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家藏集卷二十【中集十六】
(明)顾清 撰
北游稿
○序十八首
刘母张夫人寿序
宫允刘先生舜卿母张夫人以去年寿六十,先生之弟舜弼方以翰林吉士给事于内廷,与先生暨给事游者皆致贺。于时夫人偶违康豫,先生兄弟朝夕侍左右,视汤药起居惟谨,升堂之拜固有所未遑也。今年春乃皆作为歌诗,以终前日之事。在宫坊及翰林者,大宗伯学士蒋公为之序;给事之同官别为一巻,相率来命予。予观人之相与于一生也,莫不愿夫年寿之久长,而年之久长又莫不愿其康宁而无患。平居会聚,劝以加餐,祝以多福,茍非其所憎恶,未有不然。而况人子之于亲,以有限之晨昬致罔极之深爱,则夫愿其寿考而康宁,又岂特如常情而已也。夫惟其愿之也至,则于其疾病安得而不忧?疾病而忧,则于其勿药而康宁也,又安得而不喜?夫人前日之违豫,先生兄弟若是其忧劳,亟欲举一觞而不可得也,则视今日之康宁其为乐宜何如?而为之友者可无以相之也。箕畴之叙福,以寿为先,而富与康宁次之,次即攸好德,而终之以正命。寿而贫则无以养,病则无以享,而非德则无以致之,而正其终也。夫人生自德门诗书之训,环佩之饰,固已得之闺闼之巻,嫔于吉人,显受封锡,而又有先生兄弟以为之子焉,簪缨侍前,鞶帨拥后,雍雍怡怡,乐以永日。夫人之得于天者亦厚矣。先生高才积学,德业方新,而给事之风裁隐然省闼之望,所以乐夫人之心而显其名誉者,又无不至。则夫踰六登七,以及期頥,绾龟台之佩章,奉长乐之起居,非夫人其孰宜之?夫有亲以及事,而禄足以荣之,又康宁而无恙,扬子云所谓爱日之时也。推已之爱亲而乐人亲之多寿,用侈而张之,颍封人锡类之心也。举一事而众美具焉,此予之所深愿而不可复得者,而诸君重有命焉,其敢以不文辞哉?春酒既盈,嘉客萃止,请以是先羣玉驱以为夫人。献。
送杨司封序
昔蘓公子瞻叙三槐王氏之世德,以为古之君子为善于已而责报于天,如持左右券,交手相付受,无弗合者。吾于此尝论之,谓君子之为善,尽吾所当为而已,其报与否,何容心于其间哉?而公之说云云,则亦自其感应之必然者而极言之,以为世劝尔非以是论君子之本心也。盖正谊而明道者,人之事;福善而祸淫者,天之理。事尽于已,而理应于天,此蘓公所以论三槐也。若夫颜跖之寿夭,夷齐晋楚之贫富,则君子固安之曰:「我道当如是尔岂因是而移易其所守哉?」往予尝见曹君宗孝诵南隐处士杨君之为人,谓其谨身饬行动必以礼自以不为世用,延师教子,极其诚敬,躬稼穑以资之而不以为劳又尝见定庵居士状君父月溪翁之行,谓其仁厚诚信,拯人之威,济人之急,若嗜欲,然而皆以为如斯人后当有显者。时君之子伯玉已登进士第,歴官鲠正,有声于时矣。未几而仲玉继之,仲玉子秉义又继之,而季玉亦领乡荐一时父子聨名仕籍者凡四人,而伯玉之子秉道又骎骎向进追其父兄,亦将来之隽也。吾于此又尝论之,以为二曹之论即蘓公之论月溪南隐之于魏公,虽地有显晦,施有广狭而即其所存处夫亦何以异哉?仲玊始令桐乡以材任治繁,调开化,方盗贼纵横戮力守战而常以爱养民力为主,调发供需,宁以不办忤上官受折抑而不避,而卒全其城。秩满擢秋官主事,众犹谓未足以偿其劳也。而君以母老乞便地就养改南京吏部验封司。乡人方喜君来而重惜其去,咸怅然不忍释都亭之饯属予序以张之。予谓君之事业方进而升,不待夫赞诵而表扬也。若君之祖父积累德善,以自结于天,而有今日者,人或未之知,知或未之详而虑满持谦思济其世美,以承天之贶者,君之志亦不可以无述也。于是乎言诸为诗送君者,聨书其左云。
寿胡耐庵序
译(明)顾清撰 《北游稿》序十八首 《刘母张夫人寿序》宫允刘先生舜卿的母亲张夫人去年六十岁。先生的弟弟舜弼当时以翰林吉士的身份在内廷任职,与先生及给事中交游的人都来祝贺。那时夫人偶然身体不适,先生兄弟早晚侍奉在左右,谨慎照料汤药和起居,登堂拜贺本来就来不及了。今年春天,大家才都作歌诗,来完成前一天未完成的事情。在宫坊和翰林任职的人,由大宗伯、学士蒋公作序;给事中的同僚另作一卷,一起前来请我作序。我观察世人与人相交一生,没有谁不希望人的年寿长久;而希望年寿长久,也没有谁不希望身体安康、没有忧患。平日聚会,总要劝人增加饮食,祝愿多福,只要不是自己憎恶的人,没有不这样做的。何况子女对于父母,以有限的朝夕奉养来承受无穷的深爱,那么希望父母长寿安康,难道只是一般感情而已吗?正因为愿望极其真切,父母一旦生病,怎么能不忧虑?因疾病而忧虑,那么看到父母不用服药便恢复健康,又怎么能不欢喜?夫人先前身体不适,先生兄弟那样忧劳,急切想举杯祝贺却不能够;那么今天看到夫人康宁,他们的快乐应当达到怎样的程度呢?作为朋友,难道可以不帮助他们表达这份心意吗?《箕畴》叙述福德,把长寿列在首位,富有和康宁次之,再次是喜好美德,最后是得享正命。长寿而贫穷,便没有条件奉养;有病,便无法享受;没有德行,便无从获得这些;而正命则是善终。夫人出生于有德之家,受到诗书教诲,闺门中已有仪态佩饰;嫁给贤良之人,显赫地接受封赏,又有先生兄弟这样的儿子。头戴簪缨的子孙侍立面前,衣带佩饰环绕身后,和乐愉悦,足以终日享受快乐。夫人从上天得到的福分也很厚重。先生才高学富,德业正在日益显著;给事中又有持正的风采,俨然是朝廷的希望,他们用来使夫人心中快乐、使她名誉显扬的事情,也没有不做到极致的。那么年过六十而进入七十,直到期颐之年,佩戴龟台的佩章,奉养长乐宫中的起居,除了夫人还有谁配得上呢?有亲人可以奉养,又有俸禄足以使她荣耀,同时身体康宁、没有灾病,这正是扬子云所说的珍惜光阴、及时尽孝的时候。推己及人,把自己爱护亲人的心推广到庆幸别人的父母长寿,这是颍封人推恩及类的心意。只一件事情便具备众多美好因素,正是我深深希望却再也无法得到的;诸位又郑重相托,我怎敢以文才浅陋推辞呢?春酒已经斟满,嘉宾纷纷到来,请允许我先以这些诗篇作为群贤的先导,献给夫人。《送杨司封序》从前苏公子瞻为三槐王氏叙述世代德行,认为古代君子在自身行善,同时向上天要求回报,就像手持左右两份契券,双方交手付受,没有不相合的。我对此曾经评论说,君子行善,只是尽我应当做的事情罢了,至于有没有回报,哪里容得在其中存心?苏公那样说,也只是从善恶感应必然如此的道理出发,把话说到极致,用来劝勉世人,并不是用它来说明君子行善的本心。大体说来,端正义理、彰明大道,是人的事情;使善人得福、使淫恶者受祸,是上天的道理。人的事情尽于自身,而道理由上天来应验,这就是苏公论述三槐王氏的意思。至于颜回和盗跖的寿夭,伯夷、叔齐与晋国、楚国的贫富,君子本来就安然接受,说:‘我的道理本来应当如此,难道会因为这样就改变自己的操守吗?’从前我曾听见曹君宗孝诵说南隐处士杨君的为人:谨慎修身、整饬行为,做事一定依礼而行,自认为不被世俗任用;聘请老师教育子弟,极其诚敬;亲自耕种来供给他们,却不以此为劳苦。我又曾看见定庵居士为杨君的父亲月溪翁作的行状,说他仁厚诚信,救人于危难,接济人的急难,仿佛嗜好欲望一样自然;然而二人都认为,像这样的人,后代一定会有显达者。当时杨君的儿子伯玉已经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而刚直守正,在当时很有声望。没过多久,仲玉又接着考中;仲玉的儿子秉义也接着显达;季玉也考取了乡荐。一时之间,父子联名列入仕籍的共有四人;伯玉的儿子秉道又渐渐向上进取,追随父兄,也将成为后起的俊才。我对此又曾评论说,二曹所说的道理,就是苏公所说的月溪、南隐之德最终应验于魏公;虽然所处地位有显有隐,施展范围有广有窄,但就他们所守的德行而言,又有什么不同呢?仲玉起初任桐乡县令,凭借才干治理繁剧事务;调任开化时,正值盗贼纵横,他竭力守城作战,却常把爱护、培植民力作为根本。征调供应,即使因不能办成而触怒上官、受到压抑,也不逃避,最终保全了城池。任期届满后升任秋官主事,众人仍认为不足以补偿他的劳苦。可是杨君因为母亲年老,请求调到便近之地奉养母亲,于是改任南京吏部验封司。乡人正为他到来而高兴,又十分惋惜他的离去,都惆怅不忍在都亭的饯行中与他分别,请我作序来为他张扬。我说,杨君的事业正在上升发展,不需要等到别人赞颂表扬。至于杨君的祖父、父亲积累德行善举,使自己同上天结下善缘,才有了今天的成就;有些人也许还不知道,有些人即使知道也不详细,而杨君能够因满而持谦,想着成就先世的美德、承受上天的恩赐,那么他的志向也不能不记述。因此写下这些话;凡是作诗送杨君的人,我把诗联缀书写在文章左边。《寿胡耐庵序》
天之赋于人者,不能以皆全也。人而能自结于天,则虽其不能全也,而天亦未始遗之。故不得于此,则得之于彼;不得于今,则得之于后;不得之于身,则得之于子孙。盖亦有不幸者,而其得者常多也。其不然者,反是。荟蔚于崇朝,而变灭于俄顷;辉煌于里闬,而蒙鄙于缙绅;酣肆豢养于百年之中,而负歉怀惭,其实无一时之适。盖若是者,已不足道,而其不得者尤多也。夫自其不幸,则陋巷箪瓢,没齿,其何悔?如其不足道也,则虽爵三旌,禄万锺,寿极于期頥,其于贫贱而夭折者何如也?吾乡素号多君子,予往游庠序时,又数闻公琰胡先生之才名。先生之文简而明,根于理而不杂,不为曲说支词,而意已独至。同时有名者,皆推先生,而先生介特有守,议论取予,未尝茍狥于人。九黜于有司,而气终不折,以贡上春官。教浙之呉兴郡,端轨范以率其人。公退未尝释巻帙,诸生皆敬服焉。九年官满,遂致其事去。论者盖深惜之。然当是时,先生诸子学皆有成,而中子仲申已翘然出其伦类矣。前年甲戌,遂擢进士第,拜秋官主事,直谅寛裕,人皆以逺器期之。诸孙竸秀,继而起者又未可量也。以先生所负有识者,以振之,其为仲申何难?而或者其后之不足以继其身之烜赫,而亦止于斯,则先生于此将何择焉?盖至于是,而后知先生之结于天者厚,天之于先生,其意未始薄。士大夫所以期先生者,特缓于岁月之间,而意味之渊永,景象之舒延,有不可同年而语者矣。先生年今七十有六,与仲申游者,皆赋诗以寿,属予序之。而予亦欲因是以表其平生也。为援笔而书之如此。诗之目曰《海天秋霁》者,先生家淞南,其外皆大海。生以中秋后二日,河汉月露之华,于是为盛,托以兴词,极广逺清明之象焉。亦因以状先生之晩景也。
送法先生序
弘治已酉,予试南都,与张君拱辰、戚君起潜、曹君廷佩及今阁老京江靳公同逆旅。姑蘓法先生民望舍于其南邻,楼居切比,动息相闻,晓夕灯火光相接。时靳公与民望俱有名,往来皆指目焉,谓当必高选,而法君自负殊亦不凡也。已而靳公果以第一人荐,连及第,入翰林。后三年,予亦忝窃,而君与三人者连不遂,尝作诗寄予,有「伶俜惯作科场客,及清梦时时到玉堂」之句。予每诵而愧之。今年夏,始以岁贡士高第得官,分教江西之吉水。盖自昔至今,二十有八年矣。人材同类不相逺,至得失利钝,则有时命存焉。以吾视京江,诚不敢望如君与数人,在当时岂有异哉?而君一困几三十年,始名仕版。拱辰、起潜軰犹潦倒场屋间,未知所税驾也。所谓时与命其不齐,果若是哉?君之待选铨司也,数相过燕语,壮心英气犹仡仡不少折。及将行,曰:「何以赠我,使以守吾官也?」夫自相识以来,观吾数人者之出处,而时与命断可识矣。困抑三十年,将老而气终不折,则君之执守其又可知矣。其在内者有以守,其在外者付之时与命,则自布衣而卿相,自一乡而施之天下可也。况皋比坐讲,所谓轻车而熟路者哉?如仆者,绵力而薄材,素飱而充位,其愧于君又不止当时而已。然则君当有以处我,而我又何以为君赠也?于是酌酒与君书其说,以为送。法先生之吉水序。民望君,初字,今更字重民,别号新斋,亦足以见其志云。
彩侍承恩诗序
译上天赋予人的禀性,不可能都完美无缺。人如果能够自己同上天结下善缘,那么即使自身有所不足,上天也从来不会遗弃他。因此在这里没有得到的,可能在那里得到;今生没有得到的,可能后世得到;自身没有得到的,可能由子孙得到。人生也确有不幸,但能够得到的通常更多。不这样的人则相反:早晨还繁盛茂密,到片刻之间便消散;在乡里显赫,却在士大夫中蒙受鄙弃;百年之间尽情享受豢养,却背负亏欠、心怀惭愧,实际上没有一刻安适。这样的人已经不值得说了,而他没有得到的东西尤其多。若从不幸的一面说,即使住在陋巷、吃箪食瓢饮,终身如此,又有什么可后悔的?若说这种人不值得称道,那么即使爵位达到三旌,俸禄达到万钟,长寿达到期颐,又能比那贫贱而早夭的人好多少呢?我们乡里一向号称多君子;我过去游学学校时,又多次听说公琰胡先生的才名。先生的文章简洁明白,以义理为根本而不杂乱,不作曲折牵强的言论,意义却自有独到之处。当时有名望的人都推重先生,而先生孤高自守,在议论取舍上,从不苟且迎合别人。九次被有司黜退,志气始终没有折损,最后以贡生身份进入春官。他在浙江吴兴郡任教,端正规范来率领当地士人。公务退后从不放下书卷,诸生都敬佩服从他。任满九年后,便辞去职务离开,评论者都深深为之惋惜。然而当时先生的几个儿子学业都有成就,其中次子仲申已经远远超出同辈。前年的甲戌年,仲申考中进士,授秋官主事;他正直宽厚,人人都以远大的器度期待他。几个孙子也竞相才俊,后来还会有谁脱颖而出,尚不可估量。凭先生所负有的学识和才德,只要加以振兴,成就仲申又有什么困难?但如果先生身后的子孙不能继承自身的显赫,也只到此为止,那么先生对此又将怎样选择呢?到了这种时候,才知道先生同上天结下的善缘深厚,上天对先生从来没有薄待。士大夫对先生的期待,不过是在岁月流逝中暂时来得迟些;但其中意味深长,景象舒展绵延,是不能同一般情形同日而语的。先生今年七十六岁,凡是同仲申交游的人,都作诗为先生祝寿,请我作序。我也想借此表彰先生一生,于是提笔写下这些话。诗题为《海天秋霁》,因为先生家在淞南,屋外就是大海;先生生于中秋后第二日,银河、月色、露华在这时最为盛美,所以借此寄托文辞,极写海天广远清明的景象。也借此描写先生晚年的景况。《送法先生序》弘治已酉年,我在南京应试,和张君拱辰、戚君起潜、曹君廷佩以及如今的阁老京江靳公住在同一家旅舍。姑苏的法先生民望住在旅舍南边,楼房相邻得很近,起居动静都能听见,早晚灯火的光也彼此相接。当时靳公和民望都很有名,来往的人都指指点点,说他们一定会被高选;法君自己也很有自负,显然不是平常人。不久,靳公果然以第一名被推荐,接连考中,进入翰林。三年后,我也侥幸考中,但法君和另外三人接连没有成功;他曾作诗寄给我,其中有‘伶仃惯作科场客,及清梦时时到玉堂’的句子。我每次诵读,都为此惭愧。今年夏天,他才凭岁贡士中的优等取得官职,分发到江西吉水任教。算起来,从那时到现在已经二十八年了。人才同类,本来相差不远;至于得失顺逆,则有时运和命数存在其中。以我看京江靳公,实在不敢说他能胜过您和那几位;但在当时,他难道真有什么不同吗?而您困顿将近三十年,才开始列入仕籍;拱辰、起潜等人还在科场中潦倒,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归宿。所谓时运和命数不相协调,果真就是这样吗?您等待吏部铨选时,我们几次相过往来、宴饮交谈,您的壮心英气仍然挺立,丝毫没有折损。临行时,您说:‘您用什么赠送给我,使我能够用它守住自己的官职呢?’自从相识以来,观察我们几个人的出处进退,时运和命数的作用实在清楚可见。困顿压抑三十年,将近老年而志气始终不折,那么您所坚持的操守也就可想而知了。内在有可以守持的东西,外在则交给时运和命数;这样看来,从布衣做到卿相,从一乡施行到天下,都是可以的。何况坐在讲席上授课,正是所谓驾轻车走熟路呢?像我这样,力量微薄、才干浅陋,白吃俸禄而占据职位,我对您的惭愧又不只是在当时而已。既然如此,您应当能够有所安排来对待我,而我又拿什么来赠送给您呢?于是我斟酒同您饮,并写下这些话,作为送行之文。这是送法先生到吉水的序。民望是您的初字,现在改字重民,别号新斋;从这些名称也足以看出您的志向。《彩侍承恩诗序》
昔汉毛义家居养母,府檄守令,义奉檄而入,喜动颜色。异时公交车征,则坚卧不起。宋赵康靖当修记注以譲欧文忠,及郊祀覃恩,则乞移以封母,曰:“亲年八十一,愿及今以为荣。”公交车之征有重于府檄,移封之荣不过于修注,而二公之去就如此,则其志盖可知也。夫摄令而喜,则有大于为令者,何如?乞封犹喜,则无俟于陈乞者,何如?此吾于周君伯明之事,所以叹息艳慕,至于喜极而悲,而不能以自已也。伯明初举进士时,高堂具庆,宰邑有异政,推恩受封,始入台以诏赐其亲御史服,已而遂封如其官,乡人荣之,名堂曰“三锡”。中厄于权奸,再起奉母夫人居京邸,出按山西,子于岐继登进士第,衣冠盛事萃于一门,而君以夫人老,恒欲奉以还呉,思去官而不可得也。今年夏五月,有诏以君为南京大理丞,盖选擢也,而议者犹惜之,谓如君者不当处留司,而君闻命喜甚,趣装戒行,有一日千里之意。盖以君才望诚有如议者之云,而不知君之情,即庐江奉檄之情;君之志,即康靖移封之志。茍得遂焉,虽小官有不择,而况两都并列,班秩惟均,楼航板舆,宻迩乡邑,足以极爱日之欢,而无逺游之叹邪?予昔同君举于乡,寓馆京师,为同巷夫人寿日,尝获升堂奉觞焉,仰瞻春晖,反顾飞云,思君之一日,不知几三公而可易也。则今日之行,君之喜宜何如?而予之情又安能以自己哉?君之初被命也,诸公相约为赋诗,君辞焉,请以为夫人寿,此其意又絶与赵公类也。故作者更其题曰《彩侍承恩》,而予为之序,以明君志,且以识予感云。夫人姓李氏,昆之旧族,明慧端重,福厚人也。今年盖七十八云。
单朴斋寿序
以山林视城郭,则山林之民朴,而城郭之民华;以下邑视都会,则下邑之民朴,而都会之民华。五陵诸豪,列鼎鸣钟,穷耳目心志之欲;而青城老人至不识人间盐酪味,桃源隐者不逢渔子,则两都三国之兴废有不闻焉。此岂其性之异哉?亦居与习之使然也。国家建都于燕,实古荆卿、田光、秦武阳诸人驰骋之地,矜豪任侠之气至于今犹有存焉。百年承平,民物炽盛,王侯贵人邸第园林、舆马服食之侈丽不可复加,而俗之巧窳亦于是极矣。然而潞河之壖,去都城不一舎,而乃有单氏兄弟,所谓静斋、朴斋两翁者,则又质厚愿悫,俨然若山谷中人,不谓其生长于紫云红日之边也。予往年待泮河下,尝一再见,之时年皆七十余,被服古雅,可敬而爱。已去而心恒思之,及再至而朴斋尚无恙,遣其孙进士廷仪候诸途,行役匆匆,每以不一造其庐为恨也。今年六月,廷仪来告曰:“钺之祖今八十矣,新秋七日将举觞为寿,与钺游者皆有诗,先生尝辱知,不可以无言也。”闻古称得道长生者,入水而不濡,入火而不热,冐寒触暑而不为之侵,是何能然哉?亦曰不以外而动其中尔。朴斋生盛时,家近郊,其所居未有青城、桃源之僻逺,四方万国、山梯海航之人辐辏其地,珍竒谲怪、瓌玮之观,击皷吹竽、酣歌叫呼之声接于耳目者日不知其几也,而皆若不闻见焉。葆眞完淳,独立于风尘之外者八十年,古得道之人不及见,如翁者亦岂易得哉?而其人之寿亦何可量也?虽然,吾闻老人村自通道能致食物,后其人之寿亦渐衰,武陵之迹一显于人间,而后未有闻焉者。盖天地眞淳之气,其聚之难,其保之尤难,而外诱之移人,其可畏若是也。故吾叙翁之寿,极其本而言之,庶几乎翁之子孙常守翁之淳朴,世登寿考,以享太平之盛,而乡之人亦永有所矜式云。
寿呉尚书七十序
译从前汉代毛义在家奉养母亲,郡府的檄文征召守令,他接到檄文进城,脸上便显出喜色。后来朝廷以公车征召他,他却坚卧不起。宋代赵康靖将要修撰记注时,辞让给欧阳文忠;及至郊祀蒙受普遍恩典,便请求把封赠移给母亲,说:“母亲已经八十一岁了,希望趁现在让她得到荣耀。”公车征召比郡府檄文更为隆重,移封母亲的荣耀也不超过修撰记注,然而两位公的进退取舍却如此不同,那么他们的志向大概可以看出来了。假如暂代县令便感到高兴,那么还有比做县令更大的事情,怎样呢?假如得到封赠还感到高兴,那么还有什么需要请求的呢?这就是我对于周君伯明的事情之所以叹息、羡慕,甚至高兴到极点又转为悲伤,不能自已的原因。伯明当初考中进士时,父母都健在;任县令时政绩非凡,因推恩而接受封赠;刚入御史台时,皇帝下诏赐给他的亲属御史服,后来又按他的官职正式封赠,乡里人都以此为荣,给堂屋题名为“三锡”。他中途被权奸困厄,重新起用后奉养母亲夫人居住在京城宅邸,出任山西巡按;他的儿子于岐接着考中进士,仕宦显达的盛事集中在一家之中,而伯明因为夫人年老,总想奉她回吴地,想辞官却不能实现。今年夏五月,诏令任命他为南京大理丞,大概是选拔提升;议论者还替他惋惜,说像他这样的人不应当任职于留都。但伯明听到任命非常高兴,赶快整理行装准备上路,显出一天能走千里的急切之意。因为伯明的才华声望确实如议论者所说,却不知道他的心情正如庐江奉檄时的心情,他的志向正如康靖请求移封时的志向。假如能够实现这一愿望,即使是小官也不会挑剔,何况南京、北京两都并列,官阶品秩相同,乘楼船、坐板舆,离乡邑很近,足以尽情享受爱惜母亲年华的欢乐,而没有远游的悲叹,难道不是这样吗?我过去和伯明一同参加乡试,寄居京师时,曾在同巷为夫人祝寿,有幸登堂献酒。仰望她如春日般的恩泽,回头看着飞云,想到伯明若有一天回来,不知要有几个三公的职位才可以换取。这样看来,今天伯明出行,他的喜悦应当怎样呢?而我的心情又怎么能自已呢?伯明刚接受任命时,诸公相约为他作诗,他却推辞,请求把诗改作给夫人祝寿;他的心意又与赵公十分相似。因此作者把诗题改为《彩侍承恩》,我为它作序,用来说明伯明的志向,也借此记下我的感慨。夫人姓李,是昆山的旧族,聪明端庄,福厚长寿的人。今年大概七十八岁。单朴斋寿序 把山林同城郭相比,山林中的人质朴,城郭中的人浮华;把下邑同都会相比,下邑中的人质朴,都会中的人浮华。五陵一带的豪贵之家,列鼎而食、鸣钟奏乐,极尽耳目心志的欲望;而青城老人甚至不知道人间盐酪的滋味,桃源隐士没有遇到渔人,于是两都三国的兴亡也有不知道的。这难道是他们本性不同吗?也是居处和习俗造成的。国家把都城建在燕地,这里实在是古代荆卿、田光、秦武阳等人驰骋的地方,矜豪任侠的风气直到今天仍有遗存。百年太平,人民财物兴盛,王侯贵人的宅第园林、车马服食的奢华已经无以复加,而世俗的机巧浅薄也在这里达到极点。然而潞河岸边,离都城不过一舍之地,却有单氏兄弟,也就是所谓静斋、朴斋两位老人,他们质朴厚重、诚实谨慎,俨然像山谷中的人,真看不出是在紫云红日之旁长大的。我前些年在泮河下等候时,曾见过他们一两次,那时他们都已七十多岁,衣着古朴雅正,令人敬爱。离开以后心里常常想念他们,等到再次来到这里,朴斋还健在,便派他的孙子进士廷仪到路上迎候我。因为行程匆忙,我常以没有亲自到他的居所拜访为憾。今年六月,廷仪来告诉我说:“我的祖父钺如今八十岁了,初秋七日将要举杯祝寿,和钺交游的人都有诗作,先生过去承蒙认识他,不能没有几句话。”我听说古代称为得道长生的人,进入水中而不沾湿,进入火中而不感热,冒受寒暑也不受侵害,这怎么能够做到呢?也不过是说不因外物而扰动内心罢了。朴斋生逢盛世,家住近郊;他的居所并不偏远到像青城、桃源那样,四方万国、翻山渡海而来的人汇聚在那里,珍奇诡怪、瑰伟壮丽的景象,击鼓吹竽、酣歌叫喊的声音,每天不知有多少映入耳目,但他全都像没有听见、没有看见一样。八十年来,他保全真性、淳厚完整,独立于尘世之外,即使古代得道的人也未必能比得上,像老先生这样的人难道容易得到吗?那么他的寿命又哪里能够估量呢?不过,我听说老人村从通道可以获得食物,后来村中人的寿命也逐渐衰减;武陵的踪迹一旦显露在人间,后来便再也没有听说有人发现了。大概天地间真纯淳厚的气息,聚集起来很难,保持它更加困难,而外界诱惑改变人的力量竟如此可怕。因此我叙述老先生的寿事,追溯到根本来说,希望老先生的子孙永远守持老先生的淳朴,世世代代都能长寿,享受太平盛世,而乡里人也永远有可以敬仿的榜样。寿吴尚书七十序
南京刑部尚书立斋呉公归老松陵之七年,为正德丙子,明年丁丑,寿七十,正月八日,寔维公生辰。嗣夫人丘氏,年后于公二十四而生,亦以是日。公二子静之、瞻之,并守官京师。静之比奉命虑囚江右,得便道过家;而瞻之给事内庭,归未可得也。乃援狄梁公登太行望河阳故事,绘《望云双祝图》,征诗于士大夫之能言者,将寓归为寿。以予场屋之旧,而尝获交于公也,属为序以先之。松陵在姑蘓南,当三江五湖之会,土沃而衍,水深而清。古称三呉为天地奥区,而此又呉之奥也。桑麻秔稻、鱼蟹之富,不足以尽之。故宜有魁人硕士出乎其间,立斋公体貌伟然,器宇凝重,斯固其一人也。公自居郎署为监司,在在着声,而闽中之謡,至以其剖决之明,拟宋之包拯。人皆望其大用,而自太仆转工侍,自工侍转留都,已翻然有江湖之兴,乞归未许,卒以断狱不阿,忤权臣而去。则公之节槩为何如?夫物不能以两大,而天下之美不容以具全。使公当日能稍贬焉,以迄于今,将何所不至?而以彼易此,抑志违心,有识者必能辨之。然则浪迹于烟波,放情于诗酒,耳不闻黜陟,心不关理乱,招计然于洞庭,狎天随于虹桥,以全晩节,以保荣名。如公者,宁不亦有光于山水哉?给事君以庭闱之久旷,交喜惧于中,襟无以致之,而有托于梁公之事。不知公委运乘流,盖无时不乐,而未尽之忠,正将以付之子孙。区区晨夕之奉,岂所以望于君哉?盖思亲而欲归者,欧阳詹之所以为孝,宁其有离忧而不使之废业?詹之亲之所以训忠,斯理之并行而不悖者,若公之望给事,又恐不特如詹之亲之所以望詹也。予故因序诗而发之,以慰给事之心,而且以明公志。
徐太孺人金氏寿序
礼科给事中徐君瑞卿母太孺人金氏,今年寿六十。冬十二月七日,实其生辰。而瑞卿先月满考,书绩于铨曹,得推恩有封号。瑞卿念其先人毕生之令德,弗获承宠命,而喜太孺人之康宁,觊少致其区区,而限于官守,不得衣彩承颜,朝夕于膝下。太孺人睠其二季,又不能逺违邑里,就禄养于官居。及是日也,当欢庆之期,而瞻恋兴懐,顾有甚于他岁者。士大夫闻其然也,而思有以佐其欢,于是相率为歌诗,聨书之巨轴中,为图写梅月清华之象,而属予序其上。方予尝怪父子之亲,君臣之义,同出于天性,而其施于事也,恒若相戾。然专庭闱之养者,无社稷之功;而宣力王家者,多晨昏之感。盖其定分则然,有不容以两尽者。先王盛时,四方万国,仕者多不出其乡,而行役往还,已不免有南陔北山之叹。而况今天下一君,四海一国,千里而从宦,则固以为近矣,而欲二者之兼尽得乎?夫惟忠与孝不能以两全,而上之人亦不能以是自安也。于是遣使有皇华,旋劳有四牡,采薇之于戍役,出车之于将帅,所以序其情,闵其劳,而慰恱其心者,亦无弗至焉。其在于今,则又明诏有司,优其礼遇,显其门闾,家贫则听其分禄,无兄弟则许其归侍三载,考绩褒荣及焉。生也为之封,殁也为之赠,其为制不同,而所以体人子之心,一也。瑞卿举进士,以学行被选,读中秘书,给事省闼,直言正论,为时所倚毗,庭闱之奉,有不得以专意者。然方太孺人设帨之辰,而褒隆之典适于是颁焉。虽家人父子委曲周旋,而以为悦者,亦何以踰此?夫如是,又奚必躬奉豆觞,置之膝下,而始谓之孝哉?诸君之见属意其在此。吾尝闻太孺人慈而善教,瑞卿其已效矣,而二季骎骎皆将有云霄之望。太孺人之寿,其数且未艾焉。吾恐家园之板舆不足久留,而且见其拥辎軿而朝长乐。矣,瑞卿勉之。其无眷眷于兹辰也。瑞卿,名之鸾。予丁夘乡闱所校士,二季之龙,之凤也。
会试録后序
译南京刑部尚书立斋吴公归老松陵后的第七年,是正德丙子年;第二年丁丑年,恰逢七十岁,正月八日正是吴公的生日。继室夫人丘氏比吴公小二十四岁,也在这一天出生。吴公的两个儿子静之、瞻之,都在京师任职。静之近来奉命到江右审理囚犯,因路途方便经过家乡;瞻之在内廷任给事中,还不能回去。于是仿照狄梁公登太行山遥望河阳的故事,绘制《望云双祝图》,向士大夫中善于作诗的人征诗,准备借归家之便为父母祝寿。因为我和他有科场旧交,也曾有幸同吴公交往,他托我作序,置于诗作之前。松陵在姑苏南面,处在三江五湖汇合之处,土地肥沃宽广,水深而清。古人称三吴是天地间的奥区,而这里又是吴地的奥区。桑麻、粳稻、鱼蟹的丰盛,难以全部说尽。因此这里理应有杰出人物和博学之士产生。立斋公仪表伟岸,气度凝重,本来就是其中的一位。吴公自从任郎官、监察官以来,到处都留下声名;闽中的歌谣甚至因为他断案明察,把他比作宋代的包拯。人人都期望他得到重用,但他却从太仆寺转任工部侍郎,又从工部侍郎转任留都官职,已经突然产生归隐江湖的念头,请求归老却没有得到允许,最终因为断狱不徇私、触犯权臣而离职。那么吴公的节操气概究竟怎样呢?万物不能同时都达到极大,天下的美好也不能样样兼备。假如吴公当时能够稍稍降低自己的操守以任其职,直到今天,他将会做到什么地步呢?可是用那样的富贵来交换现在的一切,恐怕就是违背志向、违背内心,有见识的人一定能够辨别。因此,他如今浪迹烟波之间,放纵情怀于诗酒之中,耳朵听不到贬黜升迁,心里不牵挂国家治乱,在洞庭湖招请计然,在虹桥亲近天随,以保全晚节、保持荣名。像吴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给山水增添光彩吗?给事中因为长久不能侍奉父母,内心交织着喜悦和忧惧,胸中的情感无从表达,只好寄托在狄梁公的故事上。他哪里知道吴公顺应时运、随流而行,大概无时无刻不是快乐的;而他未尽的忠诚,正要交给子孙来完成。区区早晚侍奉父母的小事,难道就是吴公对给事中的期望吗?思念双亲、想要归家,是欧阳詹尽孝的方式;难道能因为有离别的忧愁,就让他荒废事业吗?欧阳詹的父母用来教导他的忠诚,正是孝与忠能够并行而不相悖的道理。至于吴公对给事中的期望,恐怕不只是像欧阳詹父母对欧阳詹的期望那样罢了。我因此借为诗作序来阐发这层意思,以安慰给事中的心,也用来说明吴公的志向。徐太孺人金氏寿序 礼科给事中徐君瑞卿的母亲太孺人金氏,今年六十岁。冬十二月七日,正是她的生日。瑞卿上个月考核期满,功绩记录在铨曹,因而得到推恩,母亲也获得封号。瑞卿想到父亲一生的美德,却没能亲自承受皇帝的宠命;又为太孺人健康安宁而高兴,希望稍稍表达自己的心意,却受官职约束,不能穿彩衣承欢于母亲面前,早晚侍奉膝下。太孺人又挂念两个弟弟,也不能远离乡里,到官署居处接受俸禄奉养。到了这一天,本应是欢乐庆祝的日子,但瞻望思念之情,比往年更加深重。士大夫听说此事,想要帮助他们增添欢乐,于是相继作歌诗,联缀写在大轴上,又绘制梅月清华的图景,请我在上面作序。我过去曾奇怪,父子之间的亲情和君臣之间的义务,同样出自人的天性,但施行到具体事情上,却常常好像彼此冲突。然而专心奉养父母的人,往往没有建立社稷功业;而为王室效力的人,多有早晚不能侍亲的感慨。这是因为各自的职责既已确定,便有不能两全的地方。先王盛世时,四方万国,做官的人多不离开自己的乡里,但出行往返已经免不了有《南陔》《北山》所说的叹息。何况如今天下共奉一君,四海合为一国,千里之外去做官,本来已经算近了,难道还想把侍亲和仕进两件事完全兼顾吗?正因为忠与孝不能两全,居上位的人也不能对此安然不问。因此,派遣使者时有《皇华》,使者回来时有《四牡》慰劳,戍役有《采薇》,将帅出征有《出车》,用来表达他们的情感、体恤他们的劳苦、安慰和愉悦他们的心意,也没有不周到的。到了今天,又明令有关部门优厚礼遇他们,光显他们的门闾;家贫的,准许把自己的俸禄分给家人;没有兄弟的,允许他们回家侍奉父母三年;考核功绩时也给予褒奖荣耀。活着时为父母封赠,死后为父母追赠,制度虽不相同,但体察人子之心却是一致的。瑞卿考中进士,凭学问品行被选拔,入秘书省读书,后来在省闼任给事中,以直言正论受到时人倚重,因而不能把侍奉父母的心意全部放在这件事上。然而正逢太孺人生日,褒奖优厚的典礼恰好在此时颁布。即使家人父子尽力周旋安排,所能得到的喜悦又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既然如此,又何必一定要亲自奉上酒食、让母亲坐在膝下,才称得上孝呢?诸位君子托我作序,心意正在这里。我曾听说太孺人慈爱而善于教育子女,瑞卿已经体现了她的教诲,两个弟弟也都渐渐有登上云霄的希望。太孺人的寿命,看来还远未到尽头。我担心家园中的板舆不能让太孺人长久停留,还想亲眼看见她乘坐车舆上朝长乐宫。瑞卿,你要努力,不要过分留恋今天。瑞卿名之鸾。我在丁卯乡试时任考官,两个弟弟分别叫之龙、之凤。会试录后序
正德十二年春二月,天下士会试于礼部。上命大学士臣贵辍机务,往司文柄,而臣清预焉。既三试,得士三百五十人,列其姓名,并刻其文之优者为録以献,以传示于四方。故事,臣当序其后。臣惟我国家,自圣祖高皇帝创制之法,尽削近代繁文之习,以追复古帝王淳朴之治,而于文章体制尤注意焉。盖尝面谕儒臣,以明道德、通世务为为文之要,以深怪险僻、雕刻浮藻为为文之病,而特举孔明出师二表与典谟并称。大哉皇言,其为后世训逺矣。承平百五十年,治化日隆,文学日盛,而浑厚淳实之气或渐以分。黉序之间,五尺之童皆知诵义理之文,而宗圣贤之学。场屋之士,操笔议论,动数千言,皆煜然成章。虽经义之文,亦充溢四出,贯穿百家,若不可穷者。其务为新奇,游心高虚,则有沦而入于他岐者矣。夫朝廷者,四方之极也。士之进退,取决于礼闱,又天下之所视,以为趋向也。而乌敢以弗慎哉?崇雅而去浮,剪华而取实,此有司今日之事,所以仰遵圣祖之贻谋,以为循是而求之,庶乎得所谓诚与才合者,以备将来之实用,副九重侧席之盛心,以少禆风化于万一,而未知其果能否也?抑臣闻之,有伯乐而后能别盐车之马,有和氏而后能辨荆山之璞。诸士之文,冀北之羣,而万玉之府也。故必待巨目而识之,而臣非其人也,亦曰尽此心而已矣。诸君子之登名是録者,思国家之求我,与有司之毕力而搜扬,意将以何为也?尚相与勉力以图维厥终哉。
送程尚礼之夹江序
德兴程尚礼六试于春官不利。丁丑将行告于亲庙,曰:“仍不利,且注官不复试矣。”是夕梦先参议云:“汝官亦进士,惜其逺耳。”问之曰:“泗州知县也,县且在江中。”寤而思之,泗州非逺地,又不渉于江,然莫测所以。既试果不利,参部授四川夹江令。悟而笑曰:“斯顾不逺乎?泗州者,四川也,在江心者,夹江也。夹江壮县,旧多用甲科人,故曰亦进士也。”门谢日诣予言之,坐客皆叹异。昔者尝观锺辂前定録,谓人之生一饮食动静,莫不有定数,即其所征应,虽时日晷刻不差。若龎严之尹京兆,崔龟从之刺宣州,韩晋公之糕糜致疾,类有人阴疏黙识,按籍而授之者。至李揆之紫丝囊赋事,则并人之文墨思致,皆得以潜制之,而一莫能违。尝以为修短贵贱,是诚有定命,必若是琐琐,则人事可以尽废,而一听于神,非圣人设敎之意。其后忝科名登仕籍,精神物色,要皆有先征焉。而闻诸士大夫者,亦多然后知辂之书未可尽废。顾圣人罕言命,而辂索言之,且渉于神恠,是以学者疑焉。而要其极,未可以尽废也。今程君之事,视锺君所记,亦奚以异哉?嗟乎,俗之降也久矣,知道之士,世岂能几人?纎芥得丧之间,充然喜,戚然悲,怫然而愠怒,至于反道叛德,毕力以求,尽丧其平生,而终无以获者,何限?如斯人,使早得辂书而读之,又能信之,斯不亦少有瘳乎?程君自得解而从予游,今二十年于场屋,不可谓不困。辛未壬申之间,盗起乡邦,奔走遯逃,仅以身免者数矣,而志不少移,学不少懈,非知义而安命者,不及此。夹江之兆发于梦寐,若符契然,非命之有定,亦何以及此夫?然则君之自信,将不于此益笃,而其践履将不于此而益坚乎?当官治民之理,讲于平居者熟矣,无躁竞以挠其中,无陨获以馁其气,信而行之,坚志以持之,如是而位不崇,名不彰,则有任其责者。矣,而吾何尤焉?予于君有责善之义,今之行又当有以赠也,故因以发之。盖非好恠也,将以信夫命之说,而以为义之助也。
送沈东之序
译正德十二年春二月,天下士子在礼部参加会试。皇上命大学士臣贵停止机务,前往主持考试;臣清也参与其中。三场考试结束后,录取士子三百五十人,排列他们的姓名,并把文章中优秀的刻成一部录集进献皇上,以传示四方。按照旧例,应由臣为录集作后序。臣认为,我朝自圣祖高皇帝创立制度以来,完全削除近代繁琐文饰的习气,追求恢复古代帝王淳朴的治理;对于文章体制尤其重视。皇帝曾当面告诫儒臣,以彰明道德、通晓世务为作文的要旨,以深奥怪异、僻涩雕琢、浮华藻饰为作文的弊病,特别举出诸葛孔明的《出师二表》,把它们同《典》《谟》并称。皇帝的话意义宏大,作为后世的训诫深远啊。太平延续一百五十年,政治教化日益兴盛,文学也日益繁盛,但浑厚淳实的风气或许渐渐分散了。学校之中,五尺高的儿童都知道诵读义理之文,尊奉圣贤之学。科场中的士子提笔议论,动辄数千言,都能灿然成章。即使经义文章,也充溢各处,贯通百家,仿佛没有穷尽。他们一味追求新奇,心神游于高远空虚之处,便有人沉沦而走入其他歧途。朝廷,是天下四方的准则。士子的进退取舍,由礼部会试决定,也是天下人观察并据以确定趋向的地方,怎么敢不谨慎呢?崇尚雅正而排除浮华,剪除华饰而取其真实,这就是有关官员今天的职责;我们仰遵圣祖的遗谋,按照这个原则来选取人才,希望能够得到诚实与才华相合的人,为将来的实际使用作准备,符合皇帝在深宫侧身等待贤才的殷切心意,并对风俗教化稍有补益,只是不知道最终能不能做到。或者我还听说,有了伯乐之后才能辨识盐车中的良马,有了卞和之后才能辨认荆山中的璞玉。各位士子的文章,是冀北的良马群,是收藏万玉的府库,因此一定要等待卓越的眼光来识别;而臣不是这样的人,也只能说已经尽了自己的心而已。诸位君子能够列名于此录,应当思考国家求取你们、有关官员竭力搜求表彰你们,究竟是希望你们将来做什么。还请彼此共同努力,谋划好最终的成就。送程尚礼之夹江序 德兴人程尚礼六次参加春官考试都没有成功。丁丑年,他将要出发,去祖庙告别,说:“如果这次仍然不利,今后就任命为官,不再参加考试了。”当天晚上,他梦见先参议说:“你的官职也是进士出身,只可惜地方太远。”他问是什么官职,回答说:“泗州知县,县城还在江中。”醒来后他思索此事,泗州并不是远地,也不在江中,却不能猜测其中的含义。考试结束后果然没有考中,吏部铨选授予他四川夹江县令。他醒悟后笑道:“这难道不算远吗?泗州就是四川,处在江心就是夹江。夹江是大县,过去多任用甲科进士,所以梦中说也是进士。”他在登门致谢那天到我这里说起此事,座中客人都惊叹其奇异。从前我曾看过《锺辂前定录》,说人一生中的饮食起居、行动静止,没有一样不是有定数的;至于应验之事,即使时日晷刻也不会有差错。像龎严任京兆尹、崔龟从任宣州刺史、韩晋公因糕糜而得病之类,似乎都有人在暗中登记、默默记住,再按册授予他们。至于李揆作《紫丝囊赋》的事情,甚至连人的文辞、笔墨、思路和构思都可以暗中预先制约,使人一点也不能违背。我曾认为,人的寿夭、贵贱确实有定命;但如果连这样细小的事情也都预先规定,那么人事便可以完全废弃,一切听命于神灵,这不是圣人设教的本意。后来我有幸列入科名、进入仕籍,精神状态和外在征兆,大体都有先前的征验。又听士大夫们说起许多事情,这才知道锺辂的书也不能全部废弃。不过圣人很少谈论天命,而锺辂却广泛搜集谈论,并且涉及神怪,所以学者对此有所怀疑。但推究到根本,也不能全部废弃。如今程君的事情,与锺君所记的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唉,世俗风气衰落已经很久了,懂得道理的人,世上还能有多少呢?在极细微的得失之间,满足地欢喜,忧伤地悲痛,愤怒地发作,甚至反道背德,竭尽力量去求取,丧失一生的操守,最终却什么也得不到,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像这种人,如果早些得到锺辂的书来读,又能够相信它,难道不可以稍稍得到救治吗?程君自从考取乡试资格、跟随我交游以来,至今在科场中已经二十年,不能说不困顿。辛未、壬申年间,盗贼在乡邦兴起,他奔走逃亡,几次仅仅保全性命,但志向一点没有改变,学习也一点没有懈怠;若不是懂得义理、安于天命的人,做不到这样。夹江的征兆从梦中显现出来,如同符契相合;如果不是命运有所预定,又怎么会达到这种程度呢?那么程君的自信,难道不会因此更加坚定,他的实践操守难道不会因此更加坚固吗?治理官职、管理百姓的道理,平日里已经讲习得很熟了;不要让急躁争竞扰乱内心,不要因失意受挫而使志气衰馁。相信这些道理并实行它们,坚定志向来持守它们;如果这样做了而官位不高、声名不显,那么自有承担责任的人,我又有什么可怨尤的呢?我对于程君有劝勉他行善的责任,今天他出行,又应当有所赠言,所以借此把这些话说出来。这并不是喜好怪异之事,而是要使人相信天命之说,并把它作为践行义理的助力。送沈东之序
成化弘治之间,松学之人材特盛,其尤有名者曰三沈,谓东之惟馨与今南台御史子公也。三人者,族不同而同出于一时,又皆同学。惟馨以书名,东之以诗名,子公以春秋名。当时前軰若朱鳯山、岐凤、王鹤坡、良弼,同时若钱太史与谦,皆称重此三人。予辱与惟馨与谦游,因得交于二沈,听其论议,观其述作,毎自以为不及也。其后与谦最先第,予忝继之,子公又继之,而惟馨竟不禄。东之今岁始以太学积分试判高等,长宪幕于滇南,论才最高,学最深,驰名最久,而得官独后。诸人且越在炎方万里外,以是众望歉然。昔唐韩会、卢东美、崔造、张正则,并有才名,以王佐自许,时人号为四夔,谓其人虽未仕而道可与古之皋夔比也。然四人者后,惟造位宰相,余皆不甚显,而同时无闻者,类多至大官享厚禄,故论者以为天与人其意好不可知。以吾观东之事,其殆类此乎?虽然,古之达人视富贵利达如浮云变灭于太虚,而所为汲汲者,在吾之有以自立。四人者官虽不并显,而名至今存,后人仰之若景星威凤然。彼得志当时虽烜赫,身死而名随之矣。持彼较此,孰短孰长,吾又安所取哉?东之之将行也,别予求赠言,予以为律身行已之要,居官临政之方,凡吾所能言士之所以自立者,东之其讲之熟矣。惟夫君之平生与今日之所得,众论之所为歉然而不满者,人或未之知也,故不可以无言。嗟乎,东之行矣,东隅虽逝,桑榆犹未晩也,则吾之望君,敢直谓如四人而已哉?东之名淮,号云巢,人呼为云巢子云。
自如居士七十诗序
顾于呉中为着姓,由汉而下,才贤迭兴,若醴陵之相业,衡阳之德化,长康、希冯之文学,中州之士未或能先之。而入我国朝来,未有显者,虽幽贞肥遯如玉山、阿英者,亦无几人焉。尝以为三江五湖,明秀如昨,南金竹箭,岂遂寂寥?造物者之閟于斯,意其将有待也。孝皇末,予抱疢家居,泥金报至。而今宫谕殿讲九和先生,褎然为多士冠。询其族系,则处士桂轩翁之子,宜之之弟,监察御史孔昭之叔父。考德论世,皆以为莫宜焉。于是起而抃曰:“吾宗自此光矣。”既入朝与先生处,听其议论,察其行事,益信不疑。而十余年来,昆之人士称先生父子兄弟之贤,不容口约而论之。桂轩严毅方直,信于乡人王彦方之流也。宜之厚伦理,通古今,干誉乐志,马少游、仲长统之伦也。孔昭十九名荐,书二十六而对大廷,读中秘书,有声台宪。于宜之为子,而其子梦圭之得隽,益少加焉。先生以桂轩为父,宜之为兄,而又有孔昭、梦圭以承之于后,芳兰有根,醴泉有源,凤有翼而龙有云也。所谓閟而有待者,将不在是,而顾氏之光,予岂徒言哉?宜之今年寿七十八,月廿二实其生辰。先生隔岁而谋归,将以为君寿,讲帷亲重,无他便可以乞焉,而情不能已也。则以语朝之缙绅,请为诗以寄意,缙绅咸诺。而诗之先生谓予不可无言,而予十年之懐,亦欲因是而有所发也。山林与朝市异地,而人之意好类不能兼。退而隐者,有高闲之适,而无以及人;出而仕者,可以有为矣,而不能无庭闱之睠,考盘之寤寐,北山之忧伤,所以终其身而不能合也。若先生兄弟交济而相成,异行而同志,少相爱而老弥笃,子孙竞爽,则而象之,求之天下,殆或鲜焉,而岂直乡邦之荣,宗族之光而已哉?乃为序以先之,使知君一家之兴,其所关甚大,而今日之寿君,非儿女子相恱之私也。呜呼!君尚益懋德以终,予言哉?君名左,别号自如。故诗因而命之。观其号,亦可以得其平生矣。
送刘尚寳之南京序
译成化、弘治年间,松学一带的人才特别兴盛,其中最有名的称为“三沈”,就是东之惟馨和如今的南台御史子公等三人。三人宗族不同,却同时出世,又都是同学。惟馨以书法闻名,东之以诗歌闻名,子公以《春秋》学闻名。当时的前辈如朱凤山、岐凤、王鹤坡、良弼,同时代的人如太史钱谦益,都称誉看重这三人。我有幸同惟馨、钱谦益交游,因此得以结交二沈,听他们的议论,观看他们的著述,每每自认为不如他们。后来钱谦益最先中第,我有幸接着中第,子公又接着中第,而惟馨最终未能获得俸禄。东之今年才凭太学积分考试取得判官高等,出任滇南宪司长官幕僚;论才华最高,学问最深,扬名最久,却独独得到官职最晚。众人将要远赴万里之外的炎热地区,因此大家都感到失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依我看东之的遭遇,大概也和这相类似吧?不过,古代通达之人把富贵显达看作太虚中浮云的聚散变化,而他们急切追求的,是使自己有所建树。四人虽然官位并不都显赫,但名声至今仍存,后人仰望他们,如同仰望景星威凤。他们当时得志即使显赫一时,身死以后名声也随之消失。拿那种情形同这种情形相比,究竟谁短谁长,我又取舍什么呢?东之将要出发,告别我并请求赠言。我认为,约束自身、修养品行的要领,任官临政的方法,凡是我能说的士人立身自立之道,东之都已经讲习得很熟了。只是君子一生的遭遇和如今所得,正是众人感到遗憾、不满的地方,或许有人还不了解,所以不能不说几句话。唉,东之要走了,东方的早晨虽已过去,桑榆之年还不算晚;那么我对你的期望,难道敢只说希望你像那四个人罢了?东之名淮,号云巢,人们称他为云巢子。自如居士七十诗序 顾氏在吴中是著名的大姓,从汉代以来,才俊贤能接连兴起,像醴陵的相业、衡阳的德化、长康、希冯的文学,中州士人有时也不能超过他们。可是进入我国朝以来,却没有显达的人;即使像玉山、阿英那样幽静坚贞、退隐自守的人,也没有几个。我曾认为三江五湖的明丽景色如同从前,南方的金石、竹箭等人才,难道竟然就寂寥了吗?造物主把人才隐藏在这里,大概是有意等待时机。孝皇末年,我抱病在家,收到泥金报。如今任宫谕、殿讲的九和先生,卓然成为众士之冠。我询问他的族系,原来他是处士桂轩翁的儿子、宜之的弟弟、监察御史孔昭的叔父。考察品德、评论世代,人人都认为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于是我起身拍手说:“我们宗族从此光大了。”后来入朝同先生相处,听他的议论,观察他的行为,更加深信不疑。十多年来,昆山人士称说先生父子兄弟的贤能,简直说不完。桂轩严肃刚毅、方正直率,确实同乡人王彦方一类。宜之厚重守伦理,通晓古今,追求声誉、乐于立志,是马少游、仲长统一类的人。孔昭十九岁被荐举,二十六岁作对策于大廷,入秘书省读书,在御史台声名显著。至于宜之的儿子梦圭考中高第,又更加增添了他们家的光彩。先生以桂轩为父,以宜之为兄,后面又有孔昭、梦圭承继,正如芳兰有根、醴泉有源、凤凰有翅而蛟龙有云。所谓隐藏人才、等待时机的情形,难道不正在这里吗?顾氏的光耀,我难道只是随便说说吗?宜之今年七十八岁,二十二日正是他的生日。先生隔年便谋划归家,想借此为宜之祝寿;但讲席之职受到朝廷重视,没有别的便利理由可以请求,内心又实在不能停止,于是把此事告诉朝廷中的缙绅,请他们作诗寄托心意,缙绅们都答应了。诸位缙绅又认为诗写给先生,不能没有我的话;我十年来的感怀,也想借此有所抒发。山林同朝市是不同的地方,人的志趣似乎也不能兼顾。退隐的人有高远闲适的乐趣,却不能施惠于世人;出仕的人可以有所作为,却不能没有思念父母之情,像《考槃》的醒寤、《北山》的忧伤一样,因此终身不能两全。像先生兄弟这样彼此交济、相互成全,行为虽不同而志向相同,年轻时相亲爱,年老后更加深厚,子孙又都争相成才,即使拿古人来比,在天下寻找也恐怕很少;难道仅仅是乡邦的荣耀、宗族的光彩而已吗?于是我作序置于诗作之前,使人知道君家一族的兴盛,所关系的事情非常重大;今天为君祝寿,并不是儿童妇女之间私下相互取悦的小事。唉,君还要更加努力修养德行,以实现我的这番话啊!君名左,别号自如。因此诗篇便以此命名。看他的号,也可以了解他一生的志趣了。送刘尚宝之南京序
予往在翰林,已闻仪制郎中刘君之才,名校士春闱,览君之综理,而叹其精密。及来部中,见事无小大,尚书必咨君,上堂白事,自国家典礼,以至百司庶府仪文之曲折,类例之久近,条析枚举,无一谬者。礼部视诸司,虽号清简,而仪曹所领事独多,至论其纷挠,则有诸司所未有者,而君悉能处之。曹局之间,清风兴行,疵议絶响,斯又人所难也。今年春正月,有诏以君为南京尚寳司卿,司务陈君用仁,合同寅为酒饯都门外,而以故事请予序。往时郎官自仪制出者,类参藩垣,佐卿寺,虽仪秩稍崇,皆不免有簿书督责之繁焉。尚寳卿地近职清,与銮坡、青琐诸人相上下,留都事简,辰入未归,而又有江山登览之胜,此吾人平日所望而不得至者,而君一旦雍容往践之,乐其可以言哉!独念君才识如此,吾人方倚以为助,而忽焉失之。青萍结緑,不以断蛟螭剸虎兕,而独寳之于匣中,也是则不能以无憾者。然吾闻宰司之为君拟迁也,以为是不当以常格处,则知之深矣。拟其官久而始定,而卒有是迁,则待之厚矣。知之深,待之厚,则所以望之者必不轻。然则彼三山二水,诚不足淹君之轨辙,而君亦乌可以弗念哉!昔桓司马谓谢玄:“四十当拥麾仗节,王椽当作黒头公。”已而果然。而君之年近之,吾请以为将来祝。陶桓公在广州无事,朝运百甓,暮亦如之,曰:“恐优逸过而无以致力中原也。”故卒为名臣,而君之居似之。吾请以为今日赠诸君,谓为何如?刘君名滂,字伯雨,弘治乙丑进士,浙之宁波慈溪人也。
送总督两广都御史杨公序
属者,上用廷臣议,以戸部侍郎建安杨公旦为都察院右都御史,緫督两广征夷军务,兼理廵抚。方是时,公督饷陜西,命有司趣公还。既至,拜疏辞,不允,且速其行。杨公清慎有文学,其才用无所不宜。始为吏部郎,考核明当,人已识其逺器。在太常,忤逆瑾,黜外,起提学浙江,尹应天府,佐南京礼部,所在着声绩。遂以礼侍典太常,改督京储。以有三边之命,其履厯深,其资望隆矣。两广,南方之重鎭,地大物庶,蛮獠错居,自昔号为难治。唐以下经制尤详,初为岭南道,其后又分东西,而东恒为大府。余州虽各置帅,至有大事必谘东而后行。韩愈氏所谓“岭南帅得人,则一边尽治”,谓此。今制,广东西并建三司,各命御史廵按其地,而讨伐抚安之柄,则緫而不分,亦此意也。国家威德被四海,毡裘辫发、鲸窝蜃居之民,奉琛效贽,顿颡阙庭者,岁以千百计。岭南列在藩服,而山谷之间,操戈矛、弦弓弩,叫号睢突,以抗王官,而贼良民者,几无岁无之。百余年来,所谓纷不可治、草薙而禽狝之者,亦数矣,而终莫能靖。近者府江复一大创,而始以贴息。董帅之臣,用是劳也,加赉进律,入长邦宪,而公乃有是行。庙堂之论,岂不以公之履歴资望,与公之才足以寄一方之重,寛九重南望之忧哉?夫易怨以怒,诚蛮夷之性,然彼亦人尔。惟其怒则若禽兽然,方其无事则犹夫人也。传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又曰:“得民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今夫趋利而避害,喜逸而恶劳,顺而喜,逆而怒者,人之情,亦岂异于夷夏哉?求其所以喜与其所以怒者而去之而予之,彼得其所安而违其所不欲,将虎狼可豢,而况于斯人?不然,夺其所甚欲而加之以所恶,其四邻将起而仇我,而何独蛮夷也?公之行,戸部尚书东滹石公遣其属丁君致祥胡。君忠属予序以为赠,予非能文者,视公之素履而质以圣贤之训,知南人之将蒙其休泽也,于是乎言。公先朝硕辅太师文敏公之嫡孙,弘治庚戌进士,家世衣冠之盛,海内所知。今之行,且有便道承颜之乐,赠为国事,兹故在所略云。
紫阳书院集序
译我过去在翰林院时,已经听说仪制郎中刘君的才华;他在春闱主持考试,我看了他综合处理事务的能力,赞叹其精密周详。后来我来到部中,看见事情无论大小,尚书都一定咨询刘君;他上堂陈述事务,从国家典礼到各部司府的仪文曲折、条例类别和沿革远近,逐条分析列举,没有一项错误。礼部与各司相比,虽然号称事务清简,但仪制司所掌管的事务尤其繁多;说到事务纷乱,更有各司所没有的困难,而刘君全都能够处理。仪制司内部清正之风兴起流行,挑剔非议的声音绝迹,这又是别人难以做到的。今年春正月,诏令任命刘君为南京尚宝司卿,司务陈君用仁和同僚在都门外设酒饯行,并按照旧例请我作序。从前郎官由仪制司出任的,大多参与藩垣事务,辅佐卿寺,虽然官阶品秩稍高,却都免不了有文书事务和督责之繁忙。尚宝卿地位接近皇帝、职务清简,同銮坡、青琐诸官相当;留都事务简少,早晨入署而未到晚上便可归来,又有登临江山的胜景。这是我们平日所希望却不能到达的地方,而君一旦从容前往践履,快乐岂能用言语说尽!只是想到君的才识如此出众,我们正倚赖他来帮助,却忽然失去了他。青萍剑若只是打结佩戴,不用来斩断蛟螭、刺杀虎兕,却独自把它珍藏在匣中,这就不能不令人遗憾。然而我听说宰司准备为君拟定升迁,认为不能按照通常的规格来安排他,这就说明他们对君了解很深。拟定官职很久才最终确定,而最后有了这样的升迁,又说明他们对君待遇优厚。了解深、待遇厚,那么对他的期望必定不轻。这样看来,那三山二水确实不值得让君长期停留,君又怎么可以不想到这一点呢?从前桓司马对谢玄说:“你四十岁时应当手持麾节,王椽应当成为黑头公。”后来果然应验。君的年龄也接近四十岁,我请以此作为对你将来的祝愿。陶桓公在广州任职时没有什么事务,早晨搬运一百块砖,晚上也照样搬回去,说:“恐怕过于安逸,没有办法为收复中原尽力。”所以最终成为名臣;君如今的处境也很像他。我请以此作为今天赠给诸君的话,你们认为怎样?刘君名滂,字伯雨,是弘治乙丑进士,浙江宁波慈溪人。送总督两广都御史杨公序 近来,皇上采纳廷臣的意见,任命户部侍郎建安人杨公旦为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两广征讨夷人的军务,兼理巡抚事务。当时杨公正在督运陕西粮饷,有关官府奉命催促他回来。他到达后上疏辞谢,皇上不准许,并催促他立即出发。杨公清廉谨慎而有文学才华,他的才干适用于各种事务。起初任吏部郎时,考核官员明察得当,人们已经看出他是远大的器材;任太常寺官时,因触犯刘瑾而被贬出,后起用为浙江提学,任应天府尹,辅佐南京礼部,所到之处都留下声名和政绩。后来凭礼部侍郎身份掌管太常寺,改任督理京城粮储。因为有三边任命的经历,他的履历深厚,资历声望都很高了。两广是南方的重要镇守之地,地域广大、物产丰富,蛮夷杂居,自古就号称难以治理。唐代以来制度经营尤其详备,起初设置岭南道,后来又分为东西两道,而东道一向是大府。其他州虽然各自设置主帅,但遇到大事一定要先咨询东道,然后才行动。韩愈所说“岭南主帅选得其人,整个一方就都能治理”,说的就是这里。如今制度上,广东、广西共同设置三司,各自任命御史巡按其地;而讨伐、安抚的权柄则统一而不分开,也是这个意思。国家的威德遍及四海,穿毡裘、留辫发、住鲸鱼蛤蜊之地的百姓,进献珍宝、奉献贡物,叩头于朝廷的,每年以千百计。岭南列于藩属之地,但山谷之间仍有人手持戈矛、张弓弩,叫喊冲突,抗拒王官,伤害良民,几乎没有一年能够避免。百余年来,所谓纷乱而不能治理、像割草打猎一样进行剿灭的事情,也有过多次,但始终不能安定。近来府江又遭到一次大创伤,才开始逐渐平息。主管军务的臣子因此劳苦,于是加以赏赐、晋升官阶,入朝主持邦国宪政;杨公因此有了这次出行。朝廷的议论,难道不认为杨公的履历资望和才干足以寄托一方重任,能够减轻皇上向南方忧望的心情吗?把怨恨转化为愤怒,确实是蛮夷的性情;但他们也是人。只是发怒时看起来像禽兽,平安无事时仍然同常人一样。《左传》说:“百姓喜欢的就喜欢,百姓厌恶的就厌恶。”这就是说要做百姓的父母。又说:“取得民心有方法,百姓想要的就替他们聚集,百姓厌恶的不要施加给他们。”趋利避害、喜欢安逸、厌恶劳苦、顺从时喜悦、违逆时愤怒,是人的常情,难道夷人和华夏人会不同吗?探求他们为什么喜悦、为什么愤怒,去除他们厌恶的,给予他们喜爱的,使他们得到所安适的、避开所不愿的,那么即使虎狼也可以驯养,何况这些人呢?反过来,如果夺走他们最想要的,又把他们厌恶的加在身上,那么他们的四邻都会起来仇视我们,难道只有蛮夷才会如此吗?杨公将要出发,户部尚书东滹石公派属官丁致祥君来送行。丁君嘱托我作序作为赠言。我并不是擅长文章的人,只是考察杨公平日的操守,再用圣贤的训诫加以验证,知道南方百姓将要受到他的恩泽,于是说了这些话。杨公是先朝硕辅太师文敏公的嫡孙,是弘治庚戌进士,家世显贵、世代为官的盛况,天下人都知道。如今这次出行,还可以顺道承欢于父母之前;但这是国事,所以这里姑且略去不说。紫阳书院集序
新安郡守熊侯重作紫阳书院成,院之诸生程君师鲁言于其党曰:「书院自宋来,兴替不常,迁改非一。考其规制,未有如今日之备;其形势,未有如今日之胜。至于作新佑启,崇教善俗之心,亦未有如侯之盛者。昔鲁僖兴学,邦人颂之,列于圣经。今诚不能及,已有如即侯之故,类而辑之,如南康白鹿之例,使嗣而来者有述焉,以永于弗坠。斯岂非游于是者之责乎?」乃考诸紫阳遗文,朱子实纪,以至金石之所刻,公牍之所具,凡关于斯院者,手编録之,分为四巻。又取宋以来儒先奠享之文,与夫序启铭诗之类,别为附録,以次其后,总名之曰《紫阳书院集》,将刻梓院中,而告于翰林修撰唐君守之。守之自书院而登名者也,间以示予,且传师鲁意,属为之序。惟圣贤之道,与天地相为流通,其显晦絶续,实关时之否泰。春秋战国,有仲尼子舆而不用,秦人并与其书焚之,而过鲁一祀。汉家四百年之命脉,于是乎在。紫阳夫子,亦宋之宣父孟轲也。诸儒之学,至夫子集其大成,而学禁之严,乃独甚于嘉泰开禧之际,放黜废锢,殆无宁日。盖直至我朝而后始大行焉。将所谓圣贤者,道固若是,而衰周之与炎汉、晩宋之与皇明,得失之效,不亦昭哉?其甚明邪!一山一水,文人墨客之所游歴,好事者犹或指而名之,歌咏而传之,至累牍连篇而不厌。况新安朱子之旧乡,而紫阳之祠,实南方之阙里。其废与兴,关乎时运,而其为道与天地相为流通者哉!熊侯学有本源,故能知所先务;程君又能裒集其事,以风示于无穷。今而后,使俎豆之常新,弦歌之相续,诚明敬义之学不替而愈隆。夫庸知非此之助?而予因守之以得挂名篇首,与诸贤齿,亦岂非平生之至幸哉?熊侯名桂,字世芳,洪都新建人,今为山东布政司左参政。程君名曽,其字曰师鲁,力学慕古,不徇时名。所著述甚富,此盖其一云。
送沈景和敎丰城序
成化庚子、壬寅间,予与沈君景和先后入学宫。于时景和年最少,质最美,详雅端慎,而为学甚力。其文章随事说理,不为支辞棘句,而读之犁然当乎人心。一时軰流咸称之。其后十余年,予忝科名登仕籍。又十余年,而景和犹困场屋。虽予亦为君疑之。然毎逢乡人来问其动静,初不异往时,养老抚幼,孝慈友弟之风熏于闾里。每下第归,闭门温故,未尝出一言,亦不见有陨获意。予又以君为难能也。正德丙子,应天乡録至,得君名,甚喜。已而相见,亦恬然。试春官不利,长揖去。庚辰再至,始幡然谓予曰:“吾今茍有官,吾为之矣。吾亲老,吾年日益加,吾无择焉矣。”榜出,名在乙等。而丰城学谕高君登上第,当路者闻君名,遂举以代之。丰城,江右之壮县,地大物庶,而人材亦称之。衣襕挟册游泮林者常数百人,科诏之岁,贤书荐名亦数倍于他邑。近者南昌之变,宻迩凶焰,而嶻然无毛发之染焉。非其人之知义,何以及此?夫邓林之植,般倕无选剔之劳;冀方之乗,王良释蹇蹶之虑。何者?其素所蓄积也。以丰城之人材士习如此,而又以吾景和者为之师,且继高君善诲之后,其有不言而喻,风行而景从者乎?呉楚之江山,豫章为胜。西山、南浦,落霞秋水之景,王子安之序,读之使人神往而心驰。而君行尽览之,遡章江,登凤凰之山,企来仪于箫韶,南望尧祠,想恊和时雍之化,庶几与诸生亲见之。而龙光神物之异,姑在所畧。则所以舒发其心胷,凝定其志虑,使人安学而亲师,乐友而信道者,岂止操缦博依之间而已邪?予既重君之为人,又喜君之宦游得文物诗书之地,而江山之好,又足以供登望之乐,色笑之资。方将歌栋梁榱桷之篇,以继王褒之颂,而违逺离索之懐,知不足。复为道也都亭之饯,既以属君,退援笔而书之,追纳之行李,以为赠。
心逺翁八十诗序
译新安郡守熊侯重建紫阳书院完工后,书院诸生程师鲁对同伴说:“书院自宋代以来,兴盛衰败不常,迁移改建不止一次。考察它的规制,没有像今天这样完备的;论其形势,也没有像今天这样优胜。至于重新创立、承受护佑启发、崇尚教育、改善风俗的心意,也没有像熊侯这样盛大。过去鲁僖公兴办学校,邦人歌颂他,事迹列在圣经之中。今天即使确实不能与之相比,既然有像熊侯这样的事迹,便应当仿照南康白鹿书院的先例,将它分类辑录,使后继而来的人有所记述,让它永远不至于废坠。这难道不是在这里游学者的责任吗?”于是考察紫阳遗文、朱子确实记载的文字,以及金石碑刻、官府文书等一切有关本院的材料,亲手编录,分为四卷。又取宋代以来儒学先贤祭奠享祀的文章,以及序、启、铭、诗一类文字,另编为附录,排列在后面,总名为《紫阳书院集》,准备在书院中刻印,并把事情告诉翰林修撰唐守之。守之是从紫阳书院求学后登名仕籍的人,有时把书稿给我看,又转述师鲁的意思,请我为它作序。我认为,圣贤之道同天地相互流通,它的显明或隐晦、连续或断绝,实在关系到时代的盛衰。春秋战国时期,有仲尼、子舆这样的圣贤却不被任用,秦人甚至把他们的书一并焚烧;而鲁国经过一个祭祀年,汉家四百年的命脉就在这里。紫阳夫子,也是宋代的宣父、孟轲。各位儒者的学问,到紫阳夫子才集大成;但对这种学问的禁令之严,在嘉泰、开禧年间尤其厉害,排斥、罢黜、废弃、禁锢,几乎没有安宁的日子。大概直到我朝以后才开始大为流行。所谓圣贤之道本来就是这样,而衰周与炎汉、晚宋与皇明之间成败得失的结果,难道不显明吗?难道还不够明显吗?一座山一片水,只要是文人墨客游历过的地方,好事之人尚且有人指认、命名,歌咏并流传,甚至写满篇章也不厌倦。何况这里是新安朱子的故乡,紫阳祠又是南方的阙里。它的废兴关系到时代运数,而它所代表的道又同天地相互流通啊!熊侯的学问有根源,所以能够知道首先应办的事情;程君又能搜集这些事迹,把它们昭示于无穷后世。从今以后,使祭祀礼仪常新,弦歌相继,诚、明、敬、义的学问不衰反而更加兴盛,难道能说这不是本集的助力吗?我也因唐守之而得以挂名篇首,同诸位贤人并列,难道不是平生最大的幸运吗?熊侯名桂,字世芳,是洪都新建人,如今任山东布政司左参政。程君名曾,字师鲁,努力求学,仰慕古人,不追逐时俗声名。著述非常丰富,这部集子大概只是其中之一。送沈景和教丰城序 成化庚子、壬寅年间,我和沈君景和先后进入学校。当时景和年纪最小,资质最美,详审文雅、端庄谨慎,求学又十分努力。他的文章随着事情阐说义理,不写支离的言辞和艰涩的句子,读起来明白顺畅,切合人心,一时同辈都称赞他。十多年后,我有幸列入科名、进入仕籍;又过了十多年,景和仍然困顿于科场。即使我也对上天怀疑起来。然而每逢乡人来询问他的动静,他起初同往日没有不同:奉养老人、抚育幼小,孝敬慈爱、友爱兄弟的风气熏染乡里。每次落第回家,他都闭门温习旧学,从不说一句怨言,也看不出有失意沮丧的神色,我又认为君实在难能可贵。正德丙子年,应天乡试录取名单送到,看到君的名字,我非常高兴。后来相见,他也神色安然。参加春官考试没有成功,长揖告别而去。庚辰年他再次来到这里,才突然对我说:“我如今只要有官做,就愿意去做了。我父母年老,我的年纪也一天比一天大,已经没有什么可选择的了。”榜单公布,名字列在乙等。丰城教谕高君考中上等,当权者听说景和的名声,便推举他代替高君。丰城是江右的大县,地域广大、物产丰富,人才也很有名。穿着襕衫、夹着书册游学于泮宫的人常有几百;科举诏令下达的年份,贤书荐名也比其他县多出数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近来南昌发生变乱,丰城靠近凶焰,却高峻挺立,没有受到丝毫沾染。这若不是当地人懂得义理,怎么能做到呢?邓林中的树木成长起来,不需要般、倕费力挑选雕琢;冀方的良马聚集,也可以使王良免去驾驭劣马的忧虑。为什么呢?因为它们平素已经有积蓄。丰城的人才和士习既然如此,又由我的景和担任教官,并且继承高君善于教诲的事业,那么有不需要言语便能明白、教化像风吹而行、学生像影随形地受到影响的吗?吴楚之间的江山,以豫章最为优美。西山、南浦,落霞秋水的景色,王子安的《滕王阁序》写得很美,读来使人神往心驰。君此行将把这些景色尽收眼底,溯流而上经过章江,登临凤凰山,期待箫韶之乐所象征的贤才来仪,向南眺望尧祠,想象协和万邦、时世雍和的教化,希望能同诸位生员亲眼见到这些。至于龙光和神物等奇异之事,姑且略过不说。这样用来舒展发扬胸襟,凝定心志,使人安于学习、亲近老师,乐于交友、信守道义,难道只是在操琴博弈之间吗?我既敬重君的为人,又高兴君此次宦游能够到达文物诗书荟萃之地;那里的江山美景,又足以供你登临远望、怡悦神色。我正要歌咏栋梁榱桷的篇章,接续王褒的颂文,却知道自己不足以表达违远离索的情怀。又在道也都亭设宴为君饯行,宴席结束后我退下来,提笔写下这些话,追上并放入你的行李中,作为赠言。心远翁八十诗序
封戸部主事心逺呉翁,今年寿八十。其子礼部员外郎克学,官适满六年,眞授于例得归省。疏请于朝,翌日报可。命有司给道里费以行。与克学游者闻之,喜相率为歌诗以寿。翁大宗伯三江毛公、少宗伯瓯濵王公,咸肆笔为大篇,闳丽衍溢,极其称扬。而诸君犹未已也,复持以诣予,请为之序。予往在翰林,辱与故宁庵文肃呉公游。文肃先侍郎味菜翁,与翁兄弟也,故尝识翁于公坐。员外君取解南畿,予又辱在场屋,故往来益亲。山林高迥,不得日承翁之动静而闻于宁庵,观于克学,固已得翁之为人矣。而其高年遐福,又复表表若是。诗以寿之,夫岂徒作?而予之言,亦乌可以已哉!《易·文言》论家之余庆,必本于积善;《书》言天降灾祥,必视夫人之凶吉。而诗人祝君父之福寿,常必以岂弟先之。歴观往古,以迄于今,名宗令族,济美流光,未有不由祖先之积累者。翁之先,既世载令德,而朴庵戸部公清白之操,田夫野妇能言之。其积之厚矣。一传而翁兄弟竞爽,家用以昌;再传而宁庵遂陟通显,员外复翱翔而继之。两家子弟接武而兴者,又未可量也。而翁巍然峙于其中,若霞外之孤峰,雪中之苍栢,层峦迭巘,瑶林玉树,罗列而环之。呉之世,固有以自结于天,而翁其得之厚者哉!员外君笃学清修,动遵典则,而敏于从政,承家干誉,足以使翁长乐而无忧。则夫亨衢之渐进,后福之鼎来,岂下文肃?而翁优游桑梓,由耋而期,亦奚可以限量哉!翁之生于中秋后一日,而员外先两月行。新雨初晴,川流浩瀚,可一日而千里也。仙舟及门,亲友毕贺。鹤发在堂,锦衣在庭,称羽觞而上寿。人间乐事,其尚有以易此者乎?于是秉翰驰情,书以助喜,又从而为之歌:歌曰:南山兮苍苍,西溪兮洋洋。山樵兮溪渔,红尘逺兮白日长。有班兮苍鹿,与皋禽兮相逐。忽逺举兮翀。天亦驯阶兮攸伏,仙郎兮归来,水芝秀兮山华开,迎门兮一笑,俨黄绮兮洪崖,金桃兮玉醴,熏炉兮茗杯,聊逍遥兮百岁,孰玄圃兮蓬台。
竹东书舍诗序
竹东书舎图及诗一巻》为沈君天祥而作也。天祥先世本吾松江人,以戎籍隶锦衣,积功累官至千戸,非其志也,而独好古人书,兼综博览,自诸经子史九流百氏奥篇奇籍,士大夫所未尝见者,其家具有之。公退闭门,巻帙不去手,客至相与披玩商订,竟日忘疲。探策而问之,皆能举其要。有知而好者,取之以去,亦不甚恡惜。使之为文词,操笔斐然,而避逺权利,有若水火,形区要地,无留迹焉。自予识君今八九年,同时軰流,声和影从,日改而月化者何限,而君犹故也。此其人于今之世,岂独难得于韬钤介胄之间哉?君今年五十七,与之游者因其所自号作此以寿之,而其子诚纯谒予为之序。夫竹劲节而虚心,凌冬而长青,幽人处士之伦比也。其族类盛于江南,若京城则间有之。予往来君家,亦未见所谓竹也,而君以此自况,则其志可知,而其平生所以处喧若寂,定守而不变者,夫亦岂偶然也?且夫古之寿者,类皆收视反听,不役志于外物,以损其天真,是以能久存。彼营营斯世者,其足以知此哉?然则君之寿有在我而不在天者矣,而何俟予言,请以是为序。
东江家藏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卷二十一【中集十七】
(明)顾清 撰
北游稿
○记三十首
翰林院书室壁记
国家设翰林院以居侍从官,自学士而下,皆以耆儒、清德、进士高第者处之。台阁元僚,胥此焉出。高皇帝以人之不易得也,选编修张唯等十人入禁中肄业文华堂,以备任用,命学士宋濓为之师。文皇广其员至二十八,以应列宿,以状元曽棨軰与庶吉士同业。大官给食,内府赐书,上亲课其业而高下焉。其地则今旧史馆是也。其后始出就外署,即两庑而居之。盖自文华而旧馆,自旧馆而外署,凡三徙而居乃定。自洪武癸丑至今上之六年甲子,凡再周。自张唯等而下至于今,凡几选而清预焉。翰林自唐宋为贵近清华之地,所职论思文墨,无钱榖狱讼簿书出纳之烦。至庶吉士则一无所职,专以讲学为事。每平明入院,候先生出,雁行进序,揖授受毕,退就别室,左右图史,研墨几笔,备具仰窥唐虞,下览秦汉,究治乱之本源,穷天人之藴奥,有所得援笔而书之,大篇短章,间发交作。其未至则先生召而是正之。明师在上,良友在下,侃侃雍雍,信天下之至乐也。夫既以贤科登进之有品秩矣,又从而简抜教养之国家,岂茍以虚名荣数十进士哉?岂茍使之戏弄笔墨,娯悦耳目,玩愒时日,坐享大惠而一无所益哉?是室也,前人之居之者众矣,今吾得而安之,亦可以惕然而深思矣。既以自警,且书于壁,与同志者共观之。
同年会记
译封授户部主事的心远吴翁,今年八十岁。他的儿子礼部员外郎克学,任官恰好满六年,按照制度获得实授,可以回家省亲。他向朝廷上疏请求,第二天就得到批准,朝廷命有关部门发给路费,让他出行。和克学交游的人听说这件事,都高兴地相继作歌诗为老人祝寿。大宗伯三江毛公、少宗伯瓯滨王公,都挥笔作成长篇,宏大华美、铺陈充沛,极力称颂老人;但诸位君子还没有停止,又拿着诗稿来找我,请我作序。我过去在翰林院时,有幸同已故宁庵文肃吴公交游。文肃是先侍郎味菜翁的儿子,和心远翁是兄弟,所以我曾在文肃的宴席上认识心远翁。员外郎君在南畿考取乡试资格时,我又有幸同他在科场相交,因此往来更加亲密。心远翁居住在高远的山林中,我不能每天承受并了解他的起居,却已经可以从宁庵那里听到、从克学那里观察到,充分了解老人的为人;而他高龄而且福泽深厚,又如此显著。诗歌用来为他祝寿,难道只是徒然写作吗?我的这些话又怎么能停止呢?《易·文言》论说家族的余庆,一定以积善为根本;《书》说上天降下灾祸和祥瑞,一定要看人的凶吉。诗人祝愿君父福寿,也常常一定先说和乐平易的德行。纵观古往今来,著名宗族、善美家族能够继承美德、流传光辉的,没有不是由于祖先积累功德。老先生的祖先,世世代代都承继美德,其中朴庵户部公清白的操守,连田夫村妇都能说得出来。他们的积德深厚啊!传到一代,老先生的兄弟们才华竞秀,家业因此昌盛;再传一代,宁庵便升入显要之列,员外又继而腾达。两家子弟接踵兴起的,更是不可计量。老先生巍然矗立在他们中间,就像霞外的孤峰、雪中的苍柏,层层山峦、重重峰巅,瑶林玉树,环绕罗列在四周。吴地世家,本来就有能够自我积累而感通上天的,老先生得到的福德,大概是最深厚的吧!员外君专心治学,清静自守,举动总是遵循典章法则;又敏于从政,承继家声,足以使老先生长久快乐而无忧。那么仕途通达逐步上升,后来的福禄纷纷到来,岂不胜过文肃?而老先生优游于桑梓之间,从耄耋活到期颐,又怎么能够限量呢!老先生出生在中秋后的第二天,而员外早出生两个月。新雨刚刚放晴,河流浩荡,一天便可以行进千里。仙舟来到门前,亲友全都前来祝贺。白发老人坐在堂上,锦衣子弟立于庭中,举起羽觞祝酒拜寿。人世间的欢乐,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件事吗?于是我执笔抒发情意,写下来助兴,又为此作歌:歌中说:南山苍苍,西溪水势浩荡。山中樵夫啊,溪边渔人啊,红尘遥远啊,白日漫长。有斑纹的苍鹿,和皋禽彼此追逐。忽然远远飞起,冲上高空。天上的神灵也驯服地伏在台阶之下,仙郎啊,请归来吧;水中的荷花盛开,山上的花朵绽放。来到门前相迎,彼此一笑,俨然如黄绮、洪崖仙人。奉上金桃和玉液,燃起熏炉,端来茶杯。姑且逍遥自在地活上百岁,哪里还用羡慕玄圃和蓬莱仙台呢?《竹东书舍诗》序 《竹东书舍图及诗一卷》是为沈君天祥所作的。天祥的祖先本是我们松江人,因军籍隶属于锦衣卫,积累功劳,官至千户;这并不是他的志向,而是唯独喜爱古人的书,兼收并览,诸如经、子、史、九流百氏中的深奥篇章和奇异典籍,都是士大夫未曾见过的,他家里却全都有。公务退下后,他闭门读书,卷帙从不离手;客人来时,便共同翻阅、玩味、考订,整天也不知疲倦。考问他的学问,他都能举出其中的要旨。有懂得并且喜爱的人来取书,他也不怎么吝惜。让他写文章,提笔便文采斐然;他躲避远离权势名利,像躲避水火一样,在形势险要的地方不留踪迹。自从我认识君到现在已有八九年了,同时辈的人中,声名和行迹随时变化、每日不同的,不知有多少,而君仍然和从前一样。这样的人在当今世上,难道只是难得于韬略武艺、介胄军旅之间吗?君今年五十七岁,与他交游的人因他的自号作此图,以此为他祝寿;他的儿子诚纯来请我写序。竹子劲节而虚心,凌冬仍长青,与幽人、处士一类相似。他的族类在江南很多,至于京城则偶尔有之。我往来君家,也没有见到所谓的竹子;但君以竹自比,那么他的志趣就可以知道了,而他平生处在喧闹之中却如同处于寂静,坚定自守而不改变,大概也并非偶然吧!况且古代长寿的人,大多收敛视听,不让心志劳役于外物,以此保全天然真性,所以能够长久存在。那些在世间忙忙碌碌的人,难道足以懂得这个道理吗?既然如此,君的长寿有在于自身而不在于天命的地方,又何必等待我的言语呢?姑且把这些作为序。《东江家藏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卷二十一【中集十七】(明)顾清撰 《北游稿》记三十首 《翰林院书室壁记》国家设置翰林院,用来安置侍从官员;从学士以下,都是让年高有学、品德清正、进士及第名次靠前的人居任其中。台阁中的高级官员,都从这里产生。高皇帝因为人才不容易得到,选拔编修张唯等十人进入宫禁,在文华堂学习,以备任用,命学士宋濂担任他们的老师。文皇帝扩大名额到二十八人,以对应天上的列宿,并让状元曾棨等人与庶吉士一同学习。大官署供给饮食,内府赏赐书籍,皇上亲自考核他们的学业,评定高下。那地方就是现在的旧史馆。后来才出宫到外署任职,居住在两庑之中。大概从文华堂到旧馆,再从旧馆到外署,共迁徙三次,居处才定下来。从洪武癸丑到今上六年甲子,共经过两个周甲。从张唯等人以下直到现在,总共有多少次选拔,清正之士才得以参与其中。翰林院自唐宋以来就是显贵亲近、清雅华美的地方,所掌管的是论思和文章,不受钱粮、刑狱、诉讼、文书、出纳等事务的烦扰。至于庶吉士,则一概没有具体职掌,专门以讲学为事。每天清晨进入院中,等先生出来,像雁行一样按次序前进,行礼并完成授受之后,退到别的房间;左右陈列图书史籍,研好墨,几案笔砚一应俱全,向上可以窥探唐虞之道,向下可以考察秦汉,探究治乱的根源,穷尽天人关系的深奥;有所心得便提笔写下,大篇短章间或同时涌现。他们的文章尚未写成时,先生便召来为他们订正。有明达的老师在上,有良好的朋友在下,彼此坦诚和谐,这确实是天下最大的快乐。既然国家通过贤能科举选拔他们,使他们获得一定的品秩,又进一步选取、拔擢并教养他们,难道只是徒有虚名,荣耀几十名进士吗?难道只是让他们嬉戏于笔墨,取悦耳目,消磨时日,坐享国家厚恩,却丝毫没有益处吗?这间书室,从前居住过的人很多;如今我能够安居于此,也可以因此警惕而深思了。既用来警戒自己,又写在墙上,和志同道合的人共同观看。《同年会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