思,国初为行人,官至袁州经歴。考讳存心,亦不仕。母张氏,王渡世族。翁生七岁,知读书,及长,益肆力于学,凡篇籍无所不考。性和易,与人居,未始失色于功利,泊如而勇于为义,不避艰险。祖墓有田为势家夺,七十年矣,翁纠率子姓,出帑以复之,置守视焉,乡人义之,樵牧相戒不敢犯。二侄玙璠早孤,抚而教之,后皆有成立。平居坐一室,晨起躬洒扫,服食器用皆有常所。晩年以家事付诸子,日啸傲湖山间,曰:「吾性落魄,不能营产利为子孙谋,然平生无忮害心,颇以此遗之耳。」弘治甲寅八月疾作,十月而病,二十有八日竟卒。其生永乐己丑七月二十一日也,享年八十有六。配俞氏,赠嘉议大夫礼部右侍郎清节先生之女。子男四:长瑊,次球先公卒,次瑭,次璁,邑庠生。女一,适醴泉章萍。孙男十,女二,曾孙五。葬以某年月某日。翁喜为诗,遇佳山水必有作,若天姥、沃洲、华顶、石桥诸篇,皆可讽咏。尤善琴理,旁通岐轩氏之学。盖其才行有足尚者云。铭曰:
木之乔,封厥根深,畊后获实且蕃。新昌之吕,正惠孙,违乱俟明,如蠖蹲隆,筑而构。翁复敦,有其发之,斯复原。镵石嵌幽,昭后昆。
南京府军卫百户周君墓志铭
译弘治六年夏四月,中书舍人、直内阁的上海张公济民出任荆南藩府参议,兼管泰山、岳山、太和山。十月抵达荆南,第二年正月十三日去世。去世前两天,他登上岳山,遍行各处祠宫,回头对道士说:“我这次出行不会再来了,你们应当勤奋修行,以报答上天的恩赐。”回来后对家人说:“山中的景色极美,我本来不想来,只是想到会连累你们,才来的。”当天晚上命人准备沐浴用品,换上新衣,第二天早晨准备处理政务,坐在堂上端正地闭眼去世。停棺期间,面貌像活着一样。我起初听说此事,感到十分奇异。几个月后,公的女婿乔时章来请我为公撰写墓志,于是告诉我说:“我刚入京时,以乡里后辈的身份到公的私宅拜见,询问处世和待人的要领,公诚恳地教导我说:‘我迂拙,不知道其他道理,平生所守持的只有诚实。’人起初或许不能理解,久而久之自然会相信。当时我非常敬重这句话。”我与公分别一年,未曾有一天忘记他。哪里想到公一去不返,而我竟要在墓石上铭刻他的事迹呢?公名谷,字济民,别号谦斋。曾祖赠监察御史,名世良;祖父名衡,永乐乙未年考中进士,任御史,立朝不阿,死在贬谪之所。父亲名芹,因公显贵而追赠中书舍人。母亲追赠孺人,姓姚。公生性纯正雅致,正统己巳年进入县学成为生员,多次参加科举都没有得意。成化戊子年以岁贡身份取得乡荐,乙未年考中进士,距离祖父中科的甲子年恰好相隔六十年,乡人把这当作美谈。丙申年授中书舍人,入文渊阁值班,不久以病为由辞职归乡,居家六年。当今皇帝即位后,早已听说公善于书法,驿站传召他回来,参与修撰《宪庙实录》,加升俸禄二级,仍供职内廷。又过三年,升任现职而去世。公还是平民时,就轻视荣华利禄,曾说:“做官就像把鸟养在雕笼里。”所以即使官居禁廷、历任显要,终究没有忘记归隐山林的志向。他因病辞官归乡时,意气浩然,已有终老乡里的打算。每天招引骚人文士与他唱和,所作文章崇尚义理,关乎风教,其中许多可以流传。后来起复参与纂修,同事们都升了官,而公只增加俸禄,却安然处之。他出任荆南藩府参议,近似宋人所说的奉祠之职,公正为此感到高兴,却忽然因病去世。公风度清雅高远,眉目如画;同人谈话从容简洁合宜,必定以道义存心,平易而端庄谨慎,和厚而有原则,一望便知是笃行君子。临终更换寿衣的时候,可以看出他平日的修养。他家一向贫寒,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始终按礼供养两个姐姐;在乡里帮助危急、成全美事,从不把功劳挂在嘴上。晚年才取得科第,但官位不能与他的德行相称,士人舆论尤其追念惋惜他。起初娶黄氏,没有儿子;继娶方氏,生三女,另有两个儿子,是侧室某氏所生。长子拙,次子抑。女婿中,长女婿是时章,名煜,为翰林修撰乔维翰之子;次女婿是建宁知府刘玙的儿子襄;三女婿是吏部郎中戴春的儿子俭。他去世的这一年,距离出生的宣德癸丑年,共六十二年。于今年某月某日安葬,墓在上海县北某乡某原。铭文说:白云与黄鹤,依傍着我的高阁;佩玉鸣响,峨冠高戴,志向却在青山。所受爵禄极其清廉,德行确实深厚。我在丘墓上刻下铭文,等待后世知晓。新昌吕处士墓志铭 应天少尹、新昌吕君拿来行状,讲述他伯父松泉翁的品行,交给翁的儿子璁,让他来拜见我求写墓志,并附信说:“翁在家孝顺友爱,对乡里以信义相处,虽然没有被世间任用,但若能充实他的内心,把这种品德推行天下也是可以的。您任给事中时,我和您同朝为官,知道您的话可信。璁又是我故友李君原复的朋友,因此实在不能推辞。”考察行状,翁名逵,字好道,别号松泉。他的祖先是幽州安次人,宋代正惠公某某的后裔;始祖大理评事名亿,迁居青州,宣和年间为躲避战乱迁到浙东,于是成为新昌人。曾祖名子华,因避元朝时运而不出仕。祖父名九思,国初任行人,官至袁州经历。父亲名存心,也没有出仕。母亲张氏,是王渡的世族。翁七岁时就懂得读书,长大后更加努力学习,各类典籍无不考察。他性情和易,与人相处,从不在功名利禄前改变脸色;淡泊宁静,却勇于行义,不避艰难险阻。祖墓的田地被有势力的人家夺去,已经七十年了,翁纠集率领族人,拿出家财将田地收回,并设置人员看守,乡人认为他有义,樵夫牧童也相互告诫不敢侵犯。两个侄子玙、璠早年丧父,他把他们抚养教育成人,后来都立身成业。平日住在一间屋里,早晨起来亲自洒扫,衣服、饮食和器物都有固定的位置。晚年把家事交给诸子,每天在湖山之间啸傲游赏,说:“我的性情落拓,不能经营产业为子孙谋划;但平生没有嫉妒害人的心,颇可以把这一点留给他们。”弘治甲寅年八月发病,到了十月病势加重,二十八日终于去世。他生于永乐己丑年七月二十一日,享年八十六岁。原配俞氏,是赠嘉议大夫、礼部右侍郎清节先生的女儿。儿子四人:长子瑊,次子球先于翁去世,次子瑭,次子璁,是县学学生。女儿一人,嫁给醴泉章萍。孙子十人,孙女二人,曾孙五人。葬于某年某月某日。翁喜欢作诗,遇到佳美山水一定作诗,如《天姥》《沃洲》《华顶》《石桥》等篇,都值得吟诵。他尤其精通琴理,还旁通岐轩氏的学问。他的才能和品行,确实有值得尊崇之处。铭文说:树木长得高大,根基必定深厚;耕耘之后,收获也会丰实而繁多。新昌的吕氏,是正惠孙吕某;虽遭变乱,仍等待太平,像尺蠖屈蹲而后伸展,筑室而构成家业。老人又加以敦厚培植,使其发扬开来,于是又恢复旧业。把这篇文字镌刻在幽深的墓石上,以昭示后代。南京府军卫百户周君墓志铭
君讳全,字永诚,姓周氏,松江上海人。袭父荫为南京府军卫中所百戸。成化戊戌,致其事。弘治丙辰秋八月十四日卒,年八十。初,君父信以材力自负,当元之季,见天下乱,思树立功业。会大将军定中原,仗剑以从,累奏奇捷策功,授昭信校尉府军卫百户。君幼而不羣,大为昭信公所奇爱。长益好学,尝两试有司不利,始絶意进取。昭信卒,以嫡长世其官。性至孝,事母张安人,曲尽子职。平居不妄言笑,至道古今论成败得失,则亹亹终日,若将不可穷者。未尝以色假人。同官有失,面折不少恕,或为陈古贤将事,其论侃侃,聴者为竦。退则无一言,要官逹人或不可其意,亦拂衣去不顾。凡世所玩好,狗马声色之类,一不累于心。晩年辟园池,莳花药,引故人宾客觞咏其中,以为乐,若未尝有官禄者。配吴氏,封安人。子男二,长琮袭荫,次瑾以子钺尚秀府顺义郡主,推恩授兵马指挥。孙男四,鉴,铠,次即仪宾,次曰镛。曾孙男一,女三。君之将葬,仪宾以瑾命,奉唐进士锦所为状来乞铭。惟君载其世勲,嗣有禄爵,率履饬躬,克享高寿。子承先休,孙尚贵主荣宠,光华贲于乡邦,可谓盛矣。铭不可以无作。铭曰:
英皇之孙,秀邸之女,厥配维周。君实其祖,维君之先,奋迹义旅。君承于休,克大其嘏。始志于文,中缵以武。一传而再,遂倩藩府。水流于泉,木茂于根。由前者勲,由后者亲,孰祜之全萃君之身?钟山之原,郁郁松筠。宗社万年,君居永存,有后观者。稽此石文。
静庵居士墓志铭
故宋李太尉显忠有裔孙曰尹亨,字克复者,以大明天顺四年庚辰四月七日卒,葬玉山县之东原。后三十四年,当弘治癸丑,予及其子寛同举于礼部。又四年丁巳,寛以秋官主事理刑狱于江淮。将行,以公行事状泣拜授予曰:“吾四岁而孤,惟吾先君之余庥是庇,是承,以克有今日。今先君葬几四十年矣,而幽堂之石犹未有刻词,吾诚日夜悲痛,念无以白于后人。今吾子既获同年,又职在纪载,其无辞。”予读宋史至太尉父子破家殉国事,未尝不壮其忠节,而哀其功之不成,意其子孙当必有兴者。乃今幸得与主事同朝列,又获铭其先人,以挂名于家乗,其何辞?按李氏故青涧人,自太尉脱青涧之难,归临安。其子逊自临安再徙至玉山新安堤,遂为玉山人。大父敬仁,父希哲,皆不仕。公性孝爱,事其亲先意承志,不忍伤祖母詹病疽,日亲侍左右,汤药必尝,夜即卧床下以候安否。及卒,毁瘁不自胜。其事兄尤笃于敬让,既长,不忍异居。至不得已,田庐婢仆惟兄命,不敢以已先新安地隘,改筑室西湖故居,直数千缗,以让其从兄,不少吝。乡之言雍睦者,必推公。宣德间岁祲,邑有流殍,公白其父出家窖数千斛以赈之,曰:“人无食而我独饶,吾不忍也。”或以子女质者,及嫁期以聘赀来赎,公恻然还之,焚其劵,不取一钱。乡人感其义,有垂泣者。州县以耆宿义士召,皆辞不往。惟酷喜读书教子弟,尝叹曰:“吾家以先代忠臣之裔为邑故家,亦惟是诗书之泽不坠前闻耳。”乃遣其兄子亮为县学生,临殁又以寛嘱其母,俾无失教。亮取己卯乡荐,除怀安尹,判广州,为时能吏。寛举进士为省郎,皆公遗训也。公生于永乐甲午十一月二十四日,其卒之年方四十有六。又晦迹田里,故未有以闻于时。然其家庭孝友之常,存心处事之实,信于亲闻于乡邦,如璞玉渊。珠终不能掩其光也。古之所谓善人者,公岂其人欤?公四子:长志,次德,次匡寛,其季也。女二,壻某某。孙男二人,皆公殁后生。云铭曰:
李世青涧,为王虎臣竒也,殉国族胥以沦。矫矫显忠,挺节来奔。天眷忠孝既熄,而燔玉山之阳,瓜瓞绵绵。惟静庵叟,既仁且贤,族婣党比,吾无间然。天啬之年,厥得已多。尔公尔侯,其复匪遐?郁郁东原,有拱松梓。我铭曷征?公有令子。
沈处士墓志铭
译周君名全,字永诚,姓周,是松江上海人。承袭父亲的荫恩,任南京府军卫中所百户。成化戊戌年,退休。弘治丙辰年秋八月十四日去世,享年八十岁。当初,周君的父亲周信凭借才力自负;元朝末年,见天下混乱,便想建立功业。恰逢大将军平定中原,他持剑跟随,多次上奏奇袭制胜的方略,因功授昭信校尉、府军卫百户。周君幼年时就与众不同,深受昭信公器重爱护。长大后更加喜好学习,曾两次参加有司考试而未能成功,这才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昭信公去世后,他以嫡长子的身份承袭官职。他性情极其孝顺,侍奉母亲张安人,完全尽到儿子的职责。平日不随意说笑;至于谈论古今、评论成败得失时,却整天滔滔不绝,仿佛没有穷尽的时候。他从不以脸色轻慢别人。同僚有过错,他当面斥责,毫不宽恕;有时便陈述古代贤将的事迹,他议论慷慨正直,听者都为之肃然起敬。退下之后却一句话也不再说;权贵显要有时不能合乎他的心意,他也拂袖而去,毫不顾惜。凡世间所玩赏喜好的东西,如犬马、声色之类,从不使它们累及自己的内心。晚年开辟园池,种植花木药草,邀请故旧宾客在其中饮酒吟咏,以此为乐,仿佛从未做过官、享受过俸禄。配偶吴氏,封为安人。儿子二人:长子琮承袭荫职,次子瑾因儿子钺娶秀府顺义郡主,推恩授为兵马指挥。孙子四人:鉴、铠,下一人就是仪宾,另一人名镛。曾孙男子一人,女子三人。周君将要下葬时,仪宾奉瑾之命,带着唐进士锦所撰的行状来请求墓志铭。周君承载了祖上的功勋,后代又有禄位爵秩,一向谨慎修养自身,能够享有高寿;儿子承继先人的福泽,孙子又娶贵主而得到荣宠,光彩荣耀遍及乡里,可以说极为盛大了。因此不能没有铭文。铭文说:英皇的孙子,秀王府的女儿,她的配偶就是周氏。周君确实是她的祖父;周君的先祖,在义军中奋勇立功。周君承继祖先的福泽,使福禄更加盛大。起初立志于文事,中途继承而转向武功;传到一代又一代,于是成为藩府的亲属。水从泉源流出,树木因根基而茂盛。前代有功勋,后代有姻亲,究竟是谁把各种福祉全都聚集到周君一身?钟山的原野上,松竹茂密。宗庙社稷万年长存,周君也将永远留存;后世有来观览的人,考察这篇石上铭文便可知晓。静庵居士墓志铭 已故宋代李太尉李显忠有一位后裔,名尹亨,字克复,于大明天顺四年庚辰四月七日去世,葬在玉山县东面的原野。三十四年后,到了弘治癸丑年,我和他的儿子寛一同参加礼部会试。又过四年,丁巳年,寛以秋官主事的身份到江淮审理刑狱。临行时,他拿着父亲的行状哭泣叩拜着交给我说:“我四岁时父亲便去世了,只依靠先父遗留下来的福荫庇护和承继,才有今天。如今先父下葬将近四十年了,墓穴的石碑却还没有刻下文字,我实在日夜悲痛,想到无法向后人表明先父的事迹。如今您既是我的同年,又掌管记载之事,请不要推辞。”我读《宋史》至太尉父子破家殉国的事,从未有一次不赞叹他们的忠节,同时又哀叹他们的功业没有成就,料想他们的子孙一定会有兴盛之人。如今有幸与主事同列朝班,又能为他的先人撰写墓志,使先人名列家谱,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考察李氏原是青涧人,自太尉逃脱青涧之难后,归居临安。他的儿子李逊从临安再次迁到玉山新安堤,于是成为玉山人。祖父敬仁、父亲希哲,都没有做官。尹公性情孝顺慈爱,侍奉父母,总是先体察他们的心意、承顺他们的意志;祖母詹氏患疽病时,他不忍使她受苦,天天亲自侍奉左右,汤药一定先尝,夜里就睡在床下等待她的安危。祖母去世后,他悲伤憔悴,不能自胜。他侍奉兄长尤其注重敬爱谦让,长大后不忍与兄长分居。到了不得已的时候,田地、房屋和婢仆都听凭兄长安排,不敢把自己置于兄长之前。因为新安的土地狭窄,他改建西湖故居的房屋,价值数千缗,让给堂兄,一点也不吝惜。乡里凡是谈论兄弟和睦的人,一定推举尹公。宣德年间发生灾荒,县中有流离饿死的人,尹公禀告父亲,从家中拿出地窖里数千斛粮食赈济他们,说:‘别人没有粮食吃,唯独我家富足,我不忍心。’有人把子女抵押出去,到了婚嫁之期拿聘金来赎,尹公怜悯他们,便把子女还给本人,烧掉契券,一文钱也不收。乡人感念他的义举,有人甚至流泪。州县以年高德劭的长者和义士征召他,他都推辞不去。他特别喜欢读书、教育子弟,曾感叹说:‘我家因为是先代忠臣的后裔,成为本县的旧家,也只是因为诗书教化的恩泽没有失坠,才不负先人的声名。’于是派哥哥的儿子亮入县学读书;临终时又把寛托付给他的母亲,使他不要失去教育。亮考中己卯乡荐,授怀安尹,任广州判官,成为当时能干的官吏。寛考中进士,任省郎,也都是尹公遗留下来的教诲。尹公生于永乐甲午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去世时刚四十六岁。又因他隐居田野,所以当时没有声名显达。然而,他在家庭中一贯孝顺友爱,存心处事都很真实,确实为亲族所亲见、为乡邦所知,如同深潭中的璞玉和珍珠,终究不能遮掩它们的光彩。古人所说的善人,尹公难道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尹公有四个儿子:长子志,次子德,次子匡,寛是最小的。女儿二人,女婿某某。孙子二人,都是尹公去世后出生的。于是铭文说:李氏世代居于青涧,成为王虎臣所称奇的人;殉国之后,全族都随之沦没。显忠公英勇卓异,挺身守节而来归。上天眷顾忠孝之家,虽使其祖业一度熄灭,又使玉山南面的家族重新燃起,子孙绵延不绝。静庵老人,既仁厚又贤明;对族人、姻亲和乡党,我没有一点可指责之处。上天给他的寿命虽然不长,但他所得到的已经很多。你们将来成为公卿侯爵,恐怕并不遥远吧?东原郁郁葱葱,有合抱的松柏梓树。我凭什么来作这篇铭文?因为公有贤能的儿子。沈处士墓志铭
处士以丙辰秋来视其子恩于京师,恩举礼部,予辱预有事,又乡人也,故处士数往还。视其貌恭而和,聴其言质而有伦。使之年甫四十有七,齿髪壮茂,郁郁如春松,予谓其福之未艾也。归数月,有传其讣音者,予始力拒之曰:“乌有强健如君,贤有礼如君,而遽及是哉?”明日,恩衰绖累然踵门以志铭请,予盖甚惑焉。即如是人,亦何劝为善?而彼疾步健谈,驰骋于当日者,又可足恃邪?既以悼君,又哀恩甫得一第,而遽哭其亲,荣不足以塞悲也。铭其可辞?按处士讳镃,字时用,别号松云。其先浙之嘉禾人,元季高祖居仁避兵徙上海,遂为上海人。居仁生徳弘,徳弘生晟,晟生环,号梅月翁。娶同邑尹氏,实生君。弱不好弄,稍长知读书,事举子业。父母以独子,不欲使从宦,君弗敢违。甫冠,梅月翁卒,殓殡葬送一以礼,乡人称之。岁时祭祀,恒涕泗曰:“祭之丰,不如养之薄也。”尹孺人孀居,所以慰悦其心者无不至,迎其母沈安人养于家,卒又倡诸甥治丧事。庶母弟许赘刘氏,壮弗能婚,为具礼聘之。事诸父及待其兄弟,下至仆使,皆曲有恩意。乡人负谷百石,镪十千,焚其劵。佣奴有去而复来,行盗者众,执以见,谕以义而释之。作棺以瘗露骼,为杠梁以济不通。凡义事率以身先,故人多徳君。其卒也,皆涕泣云。生以景泰庚午六月二十三日,卒以丙辰十二月十五日。初娶谈氏,有二女,卒继娶谢氏。子男四人,长即恩,次三人俱夭。女长适陆淮卒,次适韩惠孙。女二,葬以某年某月某日。墓在方溪北,去家仅二里。铭曰:行弗异流俗,惟孝友于亲。名不出州里,而泽加于民。不永其年,天胡以然?以大其后人。
施孺人墓志铭
吾乡人潘君克承有女嫁为施秀才声远妻,声远,鹤滩太史门人也,故往还最习。声远试有司数不利,潘氏能慰之以命,且劝之学,声远之挫而不折,益进而自强,盖预有助之者,人以是知潘氏之贤。潘氏有二子,长寅,次天禄,戊午岁相继夭,因感伤致疾,今年剧甚,三月十五日竟卒,得年仅三十,悲夫!声远以四月八日葬于都城南东皋村先茔,来请铭其墓。潘氏母袁早世,事继母李,得其欢心,李亦视之如己出,族人称焉。既嫁,又能相其夫,及卒,舅姑思其孝,妯娌感其义,妾媵童使怀其恩,人谓之贤,其可以为贤矣。乃为叙而铭之。潘氏生,成化癸巳四月二十日,卒之岁弘治十五年壬戌也。铭曰:
处而孝,惟姆之教;嫁而宜,惟君子之毗。子而弗育,其有时谁戕其真?止于斯东皋之村,郁乎嵬。殡宫沉沉,夜未熙。美玉深蔵,吁矣悲。
南平令陆君墓志铭
陆君如崧治南平之三年,为弘治壬戌。其兄清丰令如昆朝京师,有以君凶问告者,予始甚疑之。会如昆无言,乆而寂然,谓传者妄耳。既两月,如昆书来曰:“吾弟真死矣,传之者信非妄矣。先生素知之,其将与哀之。若因而赐之铭,亦吾弟之望也。”壬子冬,予随计北上,会如昆兄弟于淮阴,自是辱交焉。及两君擢进士,予有事场屋,往来益亲。如昆在甸服,君在闽中,皆卓然树声绩,予又私以为故人,喜谓清近可立致也。而孰谓君止于是邪?君初任罗源,在万山中,岩阻瘴疠,咸谓非人所居。君初病起,累然携束书就道,见者皆忧之。既至,兴滞补弊,甫八月,百废具兴,而身且无恙,用是以堪治剧。改南平,南平当八闽喉襟,土瘠而民蕃,使檄供需连络无虚日。君至,当大火后,日夜抚循,且为之经理,未几,井邑一新,而民不知病。其事上恭而有礼,遇吏民平易可亲,至理之所在,毅然不可夺也。居官不五年,累为部使者所称荐,论闽吏之贤,必以君为称首焉。辛酉冬,南平大疫,邑僚有举室尽者,吏咸请避之,君综理弗顾,用是得疾以至不起,十月十八日也。君体貌明粹,自幼凝重寡言笑,望之玉立,其守身如处子,和厚诚笃,恂恂若无能。至居官秉法守礼,斤析刃解,和而能刚,断而不苛,此则人所难也。所著有《省斋纪行》等集,《纪行集》则予在淮阴已见之,温丽典则,逈出时辈,而今其已矣。呜呼惜哉!君世家湖州之归安,实宋广灵侯圭之裔,曾祖顺,祖敬,皆不仕。考震,四川泸州知州。妣毛,配俞氏,州判官光佐。女子二,阶阳,女一,许嫁御史陈霖子某。君生成化辛卯七月初六日,比卒年三十一,葬以壬戌十月某日,墓在乌程县弁山之阳。铭曰:
陆望云闲施于广灵,泸州之贤以有南平。其人夙成其政,有经而不永其龄,尚固斯扃。天乎可征,其胤将兴。
先妣封孺人陆氏墓志
译处士于丙辰年秋天到京师探望他的儿子恩。恩参加礼部考试,我有幸参与其事,又因为是同乡,所以处士多次与我往来。我看他的容貌恭敬而和善,听他说话质朴而有条理。当时他年仅四十七岁,牙齿头发壮盛茂美,精神郁勃如春日松树,我认为他的福禄还没有穷尽。回去几个月后,有人传来他的讣音,我起初竭力拒绝说:‘像您这样强健,像您这样贤良有礼的人,怎么会突然遭遇这种事呢?’第二天,恩穿着丧服,拖着长长的衣带来到门上,请我撰写墓志铭,我更加疑惑了。像这样的人,难道还需要劝人行善吗?那么,那些健步疾走、能言善辩、驰骋于当世的人,又哪里值得完全依靠呢?我既哀悼处士,又悲伤恩刚刚取得科第,便突然哭悼自己的父亲,荣誉不足以填补他的悲痛。这篇铭文怎能推辞?考察处士名镃,字时用,别号松云。他的祖先是浙江嘉禾人,元朝末年,高祖居仁为躲避兵乱迁到上海,于是成为上海人。居仁生德弘,德弘生晟,晟生环,号梅月翁。环娶同县尹氏,生下处士。处士年幼时不喜嬉戏,稍长便懂得读书,学习举子业。父母因为他是独子,不愿让他出仕,处士不敢违背。刚成年,梅月翁去世,他收殓、下葬、送葬全都依礼办理,乡人称赞他。每逢岁时祭祀,他总是流泪说:‘祭品丰盛,不如平日奉养微薄。’尹孺人守寡,他用尽一切办法来安慰使她心情愉悦;又把母亲沈安人迎到家中奉养,母亲去世后,还倡议并召集各位外甥办理丧事。他的庶母弟弟许氏入赘刘家,年壮而尚未成婚,他便替他准备礼物聘娶妻子。他侍奉叔父以及对待兄弟,直到仆役,都曲尽恩意。乡人欠他粮食百石、钱一万,他烧掉契券。佣奴离去后又回来,许多人曾经行窃被抓来见他,他用道义劝导后便释放了他们。他制作棺木安葬暴露的尸骨,架设桥梁帮助道路不通的人通过。凡是义举,他总是亲自带头,所以故旧多感念他的恩德。他去世时,众人都流泪哭泣。生于景泰庚午年六月二十三日,卒于丙辰年十二月十五日。起初娶谈氏,有两个女儿;谈氏去世后,又娶谢氏为继室。儿子四人,长子就是恩,其余三人都夭折。长女嫁给陆淮,陆淮去世;次女嫁给韩惠孙。女儿二人,于某年某月某日下葬。墓在方溪北面,离家仅二里。铭文说:他的品行不违背世俗常道,只是对亲人孝顺友爱。他的名声没有传出州县乡里,但恩泽却施加于百姓。他的寿命不长,上天为什么这样对待他?大概是为了使他的后人更加兴盛。施孺人墓志铭 我的同乡潘君克承有个女儿,嫁给施秀才声远为妻。声远是鹤滩太史的门人,所以我和他们往来最为熟悉。声远多次参加有司考试而未能成功,潘氏能以命运来安慰他,并且劝他学习;声远虽然受挫却没有折服,反而更加进取、自强,其中大概有潘氏预先给予的帮助,人们由此知道潘氏贤惠。潘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寅,次子天禄,在戊午年相继夭折;她因悲伤感怀而得病,今年病情严重,三月十五日终于去世,享年只有三十岁,真可悲啊!声远于四月八日将她葬在都城南面的东皋村祖坟,请我为墓地撰写铭文。潘氏的母亲袁氏早逝,她侍奉继母李氏,使继母十分欢喜;李氏也把她当作亲生女儿,族人都称赞她。她出嫁以后,又能辅佐丈夫;去世后,公婆思念她的孝顺,妯娌感念她的义行,妾媵和童仆怀念她的恩德,人人都说她贤惠,她确实可以称为贤妇。因此我为她作传叙并撰写铭文。潘氏生于成化癸巳年四月二十日,卒于弘治十五年壬戌。铭文说:居家时能够孝顺,是母亲教导的结果;出嫁后能够合宜,是君子的辅佐。生了孩子却不能养大,这其中有什么时运,竟使她的真性情遭到摧残?停葬在东皋村这里,墓丘高大而郁然。墓室深沉幽暗,长夜尚未迎来光明。美玉深藏地下,唉,真令人悲伤。南平令陆君墓志铭 陆君如崧治理南平的第三年,是弘治壬戌年。他的兄长清丰令如昆进京,有人把陆君的凶讯告诉我,我起初非常怀疑。恰逢如昆不说话,过了很久仍寂然无声,我便认为传闻是假的。两个月后,如昆来信说:‘我的弟弟真的死了,传信的人确实没有说假话。先生一向了解他,将会为他哀悼。如果能因此赐给他一篇墓志铭,也是我弟弟的愿望。’壬子年冬天,我随计吏北上,在淮阴遇到如昆兄弟,从此有幸与他们交往。等到两人考中进士,我在科场任职,往来更加亲近。如昆在甸服,陆君在闽中,都卓然建立了声名功绩;我又私下把他们当作故友,高兴地认为清贵显达可以很快实现。谁料陆君竟止步于此呢?陆君初任罗源,那里在万山之中,山岩险阻、瘴疠流行,人人都说不是人所居住的地方。陆君初病稍愈,便拖着身体、携带一捆书上路,见到他的人都为他担忧。到任以后,他振兴停滞的事务,补救破败的设施,才八个月,各种废弛的事务都兴办起来了,而他身体也没有大碍,因此能够承担繁重政务。调任南平,南平处在八闽的咽喉,土地贫瘠而人口众多,使者文书接连不断,供应接待没有一天空闲。陆君到任时,正值大火之后;他日夜抚恤百姓,同时替他们筹划经营,不久城镇便焕然一新,百姓也没有感到困苦。他侍奉上级恭敬而有礼,接待官吏百姓平易近人;但在治理原则所在之处,却坚定不移,不能被夺取。任官不到五年,多次受到部使者称赞举荐;谈论闽地官吏的贤能时,一定把陆君列为首位。辛酉年冬天,南平发生大瘟疫,县中同僚有人全家病死,官吏都请求躲避,陆君统筹办理政务而不顾忌,因此染病,终于不起,死于十月十八日。陆君体貌清秀精粹,自幼沉静少言少笑,远望如玉树挺立;他守身如处女,和厚诚实,谦恭得仿佛没有能力。到了做官时,他执法守礼,分析事情精细而果断,温和却能刚正,决断却不苛刻,这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他著有《省斋纪行》等集,《纪行集》我在淮阴已经见过,文字温润秀丽、典雅有法度,远远超出当时同辈,而今作者已经不在了。唉,真令人惋惜!陆君世代是湖州归安人,实为宋广灵侯圭的后裔。曾祖顺、祖父敬,都没有做官。父亲震,任四川泸州知州。母亲毛氏,妻子俞氏,是州判官光佐的女儿。儿子二人,阶阳;女儿一人,许配给御史陈霖的儿子某人。陆君生于成化辛卯年七月初六日,去世时三十一岁,于壬戌年十月某日下葬,墓在乌程县弁山南面。铭文说:陆望云闲暇时施恩于广灵,于是泸州有贤者而成就了南平。他早年成熟,政绩卓著,有治政常法,却没有享有长寿;但愿这墓门永远坚固。上天啊,可以由此验证;他的后代将要兴盛。先妣封孺人陆氏墓志
呜呼!清不孝先妣,疾莫养,含敛莫亲,死无以自致者,尚幸得从搢绅先生后。比讣闻,告哀于诸公。吏部侍郎吴郡王公许铭于幽堂。太常少卿太原乔君希大,既篆其盖石矣。属公继以忧去位,不肖不忍复言,衔恤来归,日夜悲咎。既罪逆如此,惟是所以为不朽计,图末减于万一者,又弗获。顺遂其天实殛之,将昭布其大戾,弗可庇逭,用弗敢重累于逹者。谨辍哭叙,次其系行,自书之以纳于墓。先妣姓陆氏,世望华亭,与顾同里居。祖士能,有隐操。父褧,方严重信义,尤为乡人所敬服。有不善,惟恐其闻之。于其卒,私谥为秉直处士。娶马氏,实生先妣马氏。孝慈贞顺,先妣之性行如之。为秉直翁所钟爱。翁慎交与,独善先大父遗善府君。谓世蓄德后当有兴者,而尤喜家君之倜傥,故先妣归焉。大父素轻财,无厚产,又方以分其外兄弟之同居者,以是家益贫。先妣既入门,茹辛服粗,力女事以佐耕殖,有人所弗能堪者。自伤不及事先姑,奉先大父,曲尽爱敬,岁时祭享必致其诚洁,宾客必丰遇,宗婣尤有恩意,终身无间言者。家君之处约而能亢其宗,先妣之助也。始产得不肖,幼而多疾,提携抚鞠,劬苦倍诸弟。稍长能就学,师资书札之费,多出自缉纺。不肖之粗知章句,先大父、家君之训,而使无他顾以専所习者,先妣之德也。不肖官满三岁,蒙恩封孺人,时年已高,荆布丝麻不少异平日。家人北来,必传语不肖,俾尽心所事,请迎养,辄弗许,曰:“吾在此自乐也。”比得疾,思见不肖,不肖顽弗觉知,而遂以永絶矣。呜呼痛哉!先妣生宣德己酉十一月二十八日,卒以弘治壬戌十二月十日,享年七十有四。子五:长即不肖,次积、慎、勤、勉,积、勉皆夭。孙男六:天彛、天叙、天秩、天申、天与、天佑,天叙亦夭。女五,其存二人,最幼。曾孙男一应阳,女一,俱幼。先妣之疾也,属家君无别。治坟得祔先姑足矣。及是,度地已迫,家君不忍违,稍拓其左。以岁癸亥十一月二十一日甲申襄事。墓坐癸向丁,龟筮并吉,从先兆也。尚永固斯宅,以宁我后人。
故涿州知州何公墓志铭
译唉!我这个不孝的清,先母患病时没有能够奉养,入殓收敛时没有亲自侍奉,去世后也无从亲自致哀,只幸得以跟随缙绅先生之后。讣告传来时,我向诸位公卿报告哀情。吏部侍郎吴郡王公答应为幽堂撰写铭文。太常少卿太原乔君希大,已经为墓盖石篆写了文字。适逢王公因忧患离职,我这个不肖子不忍再开口,含着悲痛归来,日夜悲伤自责。既然罪逆如此,只想为母亲谋求不朽之计,设法稍稍减轻万分之一的罪过,却又不能实现。这大概是天意要顺遂其命而惩罚我,昭然显露我的大罪,使我无法隐藏逃避,因此不敢再给达官显贵增添负担。谨暂停哭泣,叙述母亲的世系和品行,亲自写下,放入墓中。先母姓陆氏,世代望族,居于华亭,与顾氏同乡而居。祖父士能,有隐逸操守。父亲褧,端方严肃而重信义,尤其受到乡人的敬重。有谁做了不善之事,只怕被他知道。等他去世后,私下谥为秉直处士。娶马氏,生下先母。马氏孝顺慈爱、贞洁柔顺,先母的性情品行便是这样。她深受秉直翁钟爱。秉直翁谨慎交友,唯独认为先大父遗善府君值得交往,认为世代积德之家后代必当兴盛;又特别喜爱家君的豪迈不凡,所以把先母嫁给他。祖父素来轻视钱财,没有丰厚产业,又正要把财产分给同居的外兄弟,因此家境更加贫困。先母进门以后,吃苦耐劳、穿着粗朴,竭力从事妇女的家务来帮助耕种经营,其中有些劳苦是别人所不能忍受的。她遗憾不能亲自侍奉先姑,便侍奉先大父,完全尽到爱敬之心;岁时祭祀一定诚心洁净,宾客来临一定丰厚接待,对宗族亲戚尤其有恩意,终身没有一句间言。家君处境困约却能振兴宗族,靠的是先母的帮助。起初生下我这个不肖之子,我幼年多病,她提携抚养,辛劳是弟弟们的两倍。稍长能够入学,老师束脩、书札等费用,多半由她纺织缝纫所得。不肖能够粗略懂得章句,是先大父和家君的训导;而使我不用顾虑其他事情,专心学习,则是先母的恩德。我做官满三年,蒙恩封为孺人时,母亲年纪已经很大,但荆钗布衣、丝麻衣物一点也没有不同于平日。家人到北方来,一定传话给我,使我尽心侍奉她,请她来京奉养,她总是不答应,说:‘我在这里自得其乐。’等到她得病,想见我这个不肖子,我却愚顽无知,没有觉察,终于与她永远诀别。唉,真是痛苦啊!先母生于宣德己酉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卒于弘治壬戌年十二月十日,享年七十四岁。儿子五人:长子就是不肖,次为积、慎、勤、勉,积、勉都夭折。孙子六人:天彝、天叙、天秩、天申、天与、天佑,天叙也夭折。女儿五人,现存两人,都是年纪最小的。曾孙男一人应阳,曾孙女一人,都还年幼。先母患病时,嘱咐家君不要另行分葬。只要能够修治坟墓,使她附葬先姑,就足够了。到了这时,测量墓地发现地方逼仄,家君不忍违背她的意愿,便稍稍向左拓展。于癸亥年十一月二十一日甲申办成下葬之事。墓穴坐癸向丁,龟卜筮占都说吉利,遵从先前的预兆。愿这座墓地永远牢固,使我们的后人得到安宁。故涿州知州何公墓志铭
公讳正,字廷直,其先泾州人。曾祖讳懃,祖讳宁,皆不仕。考源,文安令,升知通州,再升知襄阳府。妣李氏,初封孺人,赠宜人。襄阳公有善政,民爱而留之,因遂家焉。公刚毅俭约,轻货财,重意气。年十八,从宦文安,励志力学。提学李御史见其文,大称之。襄阳公守通州,遂进学于考功刘从吉、翰林吴希贤二先生。自是闻见日博,学以大就,而公志在用世。羣居讲习于政事体要,必究心焉,不屑屑于文艺也。既领乡荐,入太学。大司成襄陵邢公、卢氏耿公皆器之。成化辛丑,除河南长葛令。时方旱蝗,祷于神,即雨,蝗不为害,民歌之为福星。邑素无储积,为经理市大豆若干,贮之仓。甲辰大祲,人相食,日煮豆以食之,又分布饥民于大家,俾佣作以食,存活数千人。时各郡盗起,公设长巡兵,择盗之改行者四人,分四郊督捕,邻壤震惊,而公境内帖然。明年复旱,为筑堰于溱洧,引水以溉田,凡数百顷。及夏麦熟,而鱼亦可罾,民咸利之。既而市畊牛,散谷种,润色均徭,裁省浮费,未几民力遂完,贤能之声为一省冠。丁父忧,改博野。博野故多右族,以势躏乡里,公直道以行,皆敛戢不敢肆。秩满,民攀留不得去。巡抚张公言于上,复留三年。弘治丙辰,升知涿州。州素号难治,中贵禁军千余家与居民错处,而王官之将使、万国之来廷,冠盖往还,馆谷迎将无虚日。公先以法齐众,乃节量州计,以里役钱散诸民,俾畜鸡豚,具刍粟以待,故州治肃清,而民力省半,政声日驰。而公老倦游矣,是岁乞休致。会长子宗理守徐州,以最绩闻,推恩加奉直大夫协正庶尹。配刘氏,赠宜人。遂就养于徐,迤逦归襄阳。癸亥十二月十八日,以疾终正寝,距生时正统丙辰,实六十有八年。闲居者八年矣。公信道诚笃,行其所志,不惑于他。在太学,与保定李文颖、庆阳韩廷器相友善。京城疫,韩李皆卧病,公日走其门,视炊爨,具汤药,无所畏避。李殁,为买棺以敛,哭之尽哀。韩感其谊,遂定婚焉。潼闗单忠信于公为同年生,夫妇客死,公经纪扶护,为子娶其女,为其子娶妇,且遣从名医学,卒全其家。孤兄子宗良、宗贤及弟溥,公抚之如子,亲课以学。后溥领乡荐,宗贤举进士第,皆頼公之教也。既归襄阳,惟训子孙,课耕植,或徜徉山水间,其非道不交,非义不取,盖终身如一日也。初娶刘宜人,先卒;继娶薛氏,以事出,侧室褚氏。子八人:宗理,庚戌进士,自徐州升同知松江府;宗性,生员;宗本、宗干皆业儒;宗岳、宗岱、宗恒,褚氏出也。女五:长适太学生韩永相,次适周自振,次适李宪,二在室。孙男十二人,女五人俱幼。公初葬襄阳,公徧求名山,得吉兆于鹿门山之西原,宜人刘氏祔。及是同知将率诸弟以年月日奉公柩而合焉。予初举进士,辱交同知君宗干,在京师,又尝从予学,故同知君以墓石之铭为托,而予不得辞。铭曰:
行之确,其充以学仕,而贤其归也,全不竟厥施。其后有辉,孰云彼苍而罔人知?鹿门之西,郁乎新阡,良吏所藏,过者式旃。
故承事郎吕君墓志铭
译何公名正,字廷直,祖先是泾州人。曾祖名懃,祖父名宁,都没有做官。父亲源,任文安县令,升任通州知州,又升任襄阳府知府。母亲李氏,起初封孺人,后赠宜人。襄阳公有良好政绩,百姓爱戴他而挽留他,于是就在当地定居。何公刚强坚毅而俭朴节约,轻视财货,重视情义。十八岁时,随父亲任职到文安,励志勤学。提学李御史看了他的文章,大为称赞。襄阳公任通州知州时,他便向考功刘从吉、翰林吴希贤两位先生求学。从此见闻日益广博,学业大有成就,而何公的志向在于经世致用。他与众人居住讲习时,凡是政事的根本要领,一定用心研究,不屑于琐碎的文艺。考中乡试后,进入太学。大司成襄陵邢公、卢氏耿公都认为他是可造之才。成化辛丑年,授任河南长葛县令。当时正逢旱灾蝗灾,他向神祈祷,随即降雨,蝗虫也没有造成危害,百姓歌颂他为福星。县里一向没有储备,他设法购买大豆若干,储藏在仓中。甲辰年发生大灾荒,百姓互相食人,他每天煮豆给百姓吃,又把饥民分派到大户人家,让他们做雇工以求得食物,救活了数千人。当时各郡盗贼兴起,何公设置长途巡逻的士兵,选取四名改过自新的盗贼,分派到四郊督捕,邻近地区都震惊,而他的辖境内安定无事。第二年又发生旱灾,他在溱水、洧水修筑堤坝,引水灌溉农田,共有数百顷。到了夏天麦子成熟,水中鱼也可以用网捕捞,百姓都从中获利。后来他购买耕牛,分发谷种,整顿均徭,裁减节省额外费用,不久百姓的力量便恢复了,他贤能的声誉成为全省第一。父亲去世服丧后,改任博野县令。博野过去有很多豪强大族,凭借势力欺凌乡里;何公按照正直之道行事,他们都收敛畏惧,不敢放肆。任期届满,百姓攀住他挽留,使他不能离开。巡抚张公向皇上进言,于是又留任三年。弘治丙辰年,升任涿州知州。涿州向来号称难治,中贵和禁军一千多家与居民杂处;王官的使者、万国来朝的宾客,车马冠盖往来不断,馆舍供应和迎送接待没有一天空闲。何公先用法令使众人齐整,然后节制量度州中的财计,把里甲役钱分给百姓,让他们饲养鸡豚,储备草料粮食以供待用,所以州中治理肃清,百姓的负担减轻了一半,政绩声名日益传播。然而何公年老而厌倦奔波了,这年请求退休。恰逢长子宗理任徐州知州,因政绩考核优异而闻名,朝廷推恩,加授奉直大夫、协正庶尹。妻子刘氏,赠宜人。于是到徐州接受奉养,辗转回到襄阳。癸亥年十二月十八日因病在正寝去世,距生于正统丙辰年,实际享年六十八岁。他闲居已经八年了。何公信守道义而诚实笃厚,实行自己的志向,不被其他事物迷惑。在太学时,他与保定李文颖、庆阳韩廷器友善相交。京城发生瘟疫,韩、李二人都卧病在床,何公每天跑到他们家,照看炊煮,准备汤药,毫不畏惧躲避。李文颖去世,他替他买棺材收殓,哭得极其悲哀。韩廷器感念他的情谊,于是与他订下婚约。潼关单忠信与何公是同年,夫妇客死异乡,何公替他们料理护送后事,为单忠信的儿子娶他的女儿,又为他的儿子娶妻,并且派人跟从名医学习,终于保全了他的家庭。哥哥的遗孤宗良、宗贤以及弟弟溥,何公都像儿子一样抚养,亲自督促他们学习。后来溥考中乡荐,宗贤考中进士,都是依靠何公的教诲。回到襄阳以后,他只训导子孙,督促耕种,有时徜徉于山水之间;不是合乎道义的人不交往,不合乎义的东西不取,一生始终如一。起初娶刘宜人,刘氏先去世;继娶薛氏,因事离去;侧室褚氏。儿子八人:宗理,庚戌年进士,从徐州升任松江府同知;宗性,生员;宗本、宗干都学习儒业;宗岳、宗岱、宗恒,都是褚氏所生。女儿五人:长女嫁太学生韩永相,次女嫁周自振,次女嫁李宪,另有两人尚未出嫁。孙子十二人,孙女五人,都还年幼。何公起初葬在襄阳,后来遍寻名山,在鹿门山西面的原野得到吉兆,于是让宜人刘氏附葬。到这时,同知将率领弟弟们,按照年月日把何公的灵柩奉来,与刘氏合葬。我起初考中进士,有幸与同知君宗干交往;在京师时,他又曾跟随我学习,所以同知君托我撰写墓石铭文,我不能推辞。铭文说:他的品行坚定,充实于学问和仕途;归来时贤德卓著,却始终未能完全施展抱负。他的后代必有光辉,谁说苍天会使人被埋没而无人知晓?鹿门山西面,新的墓道郁郁葱葱;贤能的官吏埋藏于此,经过的人都应当肃然致敬。故承事郎吕君墓志铭
温之永嘉罗溪有义士曰吕君讳斌字旻质实故宋丞相申国正献公之裔申国六世孙从训为扶沟令子光远避金乱自洛负母泛海之永嘉遂占籍焉至君又十一世矣考定敦尚信义景泰中以入粟得官娶祥奥吴氏实生君性方严简重尤笃于伦理弱冠持门戸卓卓能自立平居必正衣冠不饮酒至奉祭祀燕宾客必极其丰洁以先世名家遭乱转徙夷于民伍思有以振起之成化已亥作新祠于正寝之东又为堂以奉文穆文靖正献三公遗像修家谱以合族立家塾以严教凡有闗于礼教者竭力为之冢宰乐清章公纶户部尚书涿郡殷公谦为记其事其居乡强悍者饬之柔良者扶之贫无以为生病无以给医药死而无以棺敛者必周之乡例举钱十分而息五君仍减其一不能偿者辄贯之凡再出粟赈饥为石者二千有二百代输通都盐米若干造海坛江头二渡舟以济往来作渡口馆以泊行旅作石奥东岸上塘大坝四石梁甃乐清馆头塘及渡口等路凡数千余丈费谷以数千计郡邑狱囚冬施以藳荐夏资以汤药其施予不吝且周悉如此然至于异端释老之徒则痛絶之未尝少与接也成化丙戌授承事郎阶正七品壬寅立石表门弘治辛酉朝廷降玺书旌其义郡守邓侯为立传仍榜旌善亭为后世法乡邦远近无不以长者称之年七十八以甲子六月一日卒其生宣德丁未十一月初九日也配城东王氏先四年卒侧室张氏子男六人梓荣棨樾松椿梓医学训科松郡庠生女三长适江阴令李本长孙仪次适吴恩次吴信皆祥奥族孙男九照勲耿煦灼烁熼烜炜照亦郡庠生女六长适中书舍人赵式子公泽次适赵恺次适歙令乐清朱谏子守宣次幼梓将以某年某月某日奉君柩葬南奥之原时吾郡通守阆中何侯方来自永嘉梓,因侯以乞铭,其言故有征也。乃为铭:铭曰
申嗣七传,自洛而温,衰服再穷,乃见义人。德施于乡,为帝外臣,弗惑异学于前。人有芬鴈,山峩峩,奠彼海邦。罗溪之门,南奥之堂。后千百年,郁其相望兮。
澹斋刘处士孺人张氏合葬志铭。
上海儒学训导安宁刘先生,以官将九载,而母年近八十,常计日望归,将称寿于堂下。三月讣至,先生哀痛摧仆,几不能生。既乃衰服累然,以吾友高生企状,乞予铭墓石,且曰:“吾先君葬若干年,而墓亦未铭,行将奉吾母而合焉,兹铭若有待也。”予官于京十年,不得归,而母氏弃背,荼毒怨咎,至今无以措其心。而先生重以是委予,譬则痛定之人,闻痛者之呻吟,其身之弗宁,而又何以为先生役耶?重念予鄙拙无似,而先生匍匐万里,束装舣棹,需予言而后行,此其意又弗忍违者,乃黾勉操笔,即企状序而铭焉。序曰:处士讳正,字以正,别号澹斋,世家云南之安宁。祖鸣容,父寺,皆不仕。母杨氏。处士为人乐善而好施,遇贫者必周之,负债而不能偿者焚其劵。兄庸早世,抚其孤,嫁其女,养幼弟,皆曲有恩意,乡邦称之。孺人姓张氏,为同邑质轩处士某之女,事舅姑尽孝敬。相处士俭而能勤。先生初教射洪,尝迎养于官舍,都御史郭公镗、杨公澄而下,咸赋诗为寿,荐绅荣之。处士生永乐戊戌正月十四日,年五十七,以成化甲午六月十二日卒,葬州境虎丘山之祖茔。孺人生宣德戊申十月初十日,以弘治甲子八月二十一日卒,年七十有八。子男四:长聦,次昱即先生,以明经领荐,就乙榜,歴今官;次明早卒,其季曰昭。女三:适某,适某,孙男十三:长安早卒,次宁,宰官寛,宦寰,定宛,守宙。女五人。铭曰:
子仕而贵,亲之荣贵,不及养生,何以为情?孤舟揺揺,指滇城,薙宿草兮,启新茔。不有射洪,恨千龄。呜呼!门生诔行,太史铭。九原有知,庶尔宁。
明故翰林院编修周公配太安人朱氏合葬志铭。
译温州永嘉的罗溪有一位义士,名斌,字旻质,确实是故宋丞相申国正献公的后裔。申国公的六世孙从训任扶沟县令,其子光远躲避金人之乱,从洛阳背着母亲渡海来到永嘉,于是入籍当地;到吕君时,已经是第十一世了。父亲定敦厚而崇尚信义,景泰年间因捐粮获得官职;母亲是祥奥吴氏,生下吕君。吕君性情端正严肃,简约稳重,尤其笃守伦理。刚成年便支撑门户,卓然能够自立。平日一定整肃衣冠,不饮酒;至于举行祭祀、宴请宾客,一定尽力做到丰盛洁净。因为先世是名门,遭逢战乱而辗转迁徙,降为平民,他思考如何振兴家业。成化己亥年,他在正寝东面重修宗祠,又建堂供奉文穆、文靖、正献三公的遗像;修订家谱以团结族人,设立家塾以严格教育。凡是有关礼教的事情,他都竭力办理。冢宰乐清章公纶、户部尚书涿郡殷公谦为此事作记。居乡时,强悍的人便约束他们,柔弱善良的人便扶助他们;贫困而无法谋生、患病而没有钱买药、死后没有棺材收殓的人,他一定周济。乡里的惯例是借钱十分取息五分,吕君仍减去其中一分;不能偿还的人,他便替他们偿付。前后两次出粮赈济饥民,共二千二百石;代为输送到大城市的盐米若干;在海坛江头建造两只渡船以便利往来;修建渡口客馆以停泊行旅;修建石奥东岸上塘大坝的四座石桥;铺砌乐清馆头塘及渡口等道路,共数千余丈,耗费粮食数千计。郡县的囚犯,冬天给他们草席,夏天供给汤药。他施舍毫不吝惜,而且周到完备到如此地步;但对于异端以及佛、老之徒,他却极力拒绝,从未稍加交往。成化丙戌年授承事郎,品阶为正七品;壬寅年立牌表彰门第。弘治辛酉年,朝廷下玺书表彰他的义行,郡守邓侯为他立传,又题榜旌善亭,作为后世的典范。乡里远近没有不称他为长者的。他七十八岁时,于甲子年六月一日去世;生于宣德丁未年十一月初九日。妻子城东王氏,先他四年去世;侧室张氏。儿子六人:梓、荣、棨、樾、松、椿。梓任医学训科,松为郡庠生。女儿三人:长女嫁江阴令李本长,孙女仪次女嫁吴恩,次女嫁吴信,都是祥奥族人的孙女。孙子九人:照、勲、耿、煦、灼、烁、熼、烜、炜;照也为郡庠生。孙女六人:长女嫁中书舍人赵式之子公泽,次女嫁赵恺,次女嫁歙县令乐清朱谏之子守宣,其余年幼。梓将于某年某月某日奉吕君灵柩,葬在南奥的原野。当时我郡通守是阆中人。何侯正从永嘉来,吕梓便通过何侯来请求墓志;他所说的事情本来有凭据。因此作铭如下:铭文说:申国公的后代传到第七代,从洛阳迁到温州;家道衰落,两次陷入困顿,于是出现了义人。德行施加于乡里,成为皇帝的外臣,不被异端邪说所迷惑。人们有芬芳的美誉,山峰高峻,安葬在那海滨之邦。罗溪的门第,南奥的厅堂;千百年以后,仍将郁然相望。澹斋刘处士与孺人张氏合葬志铭 上海儒学训导安宁刘先生,任官将近九年,而母亲年近八十,常常计算日子盼望他归来,准备在堂下为母亲祝寿。三月讣告传来,先生悲痛得摧折昏倒,几乎不能活下去。后来他穿着丧服,拖着长长的衣带,拿着我的朋友高生企所写的行状,请我为墓石撰文,并且说:‘我的先父下葬已经若干年了,墓上也还没有铭文;将要奉母亲来与先父合葬,这篇铭文正有待于您。’我在京城任官十年,不能回乡,而母亲又弃我而去,悲痛、怨恨和自责交织,至今仍无从安顿自己的心。先生又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好比一个疼痛刚刚平息的人,听见另一个痛苦者的呻吟,自己的身体尚且不能安宁,又怎么能替先生作文呢?但我再想到自己鄙陋无能,而先生却跋涉万里,收拾行装、驾船而来,等候我的文字之后才动身,这番心意又使我不忍违背。于是勉强提笔,依照高企所作的行状作序并撰铭。序说:处士名正,字以正,别号澹斋,世代居住云南安宁。祖父鸣容、父亲寺,都没有做官。处士为人乐善好施,遇到贫困者一定周济,欠债不能偿还的人,他便烧掉契券。哥哥庸早逝,他抚养哥哥的遗孤,嫁出哥哥的女儿,养育年幼的弟弟,都曲尽恩意,乡里称赞他。孺人姓张,是同县质轩处士某人的女儿,侍奉公婆极尽孝敬。她辅佐处士,生活俭朴而又勤劳。先生起初在射洪任教,曾把她迎到官舍奉养;都御史郭公镗、杨公澄以下的人,都作诗为她祝寿,缙绅们以此为荣。处士生于永乐戊戌年正月十四日,五十七岁时于成化甲午年六月十二日去世,葬在州境虎丘山的祖坟。孺人生于宣德戊申年十月初十日,于弘治甲子年八月二十一日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儿子四人:长子聦,次子昱就是先生,凭明经考中乡荐,列入乙榜,历任至今的官职;次子明早逝,幼子名昭。女儿三人:嫁给某人,嫁给某人。孙子十三人:长子安早逝,次子宁,宰官寛,宦寰,定宛,守宙。孙女五人。铭文说:儿子出仕而显贵,是父母的荣耀;但未能在父母生前奉养,又怎能表达心中的情感?孤舟摇摇,指向滇城;除去旧坟上的杂草,开启新的墓穴。若不是曾任射洪,遗憾将延续千年。唉!门生为她写诔文,太史为她作铭。九泉之下若有知觉,希望你们可以安宁。明故翰林院编修周公与配偶太安人朱氏合葬志铭
工部员外郎周君将奉其母太安人朱氏柩合葬于先太史之墓,乃追述太史及安人之系行为状,泣拜授予曰:「佩不幸早失吾先君,赖吾母以有今日。先君懿行孔多,佩方幼无所识知。吾母恒诵言以为训,故犹能记臆一二。先君性恬静,笃于孝友,家故贫,刻志于学,读书终日不少休,夜二鼔方寐,鸡鸣辄起,由是书无不通。自洙泗、濓洛百氏诸子之言,中究旁逹,若绳引珠贯,而尤精于史学,至终巻黙诵不差。弱冠作书上提学彭御史,御史称之。入府学为弟子员,为教授庐陵孙先生所器重,同学有十才子驰声于时,先君为之冠。正统丁夘应天府乡试,以第一人荐礼部,景泰辛未廷试,以进士出身第二人入翰林为庶吉士,除国史编修。一时辈流论行谊超卓,问学该贯者,独推先君。甲戌以天旱奉命祷东岳,丁内艰归,庐居三年,足未尝入官府,亦未尝以贫为戚。识者皆以大用期先君,而降年不永,四十六而遽殁。呜呼痛哉!吾母出华亭旧族,寡笑言,甘淡薄,尤勤于治生。既丧吾先君,躬早夜织纺以鞠吾兄弟及诸妹。佩长就学,脱簪珥以资之不吝,少怠则垂泣以戒曰:「汝不闻汝先君之勤苦乎?」故佩亦勉强以有成立。弘治某年,以工部主事满考,赠先君如佩官,封母为太安人。庚申请于朝,得归侍养,居膝下仅六年而祸及矣。悲夫!佩既不获事先君,幸有母得少自尽。今既无及,而先君之丧,太守叶公冕、知县杨公昕实助襄事。同穴之制已具,又无所致其力焉。维墓石有辞,将图于永久,是犹若可为者,敢以属吾子。清少读欧阳公《泷冈阡表》,见其述母夫人,叙崇公遗训事,未尝不三复而悲之。今工部君之自述,其有异哉?欧公四岁丧崇公,郑夫人亲教以成,后六十年而始表于墓。君十二而丧先太史,亦太安人教以有成,茔墓之克合,且四十有……八年矣。崇公之于太史,工部君之与欧公,其出处名位不必尽同,而各一时之贤人。两母之保贞节于艰难,以克成其子事,亦无异。独以清之不文,乃幸辱从君后,而得托名墓石,以同于不朽。是则弗称而不容于辞也。乃为叙而铭之。太史名舆,字廷参,别号心斋。其先故汴人,始祖仕宋为某团练使。在元,有为太尉、总管、为分水巡官、三衢学正者。至曾祖彦才,始不仕,读《易》自娱。祖士瞻,国初辟雍县令。考临封某官。太史生永乐癸已六月三十日卒,于天顺戊寅十月初四日。太安人生永乐壬寅十一月十六日卒,于正德丙寅四月初十日,享年八十有六。子男二,长即工部君,以庚戌进士累今官;次璠早卒。女三,长适湖广佥事侯方先卒,次适儒士张泰泰卒,守节不贰;次适张某。孙男三,哻、簪、第,皆习举子业。女一。曾孙男四,女三。太史葬以卒之明年六月十二日,太安人合以卒之年十二月十六日。墓在畲山,自郡城北行二十里。铭曰:
维周在淞,自汴徙兵戈抢攘,莫原起都,团尉总差可纪,亦有三衢誉髦士彦,翁瞻临嗣田里,中间小试牛刀,比啬而丰之。发太史祥云丽空,万目视望为霖雨,嗟虚拟中闺栢舟指心,矢缉麻丸熊励孤子,艰危植立承先祉。千载泷冈渺同轨,蛇峯盘盘鳯之尾,我营双丘今合矣。刻词贞珉告来祀。
杨宜人邵氏墓志铭
译工部员外郎周君将把母亲太安人朱氏的灵柩奉来,与先太史合葬,于是追述太史和安人的世系及品行,哭泣叩拜着交给我说:‘佩不幸早年失去先父,幸赖母亲才有今天。先父的美好品行很多,我当时年幼,无法全部知道,是母亲常常诵说作为教训,所以还记得一二。先父性情恬静,笃于孝友,家中本来贫困,却刻苦立志求学,整日读书从不稍息,夜里二更才睡,鸡鸣便起,因此没有什么书不通晓。从洙泗、濂洛到诸子百家的言论,他融会贯通,像绳索牵引珍珠相贯,尤其精通史学,读到终卷仍能默诵而不差错。二十岁时写信给提学彭御史,御史称赞他。入府学成为弟子员,受到庐陵孙先生的器重;同学中有十位才子当时声名远播,先父位居他们之首。正统丁卯年参加应天府乡试,以第一名被推荐到礼部;景泰辛未年参加廷试,以进士出身第二名进入翰林,任庶吉士,授国史编修。当时同辈评论品行操守卓异、学问博通的人,唯独推重先父。甲戌年因天旱奉命到东岳祈祷,遇母亲丧服期,回家服丧,守庐三年,脚从未踏入官府,也从未因贫穷而忧愁。’ 有见识的人都认为先父将会受到重用,谁知寿命不长,四十六岁便突然去世。唉,真是悲痛啊!我的母亲出身华亭旧族,少言少笑,甘于淡泊,尤其勤于经营家业。先父去世后,她亲自早晚纺织,抚养我兄弟和诸位妹妹。我年长入学,她毫不吝惜地摘下簪珥资助我;我稍有懈怠,她便流泪告诫说:‘你难道没有听说你先父的勤苦吗?’所以我也努力勉强自己,才有所成就。弘治某年,我以工部主事任满考核,朝廷按我的官职追赠先父,封母亲为太安人。庚申请朝廷准许归乡奉养母亲,承欢膝下仅六年,灾祸便降临了。可悲啊!我既未能侍奉先父,幸好还有母亲,可以稍尽孝心。如今也已经来不及了,先父的丧事,实由太守叶公冕、知县杨公昕帮助办理。同穴合葬的安排已经具备,我也没有别的力量可以施展。墓石需要有文字,以求流传永久,这仍是我能够做的事情,所以冒昧把它托付给您。清年轻时读欧阳公《泷冈阡表》,看到其中记述母夫人、叙说崇公遗训的事情,总是不止一次地读而悲伤。如今工部君的自述,难道有不同吗?欧阳公四岁时失去崇公,郑夫人亲自教育他成人,六十年后才开始在墓上撰表。周君十二岁时也失去了先太史,同样是太安人教育他而使他成才;两座坟墓能够合葬,已经四十有……八年了。崇公对于太史、工部君对于欧公,他们的仕出处境和名位未必完全相同,但都是各自时代的贤人。两位母亲在艰难中保守贞节,终于成就了儿子的事业,也没有不同。只是因为我清文才浅陋,有幸跟随周君之后,又得以把名字寄托在墓石上,与他们一同达到不朽,这件事即使不相称,也不容我推辞。于是作序并撰铭。太史名舆,字廷参,别号心斋。他的先祖原是汴人,始祖在宋朝任某团练使。元朝时,有人任太尉、总管、分水巡官、三衢学正。到了曾祖彦才,才不再做官,以读《易》自娱。祖父士瞻,国初被征召为辟雍县令。父亲临封,任某官。太史生于永乐癸巳年六月三十日,卒于天顺戊寅年十月初四日。太安人生于永乐壬寅年十一月十六日,卒于正德丙寅年四月初十日,享年八十六岁。儿子二人:长子就是工部君,以庚戌年进士身份历任至今的官职;次子璠早逝。女儿三人:长女嫁湖广佥事侯方,先于丈夫去世;次女嫁儒士张泰,张泰去世后守节不改。次女嫁给张某。孙子三人:哻、簪、第,都学习举子业。孙女一人。曾孙男四人,曾孙女三人。太史于去世次年六月十二日下葬,太安人于去世当年十二月十六日合葬。墓在畲山,从郡城向北走二十里。铭文说:周氏居于松江,从汴地迁来,经历兵戈抢攘;先祖的来历、都团练使、太尉、总管等官职,尚有可考;又有三衢声誉卓著的贤士。士瞻、临封相继承继家业,居于田里,期间也曾小试锋芒,把微薄的家业经营得丰厚。太史发迹时祥云映照长空,万众仰望,仿佛盼望甘霖;可叹内室之中,柏舟自守,指心为誓,纺麻、丸熊,勉励孤儿,在艰难危急中立身,承继先人的福泽。千年以后,《泷冈阡表》已遥远,却仍有相同的轨迹;蛇峰盘曲高耸,像凤凰之尾。我们营造的两座坟墓如今合在一起,刻下贞石上的铭文,告知后世祭祀者。杨宜人邵氏墓志铭
吏部员外郎慈溪杨君铭父配宜人邵氏讳玉字如玉,其先兖之曹县人,曾祖郴,洪武中知浙之定海县,因家焉,祖某,父某,倜傥有英气,以赀雄于乡,嫡母方氏,母连氏。宜人幼而明慧,闻弟侄辈读书,即能诵之,于字画不甚识,而义理多所通解,端静贞淑,宗党皆贤之。成化丁未归杨君为继室,是年君初第进士,后歴知昆山、高平、常熟三县,中丁外艰,入为考功主事。宜人皆从周旋二十年,秉礼服义,未尝以尺寸私,亦未尝增事服饰,见者不知为有官者之妻也。平居应接,每谦抑处下,片言之失,亦惟恐其有伤焉。正德丁卯遘疾,肿发咽齿间,君为求専医朱氏者视之,朱老人也,术且精。宜人峻拒曰:「岂有妇人而开口向男子乎?宁死吾不愿其视。」五月二十二日竟以是疾卒,且卒属君以后事,令悉如礼,敛勿用首饰,未还葬殡,勿寄僧舍,且经画其家事,训饬其子女,及遗谢诸亲戚,咸有条绪,下至臧获不遗,而尤以不及终事太宜人为恨。壻王导侍其父来谒选,闻宜人疾,将委禽焉,亟止之曰:「两家皆诗礼族,难同小家作柩前拜,且太宜人未命,其谁敢导入?」问疾以手握床幄自蔽,与之诀,气垂絶,犹手整衣衾,至卒不少乱。盖君之自述如此。吾观杨君早自洁修,居官所至有声迹,谓其本源之地有与立焉,由今观之,则宜人之为助盖亦多矣。宜人之贤,尤莫着于垂没之际,然他犹可能也,至于病不许医师视其口,宁以丧其身而不顾,则其所执果有重于生者,推此以往,夫孰能夺之,而人岂易及之哉?杨君谓宜人「类君子素问学而涵养深者」,诚然,吾不谓之过也。宜人以成化戊子十二月二日生生,二十年而嫁,嫁十二年而封为命妇,为命妇九年而卒,得年仅四十。子男四:孙辰,孙斯,孙龙,其一夭。女五:大顺,许嫁宛平县丞王朝宗,子即导;小顺尚幼。其三夭,孙二世,显世赏,则前室子孙元出也。君以是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祔孺人于其县之阳嘉山先茔之左。属予为之铭。铭曰:
家之政,始于躬妇也。弗宜,亦挠厥中。有矩有仪,匪贞弗从。以约为丰,成杨子之素风者,其于此乎?宫邪。
钱宜人邹氏墓志铭
无锡有大族二,曰邹氏,钱氏。邹氏当宋中叶,由晋陵徙县之泰伯乡,自忠公后,以仕为讳,咸隐于农。栢堂、桂轩、林泉三世,尤着。钱氏自临安来,再迁至砖桥梅堂,阅耕南丘三世,尤着。两家门阀相对,世为婚婣。南丘与林泉契分尤厚。宜人于林泉为长女,而南丘冢子曰世恩者,为林泉所奇爱,故宜人归焉。时年始十八,克自抑慎,周旋称谓之间,不轻出一语。人初以为傲,乆而后知其贤。世恩学稍懈,则曰:「无以燕昵累新妇,无以少壮妨终身。」游学宫,欲与之俱,则曰:「舍舅姑而从夫,违乡井而入市,近浇不可。」盖藜羮布服独居,萧然者数年,岁尝弗登,捐首饰质粟以食家众。诸姑之嫁,辍奁篚以资之,未尝吝惜。世恩丧南丘,领乡荐,擢进士,为客部主事,屯田员外郎,都水郎中,率礼举职,有闻于时,宜人预有助焉。世恩在都水分司河西务间,出行河,宜人留官居,严饬内外,或浃旬不启钥,推此类可见矣。性笃孝,林泉翁疾病,请于世恩归省之,渡淮几覆而免。既至,一月而父殁,服丧尽哀。在河西,以姑太宜人年七十,请归为寿。既而奉以北来,及以子丧归送之踰千里。其在家尝赞世恩作楼以奉母,既成,日诵佛书其上,曰:「将以为姑寿也。」正德丁夘,以林泉忌日设奠于分司,哭仆久之,遂得疾。时世恩留汶上,比还,疾已甚,舁入京半月,遂不起,时十一月十八日也。宜人每以姑老子仁辅病,诸孙幼稚,劝世恩乞身归,疾革劝之益力,遗言敛用嫁时服,以养姑弗终为恨。迹其素行与垂殁之言,皆暗合教典,有士君子所不逮者。少尝读《列女传》《小学》诸书,皆能通其意。世恩雅工诗,或吟哦不定,曰:「此未稳也。」或曰:「此可矣。」皆中肯綮。公事有疑,咨之必决,其明逹又如此。天顺巳夘三月十六日生,比卒得年四十九始,以主客三载恩封安人,继进宜人。子男一,即仁辅,女五。人孙男三人,去固,去因,去罔。世恩以祖墓军帐山兆域不能容,命仁辅作新茔于某乡。以戊辰冬十月甲子葬宜人,而自为状,授予俾铭其墓石。夫宜人之相君也力,故君之念之也深。予于君为同年生,辱知且厚,义有以释其哀也。乃即状括而铭之。铭曰:
锡山之望,邹与钱两门角立,传世婚林泉,南丘契弥敦。是生淑女,配哲人,瑶琴寳瑟,声正温。七七数成,断朱弦,高情雅韵,空遗言。红旌旅衬,潞水濆,天长地久,黯消魂。我铭为君写烦寃。
太安人陈氏墓志铭【代作】
译吏部员外郎慈溪杨君为父亲的配偶宜人邵氏撰写墓志。她名玉,字如玉,祖先是兖州曹县人。曾祖郴,洪武年间任浙江定海县知县,因而在此定居;祖父某,父亲某,都是意气豪迈、才气英发的人,凭借资财在乡里称雄。嫡母方氏,母亲连氏。宜人幼年聪慧,听见弟弟侄子们读书,便能背诵;虽然不太认识字形,却能通晓许多义理。她端庄安静、贞洁贤淑,宗族亲党都认为她贤能。成化丁未年嫁给杨君,成为继室;这一年杨君刚考中进士,后来历任昆山、高平、常熟三县知县,遭逢父亲丧服期,入朝任考功主事。宜人一直陪伴周旋二十年,守礼重义,从未以丝毫私心谋取利益,也从未增加事务和服饰;见到她的人,根本看不出她是官员的妻子。平日接待应酬,她总是谦逊退让、处于下位;即使只是片言之失,也唯恐有所伤害。正德丁卯年患病,咽喉和牙齿之间生出肿块。杨君请专门的朱氏医生为她诊治,朱医生年长,医术也很精湛。宜人严词拒绝说:‘哪里有妇人张口让男子察看呢?我宁可死,也不愿让他诊视。’五月二十二日终于因这病去世。临终时嘱咐杨君办理后事,一切都要依礼;入殓不要使用首饰,尚未归葬之前,不要寄放在僧舍;又筹划安排家中事务,训诫整饬子女,直到遗言辞别各位亲戚,全部都有条理;甚至下至奴仆也没有遗漏。她尤其遗憾自己不能终身侍奉太宜人。女婿王导陪父亲来京候选,听说宜人病重,准备前来行纳征礼,宜人急忙制止他说:‘两家都是诗礼之家,不能像小户人家那样在灵柩前行拜见礼;况且太宜人还没有发丧,谁敢引你进来?’有人问候她的病情,她用手握住床帐遮住自己;与王导诀别时,气息已经将绝,仍然亲手整理衣服被褥,直到去世也没有丝毫凌乱。这些都是杨君亲自叙述的。我看杨君早年就洁身自修,任官所到之处都有声誉政绩,便认为他能够有所成就,根本上一定有助力;如今看来,宜人的帮助大概也很多。宜人的贤德,尤其显著于临终之际;其他事情尚且可能做到,至于病重时不许医生察看自己的口,宁可因此丧失性命也不顾惜,那么她所坚持的原则确实重于生命。由此推想,还有谁能够夺走她的志向?世人又哪里容易达到这种境界呢?杨君说宜人‘像君子一样,素来勤学问而且涵养深厚’,确实如此,我并不认为这是过誉。宜人生于成化戊子年十二月二日,二十岁出嫁,出嫁十二年后被封为命妇,成为命妇九年后去世,享年仅四十岁。儿子四人:孙辰、孙斯、孙龙,另一人夭折。女儿五人:大顺,许配给宛平县丞王朝宗,她的儿子就是王导。小顺还年幼。其余三个女儿夭折。孙二世、显世赏,是前室所生的子孙。杨君于这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把宜人附葬在本县阳嘉山祖坟的左侧。托我为她撰写墓志铭。铭文说:家庭的治理,首先在于妇人的自身修养。若妇德不合宜,也会扰乱家庭的中正。有规矩,有仪法;不是贞正之人,便不能遵从。以俭约作为丰厚,成就杨氏子弟一贯的清白家风,大概就在这里吧?墓室啊。钱宜人邹氏墓志铭 无锡有两个大族,叫邹氏、钱氏。邹氏在宋朝中叶从晋陵迁到本县泰伯乡,自忠公以后,以做官为讳,全部隐居务农。栢堂、桂轩、林泉三代,尤其显著。钱氏从临安来,第二次迁到砖桥梅堂,在南丘耕作历经三代,也尤其显著。两家门第相当,世代通婚。南丘和林泉交谊尤其深厚。安人是林泉的长女,南丘的长子世恩又受到林泉格外的爱护,所以安人嫁给了他。当时她刚十八岁,能够自我约束谨慎,在日常交往和称谓之间,从不轻易说一句话。人们起初以为她傲慢,久后才知道她贤德。世恩学习稍有懈怠,她便说:“不要因为贪图亲昵而连累新妇,不要因为年轻力壮而妨碍一生。”世恩游学学校,想带她一起去,她便说:“舍弃舅姑而跟随丈夫,离开乡里而进入城市,这是接近浮薄,不可如此。”她穿粗布衣、吃粗粝饭,独居清贫了好几年;有一年收成不好,便捐出首饰,典当买粮来供养全家。几个小姑出嫁,她拿出嫁妆资助她们,从未吝惜。世恩失去南丘后,考中乡试推荐,升为进士,任礼部主事、屯田员外郎、都水郎中,处处依照礼法办事,在当时颇有声誉,安人也曾给予帮助。世恩在都水分司河西务任职期间,出外巡视河道,安人留在官舍,严整约束内外事务,有时十多天不开门锁;从这一类事情便可以看出她的品行。她天性孝顺笃厚,林泉翁病重时,请世恩回去探望,渡淮时船几乎倾覆,幸而避免。到家后一个月,父亲去世,她服丧极尽哀痛。世恩在河西任职时,她因姑母太安人年满七十,请求回去为她祝寿。后来又奉养老人北上,等到她因儿子丧事回去送葬时,跋涉超过千里。她在家时曾帮助世恩建楼奉养老母,楼建成后,每天在楼上诵读佛经,说:“这是要用来为姑母祝寿的。”正德丁卯年,她在分司为林泉的忌日设祭,哭倒在地很久,因而得病。当时世恩留在汶上,等他回来时,她的病已经很重;抬进京城半个月后便去世了,时间是十一月十八日。安人常常因为姑母年老、儿子仁辅有病、孙辈年幼,劝世恩请求辞官回乡;她病危时劝得更加急切。遗言说入殓时要穿出嫁时的衣服,并以没有把姑母奉养到最后为遗憾。考察她平素的行为和临终的话,都暗合儒家教典,其中有些地方连士君子也比不上。她年轻时曾读《列女传》《小学》等书,都能通晓其中大意。世恩素来擅长写诗,有时吟咏不定,她便说:“这还不稳妥。” 有时她说:“这可以了。”往往都能说中关键。公事有疑难,向她咨询便一定能够决断,她的明达又是如此。她生于天顺巳卯年三月十六日,去世时享年四十九岁。起初凭借世恩任主客三年的恩典,追封为安人,后来又进封为宜人。儿子一人,就是仁辅;女儿五人。孙子三人:去固、去因、去罔。世恩认为祖墓军帐山的墓地容纳不下,命仁辅在某乡另建新墓。戊辰年冬十月甲子日,将宜人安葬;世恩亲自撰写行状,交给我,请我为墓石作铭。宜人辅佐丈夫十分有力,所以丈夫思念她也格外深。我和世恩同年出生,又承蒙他厚爱,按情义应当替他排遣哀痛。于是根据行状删取概括,为她作铭。铭曰:锡山的声望,由邹、钱两家并立;两家世代与林泉通婚,南丘与林泉的交谊更加深厚。由此生出贤淑的女子,嫁给明哲的人,像瑶琴宝瑟相配,琴声纯正而温和。七七之数已经完成,朱弦断绝;高尚的情怀、雅正的韵致,只留下空空的遗言。红色旌旗和旅途中的灵柩,经过潞水水滨;天地长久,而人的魂魄黯然消散。我作这篇铭文,为您写下心中的烦冤。太安人陈氏墓志铭【代作】
太安人陈氏,今考功主事李君元吉之母。故通判太原、淮安二府,讳雄,字世杰之配。故山西太平县丞讳中之女。其先实太原人,四世祖克柔,当元季避乱东徙,遂为东昌堂邑人。母李氏,娠时,太平君有异梦。既生,甚喜,曰:“是必慰人意。”及长,端容止,不妄言笑。女工精致,过人。读《女诫》《孝经》等,皆通大意。太平君爱之,邑大家争聘,皆弗许。择壻得太原君,遂以归之。李氏故堂邑巨族,至太原寖微,方励志问学,不屑事生事。安人脱簪珥,躬缉绩,节省浮费,为家人倡。数年,家遂康。从宦太原,迎舅姑,官舍饮食衣服,必亲,每先意问所欲,惟恐弗称。适淮安时,姑老,不欲南。安人力请曰:“古人耻独以孥入官舍,姑若留,新妇当以身养,何敢往?”姑感其意,乃行。相太原君四十年,虽燕处无惰容、慢语。宾客至,随所需,俄顷而办,且丰约皆中。适君或远出,仓卒比行,则装槖已具,如夙戒。然君在淮安思归,顾仕未逹,以亲及安人为念。安人曰:“知止不辱,古之道也。若早归以全晩节,是所以亿宁先灵,而箕帚使与光荣多矣。”君喜,遂乞致仕归。其在官常语君:“以禄有赢,无为家计。”太原君亷能着,两郡卒以全归,安人盖有助焉。教诸子严甚,少不率辄痛惩戒,甚则加鞭朴。考功学既成,以第一人荐山东,擢进士,为翰林庶吉士,为刑部主事,调吏部,才良著称。而安人犹训督不少懈,稍不当其意,即不容见,跪请罪弗许,至有善可赎乃已。其教诸女亦然,动必依古《内则》。凡劳事必使亲之,曰:“逸于家,将无以事人也。”性不喜华饰,平居常衣澣濯,衣至贵犹不改。考功辈奉养或稍丰,辄不怿。待宗族有恩,伯俊丧其偶,请于太原取其子璇育之。俊卒,遗一男三女,璇早卒,有遗腹子,皆请而鞠之。及长,为毕其婚嫁,无失所者。乡之称母德者,莫先焉。以正统丁已正月初九日生,弘治乙丑受封命。正德戊辰秋七月七日卒,享年七十有二。子男二:长元亨,读书尚礼,以输粟赈贷有章服;次即考功。女三:长继姜,适兵部主事阙里孔公才;次继任,适阴阳训术梁绶;次继佳,适义官张克睿。孙男三:藴东,秀东,蕃东。女二:长淑顺,许嫁祥符知县王臣子邦祯;次淑静。元亨等将以某年某月日祔安人于李胡荘太原君墓。次奉检讨穆君伯灒状来乞铭。元吉在翰林,予以文知之。穆君之言信而可征也,乃为铭曰。
李祖景,让德以母崇堂邑之贤,实相太原,以成考功令德令仪,光于二宗。李胡之阡,太原所宫,归以永宁,德音无穷兮。
封宜人刘氏墓志铭
译太安人陈氏,是现任考功主事李元吉的母亲,已故太原、淮安二府通判、名雄、字世杰之妻,也是已故山西太平县丞、名中之女。她的祖先本是太原人,四世祖克柔在元朝末年为躲避战乱向东迁徙,于是成为东昌堂邑人。母亲李氏怀孕时,太平君曾做过一个奇异的梦。她出生后,太平君十分高兴,说:“这个孩子一定能使人称心。”长大后,她容貌举止端庄,不轻易言笑。女红精巧,超过常人。她读《女诫》《孝经》等书,都能通晓大意。太平君很爱她,县中大户争相来聘,都没有答应。选得太原君为女婿,才把她嫁给他。李氏原是堂邑的巨族,到了太原渐渐衰落;太原君正努力求学,不屑于经营生计。安人摘下簪钗耳饰,亲自纺织,节省浮费,为全家作表率。几年之后,家境便富足起来。她随丈夫在太原任职,迎接公婆;官舍中的饮食衣服,必定亲自料理,总是先揣摩他们的心意询问所需,只怕不能合意。后来到淮安任职时,婆婆年老,不想南行。安人竭力请求说:“古人以独自带着妻子儿女住进官舍为耻;婆婆如果留下,新妇就应当亲自奉养,怎敢前往?”婆婆被她的心意感动,才一同前去。她辅佐太原君四十年,即使在闲居时,也从没有懒散的容色或怠慢的话语。宾客到来时,随其所需,很快就能办妥,而且丰俭都恰到好处。丈夫有时要远行,仓促之间即将启程,行李已经准备齐全,好像早有安排一样。然而太原君在淮安想回乡,只是仕途尚未通达,便以双亲和安人为念。安人说:“知止就不会受辱,这是古人的道理。若早些回去以保全晚节,这正可以使先灵安宁,也能使您在家中享受更多安逸。”太原君很高兴,于是请求退休回乡。他在任官时,安人常对他说:“俸禄有余就够了,不要为家产计较。”太原君廉洁能干,最终两郡任满而安然归乡,安人实在有所帮助。她教导诸子极为严格,稍有不守规矩便严厉惩戒,严重时甚至加以鞭打。考功学业有成,被荐举为山东第一名,考中进士,任翰林院庶吉士,后为刑部主事,调任吏部,才干优良,声名卓著。但安人对他的训诫督促仍没有丝毫松懈,稍有不合自己的心意,便不许他进见;他跪下请罪,也不准许,直到有善行可以抵偿才停止。她教导几个女儿也是这样,一举一动都必须依照古代《内则》。凡是劳作之事,必定让她们亲自做,说:“在家里享受安逸,将来就没有办法侍奉别人。”她天性不喜欢华丽装饰,平时常穿洗过的旧衣服,即使衣服十分贵重也不改变。考功兄弟供养她稍微丰厚一些,她就不高兴。她对宗族很有恩德,伯俊丧妻后,请求太原君把他的儿子璇接来抚养。伯俊去世后,留下一个儿子、三个女儿;璇又早逝,留下一个遗腹子,这些孩子都经请求后由她收养。等他们长大,她替他们全部办完婚嫁,没有一个失去依靠。乡里称颂母亲德行的人,没有谁能超过她。她生于正统丁巳年正月初九日,弘治乙丑年接受封命;正德戊辰年秋七月七日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儿子二人:长子元亨,读书崇尚礼义,因输粮赈济而获得章服;次子就是考功。女儿三人:长女继姜,嫁兵部主事阙里孔公才;次女继任,嫁阴阳训术梁绶;三女继佳,嫁义官张克睿。孙子三人:藴东、秀东、蕃东;孙女二人:长女淑顺,许配祥符知县王臣的儿子邦祯;次女淑静。元亨等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安人附葬在李胡荘太原君墓旁。后来带着检讨穆伯灒所写的行状来求铭。元吉在翰林院任职,我因文章而了解他。穆君的话真实可靠,可以查验,于是作铭说:李氏祖先景仰母亲的德行,使堂邑的贤德因她而尊崇;她确实辅佐太原君,成就了考功美好的德行仪范,使李、陈两族都荣耀。李胡墓道,是太原君的安葬之所;归葬于此以获得永久安宁,德行声誉无穷无尽啊。封宜人刘氏墓志铭
王君良佐奉诏使岭南,还次鄂渚,闻其母宜人丧,匍匐造朝,致使事退,衰服诣予,持工部主事向君文玺状,泣拜乞葬铭。方是时,君父栗斋长史侍德府,居山东,宜人卒时,母子夫妇不相见,故良佐不胜哀。予时方病,见其貌累然,亦不能辞也。按状,宜人讳妙静,小字庆云,姓刘氏,世家浏阳,系出汉长沙定王后。宜人大父荣,以武立功,国初为锦衣卫百户;父显,嗣校尉,再世宿卫生。宜人于京师,王氏在元为夷陵宦族,入国朝衣冠不坠。栗斋之少也,侍其父静庵君需次吏部,与显比邻,又皆楚人,相好也,故宜人归栗斋时,年始十七,德充于容动,遵礼范,女工外能兼通内则,《列女传》诸书。栗斋刻志问学,或夜分不寐,宜人篝灯相对,寒暑同之,未始有倦色。栗斋学有声,登成化丁酉乡荐,为中书舍人,为雍府审理正,以至于今,官时称善职。中闺之相居多焉。静庵倅广州,地多炎瘴,宜人时服食节,起居越六年无病疠者。自广还姑雷,与静庵相继殁。栗斋方病,不胜丧,宜人兼总内外,治殓殡,视医药,综理周悉,存殁赖之。雍府之丧,栗斋当诣阙,留宜人于荆,临别数语皆居官要理及家门久远,计闻者悚然。舟次得暑疾,抵家而病遂以不起,时正德丁夘八月朔日也。距其生景泰癸酉,得年五十有五。遗命殓用礼衣,去金珠华饰,治丧用家礼,不作佛事,其明逹有如此。平生慈爱,虽一物不忍伤。栗斋居京师,置二侧室,宜人自荆来,视之如女二人者,亦以母事之。惟教诸子严甚,待刘氏亲属,自吉凶礼遗外,不私一钱,斯皆人所难也。栗斋中书满考,封孺人为长史,进今封。子男十人:良臣,医学典科;次即良佐,举乙丑进士,任行人;次良翰,生员;良材,义官;次良翼、良贵、良谟、良棐、良策、良棨、良策出侧室陈氏,良棨出张氏,良棐先夭,存者皆业儒。女四,长适义官常绶,次适千户龙某子希颜,余在室:孙男六人,女五人;曾孙男一人,女五人。良佐始学于予,故予知其贤。不谓其兄弟子孙之盛如此。宜人之德,于是乎有征。而王氏之后,将益大已是,宜铭。铭曰:
长沙之后,俪于太原,克相其良,用举厥官。樛木螽斯,在古称贤,我见其人,其获已蕃,尚有来者。视我铭篇。
封昭勇将军腾骧右卫都指挥佥事陈公墓志铭。
燕山右卫副千户陈公,以子纪任腾骧右卫都指挥佥事,得封如其官阶昭勇将军,年八十,考终于正寝。纪率其弟经等,以明年己巳二月十日葬公于都城南白纸坊。奉监察御史高君子洲状,请铭其墓石。按陈氏,通州人。公曾祖大公以上皆不仕。祖得以靖难功,始为燕山左卫百户。考兴嗣之,公少而挺特,虽藉有世禄,恒思以功业见。不知者或靳侮之。会邓茂七反闽中,宁阳侯陈公帅师征之,以公备行列。公笑曰:“此非吾立事时邪?”既至,奋勇先登,斩首虏以还,録功进副千户。于是靳者乃服,而公初不自得也。久之谢去,以其职授纪。家居治生事,教诸子以读书。后纪官日显,家日巨。经以文学称。季约领戊午顺天乡荐。公之名隐然动京师,虽闾阎女妇语及公,无不知者。遂陟崇封,都显秩宠禄方新,而公老厌世矣。公性孝友,尤笃于交谊。妣郭孺人蚤卒,继母高贤明,善理家,公事之如事郭氏,凡有教无弗从,家用是起。弟泰欲异居,泣谕弗可,乃聴。泰后废产,每周之。故人王恕死贫甚,公葬之后圃柳绋,经庭畧不为意。家人闻哭声,恶之,则曰:“此王君之有妻有子也,何恶焉?”他行事多类此。推是心,虽季武子之处杜氏,殆无以过。其享有禄寿,而子姓蝉联,夫岂曰偶然哉?公讳亨,字曰伯吉,以宣徳已酉某月某日生,正徳戊辰十二月二十五日卒。配张氏,先卒,赠恭人。子男四,长即纪,以公荫从威宁伯王公出塞获功,累今官总四卫营次。经次纶,义官次约。女一,适锦衣卫百户阮仁孙。男九:榛、楠、桐、梓、楩、槚、松、梅、槐。女八,长适威宁孙绍余,未行。经旧从予游,因以识其昆季,而闻公之行事。子洲之状,又信可征也。乃为铭:铭曰
孰承而弘?孰传以兴?而孰永以龄?惟天之明,惟德之馨,惟后来是绳。吾以征,吾铭。
尚德处士黄君墓志铭
译王良佐奉诏出使岭南,回来时停留在鄂渚,听到母亲宜人去世的消息,便匍匐赶到朝廷,交卸使职后,穿着丧服来见我,拿着工部主事向文玺所写的行状,哭泣叩拜,请求我写葬铭。当时,王君的父亲栗斋任长史,侍奉德府,住在山东;宜人去世时,母子、夫妻都未能相见,所以良佐悲痛难忍。我当时正患病,见他面容憔悴,也不能推辞。根据行状,宜人名妙静,小字庆云,姓刘,世代居住浏阳,是汉长沙定王的后裔。宜人的祖父荣因武功立业,国初任锦衣卫百户;父亲显承袭校尉,连续两代任宿卫。宜人在京师出嫁,王氏在元代是夷陵的官宦家族,入明以后衣冠家声也没有衰落。栗斋年轻时,侍奉父亲静庵君候选吏部,与显家相邻,又都是楚人,彼此友好;因此宜人嫁给栗斋时,刚十七岁。她德行充盈于容貌举止,遵守礼法规范,除了女红外,还能通晓《内则》《列女传》等书。栗斋专心求学,有时半夜还不能入睡,宜人便点灯与他相对,寒暑都如此,从没有显出疲倦。栗斋学业有声望,成化丁酉年考中乡试,任中书舍人,后任雍府审理正,直到现在,历任官职都以善于任事著称。栗斋在内宅得到宜人的辅助很多。静庵任广州副职时,当地多炎热瘴气,宜人时时调节饮食,谨慎起居,六年多没有染病。她从广州回来后,婆婆雷氏与静庵相继去世。栗斋当时正病重,承受不了丧事,宜人兼管内外,料理入殓和安葬,照看医药,安排周全,生者和死者都依靠她。雍府发生丧事,栗斋应当入朝,便把宜人留在荆州;临别时所说的几句话,全是关于做官的重要道理和家门长远大计,听到的人都肃然起敬。栗斋乘船时得了暑病,回到家便病重不起,时间是正德丁卯年八月初一日。距她生于景泰癸酉年,共享年五十五岁。遗言说入殓要穿礼服,去掉金珠华饰,治丧依照家礼,不做佛事;她的明达就是如此。她平生慈爱,即使一件东西也不忍伤害。栗斋住在京师,置有两个侧室;宜人从荆州来后,把她们看作两个女儿,她们也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她。只是她教导诸子极严,待刘氏亲属,除吉凶礼仪和馈赠之外,不私自给一文钱,这些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栗斋中书任满考核后,宜人由孺人封为长史夫人,后来又晋封为现在的封号。儿子十人:良臣,任医学典科;其次就是良佐,乙丑年考中进士,任行人;其次良翰,为生员;良材,任义官;其次良翼、良贵、良谟、良棐、良策、良棨。良策是侧室陈氏所生,良棨是张氏所生,良棐早夭,活着的儿子都从事儒业。女儿四人:长女嫁义官常绶,次女嫁千户龙某的儿子希颜,其余仍在室。孙子六人,孙女五人;曾孙一人,曾孙女五人。良佐起初向我求学,所以我了解他的贤能。没想到他的兄弟子孙竟如此兴盛。宜人的德行,由此便有了证明;王氏的后代还将更加兴盛,更应当作铭。铭曰:她是长沙定王的后裔,嫁给太原王氏,能够辅佐贤良的丈夫,使他建立功业、获得官职。古人以樛木、螽斯称颂贤德,我亲眼见到这样的人,她所获得的福泽已经繁盛,还会有后来者。请看我写的这篇铭文。封昭勇将军、腾骧右卫都指挥佥事陈公墓志铭。燕山右卫副千户陈公,因为儿子陈纪任腾骧右卫都指挥佥事,得以按照儿子的官阶封为昭勇将军;八十岁时在正寝中去世。陈纪率领弟弟陈经等,于次年己巳年二月十日把陈公葬在都城南面的白纸坊。他们带着监察御史高子洲所写的行状,请我为墓石作铭。据考,陈氏是通州人。陈公的曾祖大公以前都没有做官。祖父陈得因靖难功劳,开始任燕山左卫百户。父亲陈兴承袭其职。陈公年轻时卓异挺拔,虽然凭借祖先获得世禄,却总想着以功业显名。不知内情的人有时轻视侮辱他。恰逢邓茂七在闽中反叛,宁阳侯陈公率军征讨,让陈公充任随行部伍。陈公笑着说:“这不正是我建立功业的时候吗?”到达后,他奋勇率先登城,斩获首级俘虏而回,因功记录并升为副千户。从此轻视他的人才心服,而陈公起初并不以此自得。过了很久,他辞去职务,把官职授给陈纪。在家居住时经营生计,教导诸子读书。后来陈纪的官位日益显贵,家产日益增多;陈经以文学著称;幼子陈约考中戊午年顺天乡试。陈公的声名隐然震动京师,即使街巷中的妇女谈到陈公,也没有不知道的。于是他逐步晋升,获得崇高封典,显贵官秩和宠禄正当兴盛之时,陈公却年老而厌弃人世。陈公天性孝顺友爱,尤其重视交友情谊。生母郭孺人早逝,继母高氏贤明善于治家,陈公侍奉她如同侍奉郭氏,凡是她的教诲没有不遵从的,家业因此兴起。弟弟陈泰想分家居住,他哭着劝阻,后来才听任其自立。陈泰后来家产败落,陈公常常周济他。故友王恕去世时十分贫困,陈公把他葬在自家后园,柳木棺材停在庭院里,也毫不介意。家人听到哭声而厌恶,陈公便说:“这是王君的妻子和孩子,有什么可厌恶的?”其他行为大多也是这样。推想这种仁心,即使季武子对待杜氏,大概也没有超过他的地方。他享有禄位和长寿,子孙又接连繁衍,难道能说只是偶然吗?陈公名亨,字伯吉,生于宣德己酉年某月某日,卒于正德戊辰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妻张氏先去世,追赠恭人。儿子四人:长子就是陈纪,因陈公荫庇,跟随威宁伯王公出塞立功,逐步升至现任四卫营总兵之职;陈经次于陈纪;陈纶又次于陈经,任义官;陈约再次。女儿一人,嫁锦衣卫百户阮仁的孙子。孙子九人:榛、楠、桐、梓、楩、槚、松、梅、槐。孙女八人,长女许配威宁侯之孙绍余,但尚未出嫁。陈经过去跟随我游学,因此我认识他的兄弟,也听说过陈公的事迹。子洲所写的行状,又确实可以查验。于是作铭。铭曰:谁能承继并发扬光大?谁能传承而使之兴盛?又有谁能使它长久延续?只是上天的明鉴,只是德行的芳香,只是后人以此为准绳。我用这些来考察,也用这些来作铭。尚德处士黄君墓志铭
徽之歙县潭渡有黄资仁氏,其讳曰资,其别号曰尚德,其先出江夏孝子,后居祁门左田,有讳光者,始迁歙之黄屯,光子芮,唐贞元中孝子,自黄屯再迁潭渡,至今家焉。元季有讳仕章者,作堂奉亲,曰存诚君,高祖也。仕章生彦康,彦康生克成,克成生有中,皆不仕,皆以善行称于乡。君有中子也,少而端雅,弱冠颀然出其流辈,刚而有制,柔而能立,意度豁如,而孝友天至。有中得閟疾,医药弗効,君吁天祈代,亲以口吸而通之。客游四方,得轻暖珍异,必以寄至玄宫寿藏,凡可以为亲地者,无弗致其力焉。母早卒,事继母汪蒋皆如其母。汪及二弟义俊尝病疫,君躬视汤药,昼夜不少解。时疫炽且传,或劝宜少避,君挥之去曰:“吾宁弃骨肉而茍生乎?”卒无恙。存诚堂火,君蹙然曰:“当吾世而有是,吾责也。”亟新之,且掲其旧榜以昭先志。祖茔无乆近,悉加封植,为买田筑室以守,聚家之子姓,延名师以教之。幼弟雄智,孤侄洪,皆赖以成立。凡所规画,皆以为家门久远计,而尤急于利人。见贫不能存,若丧不能举者,助之;贷而不能偿者,或举以予之。旧馆人上海徐经业中替以屋质于人,君赎还之,且经纪其家事,经家复振,感君入骨髓,而君无徳色也。人有犯不较曰:“小忿不惩,媒大祸,寸土是竞,倾其家。”时以为名言。平生非公事不入官府,晩筑室黄山梅溪之阳,环植竹树,往来吟眺于其间,有浮云富贵之意。子伦游邑庠,常责以远到,每秋试不利,辄曰:“汝学实未至,实至而名随之矣。”伦游太学有声,君闻而喜曰:“吾儿学果进乎?”正徳庚午,伦试顺天有日而讣至,实六月十有七日也。距生时宣德辛亥十月初六日,享年八十。配方氏同邑名家女,佐君起家先若干年卒。子男二,长某先卒,次即伦。女三:孙崧,吴文奎太学生,汪玺其壻也。孙男五:镒、锭、鈵、鋺、■〈釒敖〉锭予尝见之,佳子弟也。女二长适吴某,次尚幼。伦既闻讣,即日治装南归。以刑部员外郎唐君霈之状,走书松上,乞予铭,将以某年某月之某日葬君于城东清石矶之墓。唐君谓:“公才足以起家,德足以善俗,在今诚不可多得。”伦从予久,又尝闻君家世之详。盖纯孝一脉,累世相承,所以根于心而发之事者,固有自来也。《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君家之谓乎?是宜铭。铭曰:
潭湖之宗,出黄屯,上溯江夏。云之云,惟孝与慈,世弥敦。在昔多有,今资仁,前承后启,煌复焜。我识其子,亦见孙。甘泉有源,兰有根。后来观者,征予文。清石弗泐,公永存。
友竹处士胡君墓志铭
处士讳清,字景濓,姓胡氏,别号友竹,人因以称之。其先家平湖,元季兵乱,自戈溪徙华亭界泾南,遂为华亭人。五世祖观一,生德明,德明生恺,恺生昱,号存仁,有三子,君其仲也。观一以下皆不仕,皆敦朴好善,称于其乡。君生而倜傥,与兄澄友松、弟清友梅,皆有干蛊才。泖东王竹轩与存仁善,见君而器之,许妻以女,且馆于其家,奁篚资装甚厚。王氏卒,君一无所取,飘然来归。人以是知君胸次不凡矣。既归,与兄弟客江湖间,居积日富。友松因别治产,而以祖业推君与友梅。君闻而起曰:“兄能若是,弟何独不然?”即尽推其季,买地界泾之北,而筑室焉。缙绅高之,名其所居堂曰“雍睦纪实”也。晩年康徤,日以教子孙,务耕读为事,暇则招宾客,觞豆啸咏,以乐太平。人皆悦而亲之。正德辛未年,七十七矣,以八月一日考终于正寝。宣德乙卯四月二十九日,其生辰也。初配王氏,子一人曰■〈日上永下〉推长乡赋,乡为倚平,先五年卒。继金氏,有一女,适省祭官嘉兴彭诰孙。男一邦直,太学生;女六。以卒之岁十二月八日,葬界泾祖茔,礼也。予少与友松之子以祥游,因获识君,及缔婣于严以德氏,严又胡出也。故邦直往来予家益亲,将葬君以铭志为请,谊不得辞也。铭曰:
室有赢,不以为吾利也。家有承,惟吾弟之遗也。匪吾之能,繄兄志也。界泾洋洋,三冢相望。不力于躬,而阋于墙。来视此铭章。
东江家藏集巻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三十一【中集二十七】
(明)顾清 撰
北游稿
○志铭一十二首
松江府同知玉君墓志铭
译徽州歙县潭渡有黄资仁家族;他名资,别号尚德,祖先出自江夏孝子,后来居住在祁门左田。有一位名光的人,最初迁到歙县黄屯;光的儿子芮,是唐贞元年间的孝子,又从黄屯迁到潭渡,至今家居于此。元朝末年有一位名仕章的人,建堂奉养双亲,称为存诚君,他是高祖。仕章生彦康,彦康生克成,克成生有中,他们都没有做官,都因善行在乡里闻名。黄君是有中的儿子。他年轻时端庄雅正,二十岁时身材高长,超出同辈;刚强而有节制,柔和而能自立,胸襟豁达,孝顺友爱出于天性。有中得了难治的疾病,医药无效,黄君向上天祈祷愿意代父受病,亲自用口吸出病气使之通达。客游四方时,得到轻暖衣物和珍奇物品,必定寄回供父亲使用;凡是可以为父亲营造寿藏之地的事情,没有不尽力去做的。母亲早逝,他侍奉继母汪氏、蒋氏都如同亲母。汪氏和两个弟弟义、俊曾染疫病,黄君亲自照料汤药,昼夜不懈。当时疫病盛行并且会传染,有人劝他稍稍躲避,他挥手让人离开,说:“难道我宁可抛弃骨肉而苟且偷生吗?”最终自己没有染病。存诚堂失火,黄君忧惧地说:“在我这一代发生这种事,是我的责任。” 他立即重建存诚堂,并且悬挂旧匾来彰明祖先的遗志。祖先的墓地,无论远近,全都加以培土植树;又买田筑屋加以守护,聚集家族子弟,请名师来教导他们。幼弟雄智和孤侄洪,都依靠他而成人立业。他所作的一切规划,都以家族长远发展为打算,尤其急于帮助别人。见到贫困得无法生存的人,或丧亲而无力安葬的人,就帮助他们;借钱不能偿还的,有时便代他们偿付。旧日馆客、上海人徐经业中途以房屋抵债给别人,黄君替他赎回,并且替他料理家事;徐家后来重新振兴,对黄君感激入骨,而黄君却没有一点自得之色。有人冒犯他,他不计较,说:“小的怨忿不加惩治,便会酿成大祸;为争一寸土地而倾家荡产。”当时人们把这话当作名言。他平生除公事外不进入官府,晚年在黄山梅溪南面筑室,四周种满竹树,往来其中吟咏远眺,具有看轻浮云般富贵的心情。儿子黄伦在县学读书,他常常责备儿子要有远大成就;每次秋试不利,便说:“你的学问确实还没有达到程度,真正达到程度后,功名自然会随之而来。”黄伦在太学游学而有声誉,黄君听说后高兴地说:“我的儿子学问果然进步了吗?”正德庚午年,黄伦参加顺天考试已有几天,讣告传来,时间是六月十七日。黄君生于宣德辛亥年十月初六日,享年八十岁。妻子方氏,是同县名门之女,辅佐黄君创立家业,早于黄君若干年去世。儿子二人:长子某先去世,次子就是黄伦。女儿三人。孙女崧,是吴文奎这个太学生的妻子;汪玺是她的女婿。孙子五人:镒、锭、鈵、鋺、■〈釒敖〉;锭我曾见过,是个优秀的子弟。孙女二人:长女嫁吴某,次女还年幼。黄伦听到讣告后,当天便收拾行装南归。凭刑部员外郎唐霈所写的行状,写信送来求我作铭,准备于某年某月某日把黄君葬在城东清石矶的墓地。唐君说:“黄公的才能足以振兴家业,德行足以改善风俗,在今天实在是不可多得。”黄伦跟随我很久,我也曾详细听说过他家的世系。大概纯厚的孝道一脉相承,世世代代承继,所以扎根于内心并表现为行动,本来是有来由的。《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赐福给你的同类。”说的不就是黄君家吗?这正应当作铭。铭曰:潭渡这一支宗族,源出黄屯,向上追溯到江夏。如此代代相传,只有孝与慈,世代更加敦厚。从前已有许多贤德之人,如今有资仁,前人承接、后人启发,光明灿烂而又更加辉煌。我认识他的儿子,也见过他的孙子。甘泉有源头,兰花有根本。后来观看的人,将以我的文章为证。清石即使不磨灭,黄公也将永远存在。友竹处士胡君墓志铭 处士名清,字景濓,姓胡,别号友竹,人们便以此称呼他。他的祖先世居平湖,元朝末年兵乱时,从戈溪迁到华亭界泾以南,于是成为华亭人。五世祖观一生德明,德明生恺,恺生昱,号存仁;存仁有三个儿子,胡君是次子。观一以下都没有做官,都敦厚朴实、喜好善行,在乡里颇有声誉。胡君生性倜傥,和哥哥澄友松、弟弟清友梅一样,都有治家理财的才能。泖东王竹轩与存仁交好,见到胡君便器重他,把女儿许配给他,并且让他住在自己家里,嫁妆资财十分丰厚。王氏去世后,胡君一无所取,飘然回到家中。人们由此知道他的胸襟非同寻常。回家后,他和兄弟们在江湖间经营贸易,家产日益丰厚。友松于是另行经营产业,却把祖业推让给胡君和友梅。胡君听后起身说:“哥哥能够这样,弟弟为什么偏偏不能?”便把产业全部推让给弟弟,自己买下界泾以北的土地,筑屋居住。士绅都推重他,给他所居的堂取名为“雍睦纪实”。晚年身体健康,每天教导子孙,专心以耕作和读书为业;有空便招待宾客,饮酒赋诗,享受太平生活。人们都喜欢并亲近他。正德辛未年,他七十七岁,于八月一日在正寝中去世。他生于宣德乙卯年四月二十九日。原配王氏,生一子,名■〈日上永下〉,推为乡里赋税首长;乡里倚重他,但早于胡君五年去世。继室金氏,生一女,嫁省祭官嘉兴人彭诰的孙子。儿子一人邦直,是太学生;女儿六人。胡君于去世当年十二月八日葬在界泾祖茔,这是合乎礼制的。我年轻时曾和友松的儿子以祥交游,因此得以认识胡君;后来又与严以德家结为姻亲,而严氏也是胡家女婿。因而邦直往来我家更加亲近,临葬时请求我作墓志铭,情谊使我无法推辞。铭曰:家中有余财,我不把它当作自己的利益。家业有继承者,只是我弟弟留下的遗产。并不是我的才能,而是兄长的志向。界泾水势浩荡,三座坟墓遥遥相望。不要不在自身努力,却在墙内彼此争斗。请来观看这篇铭章。《东江家藏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卷三十一【中集二十七】(明)顾清撰 《北游稿》○志铭一十二首 松江府同知玉君墓志铭
正徳辛未春,松江府董粮官以事去代者未至,府同知王君实摄漕事。故时漕者徃率有大费,或縁以科率役人,亦乘此侵牟,耗蠧百端,则称贷以卒事,因而破家者歳歳有之。君约已正人,尽刬先迹,公事外不需一钱,而捡扼绳察,时刻不少怠,众畏而安之。方是时,羣盗满山东,絶河津,焚运舟,道路梗塞。君敛舟彭城,以便宜白总府,请输永福仓,还以俟命,升斗无所失。明年贼未平,漕事且及,众咸愿得君并将之,而府公亦以君之才不难于兼济也,俾仍摄以行。君既受命,则以家事付其弟相曰:“六军阙供,吾将漕不至,罪当死;行遇贼,理无屈亦死,死自吾分,吾安之?门以内则任汝矣。”遂行,道治棺以随。至北河,诸运舟相仗莫敢前,君率先直进,抵临清。官军驻河上者皆惊,而君已被疾,卧临清月余不愈,乃以漕事委其属而还。又月余竟不起,而是岁漕舟独吾松最先至。君病困,语喃喃犹及兹事,及报至,目遂瞑。其乃心公室如此。君讳卿,字惟贤,陜西咸寜人。曽祖六,祖三,父兴,皆隶戎籍,以积善称。妣黄,有贤行。君少而聪颕,年十三充县学生,励志问学。成化丙午举于乡,丁未以一榜授山西沁州学正。丁父忧,服阕,改泸州。弘治庚申转河南都司经歴。乙丑以母丧去,再除山东。正徳己巳始拜松江之命。自筮仕至今二十有六年,五改官而亷慎公勤如一日。沁州学不荐士者三十年,君居之不再岁,而后遂有登名者。在泸所造就尤多。佐河南山东军,累决疑事,秉公执条,虽权贵无所屈。其在松以清军为职,而及民之政率以身任之。始至值霖雨,堤防决坏,请于朝躬为督治,数月而堤成,旱潦有备。其秋遂大稔,民歌咏之。居松三年,行役者大半未尝有声伎燕游之乐,亦未尝轻市民一物,营一什器,饰一玩好。常禄之外,丝毫无所茍焉。其将漕以北,冲冐豺虎众,为君危之,而卒无所避也。而且有成功,盖尤人所难者。性质直,不能与人为款曲,有所任使,信而不疑,间亦为人欺,而终不以逆人也。故与君合者寡,而皆称其贤。君生景泰甲戌三月三十日,卒正徳壬申八月初五日,享年五十有九。配刘氏,继赵氏,侧室罗氏。子男一,用予,年二十二卒。女一,适秦聪。君之疾也,相视之;卒也,相收之。将以明年月日塟其县鱼藻乡之原。泣拜请铭其墓石。予既重君,又嘉相能,有其兄以不没其善也。乃叙而铭之。铭曰:事惟国,不以其职;心乎公,不有其躬。方鸠尔功,而禄永终。彼狂而休,天岂其瞢?咸寜之郊,鱼藻之原。清吏之铭,松人是镌。良显而传,孰与乎当年。
广昌县知县岳君墓志铭
译正德辛未年春,松江府督理粮务的官员因事离任,接替者尚未到来,府同知王君实代理漕运事务。从前负责漕运的人往往要花费很多钱,有的借机摊派劳役,也有人乘机侵吞,造成各种耗损;于是借贷来完成事务,因而破产的人年年都有。王君约束自己、端正自身,彻底革除以往的弊端,公事以外不索取一文钱,同时严加检查、堵塞漏洞、监督考察,片刻也不懈怠,众人既畏惧他又因此得到安定。当时群盗遍布山东,截断河津,焚烧运粮船只,道路阻塞。王君把船只收拢在彭城,酌情向总督府申报,请求把粮食运到永福仓,回来后等待命令,一斗一升也没有损失。第二年盗贼仍未平定,漕运事务又将开始,众人都希望由王君兼任并率领他们,府官也认为凭王君的才能不难兼顾各方面,于是让他继续代理漕运。王君接受命令后,便把家事交给弟弟相,说:“六军缺少供给,我负责漕运却不能送到,罪当处死;路上遇到盗贼,按理也无可推脱,同样会死。死是我的本分,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家门以内的事就托付给你了。”于是出发,并在路上准备棺材随行。到达北河时,所有运粮船彼此依靠,没有人敢向前,王君率先直进,抵达临清。驻扎在河上的官军都很惊讶,但王君已经染病,在临清卧病一个多月不愈,只得把漕运事务交给属下,返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又过了一个多月,王君终于不起;这一年漕船却只有松江的船最先到达。王君病势困顿,口中喃喃仍说到这件事,等到报告送达,他的眼睛才闭上。他把心力放在公家事务上就是如此。王君名卿,字惟贤,是陕西咸宁人。曾祖名六,祖父名三,父亲名兴,都属于军籍,因积善而著称。母亲黄氏,有贤德。王君年少聪颖,十三岁成为县学生,励志求学。成化丙午年考中乡试,丁未年以一甲身份授任山西沁州学正。为父亲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泸州。弘治庚申年转任河南都司经历。乙丑年因母丧离职,服丧后再次任山东职务。正德己巳年才接受松江任命。从初次做官到现在二十六年,五次更换官职,廉洁谨慎、公正勤勉始终如一。沁州学三十年没有荐举士人,王君任职不到两年,后来便有登科成名者。在泸州培养成就的人尤其多。他辅佐河南、山东军务,多次裁决疑难案件,秉公执法,即使权贵也不屈服。他在松江以清理军籍为职责,对于涉及百姓的政务也都亲自承担。刚到任时正逢连日大雨,堤防决坏,他向朝廷请求,亲自督促修治,几个月后堤坝建成,旱涝都有防备。那年秋天大获丰收,百姓歌颂他。在松江任职三年,出行办事大半时间都不曾享受歌舞宴游,也从未轻易购买百姓一件东西,营造一件器物,装饰一件玩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除正常俸禄以外,丝毫不肯苟取。他将要押运粮食北上时,面对冲撞豺虎般的众多盗贼,大家都替他担忧,但他最终没有回避;而且还取得成功,这更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他性情正直,不能同人周旋逢迎;凡是交给他的任务,他都信任对方而不怀疑,偶尔也被人欺骗,却始终不因此违逆别人。所以同他意见相合的人很少,但都称赞他的贤能。王君生于景泰甲戌年三月三十日,卒于正德壬申年八月初五日,享年五十九岁。妻刘氏,继妻赵氏,侧室罗氏。儿子一人,用予,二十二岁去世。女儿一人,嫁秦聪。王君生病时,弟弟相前去探视;去世后,又由相收殓。准备于明年某月某日将他葬在本县鱼藻乡的原野上。相哭泣叩拜,请求我为墓石作铭。我既敬重王君,又嘉许相能够使兄长的善行不至于湮没,于是叙述其事并作铭。铭曰:只为国家办事,不拘泥于个人职位;一心为公,不顾自身安危。正当聚集你的功劳时,俸禄和生命却一同终止。那些狂妄的人已经停歇,上天难道会昏暗不明吗?咸宁的郊外,鱼藻乡的原野。清廉官吏的铭文,由松江人刻镌。美名显著并传之后世,谁能与当年的你相比。广昌县知县岳君墓志铭
友人岳器之将塟其父广昌君于城北二里薛家浜之原,奉工部主事戴君子充所述君行状,乞予铭墓石。去年夏,予方为器之序《家庆之图》,为君寿,时君甚康寜,不意遽为君铭墓。君性伉直,体貌凝重,在庠序闭门读书,不妄与人接,虽家阛阓中,而朴质俭素,如生长山谷者。成化丁酉,以春秋荐南都。弘治丙辰,从吏部试除知福建光泽县。光泽地险僻,素号难治,里胥视官廪为已物,粮税入手辄挟以经营,四方积岁负欠,有司莫可奈。君至,示以诚信,疏根窒孔,化窳为良,十年之逋不数月而办。上官才之,顽民结党兴讼,前令有被诬去者,至是皆帖服,邑以大治。己未入觐,乞归养母,不报,改江西广昌县。时境内大旱,君降服徒歩祷于神,甘雨随注,民歌咏之。邑大姓黄氏兄弟争财,乆不决,君谕以孝弟,为中分其财,遂感泣罢去。在官不徇权利,是是非非,若黑白,无所隐。尚书何公乔新赠诗有「只饮广昌水」之句,识者以为然。壬戌再入觐,道闻母丧,还服除,遂不复有仕进意。家居十年,未尝入城府,坐卧一小楼,虽亲交罕接其面,卿士大夫之言静退者,莫先焉。正徳辛未冬十一月一日卒,年六十八。其生正统甲子六月二十日也。君讳山,字惟重,一字九峯,别号艮堂。先世本汴人,扈宋南渡,家于杭。元至元间,六世祖仲髙迁松,定居华亭之西门。高祖宗泰,洪武初举孝亷卒。曽祖裕,祖常,皆不仕。父桓,常业举子,以羸疾亦不仕。妣张氏,其先亦汴人,为邑名家。配赵氏,饶州通判锜之子。三人:长鍷,字器之,府学生;次録;次鉴。女二人:长适金山卫学生侯佐;次适礼部儒士叶伊。孙男六:长洪县学生;次洋,源,涫,瀛,津。女六:长适叶镗,余尚幼。曽孙男一,女一,亦幼。塟以卒之明年壬申十月二十日,其地前通龙潭,北引鳯山,岳氏之世兆也。子充之言曰:「君才器老成,七试礼部而终弗合,官踰两考而止七品。畴昔抱负未施,一二意造物者留此以大君之子若孙乎?而君之号曰艮堂,安所止而思不出位?其有以验斯言矣。是宜铭。铭曰:
艮其止,实而光,思不踰其道,昌龙潭渊渊,鳯山苍中间四尺,君所藏有征,后来铭此章。
彭孺人戈氏墓志铭
平湖彭君言,以正徳辛未正月九日丧其母戈孺人。明年十一月二日塟其乡叚墅塘绿水原之新墓。先塟,以予友严君以徳持江西左参议,屠君文奎状乞予铭。严、彭皆予婣家,屠又彭之婣,其谊厚而言核可征也。遂序而铭之。序曰:孺人姓戈氏,讳凈寜,世家平湖平湖人。以其姓配水,曰戈家溪。父衡,有隐徳,尝长乡税,人称其寛平。妣姚氏,有二女,孺人其孟也。生而柔淑,且娴于女事,凡剪制缕结织纴之工,不教而能。为父母所钟爱,踰笄择对,未嫁。菊庄彭翁时丧偶,旁求闺秀,得孺人,遂委币焉。既归,事姑章如父母,躬调旨甘,晨夕不少懈。妯娌姑叔门墙密迩,茗馐盐酪,茍有美无弗及焉。或小有言,必曲为调剂,使解而后已。故彭氏之族皆宜之。菊庄前室子翰,年在髫龀,孺人为延师择配,无所不尽。翰卒,抚其妇屠氏,尤笃而谆谆以义节为训。屠氏孀居三十年,风操凛凛,孺人之教也。孺人既生诰,又为菊庄置贰室周氏,生子谏,而周氏卒。孺人乃与菊庄谋,俾诰自立家,而身与谏居,综理其家事。不知者皆谓其所生焉。孺人生正统癸亥正月二十有三日,及是得年六十九。乡邻闻者皆哀之。子一,即诰,以才掾宪府,登吏部铨,向用有日。女三:菊兰适张冕,翠兰适浙省掾屠元绰,迭翠适县学生伍倬。周氏子读书为县学生,事孺人孝。女一适朱恩恩,训导锦之子也。孙男二:曰舟,曰器。女五:适县学生姜雷锺,市马宸,临安教授冯信,孙钦应天教授常汝励,孙桂,其一尚幼。孺人在彭氏凡服斩衰者三,嫁娶男女八,塟祭品仪装送资贿不丰不约,具有程度。至疾革,请迁前室母子合祔于新茔,曰:非惟事体合宜,且使屠氏有倚毗而不为他氏鬼也。其贤而有识如此。铭曰:
前有出,予爱之;结旁有蘖,予植以活。匪予子,恝恩以义割。美莫具列,我是之掲。千载无拨,贤母之穴。
封工部主事墅西赵翁墓志铭
译友人岳器之将把父亲广昌君葬在城北二里薛家浜的原野上,带着工部主事戴子充所写的行状,请我为墓石作铭。去年夏天,我刚为器之作《家庆之图》的序,为他的父亲祝寿;当时君身体非常健康,没想到这么快就要为他作墓志铭。君性情刚正,体貌凝重,在学校里闭门读书,不随便与人交往;虽然家住市井之中,却朴实节俭,像是在山谷里长大的人。成化丁酉年,以《春秋》经义被荐举到南京。弘治丙辰年,参加吏部考试后,授任福建光泽县知县。光泽地势险僻,一向号称难以治理;里胥把官府粮仓看作自己的财物,粮税一到手便拿去经营谋利,四方多年积欠,主管官员都无可奈何。君到任后,向他们表示诚信,疏通根本、堵塞漏洞,把败坏的局面转为良好,十年的欠税几个月内便办清了。上官认为他有才干,顽民结党兴讼;此前县令有人因遭诬陷而离职,到这时众人都服帖,县政大为整治。己未年入朝觐见,请求回乡奉养老母,没有得到答复,便改任江西广昌县。当地当时大旱,君降低身份徒步祈祷神明,甘雨随即降下,百姓歌颂他。县中大姓黄氏兄弟争夺财产,久未决断,君用孝友之道开导他们,为双方平均分割财产,兄弟便感动流泪而离去。他任官时不徇私于权势利益,是非分明如同黑白,从不隐瞒。尚书何乔新赠诗中有“只饮广昌水”一句,了解他的人都认为说得恰当。壬戌年再次入朝觐见,途中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便不再有做官进取的打算。他在家居住十年,从未进入城府,坐卧在一座小楼中,即使亲近的朋友也很少见到他的面;卿士大夫中谈到清静退隐的人,没有谁能排在他之前。正德辛未年冬十一月初一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他生于正统甲子年六月二十日。君名山,字惟重,又字九峰,别号艮堂。祖先原是汴人,随宋室南渡,居家于杭州。元至元年间,六世祖仲高迁到松江,定居华亭西门。高祖宗泰,洪武初年因孝廉被举荐,后来去世。曾祖裕、祖父常,都没有做官。父亲桓一向以科举学业为业,因身体羸弱也没有做官。母亲张氏,祖先也是汴人,是本县名门。妻赵氏,是饶州通判锜的女儿。儿子三人:长子鍷,字器之,是府学生;次子录;次子鉴。女儿二人:长女嫁金山卫学生侯佐;次女嫁礼部儒士叶伊。孙子六人:长孙洪,为县学生;其次洋、源、涫、瀛、津。孙女六人:长女嫁叶镗,其余尚且年幼。曾孙一人,曾孙女一人,也都年幼。于去世次年壬申年十月二十日安葬;墓地前面通向龙潭,北面连接鳯山,是岳氏世代的墓域。子充说:“君才器老成,七次参加礼部考试最终都未中,做官超过两次任期却止于七品。过去的抱负没有施展,难道是造物主有意留下这些才能,用来成就他的子孙吗?而君的号叫艮堂,止于所当止之处,思虑不越出本分,这些话或许可以得到验证。这正应当作铭。铭曰:艮卦所象征的是止,内在充实而外显光明;思虑不越出自己的正道。龙潭水深而绵延,鳯山苍翠;中间四尺之地,是君安葬的地方。这里有凭证,后来的人将铭记这一篇章。彭孺人戈氏墓志铭 平湖彭君言,于正德辛未年正月初九日失去母亲戈孺人。次年十一月初二日,将她葬在本乡段墅塘绿水原的新墓中。下葬前一个月,我的朋友严以德君任江西左参议,带着屠文奎所写的行状,请我作铭。严、彭两家都是我的姻亲,屠氏又是彭氏姻亲,他们的交情深厚,言辞翔实,可以查验,于是我为她作序并作铭。序曰:孺人姓戈,名净宁,世代居住平湖,是平湖人。因她的姓氏配水,称为戈家溪。父亲衡有隐德,曾任乡税长,人们称赞他宽厚公正。母亲姚氏,有两个女儿,孺人是长女。她生性柔和贤淑,又熟悉女工;剪裁、缝制、结扎、纺织等技艺,不用教便能掌握。父母十分疼爱她,过了及笄之年选择婚配,但尚未出嫁。菊庄彭翁当时丧偶,广泛寻求闺秀,得到孺人后,便送上聘礼。出嫁以后,她侍奉婆婆如同侍奉父母,亲自调理甘旨饮食,早晚一点也不懈怠。妯娌、姑母、叔父住处相距很近,茶、佳肴、盐、奶酪等物,只要有好的,就没有不送到他们那里。偶尔有人稍有言语不和,她一定委婉地调解,直到双方释然才停止。因此彭氏宗族都喜欢她。菊庄前妻的儿子翰年纪还小,孺人为他延请老师、选择婚配,没有一件事不尽心。翰去世后,她抚养他的妻子屠氏,尤其深厚诚恳地以义节教导她。屠氏守寡三十年,风节操守令人敬畏,这是孺人教导的结果。孺人生下诰后,又为菊庄置妾周氏,周氏生了儿子谏,后来周氏去世。孺人便和菊庄商议,让诰自立门户,自己则和谏一起居住,统理他的家事。不知情的人都说谏是她亲生的。孺人生于正统癸亥年正月二十三日,到此时享年六十九岁。乡邻听说后都为她悲哀。儿子一人,就是诰,凭才干任宪府属吏,进入吏部选官系统,正将得到任用。女儿三人:菊兰嫁张冕,翠兰嫁浙江省掾屠元绰,迭翠嫁县学生伍倬。周氏的儿子读书成为县学生,孝顺地侍奉孺人。女儿一人,嫁朱恩恩,他是训导锦之的儿子。孙子二人:舟、器。孙女五人:分别嫁县学生姜雷锺、市马宸、临安教授冯信、孙钦、应天教授常汝励;孙桂,另有一人尚且年幼。孺人在彭家,家中三次有人服斩衰丧服,八次办理男女婚嫁;安葬、祭祀、礼品、仪仗、送葬、资财等,都不奢侈也不简约,各有适当的标准。病重时,她请求把前妻及其母子迁来,与她合葬在新墓中,说:“这不仅事情合乎体制,也能使屠氏有所依靠,不至于成为别家之鬼。”她贤德而有见识就是这样。铭曰:前面有枝条伸出,我便爱护它;旁边有新芽萌发,我便栽种使它成活。虽然不是我的亲生子女,我也不因恩情而冷淡,更不以道义割舍。美好的事迹无法全部列举,我把这些揭示出来。千年之后也不会磨灭,这是贤母长眠的墓穴。封工部主事墅西赵翁墓志铭
墅西翁既殁之明年,壬申冬十二月丙午,其子榛曁松等奉柩塟其乡百曲塘之原。先塟一月,以济寜州学训导陆蓁状来请铭。松与予同年举进士,先君编修与翁又夙相好也,铭乌敢辞?按状,翁讳博,字徳厚,号墅西,姓赵氏。系出宋宝庆进士汝昔,从元初有讳景周者赘姑苏曹氏,后居上海之陈村塘,遂占籍焉。六世祖文明,尝恊同费雄为海运万户,歴秀二守寜。至伯逹生昻,是为翁父,世掌乡赋,以厚徳称。翁少喜读书,新昌尹吴公择为外孙,张氏壻,为干其家蛊,遂废学业,客游齐鲁燕蓟间,凡名区胜境,古贤豪驰骋之地,皆有足迹。既而厌之,归其乡,治田植圃,教子孙为本业,计敛华就实,颓如也。弘治己未,以松贵封承徳郎,工部主事,遂以家事委榛,日与兄墅东翁徜徉诗酒,或放舟北山,垂钓弋猎以自适。其适如此者二十年,正徳辛未三月二十有八日以疾终正寝,距其生正统丁已六月二十七日,享年七十五。配张氏,封安人,先翁十五年卒。侧室陈氏,张氏子男八:长榛,次松,由工部改光禄丞,进少卿,再进太常少卿;次桂,梓,桐,皆安人出;次榴,梅,棣,皆陈氏出。女一人,适富钿,张氏出也。孙男九人:长希闵,次希夔,阴阳训术;次希旦,县学生;希奭,翰林院译字生;次希挚,希羊,希欧,希荣,希说。女六人,皆幼。曾孙男二:世禄,世元;女六,亦幼。翁性质直,居乡不慕贵势,不广殖产业,不畏恶凌,善自奉简约,而急于济人。有以祖业质百金者,悯其无归,不责偿而还其劵。婣家罹横逆,竭力拯捄,至脱安人簪珥资之。其它行事多类此。晩年康健,太常适告归,横金纡朱,侍膝下者踰岁。属纩之日,孙曾满前,乡人侈之,以为积徳之报。如翁其可铭也已。铭曰:
壮,四州老,一丘昔,子长今,少游勤耕殖,且复耰,亦既获,不竟收,嗟王孙,此淹留,徃其复来,公侯。
封监察御史沙隐王翁配孺人严氏合塟志铭。
译墅西翁去世次年,壬申年冬十二月丙午日,他的儿子榛、松等奉灵柩葬在本乡百曲塘的原野。下葬前一个月,他们带着济宁州学训导陆蓁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松与我同年考中进士,我的先父编修又早已与翁相交,我怎敢推辞?据行状,翁名博,字德厚,号墅西,姓赵。祖先出自宋宝庆年间进士汝昔;元朝初年,有名景周的人入赘姑苏曹氏,后来居住在上海陈村塘,于是在那里入籍。六世祖文明曾协同费雄任海运万户,历任秀州、松江二地的知州。传至伯达,生昂,这就是翁的父亲,世代掌管乡里赋税,因厚德著称。翁年轻时喜欢读书,因新昌县令吴公选他做外孙女婿,张氏嫁给他;为了料理吴家的事务,便荒废了学业。他客游齐、鲁、燕、蓟之间,凡是名胜之区、古代贤豪驰骋之地,都留下过足迹。后来厌倦了这种生活,回到乡里,经营田地、种植园圃,以教导子孙从事本业为根本,计划收敛浮华而趋向实际,生活安闲自得。弘治己未年,因为儿子松显贵,封为承德郎、工部主事,于是把家事交给榛,每天与哥哥墅东翁游逛,吟诗饮酒;有时驾船到北山,垂钓、射猎来自我消遣。这样自得地生活了二十年,正德辛未年三月二十八日因病在正寝中去世;距生于正统丁巳年六月二十七日,享年七十五岁。妻张氏,封安人,早翁十五年去世。侧室陈氏。张氏生八个儿子:长子榛;次子松,由工部改任光禄丞,升为少卿,再升为太常少卿;其次桂、梓、桐,都是安人所生;其次榴、梅、棣,都是陈氏所生。女儿一人,嫁富钿,是张氏所生。孙子九人:长孙希闵;其次希夔,任阴阳训术;其次希旦,为县学生;希奭,为翰林院译字生;其次希挚、希羊、希欧、希荣、希说。孙女六人,都年幼。曾孙二人:世禄、世元;曾孙女六人,也都年幼。翁性情正直,居住乡里时不羡慕权贵势力,不大量扩充产业,不畏惧恶人欺凌;善于自我奉养而生活简朴,却急于救济别人。有人以祖业抵押百金,他怜悯对方无力赎回,不要求偿还便归还契券。姻亲遭遇横祸逆境,他竭尽全力救助,甚至拿出安人的簪钗资助他们。其他行为大多也类似这样。晚年身体健康,太常任职的儿子恰好告假回乡,身佩横金、腰系朱绶,在膝下侍奉超过一年。他临终那天,孙子、曾孙满在面前,乡人都称羡,认为这是积德的报偿。像墅西翁这样的人,确实值得作铭了。铭曰:壮年时,名满四州;年老时,归于一丘。昔日子长,今日少游,都勤于耕种经营;又拿起农具,终于有所收获,却没有等到全部收成。可叹王孙,暂且停留在这里;往日离去,终将再来,成为公侯。封监察御史沙隐王翁与配偶孺人严氏合葬志铭
予丁卯北上,过镇江,始拜吾沙隐王翁于緑水桥之新第。时其子汝楫在中台,翁已受封如其官。霜髯绣袍,丰神煜如也。癸酉,予再北,拟别翁而行,道阻,出孟渎,径抵瓜洲。而汝楫衰服累然,与王君国仪、张君廷新渡江来讯之。则翁殁已再更春,而其配严孺人丧亦数月矣。予方叙吊,谢不敏,而汝楫出廷新所述翁孺人行实状,属予为塟铭。予策名与汝楫交二十年,其亲之丧,固宜为之役。君既有命,又重之以二君,铭其可辞?按状,翁讳琏,字公器,别号沙隐。其先泽州高平人,九世祖宋大理评事三乙,自汴徙扬州。子邦显,又自扬徙润,占籍丹徒。族日以大,时呼王半沙。曾祖太,六祖尚,八考庆,五皆晦迹不仕。妣周氏,生子五人,翁行在第四。少而警敏,弱冠遭父丧,哀毁笃至,助诸兄殡祭,一以礼,乡人称之。周孺人病咽,翁忧见颜色,坐卧寝榻前,食为之减,凡汤药必尝而后进。及卒,号哭几丧生。事诸兄敬而能爱,伯仲虽亢厉乆,而皆善遇之。及议分财,翁恳复譬止,不能得,则惟诸兄所取,而自处其弊,人尤以为难。季弟乆而贫,毎加周恤。兄子汉忤豪强坐死,为极力拯救,卒明其诬。与人交,气和而言确,无隐情,貌敬取予之际,茍渉非义,虽小不居。善居积,喜施惠,江湖间多所结纳。子孙承其旧贯,所至如归。尝泊小孤山,风涛顿起,一舟覆,众愕不敢动,翁亲率长年徃救,得将溺者七人,夺之鱼腹而资遣之。其后或持缣帛来谢,又悉拒不受。里人潘氏遗其妾湘中六年不能致,翁挟之以行,抵黄州,则其妾已更适,倾赀赎还,之时人服其义。祖业沙田善崩,屡徙而南,最后乃定。今宅沙崩而税存,又为置别业江都以禆之,其深虑逺畧为子孙地类如此。弘治甲子,视汝楫京师,适推恩命下,封河南道监察御史,配严氏封孺人。拜恩阙下,乡党荣之。严氏讳妙真同。邑处士富八翁之女,八岁,善女工,言动有则。既嫁,事周孺人,备尽妇礼。周氏数称之,尤善处其娣姒。凡劳事,率以身先。分财时有竞者,孺人叹曰:「让则有余,争则不足。」劝翁一听之。翁固能弟,亦孺人有以成之也。闻汝楫游学,有廪饩,则曰:「此可虚食邪?当作好官以图报。」及有官,则曰:「当官务积徳,财物污人,慎勿近之。」性素勤,既老犹不废蚕绩。诸妇軰服用稍侈,辄不怿,改之而始与之言。父族中衰,止一女,请于翁取育之,为赘壻,以承其祀。族婣有匮乏者,必周之,虽多且数,无倦色。肃而慈,婉而义,故内外皆称其贤。翁生正统丁已五月二十有五日,而卒于正徳辛未十月初二日,年七十五。孺人生后一歳六月二十有四日,而卒以壬申十一月初七日,亦年七十五。子男二,长瀛,义官;次济,即汝楫。弘治壬子,与予同乡荐,出教余干,入为国子助教,擢监察御史,调外守开州。女一,嫁邑人茅永芳。孙男五,庙某某之廊之庑庙及之廊俱府学生。女三,长适江都卞钊卒,次许聘金畿,次尚幼。曾孙男一,曰合。承塟以癸酉九月日,墓在府东五十里圌山拥翠墩之原,翁所择也。山大而长,甚出孟渎,即见之。铭曰:
圌润名山,我初识之。嗟!翁孺人而室于兹。郁郁重冈,苍翠百里,秀于此锺。以庇孙子,以庇孙子。百世其似。
故泾府右长史致仕任先生墓志铭。
译我在丁卯年北上,经过镇江,才在绿水桥的新宅拜见沙隐王翁。当时他的儿子汝楫在中台任职,王翁已经按照他的官职受封。只见他霜白胡须,穿着绣袍,精神风采光彩照人。癸酉年,我再次北上,原想与王翁道别后上路,却因道路受阻,从孟渎出发,直抵瓜洲。汝楫穿着丧服,面容憔悴,和王国仪、张廷新两位君子渡江来告诉我消息。原来王翁去世已经过了两个春天,他的妻子严孺人也去世几个月了。我正要写文吊唁,推辞自己才疏不能胜任,汝楫却拿出廷新所写的王翁和孺人的行状,请我作合葬铭。我与汝楫交往二十年,他亲人的丧事,我本来就应当为他效劳;况且他已有请求,又有二位君子相托,哪里还能推辞作铭?据行状,王翁名琏,字公器,别号沙隐。祖先是泽州高平人,九世祖、宋代大理评事三乙从汴京迁到扬州;其子邦显又从扬州迁到润州,在丹徒入籍。族人日益增多,当时称为“王半沙”。曾祖太、六世祖尚、八世祖庆,五代人都隐居不仕。母亲周氏,生了五个儿子,王翁排行第四。他年轻时机警聪敏,二十岁遭父亲丧事,哀毁极其笃厚,帮助兄长们办理殡葬祭祀,一切依照礼制,乡人都称赞他。周孺人患咽喉病,老人忧虑得脸上都显了出来,坐卧都在她的床榻前,因而减少了饮食,凡是汤药一定先亲自尝过才给她服用。到了她去世时,老人号哭,几乎丧了命。他侍奉几位兄长,既恭敬又能亲爱;几位兄长虽然长久以来性情刚强严厉,却都善待他。到了商议分割财产时,老人恳切地反复劝说阻止,不能使他们改变主意,便任凭兄长们取用,只把破旧亏损的部分留给自己,人们尤其认为这很难做到。幼弟贫困已久,他常常加以周济。兄长的儿子汉触犯豪强获罪当死,他竭力营救,终于查明这是诬陷。与人交往,态度和蔼而言语诚实,没有隐瞒;容貌恭敬,在接受和给予财物时,只要稍涉不义,即使很小也不肯占有。他善于积聚财产,却乐于施惠,在江湖间结交了许多人。子孙承袭他的旧业,所到之处都如同回到家中。他曾停泊在小孤山,忽然风涛大作,一艘船翻覆,众人惊愕而不敢行动,老人亲自率领船夫前去救援,救得七名将要溺死的人,把他们从鱼腹边救回来,又资助他们遣送回去。后来有人带着缣帛来道谢,他又全部拒绝不受。同乡潘氏把妾湘中留在外地六年,始终不能接回来,老人带着她前往,抵达黄州时,那名妾已经改嫁;他倾尽财产将她赎回,当时人们都佩服他的义举。祖传的沙田容易崩塌,多次迁往南边,最后才安定下来。如今住宅的沙地崩塌而赋税仍在,又在江都置办别业来补助它,他为子孙作长远筹划、深思远虑,大致就是这样。弘治甲子年,我在京师探望汝楫,恰逢朝廷推恩的诏命下达,封他为河南道监察御史,妻子严氏封为孺人。在宫阙下拜受恩命,乡里都以此为荣。严氏名妙真,字同。她是本县处士富八翁的女儿,八岁便擅长女红,言语举止都有法度。出嫁以后,侍奉周孺人,完全尽到妇人的礼节。周氏多次称赞她,尤其善于与妯娌相处。凡是劳苦的事情,总是亲自带头。分财产时有人争竞,孺人叹息说:“谦让就会有余,争夺就会不足。”劝老人听从他们。老人本来就能敬爱兄长,孺人也在其中起了成全作用。听说汝楫游学,有廪饩供给,便说:“这难道可以白白领取粮食吗?应当做个好官来图谋报答。”后来汝楫做了官,她又说:“做官应当致力于积德,财物会污损人的品格,千万不要接近它。”她平素勤劳,即使年老仍不停止养蚕纺织。各房媳妇的服饰用品稍微奢侈,她就不高兴,等她们改正后才重新和她们说话。父族衰落,只剩一个女儿,她便请求老人收养她,招赘女婿来承继祭祀。族人亲戚中有贫困的,她必定周济;即使人数很多、次数频繁,也从不显出厌倦。她严肃而慈爱,温婉而有义,因此内外都称赞她贤德。老人出生于正统丁巳年五月二十五日,去世于正德辛未年十月初二日,享年七十五岁。孺人比老人晚出生一年,于六月二十四日出生,后来在壬申年十一月初七日去世,也享年七十五岁。儿子二人:长子瀛,义官;次子济,就是汝楫。弘治壬子年,他与我一同被乡里荐举,出任余干教官,入朝任国子助教,升任监察御史,调任外地,出守开州。女儿一人,嫁给本县人茅永芳。孙子五人,庙、某某、之廊、之庑、庙及之廊,均为府学生。孙女三人:长孙女嫁给江都人卞钊,卞钊已经去世;次女许配给金畿;幼女尚未出嫁。曾孙一人,名合。于癸酉年九月某日承办安葬,墓在府城东五十里的圌山拥翠墩原,是老人亲自选择的。山势高大而绵长,从孟渎就能看见它。铭文说:圌山润泽,名列山中,我最初就是在这里认识它。唉!老人和孺人将在此安居。重重山冈郁郁苍苍,翠色绵延百里,秀美之气在此汇聚。用它庇护子孙,用它庇护子孙,使他们百世都能承继这份福泽。故泾府右长史、致仕任先生墓志铭。
正徳癸酉秋七月二十七日,先师怡庵先生卒。讣闻于京师,清既为位哭,遣人致赙奠,且吊其子。退复自念,先生塟宜有铭。诸生在门下乆,受恩深知先生家世行事之详且实。又职在太史,宜为铭,莫先清者,不当如他人,俟其子请而后乃有言。用谨摭拾缀缉,序而铭之,遗其子使及塟而刻之。序曰:先生讳顺,字孝友,姓任氏,别号怡庵,一号养拙子,晩更号乐全翁。其先四明人,宋少师希夷之后,元安定书院山长松乡先生士林七世孙,明福建参政薇庵先生勉之之孙,而执庵处士弘之子也。松乡子耜为两浙盐运照磨分司松江,因家焉,故今为华亭人。髙祖讳文虎,不仕。曾祖继祖,亦不仕,封江西鄱阳县知县,饶州府同知,所谓养素先生者。松乡以下,冠冕诗书不絶,而执庵以厚徳称,乡之言故家名族者,莫先焉。妣顾氏,贤明有识鉴。生先生兄弟四人,先生为之长,幼而颖异。知县杨昕闻其名,延置县学。十五居父丧,哀戚如成人。时诸弟皆幼,奴仆皆参政时人黠悍难制,先生独持门户。夜读书绩文,未旦出厅事,指综家务小大毕举,皆畏而服之。农月行田间,手一编不置,或躬履泥涂,视作不如法者擿治之,而劳其勤者皆得其实,故众为尽力,无敢怠。盖辛勤二十年,学成而家亦成。成化丙午乡闱捷报至,叹曰:吾年踰四十,得一举,前途事可知,吾无择焉矣。明年会试中乚榜,不辞径参部,授莒州学正。莒人素寡学,先生躬督教之,未几遂有登第者。已酉考福建乡试,时称得人。丁顾孺人忧,服阕升国子助教,选为泾府右长史,辅导统率一出于正,自王而下皆敬之。满考上疏乞骸骨,进四品服阶,朝列大夫致仕。王嘉叹再三,赐白金彩币以别。时正徳丙寅冬十月也。盖先生在仕途二十年矣。既归治田园,饰池馆,为终老计。故人至必留饮,饮必尽欢。或穷日夜不厌,然非其人,一不与接也。如是者又八年,乃卒,年六十九。其生正统乙丑十月十六日也。先生性刚棱倜傥,尚气,见人有不善,必面折之。然其中实无他异,日接之,熏然和气,盖本于嫉恶当是非黑白处,不能回互,已则释然,初不留于心也。故人始畏之,乆而亦无怨者。诸弟婚娶,多出先生。张氏姊早亡,有三女,先生取教育之,为择壻嫁之。其长则吾妻也。故人尤服其义。为诗文豪迈疎爽,类其为人,意所到,援笔疾书,未尝点窜。他人虽深思,亦不能过也。遗藁与《薇庵集》皆藏于家。夫人朱氏,元武举进士元佑之后,监察御史伦之从孙,有贤行。侧室王氏、韩氏,韩本夫人媵也。夫人有子一人曰复常,女三曰闺秀、闺正、闺玉。王氏有子四人曰复迟、复古、复嘉、复吉,女一人曰某。韩氏有子二人曰复明、复美,女一人曰某。杨、金、朱、佐、叶、龙、张、尚志、赵、干,其壻也。清始从友兰张先生学,友兰徙馆嘉禾,以清属先生,时年十余,先生一见之,许以可教,因归我以甥而奬掖成就之,以克有今日。虽勉自饬厉,求无辱于门墙,而未有以报也。而先生没矣。先生高才积学,宜显于时,即其所设施曽不一二。清复才下,不能张阐之以示来裔。然揽笔无愧,写我由衷,固先生所望于门人也。先生墓在郡城东蟠龙塘马驼巷祖茔之次,塟以乙亥月日。铭曰:
鲒﨑之任,泒于华亭。薇庵继之,乃显。我明卓彼薇庵,文章政事,敛其余休,以发夫子名科,相望祖孙,百年完节而归,无忝厥先。奕奕芝兰,绵绵瓜瓞。遗书满家,以俟来哲。门生作颂文,无謟辞。有欲考徳,拂此苍■〈医,石代酉〉
薇庵洪武甲戌进士先生,以成化丙午乡荐,适九十三年赠刑部主事张君墓志铭。
译正德癸酉年秋七月二十七日,先师怡庵先生去世。讣告传到京师,我顾清已经设位哭悼,派人送去赙金祭品,并慰问他的儿子。回来后又想到,先生下葬应当有墓志铭。诸生在先生门下很久,受他的恩惠深厚,知道先生家世和事迹的详细真实情况;我又任职太史,更应当撰写铭文,没有谁比我更合适,不应像其他人那样等他的儿子请求以后才发言。因此谨慎地搜集材料,整理编缀,作序并撰铭,将它交给他的儿子,使他能赶上安葬时刻石。序言说:先生名顺,字孝友,姓任,别号怡庵,又号养拙子,晚年改号乐全翁。他的先祖是四明人,是宋少师希夷的后代,元代安定书院山长松乡先生士林的七世孙,明代福建参政薇庵先生勉之的孙子,也是执庵处士弘的儿子。松乡先生的儿子耜任两浙盐运司照磨分司松江,因而在此定居,所以现在成为华亭人。高祖名文虎,没有做官。曾祖继祖也没有做官,后来追封为江西鄱阳县知县、饶州府同知,就是所谓养素先生。自松乡先生以下,世代以儒学和仕进相承不断;执庵先生又以厚德著称,乡里谈论世家名族时,没有谁能排在他之前。母亲顾氏,贤德明达而有鉴识。她生了兄弟四人,先生排行最长,幼年便聪颖奇异。知县杨昕听到他的名声,邀请他进入县学。十五岁时父亲去世,他悲哀忧伤如同成年人。当时几个弟弟都年幼,奴仆又都是参政任职时留下的狡黠强悍之人,难以管束,先生独自支撑门户。他夜间读书作文,天亮前便到厅堂处理事务,把家中大小事务都安排妥当,众人都畏惧并服从他。农忙时他到田间巡视,手里总拿着一编书;有时亲自踩着泥泞查看,对不合规矩的加以指责惩治,而对勤劳者都按实情给予酬劳,因此众人尽力做事,不敢懈怠。这样辛苦经营二十年,学业成就了,家业也成就了。成化丙午年乡试捷报传来,他叹息说:“我年过四十,才考中一次乡试,前途如何可以知道了,我没有什么可选择的了。”第二年会试中副榜,不推辞,直接到吏部参选,被授予莒州学正。莒州人向来不重视学问,先生亲自督促教导他们,不久便有考中进士的人。己酉年主持福建乡试,当时人都称赞他选得人才。顾孺人去世后,他服丧期满,升任国子助教,被选为泾府右长史,辅导和统率都出于正道,从王以下的人全都敬重他。考核期满后上疏请求退休,进阶四品服色,授朝列大夫致仕。王多次嘉奖赞叹,赐给白金和彩帛为他送别。当时是正德丙寅年冬十月。先生在仕途上已经二十年了。归来以后治理田园,修饰池馆,为终老作打算。老朋友来访,他一定留饮;饮酒一定尽兴。有时从早到晚甚至通宵也不厌倦,但若不是合适的人,他一概不与交接。这样又过了八年,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九岁。他出生于正统乙丑年十月十六日。先生性情刚正豪迈,崇尚气节,见到别人有不善之处,必定当面斥责。不过他内心其实没有别的偏私,与他相处久了,便能感到温和的气息;这大概是因为他嫉恶如仇,判断是非黑白时不能周旋迁就,事情过去就释然了,起初也并不留在心中。因此朋友起初畏惧他,久而久之却没有怨恨他的。他的几个弟弟婚娶,多半由先生操办。张氏姐姐早逝,留下三个女儿,先生把她们接来抚养,为她们选择女婿并安排出嫁。长女就是我的妻子。因此朋友们尤其佩服他的义举。他的诗文豪迈疏放,和他的为人相似,意念所到,提笔迅速写成,从不修改。他人即使深思熟虑,也不能超过他。遗稿和《薇庵集》都收藏在家中。夫人朱氏,是元代武举进士元佑的后代,监察御史伦的从孙女,有贤德的行为。侧室王氏、韩氏,韩氏原是夫人的陪嫁侍女。夫人生一子,名复常;三个女儿,名闺秀、闺正、闺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王氏生有四个儿子,名复迟、复古、复嘉、复吉;一个女儿,名某。韩氏生有两个儿子,名复明、复美;一个女儿,名某。杨、金、朱、佐、叶、龙、张、尚志、赵、干,都是他的女婿。起初我顾清跟从友兰张先生学习,友兰迁居嘉禾设馆授徒,便把我托付给先生。当时我十多岁,先生一见我,就认为我可以教导,于是把我当作外甥带回家,扶持奖掖,使我有所成就,才有今天。虽然我勉励自己修养磨炼,力求不辱没先生门庭,却还没有机会报答他,而先生已经去世了。先生才华很高、学问深厚,本来应当在当时显达,但他所施展的才干还不到十分之一。我才智又低,不能充分阐明他的事迹来昭示后代。不过提笔写来问心无愧,写出我的真情实感,这本来就是先生对门人的期望。先生墓在郡城东蟠龙塘马驼巷祖坟旁,于乙亥年某月某日安葬。铭文说:鲒崎任氏,支派出于华亭。薇庵先生继承先业,于是显达。我朝有如此卓异的薇庵先生,以文章和政事的余泽,发扬先生的科第声名,祖孙相望,百年守节归来,没有辱没先人。芝兰子孙光彩焕发,瓜瓞子孙绵延不绝。遗留的书籍充满家中,等待后世贤哲。门生作颂文,没有阿谀之辞。若有人想考察他的德行,就拂拭这块苍■〈医,石代酉〉。薇庵洪武甲戌年进士先生,以成化丙午年乡试中式,恰逢九十三年后追赠刑部主事张君墓志铭。
君讳鳌,字文魁,别号澹轩,松江上海人。生而介特,不与流俗伍。未冠,游邑庠,励志问学。家虽屡空,意气岸如也。都御史同邑唐公见而竒之,妻以兄女。数年学大就,与从弟鲸并有声场屋间,时人谓之聨璧。然数弗偶,前后三十年,凡八试有司,终不利。于是君倦于游,而子鶠及从子鹍鹏鹄鷨皆以君之教有成矣。遂弃旧业,不事。顾鶠軰曰:“汝为我终之日,放浪江海间,以诗酒自适。”有劝之仕者,皆不应。弘治辛酉,鶠一举捷乡闱,再上擢进士。君闻而慨然曰:“吾果不谬也。”及鶠得告归,君益喜,使谢去人事,尽读所未见书。乆之弗遣,而中官有擅制易令者,迫促以期限,鶠遂废于家。君无悔色。中官败,鶠复登用,君亦如常曰:“吾儿素弱,且更事少,方时多艰,迟以数年未晩也。”士大夫服其逺识。鶠还朝,擢主刑部事,今年满初考,例得推封,而君疾不待,以八月日讣至于京师,即以所推封为赠。乡人皆悼惜之。君先世本华亭,六世祖瑛,当元至元末,析华亭为上海,以地属焉。祖益,父纶,皆不仕,以行义干济闻于乡。纶所谓乐道处士者,事具唐都御史所撰志。母赵氏,同邑人孝子思恭之后。君载其世徳源本深厚,故其资性有过人者。丧父时方壮年,哭泣毁顿,及襄事,髪为白。其丧母亦然。世母朱,以爱女故,尽其赀于异姓,及老无所归,君迎奉之,为毕其终。事顾氏妹贫,并其子女育于家二十年,妹卒,复为之敛塟。以唐安人贤而早世,义不娶,终其身。其笃于伦叙,大率然也。乡人鬻田类轻其税以觊厚直,故业去而税存。有以田售君族人而出税三倍者,君闻之曰:“不可。”为两分之,其人感刻,而君不自言也。邻恶少或侵君地,弗与较,卒自悔来归。人有纷竞,得君一言立解。或千以私,则面斥之。物茍渉非义,虽一毫不取也。既絶意仕进,晩益自晦,足未尝履城市,邑大夫。请为乡饮宾,亦辞不赴,故士论高之。生以正统丁卯五月初二日卒,正徳甲戌五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八。唐孺人,有子一人即鶠,女一适何正,侧室子二鹤、鹓,女一适黄浦。孙男二挺、拓,俱县学生。鶠将以年月日塟君于邑西肇嘉浜祖茔之次,持其同年友翟编修仲鸣状来乞铭。予及与君游三十年,即其言论风操使之得用,宜有可观,而赍志以殁。然观其所自立与所以贻其后人,亦可以无憾矣。君有诗若干首,贾中允鸣和,陆编修子渊皆有序。子渊,君门下士也。铭曰:
耕之力,我稼孔硕,而弗以获,以贻后之人,其永食。
董太宜人戴氏墓志铭
太宜人姓戴氏讳妙贵,其先应天上元人,祖旺与山东昌邑人董公仪并从军于兴州左屯卫,并家玉田。及太宜人父通再世邻好,故太宜人归董氏,是为处士讳胜之冢妇,封中书舍人赠戸部员外郎讳雄之嫡室,今湖广按察副使鋭之母。庄重寡言笑,平居无厉声遽色,而家人子弟軰望之凛然不敢犯。与员外君相对如严宾,事后姑及从姑孝养备至,处妯娌与宗族曲尽恩意,而尤以勤俭持其家,以学业励诸子。副使君甫冠,即与员外谋遣游邑庠,所以训饬之甚至,故君克早有成立,登甲科,官禁从,扬歴中外,懋着声绩,太宜人之教居多焉。员外君倜傥好义,与从父兄弟同居数十年,及分产惟其欲与之不较,助边有冠服推以与从弟不居,皆太宜人之赞决也。故玉田人称内助之贤者,必曰戴氏云。始以副使君初命封孺人,再进今号。副使在中书戸部时,皆迎至官邸,享有禄养。叅议河南时,两以公事得便道过家,缙绅皆赋诗为寿,乡里荣之。正徳甲戌夏,忽不乐,语妇子曰:“吾将逝矣,惜不得鋭儿见之。”殓殡之具皆手自捡视,无不如礼。六月二日竟卒,其静治于死生之际又如此。太宜人生正统甲子九月四日,及是得年七十一。初养一子曰镐,既乃生副使及链与铸,视之若一孙男。二曰澜,曰润,女五,俱在室。以卒之明年三月望日塟县之■〈艹属〉秫务之原,员外君之兆。员外之塟,副使同年友徐太史舜和为之铭。至是以例请谊弗可以辞也,乃为铭曰:维戴之先,自吴而燕,望彼玉田,惟同袍之贤,以女于广川,以启其后人,以大其先。既寿而全,帝宠亦蕃,以贲其丘原。尚百千年,过者式旃,曰此贤母之阡。
钱母濮孺人墓志铭
译君名鳌,字文魁,别号澹轩,是松江上海人。生性耿介特立,不与流俗同流合污。未满二十岁时,进入县学求学,励志问学。家中虽屡次贫困,志气却高傲不改。都御史、同乡唐公见到他,认为非同寻常,便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他。几年后学业大成,他和堂弟鲸在科场中都很有声名,当时人称他们为“联璧”。然而命运屡不相合,前后三十年,共八次参加有司考试,始终没有考中。于是君厌倦了科举奔走,而儿子鶠以及侄子鹍、鹏、鹄、鷨都因接受他的教导而有所成就。于是他放弃旧业,不再从事仕进。又对鶠等人说:“你们等我终老之后,就放浪于江海之间,以诗酒自我适意。”有人劝他做官,他都不答应。弘治辛酉年,鶠一次便考中乡试,第二次参加会试又升中进士。君听说后感慨地说:“我果然没有看错。”等鶠获准告假回家,君更加高兴,让他谢绝人事往来,尽力读完过去未曾见过的书。过了很久,鶠没有被任用,而宦官中有人擅自制定、更改命令,按照期限催逼,鶠于是被迫闲居家中。君没有后悔的神色。宦官失败后,鶠重新被任用,君仍和平常一样说:“我儿向来体弱,而且阅历还少,如今时局多艰,迟几年任用也不晚。”士大夫都佩服他的远见。鶠回到朝廷后,升任主持刑部事务;今年任满第一次考核,按惯例可以推恩封赠,但君的病情已经等不到那时,讣告在八月某日传到京师,于是便把原本要推恩的封赠提前用来追赠他。乡人都为此哀悼惋惜。君的先祖本是华亭人,六世祖瑛在元至元末年,华亭分为上海,便隶属上海。祖父益、父亲纶都没有做官,却因品行仁义、办事能干而闻名乡里。纶就是所谓乐道处士,事迹详见唐都御史所撰的墓志。母亲赵氏,是同县孝子思恭的后代。君承载着世代积累的德行,根基深厚,所以资质性情有过人之处。父亲去世时他正值壮年,哭泣悲伤到形容憔悴,等办完丧事,头发已经变白。母亲去世时也一样。继母朱氏因为疼爱女儿,把全部财产都给了外姓;年老后无所归依,君便迎来奉养,为她养老送终。顾氏妹妹贫困,他把她和她的子女接到家中抚养了二十年;妹妹去世后,又替她收殓安葬。他的妻子唐氏早逝,因重义而终身不再娶妻。他在亲属伦理上的笃厚,大多就是这样。乡人卖田时往往故意把税额压低,以求卖得高价,所以田产已经卖掉,赋税却还保留。有一个人把田卖给君的族人,却开出三倍的税额,君听说后说:“不可以。”便把田税分成两份,那人感激并刻记此事,而君自己从不提起。邻里的恶少有时侵占君的土地,他不与之争较,后来对方自己悔悟前来归还。有人发生纷争,只要得到君一句话便立即解决。有人拿千钱私下相求,他就当面斥责。凡物品稍涉不义,即使一丝一毫也不取。既然断绝了做官求进的念头,晚年更加隐居自守,脚从未踏入城市;县里的长官请他担任乡饮酒礼的宾客,他也推辞不去,因此士大夫的舆论高度评价他。他生于正统丁卯年五月初二日,卒于正德甲戌年五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八岁。唐孺人,有一个儿子就是鶠;一个女儿嫁给何正;侧室生二子鹤、鹓,一个女儿嫁给黄浦人。孙子二人,挺、拓,都是县学生。鶠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君安葬在县城西肇嘉浜祖坟旁,带着同年友人翟编修仲鸣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撰铭。我与君交游三十年,按照他的言论和操守来看,他本来应当得到任用,却抱负未展便去世了。不过看他立身行事的成就和留给后人的遗泽,也可以无所遗憾了。君有诗若干首,贾中允鸣和、陆编修子渊都为之作序。子渊是君的门生。铭文说:你辛勤耕作,我的庄稼因此非常丰硕,却没有亲自收获,而把它留给后人,使后人长久享用。董太宜人戴氏墓志铭。太宜人姓戴,名妙贵,祖先是应天府上元县人。祖父旺与山东昌邑人董公仪一同在兴州左屯卫从军,于是都在玉田定居。等到太宜人的父亲通与董家相邻两代、交情友好,太宜人便嫁入董氏,成为处士胜的长媳、中书舍人、赠户部员外郎雄的嫡妻,也是现任湖广按察副使鋭的母亲。她庄重少言少笑,平日没有严厉的声音和急躁的脸色,但家人子弟望见她便凛然,不敢冒犯。她与员外君相处如同严肃恭敬的宾客,侍奉公婆及叔婶,孝敬奉养极为周到;对待妯娌和宗族,完全尽到恩义,尤其以勤俭持家,以学业勉励诸子。副使君刚成年,她便和员外商议送他到县学求学,对他的教训约束极为严格,因此副使君能够早早成才,考中甲科,任职禁中,历任内外官职,显著建立声望功绩,其中太宜人的教导起了很大作用。员外君豪迈而好义,与堂伯兄弟同居数十年,分割产业时只按他们的愿望,从不争较;助边时获得冠服,便推让给堂弟而不据为己有,这些也都是太宜人赞成并作出决断的。所以玉田人称说贤能的内助,一定会说戴氏。起初因副使君初次受命,她被封为孺人,后来屡次晋封,最终得到现在的封号。副使在中书、户部任职时,都把母亲迎到官邸,享受俸禄供养。任河南参议时,两次因公事顺道经过家乡,乡绅都作诗为她祝寿,乡里以此为荣。正德甲戌年夏天,她忽然身体不适,对媳妇儿女说:“我将要离世了,只可惜不能见到鋭儿。”殓葬的器具她都亲自检查,样样合乎礼制。六月二日终于去世,她在生死之际仍然如此安静有条理。太宜人生于正统甲子年九月初四日,到这时享年七十一岁。起初收养一个儿子名镐,后来生下副使和链、铸,也把镐看作亲生孙子。又有两个儿子,名澜、润;女儿五人,都尚未出嫁。于去世次年三月十五日,安葬在县城的■〈艹属〉秫务原,葬在员外君的墓地。员外君下葬时,副使的同年友人徐太史舜和曾为他撰写铭文。现在按惯例请我作铭,不能推辞,于是作铭说:戴氏的先祖,从吴地迁到燕地,望着那玉田之地,因同袍之贤而把女儿嫁给广川,由此开启后人的兴盛,使先祖更加显大。既长寿又得善终,皇帝的恩宠也很盛,来装饰她的墓丘。愿千百年后,经过这里的人都肃然致敬,说这是贤母的墓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钱母濮孺人墓志铭。
孺人讳贞,姓濮氏,锡山洛社之望族,尚质处士讳文忞之女,宋钱武肃王之裔,守宗翁讳某之冢妇,散逸处士讳孟源之继室,浙江东梓关巡检琰之母,甲戌进士新除浙江常山知县宪之祖母。生而聪慧,母沈孺人教以女红,傍及古贤列女事,歴歴能诵解,由是最钟爱,慎择所归。会孟源丧偶,守宗翁闻其贤,遂委禽焉。事翁及姑,亷备尽妇职,饮食汤药必亲。及卒,相孟源镇塟祭必以礼。钱家素饶裕,经火而衰,孺人力勤悴,躬缉纺以佐孟源,数年田庐稍复故。孟源任真自适,终身无内顾忧,以有孺人也。琰初事举子业,后以律学进,孺人毎戒以守法。琰居官能善其职,同郡徐文靖、白康敏、陆冶斋诸公皆重之。及琰失官归,则又谕以安命,琰居闲无戚戚容,益拓产殖业,延师教子弟,皆克有成,孺人之训也。正徳丁卯,孺人年八十,少司徒二泉邵公、都宪秦公、宪长吴公軰咸赋诗为寿,衣冠毕集,而宪适中乡榜,次孙宠亦补邑庠弟子员,一时乡里侈为盛事,谓天之厚孺人者不诬也。壬申得微疾,五月二十三日遂不起。疾革,召次子瑜戒曰:“我家业之成,成于琰,汝当敬之。”谕孙宠曰:“我门戸之光,光于宪,汝当继之。”凡后事皆自料理,井井弗乱,虽丈夫有不逮云。孺人生宣徳丁未二月十五日,及是得年八十六。子男二,即琰、瑜,瑜出侧室某氏。孙男三,长宪,次宠,最幼曰寯。女一,适邵煜,先卒。曾孙男一,女一。宪之官将便道还家,而琰卜以今年乙亥十一月二十九日塟孺人于沙浒之先茔,散逸翁之穴。遗书命宪以吏科左给事中俞君国昌状来乞铭,宪实予南畿所校士,有一日之雅焉,谊弗可以辞也。乃按状序而铭之。铭曰:
家之隆替,恒起闺门。钱氏之中兴,以有斯人。我闻其子,亦识其孙。是以知其然。铭以昭之,百世其存兮。
封安人杨氏墓志铭
正徳甲戌春正月二十五日,今贑州守当涂邢君子用丧其配杨安人。丁丑,君朝京师,语予以其故,犹怆然,且言其诸子之哀思不已。因以祝祠部鸣和状授,予属为之塟铭。予昔同君举于乡,又同得进士,徃来颇习,故尝闻安人贤。鸣和君里人述其行,尤核可征也。乃叙而铭之。叙曰:安人讳银,字珍媛。其先宋东京旧族,有讳正八者,当建炎初,徙姑孰之青山。其孙千乙,再徙溧水崇教乡之长芦溪。后崇教分属髙淳,故今为高淳人。千乙六传至圣誉,积学工诗,有《甘梅轩集》。又三传至寜六,六生瑜,瑜生拱,皆读书力穑,以行义重于乡。拱娶邢氏,元武昌路知事润甫之玄孙唐溪处士瑀之女,是生安人。幼而颕慧,父教以尧夫孝弟诗、内则、列女传诸书,皆畧知大义。稍长端静俭素,寡言笑,谨出入,虽邻党有弗识者。遭家中衰,弟秉华复幼,安人躬早夜力女事,以资不给父母,赖之。年二十来归于君。君家四世同爨,阖门数千指,羣从伯叔余二十軰。君父赠南京刑部主事敏庵府君,妣太安人夏氏,皆在堂。安人上承下抚,恩礼备至,无弗慰悦者。太妥人性严,甚于诸妇中,独称安人。其于君弼违成美,尤无所不至。君好奕,颇以妨事,安人见之曰:“此可资终身用邪?”君感其言,取奕具焚之,肆力于学,不数年遂登第。从君宦南京,闻断一死狱,必曰:“死者不复生,人命至重,无任情以累后人。”君忤逆瑾废,则曰:“荣辱相为倚仗,求无愧于心而已。安知今之诎不为他日之伸?”起废为南京水部,则又曰:“君本以清白称,慎无殉时变,自弃。”君治狱号廉平,在都水勾稽疏剔,沮权要,节冗费,利及公私,安人与有助焉。其治家有矩矱,内外斩斩,虽饷农食饮必亲,故人为致力,家日以裕。课诸子学,恒夜分乃止。有贤者至,必厚其款留,使亲其丽泽,故皆有成立。四时奉祀,必精严痛。母亡,父老,问遗不絶。夫兄子早孤,抚之如已出。族女有贫不能行者,辍奁具资之。其笃于恩义,皆此类也。弘治丁已,与太安人同受封。封十八年乃卒,年五十一。其生天顺甲申五月二十一日也。子男五:壂、埴、址、坊、垚。埴、址、垚皆府学生。坊亦业举子。女三:孟蕙适高淳士族子刘辂,仲蕙、季蕙皆先卒。孙男二:讃、谅。女一:淑孝,以卒之。又明年丙子十月二十五日塟高淳之赵村花犇冈,六世祖南山公墓右。铭曰:
生之良,又闲以义方。家之昌,我承其终,翊以襄。有顺有正,惟允臧。百年强半,归山冈。彼冥而嚚,终寿康。天不可问,徒苍苍。呜呼,徳音斯不忘。
故湖州府儒学训导封刑部主事胡先生墓志铭。
译孺人名贞,姓濮,是锡山洛社的望族之后,尚质处士文忞的女儿,宋代钱武肃王的后裔;是守宗翁某的长媳、散逸处士孟源的继室、浙江东梓关巡检琰的母亲、甲戌年进士、刚任浙江常山知县宪的祖母。她生来聪慧,母亲沈孺人教她女红,并旁及古代贤人和列女的事迹,她都能清楚地背诵并理解,因此母亲最为疼爱她,谨慎地为她选择婚配。恰逢孟源丧妻,守宗翁听说她贤德,便送礼求婚。她侍奉公公和婆婆,完全尽到妇道,饮食汤药必定亲自照料。守宗翁去世后,她辅助孟源,安葬和祭祀都按礼举行。钱家一向富裕,后来遭火灾而衰落,孺人辛勤劳苦,亲自纺织来帮助孟源,几年后田地房屋渐渐恢复旧貌。孟源任性自得,终身没有家庭内顾之忧,都是因为有孺人。琰起初学习科举业,后来凭律学进身,孺人常常告诫他要遵守法律。琰做官能够尽职,同郡的徐文靖、白康敏、陆冶斋诸公都很器重他。后来琰失官回家,她又劝他安于命运;琰闲居时没有忧愁的神色,反而更加扩充产业、发展事业,延请老师教育子弟,子弟都能有所成就,这些都是孺人的教诲。正德丁卯年,孺人八十岁,少司徒二泉邵公、都宪秦公、宪长吴公等都作诗为她祝寿,士绅官员全部聚集;适逢宪考中乡试,次孙宠也补入县学成为生员,一时乡里把这看作盛事,认为上天厚待孺人确实不假。壬申年患了小病,五月二十三日便不起床了。病势危重时,召来次子瑜告诫说:“我家的产业能够成就,是靠琰成就的,你应当敬重他。”又告诉孙子宠说:“我家的门户能够光耀,是靠宪光耀的,你应当继承他。”后事全都亲自安排,井然有序而不混乱,即使男子也有做不到的。孺人生于宣德丁未年二月十五日,到这时享年八十六岁。儿子二人,即琰、瑜,瑜是侧室某氏所生。孙子三人:长孙宪,次孙宠,最小的名寯。女儿一人,嫁给邵煜,已经先去世。曾孙一人,曾孙女一人。宪任官将要顺道回家,而琰择定在今年乙亥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把孺人安葬在沙浒祖坟、散逸翁墓穴之旁。遗书命宪带着吏科左给事中俞君国昌所写的行状来求铭。宪确实是我在南畿主持考校的士子,与我有一日的交谊,此情谊使我不能推辞。于是按照行状作序并撰铭。铭文说:家族的兴盛或衰败,常常从闺门开始。钱氏家族的中兴,是因为有这样的人。我听说过她的儿子,也认识她的孙子,因此知道事情确实如此。作铭来彰明她的德行,使它百世长存。封安人杨氏墓志铭。正德甲戌年春正月二十五日,现任赣州知府、当涂人邢君子用失去了妻子杨安人。丁丑年,邢君入朝京师,把这件事告诉我,仍然悲伤不已,并说他的几个孩子哀思不止。于是他把祠部鸣和所写的行状交给我,请我为她撰写葬铭。我过去与邢君一同参加乡试,又一同考中进士,往来相当熟悉,所以曾听说安人贤德。鸣和是同乡人,他叙述的事迹尤其详核可信。于是作序并撰铭。序言说:安人名银,字珍媛。她的先祖是宋代东京的旧族,有一位名正八的人,在建炎初年迁居姑孰青山。他的孙子千乙又迁到溧水崇教乡长芦溪。后来崇教乡划归高淳,所以如今是高淳人。千乙传六代到圣誉,积学深厚,擅长作诗,有《甘梅轩集》。又传三代到宁六,宁六生瑜,瑜生拱,他们都读书务农,以品行仁义在乡里受人敬重。拱娶邢氏为妻,邢氏是元代武昌路知事润甫的玄孙、唐溪处士瑀的女儿,由此生下安人。她幼年聪慧,父亲教她《尧夫孝弟诗》《内则》《列女传》等书,她都大略懂得其中大义。年稍长后端庄安静、俭朴淡素,少言少笑,谨慎出入,即使邻里乡党也有不认识她的。家道衰落时,弟弟秉华还很年幼,安人早晚亲自勤做女工,以补贴不足的生活资助父母,全家都依赖她。二十岁时嫁给邢君。邢家四代同堂共炊,全家有数千人,堂兄弟叔伯等二十多人。邢君的父亲、赠南京刑部主事敏庵府君,母亲太安人夏氏,都健在。安人上承下抚,恩义礼数周到,没有不使人感到安慰喜悦的。太安人性情严厉,在众媳妇中尤其如此,却唯独称赞安人。她对邢君有纠正过失、成就美德的帮助,尤其无微不至。邢君喜爱下棋,很是妨碍事务,安人见了说:“这东西难道可以资助你终身使用吗?”邢君受到这句话感动,取出棋具烧掉,尽力学习,不几年便考中进士。她随邢君在南京任官,听说他审断一件死刑案件,必定说:“死者不能复生,人命最为重要,不能任性用情而给后人留下祸患。”邢君因触犯刘瑾而被罢职,她便说:“荣辱彼此相依,只求内心无愧罢了,哪里知道今日的屈抑不会成为他日的伸展呢?”邢君起复任南京水部,她又说:“君本来以清白著称,千万不要因迎合时势变化而自我放弃。”邢君审理案件以廉洁公平著称,在都水司考核疏理事务,剔除弊端,阻止权贵,节省冗费,使公私都得到利益,安人也有帮助。她治家有规矩,内外都严整,即使给农夫送饭送食,也必定亲自办理,所以家人都努力做事,家境日益富裕。她督促几个儿子学习,常常到半夜才停止。有贤能的人来访,一定殷勤款待挽留,使他们亲近交流、相互砥砺,因此他们都能成就事业。四时祭祀,必定精心严肃而哀痛。母亲去世后,父亲年老,她不断问候馈赠。丈夫的兄长早年丧子,她把他的孩子抚养得如同亲生。族中女子有贫困不能出嫁的,她停止置办自己的嫁妆,拿出资财帮助她们。她笃厚于恩义,大多就是这些事情。弘治丁巳年,与太安人一同受到封赠。封赠十八年后去世,享年五十一岁。她生于天顺甲申年五月二十一日。儿子五人:壂、埴、址、坊、垚。埴、址、垚都是府学生,坊也学习科举业。女儿三人:孟蕙嫁给高淳士族子弟刘辂,仲蕙、季蕙都已先去世。孙子二人:讃、谅。孙女一人,名淑孝,在她去世时……又过一年,到丙子年十月二十五日,安葬在高淳赵村花犇冈、六世祖南山公墓的右边。铭文说:生来具有美好的资质,又受到义方的教导。家族兴盛,我承接它的终局,并辅佐成全。有顺从,也有正直,确实美善。人生过了百年的一半,归葬山冈。那幽冥之地即使昏暗而愚昧,终究也能享有寿命安康。上天无法询问,只见苍苍无际。唉,她的德音永远不会被忘记。故湖州府儒学训导、封刑部主事胡先生墓志铭。
刑部主事胡君仲申奉使南畿,得便道过家,为厥考耐庵先生寿。乡人荣之。还朝未两月,而先生之讣至。仲申号恸陨越,不自胜,悔不少留以视医药,而遽至此极也。既束装戒道,奉其友翰林庶吉士今礼科给事中储君丽中状,乞予为塟铭。时予亡妻病革,君行不忍趣也。旋属治丧,情事纷总,并其状失去。今年春,君重録以来,又阻于时艰,及冬而始逹,则已逼先生塟期,而予且疾病,又阅月乃克序而铭之。序曰:先生讳琬,字公琰,姓胡氏。相传其先自汴来,高祖定兴,元季避兵华亭之秋港泾,因卜居焉。曾祖某,号诚闲。祖文政,父斌,皆不仕。文政善治生,家颇饶裕。景泰中岁饥,尽出所有以赈贷,用是衰落,旋即下世。而有司以其素责斌掌乡赋甚急,众莫知所为。先生毅然曰:“是役法当任富室,吾昨富而今贫,有司独未知耳。”走诣县白之。时先生年十四,既眉宇清峻,而辞辨举止不类童儿。试以对聨应口成趣。知县郭文直深异之,曰:“农家有此子邪?”荐入府庠为弟子员。斌方以免役为幸,将辞之。先生进曰:“此吾进身阶也,何辞为?”时张庄简公犹未仕,以书经教吴下,先生徃从之游。不数年,尽得其要旨,毎试文輙出诸生之右。众谓一第不足取也。已而累举累不利,人为称屈,而先生独安之,因自号耐庵以见志。弘治辛亥,始以贡上春官,试翰林吏部皆上第。尚书三原王公亟称之,劝其再举,而先生厌场屋矣。亦会闻室人丧,注湖州府儒学训导以去,曰:“是独不可行吾志邪?”至官,严矩律以率学者,虽盛暑仓卒不衣冠不见诸生,择其才质之颕异者躬自训厉,后相继登甲科为显官,四方湖人称之,至今不絶也。教诸子尤严,公退必亲课其业,有弗率则棰朴随之,曰:“吾家无厚赀,吾又薄宦,所以遗汝惟书香一脉耳。汝茍弗力,他日沦落何所极邪?”故诸子人思奋厉,随其才分,而各有成立。官满当迁,忽若有所感,飘然东归。家居治农圃,课树业,为茅屋数楹于别业,徜徉其中。客至饮酒赋诗,终日无倦色。家去城不半舍,非节序庆会祭饮,访亲旧,经年不一入也。正徳甲戌,仲申登进士,拜今官。先生遗书以“清慎勤钦恤无误”为训戒。丁丑考最,封先生如其官。旋以使归,先生喜为张筵召客曰:“汝有以嗣吾志矣。”已而遂趣其北行曰:“王事不可缓也。”故仲申不得已而别。已别而先生病,病而遂以不起,闻矣。呜呼惜哉!先生天质素美,外简直而内文明,平生未尝一妄语,尤严于义利之辨,是非可否,不以一介徇于人。事亲笃孝,早年身系学宫,恒兼任家事,不以为其忧。教二弟皆有成立,庇之三十年,不使知有官府事。及卒,抚其孤子女,不异已生。乡邻疾患,必多方拯恤,力不逮而后已。然至有欺诞谲狡,辄面斥不少贷也。幼而勤学,至老犹不倦。间居终日,图史笔札不去手。舟行出入,亦挟册以从。其作字必楷正,虽属稿亦不茍,曰:“此先儒所谓敬也。”为文章简而明,根于理而不杂,不为曲说支词,而意已独至。予昔序先生寿,尝论之。教吴兴日,官府学校之作多出先生手,尤为一时軰流所推服。今藏于家者有《耐庵集》《苕溪渔唱》《归闲稿》诸作,惜犹未得遍观也。先生以正统壬戌八月十七日生,正徳戊寅八月初五日卒,享年七十有八。配顾氏,赠安人,贤而薄佑,不及见先生贵云。子男六人:长山,次岳即仲申,次旵,次嶅,皆妥人出;次■〈启,山代口〉次密,继室王氏出也。女三,其二适某某者出安人,幼适某者亦出王氏。孙男八:钰、锦、炼、镗、镰、钿、鈵、金。锦、炼、镗皆习举子业。女四,适某某,其二尚幼。顾安人先塟秋港泾之原,至是山与仲申軰将以年月日奉先生柩合诸其墓礼也。铭曰:清瑟古歌,不谐里耳;纯牡嘉蔬,不载。筵几文以逹理,分各有止,以贻后人。受帝之祉,受帝之祉,其来未己。铭以表其始。
明故资政大夫刑部尚书致仕逺斋王公墓志铭。
译刑部主事胡君仲申奉命出使南畿,顺道经过家乡,为他的父亲耐庵先生祝寿,乡人都以此为荣。回朝不到两个月,先生的讣告便传来。仲申号哭悲痛,跌倒哀毁,不能自胜,后悔没有多留几天照料医药,竟至于此。后来他收拾行装,准备上路,带着友人、翰林院庶吉士、现任礼科给事中储君丽中所写的行状,请我为先生撰写葬铭。当时我的亡妻病势危急,储君出行,我不忍催促他。随后又忙于办理丧事,情形纷杂,连同那篇行状也遗失了。今年春天,仲申重新抄录送来,又因时局艰难而耽搁,到了冬天才送达;这时已经迫近先生的安葬日期,而我又患病,过了一个月才完成作序和撰铭。序言说:先生名琬,字公琰,姓胡。相传他的先祖从汴京迁来,高祖定兴在元代末年为躲避战乱迁到华亭秋港泾,于是选择在此定居。曾祖某,号诚闲;祖父文政,父亲斌,都没有做官。文政善于经营生计,家境颇为富裕。景泰年间发生饥荒,他拿出全部财产赈济借贷,因此家道衰落,不久便去世了。但有司因为他平素富裕,急迫地责令斌掌管乡里的赋税,众人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先生毅然说:“这件差事按法律应当由富室承担,我昨天还富裕而今天已经贫穷,有司只是还不知道罢了。” 他跑到县衙说明情况。当时先生十四岁,眉宇已经清峻,言辞应对和举止都不像儿童。让他试作对联,他当场出口成章。知县郭文直非常惊异,说:“农家竟有这样的孩子吗?”便推荐他进入府学,成为生员。斌正把能够免除差役看作幸运,准备推辞。先生进言说:“这是我进身的阶梯,为什么要推辞呢?”当时张庄简公还未做官,凭借《书经》在吴地授徒,先生前去跟随他游学。不到几年,便完全掌握了他的要旨,每次考试作文总是超过其他生员。众人都认为考中一个进士对他来说不足为难。后来他屡次应试却屡次不中,别人替他称屈,先生自己却安然处之,于是自号耐庵来表明志向。弘治辛亥年,才以贡生身份入礼部参加会试,翰林院和吏部的考试都列为上等。尚书三原王公极力称赞他,劝他再参加科举,但先生已经厌倦了科场。恰好又听说妻子去世,便接受湖州府儒学训导的任命离开,说:“难道这个职位就不能实行我的志向吗?”到任后,他严守规矩法度来率领学生,即使盛夏仓促之间不穿戴整齐,也不接见生员;挑选资质聪颖的人亲自教导激励,后来他们相继考中甲科,成为显官。四方湖州人称赞他,直到今天也没有中断。他教育几个儿子尤其严格,公务回来一定亲自考查他们的功课,有不努力的就用棍棒责打,说:“我家没有丰厚的财产,我的官职也低微,能够留给你们的只有书香传家这一条路。你们如果不努力,将来沦落下去哪里会有尽头呢?”因此几个儿子都想着奋发努力,按照各自的才分,各自有所成就。任期届满应当升迁时,他忽然像有所感触,飘然向东归去。居家后治理农圃,督促种植,在别业建了几间茅屋,常在其中徜徉。客人来时饮酒作诗,整天没有疲倦的神色。家离城不到半舍,除非节日、庆会、祭祀饮宴或探访亲友,一年也不进城一次。正德甲戌年,仲申考中进士,授予现任官职。先生留下书信,以“清、慎、勤、钦、恤、无误”为训诫。丁丑年考核列为优等,封先生的官爵与仲申相同。不久仲申奉使归来,先生高兴地设宴摆席招待宾客,说:“你已经能够继承我的志向了。”过后又催促他北行,说:“国家的事务不能耽搁。”所以仲申不得已与父亲告别。分别后先生便病了,病重后就不起了,讣告传来。唉,真令人惋惜!先生天性纯美,外表简朴正直,内心明达有文采,一生从未说过一句妄语,尤其严格辨别义与利,是与非、可与不可,从不因一点私情迁就别人。侍奉双亲极为孝顺,早年身在学宫任职,常常同时承担家事,却不把这些当作忧患。教导两个弟弟,都使他们有所成就;庇护他们三十年,不让他们知道官府事务。去世后,他抚养弟弟留下的孤儿男女,和亲生子女没有区别。乡邻有疾病灾患,他一定想尽办法救助抚恤,直到力量不能及才停止。但遇到欺骗、诳诈、诡谲狡猾的人,他总是当面斥责,毫不宽贷。幼年勤奋学习,到老仍不厌倦。闲居时整天手不离图书、史籍和文札。乘船出入,也总带着书册随行。他写字一定端楷工整,即使只是起草稿子也不苟且,说:“这就是先儒所说的敬。”他的文章简洁明白,以义理为根本而不杂乱,不写曲折的议论和枝蔓的言辞,但思想意旨自然达到深处。我过去为先生作寿序,曾经谈论过这些。他在吴兴任教时,官府和学校的文书多出自先生之手,尤其受到当时同辈文人的推重。如今家中收藏的有《耐庵集》《苕溪渔唱》《归闲稿》等作品,可惜我还没有能够全部读到。先生生于正统壬戌年八月十七日,卒于正德戊寅年八月初五日,享年七十八岁。妻子顾氏,赠安人,贤德却福薄,未能看到先生显贵。儿子六人:长子山,次子岳即仲申,次子旵,次子嶅,都是安人所生;次子■〈启,山代口〉、次子密,是继室王氏所生。女儿三人,其中两人嫁给某某,是安人所生;幼女嫁给某人,也是王氏所生。孙子八人:钰、锦、炼、镗、镰、钿、鈵、金。锦、炼、镗都学习科举业。孙女四人,分别嫁给某某,其中两人还年幼。顾安人先葬在秋港泾原上,到这时,山、仲申等人将于某年某月某日奉先生灵柩,按礼与她合葬。铭文说:清雅的瑟声和古老的歌唱,不迎合乡里的耳朵;纯牡和嘉蔬,不能装载……在筵席几案上作文来通达义理,各自都有止境,把这些留给后人。承受皇帝的福祉,承受皇帝的福祉,这福祉的到来还没有停止。作铭以表明它的开端。这是明代已故资政大夫、退休刑部尚书逺斋王公的墓志铭。
正徳己巳,刑部尚书逺斋先生王公谢政归山阴。越十年,已卯秋七月三日,考终于正寝,年八十。先生初归,即拟为身后计,命其壻宋君惟徳録平生行实为状。时人皆讶之。是岁疾病,惟徳适满安化令,书考过家。先生见之,喜出状授之曰:「吾兹瞑目矣。」惟徳既毕棺殓,亟入京致先生意,属清为在塟铭。清先生门下士也,又尝为史官,盖相从三十年矣。虽不文,其可以辞?按状,先生讳鉴之,字明仲,别号逺斋。其先琅邪人,永嘉南渡,居会稽山阴。山阴之王,祖内史羲之,先生其后也。祖君珤,父诜,号晋斋,俱隐弗仕,俱以公贵,累赠资政大夫、刑部尚书。祖妣郑氏,妣成氏,俱累赠夫人。先生以正统庚申冬十一月庚戌生于其县之蓬莱坊。六岁而孤,哭泣踊擗,能如礼,见者竒之。读书日记千言,不待讲说而知其大意。十三作经义,出语已惊人。时家甚贫,连丁内艰,日益落。伯兄镔之欲使助已为生事,数沮抑之。先生志益坚,学益力,备更劬苦,手未尝去书。成化辛卯,卒以明春秋取乡闱高第。再试礼部不利,不为沮。戊戌登进士,出宰元氏,召入台为监察御史,按贵州。弘治己酉,推董南畿学政。癸丑擢大理右寺丞,进少卿,佥都御史,再进副都。正徳初,升南京刑部侍郎,改北京,未上,转左。戊辰升刑部尚书,明年乞致仕。先生在元氏有惠于民,既为京官,民以事来者,必踵门拜谒,如见父母。尝使过其地,老弱扶携迎路去,复追送之数十里不絶,有泣下者。在南畿严考较,公去取声威肃然,初若不可犯,已而讲论经义,指授向方,亹亹不少倦,闻者兴起。南方论提学,自浮梁戴先生廷珍,广信娄先生克让,兰亭司马先生通伯后,必以公为称首焉。为佥都经畧紫荆诸边关,为副都抚治郧阳,再抚湖广,皆有政绩可纪。及为尚书,值逆瑾窃柄,事多掣肘,度不为所容,遂引年去上不能留,赐玉带以宠其行。比卒,命有司治塟,赐祭,皆如例。缙绅荣之。先生风仪峻整,秀眉长目,白晢而美髯,见者倾竦。而性孝友,笃于伦叙,虽失爱兄嫂,事之益恭。兄子渊业举不就,又习医,先生为之延引,得为医学官,遂以有立。李氏姊之子泽民,周氏姊之子济,皆携之官所教养之。及长,皆为之婚娶,女皆为治奁具,择良士归之。在官遇乡人,虽甚寒暑,必冠带以见。有所干请,虽不茍徇,亦降意抚接。或以事质问,则尽诚告之,故人敬而不怨。歴官内外,清谨如一日。虽居台省,位常伯,至老家无长物,田不满顷,时尤以为难。尝谓人曰:「希圣希贤之事,我未之能,然未尝一日不学为君子,未尝敢一置其身于不善之地。」见仕途有屈节权门者,则深颦叹息曰:「士患不得死所耳,穷通祸福有命焉。此身一失,胡可复也!」先生之所见如此,则其知几勇退,克保始终,以有今日,岂偶然之故邪?娶胡氏,初封孺人,进宜人,累封至夫人。有三子皆不育,渊又无他兄弟,故以其次子一和为后,以三品恩荫为太学生。女三人,宋君其长壻,名溥;次适儒士胡瀚;次适绍兴卫指挥成恩。嗣子勲。先生先墓在郡城南停山之原,实晋斋所自择,所谓湖上青山者。先生治命为兆域,其右方塟,以卒之明年庚辰月日。所著述有《春秋发明》《立斋稿》《南巡漫兴》及《南巡奏草》《成贤録》《两京类稿》凡数十巻,并藏于家。铭曰:
稽山嵸巃,湖镜平兮,公于此生。得其峻清兮,拔地干霄,俯澄泓兮,出为云雷,鼔动四溟兮。倐焉来归,旋于此寜兮。有窿者丘,皇所营兮,白羊苍麟,俨其充庭兮。东望青山,展我兄兮,同支分荣,于我尝烝兮。铭以诏之,百世其灵承兮。
东江家藏集巻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三十二【中集二十八】
(明)顾清 撰
北游稿
○讲章二首
皋陶曰:「帝徳罔愆【止】兹用不犯于有司【戊辰三月十二日】
译正德己巳年,刑部尚书远斋先生王公辞去政务,归居山阴。过了十年,到己卯年秋七月初三日,在正寝去世,享年八十岁。先生刚归来时,就打算安排身后之事,命女婿宋君惟德记录一生的事迹写成行状。当时人们都对此惊讶。这一年先生生病,惟德恰好任满安化县令,考核后经过家中。先生见到他,喜出望外,把行状交给他说:“我现在可以瞑目了。”惟德料理完棺殓,立即入京传达先生的遗意,请求我为他撰写葬铭。我是先生门下的学生,又曾任史官,大约与先生相交三十年。即使文才不足,难道能推辞吗?按照行状记载,先生名鉴之,字明仲,别号远斋。他的先祖是琅邪人,永嘉年间南渡,居住在会稽山阴。山阴王氏的祖先是内史王羲之,先生就是他的后代。祖父君珤,父亲诜,号晋斋,都隐居不仕;都因先生的显贵而屡次追赠资政大夫、刑部尚书。祖母郑氏,母亲成氏,也都屡次追赠夫人。先生生于正统庚申年冬十一月庚戌日,地点在山阴县蓬莱坊。六岁丧父,哭泣、跳踊、捶胸顿足,都能合乎礼制,见到的人都惊异。他每天读书能记诵千言,不等讲解就能明白大意。十三岁作经义文章,发言已经使人惊异。当时家境很贫困,又接连遭遇母丧,家道日益衰落。长兄镔之想让他帮助自己谋生,多次压制阻挠他。先生的志向更加坚定,学习更加努力,历尽艰苦,手从未离开书本。成化辛卯年,终于凭借《春秋》考取乡试高等。再次参加礼部会试没有中,也没有因此沮丧。戊戌年考中进士,出任元氏县令;后召入都察院任监察御史,巡按贵州。弘治己酉年,推任南畿学政。癸丑年升大理寺右寺丞,进为少卿、佥都御史,又升任副都御史。正德初年,升南京刑部侍郎,改任北京刑部侍郎,尚未赴任,又转为左侍郎。戊辰年升刑部尚书,第二年请求退休。先生在元氏任职时给百姓带来恩惠,后来做京官,百姓因事来找他,必定接连到门前拜谒,就像见到父母。他曾奉使经过元氏,老弱相互扶携到路旁迎接,后来又追送数十里不断,有人甚至流下眼泪。在南畿主持考核时,公正取舍,声威严肃,起初让人觉得不可冒犯;但随后讲论经义,指示学习方向,娓娓不倦,听到的人都受到激励。南方评论提学官,从浮梁戴先生廷珍、广信娄先生克让、兰亭司马先生通伯之后,一定把王公列为第一。他任佥都御史经略紫荆一带各边关,任副都御史抚治郧阳,后来又巡抚湖广,都有政绩可以记载。任刑部尚书时,正值逆臣刘瑾窃取权柄,事务多受牵制;他料想不能被刘瑾容纳,于是以年老为由请求退休,皇帝不能挽留,赐玉带以荣宠他的离任。等他去世时,命有关官署办理安葬,赐予祭祀,都按惯例办理,士绅以此为荣。先生仪表峻整,眉清目长,面色白皙而留着美髯,见到他的人都倾身敬畏。他性情孝顺友爱,笃厚于亲属伦理,即使失去兄长嫂嫂的宠爱,侍奉他们仍然更加恭敬。兄长的儿子渊学习科举却没有考中,又学习医术,先生为他延请引荐,使他担任医学官,于是有所立身。李氏姐姐的儿子泽民、周氏姐姐的儿子济,都带到任所抚养教育。等他们长大,先生都为他们婚娶;女儿则都替她们置办嫁妆,选择良婿使她们出嫁。在任职时遇到乡人,即使严寒酷暑,也一定穿戴冠带接见。有人有所请求,虽然不苟且顺从,也会降低姿态安抚接待;有人拿事情来询问,他便尽诚相告,所以人们敬重他而不怨恨。历任内外官职,清廉谨慎始终如一。即使身居台省、位列九卿,直到老年家中也没有多余财物,田地不满一顷,当时人们尤其认为这很难得。他曾对人说:“希望成为圣人贤人的事业,我没有做到;但我未曾有一天不学习做君子,也未曾敢把自己置于不善之地。” 见到仕途中有人向权贵屈节,他便深深皱眉叹息说:“士人所忧患的,只是不能死得其所罢了;穷困、通达、祸患、福气都有命运安排。这个身体一旦失掉操守,怎么能够再挽回呢!”先生的见识既然如此,那么他能够知几而勇退,保全始终,成就今天的名望,难道是偶然的吗?他娶胡氏为妻,初封孺人,进封宜人,后来累次晋封至夫人。生有三个儿子都没有养活,王渊又没有其他兄弟,所以把次子一和作为后嗣,并以三品官的恩荫使他成为太学生。女儿三人:长女婿是宋君,名溥;次女嫁给儒士胡瀚;幼女嫁给绍兴卫指挥成恩。嗣子名勲。先生的祖坟在郡城南停山原上,是晋斋亲自选择的地方,所谓“湖上青山”。先生生前安排墓地,死后于次年庚辰年某月某日葬在祖墓右侧。著述有《春秋发明》《立斋稿》《南巡漫兴》以及《南巡奏草》《成贤录》《两京类稿》,共数十卷,都收藏在家中。铭文说:会稽山高峻耸立,湖水如镜平静,公就出生于此。得到了山的高峻清正,拔地而起直冲云霄,俯视澄澈的深水;出仕后如云雷般兴起,震动四方。忽然归来,旋即在此安宁。有高隆的墓丘,是皇帝所营建;白羊苍麟庄严排列,仿佛充满庭院。向东望见青山,展开我兄长的墓域;同一支派共享荣耀,也让我时常前来祭祀。作铭告知后世,使百代之后神灵仍承受祭享。《东江家藏集》第三十一卷。钦定《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第三十二卷【中集第二十八】。(明)顾清撰。《北游稿》。《讲章》二首。皋陶说:“帝王的德行没有过失【至此为止】;因此不会触犯有关官司的禁令【戊辰年三月十二日】。”
此是《虞书·大禹谟》篇史臣记皋陶的言语。皋陶因舜美其明刑之功,故言此以归功于上帝。是帝舜愆,是过差。帝徳罔愆,是总言帝之圣徳无有过差。下文都是「帝徳罔愆」的实事。简是不烦,寛是有容。皋陶说:临下之道,以简为贵。帝之临下则以简,不行那烦宻的政令。御众之道,以寛为本。帝之御众则以寛,不行那急促的政令。罚是治人之罪,赏是报人之功。行罚时毎患于过重,行赏时每患于有所遗。帝于有罪的止罚其本身,更不连及他子孙。若是有功的,则既赏其身,又推恩及其后世。过是不知而误犯,故是明知而故犯。不知而误犯的,不惟小罪不问,便是那大罪也释放了。若明知而故犯的,不惟大罪不赦,便是小罪也须要惩治。他有罪当罚的,若于法度上可轻可重,心有所疑,便从那轻处发落。有功当赏的,若于法度上可轻可重,心有所疑,便从那重处行赏。不辜谓非其罪,经是用刑的常法。皋陶又说:有一様罪人,于那法度上也可以杀,也可以无杀。这様人杀之则恐其无罪而死,不杀又怕轻纵了罪人。帝之心只见得人命至重,故与其拘于法而杀无罪之人,寜可屈了我的常法,且全他性命。帝之用刑行赏,一以仁爱忠厚为本,与那天地好生恶杀的心一般。这一念好生之徳,随处流布,深入那百姓心中,所以一时百姓都感动兴起,化而为善,都自然不犯有司之法度矣。皋陶是古今第一个善理刑的人,然犹不敢自以为功,而归徳于舜。如此可见帝王之治以徳为本,刑罚虽不可无,然所以导善迎祥,致太平之盛,则有不专于是者。皋陶此言,真得圣人之心,而可为万世帝王之训矣。伏惟皇上契圣贤之心,扩乾坤之量,身体而力行之,天下臣民不胜庆幸。
子路问君子【止】尧舜其犹病诸【甲戌九月十二日】
这是《论语》第十四篇孔子与子路问答的言语。子路是孔子弟子,姓仲,名由,子路是他字。子路问于孔子说:「今夫子教人,只是要使为君子,弟子来学,亦只是要求做君子,不知所谓君子其道何如?」孔子告他说:「修已以敬。修是修治,已是人之一身,敬是敬谨。」孔子说:「所谓君子者,不在他求,只要修其一身,专以敬谨为主。在内则闲邪存诚,使心有定主;在外则正容谨节,使身有常度,与凡出入起居语黙动静件件敬谨,不敢放肆。如此修治其身,则所为尽合道理,徳日以崇,业日以新,便成一个君子人矣。」「修已以敬」这地位已高,而子路不喻,乃说:「君子之道,只如是而已乎?」縁他性粗率,看得「敬」字轻了,故以为未足也。孔子遂告他:「修已以安人。」人是对已而言,安是使之得其所。盖人能修已以敬,则不惟自家所为合理,所以处人亦尽合道理,就其所接亲疎上下,无不得其所矣。「修已安人」这功用已大,而子路犹未逹又谓:「君子之道,只如是而已乎?」縁他看得「敬」字轻了,故犹以为未足也。孔子又告他说:「修已以安百姓。」百姓是尽人而言,安百姓是举天下得其所。盖人能修已安人,则不惟处一人者合理,而所以处千万人者亦尽合道理,极其所至,四海九州岛无不得其所矣。孔子见子路问得轻易,恐其闻此便一向求之高逺,不得实用,故又告他说:「修已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尧舜是唐虞大圣人,病是心有所不足。盖修已以敬固有安百姓之理,然四海九州岛如此广大,便是极治之世,岂能无一人不得其所者?如有一人不得其所,便不得谓之安矣。所以圣如尧舜,说到此处,犹不敢自以为足,况其下者,安可轻议?孔子言此,正所以抑子路,使切已用功,而不徒骛于高逺也。臣尝闻之先儒云:「敬之一字,乃圣学始终之要。」「修已以敬」,圣人之言,已是。尽了其下,安人安百姓,乃因子路不足而极言之,非别有一道也。然孔子只是说得不曽见诸实事。若是人君敬与不敬,则其明效便在目前。诚以人君一身,天地民物之主,能敬则此心常存,虚静清明,而邪妄不能惑。施之于政,则赏罚明,用舍当,人心以悦,和气以应,而天下蒙其福。不敬则中无所主,邪妄乗之,而天理为之灭。施之于政,则或以非为是,或以正为邪,人心欝,和气乖,而天下被其祸。人君敬与不敬,其端甚微,而其关乎天下者甚大。古之帝王所以兢兢业业,不敢荒寜,诚有见于此也。仰惟皇上睿性英姿,度越前古,其于圣贤论学之要,古今治忽之几,察之精而讲之熟矣。亿兆无疆之福,系于圣心一转移之间。伏惟燕闲留意,天下幸甚。
讲前一日送稿阁下,及当讲则自不敬以下四十余字,并已删去。一时讲过,而木天留稿,遗笑将来,避忌至此,可为世道叹矣。
○策问
译这是《虞书·大禹谟》篇中史臣记载皋陶的话。皋陶因为舜赞美他明察刑罚的功劳,所以说这些话,把功劳归于上帝。“是帝舜愆”的“愆”,是过错、差失。“帝徳罔愆”,是总说帝舜圣明的德行没有过错。下文都是说明“帝徳罔愆”的具体事实。“简”是不烦扰,“寛”是宽厚而能容人。皋陶说:治理臣下的原则,以简约为贵。帝舜治理臣下,就采用简约,不施行烦琐严密的政令。统御众人的原则,以宽厚为根本。帝舜统御众人,就采用宽厚,不施行急迫严厉的政令。罚,是惩治人的罪过;赏,是酬报人的功劳。施行刑罚时,常常担心判得过重;施行赏赐时,常常担心有所遗漏。帝舜对于有罪的人,只惩罚他本人,不再牵连他的子孙。对于有功的人,则既赏赐本人,又推恩到他的后代。“过”是无知而误犯,“故”是明知而故犯。无知而误犯的,不仅小罪不追究,即使大罪也予以宽免;明知而故犯的,不仅大罪不赦免,即使小罪也必须惩治。对于有罪应当处罚的人,如果按照法度可轻可重,心中有所疑虑,就从轻处理。对于有功应当赏赐的人,如果按照法度可轻可重,心中有所疑虑,就从重赏赐。“不辜”是说并非他的罪过,“经”是施用刑罚的常法。皋陶又说:有一种罪人,按照法度可以杀,也可以不杀。杀了他,恐怕无罪而死;不杀他,又怕轻纵罪人。帝舜心中只认为人的性命最为重要,所以与其拘泥法令而杀死无罪的人,宁可委屈我既定的常法,暂且保全他的性命。帝舜施行刑罚、进行赏赐,全都以仁爱忠厚为根本,和天地爱惜生命、厌恶杀戮的心意相同。这种爱惜生命的德行,随处流布,深入百姓心中,因此当时百姓都受到感动而奋发,变化成为善人,自然不再触犯有关官府的法度。皋陶是古今第一个善于治理刑狱的人,却仍不敢把功劳归于自己,而把德泽归于舜。由此可见,帝王的治理以德行为根本;刑罚虽然不可缺少,但要用来引导善行、迎来祥瑞、达到太平盛世,却不能只依靠刑罚。皋陶这些话,真正体会了圣人的心意,可以作为万世帝王的训诫。臣恭敬地希望皇上契合圣贤的心意,扩充天地般的度量,亲身实践并努力推行,天下臣民将不胜庆幸。子路问君子【止】尧舜其犹病诸【甲戌九月十二日】这是《论语》第十四篇中孔子与子路问答的话。子路是孔子的弟子,姓仲,名由,子路是他的字。子路问孔子说:“现在夫子教导人,只是要使人成为君子;弟子前来学习,也只是要求做君子。不知所谓君子之道究竟怎样?”孔子告诉他说:“修养自己而保持敬慎。”“修”是修治,“己”是人的自身,“敬”是恭敬谨慎。孔子说:所谓君子,不必向外追求,只要修养自身,专门以敬慎为主。在内要防止邪念、保存诚心,使内心有确定的主宰;在外要端正仪容、谨慎节操,使行为有恒常的法度,凡是出入、起居、言语、沉默、行动、静止,每件事都敬慎,不敢放纵。这样修养自身,所做的事就都合乎道理,德行日益崇高,事业日益更新,便成为一个君子了。”“修养自己而保持敬慎”这一层次已经很高了,但子路还不明白,于是说:“君子之道,只是这样而已吗?”因为他性情粗疏直率,把“敬”字看轻了,所以认为还不够。孔子于是告诉他:“修养自己而使别人安乐。”“人”是相对于“己”而言,“安”是使人得到适宜的位置。人能够修养自己而保持敬慎,就不只是自己的行为合乎道理,因而对待别人也都合乎道理;无论所接触的是亲近的还是疏远的、地位高的还是地位低的,都能使他们各得其所。“修养自己,使别人安乐”这一功效已经很大了,但子路仍未能通达,又说:“君子之道,只是这样而已吗?”因为他把“敬”字看轻了,所以仍认为不够。孔子又告诉他说:“修养自己而使百姓安乐。”百姓,是指所有人;使百姓安乐,就是使天下人都各得其所。人能够修养自己、使别人安乐,就不只是对待一个人合乎道理,对待千万人也都合乎道理;推到极致,四海九州岛没有人不得其所。孔子见子路问得轻率,担心他听到这里便一味追求高远,不能落实于实际,所以又告诉他说:“修养自己而使百姓安乐,尧舜对此尚且感到不足。”尧舜是唐虞时代的大圣人,“病”是心中感到不足。修养自己、保持敬慎,本来确实有使百姓安乐的道理;但四海九州岛这样广大,即使是治理达到极盛的时代,哪里能没有一个人不得其所呢?只要有一个人不得其所,就不能说是使百姓安乐。所以即使圣明如尧舜,说到这里也不敢自认为已经满足,何况在他们之下的人,怎么可以轻易议论呢?孔子这样说,正是为了抑制子路,使他切实在自身上下功夫,而不要徒然追逐高远的目标。臣曾听先儒说:“‘敬’这个字,是圣学始终的关键。”“修养自己而保持敬慎”,这是圣人的话,已经概括尽了根本。至于使别人安乐、使百姓安乐,是因子路认为不够而把它推到极致,并不是另有一条道路。然而孔子只是这样说,并没有见诸实际事例。若人君敬慎与否,其明显效果立刻就会显现。诚然,人君自身是天地、百姓和万物的主宰,能够敬慎,内心就常存正念,虚静清明,邪念妄想便不能迷惑他。把这种心施用于政治,赏罚就分明,用人罢人就得当,人心因此喜悦,和气也随之应合,天下蒙受他的福泽。不敬慎,内心便没有主宰,邪妄乘隙而入,天理因此消灭。施用于政治,就会把错误当作正确,或把正道当作邪道,人心郁结,和气乖离,天下遭受他的祸害。人君敬慎与否,起初的差别极其细微,但它关系天下却极其重大。古代帝王所以战战兢兢、勤勉努力,不敢荒废安逸,确实是看到了这一点。仰望皇上天资睿智、英明杰出,超过前代;对于圣贤论学的要旨以及古今政治兴衰的关键,您已经观察精微、讲习纯熟了。亿兆百姓无穷无尽的福祉,系于圣心一念转移之间。恭敬地希望皇上在燕居闲暇时留意此事,天下将十分幸运。讲说前一天已经把稿子送到阁下那里,等到正式讲说时,却把从“不敬”以下四十多个字全部删去了。一时讲完,稿本却留在木天,遗留笑柄给后世;竟避讳到这种地步,实在可为世道叹息。○策问
问王者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其宫阙之制,朝着之仪,舆卫之饰,要皆有义理存焉。唐虞逺矣,秦隋之侈,无以议为也。周制王宫有五门,有三朝,或以为有四朝。汉有长乐宫,有未央,前后殿,有南北宫。唐宋有正衙,有便殿,而又有正至会朝之所。朝之政令,或掌于司士,或掌于朝士,或掌于宰夫,而又有太仆、小司冦之职。臣日朝于君,或北面,或南面,或东西面,而有拜与揖礼各不同。或常参,或六参,或再参,而又有入阁起居之礼。今皆可举其畧欤?周制天子有五路,有九旗,而又有四路之说。汉唐而下,有大驾,有法驾,有小驾,有黄麾仗,而又有五时、三盖、四望之车。有七辇,有五仗,而又有半仗、角仗、细仗之别。其仪物之等,其施用之宜,歴代诸儒之讨论撰定,今皆可闻其说欤?我国家稽古法天,事有定制,固万世子孙当守而不失者。不知今朝着之仪式,舆卫之采章,其斟酌损益视前代何如?而诸士子观光国都,俯仰今古,其亦有得于中而可言者否邪?愿扬厉而铺张之。
问:周道衰,圣人没,而诸子作。老聃倡之,庄周、列御冦、杨朱之徒和之,而其说始盛。汉兴,文帝喜黄老,曹参、汲黯、太史谈軰主之,而其说始行。诸子之学,不用于衰周之世,而用于文帝之贤君,何欤?杨朱学老子者也,庄、列祖杨朱者也。孟子辟杨、墨,而不辟老、庄。后之儒者,于其言亦多取焉,何欤?用黄老者,治拟于成康之盛;而表章六经者,反以致海内之虚耗,何欤?或者以是为叛经之效,然欤?晋室之衰,由清谈之废事也,而或以为然。老庄之罪,其又然欤?自宋以来,理学大明,缙绅之士,非孔孟不师,非六经不学,上以是求材,下以是致用。诸子之言,至是而一洗矣。而刑措之教未闻,浇薄之风日炽,何欤?无亦有口诵其文,心违其教,而支离于异学者欤?道徳一,而风俗同,治之盛也。诸君其有意于是乎?愿明辩而言之。
问:今海内承平,田野之民不见兵革,老子长孙百五十年于兹矣。迩者顽民弗靖,首乱山东,延及梁楚,江西、四川亦复蟠结,所在烝黎,肝脑涂地,至烦九重旰食,为之发边兵,辍禁旅,逺渉江湖,然后渐次扑灭,而劳亦甚矣。圣明在上,无骊山之役,辽左之师,以毒吾民而使之变也,其何以至此极欤?辍边兵以平内盗,于古亦有之欤?国家内外卫所凡几所,养之兵凡几,内之亲兵与诸军之营垒,视国初时増创凡几,外之分守、守备与兵备之宪臣,増创复几?是皆所以防未然而威不轨者也,而成功何独异欤?古之人有治渤海而单车至府,盗贼解散者矣;有刺交南而移书招抚,岁间荡定者矣。而或以为患莫大于招降,有讨黄巾而鸣鼔掩击,乞降不听者矣;为长朝歌而纵诱设伏,遇贼辄禽者矣。而或以为患莫深于穷治,将谁从欤?论弭盗者,或请先诛贪浊,简牧守;或谓宜据形势,收遗才,果孰要欤?今日所行,其亦有合于此欤?夫使天下之势如身,足以使臂,臂足以使指,而赤子不至为龙蛇,诸君于此其必有长策矣。
问诸君:以材武应诏,角艺广场驺发,的破万众,改观矣。所未知者,胸中之方畧耳。兵之方畧今世所传《武经七书》者具之。谓《孙子》《吴子》《司马法》《李卫公问对》《尉缭子》《三畧六韬》是也。说者谓古兵书多至百八十余家,汉初定着三十五家,其后又分四种。然则今七书者,定于何时欤?《三畧六韬》《司马法》云,皆出于太公,则古书也。而斯以孙吴先之,何欤?或以《司马法》非穰苴所著,或以《六韬》为后人假托,或并疑《三畧为伪书,其果然欤?七书之言有得失,先儒之去取互有同异,折其衷以为吾用,岂无说欤?夫读书而不知合变,固不足以言兵;而背水囊沙,则固有所出也。尚相与极言之,无诿之曰:“此古人之糟粕也。”
○拟策
译问:王者面向南方听理天下,面向光明而治理国家;他的宫阙制度、朝廷仪式、车舆仪卫的装饰,大都蕴含着义理。唐虞时代已经遥远,秦、隋的奢侈也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周代制度中,王宫有五道门,有三朝,也有人认为有四朝。汉代有长乐宫、未央宫,有前殿、后殿,有南宫、北宫。唐、宋有正衙,有便殿,又有举行正旦、冬至朝会的地方。朝廷的政令,有时由司士掌管,有时由朝士掌管,有时由宰夫掌管,又有太仆、小司寇等职务。臣下每天朝见君主,有时面向北,有时面向南,有时面向东西;拜礼和揖礼也各不相同。有时每日常参,有时六日一参,有时两日一参,又有入阁起居的礼仪。如今这些都可以大略说明吗?周代制度中,天子有五路车、九面旗帜,又有四路车的说法。汉、唐以下,有大驾、法驾、小驾,有黄麾仗,又有五时车、三盖车、四望车。有七种辇车、五种仪仗,又有半仗、角仗、细仗的区别。这些仪仗器物的等级以及使用的适宜情形,历代儒者讨论、制定的情况,如今都可以听到其说法吗?我国考察古制、取法上天,各项事务都有固定制度,本来是万世子孙应当遵守而不可失去的。不知道如今朝廷仪式、车舆仪卫的色彩章采,与前代相比,斟酌取舍、增损变革的情况怎样?诸位士子游观国都,俯仰今古,其中是否也有所体会而可以说出来呢?希望你们充分阐发并详尽陈述。问:周道衰微,圣人去世,诸子纷纷兴起。老聃首先倡导,庄周、列御寇、杨朱一类人应和他,于是这种学说开始兴盛。汉朝兴起后,文帝喜好黄老之学,曹参、汲黯、太史谈等人主持推行,于是这种学说开始施行。诸子的学说没有被衰微的周朝采用,却被文帝这样的贤君采用,为什么?杨朱是学习老子的人,庄周、列御寇又以杨朱为祖师。孟子批评杨朱、墨子,却不批评老子、庄子。后来的儒者对他们的言论也多有取用,为什么?采用黄老之学,治理效果可以与成王、康王盛世相比;而表彰六经的人,反而导致天下财力虚耗,为什么?有人把这看作背叛经学的后果,是这样吗?晋朝衰败,是由于清谈使人荒废事务,有人认为确实如此。老子、庄子的罪过,是否也是这样?宋代以来,理学大为昌明,士大夫不是孔子、孟子就不拜师,不是六经就不学习;上面凭此求取人才,下面凭此施展才能。诸子的言论到这时已经被彻底洗刷了。然而,刑罚废置的教化没有听说,浇薄的风气却日益炽盛,为什么?难道不是有人口头诵读他们的文章,内心却违背他们的教诲,并且在异端学说中支离旁骛吗?道德相同,风俗一致,是政治昌盛的表现。诸位对此有意探究吗?希望你们明白辨析,详细说出自己的看法。问:如今海内太平,田野百姓不见战争,老百姓长久安居乐业,到现在已有一百五十年了。近来顽民不得安宁,在山东首先作乱,蔓延到梁、楚,江西、四川也相继盘结;各地百姓肝脑涂地,甚至烦劳九重深宫中的皇上废寝忘食,因此调发边兵,停止禁军的驻守,远渡江湖,然后才逐渐平定,劳苦也十分严重。圣明之君在上,没有骊山的劳役,也没有辽东的战争来毒害百姓、使他们发生变乱,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停止边兵来平定内部盗乱,古代也有这种事吗?国家内外卫所共有多少处,供养的士兵有多少?内地的亲兵和各军营垒,比国初增加、创设了多少?外地的分守、守备以及掌兵备的御史,增加、创设了多少?这些本来都是防患于未然、威慑不守法之人的措施,为什么成效却独不相同?古代有人治理渤海,乘一辆车到郡府,盗贼便自行解散;有人刺史交阯南部,发布文书招抚,几年之间便荡平安定。可是也有人认为祸患没有比招降更大的;有人讨伐黄巾,击鼓突然袭击,连请求投降的人也不接受;有人任长朝歌,放纵并诱使盗贼进入埋伏,遇到盗贼便立即擒拿。可是也有人认为祸患没有比穷追细究更深的。究竟应当听从哪一种说法?谈论平息盗乱,有人请求先诛除贪污污浊之吏,简选州牧、郡守;有人认为应当凭借地势,招揽被遗漏的人才。究竟哪一种更重要?今天所施行的措施,是否也有合于这些主张的地方?假如能使天下的形势像人的身体一样,脚能够支使手臂,手臂能够支使手指,使百姓不至于成为龙蛇般的祸患,诸位对此一定有高明的策略。问诸位:你们凭借才能武艺应诏而来,在广场上比试技艺,骑卒奔驰发箭,箭箭射中靶心,已经使人刮目相看了。所不知道的,只是你们胸中的方略。兵法方略,今世所传的《武经七书》已经具备了。这七书就是《孙子》《吴子》《司马法》《李卫公问对》《尉缭子》《三畧》《六韬》。有人说古代兵书多达一百八十余家,汉初整理确定为三十五家,后来又分为四类。那么如今的七部兵书,是在什么时候确定的?《三畧》《六韬》《司马法》都说出自太公,是古书;可是排列时却把孙、吴放在前面,为什么?有人认为《司马法》不是穰苴所著,有人认为《六韬》是后人假托,有人甚至怀疑《三畧》是伪书,这些说法果真如此吗?七部兵书的言论有得有失,先儒对取舍也有不同看法;折中各家,作为我们今天的运用,难道没有可说的吗?读书却不知道随机应变,本来不足以谈论用兵;但背水列阵、囊沙渡河等做法,也确实各有出处。还请你们共同尽情论说,不要推辞说:“这是古人的糟粕。” ○拟策
问古者圣人拟圆极以运璇玑,列方舆而配景曜,以正天时,以授民事,以考灾祥。黄虞以来,世有专职,今所宗者,何人之法欤?九州岛十二曜,三分或系之北斗,或系之五星,或系之二十八宿,而干支方位亦互有所属焉,何所本而言欤?穹壤之相衔位,固有相值者矣。若齐东而玄枵在子,鲁东而降娄在戍,吴越南而星纪在丑,干支方位与此复相戾焉,其说可得闻欤?或谓诸侯始封,岁星所在之辰而其国属焉,亦既有占验矣,而或又以为非是,何欤?自古占天者几家,其说互相诋訾,论者谓惟浑天最近,而或又以为圣人之意初不在是,者何欤?其说皆可闻欤?五星列宿随其变而祸福应焉,以为不足畏者,诚悖矣。而亦有有其变而无其应,与宜有变而顾得其常者,何欤?方今圣人在上,而四方郡国天妖地异屡形,奏章春旱秋霖,郊甸之间耕获交病,岂昔人所谓天心仁爱,欲有以警动之欤?不然而何以有是也?天人之际,诸君子留心乆矣,推明象类之外,有可以消变弭灾者,尚无恡一言。观象纬而审禨祥者,星官歴翁之事也。推天以及人者也。因禨祥而修徳政者,人君宰相之职也。以人而合天者也。轨事春闱,终试策诸生,以星野之占验,傅之以当日之事,而欲闻所以消变弭灾之说,执事之意,岂徒以数术望诸生哉?虽然,清台占象,领之太史,则是亦儒者之事,而愚未之学也。请陈其槩,而系以书生之管见,可乎?星官之书,自黄帝则有之矣。髙阳氏命南正重司天,北正黎司地,而其职始专。唐虞则羲和继晷,有夏则昆吾绍徳。商有巫咸,周有史佚,鲁有梓慎,晋有卜偃,郑有禆灶,齐有甘徳,魏有石申,皆明着天文,各谨图验。而巫咸、甘石之术,则歴世之所宗也。天有十二次,日月之所经;地有十二辰,王侯之所国。周官保章氏辩九州岛十二域,皆有分星,以验妖祥,而分野之说有自来矣。甘徳、石申以十二次更配十二辰,班固以三统歴参之,陈皋复加以诸国所入宿度,而其说益明。其或系之北斗,或系之五星,或系之二十八宿,或属之干,或属之支。先儒谓起于战国之末,则亦甘石之遗规也。疑星野之不相值,自昔为然,先儒盖有说矣。所谓始封之日,岁星所在之辰,而其国属焉者,虽梓慎亦然。然若此者,以言乎七国之前可也。秦汉以来,郡国之废置不知其几,而犹以徃迹寻之,不已胶乎?故唐僧一行非之,以为天之云汉,实应地之山河,其精气之升降始终,实应之脉络纲纪。诸国之分列,或负险而用武,或四战而用文,或负海而阜殖,其相属也,以精气为本,而不系乎方隅。其占测也,以山河为主,而不泥于州国。此说行而羣疑为氷释矣。占天者之不能相一,亦自昔为然。然察玑象以齐七政,实舜之遗法,而三代之时已不闻有其制矣。则浑天、周髀、宣夜诸说,亦何怪其纷纷乎?故一行断之,以为古之人所以步圭影之意,将以节宣和气,辅相物宜,而不在于辰次之周径。所以重歴数之意,将以恭授人时,钦若干象,而不在乎浑盖之是非。若乃述无稽之言于视听之所不及,则君子当阙疑而不讲也。此说行而众言为一洗矣。夫有道之世,而星辰顺轨者,其常也;衰乱之世,而星辰错逆者,亦常也。若夫时有道而灾异兴焉,若汉孝文之山崩地震,宋仁宗之地裂星流,则虽有其变而无其应,徳有以胜之也。时无道而祥祯应焉,若鲁宣之大有年,则是宜有变而反得其常,君子以为异而不以为祥也。古之明君,遇灾变则恐惧而修徳,遇祥瑞则谦让而不居,盖有见于此矣。洪惟我国家,法度修明,纪纲振举,若稽天道,宜获休应,而仰占圆象,俯察方舆,犹有未得其常者。执事所谓四方之奏报,虽未得尽窥,而徃岁寝宫之灾,与频年日月之交蚀,水旱之相仍,则闻之颇详;而郊甸之间,邑里之萧条,原田之芜废,又有身履而目击之者矣。区区之愚,方恨无阶上逹,而执事导之使言,其容以黙黙乎?虽然,方变之初兴,皇上侧席求言,痛自修省,而公卿百执事所论列于前者亦多矣。其切劘剂量的见而可行者,计岂草茅疎逺之所能及哉?然闻之道路,初亦未尽举行,而左右之臣未几有岭海之行者矣。则愚虽有言,岂能过此而舍乎?此则何以当执事之问乎?传曰:「弃法律,逐功臣,则火不炎上;简宗庙,废祭祀,则水不润下。」又曰:「上不俭,下不节,谗夫昌,邪胜正,则火失其性,燔宫室。」五行之变,未有不由于人事者。古之王者,顺天地以治人,而取材于万物以足用,政得其道,用物有度,故天地顺成,万物畅茂,而民以安乐,谓之至治。后世政失其道,物用夭伤,民用愁苦,故天地之气沴,而三光寒暑错逆而为灾。先儒此言,可谓穷治乱之原,逹天人之际。
译问:古代圣人模拟圆形的天极来运行璇玑,排列方形的大地来配合日月星辰,以此校正天时,授予百姓农事,考察灾异和祥瑞。黄帝、虞舜以来,世代都有专门掌管此事的官职,如今所宗奉的,是哪一家的方法?九州岛与十二曜,有的分为三类并归属于北斗,有的归属于五星,有的归属于二十八宿;干支方位也彼此有所归属。这些说法依据什么而提出?天穹与大地相对应的位置,本来有彼此相值的地方。可是,如果齐国在东方而玄枵位于子,鲁国在东方而降娄位于戌,吴、越在南方而星纪位于丑,那么干支方位又与这些相冲突;其中的道理可以听到吗?有人说诸侯开始受封时,岁星所在的辰位便与那个国家相属,这也已有占验;但又有人认为不是这样,为什么?自古以来占测天象的有多少家,他们的学说彼此诋毁,论者说只有浑天说最为接近;可是又有人认为圣人的本意起初并不在此,这又是为什么?这些说法都可以听到吗?五星和列宿随着变化而有祸福应验,若认为不足以畏惧,确实是悖逆天理。然而也有发生变化却没有相应灾祸的,有应当出现变化却反而保持正常的,这是什么缘故?如今圣人在上,四方郡国却屡次出现天灾地异,奏章中又有春旱秋涝,郊野之间耕种和收获都受到损害,难道正是古人所谓上天心怀仁爱,想借此警醒、震动人心吗?如果不是这样,又为什么会有这些现象呢?天人关系的问题,诸位君子已经留心很久了;除了推究、阐明天象类别之外,如果还有可以消除变化、平息灾害的办法,请不要吝惜说出一言。观察星象运行、审察祸福征兆,是星官和历官的职责,是由天推及人的事。根据祸福征兆来修养德行、施行政治,是人君和宰相的职责,是由人来合于天的事。礼部主持春闱,最后用策问考试诸生,把星野占验附会到当日的事务上,是想听到消除天变、平息灾害的方法;主考官的意思,难道只是把数术方面的希望寄托在诸生身上吗?不过,清台观测天象,由太史掌管,这也属于儒者的事务,只是我没有学习过。请允许我陈述大概,再附上读书人的管见,可以吗?关于星官的书籍,自黄帝时就有了。高阳氏命南正重掌管天事,北正黎掌管地事,从此这种职掌开始专门化。唐虞时期由羲、和继承观测日影的职务;夏代有昆吾继承其德业。商代有巫咸,周代有史佚,鲁国有梓慎,晋国有卜偃,郑国有裨灶,齐国有甘德,魏国有石申,他们都明确记载天文,各自谨慎绘制图表、验证占验。巫咸、甘德、石申的学术,则是历代所尊奉的。天有十二次,是日月运行经过的区域;地有十二辰,是王侯所分封的国土。周官保章氏辨别九州岛十二个区域,各有相应的分星,用以验证灾异和祥瑞,所以分野的说法由来已久。甘德、石申把十二次重新配合十二辰,班固又用三统历加以参验,陈皋再增加各国所对应的宿度,于是这种学说更加明晰。这些分野有的归属于北斗,有的归属于五星,有的归属于二十八宿;有的归属于天干,有的归属于地支。先儒说这种划分起于战国末期,那么也就是甘德、石申遗留下来的规制。怀疑星野彼此不相对应,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先儒大概已经有解释了。所谓诸侯开始受封之日,岁星所在的辰位便与该国相属,即使梓慎也持这种说法。不过,这种说法用于七国以前还可以;秦、汉以来,郡国废置不知有多少,却还要根据过去的遗迹来寻找对应,不是太拘泥了吗?所以唐代僧人一行批评这种说法,认为天上的银河,实际上与地上的山河相应;其精气的升降始终,实际对应着山河的脉络纲纪。各国分布排列,有的凭险要而使用武力,有的处在四战之地而使用文治,有的背靠大海而发展生产;它们彼此相属,是以精气为根本,并不拘系于方位角落。占测天象时,以山河为主,不拘泥于州国的名称。这个说法一实行,各种疑惑便如冰消释了。占测天象的人不能统一意见,自古以来也是如此。然而观察璇玑星象来调齐日月五星,确实是舜留下的方法;但到了夏、商、周三代,已经听不到还有这种制度了。那么浑天、周髀、宣夜等学说纷纷不一,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所以一行作出判断,认为古人测量日影的用意,是为了调节、宣发和气,辅助万物生长适宜,并不在于考察十二次运行的周遍与径度。所以,重视历法数术的用意,是为了恭敬地把时令授予百姓,谨慎地顺应天象,而不在于争论浑天说、盖天说谁是谁非。至于把没有根据的话,讲述在人的视听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君子就应当存疑而不加以讲论。这种说法一实行,众多议论便都被洗刷一空了。有道的时代,星辰运行合乎轨道,这是正常现象;衰乱的时代,星辰错乱逆行,也属正常现象。至于时世有道却兴起灾异,如汉孝文帝时山崩地震、宋仁宗时地裂流星,这虽然有天象变化,却没有相应的灾祸,是因为德行足以胜过它。时世无道却出现祥瑞应验,如鲁宣公时五谷大丰收,这本应有灾变却反而出现正常现象,君子认为这是异常,而不认为是祥瑞。古代贤明的君主遇到灾变便恐惧而修养德行,遇到祥瑞便谦让而不据为己有,大概就是看到了这一点。深思我朝,法度修明,纲纪振作,如果考察天道,本应获得祥瑞;然而仰观天象,俯察大地,仍有不合常态的地方。主考官所说四方的奏报,虽然我不能全部看到,但往年寝宫遭灾以及接连多年日月交食、水旱相继的情况,听说得相当详细;至于郊野之间、城邑乡里的萧条,原野田地的荒芜废弃,又有亲身经历、亲眼看见的人。我这微不足道的愚见,正遗憾没有途径上达,而主考官引导我发言,难道能默默不说吗?不过,灾变刚开始兴起时,皇上侧身而坐,急切地寻求进言,痛切地自我反省;公卿百官在皇上面前陈述的意见也很多了。其中那些切实磨砺、斟酌权衡,明确可见而能够实行的办法,哪里是我这种远离朝廷的草野之人所能比得上的呢?然而听道路传闻,当初也没有完全实行,没过多久,皇上身边的臣子中便有人被派往岭海之地。既然如此,我即使有话,难道能越过这件事而不说吗?这又怎样才能回答主考官的问题呢?传记说:“废弃法律,驱逐功臣,火就不会向上炎烧;怠慢宗庙,废弃祭祀,水就不会向下滋润。”又说:“上面不节俭,下面不节制,进谗言的人兴盛,邪恶战胜正义,火就失去本性,焚烧宫室。”五行的变化,没有不是由于人事造成的。古代君王顺应天地来治理人民,取用万物来满足需要;政治合乎正道,使用物资有节度,所以天地顺利运行,万物畅茂,百姓因此安乐,这叫作至治。后世政治失去正道,万物受到伤害,百姓生活愁苦,因此天地之气发生乖戾,日月星辰、寒暑运行错乱而成为灾害。先儒这些话,可以说穷尽了治乱的根源,通达了天人关系。
而昔者纶音之播告,列辟之敷言,盖亦有及于此者矣。虽然,天道难言,而人事亦未易尽也。何也?盖今日州郡之患,在于民力之困穷;然而钩陈紫宫之营建,北门少府之工作,程督之使,冠盖相望于道路者,未可以卒止也。朝廷之患,在于冗食之猥众;然而名器之踰制,世禄之滥及,未可以遽絶也。边方之患,在于兵政之废弛,士卒之凋弊;然而辕门之掊克,幕府之幸功,其源未可以遽塞也。挽漕之兵民,艰苦万状,计其所入,曽不足以供所出;而三条九陌之间,宫居而玉食者,视徃昔不知几倍。其财必非天降而地出也。凡兹数者,有本有源,处之甚安,享之甚乐,而不知出之者之不堪也。生民之所以愁苦,沴气之所以交作,灾变之所以荐臻,岂可谓无其自乎?夫知变之所从来,则知所以消之之术;知灾之所从起,则知所以弭之之方。其要在吾君一念转移之间。而愚所谓向者纶音之播告,列辟之敷言,固有及于是者矣。九重闲暇时,取而观之,取其合于是者,次第而行之,使朝廷之泽究于下,田野之情逹于上,上下之际,欢欣交通,而无有壅蔽隔塞之患,愁恨叹息之声以干乎其间。如是而三光之不全,寒暑之不平,五榖之不熟,民人之不育,则是造化无恒,而圣言为我欺也。语曰:动人以诚,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愚敢以是为终篇,献执事其进教之。
译从前诏书的传播宣告,以及各位帝王的广泛论述,大概也有涉及这些内容的。不过,天道难以说明,人事也不容易说尽。为什么呢?如今州郡的祸患,在于民力困穷;然而钩陈、紫宫的营建,北门、少府的工程,负责督促工程的使者,车马冠盖在道路上相望,却不能立刻停止。朝廷的祸患,在于领取俸禄而不任事的人过多;然而名器超越制度、世袭俸禄滥及他人,也不能马上断绝。边疆的祸患,在于军政废弛、士卒凋敝;然而军门将领的侵吞克扣、幕府官员的邀功取宠,其根源也不能立即堵塞。运输漕粮的军民艰苦万状,计算他们所得的,竟不足以供给所需支出;而三条九陌之间,居住宫室、享用珍馐美食的人,比过去不知多了几倍。这些财富必定不是从天上降下、从地里长出来的。上述各项事情都有根本和源头,享用它们的人处置得十分安逸、享受得十分快乐,却不知道供给这些的人已经不堪重负。百姓之所以愁苦,乖戾之气之所以交相发生,灾变之所以接连到来,难道可以说没有它们的根源吗?知道灾变从哪里来,就知道消除它的方法;知道灾害从哪里发生,就知道平息它的办法。关键在于我君一念之间的转变。我前面所说诏书的传播宣告、历代帝王的广泛论述,本来就有涉及这些内容的。希望皇上在九重宫中闲暇时取来观看,选取其中合于这些道理的,依次施行,使朝廷的恩泽下达到底层,使田野百姓的情形上达朝廷;上下之间欢欣沟通,不再有壅塞隔绝的祸患,也不让愁恨叹息的声音夹杂其间。如果这样做了,日月星辰仍不完整,寒暑仍不调和,五谷仍不成熟,人民仍不能生养,那么就是天地造化没有常理,圣人的话欺骗了我。我以此作为全文的结语,献给主考官,请您加以教正。
问天下事,未至而忧,则人以为迂;已至而忧,则无及于事。然与其为无及,无寜其为迂也?以今天下言之,内冦初平,而民力已疲;边陲方靖,而兵卫疎畧;国赋有常入,而世禄者日増;赏功有定格,而滥冐者溢出。此四者,皆今日之深患,而有识之所共忧也。诸君随计而来,不可谓无心于当世者。藜灯雪案之余,道涂耳目所渉歴,而见闻亦多矣。是岂能无慨于中,而思所以处之者乎?竚闻谠言,无诿之曰:“此肉食者之谋也。”忧天下之忧者,知天下之患者也。知天下之患者,有天下之心者也。长一家者,以一家为心,则一家之患无不知;长一国者,以一国为心,则一国之患无不知。知其患,则知其忧矣。国者,家之积也;天下者,一国之积也。事有大小,势有难易,而其理一也。执事发策,春闱举方今所深患而可忧者四事,谋之诸生,求所以处之之说。执事其有忧天下之心哉?虽然,执事之所忧者四,而愚则以为八也。何以见其然也?盖执事之意以为方今盗贼平矣,所忧者民力之困穷;愚则曰:民力诚穷,而盗贼未见其果平也。边方靖矣,所忧者兵卫之疎畧;愚则曰:兵卫诚疎,而边方未见其果靖也。忧世禄之侈,而谓常赋不足以供;忧滥冐之多,而谓赏格由之以壊;愚则谓常赋未必其皆充,赏格未见其有定也。何以明其然也?盖自权奸窃柄,以滛刑刼天下而括取其财,继之以盗贼,加之以军旅,水旱疾疫因而间作,无良有司曽莫究心,而且有假豺狼之威以食人之肉者,其流风余虐至今犹未已也。而寝宫之营役及海内官吏承风茍免罪责,大弦既急,小弦何如?困苦无聊,亦奚所不至?今贵州已告病矣,迫而不已,安知不有相挻而起者乎?故曰:民力诚穷,而盗贼未见其果平也。国家北边万里,皆与他族为邻,而上谷、云中寔为京师屏蔽。顷岁以来,兵威屡衂,敌人得志,前年窥雁门,去年犯宣府,列营以乆驻,分兵而四掠,白羊口之烽火至通于西郊,而边臣若罔闻也。平居则朘削军士以为身谋,有警则告急请兵而闭城坐守,使犬羊狐鼠长驱而入,厚载而归,肆然若蹈无人之境以为常。近者偏头关之截杀,仅能小挫其锋,而来徃徜徉,犹未闻其逺迹也。而告捷论功,秾爵厚赏,已若登燕然而临瀚海矣。彼笾圉亦人也,知我如此,求欲无幕南之王庭得乎?故曰:兵卫诚疎而边方未见其果靖也。国家自肇建北京,卫兵之増已半于旧。然而官有定员,禄无滥与。故岁漕四百万石给之而有余。近岁法弛恩寛,乃有擒获盗贼、缉捕妖言而赏以世袭者。至于门荫恩泽、内苑廪稍,日益岁滋,无有纪极。如闻一岁之出已踰所入之数,正使常运皆充,犹恐不足以给。而自盗起以来,漕法阻滞,江淮南北水旱疾疫,岁无全收,其得入于太仓者决不能如徃日也。然则所当忧者,岂独世禄之増乎?国家赏功之制,藏在金匮,掌于有司。北伐南征,擒获斩馘各有等第。其论功也须同在一日,其升职也每不过三等。余功虽多,止酬以赏。立法如此,犹有窜名戎伍、委币辕门而窃我名器者。而近岁复开并功之例,取旧坊而尽决之。于是子得并于父,弟得并于兄,家人得并于其主。向之诡名窃姓、私相贸易、迁就改移之弊,此一法足以兼之,公行而无忌。甚至有一人之身,千里之外同日报功而并得升赏者矣。然则所当忧者,岂直下人之滥冐乎?夫知盗贼未必其果平,则所以用民之力者不得而不纾;知边方未必其果靖,则所以修明军政者不得而不肃;知常赋之不能皆充,则爵人之际不容以或轻;知赏格之壊自于上,则拟议之际不容以不审。愚以为寝宫之役,诚有不得而已者。然寛一分则民受一分之赐,宜深诏有司,量民之力,裁阔狭以处之,而无亟其成。其它不急之功、无名之费,皆如近者徐州采石之役,以诏旨停之,则民感上恩,虽劳不怨,大功可成而田野寜谧矣。梗化之患,虽唐虞所不能无。然内治既修,则逺人自服。宜明饬有司,清我政本,首绳失律之罪,申严偾事之罚,举兵权归之列阃,而责其成功。其有牵掣于中、侵轶于外者,如唐李徳裕之平藩镇,明约监军,均以功赏而不令其预事。其尤甚者,明告于上以王法裁。
译对天下的事情,还没有发生就忧虑,人们认为迂阔;已经发生了才忧虑,又来不及处理事情。然而与其等到来不及,宁可先被认为迂阔。就今天的天下来说,内部盗乱刚刚平定,民力已经疲惫;边疆刚刚安定,军队防卫却疏略;国家赋税有固定收入,世袭俸禄的人却日益增加;赏功有固定等级,滥受冒领的人却不断增加。这四件事都是今天的深重祸患,也是有见识的人共同忧虑的。诸位随着计吏前来,不能说对当代没有关心。藜灯雪案之余,行路中亲身接触、耳闻目见的事情很多,难道能不在心中感慨,而思考解决办法吗?我等待听到你们的正直言论,不要推辞说:“这是居高位、享厚禄者的谋划。” 能够忧虑天下人的忧虑,才是知道天下祸患的人;知道天下祸患,才是具有天下之心的人。主持一家的人把一家放在心上,一家的祸患就没有不知道的;主持一国的人把一国放在心上,一国的祸患就没有不知道的。知道祸患,也就知道应当忧虑什么。国家是各个家庭积累而成的,天下是各个国家积累而成的。事情有大小,形势有难易,但其中的道理是相同的。主考官出策问,在春闱中列举当今最深重、最值得忧虑的四件事,向诸生征求解决的办法。主考官难道没有忧虑天下的心吗?不过,主考官忧虑四件事,而我认为其实有八件。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主考官认为如今盗贼已经平定,所忧虑的是民力困穷;我则说,民力确实困穷,但盗贼还不能看作真正平定。边疆已经安定,所忧虑的是军队防卫疏略;我则说,军队防卫确实疏略,但边疆还不能看作真正安定。主考官忧虑世袭俸禄过多,认为固定赋税不足以供给;忧虑冒滥受赏的人太多,认为赏功制度因此败坏;我则认为,固定赋税未必都能收足,赏功等级也未见得真正确定。为什么能说明这一点?自从权奸窃取权柄,用滥刑胁迫天下、搜刮财物,接着又有盗贼,加上战争,水灾、旱灾、疾病、瘟疫因此交相发生;不肖的官吏竟没有一个真正用心追究,甚至还有人借豺狼般的威势吞食百姓,这种流风余虐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再加上寝宫的营建劳役,以及天下官吏承受风气、苟且求免罪责;大弦已经绷紧,小弦又会怎样呢?百姓困苦无聊,还有什么情况不会发生?如今贵州已经报告困弊了,如果逼迫不停止,怎么知道不会有人相互牵引而起事呢?所以说,民力确实困穷,但盗贼还不能看作真正平定。国家北部边疆绵延万里,都与其他民族相邻;上谷、云中实在是京师的屏障。近年以来,军威屡次受挫,敌人得志;前年窥伺雁门,去年侵犯宣府,列营长久驻扎,分兵四处劫掠,白羊口的烽火甚至传到西郊,而边臣却好像没有听见。平时就削减侵吞军士的财物来谋求自身利益,一有警报便告急请兵,关闭城门坐守,使犬羊、狐鼠长驱直入,满载而归,肆意行动,仿佛踏入无人之境,竟把这当成常态。近来偏头关截击敌军,也只能稍稍挫败其锋芒;敌人来往徘徊,仍没有听说他们远远退去。可是报告捷功、论定功劳,授予厚爵、给予重赏,已经像登上燕然山、俯临瀚海一样。那些边境敌人也是人,他们知道我们如此行事,怎么能要求他们不在幕南建立王庭呢?所以说,军队防卫确实疏略,而边疆还不能看作真正安定。国家自从开始营建北京,卫兵的增加已经达到旧额的一半。然而官员有固定员额,俸禄没有滥授,因此每年漕运四百万石粮食供给他们还绰绰有余。近年以来法令松弛、恩典宽滥,竟有因为擒获盗贼、侦缉捕捉妖言传播者而获得世袭赏赐的。至于门荫恩泽、内苑俸禄,日益增加,年年滋长,没有止境。听说一年的支出已经超过收入,即使正常漕运全部充足,恐怕仍不足以供给。自从盗乱发生以来,漕运法令阻滞,江淮南北水灾、旱灾、疾病、瘟疫不断,年年没有完整收成,能够收入太仓的粮食决不能像过去那样多。这样看来,应当忧虑的难道只是世袭俸禄增加吗?国家赏功的制度,收藏在金匮之中,由有关官司掌管。北伐南征,擒获、斩首都有各自的等级。评定功劳必须在同一天进行,升职通常也不过三级。其余功劳虽多,只用赏赐酬报。立法如此,仍有人把假名混入军籍,把财物送到军门,窃取国家的名位器用。近年又开放合并功劳的例子,取旧有的限制而全部突破。于是儿子可以与父亲合并,弟弟可以与兄长合并,家人可以与主人合并。此前冒用姓名、暗中交易、迁就改动的弊端,这一项制度足以全部包容,竟然公开进行而毫无顾忌。甚至有一个人,在千里之外同一天报功,竟可以同时获得升迁和赏赐。这样看来,应当忧虑的难道只是下属官员的滥冒吗?知道盗贼未必真正平定,就不得不放宽使用民力的办法;知道边疆未必真正安定,就不得不整顿修明军政;知道固定赋税不能全部收足,授予爵位时就不能有丝毫轻率;知道赏功制度的败坏源自上面,拟定议论时就不能不审慎。我认为寝宫工程确实有不能停止的理由。但每宽缓一分,百姓就得到一分恩赐,应当严肃诏令有关官吏,估量百姓的力量,裁定工程规模来处理,不要急于完成。其他不急迫的工程、没有名目的费用,都应像近来徐州采石工程那样,由诏旨停止;这样百姓感念皇上的恩德,虽然劳苦也不怨恨,重大工程可以完成,田野也可以安宁。违背教化的祸患,即使唐尧、虞舜也不能完全避免;但内部治理修明以后,远方之人自然会服从。应当明白告诫有关官吏,清理我们的政治根本,首先惩治违反法令的罪过,申明并严惩败坏事务的处罚,把兵权全部归给边疆统帅,并责令他们取得成功。若有人在内部牵制阻挠、在外部侵夺越权,就应像唐代李德裕平定藩镇那样,明确约束监军,功劳一律给予赏赐,不让他们参与军政事务。对于特别严重的,应明确报告皇上,依王法裁处。
之则兵政以修,旁无沮挠,精神折冲而逺人畏服矣。若夫世禄之多,由功赏之滥,此二事者实相首尾,而处之尤难。司计者曰:「吾量入以为出者也,入不足而出无艺,吾何以供之?」本兵者曰:「吾按籍而论功者也,功如是则赏宜如是,吾安得而不予?」各司其事,各守其官,宜不能相一也。至总而决之于上,则将安所委乎?守虢而忧他州,宰相之事也。唐卢杞犹能之,而况不为杞者乎?愚以为身履戎行,显有庸于疆场者,诚宜厚其赏也。然开国辅运之云仍,且有不能举其世者矣。彼攀附依凭,如前之云者,独不可以少损乎?既予者纵不能复敓也,然世勲之家,支胤旁入者,犹逓有降杀,而况非旁支比者乎?徃者不可谏,将来犹可追也。不然,春生之不节,以秋仁育之不裁以义,举有限之财而填无穷之壑,岂惟国力之不支,而其子孙生而仰给于县官,长而游闲于京国,男不知稼穑,女不知桑麻,负而乘焉,无事而食焉,是岂可以乆哉?执事以此为国家忧,而愚以为使斯人而知此,则不惟为国忧,而且将自忧之不暇矣。夫万物羣生于地,而其命在天;万几敷布于下,而其本在上。执事所问,分之则为四,合之则惟一。一者何?此心是也。区区之愚,以为是四者不患无以处之,而贵乎有以听之;不惟听之,而贵乎有以行之。其要在乎心,天下之心而已。心天下之心,而后能知天下之患;知天下之患,而后能忧天下之忧;忧之则必求所以去之;求以去之,而后能听人之言,行人之策矣。是心也,下有之而上不知,体之不可也;上有之而下无以承之,不可也。上下一心,君臣同徳,乃可以祛患而释忧矣。谨对。
○表
代武进伯朱江谢恩表
武进伯臣朱江钦蒙圣恩,以臣侄朱本无嗣,命臣袭祖前爵,臣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上表称谢者。伏以存亡继絶,荷覆载之隆恩;袭组传珪,与公侯而接武,荣逾望表,欣与惧并。言念臣生也不辰,幼而失怙,虽忝膏粱之胤裔,几同闾里之单微。蔬食布衣,乆安愚分;玉章蝉冕,敢有侥心。永惟骠骑之奋翼,风云重以忠悫之横身,草野宜子孙之蒙佑,顾嗣续之多艰。惟河山不替而永存,肆瓜瓞五传而再絶。司封为之请命,当宁闻而悯伤。念先臣霖,尝以弟而后兄,谓愚臣江得以孙而绍祖,疏封朝进,俞旨夕颁,拔之泥涂之中,寘彼云霄之上。其于恩造,曷罄名言。兹盖伏遇皇帝陛下,仁合生成,孝隆继述,思祖宗之创立艰难,如在于目中;悯将帅之勤劳,眷恤毎加于身后。盖尝闻鼔鼙而注想,不待挤沟壑而兴哀,遂令一线之宗再衍九河之泒。臣才非赵武,滥慿成季之勲;宠过王乔,尽有乐乡之赐。顾衣裳之在笥,凛负乘之交懐,敢不力绍前猷,率先来嗣,相与执干戈而卫社稷,庶几效犬马以答君亲。伏愿圣徳日新,天心世享,文谟武烈之并用,迈至治于三王;神孙圣子相继承,抚洪图于亿载。臣无任瞻天仰圣,欢忭感激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代忻城伯谢恩表
伏以汉祖开基,绛灌列河山之誓;唐宗绍统,襃鄂延茅土之封。创始实艰,仰成何幸?载念臣世本农亩,家邻帝乡,始祖祥释耒操戈,首从渡江之役。高祖彛应机乘运,遽叨列爵之荣。玉带锦衣,超班五府;虎符金钥,歴位两京。皇恩不替,而有隆世祚;中衰而复振,遂縁亡父以及微臣。生长膏粱,岂识韬钤之要?周旋京辇,讵亲戎马之劳?顾当哀疚之中,有此骈蕃之命。兹盖伏遇皇帝陛下,英明神授,睿哲天成。安不忘危,所帝王之无逸;仁而有勇,总文武以成功。永惟丰芑之谋,深重丹青之信。致兹庸菲,滥被彛章。臣服宠有阶,酬恩无地。乾坤洪造,既莫罄于名言;葵藿丹衷,徒仰倾于朝日。惟当竭其驽钝,效此忠贞。纵未能折冲尊爼之间,誓愿与驰驱疆场之外。庶几风行草偃,九重寛猛士之思;海晏河清,万国播词臣之颂。臣无任欢忭踊跃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代平虏伯谢恩表
译这样,军政就会得到整顿,旁边没有阻挠,精神上可以挫败敌人,远方之人也会畏服。至于世袭俸禄过多,是由于功赏泛滥;这两件事首尾相连,处理起来尤其困难。主管财政的人说:“我是根据收入来安排支出的,收入不足而支出没有限度,我拿什么供给呢?”主管军务的人说:“我是按照名册评定功劳的,功劳既然如此,赏赐就应当如此,我怎么能不给呢?”各自掌管自己的事务、恪守自己的职责,本来难以统一。到了总的方面由皇上裁决,又将把责任委托给谁呢?守卫虢国而忧虑其他州的事务,是宰相的职责。唐代卢杞尚且能够做到,何况不做卢杞那样的人呢?我认为亲身参加军队、在疆场上确实建立功劳的人,当然应当厚加赏赐。然而开国辅运功臣的后代,也有不能承袭其世代功勋的。那些攀附依凭、像前面所说的人,难道不可以稍微减损他们的待遇吗?已经给予的,纵然不能收回;但功勋世家的旁支后裔,尚且应当逐代递减待遇,何况不是旁支一类的人呢?过去的事情不可挽回,未来还可以改正。否则,春天生长却没有节制,秋天施仁养育却不以义裁断,拿有限的财力填补无穷的沟壑,岂只是国家力量不能支撑;他们的子孙出生便依赖官府供养,长大后在京城游荡闲散,男子不知道耕作,女子不知道养蚕织布,背负别人却乘坐车马,无事可做却享用俸禄,这难道能够长久吗?主考官因此替国家忧虑,而我认为,如果使这些人知道这一点,他们不仅会替国家忧虑,甚至将连自我忧虑都来不及了。万物群生于大地,但它们的命运在于上天;天下万般事务铺陈于下,但它们的根本在于上面。主考官所问的事情,分开来说是四件,合起来说只有一个根本。一个根本是什么?就是这颗心。我这微小的愚见认为,这四件事不是没有办法处理,重要的是要有办法听取意见;不只是听取意见,更重要的是要有办法实行。关键在于这颗心,就是以天下人的心为自己的心。以天下人的心为心,才能知道天下的祸患;知道天下的祸患,才能忧虑天下人的忧虑;忧虑了,就一定会寻求除去它的方法;寻求除去它的方法,然后才能听取别人的意见、实行别人的策略。如果这种心在下面而上面不知道,便不能落实;如果上面有这种心而下面没有办法承接,也不行。上下同心,君臣同德,才能消除祸患、解除忧虑。谨此回答。○表 代武进伯朱江所上谢恩表 武进伯臣朱江恭敬地承受圣恩,因为臣的侄子朱本没有后嗣,命臣承袭祖先原有的爵位。臣实在惶恐万分,叩头再拜,谨上表称谢。臣听说,保存将亡之家、继承已绝的宗嗣,是承受天地覆盖承载的隆恩;承袭组带、传受玉珪,与公侯并列,荣耀超过所能期望,欣喜与恐惧同时交集。想到臣出生不逢时,幼年丧父,虽然有幸忝列富贵人家的后裔,几乎和乡里孤单微贱的人一样。粗食布衣,久已安守愚拙本分;玉章蝉冠,哪里敢有侥幸之心?长久追念先祖骠骑奋翼建功,风云际会;又凭借忠诚刚正挺身而出,草野之间本应蒙受子孙后代的福佑,却偏偏后嗣延续多有艰难。只愿河山不变而长存,却使瓜瓞绵延五代后又一次断绝。司封官为此请求皇上降命,皇上听闻后怜悯悲伤。想到先臣朱霖,曾经以弟弟承继哥哥,认为愚臣朱江可以以孙辈身份承继祖先。请求封爵的奏疏早晨进呈,皇上的批准晚上颁下,把臣从泥涂之中拔出,置于云霄之上。这样的恩德,哪里能够用言语说尽?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仁德合于天地生养万物,孝道隆盛而善于继承先业,想到祖宗创业的艰难,仿佛亲眼看见;怜悯将帅的辛劳,对他们身后的眷顾抚恤总是格外增加。陛下曾听闻战鼓声而寄托思念,不必等到功臣陷入沟壑才生出哀怜,于是使一线血脉的宗族重新繁衍,如同九河支流绵延不绝。臣的才能比不上赵武,却冒昧凭借成季的功勋;受到的宠遇超过王乔,完全享有乐乡的赏赐。想到衣裳已经收藏在箱笥中,又惧怕身居高位而不能胜任,心中交相惭惧,怎敢不努力继承先人的谋略,率先为后世子孙作表率,与他们共同执掌干戈、保卫社稷,希望能够像犬马一样效劳,以报答君主和亲族。恭敬地希望圣德日益更新,天心世世享有;文治谋略与武功烈业并用,超过三王而达到至治;神圣的后代子孙相继承袭,抚有宏大基业于亿万年。臣不胜瞻仰上天、仰戴圣明、欢欣感激之至,谨奉表称谢,敬请皇上知悉。代忻城伯所上谢恩表 臣听说,汉高祖开创基业,绛侯、灌侯等列入山河盟誓;唐太宗继承大统,褒国公、鄂国公等延续茅土分封。创业确实艰难,仰赖前人成就又是何等幸运!追念臣家世代本是农民,家乡邻近帝乡;始祖祥放下农具拿起兵器,最先跟随渡江作战。高祖彝顺应时势、乘着机运,骤然获得列爵的荣耀。佩玉带、穿锦衣,超越班次而位列五府;持虎符、掌金钥,历任两京官职。皇恩没有中断,因此世代爵禄隆盛;中途衰落后又重新振兴,终于因为亡父而及于微臣。臣生长于富贵之家,哪里懂得韬略军机的要领?往来于京城车辇之间,哪里亲身经历过军旅劳苦?偏偏在服丧悲痛之中,承受了这样接连而来的隆盛恩命。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英明如神授,睿智由天成。安定时不忘危险,正是帝王无所逸乐的道理;仁慈而勇武,兼总文治武功以成就功业。长久思考丰芑兴盛的谋划,深深看重丹青记功的信约,因此使臣这样平庸浅薄的人,冒昧承受世代相传的典章恩典。臣虽有等级可以承受荣宠,却没有地方可以报答恩德。天地般的宏大造化,已经无法用言语说尽;臣如葵藿向日般的赤诚,只能徒然仰望朝阳般的圣明。惟有竭尽驽钝之才,效忠守贞。即使不能在朝廷宴席之间折冲御侮,也发誓愿意在疆场之外驰骋效命。希望有朝一日风行草偃,九重宫阙不再忧思勇士;海晏河清,万国传扬词臣的颂歌。臣不胜欢欣踊跃之至,谨奉表称谢,敬请皇上知悉。代平虏伯所上谢恩表
后军都督府右都督臣江彬伏蒙圣恩,封臣为平虏伯,食禄一千石,世世承袭。臣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上表称谢者。伏以天威逺布,汛沙漠以全,清云泽旁流,露菅茅而溥及,赏惭功懋,喜与惧并。伏念臣先世起自田农,遭逢兴运,仗劔效顺,拥高帝于龙飞之辰,挺戈靖难,翊文皇于虎变之日,由列校而登指帅,歴四世恒守边陲,徒懐奋臂以当车,无路倾心而向日。属潢池之弄刅,继瀚海之扬波,拔臣疆埸之间,置臣环卫之列。偏师南讨,忝备戎行;万乘西巡,载捍牧圉。念驰驱之恐后,顾劳绩以何称,遽沾列土之封,殊溢畴庸之典。兹盖伏遇皇帝陛下,总揽权纲,兼资文武,修政事以攘外侮,内顺治而外威严,家国为心,推神功而弗有,鼔鼙在念,惟勲阀之是求。肆俾凡庸,荐膺渥宠,锡之国姓,付以戎机。五府既列于名衔,诸营兼属以综理。封疆事重,盖屡贡于巽章,海岳恩深,竟莫回于睿断。臣敢不虔奉明训,允若先猷,夙夜小心,庶无忘于满溢,敬共有位,期不负于生成。尚愿圣徳日新,皇图益巩,戢五兵于不试,海晏河清,与三寿而作朋,天长地乆。臣无任激切感恩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故事,公侯伯谢恩,皆礼部官代为撰表。彬与安边伯许泰并封,彬居次,表当予作。既缮写,择日引进。忽有旨下仪制司,并原稿取入。彬既匪人,寻伏宪典,此本不足録。以予被劾时或传出彬风旨,而竟不行,恐好事者因而有所増餙也。存之,使后日有考云。
代会昌侯谢恩表
袭封会昌侯臣孙杲钦蒙圣恩准袭祖爵,臣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上表称谢者。伏以周显亲贤,姜望启营丘之宇;汉隆恩泽,吕公表临泗之封。在古为荣,于臣何幸?言念臣恩承五世,家本一经。高祖父以诸生备礼寺之员,曽祖姑以徳选贰椒宫之政。属渚虹之流庆,继坤极以覃恩,爰从一命之班,超陟五等之列。洎乎嗣子躬翼龙飞,荐沐宠嘉,襃进地律,丹青明信,既不爽于河山,赤绂余辉,乃复延于胤裔。兹盖伏遇皇帝陛下,尧仁睦族,舜孝隆亲,行苇登延,情不遗于外属;嵩高流咏,礼式备于南邦。遂令肺腑之余,遽袭金貂之重。臣有慿锡类,无地酬恩。五百年沙麓之祥,自天佑启;亿万载华封之寿,如日方升。徒懐蝼蚁之私,莫报乾坤之大。伏愿皇仁四逹,圣徳惟新,内顺外寜,寝五兵于不试;人和物阜,与六合而同春。臣无任云云。
东江家藏集巻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三十三【中集二十九】
(明)顾清 撰
北游稿
○奏议一十二首
乙亥辞免考察属官奏
翰林院署院事侍读学士臣顾清谨奏,为严考察以励庶官事。该吏部题前事,节该奉圣旨:翰林院照成化四等年例,内阁书写制敕诰敕,并译字官也,照成化四等年例考察。钦此,钦遵。该臣会同内阁大学士照例考察者,臣惟大学之序,先自治而后治人;君子之道,将责人必先反已。伏念臣材质本下,问学尤疎,误蒙国恩,滥官侍从,其于职业旷废实多。今当考察庶官之时,正合首从摈弃之列,顾乃使之当案握笔,参预品量,已自歉然,人其孰信?是虽旧有会考之例,固非臣所敢当。伏望皇上察臣内省之诚,特勅所司先行罢黜,将考察事专委内阁重臣,庶使黜幽登俊,官僚服藻鉴之公;置散投闲,微臣免负乗之诮。无任悚息待罪之至,谨具本亲赍,谨具奏闻,伏候勅旨。
拟法天更化奏
译后军都督府右都督臣江彬蒙受圣恩,封臣为平虏伯,食禄一千石,世世代代承袭。臣实在惶恐不安,叩头再拜,谨上表章称谢。臣以为,天子的威势远播,横扫沙漠而使其全境归顺;清明的恩泽流布四方,连菅茅草木也普遍蒙受。赏赐超过功劳,惭愧与荣宠相伴,喜悦和畏惧一同产生。臣追念先世本出身于农民,适逢兴盛的时运,执剑效忠,在高帝起兵称帝之时拥戴他;挺戈平定靖难,在文皇帝奋起变乱之日辅佐他。由列校升任指挥,历经四代始终镇守边疆。臣只是空怀奋臂挡车的心志,却没有机会竭尽忠诚来归向天子。正值潢池盗贼舞弄兵刃,接着瀚海边疆风波又起,皇上把臣从疆场之间拔擢出来,置于禁卫之列。偏师南征时,臣忝列军旅;皇上西巡时,臣又担负守卫边境的责任。想到自己奔驰效命唯恐落后,回头看这些劳绩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却突然蒙受裂土封侯的恩典,远远超过了酬答功劳的常典。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统摄朝廷权柄,兼具文才武略,修明政事以抵御外侮,对内顺应治理、对外显示威严,以国家为念,推行神圣功业却不自居,心中挂念军务,只求访求有功勋的世家。因此使我这样的凡庸之人屡次承受厚重宠遇,赐给我国姓,把军国大事交付给我。五府的官职已经列入名衔,诸营也一并归我统辖治理。边疆事务重大,我曾多次上呈谦辞的奏章;皇上的恩德如海岳般深厚,最终仍没有改变圣明的裁断。臣怎敢不虔诚奉行明训,确实遵循先祖的谋猷,早晚谨慎小心,希望不因恩宠满溢而忘乎所以;恭敬地共同承担这一职位,期望不辜负皇上生成养育之恩。还愿圣德日益更新,皇室基业更加巩固,使五种兵器不必使用,海晏河清,与三寿相伴,天地长久。臣实在无法承受内心激切感恩之情,谨奉表章称谢,请皇上知悉。按照旧例,公、侯、伯谢恩,都是由礼部官员代为撰写表章。江彬与安边伯许泰一同受封,江彬位居其次,表章应当由我来撰写。已经缮写完毕,择日引进呈上。忽然有诏旨下达仪制司,连同原稿一并取入。江彬既非善类,不久便伏法,这篇表章也不值得记录。因为我在被弹劾时,曾有人传出这是奉江彬的意旨,而事情最终没有实行,恐怕好事之人会因此有所增饰,所以保存下来,让后人有所考证。代会昌侯谢恩表 袭封会昌侯臣孙杲恭敬地承蒙圣恩,准许承袭祖先的爵位。臣实在惶恐不安,叩头再拜,谨上表章称谢。臣以为,周代尊显亲族贤者,姜太公吕望因此开辟了营丘的封国;汉代厚施恩泽,吕公因此显扬临泗的封爵。在古代这是荣耀,臣又是何等幸运!想到臣承受五代恩泽,家族根本在于一部经书。高祖父以诸生身份充任礼寺官员,曾祖姑因德行被选入宫,辅佐椒宫政务。适逢祥瑞流布,继而承受皇室恩典,于是从一命官的行列,超越升入五等爵位之列。及至嗣子亲自辅佐皇帝登基,又屡次蒙受宠爱褒奖,封地等级得到提升,诏书丹青昭然可信,既没有失误于河山之誓,红色绶带的余辉又延及后代子孙。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有尧那样的仁德,亲睦宗族;有舜那样的孝行,尊崇亲亲之恩。像《行苇》所咏,广泛接纳亲族,不遗漏外亲;像《嵩高》所歌,礼制完备于南方诸国。于是使臣这样的至亲后裔,突然承袭金貂贵爵。臣只有凭借皇上推恩及类的恩赐来承受这一切,却没有地方报答恩德。五百年沙麓的祥瑞,由上天保佑而启示;亿万年的华封之寿,正如太阳初升。臣徒然怀有蝼蚁般的私心,却无法报答天地般广大深厚的恩德。愿皇上的仁德通达四方,圣德日益更新,对内安顺、对外安宁,使兵器永不使用;人民和睦、物产丰足,与天地四方一同沐浴春天。臣实在无法承受,以下省略。《东江家藏集》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卷三十三【中集二十九】(明)顾清撰 《北游稿》奏议十二首 乙亥年辞免考察属官奏 翰林院署理院务侍读学士臣顾清谨奏:为严格考察以激励百官事。此前吏部题奏此事,大意是奉圣旨:翰林院依照成化四等年例,内阁书写制敕、诰敕的官员以及译字官,也依照成化四等年例进行考察。钦此,谨敬遵行。有关臣会同内阁大学士按例考察一事,臣认为,大学的次序,是先治理自己而后治理别人;君子的道理,是将要责求别人,必先反省自己。臣想到自己资质本来低下,学问尤其疏浅,错误地蒙受国家恩典,滥居侍从官之职,对于本职事务确实荒废很多。如今正逢考察百官之时,正应首先列入摈弃之列,反而让这样的人主持案件、执笔评议,自己已经惭愧不安,别人又有谁会相信?因此,虽然旧有会同考察的先例,本来却不是臣所敢当的。伏望皇上察知臣内省的诚意,特命有关部门先行罢免臣职,将考察事务专门委托给内阁重臣,使幽暗无能者被黜退、贤俊者被擢升,官僚都能信服鉴别人才的公正;而臣被置于闲散之地,也可免受尸位素餐的讥刺。臣实在惶恐屏息,等候治罪,谨亲自携带奏本,谨此奏闻,伏候敕旨。拟议效法天道、革新政治奏
臣窃观陛下即位十年,天下之事益以明习,人之诚伪益以周知。下而闾阎,逺而边塞,苦乐幽隐,无能遯情,可谓高世之才,絶伦之智矣。然而天心未顺,民志未孚,盗贼甫衰,边庭复横,天变地异,类形奏章。陛下深居九重,一月之间,临朝无几,政纲礼典,弛缓日多,中外彷徨,罔知所措。而窃窥圣心,亦若憧憧徃来,而无所倚信者。臣愚不知陛下以如是之才,如是之智,宜大有为,而直为此虚度十年也。臣闻数终则变,变必有始,自一至十,数之一终而变之始也。天运人事,相去不逺。臣敢追迹徃事,为陛下陈宜变之说。伏惟赦其狂愚,而幸听之。陛下即位之初,春秋方盛,问学未充,兴居举措之间,容有未尽合于古者,而圣心冲虚,盖未有所系着也。在廷之臣所宜从容讲说,开其向方,引之于道,而忠义所激,不暇详思,遂乃过言危论,以拂渊衷,而触盛怒。逆臣窥见其隙,而乘时以售其奸,斥逐陛下之辅臣,戮辱陛下之台谏,滛刑酷罚,毒遍四海,若将为陛下泄怒而骋志者,而不知皆以自立其威权,以济其奸谋也。而岂其为国哉?此则徃事之失,有不可咎者。其至于今,羣臣之触怒者,既已斥去矣,奸逆之徒,窃弄威权,图为不轨者,又已诛戮矣,在廷文武,一志无贰,咸思效忠,无复可嫌猜矣。此正陛下及时乘势,易辙改弦,以光昭祖烈之时也。而羣臣之仰望清光,又若是其切也。陛下何惮焉?何疑焉?而不数与之接哉?自古人主之怠于政者,多惑于女色,而陛下天性刚明,宫闱之宠,不闻于外,臣无所措心矣。意者其蔽于左右之臣乎?臣请有以喻之。夫天下犹一舟也,人主舟中之主人也,公卿百执事则篙师与舵工也,左右近臣则供给使令之人也。以理势言,必主人与操舟者之情通,而能用其才,操舟者皆爱其主人,而得效其技,夫然后可以共济而无忧茍供给使令之人,恶操舟者之亲近而间之,使不得见其主,抑之使不得尽其能。平时无事,以为安,用此人也。飓风起,洪涛作,桅舞而篷掀,主人危矣,而左右者庸得安乎?左右近臣,无妻妾子孙之念,无交游党与之亲,所以奉身富与贵而已耳。而今皆富矣,皆贵矣,不作威,不擅权,自不失尊显;而作威擅权者,其覆车亦可鉴矣。以是言之,臣知其愿陛下之勤政而亲近羣臣,殆有甚于臣等,而又忍为蒙蔽哉?意者陛下以顷岁方隅之弗靖,欲选练健儿,振扬武烈,以威肃万邦乎?则御侮折冲,自将帅之事。古之名臣,且有身不跨马,射不穿札,而名震四夷,功书竹帛者矣。今乃以万乗之尊,而亲行伍指挥之事,躬鞍马之劳,而忘郊庙社稷之重。纵有成功,且非至理,况功烈未涯,而政事已先废哉?臣蒙被国恩,待罪学士,经筵日讲,皆忝职衔。而自受任以来,几及二载,供事于经筵者纔二次,至于日讲,徒窃空名。每蒙大官廪饩之颁,辄有抱关击柝之愧。盖尝终夜不寝,反复以思,陛下所以希接羣臣者,以为乐,则躬亲营伍,若是其劳;以防患,则守在四夷,要自有道。而十年之间,坐此躭悞,徒负英明之质,未臻平治之功,臣实惜之,实愧之。臣上无三代圣贤格心之学,下乏汉唐诸子忠谏之资。官在讲筵,从容劝导,乃其职也。用敢开陈事理,分别是非,冀圣心之一悟焉。且夫日出视朝,不为太早;临御数刻,不为乆劳。延接臣僚,讲论经史,名教所在,其乐孔多。既罢而休,怡神清穆,或翱翔林囿,玩物适情,无所不可。则是日一视朝与经筵听讲,初无妨于行乐也。又何必专于彼而废乎此哉?陛下幸而听臣行臣之说,将见朝不失时,游不失乐,百度惟贞,万福来集,而海内称圣矣。臣干冐天威,无任恐悚,待罪之至,谨具本亲赍,谨録奏闻。
丙子庙制私议
译臣私下观察,陛下即位十年,天下的事情越来越熟悉明了,对人的真伪也越来越全面了解。下至民间,远至边塞,人们隐蔽的苦乐,没有什么能够逃避您的洞察,真可说是超越世人的才华、绝伦的智慧了。然而天意还没有顺遂,民心还没有真正信服;盗贼刚刚衰弱,边境又横生事端;天灾地异,也大多形之于奏章。陛下深居九重,一个月之内临朝没有几次,政纲礼典日益松弛,中外臣民彷徨不安,不知道应当怎么办。而臣私下窥见圣心,也仿佛来回不定,没有可以依凭信任的地方。臣愚昧,不明白陛下凭借这样的才华、这样的智慧,本应大有作为,却为什么竟这样虚度了十年。臣听说,数运终结就会发生变化,变化必有开端;从一到十,十是数的终结,也是变化的开始。天运和人事,相距并不遥远。臣斗胆追述往事,为陛下陈述应当变革的道理。伏望赦免臣的狂妄愚昧,幸而听取臣的意见。陛下即位之初,年纪正盛,学问还没有充足,日常起居和举止之间,或许有尚未完全合乎古制的地方;但圣心谦虚空明,大概还没有被什么事物牵系。在朝臣子本应从容讲说,启发陛下所向,引导陛下入道;然而由于忠义激发,来不及详慎思考,便说出过分的话、提出危急的议论,违逆圣意,触犯盛怒。逆臣窥见其中的间隙,便乘机推行奸谋,斥逐陛下的辅臣,杀辱陛下的台谏,滥施刑罚,毒害遍及四海,好像是要替陛下发泄怒气、满足心志,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借此树立自己的威权、实现自己的奸谋。难道这真是为了国家吗?这就是往事中的过失,其中有些确实不能归咎于陛下。到了今天,那些触犯皇上而惹怒陛下的群臣,已经都被斥退;奸邪逆党、暗中玩弄威权、图谋不轨的人,也已经诛杀。在朝文武百官同心无二,都想效忠,再没有什么值得猜疑的了。这正是陛下及时乘势、改弦更张、光大发扬祖宗功业的时候。群臣仰望圣明的光辉,也正如此迫切。陛下还有什么畏惧?还有什么疑虑?为什么不多次与他们接见呢?自古君主怠于政事,多半是迷惑于女色;但陛下天性刚明,宫闱中的宠幸,外间没有听闻,臣就无从忧虑了。莫非陛下是被身边的臣子蒙蔽了吗?臣请打个比方说明。天下就像一条船,君主是船中的主人,公卿百官是撑篙和掌舵的人,左右近臣是供给差遣的人。按道理和情势说,必须主人和操船者彼此沟通,并且能够使用他们的才干;操船者都爱护主人,也能够施展自己的本领,然后才能共同渡过水面而没有忧患。假如只是供给差遣的人,厌恶操船者亲近主人,从中离间,使操船者不能见到主人,压制他们使其不能充分发挥才能,平常没有事情时,还可以把这种情形当作安稳,任用这样的人;一旦飓风刮起、洪涛涌动,桅杆摇摆、船帆掀动,主人陷入危险,左右近臣难道还能安稳吗?左右近臣没有妻妾子孙的牵挂,也没有交游党羽的亲近关系,他们所想的只是保全自身、享受富贵而已。如今他们都已经富贵了,不作威作福、不擅自专权,自然也不会失去尊贵显要;而那些作威擅权的人,前车之覆也足以作为鉴戒。这样说来,臣知道他们希望陛下勤于政事、亲近群臣,大概比我们还要强烈,难道他们又忍心蒙蔽陛下吗?莫非陛下因为近年来各地不安,想要选练健儿,振扬武功,以威服整肃天下吗?那么抵御侮辱、挫败敌锋,是将帅的职责。古代的名臣,也有自身不跨马、射箭不能穿透铠甲,却声威震动四夷、功绩载入史册的人。如今陛下以万乘之尊,竟亲自从事军队指挥,亲自承受鞍马劳苦,却忘记郊庙社稷的重大事务。即使取得成功,也不是最高的道理,何况功业还没有完成,政事却已经先行荒废了呢?臣蒙受国家恩典,担任学士,充任经筵日讲官,都忝列这些职衔。但自从受任以来,将近两年,在经筵供职才两次,至于日讲,更只是徒有空名。每次蒙受大官发给俸禄粮食,总有像守门击柝之人那样尸位素餐的惭愧。臣曾经整夜不能入睡,反复思考:陛下之所以很少接见群臣,如果是为了享乐,那么亲自置身军营,竟如此劳苦;如果是为了防患,那么守卫应当在四夷,自然另有办法。十年之间,陛下因此耽误政务,徒然辜负英明的资质,没有达到天下太平治理的功业,臣实在为此惋惜,也实在为此惭愧。臣对上没有三代圣贤端正君心的学问,对下也没有汉唐诸臣忠诚进谏的才干。身居讲筵之职,从容劝导,本来就是臣的职责。因此冒昧陈述事理,分辨是非,希望圣心能够有所醒悟。况且太阳出来临朝,并不算太早;临御几刻,也不算劳累太久。接见臣僚,讲论经史,正是名教所在,其中的乐趣很多。退朝之后休息,心神怡然清和,或者在园林中游赏,玩赏事物以舒适性情,没有什么不可以。这样,每天临朝一次、在经筵听讲一次,本来并不妨碍行乐,又何必专注于那一方面而废弃这一方面呢?陛下如果幸而听取并实行臣的意见,就会看到临朝不失时,游乐不失其乐,各项政务都能端正,各种福气都会聚集,天下也会称颂陛下为圣君。臣冒犯天威,实在惶恐至极,等候治罪,谨亲自携带奏本,谨此录奏。丙子年关于庙制的私下议论
七月十九日,礼部会议御史徐文华所论庙制五事,意有未尽,退而私记其说如左。
窃详御史之意,其一以为古者天子七庙,成周加文武二世室,故为九庙。其实太祖与亲庙三昭三穆,止是七庙。国朝洪武九年定太庙为同堂异室之制,亦止为七庙。其二盖以拟周之世室也,故宣宗升祔则懿祖当祧,英宗升祔则僖祖当祧,宪宗升祔则仁祖当祧,孝宗升祔当奉太祖居东第一世室。而当时礼官失议,至使仁祖之主当祧不祧,至今犹在时亨之位,以为非礼。夫三代相继,礼各不同,七世之庙,商周之制也。自汉以来,天子之祭已备九庙,而所谓世室者,以待有徳,本无定数。太祖初奉四亲,各为一庙,盖遵古礼。其后改为今制,九室并列,则已参酌汉唐而用之矣。又安知所定止为七庙,而在当时又安知其后祀于世室者止二帝哉?且宗庙之礼,祔则有迁,国家礼文有举莫废。七庙二世室之制既未可决定,则当时礼官亦未可全非。况懿僖二祖因祔逓迁,情文有渐,而仁祖笃生圣子,开基统天,恩徳至大,乃以欲正其子世室之祀,无故而忽迁之,非惟人心不忍,且使升袝一孙,祧及二祖,恐亦非孝庙神灵之所安也。其二以为天子之祭有禘有祫,本朝禘祭既已不讲,而弘治初礼官所定祫祭不于三年而于毎年,不以十月而以岁暮,禘则太疎,祫则太数,以为非礼。夫禘必推始祖之所自出,文华自谓太祖功业特起,徳祖之上无亲可推,则已知此礼之难行矣。一岁五享,始于国初,中更改易至洪武九年而始定,则岁暮之祫非出于弘治之礼官也。至于疏数之说,稽之古典,诚所未安,但祖宗之制,非臣下所敢轻议,惟朝廷酌而行之。其三以为太祖始奉四亲,犹是各庙孟春特享,三时合祭。至九年庙制既定,始俱行合享之礼。今欲孟春特享于各室,三时合食于前殿,亦存古之意。但庙制既非徃昔,虽行特享,终共一堂,而三献读祝饮福,受胙。每室各行,先儒固虑其难,而区区之愚,恐亦非今日之所急也。其四,以为古者祭必出主。洪武三年,亦奉亲庙三主,合食于仁祖。至九年定制,始于前殿止设衣冠。今欲毎祭必奉各庙神主出临前殿,亦是古礼,惟朝廷酌处。其五,以为在礼,殇与无后者从祖祔食。宋儒程頥定议,成人而无后者祭终兄弟之孙之身,既从祖而食,宜从祖而毁。本朝太庙配享寿春王而下二十一位,非太祖之伯叔则兄弟,在礼当祔食于懿僖之庙。今二庙之主既已奉迁,而诸王犹享祔食,以为太过。今按寿春王于太祖为伯父,据礼当祔食懿祖,以程頥之说,祭当终太宗之世。霍丘、下蔡、安丰、蒙城、南昌、盱眙、临淮七王于太祖为兄弟,当祔食僖祖,终于仁宗之世。宝应、六安、英山、来安、都梁、山阳、招信七王于太祖为兄弟之子,当祔食仁祖,祭终宣宗之世。礼与程书,特为有家与士庶人之无后者言,而今据以为说也。若以天下言,则太庙者天子之庙也,寿春等王诸侯也。诸侯有社稷之功者殁,得从享于先王,非是,当直祀于其国。无后则令长吏奉祠焉可也。今祔于太庙,祖庙已迁,而孙犹祔食,至使孙踰于祖,无后之宗姓上同于创业之君,享百世不迁之报,诚于理有未安也。
右文华所言,惟以本朝九庙为拟周家七庙、二世室之制,未见的然有征,而二主并迁之说,于礼于情皆所未顺。其次三说,皆依傍经义,特古今异制,有难遽行。若诸王祔食一事,得失了然,因而处之,礼既弗愆,情亦菲薄。主斯议者,要当博采众论,列其可否,取自上裁。而槩以为非,竟使得罪当时廷议,沗亦与焉,而不能抗辞极论,因録旧章为之赧然。庸书此以志愧。嘉靖癸未中秋日书。
丁丑拟预定国本疏
译七月十九日,礼部会同讨论御史徐文华所论庙制五件事,我认为其中意思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退下后私下把自己的意见记在下面。我详细考察御史的意思:第一,他认为古代天子有七庙,成周又增加文王、武王两座世室,所以成为九庙。其实太祖加上三昭三穆的亲庙,仍然只是七庙。本朝洪武九年规定太庙为同堂异室的制度,也只是七庙。他大概是把它比作周代的世室,所以宣宗升祔时就应当迁去懿祖,英宗升祔时就应当迁去僖祖,宪宗升祔时就应当迁去仁祖,孝宗升祔时应当奉太祖居于东边第一世室。但当时礼官失于议定,以至于仁祖的神主本应迁而没有迁,直到今天仍然处在时亨之位,认为这不合礼制。三代相继,礼制各不相同;七世之庙,是商周的制度。自汉代以来,天子祭祀已经备有九庙,而所谓世室,是用来等待有德之君的,本来没有固定数目。太祖最初奉祀四位亲祖父母,各自一庙,大概是遵循古礼。后来改为现在的制度,九室并列,就已经参考汉唐制度而加以采用了。又怎么知道当初规定的只是七庙?又怎么知道后来奉祀在世室中的只会是两位皇帝呢?况且宗庙礼制,升祔之后就有迁毁,国家礼文一经举行便不能废止。七庙、二世室的制度既然还不能确定,那么当时的礼官也不能完全说错。何况懿祖、僖祖因升祔而递次迁毁,情理和礼文都有渐次变化;仁祖笃实地生育圣子,开创基业、统治天下,恩德极大,却为了想使其子享有世室之祭,便无故忽然迁去仁祖,不仅人心不忍,恐怕也不是孝庙神灵所能安然接受的。第二,他认为天子的祭祀有禘祭和祫祭,本朝已经不讲禘祭,而弘治初年礼官所规定的祫祭不是三年一次而是每年一次,不在十月而在年末;禘祭太疏少,祫祭太频繁,认为这不合礼制。禘祭必定要推究始祖所从出,徐文华自己说太祖功业特然兴起,德祖以上没有亲祖可推,这就已经知道这种礼很难实行了。一年五次享祭,始于建国初年,中间曾经改易,到洪武九年才确定,因此年末的祫祭并不是出自弘治年间礼官的规定。至于疏少、频繁的说法,考察古典,确实有不安妥之处;但祖宗的制度,不是臣下敢轻易议论的,只能由朝廷斟酌实行。第三,他认为太祖最初奉祀四位亲祖时,仍是各庙在孟春单独享祭,三时合祭;到洪武九年庙制确定后,才一并实行合享礼。现在想在孟春于各室单独享祭,三时在前殿合食,也是保存古礼的意思。只是现在的庙制已经不同于往昔,即使举行单独享祭,最终仍然同处一堂;三献、读祝、饮福、受胙等礼,每一室都分别举行,先儒本来就担心难以实行,而我个人浅陋的意见认为,这恐怕也不是今天最急迫的事情。第四,他认为古代祭祀一定要把神主请出。洪武三年,也曾奉出亲庙三位神主,与仁祖合食;到洪武九年确定制度,才在前殿只设置衣冠。现在想每次祭祀都奉各庙神主出临前殿,也合乎古礼,只是听凭朝廷斟酌处理。第五,他认为依照礼制,未成年而死者和没有后代者,随从祖先升祔受祭。宋儒程颐议定,成年人没有后代的,祭祀到兄弟的孙辈为止;既然随祖先受祭,也应随祖先一同迁毁。本朝太庙配享的寿春王以下二十一位,不是太祖的伯叔,就是兄弟,按礼应当在懿祖、僖祖庙中祔食。如今两庙的神主既已迁出,而诸王仍然享受祔食,认为太过分。现在考察,寿春王对于太祖是伯父,按礼应当祔食于懿祖,按照程颐的说法,祭祀应当终止于太宗一世。霍丘、下蔡、安丰、蒙城、南昌、盱眙、临淮七王对于太祖是兄弟,应当祔食于僖祖,祭祀终止于仁宗一世。宝应、六安、英山、来安、都梁、山阳、招信七王对于太祖是兄弟之子,应当祔食于仁祖,祭祀终止于宣宗一世。《礼记》和程颐的书,只是针对有家族以及士庶人中没有后代的人来说的,如今却据此立论。若从天下的角度说,太庙是天子的宗庙,寿春王等人是诸侯。诸侯有社稷功劳,死后可以从祀先王;没有这种功劳的,就应当只在自己的封国祭祀。没有后代,让当地长官奉祠也就可以了。如今把他们祔祭于太庙,祖庙已经迁毁,孙辈却仍然祔食,以至于孙辈超过祖先;没有后代的宗室与创业之君享受同样百世不迁的待遇,确实在道理上有不妥。以上是徐文华所说的内容。只是他把本朝九庙比作周家的七庙、二世室制度,没有看到确切而有根据的证据;至于两位神主一并迁毁的说法,无论礼制还是情理都不顺当。其次,他所说的第三件事,都是依傍经义,只是古今制度不同,难以立即实行。至于诸王祔食一事,是非得失十分明白,应当据此处理;这样既不违背礼制,也不会伤薄人情。主持这项议论的人,应当广泛采纳各种意见,列举可行与不可行之处,取决于皇上裁断。如果一概认为不对,最终使我获罪于当时的廷议,我也参与其中,却不能抗言极力争辩,因而记录旧有章法,感到惭愧。姑且写下这些,以记载自己的惭愧。嘉靖癸未年中秋日书。丁丑年拟议预先确定国本疏
臣闻自古帝王开国承家,未尝不以继嗣为重。继嗣定,则人心一而天下安;不安,则人心二而天下危。理势自然,无可疑者。故古者太子生,则早建以定其位。若禹之启、汤之太甲、武之成王、汉高之太子盈、汉文之太子恒是也。未生则取次及之,亲寘之左右,育养教诲,以待太子之生。若殷阳甲之于盘庚、宋仁宗之于英宗、高宗之于孝宗是也。凡此皆着在六经,书之信史,百代所遵,而我皇上之训,亦以商制言之。千圣一心,万古一道,于此亦可见矣。仰惟皇上纉承鸿烈,丕阐徽猷。即位以来,诛权奸以植善良,平冦乱以寜兆庶。徳施于天下,功光于祖宗。宜乎胤嗣繁昌,而一纪之间,前星未耀,震位犹虚。此则昊穹之运数有不齐,圣哲之生时应有待。其在前古,盖多有之。然而列圣之所付托,羣生之所仰赖,预建之规,权时之制,至于今日,其亦不容缓矣。臣等受国厚恩,并沗事任,深惟至虑,夙夜不寜。窃意九庙神灵,切有望焉。而紫宸清燕之间,辗转于圣心,亦当非一日矣。亲有志,子当成之;君有美,臣当顺之。是用敢率羣僚,昧死上宗社大计。伏惟近稽祖训,逺览前规,断自宸衷,勿揺羣议,特于宗藩近亲取相应者,育一人焉,俾之视膳寝宫,司香内殿,于以一臣民之望,于以消觊望之萌。俟瞻华渚之虹,仍作泰山之辅。如此则所谓为天下得人,至仁也;安国家,定社稷,大孝也;尊祖亲亲,大顺也。一举而众美具焉,天下寜,万姓恱矣。惟圣明留意,断以行之。臣等不胜恐悚踊跃,俟命之至。
请回銮疏
臣等先于七月十八日风闻车驾将有郊甸之巡,已尝具疏劝止,旋知传言之虚,方切喜幸。今月初二日,道路藉藉,皆云已幸昌平,中外忧疑,莫知所措。臣等仰惟圣心慎重,必不肯逺事巡游,特以昌平陵寝所在,霜露之感切于岁时,将欲躬省松楸,一展诚敬而已。窃计经日以来,礼意已尽,原野之外,供卫阔疎,羣心颙颙,岂胜瞻恋。伏望思宗社付托之重,念朝廷机务之繁,俯鉴微诚,早赐旋跸,则孝思以伸,庶政无失,神灵恱而亿兆安矣。臣等无任恳恻颙望之至。
再请回銮疏
臣等近闻圣驾行幸昌平,今月初三日具本于左顺门投进,恭请还宫,随诣徳胜门迎候。至暮未奉天颜,经夕以来,不胜忧惧。夫君行则师从,卿行则旅从,古之制也。各衙门庶务所在,不可缺人。臣等恪守职司,不得执羁靮而捍牧圉。皇上六师不备,轻骑逺行,空弃法宫,迫近草露。臣子之心,岂能顷刻而自安哉?为此具疏,分官再陈诚恳。伏望广回离照,祇慎天行,亟颁旋轸之期,永保端居之福。宗社幸甚,臣民幸甚。縁系恳请圣驾还宫事理,未敢擅便,通将迎候官员疏名于后,谨题请旨。
车驾还宫问安疏
臣等恭覩今月十三日,銮舆旋轸,清跸还宫。凡在臣民,岂胜庆忭?皇上方孝奉两宫,君临亿兆,宗庙之所付托,社稷之所依慿属尔巡行,遂淹旬月,冲冐风露,渉歴郊垧。虽万乘所临,百灵并卫,而圣躬其亦劳矣。至于内乏主器之承,外有垂堂之警,风草之虞,衔橜之变,斯又不忍言也。臣等用是喜极而惧,痛定而思,辄因问安,敢沥忠悃。切惟京邑之盛,郡国所无;郊关之外,风景顿异。论居室,必不如紫宫之崇严;语服食,必不如尚方之珍美;鞍马之驰骤,必不如舆辇之安;野人之拜跪,必不如班行之肃。通州而下,漷县以南,朴陋荒凉,益以甚矣。又况水旱之余,饥馑之后,闾阎艰苦,触目痛心,其又何足乐也?臣闻数穷则变,理穷则复。皇上此行,幽隐毕至,亦足以启天心而广离照矣。伏望以近时之所见,较平日之所闻,孰逸而安,孰劳而险,然后洗心而藏于宻因徃而戒其来。无以一身之乐而忘天下之忧,无玩旬日之娱而忘万世之虑,怡神清穆之间,永享和平之福。天下臣民,不胜幸甚。
戊寅请回銮疏
译臣听说自古帝王开创国家、承继家业,从来没有不把继承人看作重大的。继承人确定,人心就统一,天下就安定;继承人不确定,人心就分裂,天下就危险。这是道理和形势的自然规律,没有可疑之处。因此古代太子出生,就早早确立他的地位。比如禹的启、汤的太甲、武王的成王、汉高祖的太子盈、汉文帝的太子恒,都是如此。太子还没有出生,就选择次序上应当继承的人,亲自安置在身边,抚养教育,等待太子出生。比如殷代阳甲对于盘庚,宋仁宗对于英宗,高宗对于孝宗,都是如此。这些事情都记载在六经和信史中,为百代所遵循,而我皇上的训令,也以商代制度为依据。千圣同一心,万古同一道,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来。仰望皇上继承宏大的功业,大力阐明美善的政教。即位以来,诛灭权奸以培植善良,平定寇乱以安宁百姓,德泽施及天下,功业光耀祖宗。本来应当子嗣繁盛昌大,但十二年之间,前星还没有显耀,太子之位仍然空虚。这是苍天的运数有时不齐,圣明之人的出生时机也许还在等待。古代这样的情况大概也很多。然而列圣所托付的事业、众生所仰赖的根本,以及预先建储的规制、权宜应时的制度,到了今天,实在不能再拖延了。臣等承受国家深厚的恩典,又忝居职任,深深思虑国家最重大的忧患,早晚不得安宁。私下想到九庙神灵,也一定对此深切期待;而在紫宸殿清闲宴居之时,这件事在圣心中反复思量,也应当已经不止一天了。父亲有志向,儿子应当成全;君主有美好的意愿,臣子应当顺从。因此臣等斗胆率领群臣,冒死上奏宗庙社稷的大计。伏望近则考察祖训,远则借鉴前代规制,出自皇上内心果断决定,不要被群议动摇,特地从宗室藩王的近亲中选取合适之人,抚养一人,使他在寝宫侍奉饮食,在内殿掌管香火,以此统一臣民的希望,也以此消除觊觎希望的萌芽。等到看见华渚降生的祥瑞,仍然让他成为辅佐泰山的栋梁。这样就是所谓为天下选得人才,是最大的仁德;安定国家、确定社稷,是最大的孝道;尊敬祖先、亲爱亲族,是最大的顺理。一举而众多美德都具备,天下安宁,万姓喜悦。惟愿圣明留意,果断实行。臣等实在惶恐激动,恭候圣命。请皇上回銮疏 臣等先在七月十八日听到传闻,说皇上的车驾将要巡行郊外,已经写奏疏劝阻;不久知道传言是虚假的,才深感欣喜庆幸。这个月初二日,道路上纷纷传说,都说皇上已经驾临昌平,朝廷内外忧虑疑惧,不知所措。臣等仰想圣心慎重,必定不肯远行游巡,只是因为昌平是陵寝所在,岁时霜露之感迫切,想亲自察看松楸,略尽诚敬而已。臣私下估计,经过这些日子,礼意已经尽到了;原野之外,供奉和护卫都很疏略,群臣仰望盼归之心,又哪里承受得住呢?伏望皇上思念宗社托付之重,顾念朝廷机务的繁多,俯察臣等微薄的诚意,早日赐驾回返,这样孝思可以得到伸展,众多政务也不会耽误,神灵欢悦而亿万百姓安定。臣等实在怀着恳切仰望之情。再次请皇上回銮疏 臣等近来听说圣驾巡幸昌平,本月初三日已经将奏本投进左顺门,恭请皇上回宫,随后到德胜门迎候。直到傍晚仍未能奉见圣颜,自那一夜以来,忧惧不胜。君主出行,军队随从;卿大夫出行,旅众随从,这是古代的制度。各衙门都有政务所在,不可缺少人员。臣等恪守职司,不能手执缰绳去守卫边境。皇上没有带齐六军,却轻装骑马远行,空置法宫,迫近草露之地。臣子的心,哪里能片刻安定呢?因此具写奏疏,分别派官员再次陈述诚恳请求。伏望皇上广施离照,谨慎保重天子之行,赶快颁下回驾日期,永远保有安坐宫中的福气。宗社幸甚,臣民幸甚。因为这是恳请圣驾回宫的事由,不敢擅自处理,现将负责迎候的官员姓名一并列在后面,谨题请圣旨。车驾回宫后问安疏 臣等恭敬地看见本月十三日銮舆回驾,清道后还宫。凡属臣民,哪里承受得住这份庆幸欢喜!皇上正孝敬奉养两宫太后,君临亿万百姓,宗庙所托付的重任、社稷所依赖的根本,却因为这次巡行而耽搁了十多天,冒犯风露,跋涉郊野。虽然万乘所到之处有百灵共同护卫,但圣体也一定劳累了。至于内有太子未能主持宗庙祭祀的忧虑,外有高处临边、容易发生危险的警戒,风吹草动的忧患、马失前蹄的变故,这些更是不忍说起。臣等因此极端喜悦又极端恐惧,忧痛稍定后反复思考,便借问安之机,斗胆倾吐忠诚。切实想到京城的繁盛,是郡国所没有的;郊关之外,风景顿然不同。说到居室,必定不如紫宫的高大严整;说到服食,必定不如尚方供给的珍美;说到鞍马驰骋,必定不如车舆安稳;野人的跪拜,必定不如朝班的整肃。通州以下、漷县以南,质朴简陋而荒凉,更加严重。又何况经历水旱灾害、遭受饥荒之后,民间困苦,触目伤心,那又有什么值得快乐的呢?臣听说数运穷尽就会变化,道理穷尽就会复归。皇上这次出行,幽隐之处全都亲自看到了,也足以启发天心、扩大离照了。伏望以近来亲眼所见,比较平日所听闻的,哪一种安逸,哪一种劳苦危险,然后洗心反省,将这些见闻秘密记在心中,以往事为戒,防范将来。不要因为一己之身的快乐而忘记天下的忧患,不要因为十来天的游乐而忘记万世的忧虑;愿您在怡然清和之中永远享受太平安乐的福气。天下臣民实在万分庆幸。戊寅年请皇上回銮疏
礼部等衙门尚书等官臣毛澄等谨题为请回銮以成大礼事。伏自去岁正月以来,銮舆数驾,不遑寜居。今兹之行,又已半岁。中间宗庙社稷享食之礼,并系摄行;万寿正至等节朝贺之仪,悉从简畧。至于腊朔省牲之制,阙而不行,遂二年矣。臣等忝备股肱,义当正救,屡陈章疏,未见省纳。至被言官论列,无地自容。然所以黾勉迟回,不能自已者,诚冀蝼蚁微诚,有时而上逹;昊穹聪听,有日而终回也。今岁律将周,郊禋已卜,而六飞遐骋,旋轸无期。上则长乐倚门,椒宫凝望;下则万几壅滞,四海惊疑。万一氷雪阻违,道途梗塞,元正上日,陛下不及躬执玉帛于上帝之前,天下之人其将谓之何哉?皇祖之训曰:「凡祀天地,精诚则感格,怠慢则祸生。」今去上辛纔二十日,即万一行,或后时,礼愆于素。纵天心仁爱,不加诃谴,而陛下独何以自安乎?穷边之地,本自荒寒,方此隆冬,凝烈尤甚。臣等处重城,食厚禄,外思圣体之劳顿,内念根本之空虚。遥望清尘,忧心如醉。伏望俯矜众志,仰畏天明,趣驾遄旋,躬亲祼享,式承洪庆,佑此下人。如是则游不失时,乐不废礼,古之圣王所以一弛一张,身不劳而成治者也。以陛下睿姿,断而不惑,其致此何难?臣等秉笔驰心,无任恳恻愿望之至。
辛巳被劾请致仕奏
礼部右侍郎臣顾清谨奏:为衰病旷职,陈情乞休,以保余生事。臣原籍直隶松江府华亭县人,由弘治六年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歴编修、侍读、南京兵部员外郎,复除侍读,升侍读学士、詹事府少詹事兼学士,以至今官。一介书生,荷朝廷作养成就,职贰六卿,宫列三品,未有丝毫绩效,仰答鸿恩,夙夜战兢,思竭驽蹇,而气血早衰,疾病交作。右足素患湿疮,乆妨动履,身为礼官,圜丘荐享,不能相事者已及三年。频岁以来,丧妻丧子,百忧损心,左臂痛风,牵引肩背,传及右手,屈伸皆难。加以头眩目昬,神志错缪,其于职务,旷废实多。臣是以展转懐忧,日思引退。其所以未忍遽言者,犹冀药饵可慿,勉图后效。而病根日深,精力日耗,积岁引年,腼颜食禄。纵朝廷谴斥不加,言路讥评不及,而臣心内省,何以自安?是用罄沥恳诚,仰干天听。伏望衷悃,曲赐恩慈,特勅所司,容其致仕,使得释去惭负,归伏丘垄,将理病躯。倘获安全,则臣自今至死之年,皆陛下之赐也。况臣妻丧旅殡,未得塟埋,祖墓荒頺,乆虚展省。若藉此余年,兼得料理,则岂独臣身,将举家存殁,感戴天恩于罔极矣。縁系衰病旷职,陈情乞休,以保余生事,理具本,令义男某抱赍,谨具奏闻,伏候勅旨。
辩明诬罔奏
译礼部等衙门尚书等官臣毛澄等谨题:为请回銮以完成大礼事。自从去年正月以来,銮舆多次出驾,不能安居。如今这次出行,又已经半年了。期间宗庙社稷享祭的礼仪,都由臣下代行;万寿节、正旦等节日朝贺的仪式,也全都从简。至于腊月和朔日检查祭牲的制度,缺失而没有举行,已经两年了。臣等忝居辅弼,按道义应当纠正挽救,多次陈奏章疏,却没有看到皇上省察采纳。直到被言官列举议论,已经无地自容。然而之所以勉强等待、迟迟不能停止,实在是希望蝼蚁般微薄的诚意有一天能够上达,希望苍天聪明的听察有一天终于能够回转。如今一年将尽,郊祀已经择定日期,而皇上的车驾远驰,回驾还没有期限。对上,长乐宫的太后倚门盼望,椒宫中的后妃凝神等待;对下,万般政务壅滞,四海惊疑。万一冰雪阻隔,行路堵塞,到了元正上日,陛下不能亲自在上帝面前执玉帛行礼,天下人将会怎么说呢?皇祖的训诫说:‘凡祭祀天地,精诚就能感通,怠慢就会产生祸患。’如今距上辛日只有二十天,即使万一出行,也可能错过时日,使礼仪先已失误。即使上天仁爱,不加责罚,陛下自己又怎么能够安心呢?极远边地本来就荒凉寒冷,正值隆冬,凝结的严寒尤其厉害。臣等身处重城,享受优厚俸禄,对外想到圣体的劳顿,对内想到国家根本的空虚。远远望着皇上车驾扬起的尘土,忧心如醉。伏望皇上俯察众人的心愿,仰畏上天的明察,催促车驾迅速回返,亲自举行裸享,以承受洪大的福庆,保佑我们这些臣民。这样就能出游而不失时,享乐而不废礼,这正是古代圣王一张一弛、身体不劳而能成就治理的办法。凭陛下的睿智英姿,果断而不疑惑,实现这一点有什么困难?臣等手执笔墨而心驰于圣驾,实在怀着极其恳切的愿望。辛巳年被弹劾后请求退休奏 礼部右侍郎臣顾清谨奏:为因衰病荒废职务,陈述实情请求退休,以保全余生事。臣原籍是直隶松江府华亭县人,弘治六年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历任编修、侍读、南京兵部员外郎,又复任侍读,升为侍读学士、詹事府少詹事兼学士,直到现在的官职。臣不过一个书生,承蒙朝廷培养成就,身居六卿之副,位列三品,却没有丝毫功绩可以仰报宏恩,早晚战战兢兢,想竭尽驽钝之力,但气血早已衰弱,疾病交相发作。右脚一向患湿疮,长久妨碍行走,身为礼官,圜丘祭祀献享时,不能协助办事,已经近三年了。近年来接连丧妻丧子,百般忧患损伤心神;左臂患痛风,牵连肩背,又传到右手,屈伸都很困难。加上头晕眼昏,精神意识错乱,对于职务确实荒废很多。因此臣辗转忧愁,每天都想着退职。之所以还不忍立即开口,仍然希望药物可以依靠,勉强谋求日后的效力。但病根日益加深,精力日益耗损,年年拖延,厚着脸皮领取俸禄。即使朝廷不加责罚,言官也不来讥评,臣自己内心反省,又怎么能够安心呢?因此臣倾尽诚恳,仰求皇上的听察。伏望体察臣的真诚心意,曲加恩慈,特命有关部门允许臣退休,使臣得以解除惭愧和负累,归返故乡依伏丘墓,调养病体。如果能够获得平安,那么臣从今直到死亡之年,都是陛下的恩赐。何况臣的妻子死后还葬在旅舍,尚未得到安葬,祖先坟墓荒芜倾颓,也长久没有前往省视。如果借此余年,兼能料理这些事情,那么岂只是臣一身,合家无论生者死者,都将感戴皇恩无穷。缘由是衰病荒废职务,陈述实情请求退休,以保全余生;事理已具在奏本中,命义子某人抱持奉上,谨此奏闻,伏候敕旨。辨明诬陷不实奏
具官臣某谨奏,为辩明诬罔事。臣赋性愚拙,任真率理,知所当敬者天地君亲,所当重者人伦行检。此外令色足恭,违道干誉之事,委是不能。自入仕以来二十九年,在翰林考试文武科场,凡经五次,在礼部附名书判,已踰四年。虽不能显效劳绩,亦不敢玷污名器。逆瑾之时,乡人张文冕用事,附和者皆至美官。臣时以翰林院侍读丁忧在家,被其降作编修。复以不谙政事,调南京兵部员外郎。瑾败复官,荐蒙迁擢,以有今日。平生仕宦不出京城,所更官次惟在翰林礼部。踪迹行止,街坊邻里颇能知之。近者忽闻有御史黎龙、萧淮、何鳌等劾臣与见禁吏部尚书陆完弟陆和卿结亲,交通请托。陆完事败之后,将银两寄在臣家。又劾臣奸宿学生颜某妻,乖师生之义;宠用家僮紫芝,薄夫妇之恩;争敓歌僮,取门生之侮;以妾配家人,致其父母喧闹;及受知县王轼银,谋退知府吴钺起用王轼;及纵子杀人,强买田地不纳税粮,把持官府,包揽钱粮等事。臣惟大臣交私黩货,滛滥无耻,言官劾之是也。然以法而论,则亦必有其实而后乃可以受其辜。今黎龙等劾臣诸事,必尝采听舆论,稽考不谬而后敢言。但加之臣身,则恐有未安者,敢昧死为陛下一一陈之。臣一生无女,止有三男:长男顾天彝,娶同县民人严璋女;次男天叙,聘训导张稷女,未娶身故;又次男天秩,初娶同年进士李希颜女,再娶南京鸿胪寺卿陆淞堂兄陆渊女。长孙顾应阳,娶江西丰城县学教谕沈暄女;孙女嫁金山卫指挥侯藩男侯干。即不曽有与陆完各房结亲者。陆完以正徳十五年十一月初六日被拏,比时门户随已封闭,不知前项银两叚匹何处得出,何日何人送来,何人知见付受数目。黎龙此际尚未到京,前项事情必不亲见,不知得自何人,乞加根究,即见虚实。臣为编修时前后从学者约有二十余人,今尚有三四人在京,即不曽有颜姓者,今称本人请臣讲书,见其妻美,因遂留宿,访知颜某是广西佥事颜捄子,被父逐出,寄住京城买卖过活,初不读书,无縁与臣相接,不知何縁造此一节,臣到其家必不歩行独去,不知随从何人,见者何人,臣家义男及义男之子一十余人住此,日乆徃来之人无不识者,今称宠用紫芝,将臣妻疎薄,即不知所谓紫芝者何等模様,言官及此必有所闻,亦不知何人与说,臣素不晓音律,不好剧戏,同年寮友众所共知,今称与锦衣卫经歴申惠争要子弟陈秀,直入申惠房内敓取回家,申惠是臣门生,其同年在京者常有一十余軰,于臣情分最亲礼敬备至,每有酒席必众人同会,不知臣与申惠争敓陈秀的在何年是何月日何人目见,臣家本寒薄,出仕十年犹是一夫一妇,弘治十六年丁忧回家,服满还任,臣妻张氏为臣娶民人禇某女为妾,臣妻亡故,见在管家即不曽更有一人在侧,今称臣曽娶一妾,后复配与家人,致其父母喧闹,臣始仕到今不曽置买京城人家一子一女,家人见在有妻者六人,各有来歴,即不知何人之妻原是臣妾,何年配与妾之父母是何名姓到门作闹,跟随吏役岂无一人知见,言官此语不知得之何人,王轼先任上海县知县,正徳十二年被知府吴钺发其赃私,王轼具本奏辩,蒙差锦衣官校提解该县事内人犯,与先任松江府推官詹崇同下锦衣卫鞫问,其后詹崇王轼俱复原官,王轼调江西安义县,詹崇升太仆寺丞,今称正徳十五年朝觐,王轼用银二千两央臣营干,将吴钺黜退起用王轼,且王轼奏辩之后不曽去官,江西直隶府县亦两无关碍,何用退吴钺而始起王轼,况今两人一同黜退,则所谓二千两者彼何以与臣,至于纵子杀人必有苦主强买田地等事,必有受害之人及发露形迹,臣不敢细辩,乞勅都察院行松江府,其在京城者,勅法司一体根勘,若事有实迹,受罪无辞。
奏内交通受寄事,出黎龙本,余出何鳌、萧淮本,语闻众论嚣然,内阁遂持之不下,盖恐予辩也。及奉诏自陈,诸人皆批答,而予奏独留,故予初本不可明言,被劾而此奏竟不及上。至五月十一日,东城祖道,始闻诸奏以前夕发行,则大臣之意可见矣。
服制私议
译具备官职的臣某谨奏:为辨明诬陷不实事。臣天性愚拙,任性真率而循理,只知道应当敬重的是天地、君主和父母,应当重视的是人伦和操行。除此之外,故意作出讨好脸色、过分恭敬,以及违背道义求取声誉的事情,实在做不来。自从入仕以来二十九年,在翰林院主持文武科场考试,前后共五次;在礼部列名参与书判,已经超过四年。虽然不能显著建立功劳,也不敢玷污官位名器。逆臣刘瑾当权时,同乡张文冕掌权,依附迎合他的人都升到显贵官职。臣当时以翰林院侍读身份在家服丧,却被他降为编修;又因为不熟悉政务,被调任南京兵部员外郎。刘瑾失败后恢复官职,又屡次蒙受升迁提拔,才有今天。臣一生做官没有出过京城,所任官职只在翰林院和礼部之间。臣的行踪举止,街坊邻里大多能够知道。近来忽然听说御史黎龙、萧淮、何鳌等弹劾臣,说臣与现被拘禁的吏部尚书陆完之弟陆和卿结亲,往来请托;陆完事败以后,把银两寄放在臣家。又弹劾臣奸宿学生颜某的妻子,违背师生之义;宠信任用家僮紫芝,薄待夫妻之恩;争夺歌童,招致门生的侮辱;把妾嫁给家人,以致她的父母喧闹;以及收受知县王轼的银两,谋划罢退知府吴钺而起用王轼;以及放纵儿子杀人、强买田地而不缴纳税粮、把持官府、包揽钱粮等事情。臣认为,大臣私下交结、贪污财货、淫乱放纵而不知羞耻,言官弹劾是对的。但依照法律说,也必须确有事实之后,才可以承受相应罪责。如今黎龙等弹劾臣的各项事情,必定曾经采听舆论、查考确实无误之后才敢进言;但把这些事情加在臣身上,恐怕有不妥之处,臣冒死为陛下一一陈述。臣一生没有女儿,只有三个儿子:长子顾天彝,娶同县平民严璋的女儿;次子天叙,聘训导张稷的女儿,尚未成婚便去世;又次子天秩,先娶同年进士李希颜的女儿,后又娶南京鸿胪寺卿陆淞的堂兄陆渊的女儿。长孙顾应阳,娶江西丰城县学教谕沈暄的女儿;孙女嫁给金山卫指挥侯藩的儿子侯干。即使在这些亲属关系中,也从来没有与陆完各房结亲的人。陆完在正德十五年十一月初六日被捕,当时门户随即已经封闭;不知道前面所说的银两、缎匹是从哪里拿出的,何日由何人送来,又有何人见证交付以及数目。此时黎龙尚未到京,前述事情他必定没有亲眼看见,不知道是从何人那里听来的,乞请加以追究,便可查明虚实。臣任编修时,前后跟随臣学习的约有二十多人,如今还有三四人在京城,其中从来没有姓颜的人。如今却说颜某请臣为他讲书,臣见其妻美貌,便因此留宿;经查知颜某是广西佥事颜捄的儿子,被父亲逐出,寄居京城经商谋生,起初根本不读书,没有缘由与臣相接,不知凭什么捏造出这件事。臣到他家必定不会独自行走,不知道随从是谁、见证者是谁。臣家义子及义子的儿子十多人住在这里,长久往来的人没有不认识他们的。如今又说臣宠信任用紫芝,使臣的妻子受到冷落,却不知道所谓紫芝究竟是什么模样。言官提到这件事,必定有所听闻;但也不知道是何人告诉他们。臣向来不懂音律,也不喜欢戏剧,同年同僚都知道这一点。如今又说臣与锦衣卫经历申惠争夺子弟陈秀,直接闯入申惠房中抢回家去;申惠是臣的门生,他的同年中在京的常有十多人,对臣情分最亲厚,礼敬也最周全,每逢酒席必定众人一同参加。不知道臣与申惠争夺抢走陈秀是在何年何月、何人亲眼看见。臣家本来贫寒,出仕十年仍然是一夫一妻。弘治十六年服丧回家,服满后复任;臣妻张氏替臣娶平民褚某的女儿为妾。臣妻去世后,如今管家身边并没有别的女子。如今却说臣曾娶一妾,后来又把她嫁给家人,以致她的父母到门喧闹。臣从开始做官到现在,从未买过京城人家的一个男子或女子。现有家人中有妻子的六人,各自都有来历;却不知道哪一个人的妻子原是臣的妾,何年把她嫁出,她父母叫什么姓名、何时到门吵闹,随行的吏役难道没有一人看见知道吗?言官这番话又不知道是从何人那里听来的。王轼先任上海县知县,正德十二年被知府吴钺揭发贪赃,王轼写奏本申辩,朝廷派锦衣卫官校提解该县涉案人犯,与前任松江府推官詹崇一同押到锦衣卫审问。后来詹崇、王轼都恢复原官,王轼调任江西安义县,詹崇升为太仆寺丞。如今却说正德十五年朝觐时,王轼用二千两银子托臣办理,要把吴钺黜退而起用王轼;而且王轼申辩之后并没有被罢官,江西直隶的府县两方面也都没有阻碍,哪里需要先罢退吴钺才起用王轼?况且如今两人一同被黜退,那么所谓二千两银子,他凭什么交给臣?至于放纵儿子杀人、强买田地等事情,必定有受害者和暴露罪状的迹象,臣不敢详细辩解;乞请敕令都察院派人前往松江府调查,在京城发生的事情,则敕令司法部门一并彻底查勘。如果事情确有实据,臣受罪也无可推辞。奏疏中关于交通请托、收受寄存财物的事情,出自黎龙的奏本;其余内容出自何鳌、萧淮的奏本。议论在众人中喧嚣传开后,内阁便把奏本扣留不下发,大概是怕给臣辩解的机会。后来奉诏要求臣自行陈述,其他人的奏本都得到批答,唯独臣的奏本被留下,所以臣最初的奏本不能明说,遭到弹劾后,这份奏本最终也没有上呈。到五月十一日,在东城为祖先送行时,才听说那些奏本在前一天晚上发出,由此可见大臣们的用意了。关于服制的私下议论
数日来,闻诸公议礼,区区愚闇,窃有所疑,今不敢逺引盛际,直以春秋之世礼教残阙之时言之,亦自有不然者。按檀弓记,鲁庄公之丧,既塟绖不入库门,士大夫卒哭绖不入。传云:庄公卒,庆父作乱,闵公时年八岁,既塟遂以吉服即位,故云绖不入库门,士大夫仍麻绖至卒哭乃不以入。且曰:记祸乱,恐迫礼所由废也。夫闵公以冲幼之年,迫于祸乱,既塟从吉,废先王之礼,儒者记之,为万世戒,曽不少贷。今天下一家,南北西东,无纎尘之警,大行晏驾,嗣圣龙飞,四方万国,于是观礼,议者乃欲于即位之后,遽从吉服,临御正衙,是不以尧舜三代之盛望吾君,而使下袭衰世乱邦之迹也,而可乎?且闵公从吉于既塟,羣臣从吉于卒哭,亦君除而后臣乃敢除。先儒尚以不能三年为失礼之甚,今遗诏虽许羣臣以四月十二日释服,而此时车驾方在中途,约计践祚之期,尚在易月之内。夫丧寜过,戚礼贵从宜,古之道也。议者不原此意,徒执遵奉末命之说,欲以是日即遂公除,如从所言,使君被齐斩之衣,臣曳玄缟之制,于礼则不顺,于情则不安,传之四方,何以为训?是不惟得罪于古先制礼之圣王,亦鲁闵君臣迫于祸乱者之所不为也。又按丧服小记传云:近臣从君徃他国,既返而君之亲丧服限已过,君追服之,此臣亦从而追服。若卿大夫之后行者返,而君之服限未满,则亦从而服之。若在限外,则不从而追服。明君服未除,则臣下皆当从服也。今日嗣君从外来,与在他国而还者畧相似,就使成服而行,计其至日,犹在服限之内,则羣臣不敢遵易月之制而从之服者,正此礼之谓也。而议者执于四月十二日,羣臣皆服吉冠,又欲嗣君即位三日而释服,皆不知何所本也。
自陈求退,并乞辩明诬罔奏【四月二十四日】
具官臣某谨奏,为奉诏自陈事。四月二十二日节奉诏书内一欵:六部等衙门见任文职四品以上官,俱听自陈去留,取自上裁。钦此,钦遵。臣一介草茅,忝窃科第,以由弘治六年进士,改翰林庶吉士,授编修,进侍讲读,歴侍读学士、少詹事兼学士,以至今官,前后二十九年。虽勉思策励,仰答鸿恩,而才质庸下,性识迂滞,坐叨廪禄,无所裨补。兹当圣政维新之初,又系考察庶官之岁,其当汰遣,理在不疑。况臣自今年二月以来,曾被御史黎龙等劾臣与见监犯人陆完交通亲厚,寄顿财物等事。比缘章疏留中,传闻不的,自劾求退,未蒙允许。荐属大行皇帝圣躬违豫,不敢重烦,强颜隐忍,以至今日。幸遇圣明御极,天日昭回,庶几幽枉之情,得遂伸理。而近者言官论劾复及于臣,臣之当去,于此决矣。伏望特勅所司,将臣先行罢黜,然后并下前章,付之廷议。若御史所言有实,臣当万死,不敢复辞;如其无之,亦望与臣昭雪,使是非不谬,行检得全。臣虽稿死山林,永世无憾。且黜幽登俊,理枉辩诬,实圣明新政之大端,非直为臣一身而已。臣干冐宸严,无任恐惧待罪之至。縁系奉诏自陈事理,具本亲赍,谨具奏闻,伏候勅旨。
东江家藏集巻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卷三十四【后集一】
(明)顾清 撰
归来稿
○赋一首
秋雨赋
译这些天来,听说诸位公卿正在议论礼制,我这点愚昧浅陋的见解,私下有所疑惑,今天不敢远引盛世的情况,只拿《春秋》时代礼教残缺的时候来说,也有不合适之处。按照《檀弓》的记载,鲁庄公去世,安葬以后,穿着丧服不能进入库门;士大夫在卒哭以前穿着丧服,也不能进入。传文说:庄公去世后,庆父作乱,闵公当时年仅八岁,安葬以后便穿吉服即位,所以说穿丧服不能进入库门;士大夫仍穿麻制丧服,到卒哭以后才不穿着进入。又说:这是记载祸乱,恐怕是因为祸乱逼迫而导致礼制废弃。闵公年幼,受到祸乱逼迫,安葬后便改穿吉服,废弃先王的礼制,儒者还把这件事记下来作为万世的警戒,丝毫没有宽贷。如今天下是一家,南北西东没有一点尘埃般的警报,大行皇帝安然驾崩,继承圣统的君主登基,四方万国都在观看礼制,议论者却想让新君即位以后立即穿吉服、临御正衙。这是不以尧舜三代的盛况来期望我们的君主,反而让后世沿袭衰世乱国的事迹,难道可以吗?况且闵公在安葬后改穿吉服,群臣则在卒哭后改穿吉服,也是君主先除丧,臣下才敢除丧。先儒还认为不能服丧三年是极大的失礼;如今遗诏虽然允许群臣在四月十二日除服,但这时车驾正在途中,按时间推算,践祚的日期仍在以日易月的服丧期限之内。丧服宁可超过期限,哀戚和礼制贵在合宜,这是古代的道理。议论者不推究这个意思,只拘泥于遵奉遗命的说法,想在这一天立即实行公除。如果按照他们所说的办,使君主穿着齐衰、斩衰的丧服,臣下拖着玄色和缟色的服制,在礼上不顺,在情上不安,传到四方,又拿什么作为训诫?这不仅是得罪古代制定礼制的圣王,也是连鲁国闵公君臣在祸乱逼迫之下都没有做的事情。又考察《丧服小记》的传文说:近臣跟随君主前往别国,回来时君主为亲属服丧的期限已经超过,君主又追服,近臣也跟着追服。如果卿大夫后来出发,回来时君主的服丧期限还没有满,也跟着服丧;如果回来时已经超过期限,就不再跟着追服。这明确说明,只要君主尚未除服,臣下都应当跟着服丧。今天继位的君主从外地回来,与在别国后返回的情况大致相似;即使已经成服出发,计算到达日期,仍然在服丧期限之内,那么群臣不敢遵照以日易月的制度而跟随君主服丧,正是这个礼制所说的。可是议论者拘泥于四月十二日,认为群臣都应戴吉冠,又想让嗣君即位三天便除服,都不知道依据在哪里。自陈请求退职,并请求辨明诬陷不实奏【四月二十四日】具名官员臣某谨奏:为奉诏自陈去留之事。四月二十二日,恭敬接到诏书,其中一款说:六部等衙门现任文职四品以上官员,都听凭自行陈述去留,取决于皇上裁断。谨此敬遵。臣不过是一介草野之人,侥幸忝列科第,自弘治六年考中进士后,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升任侍讲、侍读,历任侍读学士、少詹事兼学士,直到现在的官职,前后共二十九年。虽勉力思考振作,仰报皇上的深恩,但才质平庸低下,性情见识迂缓呆滞,徒然坐享俸禄,对国家没有任何补益。如今正值圣政革新的开始,又是考察百官之年,臣理应被淘汰遣退,这是毫无疑问的。何况臣自今年二月以来,曾被御史黎龙等弹劾,说臣与现押罪犯陆完交往亲厚,并替他寄存财物等事。近来因奏章留中未发,传闻也未能查实,臣自行弹劾请求退职,却没有得到允许。恰逢大行皇帝圣体违和,不敢再加重烦扰,只好厚着脸皮忍耐到今天。幸而遇到圣明的皇帝登极,天日重新昭明,或许臣幽隐冤屈的情由能够得以申诉昭雪。可是近来言官的论劾又涉及臣,臣应当离职,在此已经决定了。伏望皇上特别敕令有关部门,先将臣罢免,然后把先前的奏章一并发下,交付廷议。如果御史所说属实,臣即使死一万次也应当承担,再不敢推辞;如果事情并不存在,也希望皇上为臣昭雪,使是非不致颠倒,使操行得以保全。臣即使枯死山林,终身也没有遗憾。况且黜退昏庸、擢用俊杰,申理冤屈、辨明诬陷,实在是圣明新政的大事,并不只是为了臣一人。臣冒犯天威,实在恐惧万分,恭候治罪。因这是奉诏自陈事理,特亲自携本入奏,谨此具奏,伏候敕旨。《东江家藏集》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卷三十四【后集一】(明)顾清撰 《归来稿》○赋一首 《秋雨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