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家藏集卷二十一【中集十七】

译大凡读书人正处于困穷之时，在学校中修习学业，分坐在几案席位之间共享光阴，同学之间的情谊已经很亲密了；后来考中礼部试，面对朝廷殿试，在宽阔道路上并驾而行，在京城聚会，则同年之间的情谊达到最亲密的程度。他们用道义彼此责勉，用义理彼此勉励，作为儿子就孝顺，作为臣子就忠诚，使功勋事业流传于当代，使美好声誉垂于后世，那么这两种情谊的实质是相同的。我二十岁进入县学，三十三岁由有关官府荐举，才来到京师；大体说来，我与同学相交已久，而同年大多是我过去不认识的人，所以我寻求与同年的亲近，超过了对同学的亲近。白士珍君，是和我一同在乡试中举的人，他多次倡议举行这次聚会。我听说后很高兴，于是五月在武学设宴，事先通知众人，到这天便全部会集，长幼按照年龄排列。山东任文献对众人说：‘从前人们登第之后，有曲江宴、慈恩寺游，到今天还把它们当作盛事。如今我们正逢昌盛之时，遇到圣明的君主，难道会让给他们吗？今天的聚会，请各人作诗来表达志向，将诗录下流传。’众人说：‘好。’于是各种菜肴相继送上，饮酒吟诗交替进行；酒至一半，年少者依次向年长者献酒，彼此劝酬，举止宽和；进退升降都有礼仪，和谐欢悦，直到傍晚才散去。我对于同年，正是凭借这次聚会而更加亲近了。然而大席长筵，一天的宴会，仍然不能遍遍询问并完全认识每个人。退下来后我私下思量，我们同年之间的亲近，是依靠情谊；情谊如果没有见面，本来无从相通，但只要心意相同，即使没有见过，也如同已经认识。唐代有韩愈，与欧阳詹同榜，距今六百年；宋代有寇准，与王旦、张咏等同榜，距今四百年。如今读他们的文章，想见他们本人，精神气概凛然，仿佛还在眼前。不只是这几位名公如此，凡是心意相同的人，无不如此。我们这些同年能够有像这几位名公那样的心意吗？如果能够，那么远在江海，近在京城，身居内廷朝班，或出任外地郡邑，将来退居山林，仍然如同早晚可以相会。他们的子孙也将世世代代讲论这份情谊。若有人沉溺于声名，苟且求取荣禄，奔逐利益而埋没自己，把一生的操守全都抛弃，那么即使是他的同学也会羞于同他交朋友，更何况所谓四海九州中那些考中进士才开始认识的人呢？既然如此，同年之所以亲近，还有超出这次聚会之外的原因。诗已经写成，因此私下记下这些话，希望以后有所考察。《尚友斋记》从前邹孟氏谈论读书人选择朋友，从一乡一国的善人，一直到天下所有的善人，仍然认为不够，于是又进一步从古人中选择朋友，诵读他们的诗书，考察评论他们的行为事业，这才达到极致。这样以后才算能够尊尚古人而与之为友，而不只是做一代人的朋友。我曾从这里领悟到求学的方法有两点，因此恭敬地把他的读书斋题为‘尚友’，并记下说：‘凡是求学者存心，贵在虚；立志，贵在大。内心虚，所以能够接受天下一切善处；志向大，所以能够穷尽天下的善处并接受它。从一乡到一国，从一国到天下，直到向上追溯千古以前，凡是人所拥有的，我都应当拥有。内心不虚，就没有办法做到。一个乡不足，就到一国去取；一国不足，就到天下去取；天下仍然不足，就进一步从古人那里取。志向不大，也没有办法做到。我年轻时就有志于求学，但才力不足以充实这个志向；内心不敢自满，力量又没有办法相称。我隐居在海滨，虽然曾私下诵读古人的遗言，却仰望高远的太虚，面对海门望洋兴叹，茫然不知归宿在哪里。那么，把这个斋命名为‘尚友’，怎敢说是已经穷尽一代人的善处，并进一步向上求取呢？应当坚定志向，使自己不满足于小有成就；守持内心，使自己不因偶然得到一点收获便自满。这样或许可以逐级而上，逐渐达到最高境界。这是我微小的心意；如果能够得到志同道合的君子辅助、教导、切磋，使我不懈怠而更加勤奋，那么就有所希望了。’这就是这篇记。《心月记》往年我进京时，吴大有君在阊门外设宴为我送行。那时连日阴雨刚刚放晴，云雾阴霾全都消散，月亮从城东升起，光彩耀眼。我回头看着，感到十分欣喜。半夜客人离去，月亮更加升高，空气也更加清澄。阊门虽然是繁华之地，商船官船整日拥挤喧闹，到这时也寂静无声。我仰头迎接清亮的月光，低头窥看澄澈的水波，胸怀顿时开阔，仿佛在盛夏中沐浴着凉风，站在尘埃之外，竟不知道自己正处于市集的喧嚣之中。第二天尚未天亮，大有又来了，拿出他的朋友汪文奎所写的《心月字》给我看，并且请我为它作记。我心中很有感触，但旅途匆忙，再也没有从前那样的兴致了。我带着册子，一边走一边思考；正处在风沙尘土之中，心绪纷乱。回想阊门的景象，恍惚如梦，似乎再也无法遇到；但想到汪君独自领会到的境界，却从未忘记。我想，他胸襟洒脱，表里明净莹澈，像瑶宫玉宇一样通透明彻，没有阻塞吧？可是曾听说他带着钱财往来江湖之间，免不了要做筹算会计的事情；难道他是在长久地被外物扰动后思慕清静，恰好有所遇合而心领神会，如同我在阊门时一样吗？人的内心常常因动荡而失守，却在宁静中保存下来，就像月光被阴云遮蔽，却在雨过天晴时重新显现一样。内心安静，天理就明白；月亮雨霁，清光就发出；恰好彼此感应、彼此相遇，这一时的景象，究竟会是什么样呢？而那些寻常沉没于尘世利欲中的人，哪里会知道呢？即便如此，把内心比作月亮，仍然是把它们分成了两件事。刚刚安静时明亮，等到动起来便昏暗，这仍然有间隔。我们儒家谈论内心，以动静都安定为最高境界；而求学就在于不断光明自身，以达到光明的极致。不断光明自身而达到光明极致，进而到了动静都安定的境界，就没有迎接或拒斥，没有内外之分，广阔而大公，外物来临便顺势应对；即使风雨昏暗，尘世罗网交错纠缠，我心的灵明也仍然像悬在天空中的冰镜一样皎洁。这难道一定要有所遭遇之后才能如此吗？‘心月’的道理，必须达到这样才算圆满。我过去答应写这篇记，拖延至今已经三年了，也希望自己的学问稍有进步，好与当初的话相称，却长久以来仍然没有所得。姑且诵述过去听闻的道理来归还这篇文章，并一并记下自己的惭愧。《吴县乡社亭记》

译弘治甲寅年，任丘邝君任吴县县令。他刚到任，便召见县中人士，询问本县有名望有德行的人，以及有哪些废弛缺失而应当兴办的事情。礼部主事杨循吉、乡贡进士史经、医学训科盛俌一同说：‘已故礼部尚书希颜杨先生，博通经史，崇尚古道，努力实行。在仁宗初年，他因荐举进入翰林，任侍从官，受到列圣知遇，参与编修三朝实录，授任郕府长史，升任礼部侍郎。正当朝廷要重用他时，他却突然以年老为由辞官。景皇帝始终没有忘记他，晋升他为尚书，并任命他的儿子为吴县县丞。他一生一世的大节，见于他亲自撰写的墓铭。少冢宰文庄叶公的日记记载得很详实。他为人淳厚坦荡，贞静正直而宽厚诚信。不读圣贤之书以外的书，不看义理文章以外的文章。孝敬慈爱，友爱兄弟，熏陶影响了乡党。考察他的德行，询问他的事迹，没有愧对古人之处。少傅东里杨公和训导陈永之的序述记载得很完备。宣德、正统年间，吴地士大夫中以厚德著称的，没有人能超过他。然而他去世还不到几十年，宅院墙垣便毁坏崩析，坟墓也无人守护。虽然学宫中有祠堂，春秋祭祀没有废止，但乡里之间几乎已经听不到关于他的声誉了。本地人都感到叹息，认为若有德之人很少得到福佑，需要有人振兴表彰他；这也是表率风俗、教化百姓的一件事。’ 邝君听后认为他们说得对。第二年，他在城西至德乡修建康履桥；桥建成后，把剩余材料交给义官叶璋，让他在桥北测量土地，找到已经废弃的信心庵旧址，拆除夷平，在那里修建亭子，题名为‘乡社’。又取史君所刻的《白鹿洞规》和《古灵谕俗文》，分别陈列在亭子左右，把先生的牌位安置在亭中。于是告诉当地人说：‘古代乡大夫中的贤者，死后可以在乡社接受祭祀，我们能不能在这里用俎豆祭祀杨公呢？’众人都说：‘好，这正是我们的心愿。若不是侯君，还有谁能成就这件事呢？’于是选择良辰，设置干肉和黍稷，在亭上祭奠，并作歌说：‘吴地有百姓，侯君就像鸟儿哺育他们。百姓有偏邪，侯君就用规矩匡正他们。我们思念贤者，侯君不违背我们的心愿。我们的甘苦，侯君都完全知道。谁使这座亭子焕然一新？实在是侯君教导了我们。谁使杨公的祠宇庄严？为了让我们百姓有所效法。这里是至德乡，那里是康履桥的道路。从前是僧人的黑色草庵，如今成了杨公的居所。褒扬德行，纠正邪曲，给我们的百姓树立最高准则。告诫你们的妇女和孩子，告诉你们的邻里。你们要把侯君当作父母，把杨公当作老师和资助者。你们如果不以他们为师，难道侯君能忍心这样吗？’歌唱完毕，众人一起回望瞻仰，徘徊不去，好像杨公重新活了一样，有人流下了眼泪。史君说：‘表彰先贤来激励百姓，是大义；振兴衰败、扶助微弱，是大恩。这些事情都不能没有记载。’于是把这件事送到京师，请我写在坚贞的石碑上，使后来的人知晓。先生名翥，字仲举。邝君名璠，字廷瑞，是和我同年考中进士的人。记此。《中兵马司新门记》国家设置五个兵马司，掌管城内外巡逻的政务。中兵马司在宫城东北角，所管辖的是南熏、时雍、澄清等坊。王侯贵人比邻而居，四方来朝的宾客、商贾、工匠技艺之人，九夷八蛮以及翻山渡海而来的众人，都聚集在这里。大街小巷，早晚都拥挤喧闹。这里的人无所不有，依仗声势和权势作奸谋利、扰乱公私秩序的，常常比其他城中多一倍。自从设置兵马司直到现在，经历了近几百年，风雨侵蚀，瓦木土石年年剥落毁坏。由于事务繁重，官员和吏役奔走忙碌，尽力供职尚且来不及，无法顾及其他，所以房舍日益损坏。弘治初年，指挥蒋德政开始修建前后厅堂，在旁边设置吏舍，里面建作斋房和休息宴饮的地方，规制焕然一新，比过去更加完备了。但门屋和学舍仍旧低矮狭窄，不相称。继任的孙云汉君一直为此忧虑，于是和同僚商议，把这件事报告给大司马钧阳马公。拓展旧址，在外面修建三间大门；又修建一道与外门相同的中门，并在两侧开两扇小门，供吏役出入。磨制石料来加固基础，用砖来巩固墙角，设置装饰来增加美观。于是黑漆的楹柱、粉刷的墙壁，髹漆的匾额、彩绘的楣梁，光彩焕发，令人望之肃然起敬。于是重申旧有规章，严格执行原来的防范制度，限制出入，按时开门关门，法令禁约都彰明了。大概自从修建厅堂以来，经过十多年，更换了两任主管官员，制度才开始完备，政务因此有了条理，人们也由此安宁。于是义官刘祯等愿意砍取坚贞的石料，记载这项功绩以示永久。我看事情能够办得圆满，大多不是一个人可以独自完成的；善于成就天下事情的人，也不一定要让全部功劳都出自自己。像这次工程，蒋君在前面开始，孙君在后面完成。从今天看来，就好像出自同一个人。如果有人倡议却没有人响应，创始却没有人继承，使前人的美好事业缺失而不能完成，那么我难道是什么人，能够对此毫无惭愧吗？孙君这件事是可以记载的了。程督工程、考核工役的副指挥王瓒君和赵信君以下诸人，也都从旁协助。工程始于戊午年三月，至第二年己未年四月完工。总共花费若干，居民中主动捐助的人名和数目全部列在碑阴。《三友图记》

译《三友图》是都昌俞宗周、淳安王如行为送别他们的朋友方君时济而作的。起初，方君的父亲虚斋先生任韶阳判官，如行的父亲恰好任韶州知州，宗周的先父任推官，三个人都随侍父亲，一同在砚席间学习，互相教诲劝勉，立志效法古人，感情彼此亲密，道义彼此增益。后来虚斋去世，方君回到家乡，接连遭遇家庭丧事，于是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弘治癸丑年，宗周考中进士，由大行人升任御史；如行以丙辰年进士身份主管尚书刑部事务，二人接连在京城任职。方君从三衢来到这里，头戴幅巾，身穿野服，在二君之间来往，握手欢聚，就像当年在韶阳时一样。问他的志向，他说：‘我思念我的老朋友，所以特意来看看他们，难道还有别的打算吗？’士大夫都称许他的高尚。方君将要离开时，宗周、如行命善于绘画的人为他们画像，作成这幅图，并请能作诗的人题诗，将把它作为赠礼送给方君，我也有幸看到了它。我曾认为，世上的人地位卑微时彼此交往，显贵以后便彼此遗忘，这种人本来不值得评论；但若不考量对方的为人，不顾及对方的志向，只是热切地以流俗的嗜好彼此濡沫，使自己处在不合道义的环境中而丧失本真，那么古人所谓善于交友的人，恐怕也未必会像这样。像这三位君子，大概差不多可以做到了吧？地位显贵而不改变最初的志向，处境卑微而不向人有所求；彼此思念，即使相隔千里也立即驾车前往，并不认为困难；将要离去而留下的人，徘徊又踯躅，好像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但最终也不敢强迫对方做他不愿做的事，不肯稍稍屈损他的高尚志节。从前我曾奇怪侯君房凭着尚书的显贵，想让严子陵坐等自己召来；李方叔不被苏东坡录用，便终身自行断绝交往，把这种行为看作霸道的鄙陋，本来就不足以理解；但严光和李观的自处，也很卑下。假如他们能够像这三位君子这样相交，又怎么会有那样的事情呢？世道日益衰微，《伐木》之歌已经很久没有在天下听到了；这幅图也足以敦厚浅薄的风俗、激励士人的风气，所以写下这篇记送还给他们。即使如此，他们不因霸道者而改变，也不因严苛者而为难，我由此更加相信方君是贤者，也知道他能够保持岁寒不改的操守。《清丰县重建山川坛记》大凡郡县的制度，祭祀天地采用北郊之礼，祭祀社稷采用南郊之礼；风、雷、雨、山川以及土地生长五谷来养育人民，云、雷、风、雨鼓动施化而滋润万物，名山大川则是云雨产生的地方。因此从王都直到一个县邑，都要普遍祭祀，并把城隍之神合在其中。这些都载于常典，偏远荒僻之地，也没有敢怠慢的。清丰是大名府所属的县，它的疆域在神州千里之内，是日月光照、风雷所及的地方，比天下其他地方更应当首先奉行。政令典章和礼仪文饰，本应极其完备，但国阳的祭祀却缺失而且不虔敬，坛场坍塌，墙垣缺损倾倒，帛牲、豆笾都没有地方陈设祭献；百姓轻慢神灵，神灵也就不降福于此。这样的情形已经有几十年了。弘治戊午年，吴兴陆君以进士出任本县县令；他安抚百姓使其和睦之后，便考察祭祀典制，遵循王朝制度，在旧址上全部更新。加高土坛以供祭献，严密设置神位木牌以求坚固，竖立木柱以依托神位，建库房谨慎收藏祭器，建厨房洁净地准备牲畜，设涤场以供斋戒，建门以掌管开关。各类建在地面、以楹柱计数的房屋共有十二间，墙上所开的门，以间计共有三处；制作供奉神灵的器物共有若干件。从开始施工到完工，总共三个月；每年役使百姓守护的有二人。县里的典礼制度到此就完备了，准备在第二年二月率领官吏百姓恭敬地举行祭祀。县学教谕徐君请我写下这件事，给后来的人看。记载的原则是：凡是国家的旧事，开始创制时要记载；废弃了又重新兴起时要记载；有可以用来训诫的事情要记载；没有事情可记的就不记。萍乡的政务，观察的人只要看道路、桥梁和传舍就可以知道。风、云、山、川，是国家的大祭，却被忽视了，这还怎么谈治理呢？陆君在这件事上可以作为教训了。尊敬神灵，是为了百姓；神灵喜悦而百姓安宁，这是古代贤能县令的政绩。于是我按照事实写下此文，交给徐君带回去刻在石上。陆君名昆，字如昆；徐君名冠，字士元，都是与我同年乡试中举的人。坛的工程，大概还有相互帮助的人。《长汀县学重建明伦堂记》学校设有厅堂用来讲习，而称为‘明伦’，是因为重视根本。开始建造时要记载，改建时要记载；破旧而更新，也一定要记载，用来显示懂得根本。长汀县学始建于宋绍兴年间，经过前朝直到现在，共迁徙三次才定下来。定址三十年后，厅堂才第一次全面更新，而且比从前更加宏美，能够长久存在而不毁坏，记载下来以示后来劝勉，是应当的。最初学校建在郡治城东，元代迁到县城南面，洪武初年又迁回东面，不久毁于兵乱，又被急流冲荡。从正统到成化，屡次修葺又屡次毁坏，士人没有安定居住的地方，却始终没有办法迁改。壬辰年，县人钟正成为弟子员，向按察司请求，才迁到郡治东面、开元寺右边，这就是今天的学校。学校迁建时，钟正亲自承担此事，所有规制大都超过从前。只有明伦堂是利用寺院僧人的寮房改建的，所用木材还是建国初年的旧物，所以它比其他房屋损坏得更快。十多年来不断修补，却一天比一天倾圮，居住其中的人为之忧虑，却没有人向上申报。弘治戊午年，新安程君材以进士出任郡中推官，刑狱清理完毕，每天都有余力。佥事萧山富君玹把修建此堂的事情交给他办理，于是拆除旧堂，重新建造。长汀好义之人听说富君首先倡办此事，便用车运送木材，抬送钱财，奔走效力。通判刘渊也出力帮助。趁着农事空闲，建成六楹厅堂，其中四楹作为正堂，左边作为馔堂，向西开辟作为讲堂。规划一定端正，位置一定相称，工艺精良、材料优质，既坚固又安稳；髹漆、粉刷、涂饰之后，逐层显出光彩华美。学徒和才士来这里游学歌咏，上下都有台阶，行礼谦让各有位置；进则考察学业，退则休息宴饮，无不庄严美好。延续百年的制度，到此就完全具备了。学校的师生于是通过贡士丘钦写信送到京师，请我记载工程的成就。我既认为程君办理这项工程，按法律应当记载；又想到监司首先倡议，郡中僚属协同赞助，士人百姓踊跃来效力，这些都不能没有记载，于是叙述事情的始末，并且告诉长汀的学者们说：从前学校尚未迁移时，忧虑居处不安；迁移以后，又忧虑厅堂不相称。如今各种美好条件都具备了，这确实是贤能官员设置学校的本意。难道只是把它作为州县的外观供人观看吗？圣人之学不明白已经很久了，离开经典，只说修饰文句来迎合当世，而与人伦日用的实际毫无关系。我想各位君子对于这种弊病也已经忧虑很久了。考察经书来探求根本，反求自身来实践实际；从家庭、国家开始，推及天下。做儿子一定要孝顺，做臣子一定要忠诚，以成就最高的治理，发扬盛大的美德，这才差不多符合‘明伦堂’命名的意义，也不辜负有司成就此事的深厚用心。否则，游息居住虽然安逸，而德行事业却荒废，也就是诸位君子的忧虑了。请把这些作为记文。《艾坡记》

译艾坡王先生以医术闻名满京城，数百里之外的人也要套上重重鞋子前来迎接他；他的针灸药石所到之处，远及江岭一带，乡里妇女都知道所谓‘艾坡’，却没有人知道这个名称的由来。近来有吴生把他的画像画在杨炼师的山水图中：茂盛的松树和清澈的泉水映照环绕在左右，艾草茂密地生长在前面；先生戴黄冠，穿氅衣，手持一册书坐在盘石上，童子在后面捧书侍候。他淡泊得仿佛无所思虑，清静得仿佛无所作为，浩荡得不可拘束，超然于尘世之外，连踪迹都不留下。客人看见后惊叹说：‘这就是艾坡吗？是在苏台南面、长干山的坡地吗？还是西湖的角落、瓮山的险阻处？这里的境界多么清幽，地方多么僻静啊！我跟随先生这么久，却从来没有来到这里优游过。’先生笑着说：‘你还不足以涉足我的坡。你游历的只是方以内，却从来没有游历方以外。游于方外的人，把自己的身体看作暂时寄托之物；坡又是身体的寄托，像这样的境界又是坡的寄托，你哪里知道它究竟在什么地方呢？况且艾草的用途主要在艾灸，而艾灸并不是医术的全部。艾坡是艾草的产地，而坡的产生也不专为艾草。执着于艾草来谈论医术，指着山坡来寻找艾草，还一定要找到它的所在并执着于此，我担心这样会胶着不化、不能解脱啊！’ 于是客人洒然醒悟，说：‘从前有位至人悬挂一只壶，在市场上卖药；每天傍晚便跳进壶中，当时的人没有谁能看见他。先生的坡，难道就是这位仙人的壶吗？’丹崖重重，青壁万丈，我又哪里能够窥见其中的境界呢？姑且写下这些作为记，等待像葛陂君那样的人跟随先生前来请教。先生名经，字伯常；他的祖先是姑苏人，出生在南京，如今家居京师瓮山西湖，这里是他的别业所在。壬戌年冬十二月十八日记【这一天是他的生辰】。《霸州修河缮城记》霸州在京师南面二百多里，土地低洼，西北各山的水流分散穿行在燕、赵之间，等到汇合时，都聚集到这里。水流汇聚而盈满之后，向东流出丁字沽，与白河汇合后流入大海。水源众多而河道狭窄，遇到久雨便泛滥四溢，毁坏百姓的田地、房屋和舍宇，每年都不能获得好收成，百姓因此诉说困苦。州城相传是燕昭王修筑的，宋代杨延朗曾经修缮，用来防备北方边境；当时号称北方重地。然而城墙都是土筑的，没有砖石的坚固，山水一到便侵蚀冲倒，所以年代越久坏得越厉害。弘治戊午年，东鲁刘珩君来治理此地，巡抚洪公察知他的才干，首先把河务交给他，随后又把修城工程委托给他。君接受命令说：‘这是我的职责，怎么敢不尽力。’这一年修筑河堤，从涿州东境起，连接固安、杨先务、荆垈等村，直到州城的赵州务、临津水口，经过州城南门，越过保定文安县的苏家桥，抵达大城县辛张口，总长三百多里，宽八寻有二尺，堤基是其两倍，高一丈八尺，旁边种柳树加固。中间修建水闸，总共一百六十七座。堤坝建成后，水患便得到控制。己未年，用砖包砌州城，先修北面正当水流冲击的部分，再依次修缮其余部分。旧城没有南门楼，到这时才开始新建；又在北城修建一座楼，与原有的东西两座楼相对。各楼都用丹砂和白粉装饰，以坚硬的石头筑基，华美明亮而坚固，能够长久不坏。城外开挖护城壕，在壕上建四座桥，正对城门。城墙高一丈七尺，周长若干里若干步。壕沟深度与城墙高度相同，只减去一尺。壕上修筑环城防护，防护之上也种植柳树。工程首尾历时两年，实际施工十多个月，堤坝与城墙一起完成。城墙建成以后，水患更加没有了。两项工程所用费用，包括柴草、木桩、瓦、木材、石料、砖等，钱数以巨万计，全部由官府自行筹办，没有烦扰百姓。工程完毕后，又利用剩余力量在州城东面的苑家口修建大桥，以便利往来。更新州学祭器和诸生会食的器具，修建顺天行府、太仆分寺、马神祠以及各处仓库、廨舍、坛场道路，依次全部更新，而百姓都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因此州中人士、太学生顾升等写下状文，称述刘侯的功绩，借工科都给事中于朝瑞请我撰文。考察修河、修城，实在是保卫国家、便利百姓的根本事务，符合孟子所说‘以逸道使民’的道理；其余各项也都是郡政不可缺少的事务。治理州务能够做到这样，可以称得上尽职振作了。如果不写下来，就无法给后来的人看，也会让那些妄庸无能、不办实事的人混杂其中而无法辨别。因此我摘取事实加以记载，附在郡志中，等待观风使者采录。《先垄记》

译我们祖先的墓地有两处：西茔是从高祖秀一府君以下诸人的葬地；东茔则是祖父遗善府君、祖母沈孺人以及我母亲陆孺人的墓兆。母亲安葬完毕后，家父认为西茔的坟墓雕残倾圮，不相称，便命人修葺并加高。它向东连接东茔，分开墓脚而位于东茔右侧。西面距离水边大约三步，南面到墓门为止。墓地后面是长冈，东边连接外墙，包围东茔的东北面，西边靠着河岸。亡儿天叙以及几个夭折的孩子都葬在那里。后来在冈上成排种植杉树和松树，环抱冈体左右，南面连接南河。墓地内部种植柏树和桧树，共有若干株。原有树木不能排列整齐的，都挖掉重新栽种；不能栽种的便除去。于是两座墓地像鸟翼一样相对，看起来仿佛一处墓地，旧貌也焕然一新。只是西茔的葬法在礼制上还有不安妥之处，铭碣也没有齐备，担心日久更加混乱，因此借着修葺整理，绘图列出墓位，并把有关情况记在下面：高祖秀一府君葬在墓地东北角，圆形封土；高祖妣施孺人另葬一穴。其昭位是曾祖文理府君；曾祖妣沈孺人在稍东处另起坟墓，靠近秀一府君之墓。伯祖文用府君、伯祖妣姜孺人，在其南面另起一墓。高祖、曾祖以下的坟墓有分有合，虽然稍有不合礼制之处，但大体还接近法度。至于曾祖姑嫁给沈氏的，葬在穆位，与文理府君相对。其下方墓门西面有三座丛葬墓，其中两座葬着她的儿子源、澄，以及源的两个儿子章、玉，还有澄的儿媳戴氏等人。曾祖姑的丈夫官一死于出行服役途中，附葬在秀一府君旁边，这样就杂乱了。按照葬法的大原则，应当改正。至于旧有树木不能排列整齐的，也合乎礼制。又想到我祖宗的仁厚，能够把异姓合在一起同样看待。我的祖父遗善君与沈氏兄弟共同居住，直到老年也没有隔阂。推求这种心意，那么即使他们活着时同居，死后葬在庭阶之间，像杜氏对于季武那样，也将不会计较，何况是在今天，我怎么忍心议论这些呢？即便如此，既然按照原有情况绘制墓图，那么源流本本的异同、昭穆次序的条理和混乱，也自有不能混同的地方。大概不敢议论改变的，是因为先祖仁厚；不敢混同处理的，是为后世考虑。难道是喜欢无故作这种区别吗？秀一府君以下葬于壬山丙向，遗善府君葬于癸山丁向。墓地东西二十步，南北二十二步有余。东北都是唐氏的土地；水从墓地东面的吉丽桥流入薛家浜，向西流行，转而向南到达墓地，又折向东流，环绕墓地后停止。《环翠楼记》天下的山都以翠色为主，而没有比江南更多的。江南的山，苍翠程度比北方各州更深，其中尤其没有比新安的歙县更多的。歙县的山，其他地方暂且不能一一列举；北面的蒲山、南面的方山、百花台，以及向西可望的南山，尤其是其中高峻突出的地方。汪君绮的居所恰好独占其中的胜境。绮的祖先世代居住在新安，到现在已经几百年了。君的祖父耕教翁开始建轩面向方山，并用自己的号题名。父亲【某】又在轩旁建楼，在轩后用石头铺成百丈长的道路，以便利行人，并把这座楼命名为‘环翠’。四面的山环绕着楼阁，像排列的帷帐和屏障，而楼处在其中，题名正是记取眼前的实景。当初轩建成时，士大夫都为它作诗。耕教翁的季子、九江推府浚，已经把诗汇集起来并加以流传。到楼建成时，绮担心无法承继祖先的志向，想托付名家之笔使它不朽，于是请我写记。我本来不是合适的人，只是想到汪氏自越公以来，像司农少卿叔詹、直秘阁若海、建宁府倅择善、常州判时中，以至江州，世代累积，衣冠仕籍相互辉映。至于居家而不出仕的，又有像绮的祖父和父亲这样的人，敦厚根本，崇尚实际，使家业富足。父亲的居室、儿子的厅堂，轮奂相连，而江山的秀美也因此增添光彩。这一家人本来就足以传之后世，又何必依靠我的言语呢？于是我不推辞而写下此文，附在他们的家谱中，使后来做君主、做家长的人知道这座楼的来由。《饶州鄱阳县学进士题名记》饶州是吴楚地区的冠冕。鄱阳在饶州属于附郭县，江山的秀美独自占尽全州，而又是饶州的冠冕。县学在兴贤坊。弘治戊午年，御史王君【某】开始把它迁到城外，那里实际上是宋代州学的旧址。文正范公当年选择的地方，宝文彭公器资也由此而名魁天下；这里地势可以俯视东湖，既雄伟又清爽，又是各地学校中的冠冕。然而近些年以来，科举中获得人才反而寥落，与其他县邑不能相比，本地人对此很忧虑。按察副使锡山邵君宝巡视学政到达饶州，考察州中的旧事，发现宝文公的遗迹，即所谓状元阁；便把它修举起来以激励各位士人，又嘱托郡守侯君溪、县令张君萱修缮旧碑，把从彭公以来直到现在考中进士的人全部题名其上，用来向众人显示。有人从这里写信到云间，请我记载这件事。邵君对鄱阳人的期望十分恳切。人才的产生，各自取决于所处的地方；山川灵秀之气蜿蜒磅礴，也一定要等待时机才会显发。鄱阳成为县已经很久了，然而自从设立科举以来，在当时杰出显著的人物，像汉代的吴芮、晋代的陶侃这样，大概还没有听说过。直到范公在这里建立学校，并且能够实现他的预期，他说二十年内应当有人以状元及第，后来彭公果然出现了。东湖的秀美集中在彭公身上，必定要等到范公振兴发扬它之后才显现出来，这其中的缘故难道是偶然的吗？还是古人所说的名闻天下之士，大抵每五百年才出现一人，吴陶与彭公前后相望，正好都是五百年；从彭公到现在，年数也将要到了。如今王君又把学校迁到这里，邵君又举荐这件事并加以表彰，天时、地理和人事恰好互相配合。今后难道不会有像寳文公那样的人，卓然成为众士之冠，贤才如茅草相连而来，以此成为这所学校的光彩吗？如果果真如此，明使者的期待、贤能长官的革新事业，都不会落空，而我的话也将因此增添光荣。至于讲学力行的要旨、希望成为贤人圣人的功业，以及作为科举根基的道理，邵公积累得已经很深厚了。诸位学生还请继续向他请教。这就是记。钱与谦墓记

译我与谦太史去世后的第二年，即弘治乙丑年，他的儿子元才开始办理安葬的事情。事前，他向太常少卿乔君希大请求撰写墓铭，向阁老西涯李公请求撰写墓表。使者还没有回来，安葬的日期却已经迫近。郡守宜春刘侯听说后叹息道：“先生生于我松，为一代豪杰，文章墨迹的光辉惠及草木，照耀海内。可是身死之后，遗骨埋藏之处，连祭奠的地方都没有，碑刻也没有修饰。先生能否不朽，固然不取决于这些，但本地人士将怎样看我？天下人听说此事，又将怎样看我？”于是拿出自己的俸禄余钱，在官署中安排工匠，运来石头和木材，在墓前建造三间享堂，外面修建石门，连接周围的围墙；在门内左边竖立两通碑，用来刻西涯所撰的墓表；又把右边托付给我，请我记述此事，说：“要让本地俊秀和后世之人看到这里而受到激励。”我年轻时曾与与谦以及当今府学生沈悦、惟馨交游，志趣相同，意气相合，常以道义互相责勉。与谦曾慷慨地对我们三人说：“将来进入翰林，就按年龄次序为彼此作传。”我们都笑着答应了。当时只是把这话当作玩笑相传。如今三十年过去了，我有幸忝列在他的后面，而惟馨仍困于科场，他却已经突然先我们离开了人世。追忆他的一生，不知不觉眼泪已经纵横胸前，而刘侯又郑重地把这件事交给我。我难道还能忍心推辞吗？于是按照刘侯的意思，摘取惟馨所写的他的行状，记述如下：“先生讳福，字与谦，姓钱。家住鹤滩附近，人们称他为鹤滩先生，于是他也用此自号。他幼年聪颖异常，八岁便能作文，长大后更加宏阔放达，凌驾古今，文思如波澜横溢，锋芒逼人，有万夫难以抵挡的气势。然而他对义理辨析精密，对情感景物体会深切，剪裁融会，常把平常言语和眼前事物写得名理灿然。因此乡试顺利，中南省试第一，最终又在殿试中夺魁，进入禁近之地任职，声名传遍天下。他的才华如雷霆迸发、彩霞飞举，追随者如云，而嫉妒他的人也随之出现了。他后来因病请假归乡，断绝与官府的往来，修整田园，打算终老其中，优游于山泉之间，仿佛从未涉足尘世。了解先生的人，每天都盼望他出山来振兴斯文，但先生已经厌弃尘世而去世了。大概先生才质宏大，所以所建立的功业总是超出众人；他的气魄勇迈，所以一旦有所作为便一定成功；他洞察深远，眼界超越一世，既不是同辈所能企及的，而他的震荡凌厉，甚至造物主也难以容纳。因此，就他已经取得的成就来说，虽足以稍稍酬答他的志向，但他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寿命也没有达到应有的长度，这远不只是我们这些人的遗憾，实在是古今共同的惋惜。” 从前郑玄凭儒学闻名于汉代，北海相孔融上表请求把他的乡里命名为郑公乡。先生的官职只做到修撰，品级在第六等；后来又终于散职之地，恤典也没有来得及施行。然而刘侯能够倡导义举，隆重修饰并尊崇显扬先生。假如先生能享有足够的寿命来完成他的学业，大概不会有愧于郑公；而刘侯的心意，难道不正像孔融的心意吗？墓墙整齐肃穆，墓室幽深静谧，华表光彩照人，经过的人更加敬重。钱氏的子孙，感受该是怎样呢？先生三十岁中进士，三年后请假归乡，又过四年辞官归养，再过七年去世，享年四十四岁。于十二月十一日辛酉安葬。刘侯名琬，字德资，是成化戊戌年进士。协助此事的有同知张侯什、金侯山，通判姚侯渊、何侯鼎、张侯绅，知县华亭张侯岐、上海石侯腆，教授汪君集、教谕傅君鼎，以及在他们以下共同恭敬贤能、辅助教化的人，这些都依法可以写入记文。重修建安县儒学记

译建安县重修儒学完工，教谕许黼带着文状到云间来见我，说：“建安设置学校已经很久了。宋熙宁初年，学校在宁远门内旧县治的东侧。建炎年间毁于寇乱，那里改设丞厅，学校依附于府学。后来又迁到城外。本朝洪武初年，曾就原址重新修建；洪武十一年才迁到现在的地方。这里原是屏山书院，祭祀宋忠靖刘公，实际上是刘公的侄子忠肃公共父的故宅。学校初迁时，因袭书院旧址，规模低矮狭窄，且没有整治。后来余知县子恭杨、县丞敶陈、通判翼桂、知县镐刘、知府玙相继兴建，学校的规制才逐步大体具备。但由于地方狭窄，修补、整治和迁改都没有超出旧址，最终仍不配称为本县的学校。弘治甲子年，河东院侯宾任八闽佥宪，来到这里后叹息不已，便嘱咐知县虞夔改建。义兴杭侯济恰好以宪副身份来到这里，主持学政的乂申又加以督促。于是买下庙墙东边的土地，面积有旧址的一半，深度与宽度相称。在其中建造五间讲堂，拆去庙西的旧堂，在后面增建两楹作为馔堂。讲堂左右是两斋，学生宿舍附设在旁边。前面是仪门，仪门下面是泮池，有石桥横跨其上。” 再往前是外门，门外又架设石桥横跨水渠，与道路相连。大成殿建于辛酉年，但朝向和形势与新学不合，于是改建使它相合。建造东西两庑共二十间、戟门五间，又在外面建造三座棂星门。戟门右边的一间作为屏山祠，馔堂之后、文庙西边作为教官住宅，讲堂左边作为学仓；修饰旧有建筑，更新破旧之处，各自都合乎规制。这样一来，庙和学校一日之间焕然一新。登上讲堂坐下，诰轴山正对着前方；出门回望，黄华峰耸立在后面。有水从北山流出，穿过西墙，注入泮池，向东流出后转向南方，又折向西边经过门桥，与旧水流汇合南去；沿途都用坚石砌成。众人在这里采芹游览，濯洗冠缨而歌唱，这是别的学校所没有的。我的才能不肖，却恰好赶上工程完工，能够和一两位同僚以及建安的俊秀，在这里周旋作揖、谦让相处，难道不是幸运吗？因此斗胆向先师祈福，请求您写一篇话来记述成就，昭示永久，使诸位公卿对我的恩赐不被忘记。”我与许君同乡，提学宪佥也都是同年。虞君中进士，我也忝列参与此事的人数之中。君子们共同谋划、同心协力，以兴起斯文，这本来就是我乐于听闻的事情。我怎敢以文才不足为由推辞呢？不过，诸位兴建这所学校，并不是把它当作自己的功劳，而是要培养贤才，让他们为天下所用。这所学校的所在地，既有屏山祠，又是忠肃公的故宅；如今又扩充土地、彻底翻新，那么在这里游学的人，难道只是不会忘记诸位的恩赐而已吗？屏山的学问，传承自朱子；忠肃公的德行成就，本来于屏山。那些骑箕尾而寄托星辰的人，本来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而在遗台荒径之间，文章辞藻留下的余光，履迹留下的尘痕，想来也还应当有些仿佛的痕迹。仰望泰山、华山那样的高山，践行周京大道般的光明德行，遇到时机便成为忠肃公，未遇时机便成为屏山先生，难道敢说建安众多士人中，竟没有可以接近他们的人吗？再进一步，那么达到考亭、洙泗的境界，也并不难。这本来就是诸位君子的初心，也是到这里游学的人应当努力的方向。这项工程始于甲子年冬十一月十六日，落成于乙丑年冬十月八日。建宁知府沈君瀚、同知于君珇、通判程君寛，以及本县人御史滕君佑，亲自指示、筹划经营，终于完成此事。这些人依法都应写入记文；其中于君捐出俸禄资助费用，尤其值得称道。” 黄氏存诚堂记 黄氏世居新安，历史已经很久。最初从祁门左田迁到黄屯，到唐代孝子芮，才迁到潭渡。黄氏居住在潭渡，至今已有八百多年。有一位名叫士彰的人，开始建造存诚堂，把它作为奉养父母的地方。后来经过彦康、克诚、有中，都以孝行闻名；直到资仁，资仁性情慷慨，轻视钱财而崇尚义气，尤其笃厚地侍奉父母。父母曾患闭疾，资仁向上天祈祷，愿以自己的生命代替父母，父母因此能够用口吸气而通畅。资仁客游四方，得到轻暖的衣物和珍异之物，必定寄送到父母的寿藏中。凡是能够为父母置办的东西，没有不竭尽力量去做的。弘治己酉年，存诚堂毁于火灾，资仁率先带领几个弟弟重新建造。完工后，仍然悬挂旧匾。婚礼、冠礼、宾客宴饮和祭祀，都在这里举行礼仪，以彰明先人的志意。我向南回到松上时，资仁派儿子伦跟随我学习，间或向我讲述这些事情，请我写文记载。五常百行，根本在于诚；而人的行为没有比孝更重要的。诚能够贯通金石而使豚鱼感动，通达神明而光耀四海，这些都是诚的作用。黄氏自唐代以来，世代为官，长久而不衰落。各房子弟都很优秀，而潭渡一族尤其在乡里居于首位，这难道是偶然的吗？” 大概从芮公以下，孝慈之心一直恳切真挚、深厚悲悯，存于心中的东西积累得很深。保存得长久，所以积累得深厚；后来表现出来的成就才会如此宏大。有这样一座堂，是士彰建造的；彦康以下的人守护它，遭逢灾变后，又由资仁重新改建。五代人一条心，堂屋的营建前后相承，不但没有衰替，反而更加兴盛。这难道不都是诚心的发露吗？以诚为根本才有了这座堂，又因此把诚作为堂名。后来堂毁而复建，名称更没有改变。名称存在，诚心就存在；堂也将与诚心一起长存。这样看来，黄氏的恩泽难道还没有尽头吗？伦忠厚而有文才，显扬父亲的声名离现在已经不远了，而他一直专心以彰明父亲的孝行为己任。疏浚黄氏的恩泽，使它流传无穷，难道不正在这个人身上吗？一并记下这些话，等待他的成就。” 顾汝亨一山记

译东吴一带水多山少，见于记载的山数目不到三十座，其中秀美突出而著名的只有九峰。可是本郡的名人雅士，比其他地方特别多；他们借文章墨迹寄托幽远情怀，像横云、凤凰、玉屏、赤壁、细林之类，往往写入名号，著于篇题，与林屋、洞庭并列。下至溪流、湖泊、潭水、山涧、丘陵、沟壑、泉水、山石，只要稍微涉及名胜，就没有遗漏的。山川在我郡中，聚集而成的英秀无穷，而它们的情态也已经被表现得十分充分了。可是我的族人汝亨又用“一山”来给自己命名，汝亨的一山，难道能超出各位公卿所命名的山吗？灵秀的区域、奇异的境地，本来有些在过去隐没而在今天显现，如柳宗元的西山、温州的雁荡山那样；他是否另有所得，我就不知道了，但最终也没有听说。于是我偶尔拿这件事询问汝亨，汝亨笑着说：“我的山不是你所说的那种山。我的山，高不过屋柱和栋梁，远不过庭院和门户；我用土筐堆土使它高起，叠石使它显得奇特，栽种松竹使它幽深，种植花卉药草使它清幽，开凿池塘、架设轩亭，并在旁边相映、侧面相带，以增加它的胜趣；把这些合在一起，作为我燕居闲暇时支颐观赏的地方，隐约有超出尘世的意味，却没有登山跋涉的劳苦。” “大概我所做的是寄托，您所谈论的是形迹。形迹当然有穷尽，寄托却没有穷尽。所以我的山不是您所说的那种山。”我听说汝亨的先祖石泉翁，以才能著称；永乐、宣德年间，他与二沈齐名，而尤其擅长丹青。山林、泉石、人物，无论片纸尺素，直到今天人们仍把它们当作珍宝收藏。用石头堆成山，与把这些东西施于绘画，都是寄托。这样看来，汝亨在这件事上的所得，实在深远了。他把天地收纳于壶中，摆脱城市的烦嚣，招来浮休，带着洪崖与之逍遥；嵩山、华山、泰岱，以及方壶、蓬瀛、玄圃，随意前往，哪里都可以，又何必只谈眼耳所接触的这一区区之地呢？”汝亨欣然说：“这些话足以使我的山增添光彩了。”于是请我写下这番说法，并拿出文梓木材，亲手刻成记文。竹泉记 杜君以芳家住城市，志趣却在山林，对声名利禄十分淡泊，尤其喜爱清泉和修竹；环境与心境相会合，便常常流连徘徊，过了一整天也舍不得离去。只是他家世代以轩岐之术为业，以救活人为职责，老人、残疾者、衰弱瘦病之人每天都有人在门外等候；高门贵族之家，乘长舟大船，渡过江湖来迎请他的人在路上接连不断。他从日出起接待病人，直到天黑也不得休息，有时一出门就超过十天才回来，即使想在山林间流连徘徊一天，也不可能。有位好事者知道这一点，便挖地蓄水，抬来美竹送给他，栽在水旁，又叠石使它相映，指着它对杜君说：“这也算竹泉了，何必一定要到山林去呢？”杜君回头看了很高兴，举酒劝客，扶着柱子歌唱道：“青翠的竹子多么茂盛，荫蔽着那清清的水渠；从前只能遥望而不可得，如今却在我的房屋旁；我和你彼此相爱，终我一生也不会改变。”于是众人起身欢呼说：“竹和泉既然已经为君所有，应该称作竹泉君。”杜君也接受了这个称呼而不推辞，士大夫们都这样称呼他，并且都欣然作诗歌咏此事；他们把这件事告诉我，请我为它作记。我看天下万物，无论大小，都必须各得其分，然后才真正能够拥有。丹崖翠壁之间、清流曲涧旁边，樵童和野夫挑着担子、拿着斧头，整天游览其中，却不知道其中的趣味。身处岩廊、地位通显的人，有时反而望着终南山叹息；人与事不能如愿，哪一样不是由于各有其分限呢？所以，长着角而奔跑的动物，牙齿不能位居最上；长着翅膀而飞翔的动物，脚只有两只；能吃熊掌的人，也不能同时兼得鱼。士人一旦出仕而被时势束缚，山林之乐就不能专属于自己。像以芳这样的人，隐藏光彩、潜藏芳香，远离朝廷，真可以同韩伯休、陶弘景一类人相比。只是因为他凭医术救活人，应酬接待没有间隙，所以即使是他最喜爱的东西，也像樵童野夫整日游山而不知其趣一样，不能随心实现。直到借助别人的力量经营布置，改变他的耳目所见，陶冶他的性情心灵，以安慰他所不能忘怀的爱好，士大夫们还要夸耀这件事并作歌咏。从这里可以看出，古代的至人是不可企及的；那些留恋官位爵禄、往往不知归返的人，看到这件事又会怎样呢？我也是山林之士，知道万物不能兼得，却偏偏出来做官，既没有给别人带来什么补益，又深深害怕失去山林之乐。因此对以芳的事情很有感触，便写下来作为答复，也用来勉励自己。” 无锡华氏义庄记

译华氏义庄，是为远祖孝子修建祠堂并救济本族族人而设立的。孝子的旧祠原在本乡惠山第二泉东面，年久之后颓败废弃。成化年间，他的第三十二世孙晞颜曾经重新修整。庙宇外貌虽然还在，但祭祀仪式没有建立，祭祀也不能延续。聚集在祠堂下面的族人有几百家，有富有贫，也一直没有办法使他们团结起来。第三十三世孙守吉于是与儿子燠等谋划，仿照古代义庄的遗意，划出常年丰收的田地五百畝，登记在官府名下，推选族中贤能的一人轮流掌管，收取田租，用来充当每年祭祀和修葺的费用；又把盈余用来赈济族中贫困不足的人。事情还没有上报，守吉便去世了。燠于是与弟弟辉、爟、勋以及侄子谨等，早晚筹划经营，想使这项长久的计划得以完成，以成就先父的遗志。计划确定后，便让辉奔赴京城禀报。孝宗皇帝阅览后予以嘉许，下令有关部门，全部准许他们的请求。当时是弘治甲子年某月某日。燠获得批准后，便率领几个弟弟大力修缮孝子祠，登记田畝，选择义庄住址，制定条约，一切都按照父亲遗命办理。七月祠堂建成，第二年八月义庄建成。于是让他的儿子诰带着书信到松上来，请我作记。文章尚未完成，燠便去世了。又过了六年，辉重新申述先前的请求，我才得以把事情叙述并记下来。唉！上天厚待善人，实在到了极点！人只要自己不肯行善，上天本来从未忘记他；有人在自身方面节俭，上天必定使他的子孙丰厚；有人在当世默默无闻，上天必定使他的后代显扬。人们凭着朝夕之间的心情向上天责问而得不到回应，便以为上天没有知觉，这难道是上天的本意吗？孝子在幼年时便接受父母的命令，终身守持，甚至到了违背常道人情的地步，最终也不忍改变，因此能够感动本国之人，享受千年的祭祀，子孙绵延繁衍，历时长久而不衰。自晞颜以来，孝义之业更加兴盛宏大。到了守吉，又能够推广慈爱，使恩泽隆盛地及于本族各支，因此创办了这项事业；他的儿子和孙子又能够完成他的志愿，把它刻在金石上，流传为无穷后世的准则。推究孝子的心意，他固然不是为了自己能有今天这样的结果；但追溯源流、探究根本，这难道又是偶然的吗？孝义庄的制度，开始于宋代的吴奎，到范文正时最为兴盛。后来东阳陈德高、近世阁老义兴徐文靖，也都曾经创办过。但能做到本人去世后仿佛仍在，经过数百年而不衰败，名声传遍天下而人人知晓的，只有范氏而已。这难道不是因为范公忠孝的大节足以感通上天、通达神明，而子孙确实有所凭借，正如所说的国家立于天地之间，自有与之共存的根基吗？” 至于华氏的德业功名，固然不敢企望达到范公那样的盛大，但他们先祖孝子一念的诚心，上天本来是有所赐予的。从今以后，贤能的子孙守护这项事业而不懈怠，不断积累使它更加宏大，那么这座义庄，怎么知道不会与和天一样长久的事业相媲美并一同流传呢？《诗经》不是说过：“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赐福给你的同族。”修葺先祖祠堂，以庄严地报答根本，是大孝；因而又用它来赈济族人，是大义。孝能产生义，义又能成就孝，二者相互促进而无穷无尽。上天赐给华氏的福泽，又怎么会有尽头呢？我因孝子的事情而知道上天厚待善人是可以确定的，又因守吉父子的事情而知道他们从上天那里得到的福泽还没有止境。至于推究《诗经》诗人的本意，阐明“没有穷尽”的意义，那么我对华氏后人的期望也同样没有穷尽。谨将这些一并写成记文，永远告知后来的人。义庄住址、田畝和条约等，列在碑阴，这里不再赘述。华氏敕命碑阴记 弘治十二年己未正月二十五日，诏令追封现任贵州左参政华〔原文缺损字形：■〈日上永下〉〕的父亲守庄为户科给事中，母亲杨氏为孺人，各赐给敕书一通。当时华〔原文缺损字形：■〈日上永下〉〕任官还不到半年，这大概是特别的恩典。华〔原文缺损字形：■〈日上永下〉〕接受诏命一个多月后，因上书议论政事而被免去现任官职，调任南京太仆寺簿。十年后，以本寺丞的身份出任广东韶州知府。又过三年，杨氏与守庄相继去世。去世两个月后，华〔原文缺损字形：■〈日上永下〉〕接到出任贵州的命令。第二年，他与兄长昺把双亲安葬在任所涂林西面的原野上，于是立碑在墓前，把诏命词录在碑上，刻下它来夸示皇上的恩典、彰明先人的德行，并嘱托我在碑阴作记。华氏自始祖寳以来，凭借真诚孝顺上通于天，因此能够保佑后代。自原泉以来，虽然有的显达、有的隐居，各自都有美德，并且一直传到守庄。守庄天性质朴任真，依靠上天的禀赋，不用机巧；恭敬俭朴这一品德，始终没有改变。杨氏自龟山先生在锡山讲学传道以来，后代支派分衍，福泽流传于此地。孺人继承家族世代的美德，能够匹配君子；她孝敬、俭朴、勤劳，举止都符合经典训诫，以深厚积累成就美善，最终培养出贤能的儿子，使他在朝廷显扬，光荣地接受皇帝的宠命。这当然不是偶然的。华〔原文缺损字形：■〈日上永下〉〕因直言而被调任，从清要之职变成闲散官员，却能够安于职位，尽职办事，终于升任地方长官，政绩日益显著，因而受到荐举，得到今天的诏命。他敬畏谨慎，举动总是归功于先人；凡是能够辅助君主、仁爱百姓、作为光显先人之地的事情，几乎没有不尽力去做的。刻录诏命词只是其中一件事，而华〔原文缺损字形：■〈日上永下〉〕的诚孝也存在于其中，忠贞勤勉也表现于其中。华氏子孙登上这座山丘，回望徘徊，想到先人凭什么获得这样的恩典，便更加勉励自己忠孝，以长久保持美好的事业；那么所谓光耀前人、使后代富裕的事业，难道不正在这次举动之中吗？华〔原文缺损字形：■〈日上永下〉〕乡试中举，与我是同年；在翰林读书时又与我同官。他历任内外官职，都有美好声誉，承受国家的宠荣，使父母得到荣耀，这本来就是我乐于听闻的事。我谨再拜叩首，推究根本并加以铺陈，用来回应并宣扬天子的美好诏命。鹤坡记

译名胜地区、优美境地，在天地之间随处都有；而骚人墨客寄托幽奇情怀，大多就拿这些地方来比拟自己。至于在宦途旅途中，精神暗中感应、神思遨游，往往有尚未到达某地却先已经知道它的情况。等到两者相合时，即使相隔千万里、经过数十年，也仿佛早晚之间符契相合一样；这其中的缘故，难道是心思意料所能达到的吗？番禺何先生落第时，客游阳江，曾梦见作诗，其中有“随身出鹤，随步闲”的句子，醒来觉得奇异，却没有时间考察它的征兆。后来有人想给先生取号，议论了很久还没有确定；一天夜里梦见一个人说：“您先前的诗已经成为谶语了，为什么不取名‘鹤坡’，还要另求呢？”先生很高兴，于是便用“鹤坡”作为自号，但也没有时间考察它的实际应验。正德庚午年，先生从南昌改任教职来到我们华亭，查看县里的地图和志书，发现其中果然有鹤坡，便放下书卷叹道：“梦的征兆，难道正在这里吗？”这才把事情告诉士大夫，请他们作诗，并请我作记。鹤这种鸟，江海各处都有；若论品格，以华亭出产的为上。鹤坡在县城东南一百里海边，大概正是鹤的产地。鹤既然以华亭所产为上，所以本县的胜迹多以鹤命名，而鹤坡这个名称最为古老，当地人也称它为鹤窠。先生家在岭南，距离华亭将近万里，不只是他的足迹从未到过那里，本来也是他的心思所无法想到的地方。当他梦见作诗时，尚且不知道会有“鹤坡”这个名号，哪里会知道这个地方在我的家乡，更不会知道自己亲自经历它呢？他南北宦游二十年，朋友对他的称呼、书信和题记中的称谓，不知有多少；直到此时才与鹤坡相合，往日梦中的征兆才有了归宿。世人说造物主善于戏弄人，又认为人的得失、穷通等事情全都预先确定；像这样的事情，难道只是戏弄吗？可是征兆先行显现，事情恰好相合，确实仿佛有一个默默谋划、预先料定它的人。这样说来，所谓预先确定的事情，难道只限于人所谋划的得失穷达吗？我听说鹤以千岁为寿，其尊贵仅次于凤凰，所以诗人称美它，把它比作仙人和骐骥；国家礼服的色彩和纹饰，也把鹤作为首要的标志。先生胸襟气度平和旷达，风姿洒脱，不为荣誉利禄而奔忙，本来就有鹤的神韵；而且白霜般的胡须、红润的面色，容貌也很像鹤，那么他因感应这个梦而取此号，难道会是偶然的吗？至于尚未应验的征兆，又怎么可以加以限量呢？所以我乐意写下此事，让那些称呼先生却不知道他自号由来的人看到。先生名海，字朝宗，是弘治己酉贡士；以乙榜身份任沙县教职，在南昌时属于降调，如今任泉州同安谕。大概古人说过：“从这里就要升腾而上了。” 遗善堂名物记 我家在松城西南、古西湖的南岸。先世自宋元以来安居故土，努力耕作，从未迁往别处；安守本分、遵循义理，在乡邻间颇有声誉。先祖的名声品行尤其显著，西涯少师曾为他撰写墓表，所谓“遗善处士”就是指他。先父可闲学士健在时，曾经把住宅全部翻新，追念先祖的志愿，打算建一座堂，取名“寳善”。堂建成后，少师为它题写匾额，又改用先祖的名号，于是名为“遗善之堂”。堂共有三间，先祖祠堂在它东西两侧的一边。有一间小室名叫“芳兰”，用来接待宾客。堂后有五间楼房，西南都是稻田；夏秋时节，黄云般的稻浪和绿色的田野一望数十里，于是题名“观稼”。楼东向下俯视可以看到水渠，旁边有一座小楼。小楼刚建起时，有人送来一对白鹤；后来又有一对白鹤飞来，驯顺地盘旋不去，年年繁殖，于是把它命名为“来鹤”。沿台阶下行，花木竹林隐蔽繁茂；俯身向东出去，有石山耸立，名叫“小东山”。山上全是古石，大多从水边和地下取得。面对石山有一座堂，名叫“东奥”，取柳宗元“奥如也”的意思。山的西南有一间小茅屋，青绿色的梧桐覆盖着它，名叫“南亭”。我还没有得到这块地方时，曾经梦见游览这里，作了一联诗；这些名称大概都取自诗句。“东奥”的左边，夹着栽种牡丹的地方，名叫“天香室”；右边夹着几株芭蕉，名叫“绿净轩”。天香室后面向东开辟出一间轩，名叫“静观”，外面临着小池。池北有一座亭子，旁边排列着石峰，以文杏树映衬其中，中间杂植各种花卉，名叫“锦石”。池南面对竹林，有一座亭子名叫“碧寒亭”。后来在池上架桥，俯视可以观赏游动的小鱼，名叫“鱼乐”。四周蔬菜的畦地、瓜果的区域交错隐蔽，很是幽深宁静。来此堂的宾客，都可以在这里休息。既然已经列出名物，成为十二个题目，便请善于吟咏的人为它们作赋作诗，又私下记述这番情况。使我后代子孙能够在这里获得庇荫的人，都不可以忘记它的由来。” 东奥这一处地方，元代时是张万户的园林，后来居住在这里的也姓张。弘治壬戌年冬天，我将要谋划归乡省亲，想到家中人口众多，旧屋不能容纳。汤君尧德说张氏出售产业，售价大约五十千钱；我认为太便宜了，不合情理。第二年因母亲去世守丧归乡，我用六十两银子买下了它。后来才听说，两个弟弟也曾经谋划购买此地，占卜都说吉利，但都说不能成功，说是好像早已有所属。询问得知，就在先母去世以后，正是汤君对我说这件事的时候。难道事情真有预先注定的吗？汤君只是揭开了事情的端绪，而鬼神所知道的事情，本来就不受此事限制吧？一并记在这里。记周太仆遇贼事

译庚午年冬天，宁都周公仪由云南按察副使升任山西行太仆卿。第二年三月，他带着妻子儿女赴任。六月到达广平威县时，侦探报告说流贼在曲周，距离县城六十里。正在怀疑询问之间，流贼已经到了城下。知县崔节平时毫无防备，贼于是攻入城中。公仪听到变故，指挥妻子儿女翻墙躲避，自己留在公馆等待。贼人以为他是知县，索要马匹没有得到，便用刀背乱打一通，又向他射了一箭，射中右胁，鲜血流满地面。当时知县已经逃走，只有典史曹安没有离开。公仪虽然身受重伤，仍然整理衣冠，抱着所携带的诰敕，坐在堂上，发誓以死自守。贼人在前后冲撞，使用各种恐吓威逼手段，有时在台阶上磨刀，他都不为所动。但形势已经十分危险。不久，贼首中有个叫朱千户的人到来，众人才稍稍收敛。朱千户看见他的伤痕，又惊又骂道：“朝廷的大官，什么人敢这样无礼！”立即解下他的血衣，亲自给他包扎，请他到自己的住处。公仪不肯，说：“我身为官员，宁可死在官衙，也不死在百姓家中。”贼人说：“我走以后，手下小贼无知，恐怕会发生意外。”曹典史也在旁边替他请求，他不得已才跟随朱千户。贼人把公仪安置在楼上，命令家人供给饮食，派人寻找好药敷治他的伤口，并告诫约束左右的人，对他的防卫十分周到。第二天朱千户将要离开时，还嘱咐曹典史谨慎侍奉公仪，说：“我之所以不残害这座城，就是因为这里有这样一位好官。”公仪的妻子儿女翻过城墙后，又用绳子缒下城去，走了十多里，有一位秀才迎接他们回到自己家中，于是全都免于灾难。起初我听说公仪的事情，为他感到危险，疑惑他怎么能够活下来。今年冬天，公仪来到京师，才把详情告诉我。朱千户名辅，本来是山东人。公仪见他有善意，便借义理委婉劝说他。贼人叹息说：“我是因为刘瑾残害我们，愤怒之下才做这种事，并非本心。”公仪又问：“刘瑾既然已经被诛杀，你为什么不改过自新？”朱千户说：“罪过太大，不可能被宽恕，而且没有人为我处置善后。”公仪对我说：“贼人虽然诡诈，不值得完全相信，但看他对待我这样周全委曲，而且自己也知道罪行重大，可见他仍有畏惧之心，并不是悍然要同朝廷对抗。如果处置得有方法，不拘泥于旧常，也许可以不费兵力就平定。”他又说：“贼人在城中整夜酣饮喧闹，已经没有军队编制。如果乘他们醉昏之时将其全部杀掉，可以立即消灭，可惜当时没有人这样做。”后来听说，当天晚上果然有人因痛恨他们奸污妇女，在贼人卧室中杀死了他们中的一些人；如果人人都这样做，贼人哪里还值得消灭？贼人离开还不到半天，官军就到了；如果立即追赶，本来可以全部杀死，却从容拖到第二天，贼人已经逃远了。说到这里，我长久地扼腕叹息。公仪受伤以后，力量不能继续前进，便退回临清求医用药；上疏请求退休养病，也没有获准。不久，他升任湖广按察使。因父亲去世守丧回乡，后来是服丧期满才重新出任。公仪一向沉静而有操守，听到变故不慌乱，面对刀刃也不屈服。他的职务不是守城之臣，本来可以不死；然而他之所以没有死，正是出于义理感召，而不是苟且保全自己和妻子儿女、逃走避难。又恰好有一个官宦人家收留了他们，使他们没有遭受危险和侮辱。凡是这些事情，好像都有冥冥中的力量在暗中帮助。唉！当变故仓促发生时，文官武将死在战场上的人很多；但厚着脸皮、抱头鼠窜的人，又何止一个？公仪本来选择了前一种做法，而没有选择后一种；假如他选择后一种，未必能够保全性命；即使保全了，也未必能使一家内外、事情始末都像这样清楚，可以公开对人说明。士人在这两种情况之间，将要怎样选择呢？公仪谈论处置盗贼，想要不拘泥于旧法，却没有把全部意思说尽。他所说乘醉屠杀贼人，确实痛快；但这不是城中百姓所能办到的。如果官军能够料到形势，取小道星夜奔驰，趁贼人没有防备时突然袭击，事情一定可以成功。否则，贼人离城后立即追赶，即使不能全部杀尽，清河以北也可以不被攻破。人们常说，贼人过去到献县时，单家桥已经被截断，想渡河却不能通过。我们的军队却没有一个人赶到，使他们能够从容渡过险地。他们在新桥镇疲惫不堪，醉倒而卧，太阳已经升得很高还不能起身；官兵已经追到，主帅却用一纸命令把他们召回。此后贼势便猖獗而不可控制。人们认为这是留下的遗憾；现在看来，难道只是单家桥吗？难道只是新桥镇吗？公仪在临清有四首述怀诗，偶然拿给我看。我担心读者不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把它们当作寻常的赋诗吟咏，所以就按照诗卷开头所写的事情为它作记，并且一并叙述他的谋划议论。唉！像公仪这样的人，如果充分施展他的志向谋略，让他在当时主持政事，他难道会让后人议论此事而留下遗憾吗？” 诵抑斋记

译阁老京江靳公把他休息宴饮的书斋题名为“诵抑”。有一天我去拜访他，靳公指着书斋对我说：“您何不替我作一篇记？”我退回来思考，“抑”这首诗，本来是卫武公自我警戒而作的，大概是《诗经》三百篇中的一篇罢了。靳公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从六经以下，诸子百家，没有不选取其要点、采摘其精华，并将它们发挥在文章中、落实到事业中的。可是他还要从这首诗中有所取法，那么靳公的心意也就可以知道了。于是我推演其中的意义，写成一篇记说：“六经都是圣人留下的训诫；至于谈论求学，就说要从诗歌兴起。为此作解释的人说：诗歌本于人情，包罗事物的道理；它的语言浅近而容易理解，在吟咏之间抑扬反复，对人的感动也容易深入。所以六经的教化，以诗为先，而学习的人从诗经中获得成效也最快。像《抑》这一篇，又是其中概括最全面、感发作用最强的一篇。它所说的内容，从自身推广到万事，从威仪言语直到谋划政令的施行，从听取言论、增进德行直到感动万物、感化人的要旨，国家治乱的原因、天命去留的根据，本末巨细，没有不全部举出的。而“不愧屋漏”这一句话，又是圣门最深的教诲，是正心诚意功夫的极致。” 所以解释《抑》的人说：不是懂得圣贤学问的人，不能作出这样的诗；其中曲折的含义和层次次第，不是立志坚定、努力实践、亲身履行这种道理的人，也不能真正懂得。反复玩味它，相信确实就是如此。古代君子，他们的学问本来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但他们心中所存持的原则、身体所施行的作为，一定有独自领会的精妙之处，是别人无法知道的。凭靳公这样博大精深的学问，却终身诵咏这首诗而不放下，又取它来题写自己的书斋，这其中精神相互感应、义理相互涵养，难道只是认识它的次序、了解它的曲折而已吗？况且靳公正凭借旧学辅佐天子，寄托着皇帝腹心般的重要责任，掌握国家机要和权衡，面对天下施行政教。如果不是他的学问根源足以感通神明、使豚鱼信服，他经世治国的积蕴足以照察万机、周遍万物，而他那种好学不厌的心又足以汇集群言、包容众善，正如《抑》诗所说的那样，那么他又怎么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而不达到那样的境界？又凭什么如此笃信这首诗并深深喜爱它呢？所以，说靳公的学问完全从这首诗中有所获得，固然不可以；说他毫无所得，只是退让推托以表示谦逊，也不是了解靳公的人。我年轻时，曾有幸陪靳公一同参加科场交游；等到进入翰林，又有幸跟随在靳公之后，熟悉他的品行事业，仰望他的声望光彩，大概并不落后于其他人。” 所以不推辞，来接受您的命令。将来若有石渠阁、金马门中的英才，赞颂皋陶、伊尹和申伯、甫侯，提到您的事迹，还可以在这篇文章中找到征据。《十峰记》天下的山都发源于西北，而水汇聚于东南。东南属于吴地，松江又在吴地的东南。因此，松江一带水特别多，山所占的地方还不到十分之一。松江的山所占的地方还不到水的十分之一，但它们的形势都在秀美之中格外突出，又有因名声显著的山九座。水中著名的地方更多，其中最大的叫泖；泖也有三处。因此谈到松江的胜景，就说有九峰，并以三泖相配。钱塘的西湖、余杭的天目山、蘓州的穹窿山、天平山、石湖、震泽，相互遥望于数百里之间。虽然大小不同，高低形势各异，却如鹤长鳬短，各有各的优长，实在不能简单分出甲乙。富林曹氏居住在三泖以东、九峰中第四峰细林山之下，世代以衣冠诗礼闻名于乡里。等到进士曹时、宪副曹时中兄弟出仕以后，声名更加显赫。乡里人因他们的自号，称进士为九峰先生，称宪副为北山先生，而不直呼其名。他们成为州县的胜景，又岂止在一水一石、一林一壑之间呢？西台司务孚若，是两位先生的幼弟，小时候向九峰先生学习，后来在北山先生门下完成学业。他自认为居于两位贤兄之后，又曾与众山相处，回头观察自身，仍像群山丘陵中的一条支脉，从烟岚云霭之外另行突出；但回旋顾盼之间，心意从未与群山分离。于是他便以“十峰”自号，乡里人又称他为十峰先生，而不直呼其名。我年轻时曾与先生一同游学，又一同在乡里参加乡试，志趣相投，意气相合。后来在京城相见，又住在同一条巷子里，近来交游往来，没有一天不在一起。譬如岩间栖居的人、山谷隐居的人，天天与山为伴，登临它的高峻幽深，采撷它的秀美奇异，承受烟云的光彩滋润，品尝草木的芳香甘美，这不是仅在城郭之间徒然仰望山的人所能相比的。正要把它作为依托，先生却因一点小病忽然兴起归隐山林的念头。我前去挽留他，他迎着我说：“人们称我为十峰，却不知道我的山峰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请你为我记述其中的意思，我带着它回去，以后有人来问就拿给他看，希望这样可以省去回答的烦劳，这就是你的恩惠。”至于像你所说的那样，我却不能照办。于是我斟酒为先生饯别，回来后提笔写下这篇记，又作歌来说明先生的志向。歌辞说：九峰分列在邦国的疆界啊，从九峰增为十峰，自从您开始啊；群峰耸立凝然不动，我的行踪却没有尽头啊；逍遥翱翔，只随意选择停留的地方啊；京城尘土昏暗迷蒙，长途曲折绵延啊；谁能催促我归去，使我连饭食都觉得不美啊？溪边的藤蔓亭亭而立。木屐有两只齿啊，今天早晨是什么早晨？让我重新回到故里啊；抬头看丹崖，低头看清澈的水啊。长林间回风吹拂，岩边的花纷纷飘落啊。向阳的山冈有茯苓，水边有枸杞啊。唉，那尘俗之地，蠛蠓纷纷扰扰，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啊？归去吧，归去吧！我看您就像园绮一样啊。《世庆堂记》

译孟子说：“所谓故国，并不是说那里有高大的古树，而是说那里有世代辅佐国政的大臣。”解释这句话的人认为，高大的古树和世代大臣都是故国所应有的；但故国之所以成为故国，正在于后者，而不在于前者。我曾根据这句话观察我的松江：它的土地面积比不上荆楚之间的一个县，但论地望，却隐然高出京畿各州之上，这难道只是因为人口繁盛、赋税收入丰厚吗？大概自汉代以来，谷水、亭林的鼎盛，汴都以下朱、钱、卫、柳诸家的相继兴起，数百上千年间，门阀与诗书世代相望而不绝，这就是山水增添光彩的地方。到了今天，富林曹氏也是其中著名的一族。曹氏的上世相传出自宋代宝章阁待制文恭公曹豳。文恭公的祖先从福建迁到温州，后来又从温州迁到湖州；其中有一位叫富二翁的，开始在松江置家，因此属于湖州这一支，源流已经很远了。富二翁有个孙子叫楚旸，别号云樵，曾跟随萧山魏先生学习，魏先生很器重他，又把学问传给自己的弟子屏山老人廷献；曹家从此更加兴盛。诸子都很贤能，其中九峰、时和、定庵、时中都凭文学考中进士。定庵官至按察副使，清正的德行和高雅的声望，成为乡人的楷模；他的弟弟孚若以及众多子弟后来又有几人考中乡试，都以声名品行著称于士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松江虽然确实有许多名门望族，但像曹氏这样的，屈指可数。屏山曾在居所建堂，命名为“世庆”，用来彰明祖先的德行。后来堂屋毁于火灾，定庵重新建造，仍沿用旧名，并请我为它作记。我与定庵交游将近三十年，又有幸与孚若一同参加乡试；我详细听闻过他们家族的世泽和品行，也曾多次携酒吟诗，登临这座堂。于是没有推辞，写道：“屏山所说的庆，从一家来说而已。依我看来，不只是他一家的庆，还是一邦的庆；又不只是一邦的庆，而是天下的庆。假使世上隐居的人都像云樵和屏山那样，修养自身并教化家庭；出仕的人都像九峰和定庵那样，以文章才学施行政治；年老归乡以后，又能教善乡人。这样，如果风俗不能变美、教化不能成功、天下不能得到治理，那是从来没有的事。那么这座堂所承载的福庆源流不断扩展，难道还可以用世代来计算、用方圆来限制吗？”请把这些话写在堂壁上，告知前来考察风俗的人。富林是镇名，在畲山南面、细林山东麓的中间，有八处景观，名人都曾为它们作赋。堂在镇中，四周环绕着林木，景色十分优美；堂前的绰楔是郡里表彰所建。两位进士，使山林隐逸和轩冕仕宦兼而有之，大概就是这样吧。《惇睦堂记》惇睦堂，是新安李一元与他的堂伯、堂兄弟们聚居的房屋，也是李一元亲自命名的。李氏本是唐代宗室后裔，起初居住在■〈氵严〉田，后来两次迁居长庆；各房子弟在新安都争相成才、享有声望，而与一元同住的共有七人，可谓兴盛。一元很早就修养整饬自己，凭明经科取得功名，谨慎守职，使祖先也显赫起来。他经历世事以来，看见当时的风俗日益趋于浇薄，便忧虑乡里；忧虑乡里，又想到家族；想到家族，又担心自己的家庭不能免于这种风气。他曾感慨叹息，认为天下那么大，不是自己能够治理的；一乡的事情，也有不容易凭个人力量做到的。要澄清源流、端正根本，应当从同室之家开始。于是他用“惇睦”给堂命名，实际取自《书》所说“五典”“五惇”的话以及《礼记》中大司徒教民亲睦的意思，说：“我将用这个名字勉励自己，用来率领我的兄弟；率领兄弟，再在同族中倡导，希望彼此观摩而趋于善良，去掉浇薄而归于敦厚，合疏远为亲密，不辱没祖先传下的事业，共同成就圣朝的美好教化。”他对我说：“请您为我作记，希望族人有所考验。”新安山水奇峻，风气凝厚，自古号称多有世代相传的大家族；那里的人大多崇尚意气，看重门第。有的家族聚族而居，经历几十代仍不分散；丘坟、宅第从隋唐以来世代守护、从未改变，李氏就是其中一家。一个家族聚居数十代而不散，祖坟、住宅历经千百年而不变，如果不是看重根本源流、厚重恩义，又怎么能做到这样？而一元仍然深深害怕浇薄的风俗改变人心，使祖先的德行失坠。这座堂的名称寄托着他对兄弟宗族怎样的期望，聚居在这里的人又应当怎样自我策励、奋发而起呢？井田、学校的制度废弃了，风俗不复古已有很久。然而天理与民间伦常，万古如一日；豪杰之士从来没有把浇薄自处。缪肜因不能端正家庭而自责，他的弟弟们请求分家，便向他谢罪，后来更加亲睦。范希文设置义庄来赡养宗族，美好的流风教化又施及乡人，这些都是我们共同知道的。仙李树的枝条，绝不会像缪氏那样彼此分披；一元的志业应当不落后于古人，那么“惇睦”二字，难道只是悬挂在堂匾上而已吗？一元请我作记，说自己不知道实行这种志愿的方法和用力进取的途径。至于方法，你已经得到了，并不只是知道它而已。至于怎样推进，又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呢？这就是我对一元的期望，也正是一元向我请教的用意。《固安县新城记》

译都城南面一百二十里有个县邑叫固安，原是汉代广阳国的新城县；到隋代改为现在的名称，历经唐、宋直到元代，一直是州县。进入本朝又一百五十年了，但城池的防守始终没有完备。天下太平安逸，上下因循习惯，官署和民居露天矗立在旷野，仿佛本来就应当如此。正德辛未年，群盗在山东起事，转而劫掠河北，固安县曾遭受杀戮，百姓才开始知道害怕；朝廷也采纳廷臣的建议，下诏增筑没有城郭的郡县，但固安仍没有响应。到了乙亥年六月，御史卢雍巡按此地，慨然想到这件事，召来知县王宇，谋划兴建城池。王宇说：“这是县令的责任，怎么敢不共同奉行命令，告知百姓呢？”百姓说：“这是使君救活我们的恩德，怎么敢不尽力！”于是为工程标明方位，估量土石材料，暗中计算工费，全部列成规划，交给王宇，让他负责经营。王宇接受任务后，又向朝廷上奏，得到允许，让霸州及永清等县各自派人来帮助。众人同心，欢快赶来，筑版和夯土同时进行，一人倡导百人响应，没有偷懒怠工的。从这一年七月开始，到第二年四月城池建成。先用砖砌好四座城门，又在南北建楼，南门楼叫南熏，北门楼叫拱极，东门楼叫宁远，西门楼叫丰乐，依次建成。城墙周长方圆五里二百六十九步，高二十二尺；城墙上修筑女墙，四角仍建城楼，楼下宽度比高度多二尺；又削去三分之一作为上濠，环绕城墙，深和宽各若干尺。总共役使夫役三千零五十人，耗米二千零三十五石，木材按株计算三千七百九十多株，灰、铁以及石炭按斤计算共十五万八千一百六十斤。木炭、灰、铁一共耗费公帑银七百多两，米则由民间义务捐助，其余一概没有扰民。凡是民居正对城墙的，都迁走；蔬菜、林木挡住城门道路的，都清除；再把城旁的空地改作补偿地。开辟马厂中的土地作为通道，并把那里的土地分给迁移的人；在城中设置预备仓，同时按原有数量把仓址给还百姓。应当迁移的人都得到优厚资助，百姓因此忘记了劳苦。于是本县教谕胡士元、训导某某，以及生员张让、王谧、于崇礼等相互看着说：“天下的事情，只有预先有所准备，才可以免除祸患，所以加重关防、敲击梆柝，实际都是预先防备。然而预先防备的人，常常被不知情者指为迂腐，有时反而因此招来怨恨；祸患到了才准备，又苦于来不及。人的本性喜欢安逸、厌恶劳苦，而自私的人庆幸事情没有落到自己身上，这就是世上祸乱多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五十人〕 固安作为一个县，已有两千多年，中间经历的变故也很多，但防守边界竟然如此疏略。由于有往年的灾祸，人们才知道，过去“不必防备”的说法是被无知和自私误导了；如今惩戒这种错误而进行防备，放弃自己的安逸而亲身承担他人的劳苦，不只顾自身，而为后世作无穷的考虑。御史卢君的志向真是远大，并且亲自承担责任，不避嫌疑和怨恨，在几个月之间建成一方的保障；使这个地方的百姓子子孙孙都能安枕而卧的，都是王君的功劳，怎么可以忘记呢？于是大家共同写信奔赴京师，请求记述这件事，刻在石上告知后人。御史名雍，字师邵，是蘓州吴县人，正德辛未年进士；他周详谨慎而又敏捷，遇到事情善于处理，不动声色，筑城只是他诸多事功中的一件。王君是西安乡贡士，在任上能够履行职责，在蜀地仁寿已有声望；城池建成后便入京担任判天府，前途正在展开，他值得称述的事情不止这一件。县丞刘璇、张经，主簿王庆典，典史张纶等人，在左右协助，也都出了力。按规矩，本来都可以联名请求我撰文的是后任县令孙璁；他一生只知义理，亲自前来传达县令的命令，这番心意很值得赞许。唉，愿他们彼此勉励，不要使前人的功业荒废啊！《行人司题名记》行人司题名的倡议，始于仰世用君。后来他调任离去，但此后更换官员不止一次，题名石却尘封在石匠家中，差不多二十多年。到谢弘谟君任职时，才开始继续兴办这件事。给事中杨士宜曾经请求我作记，还没有完成，谢君又调任离去。戴丝材君、夏公谨君又把尚未刻完的题名以及后来任职者的姓名刻上，作为续刻题名。完成后，借朱大武君来再次提出最初的请求，以完成谢君的事业。行人，是古代掌管接待宾客、奉行使命的官员，这个名称见于《周礼》。春秋时期，郑国任用公孙子羽担任此职；他的贤能，可以和子产并列。吴国的季札、鲁国的叔弓、齐国的高子，都是各国选拔出来的人才。各国使者驾着四马高车，车轴相连，在中原往来奔驰，由此可知这一官职的重要。两汉和唐代，行人属于大鸿胪。到了宋代，变成诸使臣和走马承受等职，地位就低微了。大明按照六典设置官职，参照近代制度，把宾客事务隶属鸿胪寺，同时设置行人司，专门负责奉行使命。凡国家有重大诏令，如亲藩、外夷、封建、吊祭以及有所晓谕、巡督等事务，都由行人承办；除此之外不得派遣行人。又规定，行人司正副官以下，都必须由进士担任，不是进士不得列入其中。给事中、御史、各省郎官，或外台的佥事、佐官有缺额时，就从行人中选取。虽然品秩较低，但选任标准很高；俸禄虽然微薄，所承担的职责却很重。今天的行人，确实成为成周盛世的行人了。官府刻立题名，虽然是为了记载任职经历，实际上也包含着鉴戒。行人的职责，比周代时重，比近代轻，到我朝又恢复古制，难道只是恢复它的名称吗？孔子说：“行为要有羞耻之心，出使四方而不辱没君主的使命，这才可以称为士。”又说：“熟读《诗经》三百篇，把政事交给他办理却不能通达；派他出使四方又不能独立应对，诗读得虽多，又有什么用呢？”所谓独立应对，所谓不辱君命，圣人说的是出使者应具备的体质；春秋列国任用人才，所依据的是出使者应有的仪式规范。如今普天之下四海如一家，君主的威灵所到之处，荒远的外族都奔走恭敬地接受命令。担任行人的人，乘坐使车，以安稳宽阔的道路、从容的姿态前往，那么宣扬皇上的德泽、通达下情、尊崇君主威严、维护国家体面的办法，难道会没有吗？谢君最初所刻的题名，从南京吏部尚书黄宗载公起，到太常少卿李阳春君为止，共二百六十七人。续刻题名，从武冈州知州唐荣君以下，又有一百五十三人。推论前代贤能之士，这些题名也足以供人观览了。后来继任并兴办此事的人，大概会有所思考吧？希望他们接续傒季的美好遗风，超过子产，走在前面，不辱没宣尼的教诲，使后世永远有所称述；这样，三位君子的志愿就不会落空，也差不多符合我国家考察古制、任命官员的本意了。《东江家藏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译《东江家藏集》卷二十二【中集十八】《北游稿》○杂著二十首 道德与文章不可分成两种论说 我读书考察三代的盛盛以及汉、唐以后的人才，没有一次不感慨世道的变化。为什么呢？三代以前，道德和文章出于一体；汉、唐以后，道德和文章却分成了两途。它们出于一体时，即使是里巷中的微贱之人、妇女这样的卑微者，他们的歌谣讽咏，也没有不具有先王遗留下来的风气。等到道德和文章分成两途，即使是宗师巨儒、卓然闻名于世的人，也都习惯于辞章，而不知道根本所在。这是古今世道升降的大端，不可不察。什么叫道德？就是人人共同遵循的道路，也是我自己内心所体会到的道理，如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之间的伦理。什么叫文章？就是从我心中得到它，从我口中表达它，写在竹简绢帛上，传示于无穷后世，如《易》《书》《诗》《礼》《春秋》之类。古代圣贤对于前面所说的道德伦理，认识得明白，实行得彻底，就像眼睛看见、耳朵听见，像手拿东西、脚行走一样；道德充满盈溢、发扬光辉，然后才将它写下来。凡是简策所呈现的文字，都是真实的内心体会，如影子依附于形体，如回声依随声音。遵循它就能天下安定，违背它就会丧乱；这正如布帛的纹理、菽粟的滋味，是天地之间一天也不可缺少的东西。至于后世所谓的道德和文章，我就感到困惑了。他们看待道德，说：“这是圣贤用来传给后世、建立教化的东西。”他们看待文章，说：“这是我用来光彩国家、润饰自身的东西。”把二者分离为两件事，析分为两种东西，却不知道根本上并不是这样。然而当他们写文章时，也未尝不谈道德。只是写文章时涉及道德，并不是用道德来发之于文章。唉，这就是所谓的分成两途，这就是所谓汉、唐以后的才人。难道不想想，有了道德然后才有文章吗？这就如同枝叶与根本的关系。写文章而不以道德为根本，就像剪裁彩绢来做花，形状颜色虽然相似，精神和生机却荡然无存。唉，这难道可以吗？我看欧阳修从腐坏残破的遗文中得到韩愈的文章，专心追寻并恢复它，用来振兴五代以来衰颓的文风，也不能说对世道毫无功劳；但关于他的道德，却没有听说过。考亭先生这话虽然像是在讥刺欧阳修，实际上是为他感到惋惜。像欧阳修那样贤能，文章又像欧阳修那样出色，但若没有道德，仍免不了受到讥评。所以君子不以空洞的言论为可贵。《体用一源论》懂得卦象不离于义理，然后才算懂得《易》。《易》中有义理，也有卦象。义理就是太极；卦象就是由一阴一阳而成两仪，由两仪而成四象，由四象而成八卦，再由此重叠推演，达到无穷。卦象就是所谓“用”，义理就是所谓“体”。伊川在《易序》中说：“体用同出一源，显明和幽微之间没有间隔。”体和用究竟怎样才能看出它们同出一源呢？试着说说这个问题：天地确定方位，山泽之气相通，雷、风、水、火相互交感而不相互侵害；界限分明，于是贵贱分开；判然有别，于是刚柔区别；纷然交错，于是吉凶产生；彼此交互往来，于是变化显现。神明的德性在这里贯通万物的情状也在这里，各类事物的盛德大业也在这里成就。这是天下最显著的现象。至于其中的义理，却幽深得没有形迹，冥然得没有声息，这是天下最幽微的存在。体如此幽微，用如此显著，又凭什么看出它们同出一源呢？试着由此寻求答案：《易》之所以成为《易》，有了太极就有两仪，有了两仪就有四象，有了四象就有八卦；八卦形成，就具备十六种变化；十六种形成，就有三十二种和六十四卦；六十四卦形成，就有三百八十四爻以及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变化。分别来看，虽然好像在数量和次序上有所不同，但实际上是在同一时刻一齐具备的，并不是今天先有太极，明天才生出两仪，后天再生出四象，过一天才形成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类。也不是在有了两仪、四象、八卦等之后，太极就不运行在其中。唉，这就是所谓同出一源。所以从天地造化来说，天命就是它的体；天命吐气而成为春夏，吸气而成为秋冬，风雷运行，万物显露生长，糟粕灰烬，哪一样曾经有一件离开天命呢？从人事来说，人的一心就是它的体；仁表现为恻隐，义表现为羞恶，礼表现为辞让，智表现为辨别是非，蕴藏在自身就是德行，施行于外就是事业，万般变化、万般事情，哪一样曾经有一件离开心呢？大概用的显著表现，是以体的幽微根本为基础的；它不混杂于体，却从未离开体。体虽然幽微，却正是成为用之显著的原因；它不混杂于用，却从未离开用。唉，这就是所谓同出一源，这就是《易》的要旨。这一要旨没有传承下来，天下纷纷扰扰已经很久了。离开卦象和数理去谈玄虚，像王弼一类人，就不知道体包含着用；抛弃义理而专门谈卦象和数理，像焦赣一类人，就不知道用以体为根本。若不是程子，谁能用这个道理启发后人呢？不过，想进入内室的人，要先登上堂；想认识天道的人，要先从人事入手。谈论《易》而达到体用同出一源，已经是极其幽微的道理了。这难道可以轻易谈论吗？延平先生说得好：“学者必须穷究六十四卦的旨趣，使每一卦各有归宿，然后才可以谈到这里。”这也是学习程氏的人应当知道的。《平苗露布》

译鬼方侵扰中原，商王亲自奋起用武前往征讨；猃狁侵犯疆土，周代典制中有耀兵献捷之事。如今扫除积年累月的贼寇，伸张万里之内的天威。应当发布这篇露布，彰明我朝的法令。只有这三危后裔，向来盘踞在五岭一带；即使在唐虞时代，也如老鼠逃窜般使军队疲劳；经历秦汉以来，又屡次像鸱鸟张翼那样作乱。等到祖宗承受天命，合天地为一家，南北西东全都成为臣民，华夏和蛮貊没有不顺从的。陛下亲具上圣之资，振兴中兴事业；皋陶、夔、稷、契这样的辅佐，在朝廷谋划；方叔、召虎、英布、卫青一类的英杰，布置在边疆。威势如烈火，气势重如山岳，触犯它的就粉碎，靠近它的就烧焦。然而他们竟放纵桀骜，凭借险要地势，认为溪涧足以阻绝飞驰的官军，认为弓矛足以抵挡雷电般的威势。罪恶积累已满，百姓无不愤怒。陛下拥有天地般宽广的胸怀，仍努力包容荒远之人；但远方之人遭受荼毒之灾，这是应当一定救助的，于是从湘汉派出偏师，对蜑、猺略加征伐，以显示警告。祸福十分明显，他们却昏暗无知，毫不醒悟。于是九月二十一日，各路将帅共同谋划，连营直进，不躲避瘴疠，只求攻取他们的巢穴。穷山中的野兽，爪牙也无从施展；沸鼎中的鱼，知道性命只剩片刻。敌人无不并颈受戮、束手就擒；党羽在山林中惊逃四散，尸首在荒草野地横陈。眼下都匀等处，豺狼已经绝迹，烟尘全部清除，舟车四通，水陆没有阻塞。三十天的行军，不必回转军旗就取得成功；六月出师，如今陈兵便奏凯。臣等仰遵既定的谋划，幸而没有耽误职守；愿挽引天河之水来洗涤兵器铠甲，以表明这些人不服王化；又愿在衡山立碑，记载功勋，使其永远光耀无穷。臣等欢欣鼓舞，实在无比。《润庵说赠严以德别》我既然给你取号“润庵”，便想借斟酒向你祝贺。润庵起身向我敬酒，说：“听说古人的名和字，一定有解释，用来彰明其中的义理训诫。您幸而给我加上这个美称，却没有说明；回去后有人问我，我若要求您说明，近于夸耀；说得简略，又不能表达其中的意义，您将怎样安置我呢？”我说：“是的。你想听‘润’字的意义吗？‘润’是水的性质。水向下流而滋润万物，所以造字从水，以‘闰’为声；凡是表示滋泽意义的词，也借用了它。《尚书》说：‘水润下。’《易经》说：‘用风雨滋润它。’这些是直接说水。《大学》说：‘德润身。’这是借水来比喻德。你的名从玉，字叫‘以德’，那么我给你取号用‘润’字，难道没有理由吗？而且你知道德的滋润和水的滋润，是否都有自己的源头而自然如此呢？水源出于山，开始时也许只是涓涓滴滴不断流淌，后来汇成勺水、斗斛之水，又不断汇成溪涧、江河，最终流入大海。天下万物都依靠它，水的滋润就达到极致。德也是这样，根源于天命，完整地具备于我的心中。它的端绪微小而难以测知，它的发动机微妙而容易偏差。必须在侍奉父母、尊敬兄长之间培养它，在应对事情、接待外物之际考察它；说话一定守信，行为一定恭敬，没有一丝一毫不合礼法的东西来牵累内心；俯仰于天地之间，内心没有惭愧；周旋于万般变化之中，行动无不合宜，这样德的滋润就达到极致。要寻求水的滋润，在于山；要寻求德的滋润，在于自己的心。您现在正努力修养自己的德性来修身，就像从山中引出泉水；泉水一旦流出，源源不断，直到流向大海才会停止。那么它充盈于内、泽及于外，即使您不说，难道有人看不见吗？何况我已经替您说出来了，那么人们拭目而观的，就不只是寻求这番解释而已了。”于是严君放下酒杯下拜，请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临别赠言。《定轩说》我刚到京城时，一年之内搬了九次家，仍然没有安定下来。曾经傍晚归来，看见寒鸦满树，感慨而作诗。如今过了八年，又搬了三次，这间房子才开始被称作属于我。它似乎可以长久居住而不再搬迁，但还不知道能安定多久。搬家当晚，月色如同白昼，我用前一首诗的韵脚又作了一首，倚着栏杆吟唱，俯仰之间感慨万分。原先没有安定时，固然奔波不宁；安定下来以后，也未必果真平静无事。古人进德修业，之所以每天孜孜不倦，是因为不沉溺于居室的安逸。因此给这间屋子题名为“定轩”，把两首诗录在墙上，并写明这样做的缘故。没有安定，所以才有安定；安定之中又将产生不安定。这样看来，今天的安居未必真的不同于往日的奔波不定。唉，哪里才能找到安土乐天的君子，跟随他一起居住呢？庚申七月十八日，秉烛写下。《约斋说》新安人程道隆在富溪里修筑房屋，把它作为闲居休息的地方，命名为“约斋”。他的儿子琰客居松江，把两首诗作为见面礼送给我，请求我说几句话，表明斋名的意义。考察“约”字的构形，从“系”，以“勺”为声。《说文解字》说它的意思是缠束。它相对于丰厚而言，就是俭约；相对于博大而言，就是简约；相对于奢侈放纵而言，就是谦约。虽然具体用法不同，但总都有收敛约束、接近根本的意思。凡是做事能够收敛约束、接近根本，那么到哪里会做不好呢？所以用它来修身，就能减少过错；用它来求学，就接近实际；用它来处理事务，就能抓住要领而又周详；用它来谋生理财，就有节制而不匮乏。“约”的意义真是大啊！我还没有认识道隆，但听说他为人谨慎整饬、谦逊虚己，喜欢读书而且崇尚古道。琰好学有文采，性情又与父亲相似。他们在家庭中应答进退之间，一定已经从“约”中有所获得，这不是我所能知道的。那么高高的斋舍、巨大的匾额，每每触目而警醒内心；他们求学、修身、谋生理财和处理事务，哪里容得心中有一件事感到惭愧呢？圣贤之学，只是求得内心无愧而已。紫阳夫子的“敬斋”、陈寿翁的“定宇”、熊去非的“勿轩”，都是这样的命名。道隆用“约”给斋命名，是要彰明自己已经有所获得吗？那么我愿意向他学习；如果还没有达到，又怎么能不努力呢？于是我写下这篇说明，交给琰带回去。事物收拢便会张开，收敛便会发舒；由此我又可以预见程氏将会兴盛。道隆名穆，是宗友梅先生的儿子，梁将军忠壮公的后裔。《寿说》

译锦衣卫都指挥白崇之的儿子白诏将要为父母祝寿，来向我询问祝寿的话。我对他说：“你想为父母祝寿吗？这当然是你的志愿。你的志愿，我怎么能知道，又怎么能替你说呢？不过，你为什么要为父母祝寿，我确实不知道；至于人怎样获得长寿，以及人怎样为别人祝寿，我曾经听说过。现在为你诵述出来，你自己选择吧。寿是五福之一。《洪范·箕子畴》的次序说得很明白。富裕和安宁，都是长寿所享有的；善终则是长寿的成就。所谓‘攸好德’，又是各种福分的来源，也是长寿的根本。道家一流把人的寿命归于三元，认为寿数各有定数，这不同于我们儒家。至于获得长寿的办法，他们归结为真气不耗损，起居有规律，饮食有节制，并且禁忌防范、节制戒慎，谨慎思虑，平息爱憎，这本来也是养性修身的事情。善于谈论长寿的，没有超过《诗经》的诗人。诗中说：‘快乐的君子，是国家的根基。快乐的君子，长寿无穷。’又说：‘快乐的君子，是国家的光辉。快乐的君子，长寿无疆。’说无期，必先说是国家的根基；说无疆，必先说是国家的光辉；而且都归结为‘快乐’的君子，那么诗人的旨意，也值得深思了。您的家父康敏公，凭借杰出的才能和深厚的声望，在当时通达显贵，荣誉完满地归来，成为国家所祝寿的俊杰。您的子弟和孙辈接连步入青云，人才纷纷出现而没有停止。您的尊亲又早年凭武功奋发，官至二品，身佩犀带、腰系朱绶，位列权要；夫妻共同到老，一起享受荣华，这难道是偶然的吗？思考它并非偶然，再寻求所以然的原因，就一定与前面所说的道理相合。那么对您父亲的期望，又哪里会有穷尽呢？农夫耕种田地，深耕并及时除草，又培土施肥，所以收获丰厚；已经收获了，还厚厚积蓄力量，再善于耕作，所以时间越久越加兴盛。诗书是经常的根本，农事和道家诸子的道理也是助益。综合这些说法，足以帮助您举杯祝寿了吗？我听说锦衣君性情开朗、阅历通达，通晓事变而熟悉古今；听到我的话，必定会高兴地为您饮尽这杯酒。《杂说》在郊外放牧羊群，在圈里饲养猪，并不是爱它们，而是等它们肥了共同食用。没有缘由的馈赠，难道是因为他想要羊和猪吗？遇到蛇就逃跑，碰到虎就伏倒，并不是敬畏它们，而是知道它们凶恶而谨慎躲避。没有真情的礼节，难道是要把自己当成蛇虎吗？有个人拿着棍棒追打他的哥哥，有人迎上去斥责他，有人跟随他并给他助力。那个人深深感激跟随自己的人，却恼怒斥责自己的人。里胥把他捆起来投入狱中，把他的名字列入刑书；而那个跟随他的人，竟还在市场上发笑。有个人天生矮小，厌恶别人压迫自己，便搬家躲避；搬了三次，到了■〈亻争〉国。他自以为身材魁梧、像巨灵神一样，高兴地住在那里，终身不再回来。唉，他难道真的就成了巨灵吗？女萝攀附树木生长，看上去郁郁葱葱。有人认为树木被它阻塞而不能舒展，便把树砍倒，以为女萝也会因此快活。树倒了，女萝也枯死了，这才后悔。狐狸欺骗老虎，让老虎走在前面，百兽都跟随在后。时间久了，老虎忘记了自己曾被欺骗，以为百兽真的都害怕自己。它辞别老虎独自前进，却被狼扼住吃掉，尸骨无存。胡亥任用赵高，居住在望夷宫，别人不能见到他的面，阎乐于是杀了他。杨广任用宇文述，修建迷楼，别人不能知道它的所在，宇文化及便在江边把他勒死。不拒绝进谏，就不会自取杀身之祸，因为人心归附；不放纵欲望，就不会亡国，因为神志清明。孔子说：“桓魋能把我怎么样？”王莽也说：“汉兵能把我怎么样？”话语相似，但人却不同。诸葛亮用白羽扇指挥三军，王昭远用铁如意指挥军队，事情相似，但人却不同。所以君子致力于实际，小人致力于名声。秤不能改变物体本来的轻重，镜子不能改变物体本来的美丑。本来轻却自以为重，是愚蠢；本来美却硬说成丑，也同样愚蠢。蛆虫在粪坑中沉浮，路过的人都为它掩目。那本来就是它所喜欢的地方，出来就会死。拿追逐利益来责备贪婪的人，真是迂腐啊。狸害怕老虎，想借用老虎的威势，每天都寻找肉送给老虎。老虎喜欢它，却担心它过于亲近自己。吃完肉后，老虎不时吼叫，表示还不满足。狸害怕了，奔走在道路上，得到的东西全都成了老虎的食物。时间久了，力气耗尽，无法再送肉。老虎发怒，扑杀了它，骨肉散落满地。《半闲居士传》

译居士是江西宜春人，家世学习武艺，曾任南京公职，出生在南京，长大后走遍四方；到了荆州乐新，被那里的城郭风景吸引，便在那里安家。年老后回到南京，依靠儿子奉养；后来来到北京，儿子分派到山东任职，他如今将要前往临清。居士幼年聪敏，九岁进入乡校；羽林知事吴君一见就认为他非同寻常，期望他成为文士。成年后，他跟随乡里的先生葛士章、胡北山、安成李志道诸公交游，所作歌诗总能惊动别人。祭酒刘公、益学士海南丘公、修撰一峰罗公、检讨白沙陈公、定山庄公，都与他有布衣之交。他重视诺言，崇尚意气；朋友有急难时，便把钱财挥霍般交给他们，以至于声名在江湖间极为显著，甚至相互传说道：“经过金陵却不认识龙克温，等于白走一趟。”他受到当时人的看重，就是这样。他曾游历播州，宣慰杨公把他当作上宾，居士为他分条提出修明政治、安抚百姓的十二件事；客居淮阳时，向巡抚吴琛公提出救荒便民八件事；经过扬州时，见到巡抚高公，又提出平息盗贼、推行盐政八件事，这些都被付诸施行。他一生所到之处，如湘地黄陵庙、荆州仲宣楼、浔阳浯溪、越地曹娥祠、杭州鄂王墓、沛县歌风台，凡是忠贤义节遗迹所在，几乎都题诗吟咏遍了。他在新城时，修筑住宅于海山之间，建有东皋书院、西岩草亭，开凿水流、种植树木，已有终老于此的志向。等到向东返回时，舍弃这些产业毫不吝惜，他的旷达大都如此。在家中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哥哥瑛患痨病，众人都害怕，不敢接近，公亲自照料汤药，早晚不离身旁。哥哥去世后，他侍奉嫂嫂如同母亲，抚养哥哥的孤儿如同自己的孩子；替他们买田置屋，让他们居住在外。兄弟们依靠公居住，开拓产业、发展家业，全都出自公的力量；等到他们成年，便与他们平均分取，不与人计较，这尤其难得。五个儿子都教他们读书，次子霓考中进士，任工部主事，就是分派到山东任职的那一位。公今年七十一岁，闲居时手不释卷，兴致来了就作诗，清丽雄伟，丝毫不减年轻时。太史氏说：“居士的行迹真奇特啊！我读他的自叙，计算他一生所经历的事情，其中有些是太史公迁从未经历过的。他在其中扶养老人、抚育幼儿，挽救衰败、扶持危局，大概多次都是跌倒后又奋起。然而最终从不让事物压倒自己，读书谈道，充沛自在，仿佛一个无事之人。这就是他所说的‘半闲’吧？至于他写给杨、吴诸公的书信，精深通达，远远不同于山林中那些夸夸其谈而没有实学的人。丹穴的凤凰，羽风林的虎豹，彰显出主事君超拔于同类之外，实在是有原因的啊！” 张节妇传 节妇姓赵，是京师人，锦衣卫指挥佥事让的女儿。她幼年便有志向和操守，让认为她奇异而疼爱她，说：“她将来应当成为名门的媳妇，我们家门下没有值得把她许配给的人。”太子少保华亭张公蓥当时任都御史，替儿子昱聘定了她，婚期已经确定。适逢张公因父母丧离职，昱也病逝。张公写信告知让，让他把女儿改嫁。女儿愤然说：“我已经聘给张家，就是张家的媳妇，又要嫁给谁？况且丈夫死了，难道不应当守住他的家吗？”她把全部嫁妆都焚烧了，发誓一定以死守志。让害怕她，只好听从。等张公回朝，她请求以妇人的礼节拜见，便留下不再离去。她平日常依靠婆婆居住；婆婆卫夫人，对她非常礼敬，她也尽力孝敬婆婆。有一天，夫人患重病，女儿奉送汤药，退下后流泪对侍者说：“我之所以活着，是因为婆婆还在。婆婆一死，我也要随她而去。我妆奁箱笥中所有的东西，你们都拿去，分给和我共同做事的人。”又秘密召来姐姐诀别。婆婆听见后大为惊骇，于是痛哭，咳出痰数升，病竟然痊愈。当时女儿的名声已经广为流传，公卿之间争相想送聘礼来求婚，并且认为她从未正式侍奉昱，不能算再嫁。少保公也认为如此，但终究不能改变她的意志。于是把昱的哥哥■〈日上永下〉的儿子岦作为她的儿子，以成全她的志愿。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谈论媒妁改嫁之事，女儿才开始为长久生活作打算。几年以后，张公掌管留都，女儿随婆婆回到松江，离娘家更加遥远，亲兄弟和族人都不在眼前。逢年过节，她形单影只。公夫人和■〈日上永下〉相继去世，家境更加衰落。众人都以为她会后悔，但她守节的意志反而更加坚定。她闭居在一间屋子里，穿着女子的服饰来供养婆婆的日常生活，抚养岦并教育他，以奉行昱的祭祀。这样三十年如一日，没有一点瑕疵。弘治年间，郡守刘君琬上报她的事迹，诏令下来，表彰她的家门。当时她已经五十三岁。吴下人都歌咏她的事迹。评论说：古代所称的节妇，都是出嫁后成为寡妇，能够守节而不改变志向的人。若尚未出嫁，就没有什么可守的。未嫁而守节的女子，我在本朝见到过两人：一人是已故都督河间董■〈宀良〉的女儿，另一人就是现在的赵氏。董氏许配给寇都御史深的次子，听到讣告后不进食，死在夫家，所以表彰为贞女。赵氏曾侍奉少保及夫人，又已经为昱立了后代，所以称号有所不同。总而言之，她们内心所见相同，在生死、盛衰面前都不改变。我认为这两人的节操既相类似，又都是世代为臣之家的女儿，对国家也有光彩，并不只是使她们的家族受到尊重而已。因此我趁着撰写赵氏事迹，一并评论记述下来，以备执笔者采纳。邹智卿传

译智卿名愚，姓邹，是常州无锡人。年轻时就有志向和操守，十五岁便像成年人一样。父亲静修君让他督察治理别业，他规划经营，井然有序。二十岁时掌管乡里的赋税，赋税收入增加而百姓不受扰扰，乡里都称赞他。母亲生病，他侍奉汤药，三个月不解衣而睡。守丧期间断绝肉食，久而久之瘦得骨骼直立。静修让他进食，并以大义责备他，他才开始吃东西。静修去世守丧时，他也是如此。他自己的生活十分俭朴，但供养双亲特别丰厚。修缮亭台，种植花木药草，招揽名胜之士，凡是可以使双亲心情愉快、扩大双亲声誉的事，没有不尽力而为的。他管理家务严明而有恩惠，家中食指不过五千，衣食和使令一视同仁，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人。静修君无恙时，把多余财产分给诸子，说智卿年长而劳苦，应当比弟弟们多一倍，又说：“将来分家产也照这样办。”静修去世后，有人请求按照遗命办理，智卿不忍心，最终还是平均分配。母亲族中略有馈赠，他每月都没有空缺。舅母去世时，没有钱办理殓葬，他也厚重地赠送丧资。他代族人偿还官府债款，仅一千缗，从未说是借贷。乡人用米或钱来借贷，他收取的利息很少。年成歉收，必定减免租税。父亲去世那一年，他大幅减免合计的租息米，达到一万斛，说：“这是先人的志愿。” 吏部王文肃学士、吴文定宫尹、陆冶斋都器重智卿，与他交游，于是题写他所居的书斋为《延益》。近来他又开辟后园，建造厅堂，在其中题匾为《后乐》。他说：“我辛勤劳作一生已经很久了，依赖先人的余荫，家事颇有治理，今后将凭此终老一生，不再羡慕外界，也正是如此。” 东江子说：“宋代道乡邹公以直言显名，在绍圣、元符年间，屡遭流放驱逐，最终没有得到重用。人们说天道是没有知觉的。如今四百年过去了，他的子孙却盛大显赫，声名传遍东南。桂堂、栢轩相继出现静修，而他的儿子又有智卿这样的人，这是上天使邹氏繁衍昌盛、扩大其家族传承，果真没有满足的时候吗？两汉选取人才，尤其重视孝悌、努力耕作以及敦厚朴实而有品行义行的人。像智卿这样的人，如果推举并授予官位，让他施行那些用于治理家庭的做法，难道会比古人差，却最终没有声名吗？所以我记述他的实际事迹，以等待寻找沧海遗珠的人。” 偶轩黄先生传 先生名干亨，字汝夏，一字汝亨。姓黄，他的先世是（原文缺字）人。有一位名叫元方的人，为躲避晋代永嘉之乱，进入福建，居住在福唐的黄卷。唐代散骑常侍黄华开始迁居莆田，从此成为莆田人。曾祖寿，生于永乐年间，任翰林检讨。祖父子嘉，任保定束鹿县知县。父亲深，最终官至监察御史。黄氏自进入福建以来，传承一千三百年，有时做官，有时隐居，世代都有闻名之人；到先生这一代才更加显盛。先生六岁丧父，天性非常聪敏。长大后喜爱学习，擅长写文章，一开口说话就常使长辈惊异。成化甲午年，以第一名贡生入礼部。第二年考中进士，卓异自守，不苟且依附他人。奉檄安置投降的番人到岭南，郡县送来的礼物一概不接受，南方人都敬重他。遭祖父丧，服丧期满，想到母亲年老，徘徊很久，留下妻子儿女在家，带着瘦弱的童仆奔赴京城，请求调往南都以便奉养母亲。有人阻挠此事，于是授予他行人司行人之职。副给事中林荣出使满剌加国。满剌加在岭海西南万里之外，按旧例使臣可以招募商人，征召熟悉海事的人同行，另有分给的常例银一千两。先生却不接受。有人认为正使、副使不应有不同，于是把其中一半留在官府，让他修缮灵女祠。布政使彭公凤仪说，修缮祠庙是守臣的职责，不应烦劳使臣，于是暗中把这笔钱送给先生，作为给他母亲夫人的寿礼。先生始终不知道。癸卯年正月开船，航行六天到达羊屿，■〈风贝〉风刮起，船撞在礁石上毁坏，先生与众人一同溺水。当初先生在风还没有刮起时，曾暂时返回去探望母亲，贪利的人争相把货物堆集到船上，到这时船力承受不住，所以毁坏了。他的堂弟干刚随行，船刚毁坏时本已漂流并将要登岸，看见先生情况危急，不忍离去，于是也一同溺水。当时先生三十二岁。有一个善于水性的人成功脱险，逃到安南，把事情报告上去，朝廷得知后，追赠先生从仕郎、行人司司副，派官员前去宣谕祭祀，录用他的长子如金为国子生。如金乡试也考取第一名，后来考中进士，任翰林庶吉士，授监察御史，提督南畿学政，以文章品行著称。史官说：谈论先生事迹的人，过去多有不同意见。读《偶轩录》，便知道祸端由何而起，十分清楚。当时已经有人歪曲他的事迹，那么那些异议本来就有其来由。然而先生的心事像冰玉一样明澈，始终没有改变。否则，御史纵然为了亲近彭、林诸公，难道会偏袒自己所喜欢的人吗？干刚本来可以活下来，却不忍离去，我对此十分惋惜悲痛。因此附带记述下来。”},{ 《东江家藏集》卷二十二。钦定《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卷二十三（中集十九）。明代顾清撰写。《北游稿》。杂著十五首。《铜雀砚铭》。我曾经观察万物的变化，它们相互推移，永无穷尽；山陵与深谷崩塌湮没，贵贱往往更换位置，其中有许多令人感慨不已的事情。当初曹瞒在邺地筑台时，即使是一根材料、一抔土，也耗尽资财和力量来建造它，他本来确实想让它流传无穷。然而他死后不过传了两代，铜雀台便遍地长满荒草；这件事记载在史册上，凡是略知名分义理的三尺童子，也都鄙薄厌恶他。至于覆在台上的瓦片，经历风雷、野火之后飘落下来的，有人把它取来制成砚台，士大夫反而珍贵它，就像珍视商代的彝器、周代的鼎一样。从今天回头看它的当初，哪里料得到它会达到这样的地步呢？大概它之所以废弃得这样快，固然是因为曹操的暴虐；但这种器物本身精美，足以流传后世而值得珍爱，也正如斯碑和传国玺，并没有因为嬴秦的暴虐而被遮蔽。虽然如此，器物精美，但它给百姓造成的弊害也很多。因此我在砚台上刻写这篇铭文，留给后世得到并使用此砚的人。铭文说：岐阳的石头即使尊贵，也曾遭受困厄；泗水的金即使显贵，也曾沉没。此砚之所以珍贵，在于它本身的材质，不在于它原先属于什么人。《窄轩铭》。士人参与天地人三才，是凭借德行，而不在于居处的高低俯仰；只要无愧于心，即使住在如玉石小孔般的简陋房屋、蓬门荜户之中，也能感到天地宽阔舒展。内心稍有不足，便唯恐被人察觉；别人虽然不说，我却常常惶恐不安。宽广的厅堂、深邃的内室，不过是伏藏老鼠、蜷曲虫蛇的地方；您把轩室建得狭窄，却没有使心胸狭窄。帘子、几案、屏风、床榻之间，可以读书，可以弹琴；安然休息，自得其乐，何必一定要追求高大深广？王公大人居住在宽敞的相府，您难道不能胜任吗？只是身份名分会有所拘束。您的身体虽在朝廷，您的志趣却在山野；任意遨游于空旷混同之境，没有什么不可以。譬如鸿雁与泥土，难道会长久停留在低处吗？太史为您作铭，请让我把它铭刻在轩室的楹柱上。居家时不要欺骗自己，出仕后要谨慎修养德业；使广大的德行在此更加崇高，作为永远的准则。《舒轩铭》。

译宋竹洲先生的后裔中有一人名叫信，字廷孚，以“舒轩”作为自己的号。都水郎中李君彦夫已经为他写过记，廷孚又托同乡程君永祺来请我作铭。所谓“舒”，就是伸展，也有舒散、任意适意而不受拘束的意思。廷孚家住在万山之中，能够自得其乐，不向别人求取什么，这就是他所谓的“舒”。然而我认为，天下的道理是：先有严整，之后才有安泰；先有节制，之后才有和谐。您能够自得其乐而无所求，必定有自己的道理，只是难以轻易用语言说明。因此我为他作铭以告诫他：铭文说：别人荒疏懈怠，我坚守而不松懈；别人或许急迫奔走，我却按自己的步调徐徐而行。不懈怠而从容缓行，这就叫作执守礼法。长久坚持而不改变，目之所视、足之所履，都合乎正道；内心安泰宁静，身体安稳舒展，这就叫作成就德行。只有圣人一类的人，竹洲先生的后孙，居住在这商山之中，安闲地燕居，把“舒轩”作为轩名。只有有节制才会和谐，只有严整才会安泰。能够快乐而无所求，是说他心中有根本。太史作铭，记载这座轩室的楹柱：舒展啊，舒展啊，这就是德行的成就。《宝善堂铭》。从前，我的祖宗积累德行、施行仁义，承受上天降下的福庆，用来保佑我们的后人，使我能够粗略懂得礼义，侥幸在朝廷领取俸禄。先父曾打算给堂屋命名为“宝善”，尚未完成便去世了。我这个后辈遵循并承继先父的志愿，幸而终于落成，恭敬地刻下这篇铭文，流传给后世。铭文说：我的祖先行善，就像农夫辛勤耕作；我这个后辈虽然不才，恰逢祖先善行结成果实之时，听闻他道德事业的余绪，承受国家的恩宠荣誉。如果不是祖先留下的福庆，我怎么能够有今天呢？新堂已经建成，华美的匾额悬挂在楹柱之间。把这些金玉般的美德传给你的后代子孙。它的根本在于孝，最终归结于诚。永远珍视它，不使它失坠，我的后代就会兴盛。《过半松像赞》。形貌魁伟，德行充盈；年纪将近七十岁，容貌却像儿童。把官服弃置在天上，卧身于江东的烟雨之中。晚年才认识您的人，把您看作香山的白居易；早年就见过您的人，则称您为汉代的于公。这就是那位秋官属下的大夫、洪都副廉访、禾兴老人、华亭士人所称的“一斋先生”，又称“半松翁”的人吗？《任参政进士巾服像赞》。这是先生在朝廷大殿登堂应对，后来在五凤楼等待天明、听候宣唱进士名次的时候吗？还是在南宫宴会结束后，捧着谢恩表登上宫殿丹墀的时候吗？或者是在长安看遍春日花景、拜谒先师并走向大成门的时候吗？槐木简牌、葱绿色袍服，以及凝重端正的冠帽衣带，都集中呈现于这幅像中，仿佛正在深思。大概他并不只是因考中一榜而自我夸耀，而是慨然怀有对天命的敬畏和对民众困厄的悲悯吧！唉！这就是他能够善终的保障，也是他特别受到前辈知遇的原因；而他的高尚文章和重大节操，直到今天仍是后学的老师吧？这幅画像流落在装潢师郁氏那里将近二十年，先生的孙子复贞得到它后，拿来给我看并表示敬意，于是我为它作赞。先生初次考中进士时，和同年一起拜谒乡里的前辈陈公景祺，陈公认为他非同寻常。客人离去后，陈公在书斋门的背面写道：“我乡中考中进士的有五人，能够保持美好名声直到终身的，只有任某一人而已。”后来先生保全节操而归，果然如陈公所说。《杨普能像赞》。都城周围繁华聚集，人们以纷华富贵自我矜夸，用什么来驱除这种诱惑呢？回答说：“就是利和名，实在如此！”杨翁善于保全自己的本真，就像青莲从污泥中生长，却不被污染。即使享有世代相传的俸禄，腰横金带、身拖绯袍，他也说：“这些不是我的事情。”即便是侄子，也应当如此。头戴纶巾，身穿粗布袍，白昼安闲地坐着；炉中香气在面前萦绕，经书卷册放在右边。他将要跟随给孤独长者，参拜维摩诘，追随松乔二仙而同享长寿吗？《邹柏轩像赞》。面貌丰满而和悦，身体肥壮而舒泰；问他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精神内在充实。我登上宁山时，想象着能够见到他。子干的声誉和遗留的谋略，也确实称得上如此。世人称他为道乡，时人称他为柏轩，光彩显赫。丹青虽已消失，而其人仿佛仍然存在。《任芸轩像赞》。元松乡的七世孙，喜爱读书，仰慕古人，不肯自我炫耀求售，最终隐逸沉沦。他衣冠端整，冠巾高峻，面容清秀明朗，宛然如同仍在。问他却得不到回答，使我的精神为之悲伤。年岁将尽，雪霰纷纷；我寻访碧芸环绕的空轩，不禁长叹，于是写下这篇文章。【壬申年冬至，我经过内弟明善家，拜谒芸轩先生的遗像，追忆往昔，禁不住流下眼泪，恭敬地为他作赞。先生名志，字孝忠，生于正统己巳，卒于正德戊辰。他安于贫困而乐于行善，乐于成全别人的美事，这些都是当今之人很难做到的。】武城的赵琏为我绘制六十岁时的容貌画像，请求我留下题稿；我为他题写了三十四个字。旁观者说这就是“道”，回头审视自己却又感到疑惑。真正了解我的人，谁能比别人更了解我？无论身处山林还是朝廷市井，无论如麋鹿般隐逸还是身着金绯官服，我内心有所欠缺的地方，难道只有这一点吗？有一位遨游于尘世之外的人，拿着《老子观书图》来求我题赞。我当时正有所感触，便提笔写下这些话，不觉言辞有所过当。啊，混元之体本来虚无，升登昆仑，又何必需要那五千言的文章呢？我认为这很荒芜；何况把铅砂放入鼎炉中熺（字疑），焚炼玄黄，以空虚为礼，根本上迷失了，却在枝节上日日广施教化，难道是这样吗？百姓于是愚昧，世道像水横流，日益向下奔趋，腾起污秽腥臭，充塞九州。若能见到遗留下来的形貌，仰企高深的谋略，掊击斗衡，焚毁玺印符信，使淳厚的风气恢复到古代最初的状态，即使不能适中而仍难免沦于污浊，又有谁愿意跟随呢？我愿同它一道前往。《心君颂》关于心学的传授，来历已经很久了；至于尊称心为“君”，则是从荀卿开始的。荀卿说：“心，是形体的君主；它发出命令，却不接受别人的命令。”考亭朱子称赞这与孟子关于心这一官能的论说最为切合。大概君主对于天下没有什么不能统摄的：内有群臣百官，外有各地牧守，各自履行自己的职分，而发号施令的权力就在君主。心对于一个人的身体也没有什么不能统摄的：耳目负责视听，手足负责操持行走，各自做自己的事情，而发号施令的所在就在心。因此，心具有君主的形象。安静地端坐，思考从自身一呼一吸的发动，直到天下万事万物，难道有哪一件不是由心发出命令而又不违背的吗？所谓“颂”，就是描摹形貌、赞美盛德的形貌。心君的德行，难道不值得歌颂吗？我谨再拜叩首，尽力发扬并铺陈赞美它。颂辞说：啊，我的君主，居于绛宫之位啊；高明朗彻、广大清明，洞察虚空之中啊。端坐拱手，沉静深邃，却能感通万物啊。大地茫茫，苍天高耸啊；气与理相合，充满天地啊。测度它包容涵盖的范围，君主与它相同啊。以义作为制度，仁德成为容貌啊；礼使人谦下，智慧使人崇高啊。收取它不过一捧，施展开来却无穷啊。眼睛因它而明，听觉由它而聪啊；成为圣人或成为狂人，都听从它的命令啊。从前尧、舜在位，只有恭敬谨慎啊；以四方为纲纪，建立丰功伟业啊。那受、辛二王，使蠹虫般的贼害在内争斗啊；我这个微小的后辈，昏暗蒙昧啊。只有依靠君主的威严，严加检点自身啊。谁说它不显明？阳■〈火彗〉照耀长空啊；谁说它不会被听见？雷声隆隆震动啊。拜伏叩首，高声称扬，歌颂崇高的功业啊；希望勤勉不被毁坏，长久保持到底啊。《天秩加冠训词》

译从我的祖父、父亲以来，世代积累德行，我不敢使它坠失；因为有你的父亲，他能够享有上天的俸禄，你们这一辈应当继承它。今天是吉祥的日子，为你举行冠礼，使你成为成年人。你前去迎接你的赞礼者，你的朋友子南正坐在宾客的位置上。你要努力，继承你的先祖美德，以你子南为榜样，孝敬父母，友爱兄弟，成就美好的名声，以永远获得许多福气，不要辱没你的父母。《新居上梁文》伏想吴下百年之间，世人都称赞这里是积德之家；今日云间之地，共同看见焕然一新的家业。乡亲因之助兴，山水也增添光彩。恭维宅主人可间内翰先生，上天赐予高寿，神明帮助他享有多福；早年承受已故善府君的教诲，奉行正道。晚年获得瀛洲仙子的官衔，清正的声望更加振作。于是把园林宅舍种植经营所得的积累，拿出来作为子孙长远经营的规划。依照地势扩展地基，把低洼狭窄之地改造成明爽高燥之处；观察时令兴建工程，遮蔽不祥的阴翳，迎来吉祥。首先建造层楼，其次修建燕寝。左边庄严设置祖庙，右边肃整宾客僚属的居所。门和廊庑像鸟翼一样在前面展开，内室端肃而整齐。朴素却不至于简陋，是为了夸示上天的恩典；文饰不过分华丽，是为了长久彰明素来的志愿。等到选择名称、树立名号，都崇尚德行而取法贤人。先知安逸，便在楼上题作“观稼”；颜回遵循正道而不忘，便在堂上题作“继善”。中庭不设置歌舞，别院只用来叙聚亲友贤者。从今建造，将传给后代；愿你们顺从本心，让祖先安逸，自己承担劳苦，希望没有罪过和悔恨。至于山川的形胜，都可以成为贵客登临游览之处。请听歌谣，便能看见美好的景象。儿郎们一齐应和，彩绘栋梁也一同升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抛梁东：楼阁园亭层层相叠，仿佛锦绣。下面有碧绿的水流通向大海，春雷一响，潜藏的蛟龙便会升腾。抛梁西：彩绘栏杆回转之处，青山低低。卷起朱红帘子，望见新月；几竿修长的竹子，像凤凰的羽毛一样齐整。抛梁南：红日融融，明媚的景色更添光彩；明月映照寿宴，歌唱七十寿辰，五彩宫袍映照着朱帘。抛梁北：抬头仰望北辰。天地相距不过咫尺，祥光在前一夜便已显现。中台的两位星官相对而立，明珠似的光辉悬挂在檐额之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抛梁上：元气茫茫，包容万象。还不必说举手摘取星辰，已经觉得胸襟浩荡、毫无障碍。抛梁下：正好看见平坦田野里从事春耕。窗间又传来读书声，何必羡慕以诗书传家的王谢家族？伏愿上梁以后，门庭充满福庆，家庭诸事顺遂；贤良的子孙世世代代书香不断，能够继承祖业、继续建造，使一方的华美建筑常常焕然一新。所谓上梁文，是称美、歌颂、祈祷的文辞，合起来像木匠所说的话，又如诗歌的乐章。从歌工开始指向主人家。若由自己来说，恐怕不安妥。姑且记下这些，向通达的人请教。《宝善堂上梁文》伏想承继家业有根本，只在于尊敬祖先、重视宗族；居住房屋有规矩，应当戒除急于求成而务求尽善尽美。过去先父在世时，曾经为留给后代作过谋划，大概要从寝室扩展到厅堂，早已确定了名称并端正了位置。幸逢两年丰收，正赶上三吴安宁，黍稷早熟晚熟的谷物充满田野，松杉柏楠等木材从江汉运来。于是选择嘉平月的吉日，按照先父遗留下来的规划完成彩绘墙壁。祖先有善行，孙辈珍藏它，不只是珍藏一个名称；父亲所创作的，儿子继承述行，希望可以永远保持。孩子们，听我这短短的颂歌。抛梁东：墙下荆花将要绽放红色。大家都说今年春天来得更早，山头连日吹的都是东风。抛梁西：平坦田野和古树映照着稀疏篱笆。住在茅屋中，乘茅草为盖的屋子，都是同一天描绘出来的《邠风·七月》诗意。抛梁南：祖坟树林中的松柏苍翠茂盛，下面有一块短碑，高四尺；无穷无尽的世代恩泽，都涵藏在这块碑中。抛梁北：高高的楼台映照着碧蓝天空。乡邻大多富裕而又贤能，正好彼此亲近，不要互相疏远。抛梁上：晴日温暖宜人，经过这里胜过披上绵衣；爱护人、容纳万物，像冬日的阳光；题写的匾额清楚明白，有先人的榜样。抛梁下：厚重的础石、深厚的地基承托着坚壮的屋架，风雨不能动摇，老鼠不能侵入。只要周密防护，不留缝隙。伏愿上梁之后，男子都孝顺友爱，女子全都柔和善良；不奢侈，不骄傲；顾念堂名，把它作为永久的鉴戒，继承并延续祖德，使宗族祭祀绵延无穷。《题超果寺重起西廊疏》超果寺自从西隐受公化去世后，逐渐衰败。西南廊屋坍塌破败的有十多间，其中朝南的三间，是先师友兰张先生讲学授业的地方，也是清曾经侍从求学之处。西隐的孙子杰峯俊公今年夏天继承主持寺务，谋划兴复寺院。恰好我在家闲居，于是拿出十两银子交给杰峯作为倡导之资，并约定落成之日，就在讲堂旧址建立友兰书院，以供奉张先生的香火，同时在其中延请老师，教导乡中子弟和寺中僧人，如同受公在世时一样。这大概是因杰峯的志向而表达我的心意，本来也是恢复寺院旧日规模。杰峯的愿力很大，还将把法堂、方丈室一并翻新。既然有人协助促成此事，何不从现在开始呢？” 竹子生长于东鲁，教化却有不同宗旨；水流回旋，瓣香奉献，意义同样在于返本。感叹先师当初开始施教，正赶上这座寺刹将要兴盛。四十年来夜间案前、清晨灯下的情景，恍惚如同往昔；几百步长的回廊深馆，已有一半陷入消沉。每当经过瓦砾遍地的地方，便产生无限的羹墙之感。幸而杰峯继承法席，正是西隐的嫡孙；肯于继承祖业、修建堂宇，时人都推许他善于继承祖志。某座山丘、某条水流，过去我们曾一同游览；如今既要寻回旧日盟约，符合往昔心愿，又要兴复废墟，兼具义举。使鸾鸟般的屋脊回旋、彩虹般的栋梁环绕，在外面庄严水月之居；陈设藻饰之祭、苹藻之荐，在里面安妥友兰先生的神位。计划初步展开，两件美事都得以保存：让先人的精神仍在，让旧日的庐舍仍存。这或许就是同一道理吧？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各自都完成自己的心愿。《东江家藏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卷二十四【中集二十】（明）顾清撰 《北游稿》○题跋二十四首 《书耕织图后》古今人物事迹见于图画的，除了名贤、列女之外，不是江湖上的渔夫，就是山谷里的樵夫；还有仙人、僧人，神鬼变化，以及草木鸟兽中的精灵，形象巍峨伟大，风采令人凛然，瑰奇诡怪，或令人喜爱，或令人惊愕。至于农夫、蚕妇，终年辛勤劳作，冒着风雨，早起晚睡，关系到百姓生存的大命，是一天也不可缺少的人，他们的功劳极其劳苦，却没有办法描绘出来。原野上的禾苗、簇中的蚕虫，即使施以丹青、画在绢素上，也不如它们进入人的眼睛。因而世上即使有擅长绘画的人也不去画它们，世上却有人生来吃精粮、穿绫罗，脚从不踏入田亩，眼睛不认识织机和纺车；他们看待百姓的财产简直如同泥土草芥，由此导致国家败亡，这样的事情多得数不清。假如有人用楼氏这幅图给他们看，难道不会稍微触动内心吗？我观察天下的事情，许多都是对百姓没有益处，却白白耗费精力。这幅图大概是世间应当有的，所以记下这些话并收藏它。《书忍庵记后》

译忍耐，是君子的美德。古代承担天下重任的大人物，没有不凭借忍耐而成就事业的；他们立言，也没有不把忍耐视为正确的。因此忍耐固然是君子的美德。然而我们晦庵夫子朱子教导求学者时却说：“人要学会耐事。”它的弊端将会发展到苟且卑贱、不知廉耻。晦庵并不是教人急躁暴戾的人，但他的话却这样说，为什么呢？世道衰落已经很久了，任性直行的人确实不足以周全处理一世的事务；但如果阿谀柔顺、迂回周旋，以至于是非不能辨别、美恶不能分明，那么这种危害比前一种更严重，而且不只是扰乱谋略而已。考亭的话，是为了挽救末流的弊病，并不是要与古人不同。祭酒方石先生把他写的《乐清章公忍庵记》给我看，让我缀写一段话；先生已经把忍耐的意义阐发得很完备了。清姑且把从朱子那里听到的道理告诉章公，当然也不敢说与方石先生的意见不同。《书李恒斋松鹤图诗后》这幅图没有注明是谁的手笔，但画意清淡简远，绝不是世俗画工只会模拟形貌的人所能达到的。它疏宕奇崛，也不是世间那些媚俗求宠、俯首随流的人所喜欢的。难怪恒斋翁独自喜爱它。老人题字后四十年，我从他的孙子宪副惟正那里得以观看，反复观赏，恭敬赞叹。大概我所感慨的，不只是因为这幅画而已。《书张节妇卷后》起初我听说赵氏的事情，心中震动，认为她非同寻常。后来又对此产生疑问，私下里还有自己的忧虑。非同寻常的事情，开始很难，尤其结束更难。三十年后，我从词垣任职回来，知道郡守刘侯正按照朝廷旨意举行表彰节妇、旌表门庭的制度，又亲自作了四韵诗来歌咏她，士大夫都写诗唱和，诗作流传到我这里。这样一来，我先前私下里的忧虑才释然消解，也知道男子的刚强心肠，很多都比不上这个女子。虽然如此，赵氏的称号系于张家，称为节妇；“妇”是已经出嫁并完成婚礼者的称呼。她没有等到丈夫，便没有配偶关系可以使她成为“妇”；如果称作“女”，又已经远离了她的娘家。礼官拟定称号时，必定有自己的理由，但我学问浅陋、见识不足，想寻求恰当的称号却做不到，又不敢苟且辩说，使自己处于不正确的地位。因此终究不能完全没有疑问，于是代赵氏自己作五言诗一首，附在卷末，同时记下我的说法，请诸位公卿订正，也把它告知后世遭遇这种不幸的人。诗说：我未曾见过您的面容，您哪里知道我的心？您已经去世而我独自活着，谁来了解我的悲伤？父母生下我时，希望我有所归宿；无论生死，我都要归向您的家，直到百岁终老。我并不是羡慕共姜，也不是以伯姬为老师；只是怜惜自己有这样的心志，不忍在两条路上分离。皇天怜悯我这个孤独柔弱的人，回转光明照耀孤寂的内室。大字表彰贞节，黄金铸成门楣。我这个女子实在不是妇人，接受诏命时惭愧于私人的恩宠。反复思量，即使身心摧裂，起初一死也真的像甘甜一样。余生已经得到许多福佑，难道还会知道这被称作贤德之人的安排吗？责备我的人将来不会有悔恨的言辞；我永远怀抱一片赤诚，任凭千秋评说是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题叶言臣所藏小景》在画上题诗，在元代极为盛行，前辈认为这是画道的一种厄运。这卷画用笔很有吴兴父子一派的意味，可惜当时没有人把这样的纸本接续在它上面。观看后我叹息不已，于是记下所听闻的情况如此。《题朱天叙所藏芳洲随笔稿后》这卷所记录的多是宋代钱塘以后的事情，写在启札纸的背面，迎着阳光观看，字迹笔画都清晰可见。朱君说，他曾看见卷签题作“芳洲随笔”，后来失去了；这大概是初稿。前朝的文献中有些事情没有记载，这里时常可以考证出来。所记载的到韩太师堂前，所对的对象必定是韩侂胄；侂胄这个人不值得多说。以南宋末年小小的一隅之地，而臣子的富贵达到这种程度，国家怎么能不灭亡？这尤其足以作为世人的警戒。《书刘文瑞所藏侯东樵诗卷后》东樵这卷诗，全是辞官后居住乡里的作品；因为患风病后所写，所以诗中多写田野间的事情，字迹也颤抖摇曳，像手臂受牵制一样。然而其中一篇《楚骚》，以及《赋归》《卧病效韦柳诸家》等作品，几乎已经逼真；从点画之间，仍然可以想见他平生的精神风采。假如这样的人早些得到知遇，有人陶冶培养他，使他执笔侍奉在天子左右；不然让他掌管礼乐，从容在朝廷上议论，那么他所抒发的，难道会只是这样吗？唉，这就是士人多有不幸的原因。正德纪元二月七日，后学顾清在吴江舟中秉烛书写。《书浣花草堂图》不是严郑公一类的人，不能建成这样的草堂；不是浣花溪，不能安置这样的草堂；不是少陵居住过以后，世人也不会知道有这样的草堂。即使如此，如果曲江不离开、林甫不任宰相，那么像杜甫这样的人将从容地在青琐门下任职，安闲地住在城南，也没有机会居住在这座草堂。丹青流传千古，这大概是命数吧。《书太白庐山观瀑图》这样的江山，这样的人物，在宇宙之间也不多见。若能相逢相遇，我遗憾自己不能拄着杖、穿着鞋前去参与其中。不知春洲能否为它点染笔墨呢？【春洲，是蒋藻文藻的别号，这两幅图都是他的作品。嘉兴人。】《书刘文瑞追远卷后》：读了颐弘先生的《追远记》，以及东樵侯先生、德弘高先生所作的题序，确实相信刘氏世代德行深厚，也相信文瑞能够继承它。世代相传的旧家大族，日渐衰败零落，像这样能够维持下去的，难道容易得到吗？丙寅年十二月，我和文瑞一同经过吴门，在昆山舟中观看这卷，恭敬地题写在后面。德弘的文章，是我十五年前书写的；而颐弘、东樵都已经去世，再也不能见到了。我执笔面对这卷，因而感慨万分。《书锦溪茅屋记后》弘治戊申年夏六月，我替古松曹先生写了这篇记。四年后，即壬子年，先生的从孙宗孝在乡试中举。又过四年，即丙辰年，宗孝考中进士，任沙县县令，后来召入朝廷，授为南台御史。当今皇帝即位后，他因议论政事而离职，归居锦溪。先生年老而无子，便把家中的藏书全部交给宗孝，这篇记也在其中。宗孝抄录一份寄给我，请我重新书写，但文字已经经过不少删改，与原稿不同。于是我找出旧稿，照这样书写下来。我过去听宗孝说：“魏公之后，世代穿戴衣冠、不断做官的有十二代；后来便隐居务农，如今又过了十二代。”后来宗孝果然显达，由此推断，便知道将来的兴盛还没有止境。山川草木因人而得名，文章也因人而得以不朽。既然如此，我的文章通过曹先生而归于宗孝名下，难道不是幸运吗？正德戊辰年十一月十五日记。《书南斋十咏卷后》【蛀蚀的书简、磨破的琴、破旧的砚台、秃笔等旧纸旧物】

译一切事物因为使用而破损，因为长久而陈旧。孔子读《易》，读到用熟牛皮编联的竹简断了三次；管宁坐在榻上，膝盖常磨之处都穿破了。牙签标记的万卷书，却还像从未被翻动过一样崭新。有人认为这是讽刺。《南斋十咏》诗说：“从最初返回根本，含有前鱼、蓍簪那样的意味。”先生德业的成就，是有来由的。丹青、琴、剑，也不过是姑且寄托兴致而已。学习先生的人，关键应当从这个意思去体会。《题卫河停棹卷》木斋先生在卫水被风阻隔停舟，到今天算来已经七年了。江湖之路一天天遥远，山林之地一天天深邃，南北往来的船只，不知又经历了多少风雨。陈都阃汝玉拿出这卷画，我观看后惆怅不已。《书陈汝玉所藏东山草堂赋后》【卷首题作：“临文怀德”】东山先生在任职时，留心人才，搜罗、储备的人才非常多，汝玉就是其中之一。因此曾有涯翁赠送的词翰。如今水波翻涌，持兵作乱还没有平息，您怀念东山先生，难道不正在此时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书为政善恶报应录后》这部书是叶氏最初在元代延祐年间刻印的，后来不知何时又在姑苏弘治年间重刻。御史刘宗敬先生为它补足残缺，至今已经十九年了。我们松江知府、内江人喻侯，最近因事来到苏州，得到此书，开始在郡斋重刻，嘱托我为此写序，说：“我将用它来警戒自己，也用来警戒那些才质与我相似的人。”古代君子并不是因为有福报才行善，也不是因为害怕有祸报才不作恶。所谓祸福报应，是对中等资质以下的人说的。可是喻侯却如此恳切，实在是以自身作教诲，先自贬抑来约束别人吗？中世以来，士大夫把儒术作为求取功名、立身仕进的工具，而临政处理事务时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其中有些人被荣名诱惑、因刑祸而恐惧，明知善事却畏惧而不敢做，明知不善却勉强去做。至于违背正道、败坏德行，违背经义、悖逆教化，却说：“时势本来就是这样。”这不是书生所能理解的。但他们最终成为天下人的羞辱，一时的快意不足以抵偿终身的耻辱；乡里一时的显赫，恰恰成为家门的羞耻。这种祸福，难道要等鬼神在冥冥之中计较取舍，才算报应吗？一根手指遮住眼睛，即使泰山就在面前也看不见；勇于前进的人，甚至会把沟壑当作平坦大道。当他沉醉浸淫在利欲的波涛中，却不知道自己将要溺水时，一旦得到这部书来阅读，就好比一个相貌丑陋的人平时自得地以为自己很美，忽然站到明镜前，哪有不遮住眼睛、在内心感到惭愧的呢？感到惭愧就会悔恨，悔恨就会想着改过；这样，恶可以变成善，祸可以变成福。那么，这部书虽然不是为古代君子和像喻侯这样的人所写，难道也可以轻视吗？关于轮回变化的说法，学者对此有所怀疑，而我本来就认为这是对中等资质以下的人说的。喻侯名时，字子干，是弘治丙辰进士，出任御史后外放为地方长官，廉洁谨慎，平易仁厚。良好的政绩刚刚开始，后来将会有人传述他的事迹，作为这部书的续篇。我恭敬地写下这些话，等待看它成书。题写在匏庵墨迹卷后 我跟随匏翁交游的时间最长，我所钦佩仰慕的，不仅在于他的文章辞藻，所以得到他的墨迹很少。如今想替他铺纸调墨，亲自看看他的点染笔意，却已经不可能了。我看到伯明收藏的这些墨迹，舍不得放手，大概在书房里留了几个月，之后才归还给他。正德乙亥六月一日，后学顾清恭敬题写。题写在礼部尚书沈公哀挽册后 我们松江上海一带，向来以有许多豪门大族著称，又有许多家族与帝室联姻，门第显赫华贵，彼此相望于一时。然而论到仕位通显以及一生荣辱始终，没有谁比得上已故礼部侍郎、追赠尚书的守庵沈公更盛。沈公的夫人，是太保昌国张公的妹妹，也是仁寿皇太后的姑母。沈公早年凭明经取得乡荐，高中之后，正逢张公际遇显达；沈公在太学中声名远播多年，按资历早就应当得到官职了。孝皇深知他的才干，提拔授予银台经历，四次升迁而主持长台政务，最终辅佐礼部，位列九卿，前后将近二十年。他本来就是凭才能自我奋发，并不是那种只靠其他姻亲关系攀附求进的人。因此士大夫都敬重他；他去世时，大家都悲伤惋惜，作诗哀挽，汇成大册。我跟随他的儿子、任大理寺官的抑之，得以看到这本册子。抑之说我不能没有话。我刚到京师时，以乡里后辈的身份承蒙沈公知遇接待，待遇不同于一般人。沈公去世时，我正因服丧回乡，吊唁祭奠都没有赶上，心中一直有所缺憾。只有写文章还可以表达心意，确实如抑之所说。不过沈公的德行、功业，许多名公的记述已经详尽载明；这些诗的开头，少师长沙李公又作了序，没有必要再赘述。姑且在它左边附上几句话，大概是为了完成我一生的心意，并不是认为这些话足以使沈公更加尊贵。抑之开朗明敏，以法官身份掌管文翰，颇有才干声誉；作为外戚中的英才，还没有人能超过他。那么，尚书公的盛德，又哪里只是压过同乡人而已呢？题写在姜埙收藏的诸公手札上 以上是西涯、东山、方石三位先生与姜贞庵太守往来的书札，共十纸。东山的最多，方石只有一封。四位先生都是甲申榜的后辈。我没有见过贞庵，却见过东山和方石。贞庵的侄子、太学生姜埙拿出这卷书来请我题写，当时涯翁还健在。我谦辞退让，未能及时题写，涯翁却随即去世了。唉，如今哪里还能再见到这些人呢？涯翁第一封信中所说的“此心不死，所以我还活着，希望终究不负所期”，凛然有岁寒冰雪般的气节。东山重获起用后写的那一封，对于贞庵的勇于退隐，大概满怀羡慕和欣喜。至于说贤人与不肖之人相差极远，这哪里是寻常时世中那些以利禄声名相互吹捧的朋友可比的？至于叙事措辞和称谓，质朴厚重而古雅，也不像今人那样过分虚饰。读它令人肃然起敬，太学应当好好珍藏。信中自称都称“友生”，称贞庵为“太守”，所谓“侍生”“老先生”等称呼，一概没有。大概“友”本来是平等交往的称呼，如今人却把它施用于不相称的人。后辈处在同辈之中使用这种称呼，就显得傲慢了。题写在张长史草书后 轻烟般的枝条清润，拂地低垂；城边楼旁，凝结着春日的情思。请您仔细看这风流的意态，并不比灵和殿中的当年逊色。以上是唐代张长史张旭的草书，共二十八字，石田翁认定为真迹。水村太宰偶然忘记了灵和殿，因此对这是江左宋代宫殿一事还感到疑惑。我于是举出张绪当年的故事，他才释然。因此请允许我说明这一点：二十年前我见过怀素的《自叙帖》，近来又见到长史的《春草帖》，如今再次看到这件作品，确实是我一生中奇异的观赏。第二行末字已磨损得很厉害，这首诗不见于唐人诗集，但声调与《春草篇》相同。水村说这是张旭自己创作并书写的，我也认为如此。题写在房杜二公小像上

译以上是唐代房玄龄、杜如晦二位公的遗像。正德戊辰年，我在许太史廷纶家中看到它们。当时逆臣刘瑾窃取政权，先生已经被贬官，只草草看了一眼就离开了。丁丑年，起用我为尚宝丞，不久我请求退休。我在鲁山僧舍拜访他，因而得以仔细观赏。房玄龄相貌清秀高峻，胡须稀疏而身材修长；杜如晦体态丰满润泽，胡须短而浓密秀美。二人都穿花趺鞋，戴卷云冠，手持象简，穿青色团领衫，系玉带并佩刀，穿黑鞋。杜如晦像仍佩有纷帨；两人的冠上都有一种■〈王綦〉，形状像进德衫，式样特别短窄，脖颈露在衣领之上，仿佛没有内衣，实在难以弄清。房玄龄最初封邢国公，后来改封魏国公，又改封梁国公，死后追赠太尉、并州都督，而赞文却称为元王。杜如晦封蔡国公，赞文却称梁公。其中“翦鲸建业，截豕荆襄”等语，又像是李孝恭的事迹，这些都很可疑。难道是在装裱剪裁拼接时误将文字调换了吗？然而画工极为精致，深沉滋润得几乎看不出色彩；绢素虽已断裂，神气却郁然充沛，对着它仿佛仍是活人，可以断定绝不是摹临之作。古代贤人说宰相必须有皋陶、夔、后稷、契那样的才德，其次也必定要有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这样的人。皋陶等人已经遥远了，像房、杜二公这样的人，逢上政治清明的时代，光彩流传、形迹垂世，照耀千古，为世人珍重。能够有幸见到他们，难道不是人的幸运吗？我抚着几案写下这些话，为此三次叹息。先生回去以后，也将会对此有所感触吧。题写在王元征小篆《道德经》后【王元征名翼，京口人，号良常山采芝者。《道德经》由维扬殷彦升书写】我过去有朱舍人孟辨篆书的《昌黎庙碑》一通，西涯文正公见到后，认为极其难得，说它字小而精，古朴遒劲，没有尘俗之气。如今看凝斋少宰所展示的王元征《道德经》，字径还不到半寸，大概又比孟辨的更难得。过去程先生写字时十分恭敬，说并不是为了把字写好，只是写字本身就是学习。像这样的书法，哪里是心浮气躁的人所能写成的呢？卷末的题字都清雅精妙，像文生、文征明等人，尤其足以看出后来还有继承者。正德戊寅三月辛酉日。题写在文山真迹后 文山的这件墨迹出自颠沛仓促之中，当初哪里会想到要流传后世，而数百年以后，人们争相想先睹为快，恐怕还来不及呢？在那个时候，大概也有文辞书法妙绝古今、流传而受人珍重的人；但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又不能不为他们感到惋惜。唉，人怎么可以没有凭借而立身呢！水村太宰拿出这件墨迹，我与他一起抚玩叹息，恭敬地写在后面。题写在旧藏《广韵》后 我小时候刚入乡校时，先祖遗善府君把《玉篇》和《广韵》共四册交给我，说：“这是你的伯祖文用翁从外祖父姜先生那里得到的，最初在苏州购买，价格是一石谷、二匹布，人的船只往返费用还不包括在内。当时得到书就是这样困难，你要记住。”那时我还不懂反切，自从得到这部书，便考察查寻偏旁，追索韵脚，凭意思推测是什么字，偶尔又能暗合，从此逐渐能够识字。又有一册古文《珍宝》，是从外祖母马孺人那里得到的。当时家里没有别的书，我早晚诵读，便逐渐懂得声律，以至于能够缀辑成句。我曾认为这三部书是我最早得到的书，对蒙昧幼稚的我启发最多。长大以后，我一直谨慎收藏，不敢忘记它们的来历。弘治壬子年我考中，赴礼部会试，想到家里没有藏书楼，便把它们和其他书托付给朋友；后来回去时丢失了将近一半，三部书只有《广韵》独自保存下来，其他两部再也找不到了。正德己卯年整理书箱，发现它已经残破，心中惊惧，赶忙命工匠装裱，缺少的地方补上，完全脱落的地方抄写补足。完成后，打开把玩，珍爱惋惜，就像失而复得的赵国璧玉、重新找回的楚王之弓一样。唉，从我得到这部书到现在已经五十多年了；先祖活到一百一十多岁，算起来这部书在我们家将近百年，在姜氏家不知道有多少年了。如今幸好没有失落，能够流传给我的子孙；但又不知道还会流传多少年，他们将来是否会因此有所收获，恭敬地保护珍藏，像我今天这样呢？过去苏文忠记述李氏藏书，说古人想读书却没有书可读而叹息，今人有书却不读。我自从入仕以来，家中的书籍虽然不能算多，但比起这部书已经多了百倍不止；然而因为衰老懒惰、因循怠惰，也不能全部阅览。前鱼故剑的故事，大概让我在这里又有了深深的感慨。因此便借这次副本装裱，写下它的来历，用来自我警戒，也借此示给我的后人。这一年中秋后的第二天，孙儿清在礼部后堂南斋书写。题写在《蛾术稿》后 《蛾术稿》一册，是严陵邵复孺所著。高生进之修纂府志时，拿出来给我看，于是留下了他的稿本，都是邵君亲笔所写。稿本用竹纸书写，时间久了已经断裂，便替它加以托裱，装成两册收藏。邵君的字画闲雅，有晋唐人的风度。其中有两方私印，也清雅古朴而可爱。每卷开头都题有年月，后来的君子看到它，也将会有人为他的志向感到悲悯吧。《东江家藏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卷二十五【中集二十一】（明）顾清 撰 《北游稿》○书信十六首 到京后寄给同学、托付以祥转呈的信

译清顿首：初八日自济川桥分别以后，晚上到了珠泾，将要同拱辰分别时，因为醉酒被船夫耽误，天亮时已经过了兴■〈土答〉，抬头遥望松楼，最终怅惘地离去。停泊姑苏，渡过瓜步，曾经写信寄给诸位以及爱蔬先生，不知是否收到？维扬是一处大都会，朱帘十里，古人的话确实没有欺骗我。从这里向北，岸边夹着垂杨，仍然可以想见炀帝南游时的盛况，而恭襄陈公经营的功绩，在这里尤其显得伟大。经过孟城、宝应，到达淮阴，把船停在漂母祠下，想见那位所谓在城下钓鱼、身材高大、佩带长剑的人，却不可得；又想到如今正值太平，即使得到这样的人，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用他，于是慷慨徘徊了很久，才离开。渡过淮河向上游走，才看到听说过的吕梁、徐州二洪：两座山像鸟翼一样夹着河岸，汴水、泗水等河流在彭城北面汇合，向南流出；水流在石间受到阻挡，不能纵情奔流，雷霆奔驰、电光飞掣，奔腾汹涌的气势，比金山之下更为奇特。可惜不能同以祥一起观看，只能引以为憾。过了这里向北，舍船乘车；戏马台、歌风台南北相望，兴亡和仁暴的遗迹，往往当地父老还能讲说。夜宿济宁，经过汶上，那是费公想要逃往季孙氏的地方；孤城寂静，俯临空旷原野。过东平向上，满眼都是赤地，风景萧条，一直抵达恩县，远望德州，居民才开始显出些生气；而景献、河间一带，趁着风尘在黄昏时驱赶行人、侵扰行旅的人尤其多。车行二千里，除了疲顿颠簸于风沙之外，又突然产生难以预料的忧惧。我因此想到，生长在东南、习惯于优裕安逸生活的人，这次来京参加会试，兼且遇到温暖天气，尚且不能忍受；如果是因为徭役转运而来，或者碰上患难，没有车马代步，没有童仆供使唤，在极其寒冷阴湿的天气里，风雪交集，那种凄凉，哪里说得尽呢？又看见沿途人家的子弟，未满十四五岁的人，往往驱赶驴骡奔走道路，有时还捡拾污秽物；他们眉目也并不很丑陋，间或还有教童子的，但所学即使只是《百家姓》，也要亲手抄写、亲口诵读。这样的人即使天资优美，想要成就学业也很困难。南方书籍多得装满牛车、堆满栋梁，穿好衣、吃美食，面对洁净的书案和明亮的窗户，父兄师友优厚供养并寄予期望，与他们相比又怎么样呢？可是从前大家都悠悠度日，没有人肯奋发努力；如果不是这次出行，谁知道一向的惭愧呢？过去太史公周游天下，观览山川形胜和古今道路遗迹，后来文章更加宏大。我这次仆仆而来，竟又从人事方面有所感触，敢把这些全部告诉同道朋友，彼此互相勉励，不辜负上天厚待我们的心意。至于久别相思之情，本来就不值得多说。如果这些话显得冒昧浅率，只希望体谅它们出于一片真诚，不要加以责怪。我不胜恳切，千里之外特此嘱托。【教童子的人是平原郑伯通】写给友人借书的信 我听说天下的事物，有些可以同别人共享，有些不可以同别人共享；有些东西给别人后很快就会减少，用掉后很快就会耗尽，有些东西给别人后从来不会减少，用掉后从来不会耗尽。离朱的眼力、师旷的听力、子都的美貌，大概都是上天真实赋予的，即使是他们亲爱的人，也不能得到并与之共享。不仅不能给予，也不能从他们那里接受。车马、衣服、货财，可以给人；但收藏有限，使用也有穷尽，人人都爱惜它们，不肯轻易给予，人人本来就断绝了求取它们的念头。可以给人却容易耗尽的东西，对方固然吝惜，我也难以开口请求。所以能够取之不穷、用之不竭，又可以同别人共享的，只有书罢了。天地间造化的精微蕴藏，唐虞三代的治国功业，孔子、孟子及其门人弟子的问答，见于经书，著录于四书；荀子、扬雄的论述，贾谊、董仲舒的奏对，司马迁、班固的史书，韩愈、柳宗元、李白、杜甫的诗文，以及濂、洛、关、闽诸位大儒阐明道理、辅助六经的著作，如同寒冷时的衣服、充饥的食物、昏暗道路上的灯烛，使聋者获得听力，使盲者获得光明，实在是天下最珍贵的东西。然而自从有了这些书以来，传授它们的人共有多少，接受它们的人又有多少代？那些得到它们并加以施行运用、建立功业、著名于世的人，不知有多少；但他们的学说直到今天仍然保存。因此，给予书的人可以不吝惜，请求书的人也可以不露难色。您明白这个道理，那么我对您就有一个很大的请求了。我不才，年轻时曾经喜欢求学，但见闻浅陋；听说有人有古书，便想尽各种办法求取，从不稍稍放过别人。别人看出我的这种心意，也常常答应我。如今我所私下知道的东西，大半不是我家所有；那些听说过却还没有见到的，当然仍然缺少。到了京师，听说有位君子家中藏书很多，而我刚刚考中进士，还没有接触政务，想暂借他的副本来读，却又因为交情浅薄，担心他不了解我借书的原因而吝惜不借；我扭捏犹豫，不敢登门请求，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后来我叹息说：“像我这样聚集书籍，却不知道有些书可以借给人而不受损害，难道合乎道理吗？”我将择日登门，先把心意说明，请您裁察。天彝纳币礼书 某顿首，奉呈润庵亲家执事：我听说天下的形势，有时彼此离隔而难以会合；君子的行事原则，也会随着变化而采取适宜的办法。您对待寒门，正是这个意思。起初承蒙上天赐福，令舅友松、令弟以祥的德行，使我们得以攀附结交，终于结成姻亲。后来儿子出外做官，带着家属前往任所，岁月忽然过去四年，关河遥远相隔千里。书信往来稀少，正当我对您的思念无从表达之时，您重诺如万金，忽然传来佳音的脚步声。于是超越常情，置距离于度外，在天边续结姻好，使小儿得以排遣释位闲居的惆怅，也使愚孙实现了成婚的愿望。礼仪因情义而兴起，想来即使遵从古制又有什么可嫌疑的呢？经义也因权宜而施行，大概到今天才真正显现出来。只是远道而来不难劳驾您屈尊，回头想想寒门又何其有幸能够攀援高门呢？折柳送别并不遥远，仿佛仙舟已经在眼前；奉上的桃礼并不丰厚，抚摸着荆竹筐，惭愧得脸红。现备有菲薄礼物，另纸列明。慰问吴子南的信

译清顿首：没有想到变故突然发生，令先君骤然离世。他色养双亲、友爱兄弟的品行，忠厚的德行，深长的情意，博大的器度，一朝之间竟突然失去了这样的人。天道究竟是什么呢？您还没有经历多少世事，却遭受这样的惨祸，百般忧患集中于一身，悲哀痛苦可想而知。展开读到您的讣告，我哽咽悲塞不已。小女有幸托身于德门，不幸却早夭。此前不敢写信，担心触动令尊令堂的悲怀，因循拖延到今天。读到小弟太山的来信，泪水像霰雪一样落下。为什么福分如此浅薄，竟到了这个地步？我的一点心意，您是知道的。如果能力所及，始终不会因为生死变故而改变最初的心愿。希望您以继承先志、述行先业为重，不要只是徒然悲哀；务必显扬先人的盛德，不要荒废旧日学业；笃实地奉行亲族和睦，使宗族中人产生怜悯亲爱的感情；加厚兄弟友爱的恩情，使先人不必为死后的事情忧虑。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大孝，也是我对故人的深切期望。答复刘太守的信 清叩首：昨天县令大人到来，代您送来白金二锭，说您因为我未能完成孝养亲人的心愿，特意派人进京，恐怕来不及在临事时亲自前来祭奠，您的情意实在深厚。对于您厚待我的心意，我还有话要说：您之所以特意关照我，是体察孝子的心情，以此使我的先亲获得荣耀；我对您的期望，也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如果您确实怜恤我的先母，那么荒僻庐舍中的灵柩还要等到时日才启殡；如今县令亲自到来，而众人并不知道，按照礼节送来财物，我冒昧接受，却没有言辞可以告慰先亲，这就是白白接受恩赐。如果您不嫌弃，等松江父母官再次亲临，老亲才入土安葬，您再行加礼，那时我不敢推辞，便是再次接受恩赐。无论白白接受还是再次接受，在情理上都有不安，因此我不敢恭敬领受，也不敢退回，斗胆请您把这些财物交给藏人，暂存于外府，等到时机到来再按礼颁赐；这样无论先亲在世或已亡，都能获得加倍的荣耀恩宠。上书西涯的信 清叩首说：八月初，监生赵震进京，恰好遇到谦遭逢大变，仓促之间传来讣告。随后南夫编修北上，托他奉上固齿膏和粗布，以表达敬意。近来得知您还因家事牵连留滞，想来东西尚未送达您处。恭敬地承闻您奉命代祀阙里，连续发表仁厚的言论，恩惠遍及东夏。您还朝以来，圣政日新，都是承蒙辅佐有益的结果。田间很少接触人事，听说北方敌族与朵颜结亲，辽东的狱案又再次反复，愚昧的我不懂政事，实在因此忧虑。不知泰宁诸部还能不能不随声附和？狱案处理的得失，实在是远方之人观察朝廷、决定向背的关键。料想朝廷必定已有定论，不是我个人浅陋的见解所能及。旧学生吴周及其弟吴哲参加春官考试，谨令他们到座下拜见。许鲁高中，也是您所喜悦的事，谨以此表示祝贺。吴生谨慎善良，可以同他交谈；若能承蒙您容许接见，就是他的幸运。先祖墓表最近才刻成，谨奉上一本。先母墓志在下葬时正逢与谦生病，冒昧自行撰述，如今也一并呈上。地方遥远，无法当面请教，文辞粗陋之处实在很多，面对纸面惭愧恐惧。岁末天气正寒，愿您顺应时令调养身体，以福佑百姓，万幸。致乔白岩太常 清叩首先亲：从前承蒙您光临祭奠，又重写哀章；无论先亲在世或已亡，都感念您的恩德。先母墓志盖石，以及先祖墓表的额题，都借您的华美文章来书写。我昏愦迷惘，未能及时当面请教您的尊号，实在惭愧。如今各奉上一册，借此表达谢意，恭请您明察宽宥。答复邵二泉提学的信 清叩首：姚生臣来到，承蒙您亲笔写信慰问，又寄来您惠赐的《两汉文鉴》，使我这个见闻浅陋的人得以见到从未听闻的内容，尤其幸运。而且文章叙述高古，读来令人整肃衣襟。西江的士人，理应因仰望您的声望而心悦诚服。同学姚鹏程以岁贡身份授任南安训导，将要接受您的约束管教，谨借此附带致谢。姚君的学问品行在我们乡里属于第一流人物，是后辈的楷模，确实可以无愧于此名。这本来也是您所急于求得的人才，谨借此把情况告诉您。只希望您不要认为我言辞僭越而加以察看，万幸。天秩纳聘。写给李亲家的信 我听说芦苇依傍玉树，藤萝确实攀附松柏。古代有这样的说法，如今竟然成为现实。恭敬地想，宪侯陇西郡亲家大人出身缨冕高门，是诗书传家的美好家族；而我只是隐居丘园的平民，宗族卑微。仰头看您，实在不是我所能匹配的。幸好小儿略知文字，又有通达仕途、扶摇直上的机会，凭借这些声望和景况，才得以托身结为亲家。如今又使我的愚孙得以匹配贤良的女儿，这难道只是我个人的庆幸吗？对于我的先君来说，实在也是有所倚赖。婚期将近，所送玄黄之帛并不丰厚。承蒙您以筐相接，以篚相迎，哪里只是礼仪所规定的呢？起初因友谊结交，最终成为亲家。幸而得以攀仰，还请多加指教。恭敬等待您的教诲。致陈东沂提学的信 近来汤溪叶县丞路过，曾经送来一封信；随后听说老兄及太夫人身体不适，不久已经不必用药，近在咫尺却不能派一个人前去问候，实在有愧于故交。我近来承蒙庇护，一切如常；最近原复回来，仓促之间办妥了三儿的婚事，开年将北行。如果您的旌节经过嘉禾，也许希望能见上一面，但未必能够实现。原复送女之后立即启程，十分匆忙，托信不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致王叔武 某顿首。昨日在涯翁座上相见，没想到一见之后您就匆匆离去，来不及奉别，罪过实在说不尽。不知您的使车何时抵达江右？春风所到之处，俊杰人才如云蒸涌，山岳也为之震动，这些都不必多说。秋榜中白谟因为母亲年老，出任龙南学谕，谨附带向您致意。叔鸣留下书卷索诗，本想写一首长句叙述旧日游历；但俗务纷冗，心情不佳，未能落笔，等以后有机会再写。罗司成突然离官，实在令人叹息。未能写信与您相见，谨致千万种心意，不再一一陈述。叔武在馆中时，常常自负将来做御史巡按，一定会使所到之地震动。将从潞渚出发时奉给涯翁的信 清初九日奉辞，第二天早晨出城，离开您已经十多天，倚仗您的尊长庇护，才勉强苟存。先父仰赖您的高文，终于得以不朽；您又赐下祭奠文章，亲自劳烦笔削，荣宠修饰超过限度。我这个不肖父子，怎么能从您门下得到这样的恩遇呢？河冰渐渐融化，准备在丁祭以后启程；没有机会再见面，谨备文书，专门派人上门致谢。前些时候奉上书卷，请求您书写墓志，承蒙您答应，我的心意没有止境，本想趁这次亲自接受后带回去，冒昧附带再请求您。深知这样会烦扰您，临纸不胜惶恐，恭请您怜悯宽宥，万分感激，不能一一叙说。与翁太守论水患的信

译清顿首，奉呈知郡侍御大人执事：近来上天降下灾祸，连绵大雨造成危害。您焚香竭尽诚意，为百姓请求生路，又开门接受诉状，答应上报情况。老人孩子站在庭中，面对您流泪。远近听到的人都说，有这样的长官，即使遭遇灾害，也可以不必忧虑。我不肖躲在草庐守丧，偶然听到一些情况，私下以为忧虑，因此斗胆把它告诉您。乙丑年，郡中曾经发生水灾。当时巡抚魏公被奸邪之言迷惑，认为新君即位，应当进献祥瑞，不应当报告灾情【郡守的申文这样说】；凡是前来申诉的人，都斥退不理。等到形势已经紧迫，才商议上奏陈报【知县张岐据理力争】，却已经错过时机，没有获得查核减免。那一年未征收的粮食将近十三万石，平均摊派到各县，怨恨叹息之声充满道路。今天的水灾，比乙丑年还将大几倍。按灾势所损失的禾苗粮食，哪里只是十三万石而已？道路上又有流言，说有懂天象的人认为今年命数应当丰收，水灾不会造成危害【乡间士大夫中有懂星象的人】。我私下担心因此有人心存侥幸，迟疑而不及早筹划，再走过去的老路，那危害将会无法言说。吴中田地依靠园圩防水，雨势一大，内外一片漫水。这几天以来，过量的积水渐渐退落，圩堤也逐渐露出水面。除了湖滨的大片深水区之外，其余地方还来得及挽救。但贫民苦于房屋被淹，只能扶老携幼租屋居住，连求生都来不及。布价低、米价高，生活更加艰难。有力量的人家害怕耗费人力物力，彼此推诿依赖，没有人肯出力，只坐等水干。水底的禾苗，全都已经腐烂成菜了。我这点愚见，希望您鉴于过去的失误，派驿马传送文书，赶快上报；仍请向总司请求迅速赈济，使百姓得以安存。同时晓谕乡里的胥吏，趁天气稍晴，立即设法处理。凡有可以动手的地方，督促百姓齐心协力，即使从田里捞取泥土，来补修圩堤的缺口和损坏，也是一分保存、五分收获，益处很多。如果有豪强阻挠，就把他们的姓名据实上报，明确严正地处罚。这样，朝廷上可以早日知道事情，便能酌情实行减免抚恤的政令，及时施行。田野之间，灾情严重的虽无可奈何，灾情稍轻的还可以获得一点收成，多少能够互相补救。与坐等事态发展、束手待毙相比，得失十分明显。近年来民力已经疲敝，这一点您是知道的；再加上这场灾害，形势已经到了极点。如果陈请得太晚，税额不减，又像往年那样，那么在这片茫茫的洪水中，竟要征收数十万石粮食，即使有智慧的人，又能想出什么办法呢？这难道也是仁人所能忍心做的吗？我的意思急迫，言辞杂乱，不知道是否得当，恭请您明察体念，万幸。这一年废除巡抚，改由御史督理粮储；新任者山东苏锡与知县冯裕，依据前任陈祥勘定的水灾，把八分灾情减作六分一厘；又在熟田三分九厘正耗粮之外，每亩加征二斗，以补足数额，按比例计算，正税一石竟征收八石多。第二年水势和原来一样，减免税粮只到四分，积欠追征赔补，松江的物力于是大大耗损了。与翁太守论加税的信 某顿首。昨天从田间回来，才得到本户去年纳粮的由帖。上面开列成熟田十四亩、山地十六亩。其余应纳本色平米十二石多，细布一匹，粗布一匹半有余，折合平米二石五斗多。除正税一石六斗二升外，还应加征耗粮十二石九斗多。按算法计算，就是正税一石而征收八石多。从古到今，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制度。寒家去年收成，只有这一处田地，总共收米谷六石多。山间的柴薪，因为害怕老虎不敢进去，只能零散捡拾，价值不到几百钱。即使全部拿去交官，也不足以抵充这些税粮。一家如此，全境大概都如此。即使年年丰收，这样的征敛也决不可行，更何况今天的灾害是百年以来未有的呢？竭泽而渔，今天虽然捕到鱼，明年就没有鱼了；焚烧原野打猎，今天虽然捕到兽，明年就没有兽了。办理此事的人这样做，只是因为纲运不能缺额、部里的文书不能违背，苟且只顾眼前，设法免除自己的罪责罢了。却不知道纸上裁定的桑田，实际上必定无法得到。为什么呢？自去年冬天以来，百姓死亡和迁徙的已经将近一半；留下而没有逃走的，也要乞求借贷种子和口粮，田地还没有全部耕种。这道命令一发出，他们就会再次抛弃田地离去，谁来缴纳这些东西呢？即使另有巧妙办法，能够神运鬼输，旧税即使不缺额，被遗弃的田地所产生的新税又由谁缴纳呢？竭泽焚原，鱼兽未必能得到，却断绝了将来的来源。办理此事的人即使不替百姓考虑，难道独独不替国家将来考虑吗？臣子对君主，如同儿子对父亲；身体的瘙痒、疼痛和疾病，应当如实说出；供给奉行君父的差使，应当衡量自己的力量。如果畏惧君父的威势，隐忍含糊，明明力量不能承受、道理也不允许，却一味顺从承办，强行向下层百姓索取，力量一旦耗尽，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有一天君父威严地觉悟，说：“你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我，却残害我的百姓，使他们到了这种极端地步？你将拿什么逃避罪责？”我闲散迂疏，从未敢参与外部政务；然而敬畏天命、怜悯百姓困穷，这颗心本来就一直明亮坚定。我曾经忝列朝班，任官禁从，对国家的事情也颇有听闻。实在不忍在这百年未有的灾荒中，实行古来未有的重税，恐怕百姓困穷、事情紧迫，反而给君父增添忧患，办理此事的人也不得安宁。因此冒昧说一句：纲运可以通融办理，文襄以来自有成例。去年的由帖如今才发给，转移斡旋应当还不算晚，希望还能挽救万分之一。不具。与陈太守论水灾后加税的信

译某顿首。我听说，前车翻覆，后车便会引以为戒；众人谈到老虎，而曾经被老虎伤过的人便会变色。经历过事情的人，当然应当考虑得更加深远。去年的灾害，前车覆辙还不远，整个郡四境都是被老虎伤过的人。如今水势这样大，雨又不停，后车再次翻覆并不困难，而老虎又已凭借险地逞威。但众人竟然不加留意，百姓没有人统率，彼此推诿依靠，没有人肯出力；间或又有人从中阻挠，这就是去年给今天留下忧患的原因。如今又这样做，是看见车子翻覆却不加警戒，已经被老虎伤过又不作防备。百姓流离、饿死，难道可以全都归咎于天灾吗？我昨天到田间，看见四郊一片白茫茫的水，回来后忧愁叹息，半夜起身坐着；早晨起来估量水势，比去年小一尺多。各乡圩堤，听说也大体修整好了。三年生长的艾草，到这个时候还可以储备。希望您严格告诫乡里的胥吏，督促百姓齐心协力，赶快用车排水救灾。水势既然还不算太大，完全可以施工；等到一季庄稼成熟，也许还来得及。如果坐视水势漫延，再走过去的老路，那么不必说小民，就是我们这些人也不知道将来还能到哪里安身。可是听说这两天县里又商议加税，供申文书已经具结，乡里纷纷议论。税怎么可以再加呢？恐怕只是白白浪费纸笔罢了。如果这场水灾不停，今后的正税尚且无法指望，何况还要再加税呢？我的一点愚见，常常认为臣子侍奉君主，如同儿子侍奉父母；身体的瘙痒、疼痛和疾病，应当如实说出；供给奉行差使，应当衡量力量。如果畏惧怯懦而顺从，力量不能承受、道理也不允许，却一味迎合，又向下层百姓索取，而实际上没有东西可以供给，鞭打催逼一天比一天繁多，簿册账目徒然堆积，这也不是尽忠尽孝的办法。希望您明白告谕有关部门，暂停所谓“加税”二字，把这些人力转来救济眼前的灾害。如果秋季庄稼有收成，旧日欠税还可以追征补足；否则前面的积压还未解决，后面的催征又接踵而来，只会使官吏和百姓一同淹没罢了。这是为了宽解在位者将来的忧患，并不只是为了百姓。我闲散迂疏，从未敢参与外部事务，实在是被忧患所逼，才冒昧说一句。也仰仗我们一向有一日的交情，以及此前承蒙您亲自光临；您一定不会把这当作罪过，或许还能有所采纳。如果您的高明洞察已经使事情施行，那么我这些空话便可以搁置，这也是我所愿意的。不具。去年熟田三分九厘的正耗粮之外，已经每亩加征二斗了。到了这时，又商议在二斗之外再加一斗七升，都是冯县令按照苏锡的意思办理的。陈太守起初并不知道，收到信后大为惊骇，不敢相信，叫来冯县令询问，果然如此，于是得以停止。所谓加征，是因为原有数额不足；既然可以停止，就说明并非真的不足而加征。那么，他究竟想做什么呢？又论宽免抚恤的信 近日听说有仁厚的恩诏，多年的拖欠都暂时停止征收，等到丰收时再带征。圣恩非常深厚，对国家的财政也没有完全亏损。我们乡里向来没有积欠，只有去年遭受灾害，额外派征未能征收的数额，竟是丰年也从未有过的。如今水灾接连发生，公家和私人都陷于困顿，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遇到这样的深厚恩典，不仅百姓获得新生，各位执事大人也稍稍减轻了朝夕之间的忧虑。这是求也求不到的恩惠，何况恩惠自己到来，反而想违背它呢？听说外间议论说，去年秋天的税不属于历年欠税，不能停止征收。“历年”是从过去到现在的说法；诏书在今年夏天下达，怎么能说去年不包括在其中呢？这大概是胥吏们以征收取利，倡导这种荒谬说法，并不是奉行圣明德意的本心。况且这些年以来水旱相继，民力耗竭，在位者的忧劳也已经到了极点。若按照议论者所说的做法，就会在上辜负明主的恩典，自己制造烦累，岂不是像车辙中的鱼看见西江却不进去一样吗？我近日在田间亲眼看见百姓疲惫困苦，如今雨停了水势反而增加【当时苏州、常州以上各地都被水淹】，忧心得如醉；偶然得到这个消息，便立即把它告诉您。如果根本没有这件事，那就是百姓的幸运。不宣。某顿首。这话是冯令说的，当时我不忍斥责他。后来徐访查此事，才知道这是本年终了制作的、向申部申报有征收而无拖欠的文书，所以用这个来欺骗下属。此后屡次遇到赦免宽宥，都没有蒙受恩典，直到今天年年追缴，反而成了胥吏们囊中财物的无穷来源。丁丑六月一日记。《东江家藏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卷二十六【中集二十二】（明）顾清撰 《北游稿》书信二十三首 答黄提学希武书 承蒙您把新编《古文大成》给我看，我才看了一遍，就被陈守拿去了；正因为不能看完，也没能当面请教疑问，至今引以为憾。忽然又承您屈尊来信，才知道这部书是您主持编录而成，汇集了白下诸位贤者的文章；您还不嫌弃我的文章，打算让我作序引，并将在敝县刊刻，以嘉惠后人。您的用意十分盛大，而我有幸列名编首，哪里还有推辞的道理？然而我不能不再向您说明一些情况，也确实有原因：第一，我在忧患疾病之后，意绪荒疏平落，平时拿起纸笔，往往整天也写不成一句话；而陈侯近日就要召集工匠开工，我自知无力参与。第二，心中还有疑问，来不及当面请教，匆忙编缀，手上的文字与心中的意思相违。第三，您所举出的半山的话，实在值得深深反省。因为这部书压卷刊出的，是《出师二表》；前人把它们比作伊训、说命，其他名家巨儒的文章，本来也有六一翁所学的内容；可是我同师锡之间的差距，明白可知。若让我为这部书作序，岂不也同在佛头上着粪一样？所以实在不敢接受。自从听到您的命令以来，一两天之间，不了解情况的人往往错误地寄予责望，这种压力又难以用言语表达，也是我深深害怕而不敢承当的。实在无法推辞时，也希望姑且等到日后，不要一定要求在此时完成。何况子渊见识绝高、词章精妙，有一位夔已经足够了，哪里还用得着我这样的人呢？礼币两端，谨原封退回陈侯处；对于违背您的命令之罪，日后当面请罪，恕不另具。书名叫《大成》，而所编内容并不多，且取舍方面有许多可以议论之处，正应当加以考订校正，所以我推辞了。后来改名为《会编》，或许也有采纳我意见的地方。回陆子渊【来信是为希武索取序文】某叩首致意。相隔百里，想着见您一面，却不可得。洛下游从之盛，难怪古人会因此生发感慨。您来信所说大体方面的道理很好；当时我没有想到这一层，如今已经推辞了，又有什么办法呢？近来又接连遭逢灾荒，加上疾病，乡里百姓哀痛的情状触目伤心。对于这类言语，我实在没有心思应酬，何况直率地说出实情，行动上又会多有罪过。只希望高明您察知我的处境，并设法替我说明，幸甚。与谢德温

译昨天承蒙您特意派使者送来祭肉，按礼本应亲自前往致谢，但因服色凶惨，不能进入使台，只好专门命小儿代我拜谢。如今庭下百姓的疾苦极其严重！您的车驾到来时，街巷都欢呼起舞，认为从此可以获得新生，得到赈济借贷和免除赋税，您一定会有长久的谋划。然而乡里百姓哀痛的情状触目伤心，而借时乘势、因事给上天增添灾祸，使人仰面靠墙、精神崩溃的情形，恐怕您还没有完全了解。劝富户分财赈济这件事，古人在这种情况下，认为必定要实行。然而实行此事最可贵的，是同心一意，政令务实，然后才能有成效。至于查核放免秋税、存恤遗民，为将来的根本打算，更不可拖延。我私下听说诸位公卿似乎没有把这件事当作急务。我忧病独居，内心郁闷已久，没有机会当面倾诉，姑且略略提及此事。您的恩惠施及其他地方已经很多，只希望您稍稍停留十天半月，救活这些疲敝的百姓，幸甚。奉寄西涯书 清叩首。江湖相隔辽远，不能频频问候，但在梦寐之间常常想念您。八月的消息传来，我高兴得跳起来，许久不能自已【诛杀刘瑾之事】；又接连承蒙您的教诲，以及收到您亲手写的先人志铭，知道您谋划周全、从容有余，私下感到欣慰。不知近日您的身体如何？若神明护佑、身体康宁，那就是天下人的福气。敝乡两次遭遇大水，死亡过半，而有关官员畏惧躲避，不敢把实情全部上报。幸而时局清明，随即得到蠲免减省，但所加征的赋税已经很重，所减免的又很少；就实际需要而言，实在也没有办法筹办。何况近几年税法屡次变更，田赋日益增加，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而仓库却空空如也。沿海戍兵已经八个月没有发粮，这些都是过去从未听闻的事，实在令人忧虑而又无法理解。以我愚见，这一带地方，如果没有像周文襄那样忠于国家、爱护百姓的人来重新整顿，将来必然会有无法收拾的局面。天下这样广大，一定会有这样的人，恳请朝廷留意，那么国家就幸甚了。我过了一个多月才脱去丧服，追念先人已经来不及，又不能立即到您身边受教，举目茫然。借吴周举人出行之便，寄信问候，姑且说到这里，冒昧打扰，万分惭愧。与乔白岩侍郎书 清叩首。分别两年了，未曾写过一封信。远远听说您得到大任，又不能写信祝贺。我忧病独居，想来您不会怪罪。您才华宏富、学问积厚，平生志向一向在于苍生。如今晋升为六卿的副职，掌管国家财政，筹划使天下康宁安定，正是时候。东南百姓的困苦已经到了极点。敝乡三四年来旱灾水灾相继，新税已经无从征出，旧日拖欠又积压下来一并征收，反复摊派、重重加征，贫富都已耗尽，即使有智者，也无法替它谋划。因此郡守陈君具疏哀切请求，说我曾经承蒙您的知遇爱护，托我转达诚恳之意，希望您早日代为陈说，委曲地采纳他的请求，以保全全郡遗民的性命。清亲眼看见乡邦凋敝困病到了极点，所以不再因冒昧直言而自嫌。先哲有话说：“宽免一分，百姓就受到一分的恩赐。”在仁人君子面前谈论救恤百姓，更不应认为是罪过。邃庵先生迟早会入朝，我不敢轻易写信给他；但替您说这些话，也就是替先生说这些话。恳请您垂念，余不一一。与陈都御史德卿书 相隔多年没有写信。您在中台得到任用，天下都应为之庆贺。然而我们之所以对先生寄予希望，确实不是小事，先生一定能够有所担当。张巡抚在苏州任上，仍然没有听到什么消息；到了这里却大有振作。多年积累的巧取苛征弊端，一一暴露，而且粮耗折征全部恢复文襄旧法，简明易行，奸弊无从容身，人人都称快。若始终不改变，还可以为东南庆贺了。这正是老兄平时所赞许的，所以我斗胆告诉您，也借此向您道贺。然而文襄之法均平而恩惠广泛，不利于小人；喜欢它的人虽多，阻挠它的人也不少。切望您留意主持，不要听从曲解之说，这关系到一方百姓的疾苦，并不是为了这个人。清打算冬天办完第三个儿子的婚事，听候您的教诲，日期定在春末。未能面见之前，惟愿您千万为国保重身体，不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第三子续聘陆氏礼书 某叩首。河南郡亲家大人座下：久闻您高尚的声望。两地相邻，长谷之水虽宽，一叶小舟也可以渡过，但我一直没有机会同您见面，只能以没有先行拜访作为宽解。近来承上天赐福，我竟以小草仰附乔松，使顽劣的儿子得以匹配贤淑的女儿。贵族是三吴的望族，自汉代至今一直如此；而敝宗族置身四姓之间，正如邾国看鲁国，双方并非门当户对，这是不必说的。您推崇并秉持虚心谦逊，从来不因对方贫寒而有所选择；我又承蒙您的爱护眷顾，怎敢忘记铭刻在心？时近小春，选定上吉之日，将派遣使者送去婚聘之礼，恭敬地先陈上菲薄的礼物。抚视筐篚，心中实在惭愧，也知道这样会有所冒犯。只是想到两家结为婚姻的愿望，希望您能够体谅。总希望亲家慈爱，准许收纳这些礼物。不尽。辛未十月初八日，某再拜。答张宗周工部书

译乡人从白下回来，带来丰厚的礼物和您的亲笔信，承蒙的恩惠十分深厚。至于您要我说明近来之事，确实是我亲眼看见的；但前代贤哲已有戒言，我不敢违犯。若始终默默不说，又好像看见同室之人争斗却关门不管，也不是您教导我的本意。前年的冬天、去年的春天，亲自管理百姓的人把恢复熟田征粮作为第一要务，鞭打催征的惨苦令人不忍听闻。我曾竭力进言，认为恢复熟田容易，征收粮食困难，恐怕将来会受到牵累；又曾写信极力陈说其中利害，但他们最终仍然置之不理。前任县令陈君在正税之外核计每亩加征一斗六升，灾情上报达到八分以上。新令到达后，又规定复熟田每亩加征二斗，比旧额增加了十二万四千余石。到了五月水灾再次发生后，又想每亩加征一斗七升，我又写信向新任太守陈侯说明，才得以停止。当时县衙只是承接察院的发放文书执行，府公起初并不知道。若当时再加征这些数额，今天查出的就不止二十八万石了。然而若说实际收入已经被侵吞，就不是这样。因为民间实际上没有可征收的粮食，纸面上看似富足，仓库里却是空的，前后加征的粮食大半仍在百姓手中。可是每年上报的册籍都说成熟田有粮可征，这是以虚名造成实祸，都是诸位自己造成的，又能归咎于谁呢？既然事情已经这样错了，如果负责勘查的人公正地核实实情，明确区分多少是已经征收而在官府的，多少是百姓拖欠而尚未缴纳的；已经征收却被侵盗的，明确依法治罪；拖欠而尚未入库的，如实说明，那么受罪的人就无话可说，而虚报的情况还可以分别辨明。即使因此获罪，也仍没有失去臣子的义理。如今听说却要依据当道考核的文书，证明各保征收确实完成，不顾有没有实际征收，也不区分等级，一概定为侵欺入己之罪，平均追缴二千余石粮食。即使百姓有能力办理，也一定会有话说，何况他们根本不可能做到。将来牢狱充满庭院，怨声充耳，省司依据文书索取，民间按照实际情况喧诉，到那时诸位也不知道该怎样谋划了。按道理说，侵欺固然有罪，枉法勘查也有法律条文；让一家人哭泣，难道比让一路百姓哭泣更好吗？既然前面的事情已经如此，又有现行的张公，以粮册作弊伤害百姓，却又恢复文襄之法。文襄认为官田税重，所以摊派轻赍，检查和称量都极为公平。如今却以缴粮多少来确定户等高低：官田额税重、缴粮多，过去本来缴纳轻赍粮的，现在反而被列为上户，全部缴纳白粮和白银；民田额税轻、缴粮少，过去本来缴纳本色粮和白粮的，现在反而列为下户，应该缴折色重粮的反而缴得轻，应该缴得轻的反而被加重。文襄之法本来不是这样，张公当初的本意也不至于颠倒成这样。推究起来，议定粮额、划分户等本来出自张公，是想把西江的办法施行于南畿，却没有考察各地风土不同、是否适宜。负责办事的人只想逢迎取悦，却从来没有替小民考虑。何况折色粮先尽量征收重粮，也是张公的主张，为什么偏偏这里又不照办呢？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张公临行时谈到旧欠，说百姓已经困苦到了极点，今年一概不征，这是众所周知的；可是乡里仍然纷纷照旧带征，以一年的丰收同时征收两年的拖欠。命令出自上面，就是张公对人失信；若出自下面，我却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张公考核精明，过去从未有过，百姓原以为长期的弊害已经尽除，可以获得新生；如今困苦却更加严重，怨声遍布道路。原来办事的人只知道承迎上意，实际上对事情一无所知。假使先前以作弊为首的人，明面上关进监房，暗地里却总管每年的财政，那么事情凭什么能够治理，百姓凭什么能够安定？我家这一年米价低廉，卖三石米可以缴一两银子；住了两年，连续遇到灾荒，望眼欲穿、心力交瘁，本来盼望稍稍安定，却又看见这种情形。所可惜的是张公的精力白白劳苦，所痛心的是乡邦百姓的力量更加困竭。因您屈尊来访，我冒昧说一句：如今盗贼遍布南北，他们的祸端都起于不平。万一对桑梓乡里有丝毫益处，即使因此得罪君子，我也不推辞。答喻太守书【闰五月十六日，流贼掠过辰洲，向东停泊在焦山，将要窥伺江阴、常熟，喻太守来信询问对策】

译近来警报接连而来，您为此焦虑劳苦，为百姓整顿兵备、修治防务，这是全方百姓共同敬仰的。我隐居田间，偶然有些浅见，想写信告诉您。但您的车驾来到时没有来得及当面详说，只好冒昧托文卿代为传达。我知道这些意见不值得采纳，却仍然如此陈说，是想替您扩大咨询的渠道，以最终庇护我们的百姓。第一，不拘泥于通常的格局，使用民夫和兵丁；以勇气为用，以意志为主。没有意志坚定而气势雄壮的人，也没有气势不雄壮却能杀敌的人。府城战卒一向很少，只好征点民丁，这是通常的办法。然而驱使市民去作战，就像让相连的鸡飞起来，让放养的鸭子去搏兔，必然不能取胜。我这点愚见，常常认为境外的盗寇确实值得忧虑，而境内的盐徒更深可忧虑。这些人出入江湖，习惯于凶险，手脚已经灵便，心胆也很粗壮。平时触犯法律、背负罪名，没有自新的道路，一旦听到警报，就容易产生邪恶的谋划。如今如果向他们开放大信用，以厚恩结交，选择乡里中一向为这些人所信服的大家，让他们各自举荐所知道的人，赦免他们过去的罪过，安抚并加以任用：让民丁守城，让这些人出城作战；既收服了他们的心，又得到他们的力量，一举而有两利。第二，设置险要，必须了解地势。盗贼在镇江小沙一带杀掠，向东就是江阴孟渎河，再向东就是常熟白茅塘，再向东南就是太仓刘家河【古代的娄江】，再向南就是嘉定、上海的松江黄浦。盗贼远道而来，没有乡导，必然不敢舍弃船只深入；即使敢于深入，也一定从这几条道路来。就松江来说，黄浦一路是要害，是应当防守的地方。城西有古浦塘，从苏州来；秀州塘，从嘉兴来；城北通波塘，从昆山来；昆山又从常熟来。盗贼一定要先攻破这几个州县，之后才能到这里；如果真是这样，也就难以抵挡了。所以我认为黄浦一路应当严密设置警备，派一向有恩德、为百姓信爱的人镇守。前代虞潭防备孙恩，近年石知县防备施天泰，都有具体调度，如今应当访求这些办法加以实行，并且使防备更加严密牢固。若经过跨塘桥，就是古浦塘的道路；张士诚追逐苗獠、葛指挥擒获钱鹤皋，都是从这里进入的。不过当时的形势不能同如今的盗贼相比。近两日乡里有谣言，说要用土填塞截断桥路，这一定不可行。我们能够前往，而敌人不能来，这才是制服敌人的要诀。这条路可以截断通波塘、秀州塘，难道还可以截断其他道路吗？即使想事先巡防，也必须在上游的湖口、泖口做好周密安排，如同防守黄浦的办法。万一盗贼到达这里，舍船登陆，也就没有谁能抵挡了。第三，暂缓督责，以安定人心。近两日警报传来，市肆惊慌扰乱，田野间互相传闻，形势必定更加严重。近来追催拖欠的租税，牌帖四处发出，官府每天都限期催比，粮长里长又借机害人；又征点报买粮的大户，按一人报十人，民间已经骚然不安，平时就没有坚定的意志。万一盗贼到来，百姓只会发生骚乱而逃走；若要他们像子弟保卫父兄、手足捍卫头目一样作战，就困难了。平常居处与临变之时，人的心情不同；拖欠赋税与失去民心，罪过也有区别。我这点愚见，认为应当斟酌轻重，暂时停止或放缓。凡是勾摄、督促、追呼之类，暂且撤回。百姓看见官府因为地方有警而放缓征科，就会知道征点民丁、整顿守备是急务，从而安心而没有怨恨。民心安定以后，才可以守城，也才可以作战。书生之谈往往迂阔，大概只是如此，请您看过后置之不理，幸甚。当时管粮、姓马的人负责督办，己巳、庚午两年的拖欠租税催得很急，所以提到了这件事。后来又有人以防止引来盗寇为理由，拆除沿城百姓的房屋，把这当作有利之举。答王叔武 清叩首。近来从喻府君那里收到来信，详细听到了分别以来的情况，甚感欣慰。铁郎的书法清秀刚劲，和他的美名相称，学业也有这样的进步。不知令尊如今又怎样了？我接连遭遇家中祸患，独居将近十年，平生故交都渺然如隔世；像老兄这样不遗忘我的人，真如空谷中的足音。东吴连续多年遭受饥荒和疫病，死亡的人数无法计算；北方土地的余灾近来又波及这里，幸而终于消灭，损失却已经很大。这些人也是老兄所说的豪杰吗？喻公入京西还，托他带上这封信。弟侄都在您的陶铸之中，特意请我写信致谢。荣昌的杜青玉是他的至亲，仰慕您的教化，希望能够列入弟子之中。您门下的药笼中物，本来一定不会被弃置。相隔遥远，千万保重，不宣。与程时昭 分别很久了，音问相隔遥远。本月二十四日，蔡惟明来到这里，参加乡试榜录。共同相聚的有七人，向南遥望，奔驰思念。惟明出行，托他带上这封信，代我当面致意。长宁隶属衡州，不知是否在巡属之内？凡事都请您垂念，不必等我一一说明。大参李年兄、副宪徐年兄，来不及写信，也一并致意。这七人是：曹司宪孚若、赵冬官天常、李户部元复、安给事汝砺、钱进士与孝，以及惟明和我。答王叔武 承蒙来信还记挂着我，又亲切地赠送精美的扇子，实在感激不尽。若能多送几把，我也不会嫌多。仆五月到京，受到暑气侵袭，疾病很多，近来才稍稍安定。同馆中只有德卿、抑之与我较为亲近，往来较多；其余人都零落得像早晨的星星。想起从前相聚的欢乐，真像一场梦。小儿承蒙您问候，今天已经派他跟随抑之学习《四书》，因此写信叙谢；偶然提到此事，不敢让他另行奉状。您荣升为近藩，相见不会太远，临纸不胜遥望。答罗整庵太常 清叩首。近来熊峰少宰出行，托他带去一封信；我们相隔竟已几十年没有这样的往来了。使者到来，承蒙来信，记念之情深厚周到，感念老朋友没有把我遗忘。然而您信中所说的星凤之才，并不是我这样的人所能承当的。自从遭遇家难，我已经甘心做一个田野之人，越来越疏懒散漫。此次来信的情意，实在与我不相称；吃饱饭、安稳居住，已经惭愧得无地自容，又凭什么承受您的尊教呢？关于出仕和退处的道理，前信已经略略说过；您高明，如何自处，想必已经明白。再往后的事情，大概非当面不能究明。信写得匆忙草率，临纸不胜惘然，不尽。答天章原复【当时盛斯征因触犯宦官而被逮捕下狱，所以二位先生来信】

译使者到来，收到您情意恳切的来信，看到您忧虑国事、感伤时局的心意，读后惭愧而叹息。天下的事情有常态也有变故，像这件事属于变故，不能按照平常的例子来谈。斯征的声名事迹已经显著，诸位也大多知道他，应当不必过分忧虑。若说大体情形，本来已经如此了。没想到徐生的诗这么快就送到您那里，真像子美再生，也应当稍稍宽解。人难道会不知道自己吗？呵呵。希文以及来使带来的信物都到了，我拿什么答谢呢？只是更加惭愧罢了。乡间田地有三分之一来不及播种，其余都获得大丰收，这也是忧虑国事的人所愿意听到的。今天寒冷得厉害，握笔如握长矛，写不成字，不尽。答喻太守【三月初八日，喻太守入朝觐见，奏请免除拖欠的赋税】清叩首。分别忽然已经超过一个月了。使车在路上，料想一路平安。您露出车帷巡视春天，老者和孩子都欢喜拥戴，正是时候。我两次拜见您，所奏之事已经施行，但不能完全符合您的美意。因为司徒仍兼任御史，您又把夏灾看得很重，这已经是恩惠了。钱老人求我写一封给抚公的信，我替他写了几句，另封呈上；如何进退，听凭您的命令，只恐怕仍然会像我的崔子一样。您真心为民，鬼神也会相助，事情一定会有功效。富郑公曾说：“在青州任职一次，胜过在中书省十年。”这句话可以说给知心的人听。松江的夏税不多，全部并入秋征。秋田成熟，即使麦子没有收成，税额也足够了。这一年按夏灾三分计算，合计米二万四千石有余；在存留数内停免两县，存留的夏麦只剩七百石，最终成了空有其名的恩惠。然而御史认为既然免了夏税，又上报秋灾，于是拒绝审理，不考查实际情况，只拘泥于文书，这正是百姓受苦的原因。御史是山东的华珩，回去以后，终于因贪墨败露。与刘文瑞 清叩首。令婿高中，名声震动士林。捷报已经送到门前，想来您一定非常欢慰。这是诸位郎君的先导。现在我租住在寒舍前巷，几位外甥到来，也足以安顿居住。老兄常有北游的兴致，这不是正当时候吗？果真如此，那么从前所说的小轩山石，又会增加一段佳话了。千万作出决定，其余留待见面后再全部倾诉。不尽。答喻太守 清叩首。庄钦知印人回来时，我曾寄去一封信，随后又收到您的手教，并且得以看见您的副章，诚意恳切悲痛，文辞旨意也十分哀伤。松江百姓困苦的情状如同就在眼前，反复读了三遍，叹息更深。本以为当权者看见这些，一定会有所感动，没想到他们冷漠地仍用平常话来应付，听来令人泄气。况且把放免、参提作为卖人情来处理，这是庸俗官吏应酬的惯常套话，没想到您也这样做。我地位卑微，言语轻浅，无力效劳；使者回来索要答复，我只能向南长叹而已。己巳、庚午两年的灾害困厄，在下层而不能上达；今天的事情已经上达却不能施行，这固然是松江人的不幸，也是时运使然。您的心意，我们知道，鬼神也知道。若还有可以替百姓开出生路的办法，只希望您不要停止，反而更加用心去做，幸甚。回张宗周参议书 清叩首。收到来信，仰见您洞察先机、有勇气、不受外物役使的高尚情操；这正是您平生自立的根本，也是我深知的。然而您认为自己真的年老有病，恐怕还不是这样；铨选官的公论自有所在，所以您的高远志向暂时不能立即实现。君子约束自己、守持官职，只要不失其正道罢了。至于同僚之间掩饰污垢、隐藏瑕疵，以成就和衷共济的美德，在古人看来尚且是盛德，何况高雅之道的衰落直到今天已经不是一天了。随波倒下、随风靡然的人既然已经无法收拾，而我们这些懂得自爱的人又过于自命清高，使人望见便躲避，而只有那些人去追逐，那么世道最终还能依靠什么呢？我自前年到这里，就已经有离去的志向，只是各种牵绊连接，不能立即实现。听说您有这样的举动，恨不得飞步跟随，却又反过来用这些话劝您，我的心意大概可以看出来了。若想让自己委曲求全、保全退处之地，那不只是您不愿做的事，也不是我的志向。听说考功过去曾与您同官，十分推重您；他想对您说的话，也像我所说的这样。我倚仗旧交，才敢把这些全部告诉您，只希望您体察我的诚意，略去我的直率，幸甚。回孙德成都宪书 时昭兄到来，收到您的信，详细了解了一切。承蒙您在抚镇事务之余仍能福体康健；我疏懒迂拙，音问稀少，每次承蒙您记挂，尤其感到惭愧。今岁同年会集的有十九人，二十四年才有这样一次，可以说极其盛大。遥望您的使节风采，不胜思念。因时昭带去这封短信，特此答复，匆忙不宣。奉晦庵少师书 清才疏学浅，早年就蒙您陶铸，得以跟随缙绅先生学习。分别十五年，音问稀疏，但我学问根源所自，未曾敢忘记在心中。您功成身退，超然于万物之外，与天为徒；如今时局多艰，我对您的倾仰更加迫切。借百姓怀念宫谕之意，恭敬地问候您的起居；寿帕、登科录两件礼物，随信奉上。天气初寒，只愿您千万为道自爱节制，以长享高寿，这是我的祝愿。不尽。奉守溪少傅书 门生顾清叩首，守溪老先生座下：分别久远，不能频繁问候，但在梦寐之间还常常见到您的容颜。入秋以来尤其多次想念您。如今时局艰难危急，像您这样道德高尚、声望卓著的人，如鸿雁高飞于赤霄，本来就是天下所仰望和依赖的。假使您有一天重新位居朝廷中枢，那么天下的形势就可想而知了；只是我不知道百姓的命运究竟会怎样。清才疏而忝列仕进，迂拙而少有通达，只能随队随行，战战兢兢地害怕失掉原有的步调，给门下丢脸。恳请您不要斥退我，并时时加以督教，幸甚。子容殿读即将出行，恰好我正在繁忙之中，谨奉此状，不够恭敬，也请您明察。不尽。答吴太守书 上月苏州发生水灾，奏报已经送到。诸位公卿惊讶敝乡竟然没有灾情，我曾写了一封信，并说正值百姓艰难之时，您一定会有所处置；使者到来，正好安慰了我悬望的心。只是勘报的灾情还不及这里所听闻的严重，料想您省察诸公还是很有善意的，只是可惜善意太少。正当商量此事，想在起运粮食的数额中斟酌请求改征折色，以符合您的美意。等有了定论，再继续写信报告。苏州城改造民运舟，听说很不方便。您如果想仿照这个例子，还希望暂且从容办理，等我访查到确实情况，也当写信告诉您。使者行程匆忙，其余不能一一说明。答叶一之侍御书

译使者到来，得以看到您关于水灾的副章，忧虑国家、关心时局的心意溢于言表；其中指陈情况、筹划处置，条理明白，使朝廷之上仿佛亲自来到乡里、每天看见百姓疾苦，近几年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奏章了，幸甚，幸甚！可惜的是苏州、松江土地相邻，而松江又处在下游，水患到来应当有先后次第；可是敝乡勘报的灾情反而轻于苏州，只知道取得疏导水车、救济灾民的名义，却不顾实际情况。这件事的责任大概有所归属，不能算在您的身上。又两县的灾情都定为五分，也失去了高下等级；抚公的使节尚未到来，事情还在您台下复查融通，一定会有办法。因使者回来索取答复，姑且再提及此事。您一心为民，应当不会把我的冒昧直言当作罪过。《东江家藏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卷二十七【中集二十三】（明）顾清撰 《北游稿》祭文十九首 祭任母顾夫人文 弘治八年，岁次戊午，九月甲午朔，十八日，外孙女婿、翰林院庶吉士顾清谨此写下祭辞，备办礼仪，遥祭已故任太夫人顾氏的灵位，说道：“唉！我从年轻时就在您的门下求学，夫人看重我，认为我可以教导栽培，待我不同于普通孩子，于是命外孙女与我结成婚姻。我借助您的缘分和倚赖，才有了今天。深厚的恩德尚未报答，每每因此感到空缺遗憾。百年人生还没有多久，凶讯突然传来。唉，悲哉！回想壬子年，我拜别您北上时，您满面喜色，反复殷切地勉励我，说我平生的心愿在这里已经完成了。我的妻子随后出行，您抚慰她并告诉她，尤其切切地说自己还没有老，还能等到她回来。如今您远行了，母亲深深思念我，教诲的话还在耳边，而阴阳两隔，永远不能相见。我被微薄的官职牵累，来不及奔赴。长久追念过去，却无法排遣心情。焚上一瓣香，奔驰来作祭奠，借此流露我的哀痛。言语可以说尽，感情却没有穷尽。向南遥望吴山，不胜哽咽悲塞。尚请享用。” 祭都御史唐公文 唉！您的仪表英伟，超出常人；您的器度宏大，卓异不群。您的学问修养充实，已经考中贤能科目而升入要职近侍；您的施政成效，也已经镇守藩屏而使百姓得到福祉。您六次被推荐给宰辅，才开始登上都察院；一次触犯权贵近臣，便终于不得施展。概括您的一生，确实也是近世的豪杰，那些拘谨浅陋的人哪里配得上追随您的足迹？我生长在同一乡里，有幸成为您的姻亲。您进身仕进时，我本来盼望您在这个世上大有作为；您退处之后，我们又都仰慕您高远如青云的志向。睢阳、洛社的事业，大概还要有所等待，却竟然止步于此，难道不使斯文之士深深悲痛吗？唉！人没有不死的，死后可贵的是留下声名。您如今已经离世，太末的废墟上，祭祀的礼器仿佛还在。您的身体可以消亡，但您留在人世间的名声，必定千年常新。拿这一点同那一点相比，您没有得到的东西，大概只是秋天天空中飘过的一片浮云；而圣上的优厚眷顾、丰厚的抚恤典礼，也足以安慰您于九泉之下了。我焚香向东拜祭，遥望您庄严地骑着箕尾星，掠过云霄，俯视旧乡。您将听见我这些话吗？祭杨立斋先生文 弘治十二年，岁次己未，九月戊午朔，门生杭济、钱荣、吴宗周、周玺、曹时信、周伦、顾清、程杲、戴铣、张弘至、黄明、夏从寿、吕元夫、白金、孙忠、显宗玺、张宏、王軏等，谨以牲醴和各种菜肴的祭品，明白告祭于已故司经局洗马立斋先生杨公的灵位：“唉！世人本不认为先生的一生会止步于此。先生本性敦厚而修养充实，见识深远而器量宏大，学问足以经世治国，却从不轻易说出口；才华高于当时名士，待人却显得恭谨。因此，您在馆阁中声名显赫，不能说不是际遇；在宫坊中受到简拔任用，不能说不是显达荣耀。但士人仍认为这些不足以完全成就您的功业。上天不肯怜悯，突然降下巨大的灾祸，使光耀国家的文章只能在海内传诵，而甘霖般造福天下的希望最终郁结在世间。唉，悲哉！我们才能不是楩木梓木，出身本来只是桑野蓬门，却承蒙您像拔茅连茹一样选拔收取，屡次有幸亲近登龙之门。如今面对这永诀，感情哪里有尽头？我们执绋送您上路，斟酒一杯祭奠。向西望太行山，云峰重重万叠。幸而您的后嗣有所托付，也许两家通家之谊还不会穷尽。愿您明鉴，尚请享用。” 代家君祭先母文 弘治十六年，岁次癸亥，十一月甲子朔，二十日癸未，受封翰林编修的顾某率领儿子清等，因明日甲申将把我的先室孺人陆氏安葬于祖坟。今日迁柩，谨以羊和猪以及各种菜肴的礼仪，祭奠于祖道，说道：“唉，悲伤啊！当初您嫁给我时，正赶上我家贫困艰难，夫妻相互扶持只是迫于生计，来不及享受欢乐。等到我家中婚丧之事接连发生，又困于事务，始终没有多少欢娱。等到几个儿子成人，屡次蒙受国家恩典，孙子曾孙满堂，正可以共同享乐了，您却不肯留下，忽然先我而去。追想一生，困窘狭迫的日子长，宽裕的日子短；相濡以沫的夫妻情义深重，而共同过清贫生活的温情却孤寂。徘徊在旧居，哪里承受得住这悲痛感伤！迎着风献上这一祭，从此便是千秋永别。唉，悲伤啊！”尚请享用。祭王东山文【代同年宋良佐御史作】唉！从高门兴起，定国得到升用，三槐培植福祉，实在开启了魏公的家业。大概是勤苦耕作却没有收获，确实是造物主所特别厚待的。您居于乡里，有彦方、仲弓那样的德行；施行政务，有卓茂、鲁恭那样的声绩；于是生出了少宰，成为当时人中的俊杰。皇帝下令宠幸嘉奖，多次赐予重重封赠；您从容安享高龄，完美地保持节操而终老。考察前代贤人，似乎都能同您相合；推求后来的福禄，又哪里会有尽头？我恺有幸充任朝列官员，曾经仰望您的名望如泰山北斗。乘坐驿车到南方任职，却来不及在您面前拜见。如今远行已有期限，我的车又向东返回，遥望洞庭烟霭重重，凭借一杯薄酒，寄托对东山的遥拜。您知道这些吗？尚请享用。祭盛宜人陈氏文【代邢治中作】宜人是参政纶的配偶，是给事中张弘至的外母。邢治中当时八十二岁。唉！当初我同端斋参政交游时，就听说宜人的贤德。端斋去世已经三十五年了，而我还来得及送宜人下葬。感慨今天，追念过去，俯仰之间怎能不悲痛！端斋的厚德本应流传，却没有子嗣；宜人的贤德，能够承接端斋的志意，使后代延续到无穷。至于抚养幼女、整饬内门、收敛丰裕而归于俭约、勤劳苦作以自持，如同黄门的志行，这些都是女子德行中极难做到的。到了地下见到端斋，也可以没有惭愧了！如今即将安葬在玈溪，送葬的车辆塞满道路；焚香献酒，大概远的是为了慰藉端斋，近的是为了祭奠宜人。唉！尚请享用。祭钱与谦修撰文

译弘治十八年，岁次乙丑，十二月辛亥朔，十日庚申，亡友太史钱先生将归葬故乡。友生顾清谨以牲醴和各种菜肴祭奠于祖道，说道：“惟有我和您，自幼年交往，长久保持美好情谊。后来扩大交游，三个人同心同德，意气锐利，志向专一。带着书同床而读，夜以继日，没有攻不破的难题，有争论一定解释清楚。等到您得意时，拍击几案，帽子都掉下来，超脱于琐碎小节之外，追随古人。将来名留竹帛，众人都说这是狂言。三十年来，万事如云变幻，镆铘沉入深渊，铅刀却充当斩断之器。长沙贾谊、南海虞翻，都是古今令人叹息的人物，我又何必再说什么呢？在京城十年，常常同您彻夜相处。您因丧事归乡，我和您相隔咫尺却如同千里；因病不能赶去相见，直到您入殓后才来到面前，面对面却已经隔世，我的悲哀如何承受？今天是良辰，您将前往墓穴；我又因病，躺卧不能出门，只能独自斟酒一杯祭奠。万般感慨聚集在胸中，寒日明亮，逝水沉沉。生死虽变，唯有这颗心不变。您知道这些吗？尚请享用。” 祭徐闇斋文【舜和侍读的父亲，阁学以下同祭】临淄王族的后裔，在西江兴盛。闇斋先生的贤德，足以成为乡邦的典范。既勤于治家持业，又尤其笃守义方。家中人才蔚然，成为国家的光荣。田园隐居极其美好，繁多的恩赐接踵而来。为什么不肯长留，却突然归去？空江上鹤鸣，幽谷中猿啼。遗留下来的荣誉实在很多，高尚的踪迹却再也追随不上。遥望青山，斟酒一杯祭奠，尚请享用。祭先君文 正德四年，岁次己巳，四月壬戌朔，二十三日甲申，孝子清谨以羊、猪和各种菜肴的礼仪，明白告祭于先父、受封翰林院编修的可闲府君之灵位。唉！我离开双亲而出仕，本来是想用俸禄奉养他们。俸禄还没有来得及供养父亲，母亲却先去世了，痛苦、毒恨和悔恨交集，几乎无法活下去。服丧期满后，我又迟疑徘徊了两年，大概是想奉养父亲，以弥补从前的过错。却受制于法律制度和畏惧，重新远离父亲，终于造成永诀。平生双亲在世时，生病不能侍视，入殓不能亲自办理；如今穿着丧服回来，在灵柩前痛哭，对双亲又有什么补益？从今以后，即使俸禄有千钟，饮食有五鼎，对我的人生又有什么益处呢？迁葬的日期已经确定，今天举行祖道祭奠。父亲若有灵，请听到这些话；请您前往永宁安息，以安慰我余生，也庇佑我的后人。唉，痛苦啊！尚请享用。祭高竹心文 正德六年，岁次辛未，十一月丁未朔，二十五日辛未，友生某恭敬地用清酒和普通祭品，祭奠竹心处士高君的英灵。自从我认识您，已经将近三十年了。您敦厚朴实的姿态、诚实守信的品行，在古人中也很少见；放眼当今，实在像清晨天空中的星星那样稀少。您享年八十而寿终，子孙又多贤能，人世间的事情已经了结。想到像您这样的人再也见不到了，这是我们这些人的悲痛，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今天以絮酒炙鸡为您永远诀别；丰碑华表、记载您的美好德行，还有待后世流传。尚飨。代喻守祭王同知文 呜呼！忧虑国事、奉公尽职，是臣子的情义。您守卫职官，大概可以无愧于心了。起初主持军务，同时督理田工、供应军饷。连年遭逢凶年，出入危难之中，最终还是取得了成功。您贤能而独自劳苦成疾，竟因此夺去了生命。您虽没有说什么，实在使我内心悲痛。考察您一生，曾在泮水中成就贤才，在辕门中参与谋划；一心清白，始终如一。由此也可看出，您的根基有来由，功业也是逐渐积累而成的。我们亲眼见您病危，却爱莫能助。今天永远诀别，怎能承受这份悲怀！您入仕时只带着被褥，归来时空着行囊。这声名永不磨灭，可以流传万世。您知道这些吗？尚飨。祭任竹居文 您年轻时英俊豪迈，晚年则收敛深藏；在乡里施教，耐心周全地成就后学，从您门下出来的人都敬仰您的德行。清早年因姻亲关系有幸承蒙您知遇；芸轩已经去世，幸而您还在，我服丧南归时，您却已经病重。我前去问候看望还没来得及，讣音突然传来。呜呼，悲哉！如今灵柩寄殡在僧舍，实在是由于变故所致，我微薄的心意无法施展，永远愧对延陵之义。面对秋风举一杯酒，怎能承受这悲伤感叹？尚飨。先生名惠，字孝孚，是芸轩的弟弟。家贫而能够尽孝，死后最终只能把灵柩停放在堂中。恰逢火灾，又迁葬到超果寺僧舍。诸位生员出力帮助办理丧事，实在值得深切怜念。祭怡庵先生文 正德八年，岁次癸酉，冬十一月乙丑朔，二十四日戊子，门生、翰林院侍读学士顾清恭敬地封缄辞文，派儿子天彝带着洁净的牲畜、普通祭品和清酒的礼仪，昭告于先师、泾府右长史怡庵先生的灵前说：“呜呼！清承受您的教诲，入门至今已经四十四年，从童年到成年直到今天，哪一样不是先生的教导？又哪一样不是先生的恩德？我浅薄、疏懒、平庸，却冒昧跻身近臣之列，竟不能以寸尺之功光耀师门，而先生已经去世了；想要报答您的恩德，唉，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先生的言行，我已经大略撰述；您的家世美德，本来已经显扬于众人之间。只是子孙众多，或许还没有完全成材；而遗留下来的文章和学术源流，还有待讨论研究。这是门下老生的责任，也是先生对后辈的期望。自从听到讣告以来，我屡屡在夜梦中见到先生，您的心意或许就在这里，只是言语无法分说。我遥焚一瓣心香拜祭，寄托我盘曲郁结的哀情。清本来不会因生死而改变志向，先生的英灵也应当在这里有所知闻；幸而尚未立即湮灭，或许还能有所恢复，我也不敢因此忘记先生。先生果真听到了吗？尚飨。” 祭二弟文

译正德九年，岁次甲戌，十二月（原缺）朔，过了十二日，兄长清已经听闻弟弟士行去世，又到某（原缺）日才得以写好祭辞、备办祭礼，命长子天彝在灵柩前祭奠并说：“呜呼！人的一生不过百年，如露水、如闪电；父母兄弟相亲相聚，能有多少时间？我活到三十三岁，便同弟弟分别；分别十年后母亲去世，才又得以同弟弟相会；四年后再次分别，分别两年后又相会，而父亲已经亡故，剩下的只有我们兄弟三人。当时世道艰难、年成歉收，服丧期满仍不能出仕，于是我们相互扶持周旋，又过了四年才再次分别；我的志向也可以由此看出了。呜呼！谁能料到分别不久，弟弟竟然先我而亡？悲痛啊！弟弟聪明机敏，不到二十岁就已经有所作为；到了壮年，终于成家立业，既有了儿子、房屋、船只、园圃和田地，还想着等我辞官后，能够彼此相伴，共度余年。谁能料到他竟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呜呼，悲痛啊！我常常想同弟弟商量，略仿古人创办义学、义庄的意思，制定规程，教育抚养子孙，使他们全都成为好人，不至于骄奢放纵、抛弃礼法触犯法律，败坏家门、使先祖蒙羞；可是力量达不到，只能徒然萦绕在心中。如今弟弟已经去了，我又被官职系住，不能亲自实现这些想法；再想到天与还没有学成，又没有经历世事，家中内外的事情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如果不谦抑虚心、亲近贤者、听取善言，那么弟弟辛苦二十年所建立的家业，哪里能够支撑下去？想到这里，我心如火焚。因此派天彝前来祭奠，详细说出这些话；同时又给三弟写信，让他教训约束天与，并且料理他的家事。三弟一定能够实行我的话，天与也一定能够听从三弟的教诲。弟弟虽然去世，也不会忘记自己的儿子；那么他也将认为我的话是对的。我的薄酒和肉食不足以表达对弟弟的感情，而这番恳切之意，是在替弟弟筹划身后之事。弟弟听得到这些话吗？果真认为我的话对吗？还是已经什么也听不到，不知道是对还是不对呢？呜呼，悲痛啊！尚飨。” 祭杨留耕文 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梁储等恭敬地用牲帛、普通祭品和清酒之礼，遥祭于诰封少保兼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留耕杨公的灵前说：“坤维之间的灵秀之气，顺应时代而孕育贤人；山川灵秀聚集之处，必有先贤先达出现。公的出生，聪颖奇异，超群出众；登名天府，主持名藩学校。有烈行，有功业；有学问，有文章。若论先哲，犹如三槐、老泉，只是未能充分施展，而福泽后代极其广远。位列三孤、九卿，成为伦魁和从臣；勋业文章，都集中于公一身。皇帝对您格外眷顾，多次赐予厚恩；赐玉带锦衣，使您安享晚年。享年八十而终，荣名一应俱全。如今海内之人，谁能与公相比？帝王的师臣离开职位，悲哀震动九重宫门。何况我们这些同僚，情谊尤其重在这篇文章。岷江曲折环绕，剑阁高峻嶙峋；可以封闭的是形体，不能拘滞的是精神。面对这些旧日游踪，怎能不顾念您的存在？菜肴果品已经陈列，牲帛再次奉上；以辞文浇酒祭奠公，希望您或许能够听见。尚飨。” 祭刘夫人文 正德十年，岁次乙亥，九月甲申朔（原缺）日（原缺），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梁储等，恭敬地用洁净的牲畜、普通祭品和清酒之礼，遥祭于诰赠夫人刘母邓氏的灵前说：“古代彤管所记，正是用来表彰妇女的内助之德。夫人的丈夫，有美好的德行和声名；要考察母亲是否贤德，看她的儿子便可知道。夫人的门庭，金玉般的人才济济一堂；省署、学校之中，众多孙辈接连昌盛。沿着水流追溯源头，谁能使它更加深广而长久？享年高寿而善终，各种福分都具备了。抚恤和赠谥的典礼隆重，留下的荣光无穷无尽。我们这些人有幸同您的贤子交游，早已仰慕您的贤德风范；如今想登堂拜见，却再也无法执引相随。帷帐在庭院中，我们遥荐一杯芳香的醴酒；遥望岷山峨眉山，云空万里。呜呼，悲哉！尚飨。” 祭曹十峯文 正德十一年，岁次丙子，九月己卯朔，过了九日丁亥，乡友卫璋、卫瓒、顾清、赵经、周时敕、戴恩、钱岌、周钺、胡岳、曹宽、山岑、王临、沈锐、袁赞、张明师、杨秉义等，恭敬地用清酒和普通祭品之礼，遥祭于故都察院司务十峯曹君的灵前说：呜呼！十峯竟在这个时候止步，难道像您这样的才俊果真稀少吗？您既豪迈挺拔，又谦恭坦荡；在义与利的区别上，哪怕一丝一毫也不苟且；面对是非的辨别，即使受到百般挫折也不改变。您有学问、有才能，有见识、有作为，加上乐善亲贤的志向和爱人容物的胸怀。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有所成就、无论处于什么环境都能适宜吗？为什么青萍之剑才暂试锋芒，玉树却竟然突然折断？难道苍天没有意志，还是我们的道义错了？然而同僚朋友怀念您的义气，长官爱惜您的才干；凛然的正气和正直的言论，华美的文采和清新的辞章，都令人难忘。您从自身取得的虽然不多，本来正是上天用来使您身后的遗泽更加宏大的安排。我们与您同乡同里，彼此受到兰芝般德行的熏染；正想着远行离别之事，您却突然永诀长辞。春秋还能有多少日子？山川顿时显得凄清；我们望着高云掩面流泪，惆怅今后再无相会之期，相信长久的情谊并未被您忘却。但愿这些话您能够知晓。呜呼，悲哉！尚飨。祭李文正公文

译正德十一年，岁次丙子，九月己卯朔，二十日戊戌，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梁储等，恭敬地用牲帛、普通祭品和清酒之礼，祭奠故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赠太师、谥文正李公的灵前说：“贞元年间的天地精气，汇聚在公一身；正直而不亢奋，刚直而能温和；孝友的品行足以作为国家的表率，忠贞清白的志向可以对质于鬼神。享受国家俸禄五十三年，家中却没有多余财产；参与机要政务十八年，门下却没有杂乱宾客。大概天下没有什么足以迎合他的意趣爱好，而他急切追求的，唯独是世道和人文；因此得以同先帝结成深厚知遇，接受先帝临终的遗命。当时局势震荡冲突、盘根错节、纷乱复杂之际，勇者遭受祸患而销声匿迹，懦者毁掉车辙而回头退缩；公从容掌握关键，默默运用神机，有时牵制其后，有时迎击其先，有时放纵，有时控制，始终遵循正义，最终扫除凶恶之徒的烈焰，清除皇道路上的妖氛。古人说过：泰山高岳，人们看不见它的运动，但它给万物带来的功利，无法一一计算、周遍知晓，只有公具有这样的功业。至于文章翰墨，不过是治理国事之余事；在急流中勇退，是庸人难以做到的，只有那虚静的心境，终老也不昏暗；忧国勤政的一念，至死仍长存不灭。这正是古人所以能肩负天下重任、使天下人心悦诚服的原因，也是公之所以能够在九泉之下见到先帝的原因。我们跟随公很久了，所承受的德泽醇厚深长；望着独乐园，仿佛公将要重新起身；诵读憗遗之诔，悲痛得不忍再说。我们乘素车来到灵柩前，浇奠这一杯酒。这也正是古人所说的：在上是替天下悲恸，在下也是为自己的私情哭泣。先生听得到吗？尚飨。祭喻府君文 正德十二年，岁次丁丑，正月丁丑朔，十五日辛卯，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学士、松人顾清恭敬地缄写祭辞，寄托祭礼，祭奠故松江知府内江喻侯的灵前。呜呼！侯已经去世，转眼又过了一年。世途纷乱，我更加感伤人的消逝。侯的心意，我是知道的：一心只为百姓办事，其他方面或许有所遗漏。那些浅薄自得的人，心意浅薄却期望很高；一旦违背了他们的私意，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盖棺之后才能定论，身虽已逝，心志仍存。百姓思念您，您就存在于百姓心中。我早年认识侯，侯也理解我；我所询访疑问的，是为百姓筑起屏障。为什么任期这样短，使您的德行不能施展到底？百姓没有福气，侯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禾苗残败而莠草繁茂，鸾鸟伏藏而鸷鸟飞起，令我内心感慨。难道只有我的乡里如此？高鸿向西飞逝，我的悲伤何其凄凉。寄托这一杯祭酒，并不是出于个人私情。呜呼，悲哉！尚飨。《东江家藏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卷二十八【中集二十四】（明）顾清撰 《北游稿》行状五首 这是明朝已故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宣城伯卫公的生平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