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东江家藏集五

东江家藏集卷三十四【后集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19–274 段

予南归之明年,壬午秋七月,大风雨拔木害稼,民庶劳止。又明年八月,复然,乃作此赋。

霭重云于八表兮,阳精匿而藏晖。雨淙泷而不止兮,风号呼而相威。奔流起于庭磩兮,檐瓦瞥而鸳飞。出门不可以尺咫兮,渺予思于天涯。秔稌纷其卧垄兮,声未絶乎槔。车亦既芒而且颕兮,恐遂沦以为苴。■〈禾边〉丝萝之交缀兮,迟美人之采掇。桂含中而葆贞兮,思扬芬于月阙。倂披鬤以错揉兮,竟狼藉而糜灭。芙蓉逊彼桃李兮,夫固觊于秋芳。有黄花以为伴侣兮,亦奚惮于寒凉。枝摧干拉兮,掩袂江渚。企踵东篱兮,泣涕如雨。哀众芳之寡佑兮,感人生之多罹。望美人其甚迩兮,隔重云而莫致。之涔阴晻曀,启复闭兮,忳郁悒其增凄。缅予怀之耿耿兮,亦匪他之故也。秉明明之帝衷兮,枉与直其难互也。薋菉葹不可与同室兮,思桂椒以为树也。蹇独立此中洲兮,茍有获吾其与也。越人既贱章甫兮,吾宁从以翦髪。曰两美斯有遭兮,固宜终岁而卼臲。萧兰之异本兮,忱不悟其善移。雄鸠素谓悫谨兮,翩背憎而巧辞。坦周行而信歩兮,忽吾蹈于虞罟。旣颠挤而未陨兮,田畴依其农圃。谢公之秉国兮,引东山之丝簧。裴相之成功兮,开緑野之新堂。吾诚不敢希二公之巨丽兮,庶髣髴乎甫里之与柴桑。岁冉冉其再周兮,叹芳菲之迟暮。将无勤而有获兮,吾安敢改此前度。日窅窅而下驰兮,汹澎轰其未休。抚阑干而徙倚兮,见归禽之啁啾。衰荣何独匪天兮,伤垂成而罹厄。彼残叶与陈根兮,又奚欣而奚戚。黯相向兮,无言。独徘徊兮,隐恻。重曰:一气平分兮,四时成。折胶流金兮,非有情。风雨有时兮,震凭凌。徐观其定兮,憺以宁。谓予不信兮,朝太清。皦皦白日兮,中天行。

○辞一首

归鹤辞

家有双鹤飞去,旬日,龙山都谏得之以归。适予生辰,会客与竹泉杜君偕至,四坐咸喜,举酒属予为《归鹤辞》。客去而辞成,旣以为龙山谢,并寄竹泉,为一时嘉话云。时癸未正月也。

鹤飞去兮,空江长烟;鹤归来兮,春酒宾筵。入门兮,矫顾驯;予阶兮,绕予轩。浅水兮,平田;懐鷇雏兮,宛当年。忽飘然兮,何意思?寥廓兮,翔骞;仙人兮,华表。俯城郭兮,依然;信水云兮,增旷。宁旧巢兮,长捐;廉珠兮,不远;和璧兮,终全。哄满堂兮,一笑;歌南飞兮,间朱弦。惟人生兮,一世;与万物兮,周旋。虽含灵兮,我异;同声气兮,相宣。鳯千仞兮,览辉而萃止;鸾五色兮,顾影而蹁跹。茍颛颛于饮啄兮,亦奚以间于鹰鹯?月明兮,沙渚;粲缟衣兮,暎修竹之娟娟。

○诗一百三十首

题画留杨士宜别【辛巳五月十日】

隐隐靑山,渺渺江,兰舟过处,水花香。故人别后,能相忆时,展新圗,送一觞。

是日晩独酌小呉山下

卷却图书,坐晩凉。小山松栢,共苍苍。本非清庙朱弦器,曾上銮坡白玊堂。

圣主湛恩寛雨露,美人嘉赠比琳琅。一杯自劝忽成醉,明日扁舟真故乡。

十一日晩登舟,已大醉。夜梦读书,喜而有作。

年年指作还乡计,不道还乡是此年。便整朝衣辞汉阙,旋収行李上呉船。皇恩未报儿孙在,清论犹存首领全。千里客途聊足恃,梦中长自理尘编。

天津吊张千户

南客停舟问草堂,北人相见说文张。宝刀金甲闲清世,缃帙牙籖有古香。仙梦不思尘路险,别懐应共海天长。他时化作辽东鹤,还指华亭是故乡【千户名信喜读书,自金山调天津】

天津晓发

层城高阁倚苍茫,南客归舟此望洋。天运亦如河势转,年华争得海波长。踏风轻燕翩翩语,近水闲花细细香。遥看黄头牵百丈,此身今已在江乡。

新桥风雨夜泊用生辰饮酒韵

骤雨飘风,不终夕。江山万古,横靑碧。人生此意,要识取。身在乾坤,谁主客?神仙十洲,更三岛。将相五侯,连九伯。当年富贵,穷意气。毕竟松林,纸钱白。曾闻冠剑,画麒麟。复道轩悬,赐金石。英声白日,飞紫电。高槩云松,倚靑壁。时移地改,湏臾事。侧耳淸商,非旧拍。朱门华屋,自荆杞。靑雀彩鸾,空络绎。岂知此日,陶家翁。葛巾曵杖,柴桑陌。书生濩落,靡所似。少也空空,老何益?已从西掖,伴羣英。又向南宫,分半席。太农赋粟,几锺庾。奉常书功,无寸尺。空江夜眠,复何惧?归去扁舟,游七泽。

六月十日过分水,王主事舜夫留宿。明日,以十絶句追送,次韵答之。

译我南归的第二年,即壬午年秋七月,狂风暴雨拔起树木,损害庄稼,百姓疲劳不堪。又过了一年,八月里再次这样,于是写了这篇赋。浓云笼罩八方,太阳藏起了光辉。雨水奔流不止,狂风呼号相互逞威。急流从庭院的砖石间涌起,檐瓦间水花飞溅,仿佛鸳鸯飞翔。出门连一尺一寸之地也无法行走,我的思绪遥遥飘向天涯。稻谷纷纷倒伏在田垄间,连槔声也未曾断绝。禾穗已经抽芒并且结实,只怕最终沉沦腐烂,成为草芥。苔藓、丝萝交错缠结,迟迟等待美人来采摘。桂树花含内蕊而保持贞洁,想在月宫前播扬芬芳。并且披散枝叶,交错揉乱,终于狼藉糜烂而毁灭。芙蓉比不上桃李,本来就指望在秋日开放。既有黄花菊作伴侣,又何必害怕寒凉?枝条摧折,树干拉断,我掩袖走到江边。踮脚遥望东篱,眼泪像雨一样流下。哀叹众芳缺少护佑,感伤人生多遭祸患。遥望美人似乎很近,却被重重云层隔开,无法传达心意。阴云低垂,昏暗迷蒙,时而开启又重新闭合;忧闷郁结之情更加凄清。我长久怀抱着明亮不灭的心思,也并非因为别的缘故。秉持上天光明正直的本心,然而枉与直却难以互相混淆。薋草、菉草、葹草不能与桂椒同处一室,我想栽植桂树和椒树。独自站立在这片水洲上,假如有所收获,我愿与人分享。越地人既然轻视章甫之冠,我难道宁愿跟随他们剪发吗?据说两种美好的事物既然相逢,本来就应当终年处于危困不安之中。萧与兰根本不同,实在不明白它们怎么会相互转移。雄鸠一向被称为诚实谨慎,却轻快地背弃旧说,巧言诡辩。平坦的大道本来可以安心行走,我却忽然踏入了虞人的罗网。既已跌倒受挤却还没有陨落,田野仍依靠农夫耕作。谢公掌握国政,带回了东山的丝竹歌舞;裴相功业成就,开辟了绿野堂的新居。我实在不敢希望达到二公那样的宏伟华丽,只希望能够略微仿佛甫里和柴桑。岁月渐渐流逝,已经过了两轮,叹息芳菲将迟暮。既然将要不劳而获,我哪里敢改变从前的操守?太阳昏暗地向下疾驰,汹涌澎湃的雷声仍未停止。我抚着栏杆来回徘徊,看见归鸟在啁啾鸣叫。衰败和荣盛为什么偏偏不是上天所定?我伤感事情将成之际却遭受灾厄。那些残叶和陈根,又有什么可欣喜、可忧伤的呢?彼此默默相对,无话可说;独自徘徊,内心隐隐悲痛。再说:元气均匀分布,四时因此形成。无论是折胶的严寒还是流金的酷暑,都不是有情之物。风雨自有时节,雷霆震动,凌厉逼人。慢慢观察它平定下来,心情便安宁了。若说我不相信,就请早晨到太清之境去看:明亮的太阳正在天空中央运行。○辞一首 《归鹤辞》我家有两只鹤飞走了,十天后,龙山都谏把它们寻得带了回来。恰逢我的生日,客人和竹泉杜君一同到来,满座都十分高兴,举杯嘱我写一篇《归鹤辞》。客人离去后文章写成,既用它向龙山致谢,也寄给竹泉,作为一时的佳话。时为癸未年正月。鹤飞走啊,空旷江面上烟雾绵长;鹤归来啊,春日酒宴宾客满堂。进门时昂首回顾,已经驯顺;来到我的台阶,绕着我的轩堂。浅浅的水面啊,平坦的田野;怀念雏鸟啊,恍如当年。忽然飘然飞去啊,心里是怎样的想法?在辽阔天空中啊,高高飞翔;像仙人啊,停在华表。俯视城郭啊,依然如故;相信水云啊,更增旷达。难道旧巢愿意长久舍弃?廉洁的明珠啊,并不遥远;完美的和氏璧啊,终究能够保全。满堂欢声啊,大家一笑;歌唱鸿雁南飞啊,歌声间杂着朱弦。想到人生啊,不过一世;与万物啊,周旋相处。虽然同样具有灵性啊,我与你不同;但声息相通啊,彼此应和。凤凰飞上千仞高空啊,看见祥光便聚集停留;五色鸾鸟啊,顾影自怜,翩翩起舞。假如只专心于饮水啄食啊,又怎么能与鹰鹯有所区别?月光明亮啊,照在沙洲;洁白的羽衣啊,映衬着修竹的娟秀。○诗一百三十首 题画留杨士宜别【辛巳五月十日】青山隐隐,江水渺渺;兰舟驶过的地方,水花散发着清香。故人分别以后,什么时候能相互思念?展开这幅新画,送上一杯酒。这天晚上独自在小吴山下饮酒 收起图书,坐在夜晚的凉意中。小山上的松柏,与苍天一同苍苍。本来我不是清庙中能奏朱弦的器物,却曾登上銮坡的白玉堂。圣主深厚的恩泽如宽广雨露,美人的美好赠礼胜过琳琅美玉。一杯酒自我劝饮,忽然醉倒;明日乘小舟而去,才真正回到故乡。十一日晚上登船,已经大醉。夜里梦见读书,高兴之下写作此诗。年年都计划着还乡,却没想到还乡竟在今年。于是整顿朝服辞别汉阙,随即收拾行李登上吴地的船。皇恩尚未报答,儿孙还在;清正的声名还存在,头颅也得以保全。千里旅途姑且还足以依靠,梦中仍常常整理尘封的书册。《天津吊张千户》南方客人停舟询问草堂,北方人相见便谈作文张。宝刀金甲在清平时代闲置,绛色书帙和象牙书签仍带着古雅香气。仙人般的梦境不再想到尘世道路的艰险,离别的情怀应当与海天一样悠长。将来若化作辽东鹤,还要指着华亭说那是故乡【千户名张信,喜爱读书,自金山调任天津】《天津晓发》层层城郭和高阁倚着苍茫天际,南方客人的归舟在这里眺望大海。天道运行也如河流形势般转变,年华怎能争得像海波那样长久?踏风而飞的轻燕翩翩鸣语,临水的闲花细细飘香。遥望黄头郎牵引着百丈长的纤绳,我此身如今已经在江乡。《新桥风雨夜泊》用生辰饮酒诗的韵 骤雨狂风,不会持续整夜。江山万古长存,横亘着青碧。人生有这样的意味,须要认真体会:身在天地之间,谁是主人,谁是客?神仙居住的十洲,还有三岛;将相五侯,连同九伯。当年享尽富贵,也穷尽了意气;到头来松林之间,只剩白色纸钱。曾听说戴冠佩剑的功臣,画像画在麒麟阁;又有复道高轩悬挂,赐下金石。英名如白日,飞扬如紫电;高尚气概如云中松,倚靠青色峭壁。时势变迁、地方更改,不过转眼之间。侧耳听清商之音,已不是旧日曲拍。朱门华屋,如今自己长满荆棘;青雀彩鸾,徒然来往不绝。哪里知道今日,竟成了陶家老翁?头戴葛巾,拄杖走在柴桑田陌。书生潦倒失意,没有什么可以相像;年轻时空空无成,老来又有什么益处?曾经从西掖伴随群英,又到南宫分得半席。太农征收粮赋,不知有几钟几庾;奉常记录功劳,自己却没有一丝一毫。空旷江面上夜里安睡,还有什么可怕?乘一叶扁舟归去,游览七泽。六月十日经过分水,王主事舜夫留我住宿。第二天作十首绝句追送他,依次韵作答。

潞河流水碧,湾环此日何期照病颜?举目家园疑可见,依稀尚有百重山。

曾参石室润鸿休,又见蒲轮降鹄头【近诏起用旧臣】归去太平犹许颂,未应诗酒只赓酬。

扁舟临发,更迟迟,无复人间富贵机。却忆少年春试日,月明携巻候彤闱。

君王六乗代来,初云从飞龙,水送鱼,敢谓老臣耽暇佚?靑山种树,要全书。

久矣人间,却歩行;依然枳棘道边生。扁舟始羡江湖子,乱入风波,坦不惊。

猛虎有时还入市,飞鼯何自可凌云?临风一笑掩靑史,只恐今文累古文。

急雨翻河,电掣空,分明此意识,天翁老臣负乗,今知免,归卧陶家一榻风【十一日新店闸雷雨】

少不如人,老岂如并?将衰病益空疎。茂陵词笔,吾何敢頼?有淸言慰索居。

呉丝衫子洛京尘,点染从来岂一人?七字衮华君幸许,更烦松石颂长春【来诗云云:佩霞裾不染尘】

识调知音,锺子期爱贤推毂,郑当时老夫病矣,无能役看子飞腾,定不疑。十二日至济宁,秦鳯山示和彭幸庵吊古诸作,次韵八首。

淮阴侯祠

英雄未遇,亦何疑恨?是遭逢启祸基。试论淮阴香火地,何如云梦槛车时?鸿沟未判,犹辞彻;炎厯方新,却构豨。一语夜深,三族并;此情惟有舎人知。

  沔南武侯祠

习隆书奏:「野祠空此地,千秋享卧龙。论世合居莘野,后际时何忝渭川?逢微卢庸濮,争奔走蛇虎。风云俨卫从我,亦瓣香遥稽首。玊京原庙有遗容【庙在都城东,与岳武穆、文信公并祀,名三忠祠】

  滇南思武侯擒孟获

泸江五月渡三军,白羽风前断瘴云。两字服心,知有以【马谡语】一时成算,岂徒云南?人总识天威重,北伐终嗟汉鼎分。剰欲起公论,此事邺宫呉苑几斜曛。

  浣花草堂

浣花溪上,草堂幽。世乱,公来客此州。卜筑旋应烦地主,感怀时复为君忧。飘飘身世,辽东管;落落篇章,邺下刘【公干也】拟驾呉船问遗迹,不胜江水日东流。

  颜鲁公祠

鹿儿朝脱锦■〈衤朋〉胎,鼙鼓中宵动地来。兄弟两州同日起,嚣尘万里一时开。遗文金石留官様,古庙丹靑落旧材。闻道至人元不死,鬼卢空自费阴猜。

  陆宣公祠

忆昨銮舆播,奉天先生陪从。若甘泉文章已出,留侯上筹策,仍推贾傅前。一自贞元仇正论,直从元佑讲遗编。高山四海同瞻仰,况复桑榆共一川。

  岳武穆祠

一夕,元戎扫地回,遗民已抱左袵哀。如何寸纸中宵下,竟折长城万里材?本意鸣銮向河洛,自甘浮海过温台。英祠千古犹生气,倂入胥江作怒雷。

  文信公祠

一代文场此隽雄,贾生才调,武侯忠。堪嗟国破家仍破,毕竟身穷道未穷。神降紫云,征瑞始;龙归黑水,报君终。丹青宻迩宫墙畔,不负成仁取义功。

十七日渡淮

惊喜呼尊酒,长淮此日过乡园,看渐近风水,阅来多白髪,从稀短靑山,许啸歌,却思前去事,一任理南柯。

廿一日渡江

昨日渡长淮,今日渡长江。长江更比长淮阔,凌空自有飞鳬。双鳬双飞,风不起,天淸清水弥弥。眼中不复见尘沙,只有靑山如画里。青山如画,画不如,十年归梦绕吾庐。山中猿鹤休惊咤,从今日日靑山下。

四燕诗为呉立斋司空赋

鹿鸣燕

白下西风,仙桂香。折花归去,燕黄堂。文如鸑鷟,宁榛杞?质比璠玙,合庙廊。旅语两阶,参币篚。歌登三阕,间笙簧。安阳昼锦,从兹始。好荐南山,第一觞。

  恩荣燕

才向秋堂听鹿鸣,南宫春燕接恩荣。上公押坐金貂重,仙乐从风律吕清。一代文章真幸会,三场吃着岂平生。午桥胜日羣仙醉,还忆宫花照面頳。

  庆成燕

殿头钟鼔动,春雷天子圜丘锡庆回。尘土几人纡梦寐,衣冠频岁许追陪。于今鹤髪重江远,当日宫花两鬂开。靑琐有人遥献寿,黄封还自日边来。

  乡饮燕

合乐升歌,动缙绅;泮宫开燕,礼嘉宾。尚书谢政,闲居日;太守兴贤化俗,辰文物正当明盛。治典型重见,老成人肩舆十里虹桥晚,无限青云拥后尘。

宋西庄寿诗,为懋思太学赋。是日,迎予西郊。

白髪归来荷主恩,西庄六十正开尊。云边江树収残梦,月里天香识旧痕【君家多古桂】彩笔珠玑争璀璨,锦堂丝竹间淸温。南飞一曲从今始,百过新腔不厌畨。

八月一日,奉叔父且闲翁游鹤泾田舎。

几年空作思归引,今日还登至喜堂。风浪拍天収短棹,云山满目暎斜阳。良畴近绕渊明宅,修竹遥连大阮庄。清世宴游那易得,赐金休问槖中黄。

范秉之有诗见赠次韵酬之

锺鼎园林志》岂违燮调?批抹本同机。千年宝厯中兴运,一幅纱巾处士衣。惠远特容元亮饮,子皮悬想季鹰归。小山无数丛生桂,共领幽香亦未迟。

九月三日见梅

枝头忽见首,惊回墙柳犹青,菊未开。应为主人归太晚,故将春色点池台。

章文逺送菊,名报君知。言其早也,而已过重阳五日矣。次韵戱酬,并邀东曙、澄夫、元吉共赏。

译潞河流水碧绿,曲折环绕;今天何时才能映照我病中的面容?抬眼望去,仿佛可以看见家园,只是依稀还隔着百重山。曾参石室,滋润鸿休;又见蒲轮降临,迎接白发旧臣【近来诏令起用旧臣】。归去后太平盛世仍允许我歌颂,不应当只是以诗酒相互酬答。小船将要出发,却一再迟迟不行,再没有人间富贵的机会。只是想起少年时参加春试的日子,月明之夜携卷等待在彤闱之外。君王乘坐六乘车代代相传,起初如云气跟随飞龙,水中又有鱼相送;怎敢说老臣只是贪恋闲适安逸?且在青山种树,务求读完全部书籍。在尘世中已经很久了,如今退步而行;枳树荆棘仍生长在道路旁。扁舟这才令人羡慕江湖上的人,任凭风波把船卷入其中,也坦然不惊。猛虎有时还会窜入集市,飞鼯又怎么能够凌云?迎风一笑,掩护青史,只怕今日的文章反而玷累古人的文章。急雨翻涌如河,闪电划过长空;这一层意思清清楚楚:天公让老臣背负车载之祸,如今才知道得以免除,归去躺在陶家小榻上任清风吹拂【十一日新店闸雷雨】年轻时尚且不如别人,年老难道就能相比吗?将要衰老,疾病又使我更加疏懒空疏。像茂陵那样的辞章笔力,我哪里敢依赖?幸有清雅言语,可以安慰独居的我。吴地丝绸衫上还带着洛京的尘土,文章上的点染从来岂只是一个人的事?七言诗华美的辞采,幸蒙您赞许;还烦请以松石为题歌颂长春【来诗中有“佩霞裾不染尘”等语】懂得声调,也知晓音律;钟子期爱惜贤才,郑当时善于推许人才。老夫已经病了,不能供您驱使;看着您的腾达前程,我一定不会怀疑。十二日到济宁,秦凤山拿彭幸庵吊古诸作的唱和诗给我看,依韵作八首。淮阴侯祠 英雄尚未遇合时,又有什么疑惑和遗恨?正是际遇为祸乱奠定了根基。试问淮阴侯享受香火祭祀的地方,怎比得上云梦泽中被槛车押送之时?鸿沟尚未划定,韩信还推辞彻侯之封;汉朝新立,却反而构陷陈豨。深夜一句话,终于三族同被诛灭;这种心情,只有舍人才知道。沔南武侯祠 习隆在书中奏道:“荒野祠堂空留在此地,千秋万代享祭卧龙。评论一代人物,他本应如莘野的伊尹;后来际遇时势,又怎会有愧于渭川的姜太公?逢到微贱的卢庸之辈,竟争相奔走,像蛇虎一样。风云之际,仪仗侍从俨然环卫着我,也只能远远焚香稽首。玉京原庙还留有遗像【庙在都城东面,与岳武穆、文信公一同祭祀,名为三忠祠】。” 滇南追思武侯擒孟获 五月渡过泸江,三军一同前进;白羽扇在风前挥动,驱断瘴气云雾。仅凭两个字便使人心服,可知其中自有道理【马谡的话】。一时之间制定的谋略,哪里只是为了云南?人们都知道天威沉重,北伐最终却只能叹息汉鼎分裂。还想起身为之公论:这件事在邺宫吴苑中,多少次面对斜阳暮色。浣花草堂 浣花溪上,草堂幽静。世道动乱时,杜公来到这州寄居。选择筑居之地,想来一定劳烦了主人;感怀时常又为您忧愁。身世飘飘,如辽东的管宁;篇章落落,如邺下的刘公干【公干即刘桢】。本想驾吴地的船来访遗迹,却禁不住感叹江水每日向东流。颜鲁公祠 鹿儿刚从锦绣襁褓中脱身,半夜鼙鼓震动大地而来。兄弟二人在两州同时起兵,喧嚣尘土万里一时扬起。遗留下来的文章刻在金石上,古庙丹青剥落,只剩旧日栋材。听说至人原本不会死亡,鬼魅徒然在阴间费心猜疑。陆宣公祠 回忆往日銮舆播迁,陆先生随从皇帝来到奉天。若论文章,已经超过甘泉宫赋;若论筹策,仍然推尊贾谊在前。自从贞元年间抗争仇士良之类、坚持正论以来,直到元祐年间仍在讲述、整理遗留下来的文编。高山仰止,四海之人共同瞻仰;何况桑榆暮年,我们又同处一川。岳武穆祠 一夜之间,元帅的军队被扫荡而退,遗民已经怀抱着改穿左衽的悲哀。为什么一张小小的纸诏在半夜传下,竟折损了长城般万里疆场的栋梁?原本想鸣銮驾向河洛进军,却甘愿漂海经过温台。英烈祠堂千古仍有生气,一并汇入胥江,化作怒雷。文信公祠 一代文坛上,这里有才俊雄杰;才情如贾谊,忠心如武侯。可叹国家破亡,家庭也随之破亡;终究自身困穷,道义却没有穷尽。神灵降临紫云,开始应验祥瑞;忠魂归于黑水,最终报答君王。画像紧邻宫墙而立,不辜负舍生取义、成仁成德的功业。十七日渡淮 惊喜之中呼唤尊酒:今天渡过长淮,乡园已经看得渐近;风水一路看来渐多,白发也渐渐增多;短青山从眼前稀疏掠过,尽管放声长啸高歌;回想从前经历的事情,一任它都化作南柯一梦。二十一日渡江 昨天渡过长淮,今天渡过长江。长江比长淮更加宽阔,凌空自有飞翔的野鸭。两只野鸭并飞,风也不起;天空清明,水面浩荡。眼中再也看不见尘沙,只有青山如同画中。青山如画,而画还不如真山;十年的归乡梦一直萦绕着我的茅庐。山中的猿猴和仙鹤不要惊叫,从今以后我天天住在青山脚下。《四燕诗》,为吴立斋司空而作 鹿鸣燕 白下吹来西风,仙桂飘香。折花归去,在黄堂设宴。文章如鸑鷟,岂能栖息于榛杞之间?资质如美玉璠玙,正应当置身庙堂。两阶间交谈致礼,陈列币帛礼器;歌唱登歌三阕,间以笙簧。安阳昼锦,从这里开始;请先献上南山寿酒中的第一杯。恩荣燕 刚在秋堂听过《鹿鸣》,又在南宫春宴中承受恩荣。上公主持宴席,金貂冠分外尊重;仙乐随风传来,律吕清越。一代文章得以相会,实在幸运;三场考试都取得功名,岂是平生寻常之事?午桥的美好日子里群仙同醉,还记得宫花映照面颊的红色。庆成燕 殿头钟鼓响动,像春雷震天;天子从圜丘祭祀归来,赐予庆典。多少尘世中人曾把此事藏在梦中,却年年获准穿戴衣冠前来陪侍。如今白发苍苍,重渡江远行;当年宫花插在两鬓,花色鲜明。青琐门中有人遥遥献寿,黄色封缄的御酒还从日边送来。乡饮燕 合奏乐曲,登歌齐唱,使缙绅震动;泮宫设宴,礼敬嘉宾。尚书辞去政务,正值闲居之日;太守兴贤化俗,正是文物昌盛之时。治国典型重新出现,老成之人坐肩舆行十里,到虹桥时已是傍晚;无数青云人物簇拥在后。《宋西庄寿诗》,为太学生懋思而作。这一天,他到西郊迎接我。白发归来,还承受着君主的恩典;西庄主人六十岁,正开酒设宴。云边江树收拢了残梦,月中天香辨认出旧日痕迹【您家有许多古桂】。彩笔写成的珠玑文章争相璀璨,锦堂中的丝竹声间杂着清温之乐。南飞一曲从今开始,唱过百遍新腔也不会厌倦。八月一日,奉陪叔父且闲翁游览鹤泾田舍。多少年徒然吟咏思归之曲,今天终于又登上至喜堂。风浪拍打天空,收起短桨;云山满眼,映照着斜阳。肥沃的田地环绕着陶渊明的宅院,修长的竹林遥遥连接着大阮的庄园。清平时代的宴游哪里容易得到?皇帝赐金之事,不必问我袋中还剩多少黄钱。范秉之有诗赠给我,依韵酬答 钟鼎和园林的志向,难道违背了调和治理之道?涂改评点本来同出一机。千年宝历正逢中兴运势,一幅纱巾正是处士的衣着。惠远特意容许陶元亮饮酒,子皮遥想季鹰归来。小山上无数桂树丛生,共同领受幽香也还不晚。九月三日见梅 枝头忽然看见花朵初开,惊回头时墙边的柳树还青,菊花还没有开放。应是因为主人回来得太晚,所以故意把春色点缀在池台之间。章文远送来菊花,特意报知您。说它开得早,实际上已经过重阳五天了。依韵作诗戏答,并邀请东曙、澄夫、元吉共同观赏。

为是重阳,合有诗一枝,先遣报君知。临风有恨,无人会。恰値渊明止酒时。

一年好景寻常过,总为东篱菊未开。消释西风两家恨,傍秋亭下小车来【新作草亭,名取汪石潭“归傍秋风闻鹤唳”之意,是日初成】

十七日,得黄克明书,报八月四日封事。

劲弩分张,不露弮迭,双连中,巧无前。林中袖手,心如水重,为西风一怅然。

呉克学郎中自义兴访予西湖之上,即席有诗,因共游天马山,歴樱桃湾,絶吴松而归,次韵为赠。

漫郎心事,漫郎知。曾及昭陵在御时,风雨幸収千里棹,山龙深愧八蚕丝。相过转益沧洲兴,投赠难胜白雪词。珍重横塘晩来别,碧云无限古今思。

对菊用秉之韵

尘沙合眼,梦园庐。岂谓霜前,自把锄。一様黄花,数行柳。风光敢道,洛阳无。

竹格绳床间,采楹野亭新立,自题名。晚来一枕西风里,欲起湘累问独醒。

次韵唐清之见寄

旧西湖上小亭台,逺道时时梦里回。懒散一身,今我有升平三策,待君恢。病多野客传方,与闲有山人送酒来。若论午桥,吾岂敢?竹间深径,倘容开。

傍秋亭次韵

茅茨初结构,邻里悦迎逢。高树収残雨,清溪度逺风。束书看好在,尊酒未言空。为问庭前菊,还能桃李容。

至日有怀絅庵先生

东去颓波,孰与还?周旋长忆頖林间。松姿不逐群芳改,鹤貌偏于众羽闲。真践几人同?锦袭乐游,到处有靑山。新阳肇锡元正祉,争看莱衣五彩斑。

冬至待晓作

掩书明烛,坐宵分。起视中庭,烂五云。占岁喜丰緑,旧俗闭关无扰。迪前闻,人间氷雪千山涌,地底炎阳一燧焚。消息此中轻过眼,后来傍睨只纷纷。

三江石潭寄和天津晓发诗,且得十月初报,次韵。

瀛海蓬山路渺茫,柴门流水自洋洋。后来消息人谁在?前去乾坤日已长。闲把钓竿移竹影,偶寻书巻落芸香。愁来隐几心千里,不道江湖自一乡。

絅庵和前韵再迭

千舻并进,一舠还。五色泉,南屋数间,渐近夕阳,宜少息。未先朝露,敢希闲?案头缃帙,茫如海;足底靑鞵,剩有山。最喜鲈鱼不时様,登盘依旧玉鳞斑。

次韵高頥元

长忆城东走看春,转头俱作白头人【君家东城诗以立春日至】挿花骑马知非事,把笔题诗故有神。悬圃岂知鸾掖贵,玊芝谁数上方珍?靑冥剧有追攀意,只恐真仙不易邻。

次韵前人自寿且请入会

物生天壤间,孰与天运长?日月有薄蚀,蛟龙有晦藏。木贱乃多寿,花妍类无香。先生学古士,文不数班杨。名场四十载,万足争奔忙。遗珠满暗室,袖手不下堂。德充诱斯浅,神胜体益康。譬彼姑射仙,无伤亦莫伤。时于苍生病,中宵起彷徨。嘉辰集同社,作诗代暄凉。洛俗遵教礼,颍评公否臧。终当齿末坐,不作攅眉狂。

病齿欲脱,儿辈忧之,书三十韵以广其意。

我齿落已惯,人闻亦寻常。今年一齿杌,儿曹忽惊皇。云此口之户位,称文学堂禄算,系崇替言音资品量,不似頥颔间亏残有遮藏。咀嚼纵少利,形颜固无伤。一笑谓儿子:“汝言吾岂忘我本田舎子传家,只耕桑。偶然诵书史,遂登文翰场。懒散二十载,纡朱佩金章。槁虚生蠧蟫,负乘来冦攘。扁舟四千里,隆赫当秋阳。亲交喜我还,我亦念旧乡。”炎焦夹醇酎,合沓锺胃膓,致困诚有以扶颠,亦多方。根柢既以拨,枝条孰能当?飜思赤舌初,雷风挟氷霜,傍观为缩颈,亲知走如狂。生还自不意,敢复希太康?齿缺患语讹,老韩方亦良复云妨贵仕。我已归农庄,此外惟年寿,岂不在彼苍?乳饮且百岁,我犹能糗粻。所念齿髪衰,壮志或少荒。百里行未半,前途凛瞿塘。靑编有圣贤,緑野有稻粱。持满自我力,干誉期尔行。兹事茍不忒,吾生从短长。存乎彼诚善,去也谁能防?无为重戚戚,此物本太刚。

十二月五日,奠黄西坡。泊渔水洼,待晓即事。

渔水洼边夜泊舟,荻花飘叶两飕飕。江湖日月摧残岁,霄汉风云感昔游。未了桑弧心万里,待烹鸡黍恨千秋。无惭独有青珉字,光与长庚一様流【君与原复墓皆予为志,故云】

修墓感怀用癸酉奉辞韵

不随鸾鳯集梧冈,归伴鳬鹥散野塘。余力天将贲园垄,修名我已愧文章。新添白髪星星短,旧植青松个个长。毕竟痴顽了何事?十年多幸免垂堂。

定庵挽诗

公昔还山,我出山【公壬子岁谢政,予是秋得举】我归,公已厌人间【公七月九日卒,予归甫十日尔】名高白傅,身仍健;诗比陶翁,意更闲。乡里后生遵楷范,庙堂诸老问容颜。玉屏西面青荧刻,时有游人拂藓斑。

岁云晩矣,园居独謡,追始惟今,斐然有述八章。

译正因为是重阳节,合该有一枝菊花和一首诗,先派它来报知您。迎风时心中有遗憾,却无人理解;正好赶上陶渊明停止饮酒的时候。一年中最好的景色平常就这样过去了,总是因为东篱的菊花还没有开放。让西风消解我们两家的遗憾,我将在秋亭旁乘小车前来【新建草亭,名称取自汪石潭“归傍秋风闻鹤唳”的意思,这天刚刚落成】十七日,收到黄克明的书信,得知他八月四日上封事。强劲的弩箭分开张设,不露出弓弦重叠之处;双箭连续射中,技巧前所未有。我在林中袖手旁观,心境沉静如水,却因西风而怅然。吴克学郎中从义兴到西湖来访我,当即作诗;于是共同游览天马山,经过樱桃湾,横渡吴淞江而归,依韵作诗相赠。漫郎的心事,只有漫郎知道。曾赶上昭陵在位的时候;风雨之中幸而收起千里行舟,身穿山龙服又深感有愧于八蚕丝。相互来访,更增添了沧洲隐逸的兴味;承蒙赠诗,实在难以胜任这白雪般高雅的辞章。珍重横塘傍晚的离别,碧云无边,寄托着古今的思念。依范秉之的韵对菊 尘沙蒙住双眼,梦回园庐。哪里想到霜降之前,竟亲自拿起锄头?同样是黄花,也有几行柳树相伴;若论风光,怎敢说洛阳没有?竹格、绳床之间,采楹野亭刚刚建成,我亲自题写了名称。傍晚躺在西风中,想起身去问湘累屈原何以独醒。依韵答唐清之寄诗 从前西湖上的小亭台,远行之后时时在梦里归返。我这一身懒散,如今有使天下升平的三条策略,等待您来施展。病多时有野客传授药方,闲居时有山人送酒来。若论午桥的盛事,我哪里敢相比?只要竹林间的深径,您肯容许我开辟便好。《傍秋亭》次韵 茅屋刚刚搭成,邻里高兴地前来相迎。高树收尽残雨,清溪送来远方的风。捆起书卷,看它们仍安好;举起酒杯,不说其中会空。试问庭前的菊花,还能容得下桃李的姿态吗?冬至日怀念絅庵先生 向东奔流的颓波,谁能使它回转?我长久怀念在頖林间与您周旋的日子。松树的姿态不随群芳改变,鹤的容貌偏在众鸟中显得闲雅。有几个人能够真正践履大道并与您同行?穿着锦衣游乐,到处都有青山。新阳初生,赐下元旦的福祉;人们争相观看穿着五彩斑斓莱衣的孝子。冬至等待天明时作 掩卷面对明烛,坐到半夜。起身看中庭,只见五彩祥云灿烂。占卜年景,欣喜于丰收;遵循旧俗闭关,毫无扰乱。继承前人的见闻,人间冰雪从千山涌起,地下的阳气又如一炬燃烧。阴阳消长的消息在这里轻轻掠过眼前,后来的人从旁观望,只是纷纷扰扰。三江石潭寄和《天津晓发》诗,并且收到十月初的消息,依韵作答。瀛海蓬山的道路渺茫,柴门前流水自然浩荡。后来消息传来时,人还有谁在?向前行去,天地之间的日子已经很长。闲来拿着钓竿移步追逐竹影,偶尔寻找书卷,满地飘着芸草香。忧愁来时倚几而坐,心已在千里之外;不知不觉间,江湖自成一乡。絅庵唱和前韵,再叠一首 千艘船并行前进,只有一叶小舟归来。五色泉旁有南屋数间,渐渐接近夕阳,正好稍作休息。没有赶在朝露之前,哪里敢奢望闲适?案头的绛色书帙,茫茫如海;脚下的青鞋,还剩下山路可走。最喜欢鲈鱼不像时俗那样变化,端上盘来仍是玉鳞斑斓。依韵答高颐元 长久记得城东结伴游春,转眼间都成了白头人【您家有《东城诗》,作于立春日】。插花骑马已知不是正事,拿笔题诗却自有神采。悬圃哪里知道鸾掖的尊贵?玉芝又有谁能数说上方的珍奇?青冥之上确有追随攀援的心意,只怕真正的仙人并不容易做邻居。依韵答前人自寿诗,并请他加入诗会 万物生长在天地之间,什么能比天运长久?日月也有亏蚀,蛟龙也有潜藏。树木低贱所以多长寿,花朵艳丽却往往没有香气。先生是学习古道的读书人,文章不在班固、扬雄之下。驰骋名场四十年,人人争相奔忙;遗珠满布暗室,您却袖手不出厅堂。道德充实,外物诱惑便浅薄;精神胜过常人,身体也更加康健。譬如姑射山的仙人,不受伤害,也不伤害别人。您时时忧虑百姓的疾病,半夜起身彷徨。佳辰之日召集同社,以诗代替问候寒暖。洛地风俗遵循礼教,颍地人物品评您的是非得失。最终我一定坐在末席,不做皱眉狂妄之人。牙齿将要脱落,孩子们为此担忧,于是写三十韵诗来宽慰他们。我的牙齿掉落已经习惯了,别人听说也觉得平常。今年有一颗牙松动,孩子们却忽然惊慌。他们说牙齿是口中的门户,关系着文学、官禄、寿算,也关系着尊卑盛衰、言音和资品的衡量,不像腮颔之间的缺损还有遮掩。即使咀嚼稍有不便,形貌本来也没有受损。我笑着对儿子说:“你说的话,难道我会忘记吗?我本来是乡间农夫的儿子,家传事业只有耕田种桑。偶然读诵书史,便登上了文翰仕途。懒散了二十年,却也曾身系朱绶、佩戴金章。枯槁空虚的身体滋生蛀虫,背负车载之祸而遭受侵凌。乘一叶扁舟行四千里,声势显赫之时正值秋阳。亲朋故旧高兴我归来,我也思念旧日乡土。”烈火般的焦灼夹着醇厚的酒,反复冲击钟釜般的胃肠;使人困顿,确实有它扶助颠危的一面,也有许多作用。根柢既已被拔除,枝条又有谁能支撑?回想当初舌头刚开始惹祸时,雷风夹着冰霜而来,旁观者缩着脖子,亲友相识奔走如狂。我能活着回来本已出乎意料,哪里还敢再希望享有太康之寿?牙齿缺损会使言语讹误,老韩的方术也说这并不妨碍做显贵的官。我已经归返农庄,此外所求只有年寿,难道不在苍天吗?即使饮乳也可活到百岁,我还能够吃干粮。只是想到牙齿头发都衰老,壮志或许会稍有荒废。百里路还没走完一半,前途却像瞿塘峡一样令人凛然。青色书册中有圣贤,绿色田野中有稻粱;保持盈满要靠自己的力量,求取声誉则期望你们去实行。” 这件事如果没有差错,我这一生长短都听从天命。只要存心真诚而善良,离去之后又有谁能防止什么?不要因此更加忧愁,这种牙齿本来就太刚硬。十二月五日,祭奠黄西坡。泊舟渔水洼,等待天明时即景作诗。夜里把船停泊在渔水洼边,荻花飘动,落叶飒飒作响。江湖上的日月摧残着岁月,霄汉间的风云使我感慨往日游历。桑弧蓬矢的志向尚未完成,等待煮鸡黍待客的约定却留下千秋遗恨。所幸独有青珉墓志铭可以无愧,光辉与长庚星一样流传【您和原复的墓志都是我撰写的,所以这样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修整坟墓有感,依癸酉年奉辞诗韵 没有随鸾凤聚集在梧冈,归来陪伴凫鹥散处野塘。余力将由上天用来装饰园垄,我的名声却已因文章而惭愧。新添的白发星星点点而短,过去栽下的青松棵棵已经长高。毕竟痴顽一生做成了什么事?十年来多亏侥幸,才免于登高临危。《定庵挽诗》您从前归隐山林时,我正出山【您在壬子年辞去政务,我在这一年秋天考中】;我归来时,您已经厌弃人世【您七月九日去世,我归来才十天罢了】。名声高过白居易,身体仍然健朗;诗歌可比陶渊明,意趣更加闲适。乡里的后生遵循您的楷模,朝廷中的诸位老臣还询问您的容颜。玉屏山西面青光闪烁的石刻,时常有游人拂去上面的苔藓斑痕。年岁已经晚了,我独自在园中吟唱,追述往始直到今日,写成八章。

岁晚园亭木叶稀,小窓寒日净辉辉。升平屡检新颁歴,老懒空存旧赐衣。今古一场藏鹿梦,江湖几处钓鱼矶。闲来屈指平生事,犹欠靑山一早归。

桂宫秋燕,鹿鸣杯,玉陛春闻,绕殿雷。日月九天垂景气,风云四海辱追陪。当时华国惭知已【録文批语有二字】今日全身幸匪才。试问陆家亭上鹤,一声宁到洛阳来?

石渠严秘,许观书丈,席淸华,选巨儒【傅文穆公瀚,李文正公东阳,程宗伯敏政】道术孔颜,留至训;文章典诰,敇前谟。月毫霜札,来天府;玉馔金茎,出帝厨。回首十年,空血泪;碧霄无路,挽龙须。

玉堂排日趋经幄,丹地分行拱御筵。龙跃九渊,屏隔座【文华御屏,彩漆龙水,日本贡物也】鳯回三殿,阙中天。祥云丽日,瞻尧表。金尺瑶籖,启舜编。长忆讲辰,当国忌,素袍玄带,俨终篇【故事忌辰多辍讲】

科第云阶接月梯,菲才何幸得攀跻?两朝盛制,兼文武五榜贤名入品题【同考会试者,再考乡试、武举会试各一】白日靑空下,星斗彩帘,红烛灿珠犀。当时共事,今余几?一半昆仑,弱水西【黄宗伯珣,李少宰旻,呉宗伯俨,刘宗伯春,傅宗伯珪,徐学士穆,皆同事礼部者。傅又同考应天乡试】

周官六典,肇升平鲁策,春秋并五经彤管,后先参记载【会典孝皇实録】黄麻郑重,入丁宁,氓编不落涪陵险【实録成追论会典事,调南京兵部员外郎,寻复原秩】米传羞闻晋史腥,独卧烟江双雪鬂,尚余幽恨在丹靑【书妖人李咨省事,有诬彭文思附以得进者;书中官蒋琮逐科道事,有嫌而欲删节者,皆不敢从。闻后来颇有更定添入,不可知也】

书生泥古,自家风。曾职容台,念始终所愿朝廷有夷契,敢将休戚间穷通?纷纷尚忆盈庭语,凿凿谁收秉笔功?闻道初阳涣新命,不胜翘望五云中【初议称号同奉旨,及会议以罢官不预,至是犹未定也】

靑镜衰容,每自怜。世人描画,岂其然【陋容屡画不似,至是复然】朱衣象笏,承君宠。野泊林栖,本性天。闲引鹤,行松径里。偶寻梅,憇石桥边。西风日送,长安信。但报升平,一万年。

过子南旧居,还坐新宅,有怀。一闲处士书示子南。

百年能几何?今我忽已老。重来旧游地,恻恻伤中抱。风光宛畴昔,但觉朋游少。原田看日辟,垣屋且增好。周览回堂序,流尘蔼芳草。佳儿瑶环秀,未食看已饱。诗囊及酒斝,还此坐倾倒。林光奄西驰,起视白日皎。深情念萝附【予弱息甞许一闲季子田而夭】逺意托鸿矫。勉旃期努力,慰此重泉杳。

祝参议鸣和以诗问讯,次韵答之。

荣达世所慕,弃捐时共伤。朝登天子陛,夕下尚书堂。邻里不知,故相随上河梁。扬铃望九山,指顾忽在傍。山灵讶我归,猿鹤亦徊偟。江海云鸿下,高冈威鳯翔。兹理诚坦然,何必挠衷肠。

壬午元旦拜阙回作

三朝玉帛,万方陈。新岁新元,新圣人元德应天乗泰运。岁风从律转,芳辰。楼头阳鸟鸣先日,云里仙桃色醉春。江海老臣遥拜,庆钧天,犹恐梦中身。

三日对客语

田农仓积,起耕耘,蚕女机丝,粲五纹。万化流行,视家政,百灵趋走。听心君墦间醉酒,妻孥恨暮夜辞金。天地闻此外,有占吾弗问,直湏亲与见羲文。

东园与用常子南饮,用常出口令曰:「新正乐事,要予赋诗。」

共道新正乐事多,廿年朋旧此经过。红罗屋下花开早,碧玊枝间鸟语和。六博转曹夸胜采,七言流响变笙歌。频来莫谓韶光惜,转眼薫风舞緑荷。

春日与客谈旧事,有不能忘者,纪以小诗。

译岁暮园亭中树叶稀疏,小窗前寒日清亮。太平时代多次查看新颁的历书,老懒之身徒然保存着旧日所赐的衣服。古今不过是一场藏鹿之梦,江湖间又有几处钓鱼的石矶?闲来屈指数说平生往事,仍然欠着一趟早归青山的行程。桂宫秋宴,捧起《鹿鸣》酒杯;玉阶春日听到的声音,环绕宫殿如雷。日月从九天垂下光辉,风云笼罩四海,我却有幸陪侍。当年以文章美饰国家,惭愧得到知己【录文批语中有二字】;如今能够保全自身,幸而并非凭才干。试问陆家亭上的鹤,一声鸣叫难道还能传到洛阳来吗?石渠阁森严秘重,允许我在前辈长者席间观书;清华之席选取大儒【傅文穆公瀚、李文正公东阳、程宗伯敏政】。孔子、颜回的道术,留下最重要的训诫;文章典诰,敕令追述前代谋略。月毫霜札,送入天府;玉馔金茎,出自帝王御厨。回首十年往事,徒然流血流泪;碧霄之上无路可通,再也无法挽住龙须。玉堂每日依次趋入经筵,丹陛之地分列两行拱卫御宴。龙从九重深渊跃起,屏风隔在座席之间【文华殿御屏,彩漆绘龙水图,是日本进贡之物】;凤凰回旋于三殿,宫阙高耸入云。祥云丽日,仰望尧帝般的圣表;金尺玉签,开启虞舜的典籍。长久记得讲经之日正逢国忌,穿素袍、系黑带,庄严地讲完篇章【按旧例,忌辰多停止讲经】科举功名如登云阶、接月梯,我以微薄才能何其有幸得以攀登?两朝盛大的制度,兼有文武之才;五榜贤名都列入品评题名【一同考过会试,又分别考过乡试、武举会试】。白日青空之下,星斗般的彩帘,红烛照耀着珠玉犀角。当年一同任事的人,如今还剩多少?一半人已在昆仑山、弱水之西【黄宗伯珣、李少宰旻、吴宗伯俨、刘宗伯春、傅宗伯珪、徐学士穆,都是一同任职礼部的人;傅珪又与我一同考应天乡试】《周官》六典开启太平,鲁国史策与《春秋》以及五经的朱笔,前后共同参与记载【《会典》《孝皇实录》】。诏书郑重地进入内廷,反复叮咛;百姓名册没有遗漏在涪陵险地【《实录》编成后,追论《会典》之事,我被调任南京兵部员外郎,不久恢复原来的品秩】。传送米粮,耻于听闻晋史的腥膻;独卧烟江之上,两鬓如雪,心中仍留着对丹青文献的幽恨【书写妖人李咨省的事情,有人诬陷彭文思依附此事而得以进用;书写中官蒋琮驱逐科道官的事情,有人因有所嫌疑而想删节,我都不敢听从。听说后来颇有改定增补之处,但不得而知】读书人拘泥古法,这是我家的家风。我曾任职于容台,只念从始至终所希望的是朝廷有夷契这样的贤臣,哪里敢把个人的祸福与穷通放在心上?纷纷议论之中,至今还记得满庭的言语;确凿可考的事,又有谁来收录执笔者的功劳?听说初阳将颁布新的任命,我不胜仰望,遥盼于五彩祥云之中。【当初议定称号时一同奉旨办理,后来会议因罢官而未能参加,到现在仍未定。】对着青铜镜看见衰老的容貌,常常不免自怜。世人描画出来的,哪里会是这样的容貌?【容貌丑陋,屡次画像都不像,到这时仍然如此。】身穿朱衣,手持象笏,承受着君王的宠遇;寄身野外、栖息林间,本是我的天性。闲来引着鹤,走在松树小径中;偶尔寻找梅花,在石桥边歇息。西风每天送来长安的消息,只报说天下太平,祝愿长存一万年。经过子南的旧居,回到新宅坐下,有所感怀。人生百年能有多久?如今我忽然已经老了。重新来到旧日游玩的地方,内心悲恻,深深感伤。风光依旧仿佛从前,只是觉得一同游玩的朋友少了。看着原野上的田地一片片开垦,围墙房屋也暂且增添得更好了。周遍观看回廊厅堂,流尘笼罩着芳草。美好的儿子如瑶环般秀美,还没有进食,只看着他便已经饱足。带着诗囊和酒杯,又在这里坐下,尽情饮酒。林间的日光忽然向西奔驰,起身观看,白日明亮皎洁。深深思念藤萝依附乔木的情谊。【我的小儿曾答应给一闲的幼子季子田地,可惜他夭折了。】远大的心意,寄托给展翅高飞的鸿雁。努力吧,期望你勤奋自励,以慰藉九泉之下幽暗的亡灵。祝参议鸣和作诗问候我,依韵作答。显贵通达是世人所羡慕的,抛弃它时又共同感到悲伤。早晨登上天子的宫阶,晚上走下尚书省的厅堂。邻里并不知道其中缘故,反而一同随着我走上河桥。我摇铃遥望九山,指点之间,山峰忽然已在身旁。山中神灵惊讶我归来,猿猴与仙鹤也来回徘徊。江海之上云中的鸿雁飞下,高冈上的威凤翱翔。这一道理确实坦然明白,又何必扰乱内心呢?壬午元旦拜阙归来作诗 三朝的玉帛礼物,万方都来陈献。新岁新元,新圣人以元德顺应天意,乘承太平的运势。岁时之风随着音律转变,正是美好的时辰。楼头的阳鸟在太阳升起之前先行鸣叫,云中的仙桃色彩醉人,仿佛整个春天。身在江海的老臣遥遥拜贺天子,庆祝身处钧天广乐之境;只是仍恐怕自己还在梦中。正月初三与客人谈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田农积储粮食,起身从事耕耘;养蚕女子在织机上织丝,织出灿烂的五色纹理。万物变化流行,要看各家的政务;百神也奔走趋奉。听任心神在坟间醉酒,妻子儿女却怨恨我直到暮夜才辞别金钱。【此事之外天地还听闻了什么预兆,我不去问,只须亲自见到羲、文才知道。】在东园与用常、子南饮酒,用常脱口说出酒令:“新年正月的快乐事情很多,请你作一首诗。” 大家都说新年正月的快乐事情很多,二十年的老朋友又在这里相聚。红罗屋下花开得早,碧玉枝间鸟声和鸣。六博棋转动棋子,夸耀胜采;七言诗流淌声响,变成笙歌。请你们常来,不要说舍不得春光;转眼之间,薰风吹来,绿荷便随风起舞。春日与客人谈论旧事,有些事情不能忘记,写成一首小诗记下。

贤科采掇误知名素巻,靑衣守进呈两字,早从提笔定,白头空愧古人情【癸丑廷试,呉文肃以编修掌巻,或导予见之,不往。试日遣吏守予巻以去,且力称之,竟以九重字失提,退处二等】

洛阳红紫闹春光,五剧三条锦绣香,跬歩不诒,今日愧,将军一语更难忘【初入京,宣城卫公属无与城中富人游,及郊外花园饮酒,皆有为之言也】

二十年前赋赏花诗,成不敢向人夸。春风东阁分题试,却望靑山感物华【乙未岁和玉堂赏花诗,有题诗预与花神约之句,同学笑之。乙夘春试和前题,以话于馆中,复共一笑】

城上靑山绕鳯楼,朝回无事日寻游。白头相望沧江外,冷落西风二十秋【自癸亥后,连遭家艰,癸酉重入都,惟一再游李文正公别墅,未尝及山麓也】

炙手当途,势莫攀。书生犹作有无间。绨袍一语,风波际,只恐吾人有愧颜【乡人有失身权宦者,尝招饮不赴,人谓其怒也。同官中逐徃构之,此君乃以告,使为之备】

浅薄寻常,愧伐檀;衰麻纔脱,报迁官。淸华玉署,非常选可识。当时下笔难【辛未四月,免先君丧;五月,以缺官推升。有尼之者,盖乆而始定云】

欲出家园,意万端,几烦飞札下长安。春风坐里,双尊緑,添得西州泪不干【迁官后未行,涯翁屡以书趣。癸酉四月至潞河,翁方与两汪饮,闻之作一醉二首】

宦途先后,上京船,每见搀行费,挽牵明日,水平风力,便一般停棹,潞河边【目见身歴,盖非一二,而癸酉所覩,尤亲切】

官罗新赐印封全擎出天门,众手传恠道,比他颜色异。文皇庚子进,来年【乙亥九月赐白鹇红衣三件,内罗一疋,永乐十八年造】

上元日,祭友兰先师,与公佩文远享胙,因呈二君。

新祠香火,旧庭阶,古木依然,傍砌台。黄巻一生,惭报称;靑衿此日,幸归来。晨星落落,嗟同辈;社栎萧萧,叹匪才。安得两髦还似昔,夕阳相伴,挟书回。

读味苓所著桑阴梦戏书其后

浮世奔忙,梦一场。谈生开口笑,黄粱不知。郑老桑阴里,更有黄粱一倍忙【卢生富贵五十年,郑官太师寿百岁】

生辰用味苓韵

玊盌清泠,沃蔗霜;金尊琥珀,湛云光。诗歌白雪,传腔缓;舞合前溪,引队长。内史功名,付烟草;野王台榭,亦荒冈。诸君肯向花前醉?何必当时緑野堂。

东风不管鬂丝长,醉草时看墨数行。花鸟大家谁彼此,溪山到处可壶觞。平原相业三千履,诸葛生涯八百桑。一笑向君重握手,傍秋亭外又斜阳。

次尤南渠元吉韵

尧民仁寿,歌尧极万里,欢声动殊域。老臣衰病,得归来,尚欲两疏希仲伯。靑春灯火,连生燕几夕,狂眸乱朱碧。朱碧荧煌,皆帝祉。赐金本为余生拟,箧中抖擞兎园编。夜案犹堪课孙子。若论天平,何敢云来【诗及文正义庄事】君无多谈,触监史。

送富子超使荆州,兼简汪秀夫太守。

春风江上,木兰花黄,柳堤连白鹭沙。宠命北来,喧鹊语使;旌西去,拂星槎。氷壶自许,心相暎;椿树初看,鬂有华。徃见汪齮,道相忆。此身今在,不湏嗟【汪时以江西事失官】

别后作用前韵

朱碧惊看,眩眼花。清泠记数,白鸥沙。人间又破炊粱梦,海上还瞻贯月槎。城柳依依萦别绪,江流脉脉送年华。卢仝吻渴,茶烟细。欲请齐奴蹔咄嗟。

次高进之生辰韵

老夫初度元正节,六十三回月廿三,白髪欺人不可奈。靑山对酒欲辞酣,元从识字先知一,未到通方解指南径,躐寸阶今未敢,家徒四壁早能堪,心香一瓣惟宣父。赘学千岐断,晦庵归老幸逢新化理,迂踈未悔腐儒谈。晴檐暎日黄绵煦,阴磴扪萝玉佩■〈毛参〉苍栢转深霜后色,红蕉暗结雨中甘。层峰浥浥初融雪,絶巘霏霏欲上岚。斗正尧天开泰运,尘清瀚海罢征骖。从伶且止南飞奏,听与呉农赋八蚕。

游南庄

春江晴日,漾龙鳞,笑上兰舟,不问津。云里遥山,指秦望;水边虚落,想春申。百年顾我,靑鞵在双鬂,从他白髪新。归路月明,喧鼓吹,鸳鸯扑漉起靑苹。

谒外祖墓

古柏森森暎墓门,路人遥指陆家村。阳元可能成宅相,辅嗣只应传外孙。十载宦途惟有梦,五更风木重消魂【先淑人没已久】凄凉泉下人难见,酹酒空持野酿温。

乡里诸公会东园,頥元有诗,次韵。

东园春燕集良俦,竹色花阴处处幽。酒令角朋争采胜,诗篇信手趣赓酬。云中鸡犬谁亲见【頥元谈仙佛如指诸掌】海上轮竿我已収,南浦小堂仍不恶,肯来同泛木兰舟?

新雨江村,万緑肥,小园红白未全稀。望尘金谷,吾何敢;流水兰亭,或庶几。姚合久抛笻竹杖【絅庵少多病,杖而后行,一日梦失杖遂愈,是日云】顾雍非爱北山薇【马湖号薇轩,谓紫薇也】今朝重读《高轩过》,正始遗音的可希。

晩步中庭,侍人禇氏问:“今三月半耶?”曰:“然。”笑曰:“京中日日思归,今归来九月矣。”喜溢颜面,予闻而欣然,记以小诗。

译贤科选拔时,我因知名于素卷而被误认为有名;青衣小吏守着卷子进呈,若早早从提笔的先后定名次,到了白头也只是徒然惭愧于古人的情怀。【癸丑年廷试,呉文肃以编修身份掌管试卷,有人劝我去见他,我没有去。考试那天,他派吏员守着我的试卷拿走,并且极力称赞,最终因为“九重”二字未被提及而退居二等。】洛阳红花紫花喧闹着春日的光景,五剧三条之间锦绣般的花香弥漫;举步之间都不敢欺诒,如今想来惭愧,将军当初的一句话更加难以忘怀。【刚入京时,宣城卫公嘱咐我不要同城中的富人交游;后来在郊外花园饮酒,大家都有意替我说了这些话。】二十年前作过一首赏花诗,写成后不敢向人夸耀。春风吹到东阁,又分题作诗应试;回头望见青山,因感触于春日的物华。【乙未年和作玉堂赏花诗,其中有“题诗预先同花神相约”之句,同学们笑话我。乙卯年春试又和作旧题,把这件事说给馆中同僚听,大家再次一笑。】城上的青山环绕着凤楼,早朝回来无事,天天寻访游览。白头之年隔着沧江遥遥相望,西风萧瑟冷落了二十个秋天。【自癸亥年以后,接连遭遇家中的丧事;癸酉年重新入都,只曾一两次游李文正公的别墅,从未到山麓去。】权势炙手可热的人当道,势力不可攀附;读书人仍处在似有似无之间。一件绨袍上的话,正值风波之际,只怕我们这些人会有惭愧的脸面。【乡里有人失身于权宦,曾邀请我饮酒,我没有赴约,人们说他因此发怒。同僚中有人接连前去构陷我,这位君子于是把事情告诉我,使我有所防备。】才疏学浅而寻常无奇,惭愧不能像《伐檀》所说那样自立功业;刚脱去丧服,便得到升迁官职的回报。清华的玉署,并不是寻常可得的选任,谁能料到当时下笔竟如此艰难?【辛未年四月,服满先父丧;五月,因官缺而推升。有阻挠此事的人,大概拖了很久才最终定下来。】想要走出家园,心中万般思绪,几次劳烦飞札从长安寄来。春风吹拂的座席上,摆着两樽绿酒,反而使西州的眼泪添得流不干。【升官以后尚未成行,涯翁屡次写信催促。癸酉年四月到了潞河时,涯翁正和两位汪姓友人饮酒,听说我来,醉中作《一醉》二首。】宦途上有先后之分,许多人乘船进京;每每看见有人夹杂同行,花费钱财,明日又牵挽船只。水势、风力稍稍相同,便一起停船在潞河边。【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并非一两次,而癸酉年所见尤其切近。】官罗是新赐的,印封完整,擎出天门;众人传看,都惊怪地说它的颜色与别的不同。文皇在庚子年进献,次年……【乙亥年九月赐白鹇红衣三件,内有官罗一匹,为永乐十八年所织造。】上元日,祭祀友兰先师,与公佩、文远一同享用祭肉,于是呈诗给二位。新祠堂里的香火,映着旧日庭院的台阶;古树依然在砌台旁。毕生埋首黄卷,惭愧未能相称地报答;今日身穿青衿,幸而回到这里。同辈如晨星般零落,令人叹息;自己像社树旁的栎木萧瑟无用,也不胜感叹。怎样才能让两鬓仍像从前那样乌黑,夕阳下相伴,夹着书一同归去?读味苓所著《桑阴梦》,随意写在书后 浮世中的奔波忙碌,不过是一场梦。谈生一开口便笑,说黄粱梦还没有察觉。郑老在桑树树荫里,竟比黄粱梦还要忙上一倍。【卢生享受富贵五十年,郑官任太师,享寿一百岁。】生日依照味苓的韵作诗 玉碗中的清凉美酒,浇灌着蔗糖般的霜白;金樽里的琥珀色酒,澄澈得映出云彩的光泽。歌唱《白雪》,传来舒缓的曲调;舞蹈合着《前溪》,引领着长长的队伍。内史的功名,交付给烟草;野王的台榭,也只剩荒凉的山冈。诸位若肯在花前痛饮,又何必一定要像当年在绿野堂那样呢?东风不管两鬓的发丝已经很长,我醉中起草文章,时时看着墨迹写成的几行字。花鸟属于谁,大家又何必分彼此?溪山到处都可以摆酒设宴。平原君的功业有三千门客,诸葛亮一生经营,种了八百株桑树。笑着向你重新握手,在秋亭旁又面对斜阳。依尤南渠元吉的韵作诗 尧帝治下的百姓享有仁德长寿,歌颂尧帝的功德遍及万里,欢声震动异域。老臣衰病之身得以归来,还想仿效疏广、疏受,希望能像仲伯一样。青春时的灯火,接连几个晚上照着生徒的燕几,狂放的眼睛被朱红碧绿扰乱。朱碧光彩灿烂,都是皇帝的福祉。赏赐的金钱本来是为我的余生筹划的,于是抖擞箧中的《兔园册》。夜间案头还可以用来教孙子。若要谈论天下太平,我哪里敢说已经到来?【诗中涉及文正义庄的事情。】你不要多说,以免触犯监察史。送富子超出使荆州,并附信问候汪秀夫太守。春风吹拂江上,木兰花开得金黄,柳堤连接着白鹭栖息的沙洲。北方传来宠命,喜鹊喧鸣,宣告使者将至;旌旗向西而去,拂过星槎。你自许心如冰壶,彼此的心意相互映照;刚看到椿树初生华发,鬓边已经有了白发。前去见汪齮,说起彼此相忆。如今我身在这里,不必叹息。【汪齮当时因江西的事情而丢官。】分别后作诗,沿用前一首的韵 朱红碧绿惊人地映入眼帘,令人眼花缭乱。清凉之处还记得几处,是白鸥栖息的沙洲。人间又一次打破黄粱梦,海上仍然仰望贯月槎。城边杨柳依依,缠绕着离别的愁绪;江水缓缓流淌,默默送走年华。卢仝口渴难耐,茶烟细细升起;想请齐奴暂且叹息一声。依高进之生日诗的韵作诗 老夫的初度正逢元正节,六十三岁这一回在正月二十三日,白发欺人,实在无可奈何。面对青山饮酒,正想辞去酣醉;元来是从识字起便先知“一”,还没有通晓事理,便已经懂得指向南方的道路。如今不敢越级登上一寸台阶,家徒四壁也早已能够承受,心中唯一的一瓣心香只献给宣父。旁学多途,已经截断;晦庵归老,幸逢新的教化之理,迂阔疏略,却不后悔谈论腐儒之学。晴日照在屋檐上,黄绵般温暖和煦;阴暗石阶上攀援藤萝,玉佩般的■〈毛参〉苍柏在霜后颜色更加深浓。红蕉暗暗在雨中结出甘美之实。层层山峰湿润,初融的积雪闪耀;绝高的山巅雾气纷纷,仿佛要升上岚气。北斗端正,尧天开启太平运势;尘埃清净,瀚海之上不再有征战的车马。请歌伶暂且停止南飞的乐曲,听我与吴地农民歌赋八蚕。游南庄 春日晴朗,江面荡漾着龙鳞般的波纹;笑着登上兰舟,不问渡口在哪里。云中的远山,指向秦望山;水边空旷的村落,令人想起春申君。百年人生回望着我,青鞋还穿在两鬓之间,任凭白发增添。归途中月色明亮,鼓吹声喧闹;鸳鸯扑棱着飞起,离开青萍。拜谒外祖父墓 古柏森森,映照着墓门;路人远远指着陆家村。阳元或许能够成就宅相,辅嗣也只应由外孙传承。十年宦途,留下的只有梦境;五更时听见风吹树木,重新令人销魂。【先母去世已经很久。】泉下凄凉,再也难以相见;徒然捧着温热的乡野酿酒洒祭。乡里诸位公卿会集东园,頥元有诗,依韵作答。东园春日,宴集了贤良的朋友;竹色花阴之间,到处都幽静。行酒令时,朋友们争着较量胜负;诗篇随手写成,兴致盎然地相互唱和。云中鸡犬的仙境,谁曾亲眼见过?【頥元谈论仙佛,好像掌握得一清二楚。】海上的钓竿我已经收起;南浦的小堂仍然不错,你们肯不肯来一同泛游木兰舟?新雨过后江村一片浓绿,小园中红花白花还没有完全凋零。金谷园那样的排场,我哪里敢相比;兰亭流水雅集,或许还可以勉强相近。姚合已经很久不用笻竹杖了。【絅庵一向多病,须拄杖才能行走;有一天梦见丢了手杖,醒来竟然病愈,当天便这样说。】顾雍并不是喜爱北山的薇菜。【马湖号称薇轩,说的是紫薇。】今早重新读《高轩过》,正是正始年间遗留下来的声调,确实值得仰慕。傍晚在庭院中散步,侍人禇氏问:“现在是三月中旬了吗?”我说:“是。”她笑着说:“在京城时天天想着归来,如今归来已经九个月了。”她满面喜色,我听后也十分欣慰,写成一首小诗记下。

京华日日想闲居,今日林间九月余。恠道春来多乐事,朝云此语亦堪书。

饮酒

尘区三十载,川陆几洄沿,归来长林下,缅想独依然,形迹虽从化,中怀庶未迁,亲交不我弃,尊爼日流连,一醉靡恡情,漫歌遂成篇,白日高临照,苍穹俨回旋,徃哉谅匪易,行矣兹干干。

故人饮我酒,坐我清湖。浔中燕游,后园俛手,交緑阴;侧磴度别渚,回堂面长林。西日明远陂,流光荡我襟。喟然怀徃哲,兹地几登临。亭台无遗构,风木有余音。想当古人时,岂不亦似今?运去鸣鸟寂,时来蛩蠋吟。无为后者惜,緑醑方在斟。

与聂令饮聚奎亭作【亭故江陵汪侯德卿作,聂令新修】

三十年前庆落成,白头重此见峥嵘。山川不息英灵,气星汉遥增日月明。漫学鲁诗歌在泮,敢先周士试吹笙。天机未欲分明语,梦里泥金有姓名。

游鹤径田舎过黄耳祠

山灵应道:「我归来,一径新添雨后苔。高柳直从江路见,细花还傍竹丛开。百年天际云千变,万事林间酒一杯。记得吾家老开府,当年曾劝陆郎回。」

四月廿七日有感

桑阴幂地,水侵秧。忆在长安望故乡,今日一杯桑下醉,不知何以答穹苍。

阊阖西头,素扆陈。去年今日,万方新。沧江白髪,频回首。云里龙颜,识未真。

弘治己酉,盆池莲一茎三花。八月,梦登鸡鸣山,见日出众,以为异。是秋,予下第,而三儿生。自是栽莲,未始成也。五月十日,方小试,盆池一花,追忆徃事,诗以记之。

碧玉波间,品字红,转头三十四,熏风,天机云锦,人看汝,汲水薶盆,我已翁,日畔早霞争借彩,月中香雾已浮空,书生结习真堪笑,时复凭阑忆梦中。

西园即事

百株高柳眼中栽,十畆荒园手自开。白髪渐多难断遣,靑鞵无恙许追陪。行田数共邻翁语,看竹时从野寺回。是日初御门,次日有赐归之命。昨日近庄传喜事,水南新筑钓鱼台。

五月十七日有感

起望靑山一浩歌,茫茫天意竟云何?百年正惜流水短,双鬂其如感慨多。墨客有情悲素茧,阳侯无计挽颓波。愁来转觉渔郎好,白首烟江只钓蓑【不涉世则耳无闻,耳无闻则中无挠也】

邑博王东之杖文,四川却从关中赴春试,扪参歴井之胜,过家上冢之荣,此一行也,兼之而梁桷同升,又以益儒林之美谈矣,旗亭抗手,歌以扬之。

岷峨晴翠,落鲸波;牛斗灵光,出太阿。万里风烟,归揽结;三川麟鳯入搜罗。花明帝里,春将近;云绕乡山,路不多。徃与门生作同榜,曲江先后引鸣珂。

寄储丽中时京中客舎犹未售

浮名紫陌,万风花客舎,红亭一传车。阅岁流光,驹过隙,关心朋旧,手抟沙,未能遗迹同寒鴈,想见空庭噪晩鸦。卷却双鱼,还自笑,故人秋早,又星槎。

赵叔敬佥宪示和东湖诗,次韵写怀,因以为赠。

袖手青山敛夕晖,渔蓑抛在緑苔矶。水心云月闲相映,陂里鱼鳬各有依。客梦几惊前路险,天机谁信此中微。西塘一夜凉风起,已觉莼丝入筯。

肥飞将才,名困数竒,卧龙生计,一茅茨也。知世有屠沽乐,不疗人歌婉娈饥。镜里晓妆看的的,墦间归歩亦施施。乾坤若竟无真,是长使痴人笑。

不痴苦吟,常日笑寒郊,岂为牢愁赋楚骚?匹马看花曾上苑,短笻舒啸有东皋。新知几折冯驩劵【时人有负君物者】旧绣谁论范叔袍?明月满船江上别,一声听唱越山高。

清时,四海卧征鼙,到处江山路不迷。访古近留呉相宅【普照寺故华亭侯宅】思归先梦若耶溪。红莲碧沚元相间【君家有此亭】林鹤梁鹙岂并栖?闻说宝峯书万巻,直将牛鼎视羮藜。

池莲着,十花中一朶自房中复起,楼子旧未尝见也。

十朶参差,一様红。彩楼重起,緑房中。不知物理,关人事。为有文章,夺化工。官路晓槐,阴宻暎。客堂春草,梦先通。白头笑我,长林下。时傍西风,候塞鸿。

送高进之应举用丙午韵

当年早识柯亭管,今日初弹贡禹冠。秾艳谢余知,果硕氷霜歴尽见材难。不妨官柳频萦骑,自有天瓢为染翰。一様风光鳯城里,木犀偏耐晩秋看。

用常令子文征与三儿同应举,用常有诗次韵为赠。

袖里牙籖,一脉香,挥毫长笑,紫微忙。平生忝作通家老,今日看登选佛场。清世文章皆炳蔚,而翁才气本巍昻。月明天路,凉如水,争羡扶揺接翅翔。

杨西潭赋《天香玉兎赠三儿,行次韵为谢。

译在京城天天想着闲居,今天回到林间已经九个多月。难怪说春来有许多快乐的事情,朝云这句话也值得写下来。饮酒 在尘世中奔波了三十年,走过水路陆路,几经往返。归来长林之下,遥想旧事,唯有孤独依然。身形踪迹虽然随着世事变化,内心或许还没有改变。亲朋故交没有抛弃我,每天在酒席间流连。一醉之后毫不吝惜感情,随意放歌便写成篇章。白日高高照临,苍穹庄严地回旋。前往那里实在不容易,但既然出发了,就应当勤勉不懈。故人请我饮酒,让我坐在清澈的湖边。湖心泛舟游玩,俯手经过后园,交错的绿荫扑面而来;沿着侧旁石阶渡过另一片水洲,回到厅堂,正面对着绵延的树林。西斜的太阳照亮远处的池泽,流动的光辉荡漾到我的衣襟。我长叹着怀念过去的贤哲,这个地方他们曾登临过多少次。亭台楼阁已经没有遗存,风吹树木却还留下余音。想来古人当时,难道不也和今天一样吗?时运过去,鸣鸟寂静;时运到来,蟋蟀蚯蚓吟叫。不要替后来者惋惜,绿色美酒正要斟上。与聂县令在聚奎亭饮酒作诗【此亭原为江陵汪侯德卿所建,聂县令重新修缮。】三十年前曾庆贺亭子落成,白头之年重新在这里看见它巍峨的气势。山川长存不息,英灵之气与星汉相接,使日月更加明亮。姑且学习《鲁诗》,歌咏学宫;哪里敢在周代士人之前试吹笙管?天机还不想把话说得明白,梦里泥金榜上或许会有姓名。游鹤径田舍,经过黄耳祠 山中神灵仿佛说道:“我归来了,一条小径上新添了雨后的青苔。高大的柳树从江边道路上直直便能看见,细小的花朵仍依傍着竹丛开放。百年之间天边云彩千变万化,万事到了林间不过是一杯酒。还记得我家那位老开府,当年曾劝陆郎归来。” 四月二十七日有感 桑树的树荫覆盖大地,水已浸到秧苗。回忆当年在长安遥望故乡,今天在桑树下醉饮一杯,不知道该拿什么来报答苍天。阊阖门西边,陈列着白色屏风。去年今日,万方都在更新。面对沧江白发频频回首,云中天子的容颜,我还没有真正看清。弘治己酉年,盆池中的莲花一茎开三花。八月,我梦见登上鸡鸣山,看见太阳从众山中升起,认为这是奇异的征兆。那年秋天,我科举落第,而第三个儿子出生了。从此以后栽种莲花,却从未成功。五月十日,才取得小试成绩;追忆往事,作诗记下。碧玉般的水波之间,三朵红花呈“品”字形;转眼已经三十四年,薰风吹来,仿佛天机织成的云锦。人们看着你,我却挑水埋盆,已经成了老翁。日边的早霞争着借你的色彩,月中的香雾已经浮满天空。读书人的积习实在可笑,时常还凭栏回忆梦中情景。西园即事 眼前栽有一百株高柳,亲手开辟了十亩荒园。白发渐渐增多,难以排遣;青鞋依然无恙,允许我继续游赏相陪。行走田间,几次同邻家老翁交谈;观看竹林时,常从野寺归来。当天刚刚入朝,第二天便接到赐归的命令。昨天近庄传来喜讯,水南新近筑起了钓鱼台。五月十七日有感 起身眺望青山,放声高歌;茫茫天意究竟是怎么回事?百年人生正可惜如流水般短促,两鬓白发又怎能承受如此多的感慨?有情的文人悲叹洁白的蚕茧,水神阳侯却没有办法挽回衰颓的波涛。忧愁袭来,反而觉得渔郎可爱;白头老人在烟雾笼罩的江上,只穿着蓑衣垂钓。【不涉足世事,耳中便没有听闻;耳中没有听闻,内心便没有扰乱。】县学教官王东之携带文章,四川人却从关中赴春试;既有攀登参井、领略山川胜景的收获,又有回家上坟的荣耀,这一趟行程兼而有之。再加上梁桷一同升进,又为儒林增添了美谈。如今在旗亭拱手相贺,作歌来为他扬名。岷山、峨眉山晴日苍翠,落入鲸波;牛宿、斗宿的灵光,像从太阿宝剑中发出。万里风烟,都归来收拢;三川的麒麟凤凰尽入搜罗。京城花色明丽,春天将近;云雾环绕故乡的山,回乡道路也不远。当年曾与门生同登榜单,曲江宴会上先后引导着鸣珂的车马。寄给储丽中,此时仍在京城客舍,尚未卖掉 在紫陌上的浮名,万千风花中的客舍,一座红亭传递着车马消息。岁月流光飞逝,如白驹过隙;心中挂念朋旧,聚散如手中沙,不能留下踪迹与寒雁同去,只能想见空庭中晚鸦喧噪。卷起书信中的双鱼符,又不禁自笑:故人秋天来得早,又乘星槎远行。赵叔敬佥宪给我看了《和东湖诗》,依韵抒写怀抱,并以此诗相赠。袖手看青山收敛夕阳的余晖,渔蓑丢在长满绿苔的石矶上。水心的云和月悠闲地相互映照,池坡里的鱼和野鸭各自有所依托。客中梦境几次惊醒于前路险阻,谁能相信天机在这里显现的微妙?西塘一夜刮起凉风,已经觉得莼菜的嫩丝进入筷子之间。肥飞将才华出众,却因命运多舛而声名困顿;卧龙的生计,也不过是一间茅屋。明知世间有屠户酒家的快乐,却不能医治人们歌唱婉转而仍受饥饿的苦楚。镜中清晨的妆容看得真切,坟间归来的步子也从容自得。天地若竟然没有真正的道理,便只会长久使痴人发笑。不痴苦苦吟诗,平日里笑那寒郊,却哪里只是为了困苦忧愁而作《楚骚》?曾经骑一匹马到苑中看花,也曾拄着短杖在东皋舒啸。新交之中有几个人像冯驩那样被折辱?旧日绣袍又有谁来评论范叔?明月照满江船,江上分别;只听见一声歌唱,越山高耸入云。太平清明之时,四海不再响起征战的鼙鼓,到处行走江山都不会迷路。访古时近来留宿吴相的宅第。【普照寺原是华亭侯的宅第。】思归之心先在梦中来到若耶溪。红莲与碧色水洲本来相互映衬。【你家有这样一座亭子。】林中的仙鹤与梁上的鹙鸟,难道会一起栖息吗?听说宝峰藏书万卷,竟把牛鼎看作煮藜藿的小锅。池中的莲花开放,十朵花中有一朵又从花房中重新长起楼子,这种情形过去从未见过。十朵花高低参差,同样都是红色;彩色花楼层层重起,生在绿色的花房中。不知万物的规律,是否也与人的事情有关?大概是因为有文章才夺取了造化的工巧。做官道路上的清晨槐树,树荫浓密,彼此掩映;客堂前的春草,使梦境先行相通。白头之年笑我独处长林之下,时时在西风旁等候塞外飞来的鸿雁。送高进之赴科举,采用丙午年的韵 当年早已识得柯亭的笛管,今日才开始弹奏贡禹冠。花朵浓艳,凋谢后仍有余香可知;果实饱满,经历冰霜才显出难得的材质。不妨让官柳频频缠绕马骑,自有天上玉瓢为你染笔。凤城里风光一样美好,木犀尤其耐看,适宜在晚秋观赏。用常的儿子文征与我的第三个儿子一同参加科举,用常有诗,依韵作诗相赠。袖中藏着牙签书卷,散发一脉清香;挥笔作文,长笑着看紫微郎忙碌。平生有幸作为世交的长辈,今日看着他们登上选佛场。太平时代的文章都光彩灿烂,而令尊的才气本来就高大昂扬。月明之时天路清凉如水,人人都羡慕你们扶摇而上,展翅高飞。杨西潭作《天香玉兔》赠给我的第三个儿子,我依韵作诗致谢。

一气分职,司炎凉。商颷夕起,回朱光。玉蟾飞出海中央,金波万丈开银塘。上有木犀蟠古香,荫以靑云,潄玉浆。垂辉布彩,遍圆方。吐生亿载,毛如霜。注目广寒,腾紫芒。五豝但说驺虞良,亦有白鳯昭明昌。玄霜捣成和桂芳,下与浊世开昏狂。圣人食之齐彼苍,彼二子者空驰翔。悬崖擘空,彩翠彰。谁其作者,关西郎。妙思不受铢分量,翻思少日膂力刚。吮豪探韵,夸用强。偶然朱衣许成章,八分遂使三军张。小儿学歩试登场,一畨已挫铅刀铓。南州才士真堵墙,又逐阳侯观渺茫。高飞为颉,低为颃。秀才但祝今年康,五茸西北天衢长。五星再启文明祥【县学新浚五星池】新图玉轴文锦装,新篇古制来栢梁。小生何以副称扬,緑烟荡漾清晖旁。一叚丽景难为详。走观连日隘里坊,为君珍袭重缥缃。留与上林春日并,将珊瑚珉玉赋旁唐。

赠医僧始芳用龙山韵

空王心事,药王名。尘刼中间,第几生?巻却靑囊,留不住。一帆江海,看扬灵。

览窦氏回文诗,爱其音调古,拟作六首。

神圣兴运,乘元真宸,严尊居端,佩绅禋宗,敬事肃秋春,仁贤登扬,振幽沦,陈思怀忧,隐呻嚬。

高岗梧栖,鳯鸣和韶。箫按曲,引工歌,调鼎金铉玉。梅鹾朝堂,明辟列衡阿。巢由轸怀忧,如何?

江湖放浪,狎飞鳬,双浆畵舟,隐蒲菰泷。风惊梦,午酣余。窓虹贯月,夜堂虚。扛鼎巨笔,采椽如。

商金凄冽,氷丝弦苍青湛澄明,空烟昻昻立鹤霜,庭前慷慨抒懐,寄诗传长路,萦心怆华年。

皇羲肇文,成三五【典坟】光辉蔚郁,深侵涵缃缥,珍袭重籖,函章组谢。来归村南,筐箱薶茧,作老蚕。

纹绣重袭,宻丽绵筠,金间玉续,匏弦分泒。九河洪涤,宣熏兰承,蕙藉简编,坟典遗基,隆圣贤。

邹邦辅求诗为塾师呉晋卿寿

邹阳书里见,呉融曾记,江楼一笑同华髪,西风吟别后,碧山寒雨梦游中,六千甲子春方始,再世门生道愈隆,拟折梅花寄君寿,杖藜行遍鹤桥东。

送郡守张君柩还书感

客路心知有徃还,驿亭回首一酸颜。孤云去鸟重江外,炎日凄风两月间。名与赤诚流白简,身将朱绂葬靑山。相逢且莫深惆怅,犹胜高凉不赐环【君以言事谪电白典史】

送胡仲申佥宪四川

落落风标,四坐倾;翩翩豸绣,五花明星。分井络,承天宠;路转江门,识使旌。三尺淸平,几官府;一经忠孝,旧家声。行边好景,还堪畵;緑水芙蓉,绕郡城。

次韵秦鳯山旧岁颁厯喜雪【汪给事得之寄】

初元新朔,遍尧天,衔袖彤庭,快覩先武,接夔龙,曾此地,梦回霄汉,已三年,卿云又属赓歌里,飞雪应消喜气前,白首长林,更何事,只将多稼拟春田。

次韵中秋无月

一年好景三秋半,把酒还思玉宇寒。细雨不堪论旧约,痴云空自恼清欢。江头几处凭阑望,天上何人倒影看?拟续新声歌《水调》,长虹终夜绕豪端。

唐民重身短而长于医,且善吟咏。张龙山给事呼为“小仙君”,遂以自号。

靑冥上界多官府,城郭闲居且静便,留客坐谈成橘隐,下帘高卧即壶天。新诗不作人间语,灵药多从海外传。乘兴有时还过我,小车花下亦轩然。

寒菊次秉之韵

蹙金攅碧,一丛深延,引三阳自六阴。因笑百泉观物老,只从梅蕋见天心。

姚絅庵示读近报,及和叶竹窓二首次韵,奉答并寄竹窓。

十载京尘扑面,红角巾常恐后诸公。陶潜此日方知是,徐邈当年也号通。近海溪塘鱼并美,中天楼阁栋俱隆。相期甚愧先生厚,无复郊亭七日龙。

隋珠、赵璧、鲁堂玙,本自遐生,又僻居搜剔,果能无逸坠?明扬应不载诗书。梅边彩笔流清咏,竹里幽窓想旧庐。襕褐并游今几在?白头相望渺愁予。

次韵叶竹窓有怀鹤滩惟馨

城头西日淡,寒辉回首,同游迹渐微。华表不归,丁令鹤带围空褪;沈郎衣多情,转益黄花病,上药难翳白髪稀。惟有九山长不变,自从相识见崔巍。

绳孙生南渠有诗次韵

前年花甲报更旬,今岁庭萱送喜频【花皆成实,实复起苖芃然】姚察著书方有托【察着《汉书纂训》,曾孙珽作《绍训》以明之】酇侯传世敢同伦【武帝封何曾孙】宾筵笑我连沾醉,学海从渠远问津。若见阿翁论父执,杖藜还许奉清尘【南渠少同学,其子与长儿同岁】

絅庵和西园即事迭韵奉酬

縁溪野菊,不湏栽,直到深冬烂漫开。白日在天,随处照;靑山无主,要人陪。酒香邻屋,时相引;诗送邮筩,日几回。若话旧游,公亦懒。千江波浪,九层台。

雪景为郑节之题

蓑衣蒙肩,笠覆顶,拥髯倚钓,坐深暝。扁舟到处,即吾家。风雪不忧,天地冥金。门朝日,五彩晖。朱衣前进,白简随。鞠躬屏息,虞谗讥。为问此翁,知不知?

腊月六日,视墓地归。作【地在鳯凰山南,祥泽汇之北,西出畲山,有小庄】

译一元之气分掌四时,主持寒暑。商风傍晚吹起,使朱红的日光回转。玉蟾从海中央飞出,万丈金波在银色池塘中展开。月上有木犀盘绕,散发古老的香气;以青云为荫,饮吸玉液。光辉垂落,彩色遍布天地四方。它吐纳生命,经历亿万年,毛色洁白如霜。凝望广寒宫,腾起紫色光芒。五只豝不过是说驺虞的仁厚,也有白凤昭示天下昌明。把玄霜捣成药,和桂花的芳香调和,用来为浊世驱散昏暗与狂乱。圣人服食它,便与苍天齐寿;那两个孩子却徒然奔驰飞翔。悬崖劈开长空,彩色翠气鲜明。究竟是谁创作的?是关西郎。奇妙的构思不受丝毫衡量,回想年少时,筋力还十分刚健。含笔探寻韵脚,夸耀自己的用力。偶然得到朱衣官的许可,写成八分书,便使三军声势张大。小孩子学着走路,试着登场;一番尝试已经挫折了铅刀的锋芒。南州才士多如堵墙,又随着阳侯去观看茫茫水势。高飞的是颉,低飞的是颃。愿秀才只求今年安康,五茸西北通往天阙的道路长远。五星再次开启文明的吉祥。【县学新近疏浚五星池。】新的图画用玉轴装裱,以锦缎包裹;新篇章沿袭古制,从柏梁台传来。小生用什么来配得上这样的称扬?只能在绿烟荡漾、清辉映照之旁,描写这一段难以详尽的美景。连日奔走观赏,几乎挤满里坊;为了你珍重收藏,特意重重包裹在淡青色绢帛中。留它与上林苑的春日并列,再用珊瑚美玉为它作旁唐般的铺陈。赠给医僧始芳,采用《龙山》的韵 空王的心事,药王的名声;在尘世劫难之间,这是第几次转生?卷起青囊,终究留它不住;一叶帆行江海,看它扬起灵气。读览窦氏的回文诗,喜爱它古雅的音调,仿作六首。神圣之君兴起运势,乘承元真;严肃尊贵地居于正位,佩带绅带,洁敬祭祀宗庙。恭敬办事,严肃经历秋春;仁人贤者被任用而显扬,振兴幽隐沉沦之士。陈思王心怀忧愁,隐忍呻吟,皱眉不展。高冈上的梧桐供凤凰栖息,凤凰鸣叫,与韶乐相和。箫管按着曲调吹奏,引导乐工歌唱;调和鼎鼐的金铉玉器,梅盐陈列在朝堂,明君贤臣排列在衡阿。巢父、许由仍然心怀忧愁,这是为什么呢?在江湖上放浪,亲近飞翔的野鸭;双桨划着彩绘的船,隐没在蒲草菰草和水流之间。风声惊醒梦境,午睡酒醒之后;窗上的彩虹贯穿月亮,夜堂显得空旷。扛鼎般的巨笔,采椽般的文章。秋日的金风凄清寒冽,冰弦般的琴声苍青而深沉澄明;空中的烟霭高高耸立,仿佛鹤立霜中。在庭前慷慨抒发怀抱,寄出诗篇传向长路,萦绕心头的却是对华年流逝的悲怆。皇羲开创文字,成就三皇五帝的典籍。【《典坟》。】光辉繁盛浓郁,深深浸润在缃色、缥色书帙之中;珍重收藏,层层加签,书函上缠绕着彩带,文章辞采交相辉映。归来住在村南,筐箱埋藏着蚕茧,自己成了老蚕。纹绣般的篇章层层重叠,细密华丽如绵竹;金玉相间,前后接续,匏笙琴弦分流合奏。九河洪水冲刷荡涤,宣扬温熏之气;兰草承接,蕙草铺垫简册。典坟留下根基,使圣贤之道更加隆盛。邹邦辅请求作诗,为塾师呉晋卿祝寿 从邹阳的书信中可以见到,从呉融那里也曾听闻记载:在江楼上相视一笑,都已满头白发。西风中吟哦,自分别以后,只能在碧山寒雨的梦里相游。六千甲子的春天才刚刚开始,第二世的门生使道统更加兴盛。我想折取梅花寄给你祝寿,拄着藜杖走遍鹤桥东。送郡守张君的灵柩归乡,感怀作诗 客途中明知有来有往,回首驿亭时仍不免面容酸楚。孤云和飞鸟远去于重重江山之外,两个月间经历炎日与凄风。你的声名与赤诚流传在白简之上,身躯将同朱绂一起埋葬在青山。相逢之时暂且不要深深惆怅,这总胜过高凉王不获赐还乡。【张君因上书言事,被贬为电白典史。】送胡仲申佥宪赴四川 风度卓异,满座为之倾倒;身着绣有獬豸的华服,五色花纹如明星闪耀。分掌井络之地,承受上天宠命;道路转到江门,便认出使者的旌旗。三尺法度使多少官府清平;一部经书传承忠孝,正是旧日家声。巡视边地所见的美景,还足以入画;碧绿的水面与芙蓉,环绕着郡城。依秦凤山旧年颁历喜雪诗的韵作诗【汪给事得到此诗后寄来。】初元新月,尧天之下处处焕然一新;在朱红宫庭中衔袖行礼,欣喜地看见先帝武功,得以接近夔、龙这样的贤臣。曾经在此地,如今从云霄梦中醒来,已经三年。卿云又属于应和歌诗的篇章,飞雪应当在喜气面前消融。白头之人长在林下,还能做什么呢?只把五谷丰登寄托在春日田野上。依中秋无月诗的韵作诗 一年中最好的景色正在三秋过半之时,举杯仍然想着清寒的玉宇。细雨之中实在不宜谈论旧日约定,痴云徒然扰恼清幽的欢乐。江边有几处人凭栏远望,天上又有谁低头观看月影?想续写新声歌唱《水调》,长虹终夜环绕笔端的豪气。唐民身材矮小而长于医术,又擅长吟诗作赋。张龙山给事称他为“小仙君”,于是他便以此为号。青冥上界有许多官府,城郭中的闲居也安静便利。留下客人坐谈,便成了橘中之隐;放下帘子高卧,便是壶中天地。新诗不写人间的语言,灵药多从海外传来。乘兴时有时还来拜访我,乘着小车来到花下,也显得气度轩昂。寒菊依秉之诗韵作诗 花瓣像蹙金聚碧,一丛深深延展,仿佛引出三阳,来自六阴。因而笑看百泉观中把万物看老的人,他们只从梅花花蕊中看见天心。姚絅庵给我看近日报纸,以及和叶竹窓的两首诗,依韵作答,并寄给竹窓。十年京城尘土扑面,戴着红色角巾,常常担心落在诸公之后。到了今天才知道自己如陶潜,当年徐邈也被称作通达。临海的溪塘鱼都很肥美,凌云的楼阁栋梁都高大雄伟。承蒙先生厚意而相约,实在惭愧;再也不能在郊亭中作七日留饮的龙门之游。隋侯珠、和氏璧、鲁堂的玉佩,本来都出自遥远之地,又偏居一隅而搜寻剔取,果真能没有散失吗?被举荐显扬时,应当不会只记载在《诗》《书》中。梅花旁彩笔流出清丽诗咏,竹林里的幽窗使人想起旧日居所。如今穿着襕衫、粗布衣一同游玩的还有几人?白头相望,遥远得只留下我的忧愁。依叶竹窓怀念鹤滩惟馨诗的韵作诗 城头西斜的太阳光色暗淡,寒冷的光辉中回首望去,同游的踪迹渐渐模糊。华表旁丁令威没有归来,化鹤之后腰带徒然宽松;沈约多愁多病,反而更加像黄花般憔悴,药物也难以遮掩稀疏的白发。只有九山长久不变,自从相识以来,始终看见它巍峨高耸。绳孙出生,南渠有诗,依韵作答 前年庆贺花甲,又报年届一旬;今年庭前萱草频频送来喜讯。【花朵都结成果实,果实又长出茂盛的幼苗。】姚察著书终于有了托付。【姚察撰写《汉书纂训》,曾孙珽作《绍训》来阐明它。】酇侯传承后世,哪里敢与之相提并论?【汉武帝曾封酇侯曾孙。】宾客宴席上笑我接连醉倒,学海深广,任凭他们远远探寻渡口。若见到祖父谈论父亲辈的交情,还允许我拄藜杖前来拜谒。【南渠年少时曾与我同学,他的儿子与我的长子同岁。】絅庵和作《西园即事》,再次依韵奉答 溪边的野菊不必栽种,直到深冬仍然灿烂开放。白日在天空,随处照耀;青山没有主人,正需要人陪伴。邻屋酒香飘来,时时招引我们;诗作通过邮筒寄来,一天有好几回。若谈起旧日游览,您也会懒得说;千江波浪,九层高台。为郑节之题写雪景 蓑衣蒙住肩头,斗笠遮住头顶;抱着胡须倚着钓竿,坐在深深暮色中。小船驶到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风雪之中并不忧愁,天地昏暗如金。宫门朝向太阳,五彩光辉照耀;朱衣官员上前,白简随在身后。他们鞠躬屏息,防备虞谗讥讽。请问这位老翁,他知不知道呢?腊月初六,察看墓地归来,作诗。【墓地在凤凰山南、祥泽汇以北,向西通出畲山,有一座小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百岁生涯,一颗逢芒鞵,踏遍五湖东。岂知海鹤冲霄地,只在家山举目中。旧识野人謡谶熟,无心蓍策繇言同【筮得家人六四及师】余龄此外,嗟何事?俛首临深履薄翁。

兼山并寿,为何参之二亲赋【十二月望】

东山亭亭,靑挿空;西山娟好,金芙蓉。两山并秀,何所似?孟光白首,陪梁鸿。儿孙学礼,仍学诗。羣峰罗立,玊参差。双尊腊蚁,更拜庆。醉过梅稍,月满时。

吊宋西庄用己卯寄君韵

华屋高门,接两庄。川原暮色,黯靑苍。歌钟不复,楼心燕泪眼来看,膝下郎。长路客心,知耿耿。旧缄书迹,自行行。秪应堂构,无遗恨。荆树春风,满院香。

淑人生日,奠柩前,仍用乙亥岁韵。

此生敢道不逢辰,绣幰曾看内苑春。谢眺靑山仍迭嶂,维摩空室几由旬。伤心岁月难忘旧,满眼儿孙不当贫。一语报君湏慰意,鳯冈南麓有新坟。

东江家藏集巻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三十五【后集二】

(明)顾清 撰

归来稿

○诗九十五首

癸未元日用壬午韵

欹枕残宵,万迹陈。白头那复笑陈人?书囊上下,三千岁。甲子依稀,四百辰【新年六十四,盖三百九十余甲子矣】冠剑此时天上会,湖山前日梦中春。涓流巨海,无穷意。俯仰乾坤,只病身。

雪后登楼用沈西潜韵

残年掷我去,堂堂颇觉靑春日月长。载酒有人过栗里,上书无事讼安昌。凭阑草木欣欣动,倚棹鳬鹥欵欵翔。别有淡交真味在,万籖棐几碧芸香。

冻云飞散,晓来天举目,靑山九点。全竹笋迸阶,犹带雪;柳枝低槛,欲生烟。闲寻广受,还乡事;偶到机云,入洛年。八百里封还若此,龙阳何况木奴年【山人约为予种橘,故云】

初九日,见红梅,约味苓同赏。是日,新作水楼,亦欲诗人过之,为后来嘉话也。

白牛溪上,负苓翁,华髪萧然,碧两瞳。坐拥诗书,忘永日;醉吟花柳,又东风。王侯宅第,烟霄外;泉石交游,梦想中。风阁水帘,今在眼,且来先看,早梅红。

立春有感用辛巳韵

忆昔诸贤秉化钧,万方同醉洛阳春。丝红缕緑盘心,菜剪碧涂金胜里。人徃事不堪重理,梦短吟聊与当传。真君王圣德同尧舜,愿倚青阳颂日新。

旦起偶书

起临靑镜,拂冠巾。又见江南一度春,老觉杖藜行处稳。病于方药试来真,吟思好句翻疑梦。坐爱名山不近人,六十四年多少事,向来何敢道全身。

生辰次味苓韵

生筵酒盏接元春,次第风光到此辰。梦好协公桑荫传,诗来锡我上方珍。园林钟鼓非前辈,廊庙江湖亦老臣。孱弱愿期交引翼,共瞻尧日万年春。

次姚絅庵韵

少年学歩,希攀龙;后生先辈,殊而同。文场接轸,借光价。海月下照,沧江虹。当时庠序,总豪俊,公于其间,尤长雄。岁行壬子,我忝窃公意,夙与神灵通。黄旗捷足,走夜半,隐若平地行。丰隆升沉,不作时世态。江头别酒,双壶崇。刘蕡何必下李邰,云龙竟尔乖相从。虚名我亦自知,我厚抱世,岂能忘公?南安一世,仅小试,梁栋已奏蘓湖功。至今诸生诵遗训,有若汉士希林宗。闲居诗笔,老益进,人意所澹,公偏浓。犬马之龄,亦奚有,大篇投赠,何舂容?祓除牛舌鸡口秽,涤荡栁眼梅花风。寒林索莫,幽谷閟,顷刻万景回春融。尘区奔走三十载,微命岂不悬靑穹?樯掀舟舞,几阽殆。梦中每想垂纶翁,致君有意,苦才薄,击壤且逐康衢童。养鱼池南,鹤泾北,归来两见春花红。去时众雏皆长大,丹玊冠顶,黄金瞳,长鸣一声起烟际,哀怨似吊呉臣忠。洛阳羁客竟不返,草堂空鎻靑山松。小奴获稻试春酿,一瓮晓熟天门冬。弧南光烛,斗牛分,诸老百福神皆充。相携一笑醉花底,便可写入丹青中。不作云台卧华顶,亦合桓荣陪李躬。寻思却恨公不饮,未怕北海尊罍空。

生辰会,两学广文有以烟火为戏者,因成四韵。

贮烟含雾,结机丝旁络中联,鬼不知。一炬么微,平地起,万花纷骇入云披,龙蛇杂出星辰下,霹雳交从指掌驰,直到上头人喝采,满衣灰烬踏泥归。

诸广文见和迭韵奉酬

万变灵通,火一丝,只应师偃未曾知。宝王珠络浮空下,神女龙绡隔雾披。明月上时,雷礟发,暗尘惊处,火轮驰。词臣正忆鳌山盛,为谢嘉宾,缓缓归。

别驾高君解绶归,众皆叹惜,竞为诗以送之,予亦继作。

听鹤亭前酒一巵,柳条花蕚共依依。也知物色皆天予,但觉风光与愿违。羁绁可能长客路,云山从此谢尘衣。漻然氷玊脂膏地,犹喜吾人有是非。

君初受任,吏部称其文。其在官,民不扰而事治。奉身之物,皆平取市中。去之日,无一钱寄,而郡僚中独去君一人。此羣情所以不厌也。

锺卿密绣衣,示近报有怀傅文穆公。

十庙威神俨在天,万邦黎庶尚多贤。皋夔事业诚遐矣,房杜襟怀亦朗然。两手果能藏万目,一时何以易千年?令人转忆临川老,屈指怀忧廿载前【公尝与西涯论人才至某科曰:如何得此一阵过也?故云】

六言

译百岁人生,不过是一双逢芒草鞋,踏遍五湖以东。哪里知道海鹤冲上云霄的地方,原来只在家乡山中抬眼便能看见。旧日认识的乡野人,熟悉谣谶;我无心求问蓍草卦辞,却与卦辞相同。【占筮得到《家人》六四和《师》卦。】余下的年岁除此之外还能感叹什么?低头面对深渊,如履薄冰,我只是一个老人。以东山、西山并秀同寿,为何参的父母作赋【十二月十五日】东山高耸挺立,青色插入长空;西山秀美可爱,像金色芙蓉。两座山一同秀丽,像什么呢?像孟光白头之年陪伴梁鸿。儿孙学习礼仪,也继续学习诗歌。群峰排列而立,玉石般参差错落。两樽腊月酿的酒,再拜祝贺长寿。醉过梅梢之时,正值明月满天。凭己卯年寄给君的诗韵,作诗悼念宋西庄 华美的宅第,高大的门庭,连接着两座庄园。山川原野笼罩在暮色中,一片黯淡青苍。歌声钟声不再响起,楼心的燕子含着泪眼,看向膝下的儿郎。远行在外的客子心中明白,忧思一直耿耿;旧日书信的笔迹,一行又一行。想来只要堂屋基业还在,也就没有遗憾;荆树在春风中开放,满院飘香。淑人生辰,在灵柩前祭奠,仍采用乙亥年的韵。这一生怎敢说没有逢到好时辰?我曾看过宫苑中绣帷车驾下的春色。谢朓所见的青山依旧层层叠嶂,维摩诘的空室相隔不知有几由旬。令人伤心的是岁月难以忘却往事,满眼儿孙也不算贫乏。有一句话报答您,想必可以安慰您的心意:鳯冈南麓已经有了新坟。《东江家藏集》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卷三十五【后集二】(明)顾清撰 《归来稿》诗九十五首 癸未元日用壬午韵 斜倚着枕头熬过残夜,万事都已陈旧。白了头,哪里还会再嘲笑古人?书囊上下,仿佛历经三千年;甲子纪年依稀已有四百个。【新年六十四岁,大概经历了三百九十多个甲子。】此时冠剑之臣正在天上相会,前日的湖山如同梦中的春色。涓涓细流汇入巨海,含有无穷的意味。俯仰天地之间,只有我这病弱之身。雪后登楼用沈西潜韵 残年把我抛向远方,堂堂岁月中,颇觉青春般的日月还很漫长。有人带着酒经过栗里,却没有事情可做,去上书讼告安昌。凭栏看草木欣欣萌动,倚着船桨看水鸟缓缓飞翔。另有一种淡泊交往的真正滋味,尽在万卷书和案几上的碧色芸香之间。冻云飞散,清晨抬眼望去,青山如九点烟痕。整片竹笋冲破台阶,还带着雪;柳枝低垂到栏杆,仿佛要生出烟雾。闲来寻找广受的遗事,想起还乡之事;偶然来到机云旧迹,追念他们入洛的年月。八百里封疆尚且如此,何况龙阳的木奴已经到了什么年岁呢?【山人约定替我种橘,所以这样说。】初九日看见红梅,约味苓一同欣赏。这一天新建了水楼,也想让诗人来游览,作为后世传为美谈的事情。白牛溪上,背着苓翁,华发萧然,碧色的双眼仍明亮。坐拥诗书,忘却漫长白日;醉中吟咏花柳,又逢东风。王侯宅第都在烟霄之外;泉石间的朋友,只能在梦中相交。风阁水帘如今就在眼前,且先来看看早开的红梅。立春有感用辛巳韵 回想从前诸位贤臣执掌国政,天下人一同陶醉在洛阳的春色中。红丝绿缕盘绕在心,剪下的碧菜装点着金色的胜饰。人已经过去,往事不忍重新整理;梦境短暂,只能姑且吟咏,留待后人传诵。真正的君王圣德与尧舜相同,愿依傍青阳之气,歌颂日新又新的盛德。早晨起来偶然写下 起身来到青铜镜前,拂拭冠帽和头巾。又看见江南经历了一番春色,年老后觉得拄杖行走之处反而稳当。患病之后,试验各种方药,才真正懂得其中甘苦;吟诗构思好句,反而疑心是在梦中。坐着喜爱名山,却不愿接近世俗之人。六十四年中经历了多少事情,往来至今,哪里敢说自己能够全身而退。生辰次味苓韵 生辰宴上的酒杯接续着正月的春光,次第而来的风光正到今日。梦中美好,仿佛协公的桑荫遗事相传;您寄来的诗,使我得到上方珍品般的珍贵赠礼。园林中的钟鼓已经不是前辈当年的钟鼓,朝廷与江湖之间,我也成了老臣。愿这孱弱之身有幸得到扶持羽翼,共同仰望尧帝般的太阳,迎来万年春色。次姚絅庵韵 少年时学习前人的步武,希望攀附龙门;后来的学生和前辈,虽然年代不同,志趣却相同。文场上车马相接,借着您的声誉增光;海上明月照临,沧江上彩虹高悬。当时学校之中总是豪杰俊才,而您在其中尤其雄长。壬子年间,我有幸得到您的心意,早早便与神灵相通。黄旗报捷,快马连夜奔驰,隐约如在平地上行走。丰隆神的升降,也不随世俗时态而变。江头分别时共饮两壶酒。刘蕡何必降居下位,李邰也未必能相提并论;云龙终究还是错失了相从的机会。我知道自己不过有虚名,身负世间重任,怎能忘记您?在南安一生,也只是略加试用,却已经建立了梁栋般的功业,奏成了蘇湖的教化之功。直到今天,诸生还诵读您的遗训,正如汉代士人仰慕林宗。闲居以后诗笔反而日益精进,世人意趣淡薄之处,您的情意却格外深浓。我这犬马之年又算得了什么,您投赠这样的大篇,为什么如此从容深厚?扫除牛舌、鸡口般的污秽,洗涤柳眼、梅花般的春风。寒林萧瑟,幽谷闭塞,顷刻之间万种景象又回到春日的温融。奔走尘世三十年,微贱之命难道不是悬在青穹之下?桅杆翻动,舟身起舞,几乎陷入危险。我在梦中常常想起垂钓的老人。想要辅佐君王,却苦于才力浅薄,只好击壤而行,随着康衢上的儿童。养鱼池在南,鹤泾在北,归来时已经两次看见春花红艳。离去时群雏都已长大,头顶戴着丹玉冠,眼睛像黄金一样明亮;长鸣一声飞上烟霄,哀怨得仿佛在凭吊吴臣的忠魂。洛阳的羁旅之客终于没有回来,草堂空锁着青山上的松树。小仆收获了稻米,试着酿造春酒,一坛酒清晨已经酿熟,兼有天门冬的香气。弧南星光照耀,斗宿、牛宿分列天际,诸位老人都得到百福,精神充盈。相携在花下相视一笑而醉,这情景就可以画入丹青。即使不能像云台诸将那样名垂后世,或许也合当如桓荣陪伴李躬。只是想来又遗憾您不能饮酒,北海的酒樽空了也不怕吗?生辰宴上,两位学校教官有人用烟火作戏,于是写成四韵。把烟贮藏起来,含着雾气,在机丝般的交错络脉中相联,鬼神也不知道。一点微小的火炬燃起,平地上顿时绽放万朵花,惊人地冲入云端;龙蛇交杂着从星辰下飞出,霹雳般的声响从指掌间接连奔驰。直到上面的人喝彩,表演者才满身灰烬、踩着泥泞归来。诸位广文先生见诗唱和,重叠用韵奉答 万般变化灵妙通神,不过是一缕火罢了,想来师偃也未曾知道。宝珠般的彩络从空中飘落,神女的龙绡隔着雾气展开。明月升起时,雷炮发作;暗尘惊动之处,火轮飞驰。词臣正在追忆鳌山灯火的盛景,为答谢嘉宾,请慢慢归去。别驾高君解下官印归乡,众人都叹惜不已,争相写诗为他送行,我也作诗相继。听鹤亭前斟下一杯酒,柳条花萼一同依依不舍。也知道眼前景物都是上天所赐,只是觉得这风光与自己的愿望相违。被羁绁的旅人怎能长久停留在客路?从此要辞别云山,脱去尘世的衣裳。清澈如水、洁白如玉的肥沃土地上,还庆幸我们这样的人能够辨明是非。您刚接受任命时,吏部称赞您的文章。您在任期间,百姓没有受到扰害,政事也得到治理。供奉自身所需的物品,全都按平常价格在市场购买。离任那天,身边没有一文钱寄存,而郡中僚属中只有您一人离去。这就是众人的情意所以没有厌弃您的原因。锺卿密绣衣,出示近日的邸报,其中有怀念傅文穆公的诗。十座宗庙中威严的神灵仿佛仍在天上,天下百姓中也还有许多贤才。皋、夔那样的事业确实已经遥远,房玄龄、杜如晦那样的胸襟却仍然明朗。两只手果真能够遮藏万双眼睛吗?一时之间的阻隔,怎能改变千年的公论?这使人转而想起临川老先生,屈指一算,怀着忧虑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先生曾与西涯谈论人才,说到某科时说:‘怎样才能让这样的人才一阵子都通过呢?’所以这样说。】六言

园林日日春风,市喧不到。墙东犬卧落红,篱下莺啼新緑。阴中小楼平跨林梢,足底昬明两潮藏。舟不湏巨壑度,鹤即是仙桥。乍去还来沙鸟,将开半落林花。社鼓前村隐隐,机声别院哑哑。阑干欲过还留,緑肥新涨溪流。花落游鱼影乱,风和鸣鸟声柔。渉世已知踰限,读书元自不多。幸可浇花种竹,还思列戟鸣珂。霄汉九重云日,江湖万里风烟。田父相逢偶语,今年大是丰年。游丝将堕复举,好鸟急过遗音。总是少年光景,只多徃事关心。为爱夕阳晴好,不知行过秋亭。墙角桃花片片,枝头梅子靑靑。

桂林谭君教吾松六年,甚得士子心,忽闻罢去,相与骇叹,而莫知所从。徐考其名,与君之为人正相反也。于其行,诗以白之。

花自含仁,絮自飞。春风着物,本何私?秪应鶗鴂中宵起,不尽芳兰九畹滋。江月有情,千里共;湘流无恙,此心知。瑞莲池上题诗在,总是诸生去后思。

数日不过西亭,忽木兰着三花,平生所未覩也。渉笔书此,招味苓同赏。

天随诗里洞庭船,玉貌云孙故俨然。游遍洛阳曾不见,赏音今日付朱弦。

味澜

飞泉出巨壑,百里回澜。翔酌之味,其甘。仰视云山,苍山髙,土滋厚,土厚泉益芳。浸灌富畦垄,回环固陵冈。谁知一滴润,中有千林香。先生靑乌胄,家在云水乡。常言九峯靑,孰与三江长?妙契一以握,川灵走奔忙。我老怀首邱,君来协吾祥。盘盘鳯山麓,南趋向朝阳。溪流左右带,落此团玉光。顾会本旧浦,祥泽亦名塘。湏君一染指,为我终其臧。

夏君原宿世传地理阴阳之学,而自号味澜,盖以山泽气通,遡流可以知本,亦昔人饮曹溪水而知上有佳处之意也。予为山妻求葬地,得之鳯凰山阳,君议与予合,为赋此诗。

仙鹤褚道人尝欲得一诗,久未能答。近和元吉寿篇,见者谓似游仙体,因书以贻之。然终不近也。

曾立萧台,缥缈天尘,心一堕八千年,却从海上三山驾来,集城南五色泉。辽鹤再闻中夜语,葛龙深抱午时涎。緑章赤字无人检,犹在虚皇玉案前。

四月七日,陪约庵、适斋二太守,东园鸿胪、龙山都谏登超果,一览楼望西隐堂,有感,还饮翠林精舎作。时西隐火已一年,而寺主杰峯亦化去矣。是日,翠林亦病,出蔬馔延客,故末句云云。

天台楼阁冠羣山,童穉游歌日倚阑【予少读书寺中】岁月不知,靑鬓改,松梧长绕碧窓寒。尘龛落日,悲弹指,刼海何人更助澜?頼得远师容客醉,不教啼鸟怨春残。

来鹤楼次周北野韵

江上楼成,记鹤来。鹤飞江外,几徘徊。仙人不作临皋梦,游子新从洛下回。天末逺风传嘹亮,竹间斜月见毰毸。何时重续城南会,高咏南飞送一。

杯闰四月三日,北庄分秧,约味苓同观,与聨句。

千金难买俞塘北,百畆新开水曲庄。相约明朝移短棹,緑阴传酒看分秧。

緑阴传酒,看分秧。曲水萦回,送羽觞【味苓】畵里兰亭诗,七月【清】一时流咏,遍江乡【味苓】

蒋文藻水竹村居

闲身不属樊笼,琐茅屋偏宜水竹村。尽日枕书芸阁静,有时挥翰墨池翻。娟娟翠羽凉生坐,落落清瑶澹迤门。赢得白头心眼净,春风长见长儿孙。

出都时,馆中诸君有晩庭侍咏联句,其后不预者相继有作,近方寄至,次韵荅之。

匡时无计,乞身难望。望云西九点,山雷雨,恩深天作解。桑榆景近,鸟飞还。词中郢客重闻调,枕里卢生已度关。犹有感怀诗未了,桔槔长夏不曾闲【今夏苦旱】

曾传初诏未央前,举目金容尚俨然。天地氷霜春不间,江湖星斗夜常悬。无心海鸟当人下,可畵云山与屋连。珍重故人相慰意,一时分付钓鱼船。

夜梦为人作幽居诗,得二句,嫌其寂寞而止。旣寤,因足成之。

苔生井干,草生阶,不见马蹄门。外来风,月满庭,书满架。一尊时对碧山开。

和杨时望新居杂咏

盛年驰逺志,将老思闲静。天运有消息,人事逓丰省。自从大道丧,阶磩生榛梗。欣荣亦偶然,沦伏岂非幸?诗班未可笑,过涉且灭顶。惟虑西潭月照,此胸中耿。

道存无穷,达志适忘逺近。子桑七日病,岂忆惠施问?由也号升堂,乃作穷途愠。君家三赋,翁天球振空韵。才高徒后名,事徃嗟颓运。何以发淸謡?东邻有芳酝【君邻家白酒有名】

卜居湏仁里,结友湏良契。湘累江潭行,纫佩必兰蕙。蓬麻两因依,腐蠸终蝥蜹。君看稷下生,肯乞墦间祭?吾徒幸闲居,尘境息啁嘒。玄文倘许窥,乌藤尚堪曵。

月出,新雨余,桐阴落金井。经旬困隆郁,扪颈欲生瘿。飘然懐灵仙,愿作彩鸾,请鸾飞空,冥冥去入无穷境。靡求焉,有争不暑,安知冷?下视区中人,纷纷逐风影。

题阮袭之合浦还珠巻

译园林中日日吹着春风,市井的喧闹传不到这里。墙东的狗卧在落花中,篱笆下黄莺啼在新绿间。树荫中的小楼平跨林梢,脚下仿佛藏着昏明交替的两重潮汐。船不必渡过巨大的沟壑,鹤便是通往仙境的桥。沙鸟忽然飞去又飞回来,林花将开而又半落。前村的社鼓隐隐传来,别院的织机声哑哑作响。走到栏杆边本想离去,却又停留;新涨的溪水使绿色更加丰润。花落水中,游鱼的影子纷乱;风和日暖,鸣鸟的声音柔和。经历世事已经知道越过了界限,读书原本也没有读得很多。幸好还可以浇花种竹,却又想起过去列戟鸣珂的富贵生活。九重霄汉有云有日,江湖万里有风有烟。偶然遇见田父交谈,今年确实是大丰年。游丝将要坠落又重新飘起,好鸟急急飞过留下声音。总是少年时代的光景,只是多了往事牵动心情。因为喜爱晴好的夕阳,不知不觉走过了秋亭。墙角桃花片片,枝头梅子青青。桂林谭君教授我松六年,很得士子之心,忽然听说他被罢免离去,众人都惊骇叹息,却不知道事情缘由。后来详细考察他的名声,才知道与谭君的为人正好相反。他将要离去时,我作诗说明此事。花自有含藏仁德之意,柳絮自会飞扬。春风吹拂万物,本来何曾偏私?只应是鶗鴂在半夜鸣起,使九畹芳兰的滋长也不能穷尽。江上明月有情,千里共同照临;湘江流水安然无恙,也知道我的心意。瑞莲池上的题诗还在,总会成为诸生离去之后的思念。几天没有到西亭,忽然发现木兰开了三朵花,是平生从未见过的景象。于是提笔写下这些,招呼味苓一同欣赏。天随先生诗中所写的洞庭船,玉貌云孙依旧庄严如故。我游遍洛阳也未曾见到这样的景致,今日能够遇到知音,只好把心意托付给琴弦。味澜 飞泉从巨大的山谷中流出,百里曲折回旋。俯身饮水,滋味甘美。抬头仰望云山,苍山高耸,土地滋润厚实;土地越厚,泉水便越芳香。泉水浸润灌溉着肥沃的田垄,回环环绕着坚固的山冈。谁知道一滴泉水的滋润之中,含有千林的芳香?先生是青乌先生的后裔,家在云水之乡。常说九峰青翠,哪里比得上三江长远?精妙的契合一经掌握,山川之灵便奔走相应。我年老仍怀念故乡的丘墓,您来正好与我的祥瑞相合。鳯山盘曲的山麓向南趋向朝阳,溪流在左右环绕,落下这一团玉般的光辉。顾会本来就是旧日的水浦,祥泽也叫作名塘。请您亲自尝一滴泉水,为我把它的美善说尽。夏君原本世代相传地理阴阳之学,自号味澜,大概是因为山泽之气相通,逆流而上可以知道源本;也有古人饮曹溪水,便知道上游有佳处的意思。我替亡妻寻找葬地,在鳯凰山南面得到一处地方,您的意见与我相合,于是作了这首诗。仙鹤褚道人曾经想得到我的一首诗,久未能答复。近来和作元吉的寿诗,读到的人说像游仙诗体,于是写下来送给他。不过终究还是不相近。我曾登上萧台,身处缥缈的天尘之间;心神一坠,仿佛经历了八千年,随后又从海上三座仙山乘驾而来,聚集在城南的五色泉。半夜再次听见辽东鹤的声音,葛龙深深含着午时的涎液。绿色的章表、红色的文字无人检视,仍然放在虚皇的玉案之前。四月七日,陪同约庵、适斋两位太守,以及东园鸿胪、龙山都谏登上超果,一览楼上远望西隐堂,有所感触;回来后在翠林精舍饮酒作诗。当时西隐堂失火已经一年,而寺主杰峯也已经去世了。这天翠林也患病,出来置办蔬食招待客人,所以末句这样说。天台楼阁高居群山之冠,儿童每天倚着栏杆游玩歌唱。【我年少时曾在寺中读书。】不知不觉岁月流逝,青鬓已经改变,松树梧桐长久环绕着碧色窗户,带来寒意。尘封的佛龛沐浴着落日,令人悲叹人生不过弹指;浩劫般的尘世之海,又有谁来助推波澜?幸亏远师容许客人醉饮,不让啼鸟怨恨春色将残。来鹤楼次周北野韵 江上的楼建成了,记下仙鹤飞来。鹤飞到江外,来回徘徊了几次。仙人不再做临皋的梦,游子刚从洛下归来。天边远风传来嘹亮的鹤鸣,竹林间斜月照见鹤羽蓬松。什么时候才能重续城南聚会,高声吟咏《南飞》,为它送行一程。闰四月三日,北庄分秧,约味苓一同观看,并作联句。千金也难买俞塘北面的地方,水曲庄新开了百畝田地。相约明天划着短桨前往,在绿荫下传酒,观看分秧。绿荫下传酒,观看分秧。曲折的流水回环萦绕,送来羽觞。【味苓】如同画中的兰亭诗,到了七月仍在一时传诵,遍及江乡。【清】蒋文藻水竹村居 闲散的身子不属于樊笼,简陋的茅屋偏偏适合水竹村。整日枕着书本,芸阁安静;有时挥笔写字,墨池仿佛翻动。秀美的翠竹使座中生凉,疏落的清泉淡淡地绕过门前。赢得白头之后心地眼界都清净,春风中长久看见长大后的儿孙。我离开京城时,馆中诸君曾在晚庭作侍咏联句;后来没有参加的人也相继写了诗,近来才寄到,于是依韵答复。没有匡救时局的办法,请求退身也难以希望。望着西边云中的九点青山,山中雷声和雨意传来,恩情深厚,仿佛上天特意为我解除忧困。桑榆晚景将近,鸟儿飞去还会回来。词中郢客又听到旧调,枕上的卢生已经走过了关隘。心中感怀的诗还没有写完,长夏里水车一直没有停过。【今年夏天苦于干旱。】曾听说最初的诏书传到未央宫前,抬眼望去,皇帝的金色容颜仍然庄严。天地间冰霜相继,春天并不间断;江湖之上星斗高悬,长夜不落。有意无意的海鸟在人前飞下,云山与屋舍相连,仿佛可以入画。珍重故人相互安慰的情意,暂且把它托付给钓鱼的船。夜里梦见替人作幽居诗,得到两句,却嫌它过于寂寞而停下。醒来以后,便把它补足。苔藓长在井栏,青草长在台阶,看不见马蹄来到门前。外面吹来风,月光洒满庭院,书架上堆满书。我不时面对碧山饮上一杯。和杨时望新居杂咏 年轻时奔驰着远大志向,将老时才思念闲适清静。天道运行有消有息,人事也交替着丰盛与衰减。自从大道丧失,台阶石缝中便生满荆棘。欣欣向荣也只是偶然,沉沦退伏难道不是一种幸运?诗班的名次不可轻视,贸然涉水只会灭顶。只是担心西潭的月光照来,使胸中一直耿耿不平。道体存在便无穷无尽,通达的人只顾实现志向,连远近也忘了。子桑伯子病了七天,哪里还记得惠施来问候?子路自称已经登堂入室,却仍因困顿的处境而恼怒。您家三篇赋作声如天球,韵响震荡长空。才华虽高,却徒然落在后世声名中;事情过去了,只能叹息时运衰颓。拿什么来发出清越的歌谣?东邻有芳香的美酒。【您邻家酿的白酒很有名。】选择居处须在仁厚的乡里,结交朋友须有良好的契合。湘累行走江潭之间,佩带香草必定是兰蕙。蓬蒿与麻相互依附,腐虫最终只能和蝥蜹为伍。你看稷下的士人,哪里肯向坟地之间乞求祭祀?我们这些人幸而闲居,尘世的喧闹得以止息。倘若允许我窥见玄妙的文章,手中的乌藤杖还能够拖曳前行。月亮升起,刚下过雨,梧桐树的阴影落在金色的井栏上。连续十多天困在闷热之中,摸着脖子,仿佛要生出瘿病。飘然怀念灵仙,愿化作彩鸾,请彩鸾飞向空中,在幽冥深远处进入无穷境界。没有什么可求取的,也没有什么可争夺的,哪里知道寒暑?低头看人世间的人,纷纷追逐着风中的影子。题阮袭之《合浦还珠》卷

子丧目,与丧孙归。目亦明,嗣承真。一线游歴,恍他生。舞袖春花媚,书灯夜案淸。云阶绳武地,细话十年情。

邂逅惊迟暮,暌违熟姓名。三场先后榜,四海弟兄情。病阻临溪饯,愁闻触暑行。因诗叙竒事,流咏满江城。

弘治壬子,麻城阮先生袭之校文应天,而予沗荐名。己未,予同考礼闱,而袭之登进士第。其后,袭之以哭子丧明,弃官家居,不相闻久矣。嘉靖癸未,会松城道乃孙来归,病目复明,事相与惊叹。判府胡侯因出董大参及予旧僚胡君孝思序记,属为嗣音,而先生行矣。隆暑抱病,不能出饯,姑书此别巻一,以见君家嗣续之不偶然,一以纪三十年场屋斯文之好,庶子孙之无忘云尔。

读蕳斋法驾道引词有感拟作五首。

骖龙驾,骖龙驾,龙驾引鸾旌,罗列三光俱在下,青云回首,玊皇城,风露杳冥冥。

金风袅,金风袅,飞佩度银泓。仙袂六铢,凉似水。抟桑东望,火云蒸。回首指蓬瀛。

雷隐隐,雷隐隐,列缺挟飞车,一掷火铃三万里,人间何处着妖邪?归路海天霞。

祥云起,祥云起,云起四天明。宝月宫中,光气满流。黄一道坠,明星万寿圣人生。

歌万寿,歌万寿。稽首玊宸尊,下视九州岛云,五色羣龙济济,会天门。一炁俨长存。

再用翰林诸公韵

人间行路,古来难。亦有南山与北山,莼菜可能,羊酪美。张翰不共陆机还,云林窈窕时,孤往蓬户,寻常夜不关。翘首羣龙会,霄汉沧洲,天放老夫闲。

糠粃因风偶在前,向来淘汰岂徒然?臣生得失,鸡虫比帝德,光华日月悬。野鹜自非威鳯侣,三江元共五湖连夜来。一枕游仙梦,亲见秦皇驾海船。

读天游集

君平成都隐室,无儋石储。罗冲家万金,往遗倾后车。我余子不足遗,我将安居。笑谓平生过酬,称良非虚。我尝宿卿家,周览子室庐,见子朝夕间汲汲无少舒。我卜不下堂,垂帘常晏如。余钱累数百,凝尘委床隅。以兹对相较,岂不我有余?王生景芳躅,特笔天游书览之,重有感长叹仰天衢。斯贤诚旷代,冲也今亦无【犹知敬贤也】

文僖尹西洛,宾幕皆鸿儒,希踪郭延卿。野服临其居,荒僻少过,从未见诸公。如菲然具杯案,班荆叙欢娯。日昳,羣吏集,麾盖满庭除。公等皆何官骑从尔?云都盘飱靡加,味体貌不殊。初谈咏西山,暮出门送登车。诸公恍自失,累日增叹吁。襟怀有如此,声利岂能驱?下视望尘子,飞龙翔太虚。

枯木竹石为郑节之题

霜凋孤桐树,槎牙碧琅玕。夜半山月出,飞下两青鸾。幽人适不寐,清影上阑干。

闻客言有省

也识随时好,难忘泥古心。交丝易为幔,孤植鲜成林。邈矣期千岁,悠哉寄一琴。草堂人静夜,三讽白圭吟。

和杨时望

睡起江楼,日未颓。小园篱落,荳花开。归迟野鹤鸣,相及见惯沙鸥眼一猜。春梦一场成,独笑秋风万里,为谁来?木犀枝上,靑靑蕋已办,分香入酒杯。

南京折扇名天下,成化间尤重李昭骨,王孟仁画,兼之者夸以为竒,而今不可得矣。明善内弟以听泉主人扇索题,其畵则孟仁笔也。展玩数四,旧京风致宛在目前,为书此以志感。

李郎扇骨,王郎畵。三十年前盛有名,老眼摩挲旧时墨。却思骑马鳯台行。

次韵答陈鲁南

魏阙、江湖总帝臣,碧山金马亦平分。机云此日真无恨,随陆当年也未文。清浅几湾松谷水,飘摇一片海天云。只应细雨斜风调,未可羣仙上界闻。

庭前有栢,屏闵其束缚,命小童解之,因题四韵。

山中霜栢自亭亭,多事园丁强作屏,剪截共惊鸾尾锻,屈纒何异楚囚扃?濠梁水上鱼能乐,茂叔窓前草自靑。释缚解围俄顷事,拂云从汝到千龄。

絅庵先生悬弧中夏,而延客以初冬致贺,诚后时矣。而余觞犹可掇也,辄成四韵,庸助笑言。

寒日西风,净帽纱,清尊緑酒,对黄花。闲思往事,三春梦,老觉流年,两鬂华。元节未妨,寒食拜寿,觞应共海筹加。小车莫厌频来驻,前辈如公更几家。

芙蓉金菊间开

时至园林,百卉芳。纷纷紫緑间,靑黄芙蓉,不带春风面,依旧寒花一处香。

徃岁阻风江上,尝登圌山望海门,孙思和逸想楼甚近,而未之到也。诵守溪翁之作,遐思渺然,敬次其韵。

连云不见五城楼,曾立金鳌顶上头。回首乾坤双雪鬂,海风吹梦落沧洲。

寓感

译儿子失去双目,又失去孙子,归来时双目却恢复了光明,后嗣也承继真实的家声。一线之间的游历,恍如隔世。舞袖在春花中妩媚,书灯照着夜晚的书案清幽。云阶之上继承祖业的地方,细细谈说十年来的情谊。偶然相逢,惊觉已经年老;分别太久,彼此的姓名却早已熟知。三场考试中先后登榜,四海之内有兄弟般的情谊。疾病阻隔,不能到溪边饯行;忧愁地听说您要冒暑远行。于是借诗叙说这件奇事,让吟咏之声传遍江城。弘治壬子年,麻城阮先生袭之在应天校阅文章,而我忝列被荐举的名单。己未年,我与他一同担任礼闱考官,而袭之考中进士。后来袭之因哭子而双目失明,弃官居家,我们长久没有音信。嘉靖癸未年,适逢松城道乃孙归来,他的病眼重新复明,此事使我们相互惊叹。判府胡侯于是拿出董大参和我旧日同僚胡君孝思所作的序记,嘱托我写一篇续作,而先生即将远行。我因盛暑抱病,不能出城饯行,姑且写下这篇别卷,以见您家后嗣延续并非偶然,也用来记载三十年来科场中同道的情谊,希望子孙后代不要忘记。读《蕳斋法驾道引词》有感,拟作五首。驾着龙车,驾着龙车,龙车引导着鸾旗;罗列的三光全都在下方。回头望见青云和玉皇城,风露幽深昏暗。金风轻轻吹拂,金风轻轻吹拂,仙佩飞过银色的水流。仙人的衣袖只有六铢那么轻,清凉如水。向东望见扶桑,火云蒸腾;回头指向蓬莱、瀛洲。雷声隐隐,雷声隐隐,雷神列缺驾着飞车,投掷火铃飞行三万里。人世间哪里还有妖邪可以藏身?归来的路上是海天霞光。祥云升起,祥云升起,云气升腾,四方天空都明亮。宝月宫中光气流溢,黄光一道坠落,明星万颗拥护长寿的圣人。歌颂万寿,歌颂万寿。向玉宸尊神叩首,俯视九州岛,云气五色,群龙济济,一同汇聚天门。一股元气庄严地长存。再次用翰林诸公韵 人世间的道路,自古以来就艰难。南山北山之间也有可居之处,莼菜未必不如羊酪美味。张翰没有和陆机一同回来,云林幽深时,我独自前往,茅屋平常连夜里也不关闭。抬头望群龙聚会,霄汉与沧洲之间,天意让我这个老人得以闲居。糠秕偶然被风吹到眼前,从前的淘汰难道会是徒然?臣下个人的得失,不过如鸡虫之争;帝王的德光却如日月高悬。野鸭本来不是威凤的伴侣,三江原本与五湖相连。昨夜一场游仙梦中,亲眼见到秦始皇驾着海船。读《天游集》您平日隐居在成都的房舍中,家里没有一儋石的储粮。罗冲家中有万金,往日还拿出来送给后车。我剩下的东西没有什么值得赠送,将要住在哪里呢?笑着说平生交往酬答,称为贤良并不是虚言。我曾经住在您家,周遍看过您的房舍,见您从早到晚忙碌不已,没有片刻舒展。我占卜后不出堂屋,垂帘而居,常常安然自得。剩下的钱积累不过数百,尘土堆在床角。拿这些相互比较,难道不是我还有余裕吗?王生景仰您的遗风,特意用奇笔写成《天游集》。读后我又有所感慨,长叹着仰望天路。这样的贤者真是旷代难逢,而罗冲如今也还算没有失去敬贤之心。【仍然知道尊敬贤者。】文僖尹治理西洛,宾客幕僚全是博学大儒,几乎可以追踪郭延卿。我穿着野服到他的居处,因为地方荒僻,来访的人很少,从未见过那些公卿。主人随意摆上杯盘,铺席而坐,叙谈欢乐。太阳偏西时,群吏聚集而来,车盖仪仗挤满庭院。您这些人究竟是什么官职,竟有这样的车骑随从?他们说都城的盘餐并没有增加,滋味和礼数也没有不同。起初谈论吟咏西山,傍晚出门送他们登车。诸公仿佛若有所失,接连几天都增加了叹息。胸襟如果能有这样开阔,声名利禄哪里还能驱使他?回头看看那些追逐车尘的人,仿佛飞龙翱翔于太虚。为郑节之题枯木竹石 霜露使孤桐树凋零,碧色的竹子枝干参差。半夜山月升起,仿佛有两只青鸾飞落。幽居的人恰好没有入睡,清冷的影子映上栏杆。听到客人谈话后有所省悟 也知道随顺时势有时是好事,却难以忘记效法古人的心。交错的丝线容易织成帷幔,孤独的一株树却很少能成为树林。遥远啊,期望活到千年;悠然啊,把心意寄托在一张琴上。草堂中人静夜深,反复吟诵《白圭》之诗。和杨时望 睡醒起身登江楼,太阳还没有西斜。小园篱笆边,豆花已经开放。归来迟了,野鹤鸣叫相随;惯见沙鸥的眼睛仿佛一眼便认出了我。春梦已经成为一场空,只独自笑那万里秋风,是为谁而来?木犀枝上青色的花蕊已经含苞待放,分取香气放入酒杯。南京折扇闻名天下,成化年间尤其看重李昭制作的扇骨、王孟仁所画的扇面,兼有二者的扇子被夸为奇品,如今已经不可得到。明善内弟拿听泉主人的扇子求我题字,扇面是孟仁所画。展开把玩数次,旧京的风致宛然就在眼前,于是写下这些以记感怀。李郎的扇骨,王郎的画。三十年前盛极一时,名声很大;老眼摩挲着旧日的墨迹,却又想起曾经骑马经过鳯台。次韵答陈鲁南 朝廷与江湖全都是皇帝的臣子,碧山隐居和金马门供职也同样可以分得君恩。机、云二人今日若在,确实可以没有遗憾;随、陆当年也并非没有文才。几湾清浅的松谷溪水,一片随风飘摇的海天云彩。只应有细雨斜风的曲调,未必能让群仙在上界听闻。庭前有一株柏树,我怜惜它被束缚,命小童为它解开,于是题诗四韵。山中的霜柏本来亭亭而立,园丁却多事,强行把它做成屏风。剪截它的枝叶,像惊飞的鸾鸟被锻炼;弯曲缠绕它,和把楚囚关起来有什么不同?濠梁水上的鱼尚且能够自得其乐,茂叔窗前的草也自会青翠。解开束缚、解除围困只是片刻的事情,拂着云气,任你生长到千年。絅庵先生在夏季出生,却在初冬设宴招待宾客来祝贺,实在已经晚了。不过我的酒杯还可以斟取,于是写成四韵,姑且助兴说笑。寒日西风中,帽纱清净;面对清酒和绿酒,陪着黄花。闲来思念往事,如同三春一场梦;年老才觉流年飞逝,两鬓已经花白。元旦不妨,寒食也来拜寿,酒杯应当和海屋添筹一同增加。不要嫌我的小车频频停来,像您这样的前辈如今还能有几家?芙蓉与金菊间杂开放 时节来到园林,百花都吐露芳香。紫色、绿色纷纷交杂,青色、黄色的芙蓉花盛开;虽没有春风般的容色,依旧是寒花中自有一处清香。往年在江上遇风受阻,曾登上圌山眺望海门,孙思和的逸想楼离得很近,却没有去到。诵读守溪翁的作品,遥远的思绪渺然无际,于是恭敬地依韵作诗。云气连天,看不见五城楼;我曾站在金鳌山顶。回头望天地之间,两鬓已经斑白;海风吹散了梦,落向苍茫的水洲。寄托感慨

依阿每得意,肮脏常失时。古人已共叹,末路转多岐。芝兰掩萧艾,鸑鷟避鸢鸱。人众天可胜,而我犹人猗!欣欣讵可遏,悄悄空自悲。惟当秉明哲,大运随所之。

短辔纡长驾,行行未渠已。川途屡回互,常恐迷所指。天机妙倚伏,人事亦难拟。寻常婚媾筵中有,冦戎垒有时。涛波翻举网,得双鲤流行。随大化,百岁讵能几?温凉久矣,更甘苦亦如此。谐俗诚以难,抱拙长已矣。谅无当世资,庶曰寝息美。

江河亘九地,日月丽九旻。明者必有本,流者必有源。一极肇万有,至理无余言。行人望逆旅,所觊一榻温。黄昏幸即次,遽欲隳乃垣。以彼虫鼠智,妄启般倕门。高言视一世,举目皆童昬。六籍炳明训,灵扃俨威神。十室且忠信,寰中岂无人?谁欤仗三尺,屏此魑魅羣。

濓洛继絶学,紫阳集羣儒,微言析豪末,精义穷锱铢。氷泮解众惑,春融归一初。余功及藻翰,金石垂楷模。高踪邈难继,诡辔启殊途。掇拾珙璧瑕,进彼珉与玞。蔀屋虽见斗,肺肝本昭如。彼狂谅已矣,蒙也真何辜。

淑人启土,有感随事写怀,用辛巳韵。

修门同入不同归,归日靑山未敢期【淑人丧还,与台章同日中伤颇重,人皆危之】鸾匣君今正丘首,渔竿我亦上苔矶。

五十年中,几别离?谁知此别遂长归?红颜白髪,终千古。敢向苍苍怨小儿。

今日靑山始是归,为君三过着麻衣。可怜穉女随人哭,问着阿■〈浦上女下〉浑未知【淑人卒戊寅丧,还以辛巳至,是乃葬】

为君砻石,为君辞。几度含毫,湿素衣。両字龙光,三锡命。一行先上,赤缯旗。

并居华屋,更无时回首;风尘两鬂丝,坐拥孤衾,听寒雨。此情犹望有人知。

昔司空表圣辞官后,预营冢圹,与宾客同游,世传以为达。予葬淑人,迫于岁暮,功虽未讫,而规制定矣。营度往还,得絶句十二首,目之曰《生游棹歌》。非敢仰希先躅,亦聊以寄兴云尔。

瑁湖烟水接通波,问讯塘桥路不多长。向北花园下,过归舟齐唱夜游歌。

通波门外,水烟长。五里红亭,浸碧塘。记得儿童游戏日,夏家坟树郁苍苍。

十里湖光,十里山。山容滉漾,水云间。横桥便是中分地,长与游人记往还。

水面风来,闻磬声。玉虚台殿,俯淸泠。年来晴雨,无凭准。我欲云阶,暂乞灵。

渐近靑山,水渐湾。水湾回处,正当山。山形飞落靑霄鳯,水势旋为碧玊环。

玉环东转,带虹腰;一水东行,赴海遥。三百年来,文物尽;行人犹自,说塘桥。

蛇岭高盘,翠作堆;玉屏重拥,鳯飞回。南宫对客披图处,谁道扁舟此日来【尝画松地图,与骆兵部来臣共观。骆指呉会及鳯凰山,南有地】

顾浦北来,山隐隐;张村东下,水悠悠。不湏细问,靑乌子论姓,还应我一丘。

短垣疎柳枕横塘,中有尚书昼锦堂。落日回舟思无限,渔歌一曲下沧浪【尚书李铜至刚也】

西来一水,自山泾,半入塘桥,半鹤城,南北回环,如有意,往来长得顺流行。

万古乾坤一寸心,西风回首二毛侵。靑山幸有全归地,敢向烟霞计浅深。

执手交期,终此地;生游胜事,起今年。乌纱一幅,靑天下;画楫双支,緑水前。

近作小亭池上,背墙面流,左右林樾,日色不到,而窓几虚明,颜之曰「息影」。味苓至,而喜之,赋诗三首,因次其韵。

浮世空名,与谤随。欲从鼃黾问公私,年来悟得安心理。只在池亭,隐几时。

独立,常疑与世违;回看世路,有危机。清池緑树红窓里,敢道先生昨日非?

前头千古,后来今,俯仰中间一寸心。若对此君,能不愧也?应无事,短墙阴。

送朱原诚之桂林【有后引】

曾与江楼共绩文书,声犹想夜深闻风。云入手无多事,场屋抡才独后君。八桂晓山苍,玉立两江春水碧。罗分圣朝绥远湏循吏,应使棠阴接四邻。

朱君原诚少尝从予学,连蹇场屋,以太学生出,判桂林之奉议州。临别赠此。奉议,古百粤地,近代始列职方。邻邦牧守,犹世授亲仁保民,副九重绥远之意。正原诚今日事也,故见之卒章。

呉子南将赴罗源,问保民保身之道,予告之曰:「子家一闲翁之积厚矣,子能承之,推是心以勤施于政,将无适不可,岂直罗源而况其身哉?」子南请书于巻,遂櫽括为韵语以贻之。体裁音律固在所不论也。

不见闲翁三十春,每将淳德众中论。兰阶茁秀看吾子,花县鸣琴问保民。万化流行自兴孝,九经伦序起修身。靑云剩有前头路,记取长沙运甓人。

次韵伍松月都宪松江感事

本无仙术,可休粮。举目乡关,两鬂霜。忽枉新吟,话畴昔,如观旧俗,饱仓箱。当时经画,垂金石,几日飘扬,趂粃糠。复古周宣,仗申甫。老生翘首,颂康穰。

来诗前联云:「米谷陈陈几四亿,闾阎比比足千箱」,问之,实三十七万几千石。盖成化辛酉,以公常州推官来盘济农余米,今闻仓廪皆空,故有此作。

甲申三月望日,识奠三江,舟中有作【四月二十一日】

译阿附逢迎的人常常得意,正直不屈的人却总是失去时机。古人已经一同叹息过,到了末路岔道反而更多。芝兰被萧艾遮蔽,鸑鷟避开鸢鸱。人多势众难道真能胜过天吗?而我仍不过是众人中的一个啊!喜悦欣然又怎能遏止,悄然无声却只能徒然悲伤。只应当秉持明智通达之心,随着大运所往而行。短缰牵着长驾,步步前行,仍未到达终点。山川道路屡屡回转交错,常常担心迷失方向。天机的安排有奇妙的倚伏,人事也难以预料。寻常婚姻宴席中自有欢聚,盗寇军垒之间也有时会相逢。涛波翻涌,举网捕得双鲤,顺流而行。随着天地大化而去,百年又能有多少?寒暖既已如此长久,甘苦也同样如此。要迎合世俗实在困难,长久以来只能抱守拙朴。料想没有适合当世的资质,只愿说安寝休息也自有美处。江河横贯九州大地,日月高悬九重天空。明亮的事物必定有根本,流动的水必定有源头。一端发生而创生万物,最高的道理本来无需多言。行路的人望见旅舍,只希望得到一张温暖的床。黄昏时幸而赶到住处,却突然想毁掉自己的墙垣。凭借虫鼠般的智慧,妄想开启般倕之门。高谈阔论看待整个世界,举目所见却都是昏昧的孩童。六经留下光明的训诫,神灵之门庄严而有威。即使十户人家也可以有忠信之人,天下哪里会没有人?谁能手持三尺剑,屏除这些魑魅群邪?濂洛二程继承了断绝的学术,紫阳朱子汇集群儒之说;他们剖析幽微,细到毫末,穷究精义,细辨锱铢。冰雪消融,解除众人的疑惑;春气融和,万理归于本初。余下的功业又及于文章书翰,像金石一样流传,成为楷模。前人的高远踪迹遥不可及,后来却驾着诡异的车辔,开辟了不同的道路。拾取美玉上的瑕疵,却把珙璧换成珉石和玞石。即使住在蔀屋中只能看见一斗星光,内心本来仍然明亮。那些狂妄的人姑且不论,蒙昧之人又有什么罪过呢?淑人入土安葬,有感于事情,写下胸中感怀,用辛巳韵。我们一同进入修门,却不能一同归去;归来的日子,青山何时再见还不敢预期。【淑人丧葬归来时,恰逢与台臣奏章同日受到严厉中伤,众人都为我担忧。】如今您的鸾匣正归葬丘首,我也将带着钓竿登上长满苔藓的石矶。五十年中,经历了多少次离别?谁知道这一次分别竟成了永远的归去?红颜终将白发,最终同归千古;我哪里敢向苍天怨恨自己的幼小无能。今日青山才是真正的归宿,为了您我三次穿上麻衣。可怜幼女跟着别人哭泣,问起她的母亲却全然不知。【淑人卒于戊寅年,丧事到辛巳年才归来,这时才下葬。】我为您磨制墓石,为您写下祭辞。几次提笔,泪水湿透白衣。两个字使龙光焕发,三次得到赐命;一行文字先登上赤色绢旗。曾经同居华屋,却再没有回首相望的时日;风尘染白两鬓,独自拥着孤衾,听着寒雨。这样的心情,仍希望有人能够知晓。从前司空表圣辞官以后,预先营造墓圹,还和宾客同游,世人传为旷达。我安葬淑人时,迫近年末,工程虽然没有完毕,规制格局已经确定。来往营造之间,得到绝句十二首,命名为《生游棹歌》。不敢仰望追随前人的足迹,也姑且借此寄托兴怀而已。瑁湖烟水与通波相接,询问塘桥,路程并不很长。向北经过花园,回舟时一同唱起夜游歌。通波门外水烟悠长,五里之外红亭映入碧塘。还记得孩童游戏的日子,夏家坟上的树木郁郁苍苍。十里湖光,十里青山。山色在水云之间摇曳,横桥便是中分之处,长久为游人记住来往的道路。水面吹来风,听见磬声。玉虚台殿俯临清冷的水面。近年来晴雨没有一定,我想登上云阶,暂且求取神灵的帮助。渐渐接近青山,水道也渐渐弯曲。水湾回转处正对着山峰。山势如飞落青霄的鳯凰,水势旋转成碧玉般的环。玉环向东转去,像带子环绕虹腰;一条水向东流,遥遥奔赴大海。三百年来,文物风流都已消尽;行人却还在谈说塘桥。蛇岭高高盘绕,翠色堆叠;玉屏重重拥护,鳯凰回旋飞翔。南宫面对宾客展开地图的地方,谁能说今日小舟不会到来?【曾经绘制松地图,与骆兵部来臣一同观看。骆兵部指着呉会和鳯凰山,说南面有一块地。】顾浦从北方流来,山影隐隐;张村向东而下,水势悠悠。不必细问青乌子所论的姓氏,那里应当也有我的一丘之地。短墙和稀疏的柳树倚着横塘,其中有尚书的昼锦堂。落日时回舟,思绪无穷;一曲渔歌顺着沧浪水而下。【尚书是李铜,字至刚。】一条水从西边的山泾流来,一半流入塘桥,一半流向鹤城,南北回环,仿佛有意安排;往来船只总能顺流而行。万古天地之间只有一寸本心,西风回头吹来,两鬓已经侵染白发。幸好青山有让我完整归去的地方,哪里敢向烟霞计较浅深得失?执手相约,终老于此地;生前游览的胜事,从今年开始。头戴一幅乌纱,青天在上;两支画楫,行在绿水之前。近来在池塘上修筑了一座小亭,背靠墙壁,面向流水,左右都是林木树荫,阳光照不到这里,但窗户和几案之间空明敞亮,给它题名为“息影”。味苓来到后很喜欢,作诗三首,于是依次和用它的韵。浮世中的虚名,常常随着诽谤而来。想要向蛙黾询问公事和私情,近年来才悟到,安心自得的道理,只在池亭中倚几闲坐的时候。独自站立时,常常怀疑自己与世俗相违;回头看世间道路,到处都有危机。清池、绿树和红窗之间,怎敢说先生昨日的见解是错的呢?前面是千古,后面是如今,在俯仰之间只存一寸真心。若是面对这位君子,难道能不感到惭愧吗?想来不会有什么事,只在短墙的阴影下罢了。送朱原诚到桂林【有后引】曾经和你在江楼上共同从事文书工作,至今还仿佛听见深夜的风声。云入手中,没有多少闲事;在科场选拔人才方面,唯独落在了你的后面。八桂的晓山苍翠如洗,玉立的山峰映着两江碧绿的春水。罗分之地承受圣朝绥靖远方的恩德,应当任用循良之吏,使棠树下的荫庇连接四邻。朱君原诚年轻时曾跟随我学习,在科场中屡遭困顿,后来以太学生身份出仕,任桂林奉议州判官。临别时赠给他这首诗。奉议是古代百粤之地,近代才列入职方。邻近邦国的牧守,仍多由世代承袭的亲仁保民之人担任,以符合九重之上绥靖远方的旨意。这正是原诚今日所要做的事,所以在诗的末章点明。吴子南将要赴任罗源,问我保全百姓和保全自身的方法,我告诉他说:“你家那位闲居老翁积累的德行已经很深厚了,你若能继承它,再把这种心意推展开来,勤勉地施行于政务之中,将没有什么地方不能胜任,哪里只是罗源一地,何况保全自身呢?”子南请求我把这些话写在卷上,于是我把它概括成押韵的话送给他。至于体裁和音律,本来就不必论说了。三十年未见那位闲居老翁,我常常在众人中谈论他的淳厚德行。兰阶上秀美的新苗,正看着你成长;到了花县任职,当以鸣琴之政询问如何保民。万物的变化流行,自然从兴起孝道开始;九经的伦理秩序,也由修身建立。青云之路前面还很长,请记住长沙太守运甓自励的那个人。依韵和伍松月都宪在松江感事之作 本来没有求仙的法术,也可以停止进食。抬眼望见故乡,鬓发已经斑白。忽然承蒙你屈尊寄来新作,谈起往日,如同观看旧日风俗,仓箱充实。当时筹划经营的功业,足以垂之金石,哪知没过几天便飘散,竟追逐着秕糠。愿恢复周宣王时的局面,倚仗申甫这样的贤臣。老朽抬头盼望,只愿歌颂康乐丰穰。你来诗的前联说:“米谷陈陈相因,几乎有四亿;里巷家家相连,足有千箱。”我询问此事,实际是三十七万几千石。大概成化辛酉年,公以常州推官的身份来盘查、救济农民所余的米粮;如今听说仓廪都空了,所以作了这首诗。甲申年三月十五日,在三江祭奠,舟中作诗【四月二十一日】

浅碧娄江水,蘼芜被两涯。平生到曾未,此日看成悲。怅望云龙会,淹留絮酒期。中冈知近远,烟树郁参差。

忆昔曹园别,公西我自东,竟成千载恨,犹幸一尊同往事。鸿飞外,浮生蝶梦中,有怀知莫问,梁月繐帷空。

多暇推南省,公来日紏纷,执经辞断断,尊主意,勤勤盐鼎,虚黄阁,颷车已,白云向来庭,左辨列柏,想犹闻。

进退关,忧乐哀荣具始终。策名龙首,重节惠奉常公。桃径春阴遍,槐庭晩色浓。濮园初议在天下,想遗忠。

叶竹窓出示,月中折枝桂花,上有司马兰亭题字。

嫦娥宫殿隔人寰,玉户金箱夜不关。桂子定知何岁落,至今清影竹窓间。

眼中前辈风流远,物外闲情日月长。小阁垂帘对遗墨,天风时送木樨香。

葺旧居有感【成化丙申移居时,予年十七,今四十九年矣】

忆昨移家日,眞移一束书,梦犹循旧境,时亦待闲居。俯仰嗟邻近,经营荷庆余。儿郎夸善颂,风木正愁予。

次韵答尤元吉

少日游歌伴,惟君实俊英,连飞才岂后,幸会我方丁望道,如瞻华紬书,若泛溟。本期同晩翠,而独借春荣,逐队升金马,联辉傍玉衡。五云环帝宅,列宿拱元精。往事嗟投杼,平生几折肱。全身宁论得,学道敢希名。尺寸时频揣,锱铢亦细称。靑云珠履客,沧海雪鸥盟。竹径门初启,桃蹊荫已成。不求元避悔,无爱复谁憎。种玉思分润,栽兰欲藉馨。酒杯通大道,诗律写幽贞。锦绣三千叚,空灵一寸扃。晩云低树宻落月到床明。调爕存刀匕,行藏付寝兴。故人无我弃,时诵日新铭。

秀州塘过庆云桥,南泒为小溪。山人李公玉家其上。公玉善谈星数,星之著者为斗。人呼其地为斗溪,君遂因以自号。

秀塘东分一支曲溪,上幽人,数间屋。夜深星斗转遥空,绕屋明珠湛寒渌。幽人说:“天三十年,三光磊落胸中悬,胸中溪底交映澈。上与元化同回旋。”湘累卜居,问詹尹,支矶亦访成都隐,洛阳车骑尘染衣。垔浪五湖声迹泯,茫茫大运谁主持?悬生列象,古犹斯。荣光德耀空载籍,飞流彗孛交梭驰。扁舟何日溪上路?为我一洗平生疑。

顾虚斋在湖南闻予致仕,有作;席间诵之,次韵为谢。

尘埃衮衮逐浮名,泰华鸿毛比重轻。九折路穷,人亦倦;三江舟到,水还生。诗来楚泽流新咏,曲按贞元想旧声。斟酌此堂堪一醉,向来书剑几同盟。

十一月十四日,梦人示所注《周易》,前列卦爻,后系众说。朱阑素纸,缮写极精致。予以钱求卦,得《小畜》之《坤》。后四日,冬至,纪之以诗。

玉版仙书,字若蝇金钱,神语更分明。五龙不极,行天势;一牝犹存,未雨名。林壑故应,朝市隔阳和,黙自水泉萌。淸台云物,今谁纪?搔首阑干,北斗横。

无题

世事,古来如意少。光阴,毕竟自家多。望尘潘岳,今何许?带索荣期,且漫歌。江槛月寒,梅弄影;湖桥春动,水增波。无言一巻,床头《易》;消尽西风,两鬂皤。

东江家藏集巻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三十六【后集三】

(明)顾清 撰

归来稿

○诗七十七首

乙酉立春书事

晴日当空,雪满川。儿童箫鼓,竹林边。相逢尽说新年好,远信仍多吉语传。紫塞旌旗还故垒【是日传报云中事定】白头光景付陈编,东风不择闲门户。柳色依稀欲带烟。

人日北野有诗次韵

靑山十年梦,为作远游人,已办谢公屐,独少林宗巾【近日从北野借幅巾様】窓间鱼弄日,枕上鸟鸣春。更说园収事,吾生的未贫【来诗云园収未当贫】

頥元许惠五加皮,本期雨后乃移,以诗促之【二月辛丑,檐溜达旦】

好雨连三日,灵苖应五车。分栽有邻约,服食自仙家。酒想金罂煮,篱看翠幕遮。长镵临去嘱,为我惜萌芽。

寄阮廷言

秦淮北上,内街前一榻清风,四十年闻道主人强健,在夜灯长对课儿编。

顾渚春风,粟粒芽,宜兴小扇簇金花。多情每作临岐赠,不问回溪两翅斜。

两都相隔,路三千;客邸寻常,一笑欢。双桨画舟,清泖上;可能飜似,北河难。

芝兰结好,传三叶;桑梓连阴,共一乡。莫把陆郎宾客待,好从小阮说文章。

成化癸卯,予初观场屋。主阮大经、廷言兄弟家,所以相期甚厚。予在翰林,大经往来不絶。廷言子春试,亦尝会于京师。予旣南归,声问遂隔矣。孙儿应阳卒业,成均有怀往昔,赋此寄之。

陈汝玊濒行留巻索诗,因阳孙奉寄。

朱旗组甲照晴川,锦褾牙籖出玳筵。老去山林惟一懒,梦回池草又三年。班超功业时来建,郄克诗书世共贤。遥想秣陵今夜月,淸光还似海门圆。

沈春庭示旧诗,次韵【有后引】

译娄江水色浅碧,蘼芜覆盖两岸。平生从未到过这里,今天所见反而令人悲伤。惆怅地望着云龙相会,久久停留等待以絮酒祭奠。中冈不知离这里远近,只见烟霭中的树木繁茂而参差。忆起从前在曹园分别时,公向西去,我独自向东,终于成为千载遗恨;幸好还能共同举杯追忆往事。鸿雁飞翔在天外,人生不过如蝶梦之中;心中有怀,又知道向谁询问?梁上月光照着空空的帷幕。你在南省任职时有许多闲暇,公来往其中,事务纷纷。手执经书,辞意恳切;尊奉君主的心意勤恳不懈。盐鼎之任空置了黄阁,飙车已经……白云向着旧日庭院,左边辩列着柏树,想来仍能听见旧日的声音。仕进或退处都有关涉,忧乐、哀荣从始至终无不具备。登第名列龙首,重新以节操追念惠奉常公。桃树小径遍布春日的树荫,槐树庭院晚色浓重。濮园的议论最初关系天下大事,想来还留下了忠心。叶竹窗拿出一枝月中折下的桂花给我看,上面有司马兰亭的题字。嫦娥的宫殿隔绝于人间,玉门金箱在夜里也不关闭。桂花究竟知不知道是哪一年落下的?直到今天,清幽的影子还映在竹窗之间。眼前所见的前辈风流已经遥远,尘世之外的闲情却与日月一样长久。小阁垂下帘子,面对前人遗墨;天风时时送来木樨的香气。修葺旧居有感【成化丙申年迁居时,我十七岁,如今已经四十九年了】忆起当年迁家的日子,真正只是搬动了一束书;梦中还沿着旧日的境地行走,偶尔也等待着闲居。俯仰之间感叹邻近的变化,经营修葺全靠祖先积下的福庆。儿郎们夸说善于作颂,而风木之悲正使我忧愁。依韵答尤元吉 少年时一同游玩歌唱的伙伴,只有你确实俊秀英才。接连飞腾的才华哪里会落后?幸而相逢,我正专心探求圣贤之道,仿佛看见华美的书卷,又仿佛泛舟于北溟。本来期望共同成为晚年常青的松翠,却只有你独自借春日荣华;成群升入金马门,光辉相连,陪侍在玉衡旁。五色云气环绕帝王居所,列宿拱卫北极元精。回想往事,感叹曾有投杼之疑;平生几经折肱之痛。保全自身哪里敢说能够做到,求学问道更不敢希求声名。时时揣度尺寸进退,连锱铢也细细称量。青云路上的珠履宾客,曾与我结下沧海白鸥般的盟约。竹径的门刚刚打开,桃蹊的树荫已经形成。不求避免过错,哪里会有憎恨?若不爱惜,又有谁会憎恨我?种玉盼望分得润泽,栽兰希望借其芳香。酒杯可以通达大道,诗律可以写出幽静坚贞。三千段锦绣文章,空灵之心只有一寸。晚云压低树梢,浓密地落下;月亮升到床前,光色明亮。调和烹饪的事务存于刀匕之间,出仕与退隐交付给日常起居。故人并没有抛弃我,时时诵读《日新铭》。秀州塘流过庆云桥,向南分出一条小溪。山人李公玉的家就在溪上。公玉善于谈论星象和命数,星宿中著名的称为斗宿。人们便称这个地方为斗溪,公玉于是用它作为自己的号。秀塘向东分出一条曲折的溪流,溪上住着幽人,有几间屋舍。夜深时星斗在遥远的天空转动,环绕屋舍的水面像明珠一样沉浸在寒冷清澈的水光中。幽人说:“天运三十年,日月星三光磊落,悬照在胸中;胸中与溪底彼此映照而澄澈,上与天地造化一同回旋。”湘累曾占卜居处,询问詹尹;支矶石也曾访求成都的隐士,洛阳的车骑使尘土沾满衣裳。如今沉沦于五湖的声名踪迹都已湮没,茫茫的大运又有谁来主持?悬挂的星辰列成天象,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荣耀、光辉和德行的记载徒然留在典籍中,飞流的彗星和孛星交错疾驰。什么时候我才能驾一叶扁舟来到溪上?替我洗去平生的疑惑。” 顾虚斋在湖南听说我辞官退休,作诗一首;我在席间诵读它,依韵作诗答谢。尘世中人纷纷追逐虚名,泰山、华山与鸿毛相比,轻重也可倒置。九折坂的道路走到尽头,人也疲倦了;三江的船只到达,水势又重新涌起。你的诗从楚泽流传来新的吟咏,按曲歌唱,令人想起贞元年间的旧声。斟酌一番,这座堂上足以痛饮一醉;从前多少书剑生涯,都有同道结盟。十一月十四日,梦中有人给我看他注释的《周易》,前面列出卦爻,后面附系众家之说。朱红栏杆,白色纸张,誊写得极为精致。我用钱求取一卦,得到《小畜》变《坤》。四天以后是冬至,作诗记下此事。玉版上的仙书,字迹细小如蝇头,仿佛以金钱书写,神异的言语更加分明。五龙之势还没有达到极盛,正将按运行天空的形势发展;一阴一牝仍然存在,尚未到降雨之时。山林沟壑本来就应当如此,与朝市隔绝于阳和之外,默默地从水泉中萌发。清台上云气物候的变化,如今还有谁来记载?我搔首倚着栏杆,只见北斗横斜。无题 世间的事情,自古以来称心如意的少。光阴流逝,终究还是自己的日子多。像潘岳那样望尘而趋,如今又在何处?像荣期那样身披带索,姑且放声歌唱。江边栏杆下月色寒冷,梅花摇曳着影子;湖桥春意萌动,水面增添了波纹。床头放着一卷无言的《易》,西风吹尽,鬓发已经斑白。《东江家藏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卷三十六【后集三】(明)顾清撰 《归来稿》○诗七十七首 乙酉年立春记事 晴日高悬天空,雪铺满原野。儿童在竹林边吹箫击鼓。相逢的人都说新年好,远方寄来的书信仍多传来吉祥的话语。紫塞的旌旗又回到旧日营垒【这天传报说云中之事已经平定】;白头之年的光阴只好交付给旧日的书册。东风不挑门户,连闲居人家的门也吹拂;柳色依稀,仿佛将要带上烟霭。人日北野有诗,依韵和作 十年来青山只是梦境,我因此成为远游之人。谢公木屐已经备好,唯独少了林宗的头巾【近日向北野借了头巾样式】。窗间鱼儿嬉戏着阳光,枕上鸟声报告着春天。更何况说起园中收成的事,我这一生确实还不算贫穷【来诗说园中收成不足以致贫】。颐元许诺送我五加皮,本来约定雨后才移栽,我便作诗催促他【二月辛丑日,屋檐水一直流到天亮】好雨一连下了三天,灵妙的幼苗应当已有五车之多。分栽之事已有邻人相约,服食它本是仙家之法。想象着用金罂煎煮,隔篱看那翠色的帷幕遮护。临走时拿着长锄叮嘱你,请替我爱惜新发的嫩芽。寄给阮廷言 从秦淮向北而上,到了内街前,便有一榻清风。四十年来听说主人身体强健,夜晚灯下常常对着灯光编写、教导儿辈读书。顾渚的春风吹拂着粟粒般的嫩芽,宜兴的小扇上簇拥着金花。多情之人每每在临别时相赠,哪里会问回溪之上双翅是否倾斜。两都相隔三千里;客舍中的寻常相逢,也能换来一笑欢颜。双桨划着画舟,在清泖之上行驶;难道还能翻越北河那样的艰难吗?芝兰般的友谊结成美好关系,已经传到三代;桑梓相连,树荫共同覆盖一乡。不要把我当作陆郎的宾客来接待,还是好好和小阮谈论文章吧。成化癸卯年,我第一次参加科场考试。主考阮大经和廷言兄弟两家,因此与我相约交往甚厚。我在翰林时,大经往来不断。廷言之子参加春试时,也曾在京师相会。我已经南归,音问于是隔绝了。孙儿应阳在成均学业完成,我怀念往昔,作此诗寄给他。陈汝玊临行时留下诗卷索要诗作,于是托阳孙带去寄给他。朱红旗帜和彩组铠甲映照着晴朗的江面,锦绣封套、象牙签牌从玳瑁筵席上拿出。年老以后居山林,只剩下懒散;梦醒回想池塘春草,又已过去三年。班超的功业正当乘时建立,郄克的诗书才德世人共同称贤。遥想今夜秣陵的月亮,清光应当仍像海门的月一样圆。沈春庭拿出旧诗给我看,依韵和作【有后引】

当年谁见玉堂花信?手题诗,只漫夸。两家人事,今粗定。共领红香,亦未賖。

白玊堂前一树花,生红一点,万人夸。两家人物真相称,为报分栽不许賖。叙云:荆公咏玊堂石榴诗:“万緑枝头红一点,动人春色不湏多。”景和家有此花,久许分遗,因诗以速之。当时未尝落稿,春庭近理,故书得之,以为昔友而今亲,殆非偶然。封以见示,予谓亲则似矣,而玊堂之谶犹有所未合也。意者其自今始乎?次韵答之,且书其左方以俟。

薛景春号采芝山人为赋四韵

任公抛却钓鳌丝【薛任姓国也】来向呉山学采芝。稳步不思沧海阔,幽寻似与白云期。仙稊未觉层霄夐,药笼寜于一物私。善救不遗他日事,年来乡里半疮痍。

王草庵挽诗

尘海无濡迹,骚坛早树麾。家声卢扁旧,人物晋唐遗。华表空仙语,烟波想钓丝。余芳知未泯,孙子桂林枝。

良医沈希贤将还沂上,持《梅竹聚禽图》索题,有懐东皋、秋崖二都宪,因托以寄兴。

梅竹影参差,东窓日上时,坐看羣羽集,如从九苞仪。缃素余文彩,云霄忆别离。岁寒平日意,谁报故人知?

椿庭日永寿王慕雪

仙木凌云,拥画堂,重帘窣地,映青阳。旧家人物,今谁健?闲处光阴,此更长。花亚锦屏,催送酒;烟斜石鼎,看添香。八千亦是人间岁,况有斑衣侍尚方。

龟山寄湖澹庵诗云:「欲驱残腊变春风,只有寒梅作选锋。莫把疎英轻闘雪,好藏清艳月明中。」延平先生尝举以示朱子。丙戌正月十四日,鹤塘舟中诵之有省,因代梅答。

本无颜色,竞东风,冷落孤山,水月中多谢。诗翁好抬举,微言已坠棘端锋。

十七夜闻诸孙读书喜而有作

痴人结习自何生?白首尘编不尽情。今夜短檠花亦喜,咿吾遥听隔帘声。

辛巳,泊舟青县。有畜犬登岸,将发哀号,觅舟;他人驱之至,欲泅水而不顾。今日午食,见其循案啮骨,感而赋之。时三月六日也。

瀛河东下水分岐,记得沿流认主时。今日上堂还绕案,主人心事也应知。

次韵世卿方伯西园牡丹

名花开日,百花残。春到清明,意已阑。余赏自非天力与芳心,争得巧工攅开元胜会。连资福,锦石幽丛转静观。翘首荆溪三百里,几时相对卷帘看【锦石亭静观室小园种牡丹处也】

招东曙观稼

少眈耕稼,苦无田。马上朝鸡二十年,晩景天留作佳话。赏音人复往,同川槔亭旧葺依深树。风槛新开,俯碧涟。明日分秧,有前令。酒杯还向緑阴传。

行苖有感,适东曙有和章,迭韵为谢。

屋上靑林,水上田。林间曵杖自年年。本来瓦缶非周鼎,欲捧丸泥障蜀川。幸不风尘随澒洞,敢嗟轮辐限清涟。分秧昨日新题句,又托王维画里传。

寿乡人瑞为谈贞庵赋

弧南星彩,烛呉东洛社,风流恰到,翁名德旧为桑梓重,衣冠今又画图中。玉田漫说青芝满,丹穴谁看紫鳯翀?同醉此乡应不恨,夕阳回首万山红。

鹤泾田舎见旧作

扁舟长忆访田翁,落木空江遡远风。一笑今朝是何日?十年游子忽耕农。西清东阁烟霄外,曲水方洲画巻中。间拂旧题,看不厌。欲凭精卫寄愚公。

倚市长怜,刺绣工班生亦笑。马迁公高才,自昔还如此。往运何由得再逢?山玊海珠争自美,短鳬长鹤讵能同。闲身倘可充田畯,没齿西畴不负侬。

村田乐

绕屋桑麻接稻塍,夜斋灯火读书声。老翁睡熟东窓里,梦在斜川曵杖行。

金杯叹

黄金杯,当四筵,白玊堂,五十年。玉楼功成,人在天。金杯幻作金铜仙,珊瑚钩,麒麟段。彭宣几向中堂见,媒书衔袖误成真。谗鼎出疆,原是赝。真与赝,两嗟吁。人不识,子欺予。龙宫海藏,岂有鱼目作明珠?君不见,他人家,金暑簟,玊茗壸。

李文正公在仕路五十年,参机政者十八年,家止一金杯。公殁,家人试之,乃铜也。盖求文者以为贽,而公因用之,初不知其赝也。丙戌六月九日,公生辰,与客谈及,歌以识之。

夏日感事次味苓韵

陶翁正好北窓眠,也为闲情一怆然。水屋自应荷作盖,金貂定以玊为蝉。祥云捧日,羣龙拥巨堰。浮山一蚁穿神运,斡旋俄顷事。未湏低首拜啼鹃。

南村约庵雨中过访,喜新街成饮,平胃散酒。是日谈论间多可慨者,别后赋此寄之。

白云本是靑云侣,今雨依然旧雨人。舆力竞夸新路稳,酒奴还说近方醇。纷纷且置人间事,皦皦谁全物外身。毕竟浮生几两屐,欲将泰华等游尘。

新舟成,约庵期与诸公同泛,诗以速之。

兰访新成,着钓纶,肩舆从此,事平分云山,到处天开画,风水有时,川会文内史,空留三泖宅,鸱夷终策五湖勲,高秋一曲凌波调,不是闲人未许闻。

竹泉六十二寿诗

竹林娟好,石泉纡林下,幽人六十余,裹药岁烦,红印纸画容新,试碧霞裾。尧年舜厯,资延引,二竖三彭待扫除,慎勿求仙,想遗世,羡门依旧,海滨居。

同味苓泛舟迭前韵

译当年有谁看见玉堂的花信?亲手题写诗篇,也不过随意夸赞。两家的事情如今大致安定,共同领受这红花的香气,也还不算迟。白玉堂前有一树花,万绿丛中一点红,万人都夸赞。两家的人物实在相称,为此请你分栽一些,不要再拖延。叙文说:荆公咏玉堂石榴诗道:“万绿枝头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景和家中有这种花,早就答应分送一些给我,于是作诗催促他。当时他未曾把稿本遗失,春庭近来整理旧物,因而抄得此诗,把它看作从前的朋友而今成为亲人,大概并非偶然。春庭封好后拿来给我看,我说,成为亲人似乎已经应验了,但玉堂诗中的预兆仍有一处没有相合。莫非这一应验从今以后才开始吗?我依韵作答,并把这些话写在诗的左边等待验证。薛景春号采芝山人,为此作四韵诗 任公抛下钓鳌的丝线【薛是任姓之国】来到吴山学习采芝。不再顾虑沧海的辽阔,安稳地迈步;幽静寻访,仿佛与白云相约。仙草幼苗还未察觉九霄的高远,药笼之中哪里能只为一物私藏。善于救济便不遗漏日后的事情,近年来乡里有一半都已受到创伤。王草庵挽诗 在尘世之海中不沾染污迹,早早就在诗坛树立旗帜。家传医术如卢扁一般久远,人物风采如晋唐遗民。华表上徒然留下仙人的话语,烟波之间仿佛还可想见钓丝。余下的芳名知道不会泯灭,孙子辈正如桂林中的枝条一样繁茂。良医沈希贤将要回沂上,拿着《梅竹聚禽图》索要题诗;我怀念东皋、秋崖两位都宪,于是借此寄托情怀。梅花和竹子的影子参差交错,正是东窗日头升起的时候。我坐着看群鸟聚集,仿佛它们正在行九苞之仪。浅黄色的绢纸还留有文采,令人忆起云霄中的离别。岁寒时平日的情意,又有谁替我告诉故人呢?椿庭日永寿王慕雪 仙木高耸入云,拥护着画堂;重重帘幕垂到地面,映照着春日阳光。旧家的那些人物,如今还有谁健在?闲居之处的光阴,在这里更加悠长。花枝压在锦屏上,催人送酒;烟气斜绕石鼎,看着香火渐渐添起。即使活到八千岁,也仍是人间的年岁,何况还有穿斑衣的子孙在尚方侍奉。龟山寄给湖澹庵的诗说:“想驱遣残冬使它变成春风,只有寒梅可以作为先锋。不要把稀疏的花朵轻视到能与白雪争斗,还是好好收藏这清丽的艳色,留待月明之中。”延平先生曾引用它给朱子看。丙戌年正月十四日,我在鹤塘舟中诵读此诗有所醒悟,于是代替梅花作答。我本来没有颜色,却竞相迎着东风,在孤山水月之间冷落地开放。多谢诗翁如此抬举,微妙的言辞已经落在荆棘般的笔锋之端。十七日夜听见几个孙辈读书,高兴而作 痴人读书的习惯究竟从何而生?到了白头,尘封的书册仍读不尽其中的情意。今夜短檠灯下,灯花似乎也在欢喜;隔着帘子远远听见孩子们咿咿呀呀的读书声。辛巳年,船停泊在青县。有一条所豢养的狗登上岸去,船将要开时,它哀号着寻找船只;别人把它赶到近处,它想泅水追船,竟不肯回头。今天午饭时,我看见它沿着桌案走,啃食骨头,感而作诗。时间是三月六日。瀛河向东流下,水道分岔;还记得它沿流寻找主人时的情景。今天它上堂来仍绕着桌案走,想来它也应当知道主人的心事。依韵和世卿方伯西园牡丹诗 名花开放的时候,百花已经凋残。春天到了清明时节,兴致也已经将尽。若不是上天的力量和花木的芳心相助,怎能靠巧工安排出开元年间那样的盛会?连同资福,锦石幽深的花丛转入静观。抬头遥望三百里外的荆溪,什么时候才能相对卷帘观赏呢【锦石亭、静观室,是小园中种牡丹的地方】?邀请东曙一同观赏庄稼 年轻时很想从事耕种,却苦于没有田地。骑马听早朝的鸡声,已经二十年;晚年时光,老天还留下这件可作美谈的事。知音之人又要前往,同在川槔亭;旧亭刚依着深树修葺一新,临风的栏槛也刚刚打开,俯视着碧绿的水波。明天分插秧苗,已有前任县令留下的规制;酒杯还要在绿荫间传递。行走在秧苗间有所感,恰逢东曙有和章,反复依韵作诗致谢。屋顶上是青林,水面上是田地。我年年在林间拄杖行走。本来瓦盆并不是周鼎,却想捧着一丸泥土来阻挡蜀川。幸好没有随着浩荡的风尘漂泊,哪里敢叹息车轮和车辐受清水阻隔。昨天分秧时刚题下诗句,又托付王维画中的景致流传下去。为谈贞庵作《寿乡人瑞》弧南的星光照耀着吴地,洛社的风流恰好归于老翁。您的名声和德行,过去就使桑梓之地倍感尊重;如今衣冠人物又进入画图之中。玉田不要只说青芝遍地,丹穴又有谁看见紫凤高飞?与乡人一同醉饮,应当不会遗憾;夕阳回首,万山一片绯红。在鹤泾田舍看见旧作 一叶扁舟长久地记得去拜访田间老翁,落木空江中逆着远方吹来的风。今日一笑,不知是什么日子?十年的游子忽然成了耕田的农人。西清、东阁远在烟霄之外,曲水、方洲仿佛画卷之中。偶尔拂拭旧日题字,怎么看也看不厌;想凭借精卫填海的精神,把心意寄给愚公。常常怜悯倚市而居的人,刺绣女工和班生也会发笑。司马迁公才华很高,自古以来也往往如此。过去的运数怎么才能再次遇到?山玉和海珠争相显美,短脚的野鸭与长颈的仙鹤怎能相同?闲散的身体倘若可以充任田畯,我终身在西畴劳作,也就不辜负自己了。村田乐 房屋四周的桑麻连接着稻田的田埂,夜间书斋里灯火明亮,传出读书声。老翁在东窗里睡得很熟,梦见自己在斜川拄杖行走。金杯叹 黄金杯,价值抵得上四席宴筵;白玉堂,经历了五十年。玉楼功业已经成就,人也归于天上。金杯幻化成了金铜仙人,珊瑚钩,麒麟段。彭宣几次在中堂相见,媒人的书信衔在衣袖中,竟把假事误作真事。谗鼎出了国境,原来本来就是赝品。真的和假的,两者都令人叹息。人们不识真假,反而是你欺骗了我。龙宫海藏之中,难道会把鱼目当作明珠吗?你没看见别人家有金色暑簟、玉色茗壶吗?李文正公在仕途上五十年,参与机要政务十八年,家中只有一只金杯。公去世后,家人拿它试验,才发现原来是铜的。大概那些求文章的人把它当作贽礼送来,而公便使用了它,起初并不知道它是赝品。丙戌年六月九日,是公的生辰,我和客人谈到此事,作歌记下。夏日感事,依味苓韵 陶翁正好在北窗下睡眠,却也为这份闲情感到悲怆。水边屋舍本应以荷叶作屋盖,显贵的金貂冠定当以玉蝉来装饰。祥云捧着太阳,群龙拥护巨大的堤堰。浮山像一只蚂蚁穿行于神妙的运转之中,转旋片刻之间便成就大事。不必低头向啼鹃叩拜。南村约庵冒雨来访,我因新街修成而高兴,与他饮酒,喝的是平胃散酒。当天谈论之间有许多令人感慨的事情,分别后作此诗寄给他。白云本来是青云的同伴,今天下雨,来的仍是往日相交的朋友。轿夫争相夸说新路平稳,酒家还说近来的酒格外醇美。纷纷扰扰的人间事姑且放到一边,清白高洁之人又有谁能保全尘世之外的身心?毕竟浮生不过几双鞋的行程,想把泰山华山也看作游尘一般。新船造成了,约庵约定与诸公一同泛舟,作诗催促他们。兰舟访问新建成的地方,穿上钓鱼的丝带;乘肩舆从此出发,事情可以共同分担。云山之间处处如天开画卷,风水也有时相会。文内史在川中,空留下三泖的宅第;鸱夷子皮最终谋划了五湖的功业。高秋时节一曲凌波之调,不是闲人便不许听闻。竹泉六十二寿诗 竹林秀美,石泉在林下曲折流淌;幽居之人已经六十多岁。常年因包药而劳烦,红印纸上所画的容貌却很新鲜,试穿碧霞色的衣裙。愿享有尧年舜历,借此延年益寿;等到二竖、三彭一并扫除。谨慎不要再求仙,只想遗弃尘世;羡门子仍旧居住在海滨。同味苓泛舟,反复依用前韵

半生尘海共纷纶,老幸江鸥一席分。雪屋浪飜千月影,筠帘日织五丝文。芦问画楫疑渔父,天际红云想放勲。一笛淸风瑁湖底,余音飞去隔城闻。

获稻用分秧韵

负郭园池带宅田,老晴天气太平年。获来黍稻,丛高廪散;出牛羊满近川。饙启甑,山腾雾霭;蚁香醅瓮起沦涟。斜阳一枕西窓梦,纵有丹靑不与传。

一览楼望陆瑁湖

高阁金仙拥法轮,小山霜鹤怨游人。台倾沼没,知何处?云白天靑现此身。沙市几经鱼泼剌,稻畦时见石嶙峋。烟波落日情无限,欲倩渔郎为问津。

十二日,同北野诸公泛■〈氵冒〉湖。三迭纶字韵。

寻常纸上说经纶,云汉机丝要手分,投杼却寻东海钓,驰烟已愧北山文。短蓑高笠诗添景,醉舞狂吟酒策勲落日推蓬见归鹤,一声犹想梦中闻。

送沈子公副使之贵州

皇德同天覆,贤人简帝心。却纡闽海节,去歴井垣深。履道无夷险,逢时自古今。江亭一杯酒,听奏伯牙琴。

作室藏舟于瑁湖,适超果住僧浚寺,濠北邻薛生,期复仙冢旧迹,落成之日,眼界一新。予少读书寺中,不意老而还此,笑游也。诗以记之。

何处堪予泊钓舟?陆家湖尾寺滩头,几湾緑树迎潮入,一带红兰映水浮。已喜金沙清佛界,更疏玊涧遶仙洲。谁知白首归来客,重与溪山结胜游。

四迭纶字韵答味苓

闲身无复半通纶,天许三江一道分。拥楫有时成白醉,著书终不效玄文。悠哉细雨滩头钓,邈矣凌烟阁上勲。昨日城中传邸报,溪翁对面不曾闻。

五迭纶字韵

清潭百尺,袅风纶。杨柳芙蓉,四面分。前去桃源,知有路。后来甫里,亦能文。笔床影落,天池月。茶灶铭书,鼎足勲。一事最竒,曾未有。龙吟近在,枕边闻。

迭舟字韵

越相鸱夷老,一舟南征,新息困壶头,人间岐路,古今在江上,烟波日夜浮。诗巻钓竿,新谷水石渠,金马旧瀛洲。寺廊斜日,青衿散,犹想儿童挟策游。

再迭

莲叶空闻太乙舟,五湖今在鹤泾头。行牵藻荇随桡去,卧看云山隔树浮。返照入帘经别浦,微风引缆又前洲。江乡不辨东山具,到处从人说淡游。

至夕观书有感用甲申纪梦韵

诗人空复恼,靑蝇黑白人间,本自明。试论当年齐景富,何如千古伯夷名?悠悠总到闲边熄,赫赫常于静里萌。斜月西楼,见梅影一枝淸,傍绮窓横。

南村约庵相携,为北野先生八十寿。自今岁一行之,赋此为例。十一月二十九日也。

北野先生初八,十南山胜会,恰三人。桑榆并照,林间影;松栢争看,雪后身。剩有风神飞藻翰,絶无尘土上冠巾。百龄前去知非远,岁一称觞亦未频。

会许一庵葬【腊月十二日】

素车揺曵,古城东,犹记题诗寿一翁。往事只今成晓梦,后生何地挹淳风?遗言了了人能诵,余业萧萧道未穷。一片洞泾原上石,有谁提笔赞林宗?

立春日招味苓尝酒

东窓小鸟聒清晨,坐拥靑绫,忆古人,心醉六经,千古事,眼看七十四回春,芒鞋不踏纷华地,藤杖能扶健在身,梅蕚茶花待公久,一杯来试雪香新。

丁亥元日,拜阙罢,与客言有感。客去,烛至,迭前蝇字韵。

误笔休看画里蝇,残书且趂夜灯明。高才自古难为继,匹士寻常亦顾名。巨浸稽天来蚁穴,乔林翳日起勾萌。君王圣德今尧舜,曾见庚庚卜大横。

三人醉后书

醉人那可问,往事不湏详。咄咄忧为乐,纷纷静里忙。攫金宁顾市,挟策亦亡羊。一笑堪谁语,梅花在短墙。

观书有感

兀兀灯前,千古思。古人心在不同时,同时只好今人笑。暮夜怀金尚畏知。

春蚕黙黙,五丝成络。纬中宵百变,声分席。孔堂谁第一?两言博约,尽平生。

旣醉,鳬鹥写治安。邠风七月画艰难,施为次第分明。在只恐尘编倒背看。

老质功多,践履艰。下探渊海,上高山。年来此事,从人意,只在从容数语间。

钱谷簿书,归俗吏;天人性命,合时贤。世间尚有宫啇在,敢道期亡便絶弦?

约庵先生寿七十五,偕诸公携酒为庆,诗以先之。二月七日也。

南村北野递赓酬,次第宾筵接太丘。乐国未输清颍曲,德星今在瑁湖头。墙桃暗结长春果,径竹新添记海筹。从此酒杯公莫算,东园几日又清秋。

东园忆味苓翁

梅花已作鱼鳞白,樱蕋初含荳蔲红。诗老闭门空觅句,槐阴几日又熏风。

薛民望号九山持巻乞诗

西北三江带五湖,九山清胜结吾庐。风烟陆瑁家相近,水石王蒙画不如。长日林光围几席,有时空翠落衣裾。鹤书未论他年事,门外时来长者车。

二月七日,寿约庵先生,有园桃暗结长春果之句。后十九日,先生得孙,诗以贺之,仍用前韵。

先生七十五春秋,始抱兰枝,第一筹来晩恰符园果谶,名成湏着锦标头,家书便合添千巻,身世真堪老一丘,却望寿筵无几日,酒杯重迭费公酬。

译半生都在尘世海中共同辗转,年老后幸好能分得江鸥旁的一席之地。雪白的舟屋中浪花翻卷,映出千个月影;竹帘上日光织成五色纹理。芦苇之间的画船使人疑心是渔父,天边红云又令人想起放勋。瑁湖底下传来一笛清风般的声音,余音飞去,隔着城郭仍听得见。收获稻谷,使用“分秧”韵 靠近城郭的园池连着住宅和田地,年老时正逢晴朗天气、太平年景。收来黍稻,堆积得高高的,仓廪也已充实;赶出牛羊,满布附近的河川。蒸饭揭开甑盖,山间升起雾霭;蚂蚁般的香气从酒瓮中泛起涟漪。斜阳下枕着枕头在西窗边入梦,即使有丹青妙笔,也无法把这一景象传给后人。登一览楼眺望陆瑁湖 高阁之上金仙拥护法轮,小山上的霜鹤怨恨游人。台子倾圮了,池沼淹没了,哪里还找得到它们?只有白云青天映现着此身。沙市几经变化,仍能看见鱼儿泼剌跃动;稻田之间时时露出嶙峋的石头。烟波落日之情无穷无尽,想请渔郎替我问一问渡口。十二日,同北野诸公泛舟■〈氵冒〉湖。三次叠用“纶”字韵。平常只在纸上谈论经纶,银河般的机杼还要靠人亲手分理;曾因投杼之疑而转向东海垂钓,奔走烟尘之中,已经惭愧于北山的文章。短蓑衣、高斗笠为诗景增色,醉舞狂吟以酒来记功。落日时推开船篷看见归鹤,鹤的一声鸣叫,至今还仿佛在梦中听见。送沈子公副使赴贵州 皇帝的恩德如同上天覆盖万物,贤人的任用取决于天子的心意。你却屈身持闽海之节,前往经历井垣深处。履行正道本无平险之分,逢到时势,自古至今都一样。江亭中饮一杯酒,听你演奏伯牙的琴曲。我在瑁湖修筑房屋,收藏船只;恰好超果和尚住在浚寺,濠水北面又邻近薛生,约定重新寻访仙冢的旧迹。房屋落成之日,眼界焕然一新。我年轻时曾在寺中读书,没想到老年竟又回到这里,成为一次可笑而有趣的游览。作诗记下此事。哪里适合停泊我的钓鱼船?就在陆家湖尾、寺庙沙滩的尽头。几道曲湾中,绿树迎着潮水伸入;一带红兰映着水面漂浮。已经喜欢金沙使佛界更加清净,又疏通玉涧使它环绕仙洲。谁知道这位白头归来的客人,能够再次与溪山结成美好的游赏之缘。四次叠用“纶”字韵答味苓 闲暇的身体再也不必半通经纶,老天允许我分得三江的一道水流。有时拥着船桨便醉得一塌糊涂,著书终究没有仿效扬雄的玄文。悠然在细雨中的滩头垂钓,凌烟阁上的功勋离我多么遥远。昨天城中传来邸报,溪边老翁面对面坐着,却从未听闻。五次叠用“纶”字韵 百尺清潭,风中垂着钓丝。杨柳与芙蓉,向四面分布。前面通往桃源,知道那里有路;后来有甫里先生,也同样能文章。笔床的影子落在天池的月光中,茶灶上的铭文和著书,足以与鼎足功勋相比。有一件事最为奇异,过去从未有过:龙吟就在枕边,仿佛可以听见。叠用“舟”字韵 越国丞相范蠡化名鸱夷子皮老去,乘一叶舟向南远行;新息侯在壶头受困。人间的歧路,古今都在江面上,烟波日日夜夜漂浮。诗卷与钓竿,新谷与水石渠,还有金马旧日的瀛洲。寺廊斜阳之下,读书人散去;还想象着儿童们当年挟着书册来游。再叠用前韵 空听说有太乙莲叶舟,如今五湖就在鹤泾的尽头。船行时牵动水藻荇菜,随着船桨而去;躺下看云山隔着树木浮现。夕照进入帘中,船经别的水浦;微风牵引缆绳,又驶向前面的洲渚。江乡之中无法辨认东山的饮宴器具,到处任人谈说这种淡泊的游赏。到晚上读书有所感,使用甲申纪梦诗的韵 诗人徒然烦恼,青蝇却能把人间的是非黑白搅乱,而本来明白的道理也因此模糊。试问当年齐景公的富贵,怎能比得上伯夷流传千古的名声?悠悠的世事总在闲静之处消歇,显赫的功名却常在寂静之中萌发。斜月照着西楼,映出一枝清冷的梅影,横在绮丽的窗边。南村约庵陪我为北野先生祝寿八十岁。从今年开始每年举行一次,作此诗作为惯例。时在十一月二十九日。北野先生初八日,十位南山胜会之人,恰好三人相聚。桑榆的夕阳一同照耀,映出林间身影;松柏争相见证,显出雪后的身姿。还剩下清俊风神可以飞扬于文章笔墨之间,绝没有尘土沾上冠帽衣巾。距离百岁还远,知道并不遥远;每年举杯祝寿一次,也还不算频繁。参加许一庵的葬礼【腊月十二日】白车摇曳着向古城东面行去,还记得曾题诗为一位老翁祝寿。往事如今只成了清晨的梦,后世之人又到哪里去承受那淳厚的遗风?遗言清清楚楚,人们还能诵读;余下的事业萧条冷落,但道义并未穷尽。洞泾原上的一方石碑,有谁来提笔赞颂林宗呢?立春日邀请味苓来品酒 东窗外小鸟在清晨喧鸣,我坐拥青绫,追忆古人;心中沉醉于六经和千古往事,眼看已经度过七十四个春天。芒鞋从不踏入繁华之地,藤杖还能扶持这健在的身体。梅花花蕾和茶花等待您已久,请来饮一杯,品尝新制的雪香茶。丁亥年元旦,拜谒宫阙回来后,和客人谈话有所感触。客人离去,蜡烛燃到深夜,我依前韵叠用“蝇”字作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不要去看画中的误笔像苍蝇,姑且趁着夜灯明亮阅读残书。自古以来,高才之士实在难以继承;即使是寻常匹夫,也往往顾惜名声。巨大的洪水高过天际,竟从蚂蚁洞穴泛滥而来;高大的树林被初生的勾萌遮蔽。如今君王的圣德如同尧舜,我曾见过庚庚之光占卜大横之兆。三人醉后题写。醉人哪里值得询问,往事也不必详述。有人忧愁得仿佛成了欢乐,有人在纷乱中仍于寂静里忙碌。即使抢夺黄金,也哪里顾得上集市;即使挟策求仕,也还是会迷失方向。一笑之后又能和谁说呢?只有短墙边的梅花相伴。读书有感。孤灯前专心苦读,思索千古之事。古人的心志处在不同的时代,即使处在同一时代,也只会被今人讥笑。暮夜怀藏金钱,尚且害怕被人知道。春蚕默默吐丝,五种丝线织成网络。织机在半夜变换百般声响,声音分散到席间。孔子讲堂中谁排在第一?不过是“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两句话,已经概括了人的一生。已经醉了,仍写《凫鹥》来描绘太平安治。《豳风·七月》描画艰难生活,施政行事的次第分明。只是担心尘封的书册会被倒过来阅读。年老而资质质朴,功夫很多,实践起来却很艰难。向下探究如深渊大海,向上攀登如崇山高峰。近年来这件事,任凭别人怎么想,关键只在从容的几句话之间。钱粮和文书,应当归给庸俗的官吏处理;天人性命之学,则应当交给当代贤者。世间尚且有宫商之音,怎敢说琴弦将要断绝、从此便无人弹奏?约庵先生七十五岁生日,我和诸位先生带酒为他庆贺,先作此诗。时在二月七日。南村、北野之间接连唱和酬答,宾客的宴席依次连接到太丘。清颍的曲水流觞之乐还未输给乐国,德星如今正在瑁湖之畔。墙边的桃树暗暗结出长春果,小路旁的竹子新添了记海筹。从今以后,公不要计算酒杯,东园过几日又将迎来清秋。在东园追忆味苓翁。梅花已经像鱼鳞一样洁白,樱花花蕊刚刚含着豆蔻般的红色。老诗人闭门苦苦寻觅诗句,槐树的浓荫下过几日又将吹起熏人的暖风。薛民望号九山,手持诗卷来求诗。西北一带三江环绕五湖,九山清幽秀美,适合建造我的居所。陆瑁的家与这里风烟相近,王蒙的画也不如这里的水石之美。长日里树林的光影环绕几席,有时空濛的翠色落在衣襟上。暂且不谈将来受鹤书征召之事,门外时常会有长者的车子来到。二月七日为约庵先生祝寿,诗中有“园桃暗结长春果”之句。十九天后,先生得孙,作诗祝贺,仍用前诗韵。先生已经七十五岁,才开始抱得兰花般的孙枝;第一筹来得虽晚,却恰好应验了园中果实的谶语。孩子成名后,应当把名字写在锦标的最上头;家中的藏书也正好增添千卷。此身此世,确实足以老于一丘之地。只是回望寿宴,已没有几天,重重酒杯还要劳烦您酬答。

辰孙将赴秋山甥馆,其兄有诗,依依不忍离别之意。予谓孙之情,殆有甚焉,因书此慰之:勤学以立身,亲贤以自辅。平日之耄言多矣,体而行之,将来之显扬,秋山且望焉,而何有于一时之离阔也?孙其勉之!

庭萱入望,雁行分风,木仍牵梦里魂。欲尽此情,难亦易。夜灯时省,白头言。

禽言

窓鸡喔喔鸣,未巳更,着山禽唤人起。鸡鸣不醒,唤不譍。近来铜壶有六更,吁嗟乎!尔禽空复情。

有客苦无酒,提壶向邻沽。山禽当我前,笑我提壶卢。壶卢壶卢,我自提,尔自不提。聒聒鸣,何为?

桥亭成有作呈南村约庵诸公

田野歌,平政舆,梁揭胜,亭翚飞,天不尽,鳌镇物,常宁吉,梦先经始,丰年协地灵,白头何幸也,还此照淸泠。

题张秋山旧扇王孟仁画

王郎近代丹青手,写出秋山意外淸,遗迹宛然人不见,临风无限古今情。

东湖钱君缥,藏其母林夫人绣桃竹双鸡,遗命其子国用求题识。观其运思精妙,王渊、边文进之写生也。时风下移,事多茍简,有愧于斯人多矣。赋絶句以归之。

周汉遗文,刼火深;晋唐缃素,亦烟沉。靑缣一尺,丝千缕,留与闺门作佩箴。

亭桥次尤南渠韵

金沙新迹,古亭桥平界,靑冥压翠涛,龙见不从神物化,翚飞还比梦中高。凭阑及我,闲无病,题柱看君老向豪。为谢笻枝莫相远,晩途衔策正湏操。

前题次周北野韵

城中每见说,三亭城外红阑。此日凭多事,只从春梦起。好诗今作畵图称,金沙玊涧交旋拥。布袜青鞋稳降升,百年如此良不恶。陇头休问鹤书征。

五月一日行东园

忧来不知端,抚心飜自疑。虽惭风云气,宁复儿女痴。园林既成趣,书巻亦堪依。如何廿年意,触眼还在兹。瘦马愁远道,羁禽怀故枝。往事已如此,后来安可期。焉得还吾故,高眠看云飞。

兼善赴义塾,南渠有诗,予亦继作,八月廿四日也。

兰堂拙馆,旧游歌。屈指年光,六十过。师席再登,传父子。书香一脉,会松萝。靑灯黄巻,瞻依切。时雨春风,感系多。他日分明,眼前事。庭柯落叶,水回波。

九月七日,东园先生寿七十三,诗以祝之【用前寿约庵韵】

东园此日正淸秋,前去重阳只两筹。酒盏不随元亮后,菊花先揷紫微头。国恩宠报延三世,家学真传自九丘。杖履造朝今未论,百年诗会要公酬。

九日,诸公会石桥新楼,望东园作。

东园楼外,复东楼,回首园亭,满目秋,黄菊紫萸,今日会曲街委巷,少年游,时移物运,谁能挽,地夐天高,直耐愁,看取五陵豪俊子,金丸终日话封侯。

约庵促予西行,且有早归之约,诗以答之。

风波踪迹,病中身,归卧靑山,荷主恩。砻石方思,豫丘首赐环。何意复衡门?西风建业,追游地;斜日呉江,别酒尊。愿托余光照衰朽,杖藜还绕陆家村。

诸广文饯予龙潭僧舍,别后有怀味苓。

听鹤亭前欲上潮,龙潭落木晩萧萧。愁来别酒难成醉,老去诗翁不可招。地下骚坛自旗鼓,人间博局几卢枭。翠萝金盌当时句,残月空梁独自謡。

晩坐东轩,覩水木山亭,知为夏忠靖公赐第,感旧怀贤,得絶句八首。

乾坤身世,五湖萍;南北风尘,两鬂星。独坐小轩,成一笑;平生到处,有山亭【右总序】

紫藤苍栢间,三峰曲槛,回轩面面通。四十年来,忘不得。连甍如雾,此堂空【右赵锦衣希明宅,乙夘至庚申居之,今再易主,旧迹一新矣】

重到长安,迹屡移。南峰小院,亦崔嵬。梨花槛格,蒲萄架勾引,乡园入梦思【右南城徐学士宅,丁卯召修书,仍主赵氏。戊辰居此,有忆家园二十四首】

絶壁连弯秀几重,淸池倒浸玊芙蓉。别来往事那堪记,总付西轩一笑中【右龙骧街后宅,癸酉再入至辛巳居之,得谤时缉事者屡至其下,或执炙行觞而人不知也,然事乃以是得白】

小作山林窄作池,一亭飞起桂丛西。长沙旧迹,文皇赐千载都人路不迷【以下皆夏氏宅】

东墙緑水带逶迤,北户连峰涌翠眉。正是皇州佳丽处,草堂容我坐吟诗【山在轩前,登其上,秦淮、锺阜、宫阙、楼台举在目前,真城中胜地也】

长沙厚德魏安阳【见苏州志】禹绩东南泽更长,坐挹遗踪,想明盛。又从东里到文襄【忠靖治水而民以安,文襄督赋而民以裕,皆大有功于东南者,文襄忠靖所保留其用,则东里之荐也】

水土平来,泽国秋,陈红相望,十三州。于今此意,从谁语?惟有江淮日夜流【近岁往往有议文襄,谓其法不可复行者,而田野之氓终不以为然也,故于此见之】

访客江上作

尚忆当年别,何言此地逢?乾坤真浩荡,阡陌任衡纵。妙舞湏长袖,幽寻称短笻。龙江今夜月,知复为谁容?

东江家藏集巻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三十七【后集四】

(明)顾清 撰

归来稿

○序十首

龙皋文集序

译辰孙将要到秋山的甥馆去,他的哥哥作诗,流露出依依不舍、不忍离别的意思。我说,孙儿的感情大概还要更深,于是写下这些话安慰他:要勤奋学习来立身,要亲近贤者来辅助自己。平日我劝诫你的话已经很多了,你只要体会并实行,将来显扬功名,秋山还等着看你呢;又何必在意一时的离别?孙儿,你要努力啊!庭院中的萱草映入眼帘,雁阵分开了风,树木仍牵引着梦中的魂魄。想把这份情意说尽,似乎难,却也容易。夜里点灯时常常省察,只剩下白头老人的话语。禽鸟之歌。窗外的鸡喔喔啼鸣,已经过了巳时;更有山禽呼唤人起床。鸡鸣了人还不醒,呼唤也没有应答。近来铜壶漏水已经报到六更,唉!你这禽鸟只是白费一番情意。有客人苦于没有酒,提着酒壶到邻家去买。山禽来到我面前,笑我提着葫芦。葫芦,葫芦,酒壶我自己提,你自己却不会提。你喧喧地叫个不停,究竟是为什么?桥亭建成后作诗,呈给南村、约庵诸位先生。田野间传来歌声,平政舆已经建成,桥梁高高跨起,亭翼飞扬。苍天无边无际,鳌山镇压万物;“常宁吉”的吉兆,早已在梦中显现并开始营建。丰年与大地的灵气相合,白头之年还能有幸来到这里,映照清冷的水光。题写张秋山旧扇上的王孟仁画作。王郎是近代擅长丹青的人,画出了秋山意外的清幽。遗留下来的画迹宛然如在,而画中人却已不见;面对秋风,不禁生出无穷的古今之情。东湖钱君名缥,收藏着他母亲林夫人所绣的桃竹双鸡图。林夫人临终遗命,要他的儿子国用请人题写跋识。我看它构思运笔精妙,正是王渊、边文进那样的写生之作。如今风气日益下移,做事多苟且简略,和这位夫人相比,实在惭愧的地方太多了。于是作此绝句归还给他。周、汉遗留下来的文章,已深埋于劫火之中;晋、唐的浅绛色绢本,也沉没在烟尘里。一尺青色绢帛,千缕丝线织成,留下给闺门中的女子作为佩戴和自我警戒的箴言。亭桥次用尤南渠的诗韵。金沙留下了新的遗迹,古亭和桥平分水陆边界;青天压着翠色的波涛。龙已经出现,却没有随神物一同变化;飞翘的亭檐仍比梦中更高。倚着栏杆直到我来,闲适而没有疾病;题写在柱上,看着你年老却仍豪迈。为了感谢你,请不要让竹杖和我相隔太远;晚年道路上,正需要扶杖前行。前题,次用周北野的诗韵。城中常常听人说,城外三座亭子红栏相接。今天倚栏远望,许多感触都只是从春梦中生起。如今好诗被称为画图,金沙、玉涧交错环抱。穿布袜、着青鞋,稳稳地上下行走;一生能如此,也实在很好。不要再问陇头鹤书征召之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五月一日游东园。忧愁来时不知道源头,抚摸胸口反而自我怀疑。虽然惭愧自己没有风云般的气概,难道还会像孩子一样痴迷吗?园林既然已经成为可赏之处,书卷也足以作为依凭。为什么二十年的心愿,一看到这里仍然触目在前?瘦马为远行的道路忧愁,寄居的鸟怀念旧日的树枝。往事已经如此,后来又怎能期待?何时才能回到我的故乡,高卧着看云彩飞行。兼善将赴义塾,南渠作了诗,我也接着作一首。时在八月二十四日。兰堂和拙馆,是旧日游历唱和的地方。屈指计算年光,已经超过六十年。如今再次登上讲席,父子相继传承。书香一脉相承,正好会合于松萝。青灯黄卷,令人仰望依恋之情更加深切;时雨春风,使感念和牵系更多。他日回看,许多事情都清清楚楚就在眼前;庭院树木落叶,水流回旋成波。九月七日,东园先生七十三岁生日,作诗祝贺他【用前面为约庵祝寿的韵】。东园先生今日正逢清秋,距离重阳节还只有两筹。酒杯不必排在陶渊明之后,菊花已经先插在紫微星的位置。国家的恩宠足以报答并延及三代,家学的真正传承则来自九丘。如今持杖穿履上朝之事暂且不谈,百年之后的诗会还要请您酬答。九日,诸位先生在石桥新楼聚会,登高远望东园,作此诗。东园楼外还有一座向东的楼,回头望去,园亭满眼都是秋色。黄菊和紫萸遍布今日相会的曲街窄巷,少年们正在游赏。时光推移、万物变迁,谁能够挽留?地势深远,天宇高旷,只能承受这愁绪。看那些五陵的豪俊子弟,整天弹弄金丸,谈论封侯之事。约庵催促我向西行,又约定我早日回来,我作诗回答他。我一生行迹多经风波,如今病中残身,归去卧在青山之间,承蒙君主恩典。正想着磨石刻文,却在豫丘首先蒙赐还乡。哪里料到又回到柴门之中?建业的西风,是我们追游之地;吴江的斜阳,曾照着饯别的酒杯。愿把余光寄托给您,照耀我这衰老残朽之身;我还要扶着藜杖,绕行陆家村。诸位广文先生在龙潭僧舍为我饯行,分别以后怀念味苓。听鹤亭前潮水将要上涨,龙潭落木在暮色中萧萧作响。愁绪袭来,饯别的酒难以使人沉醉;年老之后,诗翁也无法再召回。地下的诗坛自然另有旗鼓,人间的博弈又有几个人能掷出卢枭?当年关于翠萝、金盌的诗句,如今只剩残月照着空梁,我独自吟唱。傍晚坐在东轩,看见水木山亭,知道这是夏忠靖公受赐的宅第,于是感念旧事、追怀贤者,作绝句八首。天地之间的身世,像五湖中的浮萍;南北奔波于风尘之中,两鬓已经如星星般斑白。独坐小轩,姑且化作一笑;平生所到之处,总有山亭相伴【右为总序】。紫藤和苍柏之间,三座山峰环绕曲栏,回廊轩室四面相通。四十年来,这里始终难以忘怀。连片屋脊如同雾气,而今这座堂屋已经空了【右为赵锦衣希明的宅第,乙卯年至庚申年居住于此,如今已经两次易主,旧日遗迹焕然一新了】。重新来到长安,旧日踪迹屡次变迁。南峰小院仍然高峻,梨花映着栏杆,葡萄架牵引出乡园入梦的思念【右为南城徐学士宅,丁卯年奉召修书,仍由赵氏主持;戊辰年居住于此,曾作怀念家园诗二十四首】。绝壁连接着几重曲折秀美的山峰,清池倒映着玉色芙蓉。分别以来的往事哪里忍心记起?全都付之一笑,消解在西轩之中【右为龙骧街后宅,癸酉年再次入京,直到辛巳年居住于此;遭受诽谤时,办案者屡次来到宅下,有时还拿着烤肉来饮酒,而人们并不知道;然而事情也因此得以查明】。山林做得小些,池塘也做得窄些,在桂树丛西面飞起一座亭子。长沙旧日的遗迹,文皇所赐,千百年来让都城人经过时不会迷路【以下都是夏氏宅第】。东墙外的绿水曲折绵延,北窗连着群峰,涌起翠色的眉黛。这里正是皇城中美丽的地方,草堂足以容我坐着吟诗【山在轩前,登上山顶,秦淮、钟阜、宫阙、楼台全都呈现在眼前,实在是城中的胜地】。长沙以厚德著称的魏安阳【见《苏州志》】,治理禹迹所在的东南,恩泽更加长久。我坐在这里吸取遗迹的余韵,追想明盛时代。又从东里来到文襄公之处【忠靖治理水患,使百姓安定;文襄督理赋税,使百姓富足;二人都对东南有大功。文襄、忠靖之所以得以保留并施行其政策,是因为东里推荐了他们】。水土平治之后,泽国迎来秋天,红色的稻谷相望,遍及十三州。如今这种情意还能向谁诉说?只有江淮之水日夜流淌【近年往往有人议论文襄公,说他的法令不可再实行,但田野百姓始终不这样认为,所以在这里写出来】。在江上拜访客人时作。还记得当年分别,哪里料到会在这里相逢?天地确实浩荡无边,田间道路任意纵横。欣赏妙舞需要长袖,幽深之处探访则适合拄短竹杖。今夜龙江的月色,不知又将为谁照临?《东江家藏集》第三十六卷。●钦定《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第三十七卷【后集第四】。(明)顾清撰写。《归来稿》。○序十篇。《龙皋文集序》。

龙皋先生陆公既没二十有七年,嗣孙中书舎人弘道以先生遗稿授清属,为之序引,将刻梓以传。未几,予奉旨南归。其明年,公外孙杨龙官闽中,力任梓事。公子敬章走云间来征言。癸丑岁,清上春官,公及长沙李文正公实主试事,辱公知奬,以有今日,恒恨无以为报。幸得序公之文,托名不朽,其何说之辞?先生成化初,以南畿乡解第一人,及进士第,与吉水一峯罗公、新安篁墩程公,并以高才聨名甲第,天下之人仰而望之,若景星威鳯然。既罗公以直言去国,而两先生岿然翰林,声实益着。逮孝皇临御五六年间,云有渰而月几望矣,而降年不永,相继沦谢。弥纶匡辅之藴,百不一施。向之所仰望而属心焉者,悼惜咨嗟,若丧金宝,而幸其犹有存者,独斯文而已。顾篁墩之文,多手自编定,又得门生故吏左右其间,摹印流传,几无遗憾。先生著述之富,长沙志墓以为数十百巻,固当不下篁墩,而属纩时诸郎随侍者,幼散落颇多。其后収拾所存,稍有伦绪,而传録之间,诗复逸去。今所存者,经筵讲义、辞赋、铭赞、记序、志表等文若干篇而已。呜呼!先生生正统全盛时,诞肓四明兼呉越山川之粹,其所禀不为不厚。有南乐公以为之祖,有郎中公以为之父,家庭德义,其所积不为不深。居翰林三十年,以方直自将,以名节自砥砺,渟涵藴蓄,不茍衒泄,其任负不为不重。旣郁弗宣,而其幸存未冺者,又复靳靳若是。则夫表章流布,使遗之弗坠,后之尚论者,犹有考焉,岂非吾后死者之责哉?于是即其旧编,稍加诠次,字画之讹舛者正之,定为二十二巻,而虚其左方,且叙其所以如此。虽然,干将莫耶,其致用末矣。好之者尚以为天生神物,终必有合,而诧其果然。先生之文,其为世贵重,岂止赤堇之铜、若耶之金而已哉?吾意天壤之间,要必有呵护而宝存之。以效镡津之遇者,敬章辈方有四方之事,尚广为求之。清其执笔,以俟。

刘母王夫人寿序

户部主事燕山刘文光母夫人王氏,今年寿六十九。文光以分务留呉门,思欲奉豆觞称庆于膝下,不可得也。以予场屋之旧,走书松上,乞一言以道其情。予抱疢索居,不与人间酬应事久矣。自君来呉再岁间,声问相属,视平生不替而愈勤且重。有是托,投闲之人不见遗外则已矣,而复有取焉。此其意之可念,宜何如而又容以例辞耶?五福之叙在箕畴,以寿为先。考之诗书,人臣之于君,人子之于父母,懐德感恩而思有以报者,舎是则无以致其情。而歴观古初以至今日,君而寿则其道久而化洽于万方,亲而寿则覆肓之日长,而子孙得有所依怙。是不惟报者之至情,而实永有頼焉。诗言周王之作人,必本之寿考,言君之保艾尔后,而以黄耉先之,皆是物也。文光之先人早侍父宦,游于家事有不数数然者。夫人独力支持,而睦族善邻,恩礼周洽,乡之人皆饮德焉。不幸寡居,继以哭子而抚孤,植弱送死,保生有丈夫所不及者。其于文光,诲之以问学,教之以忠勤。文光虽在外,不敢少有违焉。如斯人使康裕百年,则刘氏之子孙其蒙被福泽,庸有既哉?道家者流以百六十年为上寿,降自中古则至于七十者,世固以为稀。夫人踰六加九,明年则古稀矣。由是焉以进于期頥,犹歴阶而升也。其跂焉而将及,望焉而未至,交喜惧于中,襟想慈颜于久违。仁人孝子之心于是为切,而其所愿望又安有穷哉?文光之预图称庆,意其在此。惜乎予老矣,思致荒落,不足以发之。异时文光德日新,位日崇,夫人年日高,曵五云之修裾,奉长乐之晨朝,将有鸿笔巨篇,侈令名于陶母、班姑之列者,而不在乎予言也。

静庵路翁哀挽序

译龙皋先生陆公去世已经二十七年,先生的嗣孙、中书舍人陆弘道把先生的遗稿交给我顾清,托我为它作序引,准备刻印流传。不久,我奉诏南归。第二年,公的外孙杨龙任职闽中,竭力承担刻印之事。公的儿子敬章从云间赶来,请我作文。癸丑年,我到春官任职,陆公和长沙李文正公实际主持考试,承蒙陆公赏识提携,才有今天,常常遗憾没有办法报答。幸而能够为陆公的文章作序,借此使他的名字不朽,这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先生在成化初年,以南畿乡试第一名中举,后来考中进士,与吉水一峰罗公、新安篁墩程公一起,凭借高才联名登上甲第,天下人仰望他们,犹如景星和威凤。后来罗公因直言进谏离开朝廷,而两位先生依然屹立于翰林,声望和实绩更加显著。到了孝皇即位五六年间,云气弥漫、月亮将近满月之时,先生的寿命却不长,二人相继去世。他们经纶辅弼的才华,百不施一。先前人们所仰望并寄托心意的人,如今令人悲悼叹息,仿佛丧失了金玉宝物;所幸仍有保存下来的,只有这些文章而已。不过,篁墩的文章大多亲手编定,又有门生故吏从旁协助,摹印流传,几乎没有遗憾。先生的著述十分丰富,长沙人志记其墓时说有数十至数百卷,本来应当不少于篁墩的著作;可是临终时随侍的几个儿子年幼,散失了很多。后来收集剩余部分,稍微有了条理,但在传抄记录之间,诗作又散失了。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经筵讲义、辞赋、铭赞、记序、志表等若干篇。唉!先生生在正统年间的盛世,禀受了四明兼及吴越山川的精粹,所承受的天资不能说不厚。有南乐公作为祖父,有郎中公作为父亲,家庭中积累的德义不能说不深。居翰林三十年,以方正刚直自持,以声名节操自我砥砺,深沉涵养、积蓄才华,不苟且炫耀泄露,所承担的责任不能说不重。既然才华郁结而未能施展,所幸保存下来而没有泯灭的作品,又如此稀少,那么表彰传播这些文章,使遗作不至坠失,让后世评论者还有所考察,难道不是我们这些后死之人的责任吗?于是我依据旧编,稍加编次,改正字形笔画的讹误,定为二十二卷,并在左边留出空白,同时叙述这样编定的缘由。虽然如此,干将、莫邪的作用还没有完全显现。喜爱它们的人仍会认为这是上天生成的神物,最终一定会相合,并惊叹事情果然如此。先生的文章受到世人珍重,难道仅仅像赤堇山的铜、若耶溪的金那样吗?我想天地之间一定会有人加以保护、视若珍宝而保存它们。为了仿效镡津得到宝剑的际遇,敬章等人正在向四方广泛搜求。顾清我执笔记下这些,等待它们归来。《刘母王夫人寿序》。户部主事燕山人刘文光的母亲王夫人,今年六十九岁。刘文光因为分派事务留在吴门,想在母亲膝下奉献豆和酒觞为她庆寿,却无法做到。他因为与我有科场旧交,派人送信到松上,请我写几句话来表达他的心意。我抱病独居,已经很久不参与人间应酬了。自从您来到吴地,两年之间书信声问不断,情谊和往日一样,而且更加勤恳厚重。既然有这样的托付,一个闲居的人没有被您遗忘也就罢了,您又来取法于我,这份心意实在值得念及,我又怎么能按惯例推辞呢?五福的次序见于《箕畴》,以长寿为先。考察《诗经》《尚书》,臣子对于君主、儿子对于父母,怀念恩德、感受恩惠而想办法报答,除了祝寿便没有什么可以充分表达感情。历观从上古直到今天,君主长寿,道路就能长久、教化就能遍及四方;父母长寿,庇护养育的时间就会更长,子孙也能有所依靠。这不仅是报恩者最深的感情,实际上也使后人长久有所凭借。《诗经》说周王造就人才,必以寿考为根本;又说君王保佑爱护后代,先说黄耇长寿,都是这个意思。文光的先父早年侍奉父亲做官,家中事务未能事事亲自处理。王夫人独力支撑家庭,同时和睦宗族、友善邻里,恩义礼节周全融洽,乡里人都受到她的恩德。不幸守寡之后,又接连经历哭泣亡子、抚养孤儿的痛苦;扶植弱小、送葬亡者、保全生者,连男子也有做不到的地方。对于文光,她以求学问、尽忠勤来教诲他。文光虽然身在外地,也不敢稍有违背。像这样的人如果健康富足地活到百岁,那么刘氏子孙蒙受的福泽难道会有尽头吗?道家一类的人把一百六十岁称为上寿;到了中古以后,活到七十岁,世人本来就认为稀少。夫人已经超过六十九岁,明年便到古稀之年了。由此再向期颐之年迈进,就像沿着台阶逐级上升。她眼看将要达到,却又尚未到达;喜悦和忧惧交织于心,胸中久久想象着慈母的容颜。仁人孝子的心情在此时最为迫切,而他们的愿望又哪里会有穷尽呢?文光预先筹划庆贺之事,想来正是因为这个。可惜我已经老了,思路荒疏衰落,不足以把它充分表达出来。将来文光的德行日益更新,官位日益尊崇,夫人的年寿日益增高,拖着五彩祥云般的长裙,奉行长乐宫的晨朝礼仪,那时自会有鸿篇巨制,把她的美名夸耀到陶母、班姑一类人物之中,并不需要依靠我的文章。《静庵路翁哀挽序》。

皇上嗣承大统之三年,追隆所生,颁大庆于天下,加惠于臣民。于是郡守路侯宾阳得归侍其祖静翁于汶上。盖是时侯父封君已即世,而翁年九十有五,尚康强。松之人士以为此千载之竒逢,人生之至乐,不当以吾民之私为侯累也,相率作歌诗以导行。华亭令聂君既属予为序矣。越明日而翁讣至,闻者始而惊,继而悼且惜,以谓如翁之高年,侯之笃孝,幸而遇天子之殊恩,而不得以终其志,所争者旬朔之间尔。天下之美事难成,而仁人孝子多遗憾其若是也夫。且今衰麻戒途,骊歌燕饯,无所于施矣,而舆情不可遏也。有如即虞殡之遗音,引而申之,以发翁之濳光,本侯之初情,以表其终天之痛,以慰侯之行,其殆将可乎?众曰然,则掇其首简,授予曰:“请以终令君之事。”予抱疢南归,属乡邦之凋弊,公私并困,而牧守屡更,民无所宁。一及侯之来,博大而有体,廉慎而不苛,宿奸着恶无所容,而童孩女妇皆得以自尽。遭岁之艰,缓征徐敛,以体上恩。迨迫于吏文,则嚬蹙咨嗟若自已出。其论蠲恤之具文,椎剥之重困,则又洞彻底里,言无遁情。吾以为如斯人,使少淹数年,而天复假翁以岁,则吾人其有瘳乎?而今不可得矣。静庵翁晦迹州里,其德谊不逺闻,然因流遡源,决知其为善人长者。而况有敬翁以为之父,有封君以为之子,深培厚衍,笃生贤孙,为国良翰,则所谓功所谓德者,亦岂必身自为之人亲见之而始为盛哉?诗也者,情之所发,而人之情恒逐事而移。前日侯之行,民非不知其去已也,以为有翁在堂,得承颜于岁月,侯之事重而我民之事轻也。今之行非异于昔也,而牵连徘徊,攀慕而不已,则以翁之亡,侯无所用其情,而与以为戚也。传曰:“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其殆为侯与吾民今日之事乎?聂君之请。序也,自言受德于侯深,将藉是以为报。夫亦吾松人之意也。然则是诗也,虽为翁作,而侯之去思遗爱,将不于此益彰乎?故予倂述之,以为羣玊先,且以为有官君子告,使知爱其人者,人将爱其亲,则子惠之心油然而生,而岂弟之政,康阜之俗成矣。呜呼!此岂独吾松之人之愿哉?翁讳寛,静庵其别号,既老人敬而翁之,遂以为庵配云。

送王先生知巩县序

关西王先生教华亭之六年,吏部以才任牧宰,疏名以请,上可之,命知河南之巩县。时先生方卧病,日夕思归,诸生之感恩而服义者争先致医药,至奔走羣望,图所以速愈之,而尼其行。闻命下,咸怅然失其所倚頼,而先生亦依依不忍释,盖迟回者踰两月而始克戒行。贰教梁先生、高先生,诸生张思辈以予故,东斋生仕尝职太史,又归闲田里,目先生行事为详,宜序其实,使巩人闻之,知先生之素,庶几乎不令而行,成一方之美化也。六经所载,圣贤经世宰物之功,其大至于不可名,然其大要不出乎治与教二端而已。周人以冢宰掌邦治,而教属之司徒,今司徒专国计,而教之事领于宗伯。自冢宰而下,外及藩方郡邑、武卫,凡职兼统驭者皆治之属也。自宗伯而下,大小司成至州县文学,凡职专化导者皆教之属也。是其职业虽岐而为二,而要其用实相为始终。教之至则善人多,朝廷正,天下之治可不劳而成。治之成未尝不本于得人,而人固养于学者也。安定蘓湖之教,治经必兼政事,自兵民水利下及算数,莫不使习于平居,故其徒出而効官,皆有实用于世。先生初教太康,以身为轨范,宪副今太常边君廷实、侍御毛君汝厉皆称之,署其考为中州第一。两君所见皆有得于章句文辞之外者矣。及来华亭,如在太康,而其言议行检笃实简严,处事接物皆有条而不紊。吾以为如先生宜无所不可为,特限于职守而无以自见尔。然而囊中之锥,人固有见其末者矣。今之往也,举其所以历吾身者以守乎其官,移其所以待诸生者以待夫民庶,即今之所以处事接物者以施于上下之间,而又加之以含弘,持之以无倦,则治化之成,岂止致平讼、理民无愁叹而已哉?先生之疾也,其兄江村主人闻之,自秦来视之,而新命已下,及是遂相携以行。巩之去长安不千里,与太康邻封也。清秋潦降,谷水澄波。驾楼船,引轻帆,望故园之桑榆,览旧游之山川。而又舎逺而即近,去烦溽而就淸凉。行李从容,鴈行联而埙箎奏也。宦途之乐,有过于兹行者乎?由前而言,可以为巩人贺;由后而言,可以为先生兄弟庆。予故倂书之,以发两广文及同学诸君之意,使知先生之行有逺大称惬者在,而无徒缱绻于离别云。先生名瀚,字东之,别号竹窓。正德丁夘乡进士也。

重刻周文襄公年谱序

译皇上继承大统的第三年,追尊生母,提高其地位,向天下颁布大庆,并加恩于臣民。于是郡守路侯宾阳得以回去,在汶上侍奉他的祖父静翁。当时侯的父亲封君已经去世,而静翁九十五岁,仍然健康强健。松地人士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奇遇、人生最大的快乐,不应让我们百姓的私情成为路侯的负累,于是相继作歌诗为他送行。华亭县令聂君已经托我作序。第二天,静翁的讣告传来,听到的人先是惊愕,继而悲悼惋惜,认为像静翁这样的高寿老人、路侯这样的笃孝之人,幸而遇到天子的特殊恩典,却不能完成自己的心愿,所差的不过是十天一个月而已。天下美事难以成全,仁人孝子多有这样的遗憾。况且如今衰麻服丧,已经要上路,骊歌饯宴都无从施行,但众人的情绪却无法遏止。若能就着虞殡送葬歌的遗声,加以引申,发扬静翁潜藏的德光,依据路侯当初的心愿,表现他终身的悲痛,并安慰路侯此行,大概可以做到吧?众人说可以,于是拾取开头的诗简交给我,说:“请用它完成县令的事情。”我抱病南归,正逢乡邦凋敝,公私都困顿,牧守又屡次更换,百姓没有安宁之所。路侯一到任,办事宽博而有法度,廉洁谨慎而不苛刻;惯常作奸、显著为恶的人无处容身,而儿童、妇女都能尽情表达自己的意愿。遇到灾荒之年,他放宽征收、缓慢催缴,以体察皇上的恩意。等到被官府文书逼迫时,他便皱眉叹息,仿佛那是自己的事情。谈到减免救济的具文、官府搜刮剥削造成的沉重困苦,他又能洞察根底,说话没有隐情可逃。我认为,如果让这样的人在这里多留几年,而上天又赐给静翁一些寿年,那么我们百姓或许就有痊愈的希望了;如今却不可能了。静庵翁在州里隐居,德行声誉没有远播,但由流溯源,完全可以断定他是善人长者。何况有敬翁作为他的父亲,有封君作为他的儿子,深厚培植、绵延发达,又生出贤能的孙子,成为国家的良臣,那么所谓功劳、所谓德行,难道一定要本人亲自做成、亲眼看见,才算盛大吗?诗,是感情的发露,而人的感情总会随着事情改变。前些日子路侯出行,百姓不是不知道他要离开,只是认为堂上还有静翁,可以在岁月中承欢膝下;路侯的事情重要,而我们的事情反倒轻些。如今这次出行与从前没有不同,但百姓却牵连徘徊、攀恋仰慕而不能停止,是因为静翁已经去世,路侯无处施展他的孝情,百姓也把这看作自己的悲戚。传记说:“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百姓也会以他的快乐为快乐;以百姓的忧患为忧患,百姓也会以他的忧患为忧患。”这大概正是说路侯和我们百姓今天的事情吧?聂君请我作序,是说自己从路侯那里受到的恩德很深,将借此作为报答。这也正是我们松地人的心意。那么,这些诗虽然是为静翁而作,但路侯离去后百姓的思念和遗爱,难道不会因此更加显著吗?所以我一并叙述这些,把它作为群玉之首,也借此告诫做官的君子:知道爱护百姓的人,百姓将会爱护他的亲人,于是爱民惠民的心自然油然而生,和乐宽厚的政治、安康富足的风俗也就形成了。唉!这难道只是我们松地人的愿望吗?静翁名寛,静庵是他的别号。既然老人敬重他而称翁,于是便把“翁”作为庵名的配称。《送王先生任巩县知县序》。关西王先生在华亭任教六年,吏部认为他的才能足以担任牧守县宰,便上疏列举他的姓名请求任用,皇上批准了,任命他为河南巩县知县。当时先生正卧病在床,早晚都想着归去,诸生中那些感恩而崇尚义理的人争相为他请医送药,甚至奔走四方寻求使他尽快痊愈的方法,想阻止他上任。听到任命下达,众人都怅然若失,失去了依靠;先生自己也依依不舍,不忍离开,于是迟疑徘徊了两个多月,才开始准备出行。助教梁先生、高先生以及诸生张思等人,因为我的缘故,知道东斋生仕曾任太史,后来又归隐田里,对先生的行事看得很详细,适合请我为此写序,说明事实,使巩县人听到这些,了解先生一向的品行,或许不用命令就能实行,从而成就一方的美好教化。六经所记载的圣贤治理天下、管理万物的功绩,大到无法命名,但其大要不过治理与教化两端而已。周人以冢宰掌管国家政务,而教化归司徒掌管;如今司徒专管国家财计,教化之事由宗伯统领。从冢宰以下,向外直到藩方郡邑、武卫,凡是兼管统率驾驭的职务,都属于治理一类;从宗伯以下,大司成、小司成直到州县文学,凡是专门负责教化引导的职务,都属于教化一类。这样看来,职业虽分为两类,但归根到底,它们的作用实际上互相衔接、首尾相成。教化达到极致,善人就会增多,朝廷就会端正,天下的治理可以不费力而成就。治理取得成效,从来没有不以得到人才为根本的;而人才本来就是在学校中培养出来的。安定、苏湖一带的教法,学习经书时一定兼习政事,从军事、民政、水利直到算术,没有不让学生平日练习的,所以那些学生出仕任官后,都能对世间真正有用。先生当初在太康教书,以自身作为榜样;如今任宪副、太常的边君廷实和侍御毛君汝厉都称赞他,把他的考绩列为中州第一。两位先生所看见的,都是章句文辞以外的实际所得。等到先生来到华亭,仍然像在太康一样;他的言论、议论、操行笃实简严,处理事情、接待他人都井然有条而不紊乱。我认为像先生这样的人,没有什么不能胜任,只是受职守限制,无法充分表现自己罢了。然而袋中的锥子,总会有人看见它露出的锋芒。如今先生前去任职,应当把在我身上施行过的原则用来守持官职,把对待诸生的方式移来对待百姓,把现在处理事情、接待人的方法施用于上下之间,并且再加上宽厚包容,坚持不懈,那么治理教化的成就,难道只会达到平息诉讼、使百姓没有愁苦叹息而已吗?先生生病时,他的兄长江村主人听说后,从秦地赶来看望;恰逢新任命已经下达,于是兄弟二人便相携同行。巩县距离长安不到千里,与太康相邻。清秋时节,积水退落,谷水澄澈成波。驾着楼船,扬起轻帆,望着故园的桑树榆树,观览旧日游历过的山川;又舍弃远处而就近处,离开闷热潮湿而趋向清凉。行装从容,雁行般相连,箫笛之声相和。仕途上的快乐,还有超过这次行程的吗?从前一层说,可以替巩县百姓庆贺;从后一层说,可以替先生兄弟庆贺。所以我一并写下这些,表达两位广文先生和同学诸君的心意,使他们知道先生此行有长远宏大的称心之处,不必只为离别而依依不舍。先生名瀚,字东之,别号竹窗,是正德丁卯科乡试中式进士。《重刻周文襄公年谱序》。

国朝东南廵抚独称周文襄。先祖遗善翁及里中父老会众间,每谈其善政。予少时盖屡闻之。既长游乡校,见祭酒豫章胡公俨之《济农仓记》,冢宰文通钱公溥之《祠堂记》,司冦莆田彭公韶之《名臣言行録》,其所称述皆如父老言。及登仕途,往来南北十余年间,士大夫乃或有异论,至有举其法而尽更之者。予心窃有疑焉,而未悉其所以然也。正德庚午,松守临川陈侯威属修府志,访求故实,得公年谱録本于乡人,阅之尽巻,至所与执政书,始悟而叹曰:「少日之所闻,诸公之纪録,椎髻秉耒之民,怀德感恩,欲言而不能者也。士大夫之异议,其未尝考公之行事,而袭巾靴游谈者之浮言乎?」夫公之材略,其过人逺矣,而简略势分,旁求下访,义有以广集乎众长。至其政令之画一,节目之简径,怀私利者虽欲有所左右,而不能也。此其所以悦之者多,而不便者亦腾其口,流波余熖,至于今而未巳欤?予之病此久矣。闲居以来,念老成之日逺,顾乡里之凋残,因览旧编,慨然太息,以为公之德于吾人如此,典刑所在,奚止甘棠?纵未能蕃殖以覆我子孙,而可使之委谢而沦落也?为加校雠,去其烦复,掇其纲要,定为今本,刻之家塾,庶以广其传焉。莆田尝总粮储,熟公旧履,故其纂録最为详实,读之首末了然。次则蘓松二府志载其乡事,今并取全文,而以当时协赞公事及后来修举废坠者次之,为附録。父老之言与民间謡诵可备参证者,亦附之。东南今日之郡邑,视公之日为何如?与公之法可行不可行于此,必有能辨之者。遗像漶漫,易以祠堂临本墓图序跋,则皆仍其旧云。

重刋三事忠告序

三事忠告,胜国时已板行,然各为一书,各自有序。述国初犹然,洪武甲戌,广西佥宪黄公士宏始合而为一。予童时尝得见之。入仕以来,四方新刻书聚京师者多矣,而求是编卒无有。尝闻成化间呉兴有刻本,而亦未之见也。辛巳南归,得正统时故本于箧中,紬绎累日。凡三十年余,体历讲求,与夫见闻所得,有关身心家国天下之大者,悉具其中。而内櫽平生过言违行,所以出悔招尤之故,则皆戾其教者也。以是益深敬信,思广厥传。顾其巻帙倒置,按序易之:首牧民,次风宪,次庙堂,如其旧编,求善书者録之,重刻诸梓。呜呼!菽粟布帛,其不若脍炙之珍美,组绣之鲜华,夫人而皆知之。如求其实用有资于生人而已,则其去取义各有所在也。愚于是亦云。刻既成,庸书以告我同志。

校刻鲁斋先生遗书序

予家旧藏有《鲁斋遗书》一帙,计六巻,刻于元至正十三年。其目:始奏议,次《易说》,次《小学》《大学论》,次杂着,次书简,次诗词,而《大学直说》又附于其后。尝疑其编次之非伦,又以先生之说见于性理诸书者,先后不一,而此皆无之,欲补而正之,未能也。近得河内所刻全书,则性理诸说咸在,而像赞、墓图、世次、名行、岁畧、遗事,与夫碑传、记志之类,可以备先生之著述,考先生之行事者,又无不具焉。于是本之名行,以订世次之舛讹;参之遗事、岁畧,以正年谱之名号;即先生隐居行义之岁月、酬对陶写之兴况,以次诸书之后先;采之国史、传文,以补奏议之遗阙。重加缮写,定为此编,巻目稍加,而仍曰《遗书》者,以先生手泽,若《孟子》标题、四箴、《中庸说》、语録诸篇,犹未尽见。全功之収,尚有望于来哲也。呜呼!孔孟没,而后有周、程诸儒,其说盛矣,犹未遍于东南也。得朱子而集其大成,朱子没,而国事日非,其传固未及于中州也。得鲁斋而其道始行。自元至今,儒者之推尊,如出一口,咸以为朱子之后一人。而其书之存,止此然,惟其书之简也,故为说精;惟其说之精也,故于事切。如论学,则欲阙经书之疑义,而体其经夫妇、成孝敬者,以求益于身心;论治,则谓防人之欺,不若养人之善,而归其本于农桑、学校。其它论说,往往若是,皆明乎物理,当乎人心。譬则菽粟布帛,真可以疗人之饥寒;南车烛龙,眞可以破人之迷暗。学者从之,又如从昆仑者之遡于洪河,虽未即至,而他适焉者寡矣。故愚于是窃不自量,而有此述焉。其远览冥搜,出乎诸贤之上者,非浅学之所知,固亦未敢议也。

秦鳯山寿序

译本朝在东南任巡抚的人,唯独周文襄公最受称道。先祖遗善翁和乡里的父老聚会时,常常谈起他的善政,我小时候就多次听到。长大后游学乡校,看到祭酒豫章胡公俨的《济农仓记》、冢宰文通钱公溥的《祠堂记》、司寇莆田彭公韶的《名臣言行录》,其中称述的情形都和父老所说的一样。后来进入仕途,南北往来十多年间,士大夫中却有人提出不同意见,甚至有人把他的法令全盘改掉。我心中暗自疑惑,却没有完全明白其中缘故。正德庚午年,松江太守临川陈侯威嘱托我修纂府志,我访求旧事,在乡人那里得到公的年谱抄本。读完全书,直到看到公写给执政者的书信,才恍然明白,感叹说:“我年少时听到的传闻、诸公的记载,以及那些梳着椎髻、手持农具的百姓,他们怀念恩德、感激恩情,想说却说不出来的,正是这些。士大夫所提出的异议,难道是因为他们从未考察公的行事,只是承袭了戴巾穿靴的游谈之士的浮言吗?”公的才干谋略远远超过常人,而他行事简约,依据形势分权办理,广泛求访下层,实在是为了广泛汇集众人的长处。至于政令统一、条目简明,怀有私利的人即使想从中左右,也无从下手。这大概就是为什么赞同他的人很多,而感到不便的人也纷纷议论;流传的影响和余波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吧?我对这种情形忧虑很久了。闲居以来,我想到老成之人的时代已经远去,又回头看乡里的凋残,于是翻阅旧编,感慨长叹,认为公对我们百姓的恩德如此深厚,他留下的典范岂止像甘棠一样值得怀念?即使不能繁茂生长、覆盖我们的子孙,难道还能任其凋谢沦落吗?于是加以校勘,删去烦琐重复,摘取纲要,定为今本,刻在家塾,希望扩大它的流传。莆田曾经总管粮储,熟悉公从前的政绩,所以他的编录最为详细真实,读起来从头到尾都清楚明白。其次是苏州、松江两府志所记载的当地事情,如今也一并选取全文,再把当时协助赞成公政事的内容,以及后来修复、振兴废弛事业的记载列在后面,作为附录。父老的话和民间歌谣中可以相互参证的,也附在其中。如今东南的郡县,与公任职的时代相比究竟如何?公的法令在这里能不能实行,一定会有能够辨明的人。遗像已经模糊不清,改用祠堂临摹本;墓图的序跋则都仍旧保留原样。《重刊〈三事忠告〉序》。《三事忠告》在前朝已经刻板发行,但三篇各自成书,各自有序。国初仍然如此;洪武甲戌年,广西佥宪黄公士宏才开始把它们合为一书。我小时候曾经见过这个版本。入仕以来,各地新刻的书籍多聚集到京城,却始终找不到这部书。曾听说成化年间吴兴有刻本,也没有见到。辛巳年南归时,在书箱中得到一本正统年间的旧本,连续阅读了好几天。三十多年中,凡是亲身经历、反复讲求,以及从见闻中所得、涉及身心修养、家庭、国家和天下大事的内容,全部具备其中。至于我平生内心隐伏的过失、言语行为的违背,以及因此产生悔恨、招致责难的缘故,也都与书中的教诲相反。正因为如此,我更加敬重相信它,想扩大它的流传。只是原书卷次颠倒,于是按照序次重新编排:第一篇是牧民,第二篇是风宪,第三篇是庙堂,恢复旧编次序;爱好善书的人把它抄录下来,再次刻印。唉!粮食、粟米、布帛虽然不如肉脯佳肴珍美,也不如织锦刺绣鲜艳华丽,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如果只求它们有实际用途、能够资助百姓生活,那么取舍的道理各有所在。我对此也是这样认为。刻印完成后,姑且写下这些话来告知同道。《校刻鲁斋先生遗书序》。我家旧藏有一部《鲁斋遗书》,共六卷,刻于元至正十三年。目录次序是:先奏议,其次《易说》,其次《小学》《大学论》,其次杂著,再次书简、诗词;《大学直说》又附在后面。我曾怀疑它的编次不合条理,又因为先生的学说见于诸种性理书籍,先后次序不一,而这部书全都没有收入,想补充并校正,却一直未能做到。近来得到河内刻印的全书,其中各种性理学说都在,此外像像赞、墓图、世次、名行、岁略、遗事,以及碑传、记志一类材料,也都齐备,可以用来补足先生的著述、考察先生的行事。于是以名行作为依据,订正世次的错误;参照遗事、岁略,校正年谱中的名号;又根据先生隐居行义的年月、酬答唱和及陶写性情的兴致情状,安排诸书的先后;采录国史、传文,补上奏议中的遗缺。重新加以誊写校订,定为这部编本,卷目略有增加,但仍称为《遗书》,是因为先生亲手留下的墨迹,如《孟子》标题、《四箴》《中庸说》以及语录等篇,仍然没有全部见到。全部功业的收束,还有希望寄托在后来的贤者身上。唉!孔子、孟子去世以后,才有周敦颐、程颢、程颐等儒者,他们的学说兴盛起来了,却仍未遍及东南。得到朱子,才集其大成;朱子去世后,国事日益败坏,他的学说自然还没有传到中州。得到鲁斋先生,朱子的道才开始推行。从元代至今,儒者推崇鲁斋,众口一词,都认为他是朱子以后第一人。可是他的著作留存下来的只有这些;正因为著作简约,所以议论精当;正因为议论精当,所以切合实际。比如谈论为学,就希望阐明经书中的疑义,并实践经书中使夫妇有正、成就孝敬的道理,以求增益身心;谈论治理,就说防止人欺诈,不如培养人的善性,而把根本归结到农桑、学校。其他议论往往也是如此,全都明白事物的道理,合乎人心。这好比豆粟、布帛,确实可以救济人的饥寒;又好比南车、烛龙,确实可以破除人的迷暗。学者跟从他,就像跟随昆仑山的水道逆流而上洪河,虽然未必立即到达,但改道到别处去的却很少。所以我在这里私自不自量力,写下这篇叙述。他远见深思,超过各位贤者之处,不是浅薄的学问所能知晓的,我本来也不敢妄加议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秦凤山寿序

大司徒致仕鳯山秦公,今年寿六十一。华君爟,于公为婣家。将及其生辰,举觞称寿。介太学生钱君子中走书,松上属予为之文。公年未弱冠,即以文名。其乡试南畿,上礼部学士篁墩程公、西涯李公,先后典文衡,皆以国士期之。被选入翰林,试有日矣,而以父年高,竟不就而去。人尤称其孝焉。此公之名行,见于筮仕之初者然也。已而为主事,为员外郎,郎中,皆在计司,领剧曹,兼掌笺奏,众务毕举,而文誉日昌。用是擢宪臣,董学政,遂升列岳都宪,台抚湘汉,晋亚冢司,佐邦赋出,典礼留都,荐总机钥,以正于司徒,三十年余,官十二转。文学吏治,兵戎钱谷,投之所向,无适不宜,而各有成绩。朝家倚之。此公之设施,见于政事之间者然也。今天子梦想英贤,聿新庶政,而公老成练达,望重一时,众方倚之大用。而公以微恙,浩然思归。上勉留数四,而志不可夺也。则为降玺书,赐舆皂,给月俸,以华其行,而且期之以延庆泽于子孙,介寿祺于康裕。君臣分义,于是两全。此公之大节,见于进退之际者然也。夫士之用于世也,患材不足以有为,材具矣,而时不遇焉,亦无以行其志。有材而遇矣,志既行而名亦遂矣,而昧于几微,牵于荣利,锺鸣漏尽而行不止焉,则向之通者或以沮,昔之遂者或以隳。古之君子,所以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也。若吾鳯山,其殆庶矣乎?有其具,而且遇其时,材足以有为,而不狃于得。方九五之飞龙,握干开泰之日,而为大有之上九,功成身退之耆旧焉。此固天人之所助,福佑之所归,而况桑梓之交游,葭莩之亲宻,如华君者,其情庸有穷乎?予也,昔与公同升,迂拙鲜通,而齿之先于公者,乃数岁。公且归矣,而予犹羁馽于此,谓之何哉?故其于华君之请也,感叹迟回,盖累月而始能执笔焉。钟山苍苍,草堂未荒,有能假扁舟,凌大江,下朱。方置我于鳯冈烟霭间,握手一笑,然后沿三江归钓于西湖,则予之愿毕,而亦庶乎无辱于公矣。公其能许我乎?请以是先之,且以为寿觞侑。

送李梧山致仕西归序

梧山先生之得谢而归也,士大夫聚而谈者,或侈以为荣,或怅而惜焉。荣之者曰:“先生未三十而登庸,历官四十有二年,保储宫,总留钥,巍然百僚之上者且六年,而以礼致其事。去旁观朝着,得如公者其几人?”惜之者曰:“公历仕虽久,而回翔外服者踰其半。虽都宪台位常伯,而未一日立于朝中。所藴蓄其见于设施者,十未三四也。以是为不足。”诸公之论,要各有见焉。而以吾所闻,则有异于是者。三月丁丑,祖道三山门,石塘司马属予序其事。予乃起扬觯而言曰:“士君子之托于两间,亦观其所自立何如耳。禄位之崇卑,任遇之薄厚,荣途宦业之顺逆始终,则有执其契者矣。虽古之圣贤莫能必,而吾又何计焉?且先生始仕入禁垣,读中秘书,沈濳乎木天,偃仰乎文林。方是时,固不知有巴陵之谪,汉东之守。其在巴陵、汉东也,驯犷夷,锄乱氓,焦劳数年,以有关中之擢。则又扼于权阉,濒于穷阨,僦屋假粟,几无以自存。方是时,亦岂知有中台之命,旬宣之寄?既已然矣,而变起于洪都,兵交于近甸,六飞南狩,百辟骏奔,干戈戎马,震撼击撞者日不知其几。亦岂知其后有宫保之尊,安留司之整暇,坐啸乎龙蟠虎踞之乡,而璧合珠还,且有如今日者哉?”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牛肥;塞上翁知祸福之靡常,故失马而不惊,得马而不喜。盖公之平生,闳裕凝植,其有主于中矣。彼自外而至者,或有余焉,或不足焉,譬则暑寒昼夜之代乎?吾前而义,何以为盈歉哉?用是观之,今日之事,惜之者固未为知公,而以为荣者,恐亦非公之志也。公之先,唐西平王世也,而家吉安,由吉安而徙蜀,故今为蜀人。沅湘、荆岘之间,义先司徒之所宦游也,有太夫人之遗寝焉。今之归,将植表增封,为无穷计,而迤逦以入于双江。其所经行,费文伟、张温使驿交驰之地,而眉山两蘓一出而不复者,于此又可为公贺矣。天晴气淸,杖屦纶巾,登华蕚之重峦,望飞云于江东,而思今日之会。尺素双鱼,其有自天而降者乎?不知公之犹有意乎?吾人否也。于是一笑挥觞,罗拜而别。义三日,次其言追纳之典,书备清话于他日,是为序。

南山秋兴集序

译致仕大司徒凤山秦公,今年六十一岁。华君爟是秦公的姻亲。将到他的生日,便举杯为他祝寿,并请太学生钱君子中带信给我,松上先生嘱托我写这篇文章。秦公不到二十岁,就以文章闻名。他参加南畿乡试时,礼部学士篁墩程公、西涯李公先后主持考试,都把他看作国家的人才。后来被选入翰林,考试日期已经确定,却因为父亲年高,最终没有赴任而离去,人们尤其称赞他的孝行。这是他刚开始做官时所显露的声名和品行。不久,他任主事、员外郎、郎中,都在计司任职,掌管重要部门,兼理笺奏,各项事务都处理得当,文章声誉一天比一天显著。因而升任宪臣,主持学政,接着升为都察院长官,巡抚湘汉,晋升为亚冢司,辅佐国家赋税征收,掌管留都礼仪,又屡次总领机要,直到担任司徒,三十多年间升迁十二次。他在文学、吏治、军务、钱粮方面,无论任用到哪里,没有不适宜的,并且各有成绩,朝廷倚重他。这些就是秦公在政事方面的作为。如今皇帝渴望贤能,正要更新各项政务,而秦公老成练达,声望一时无两,众人正倚望他担任更重要的职务。然而秦公因患小病,毅然想要归乡。皇帝多次勉强挽留他,但他的志向不可改变,于是下诏赐给他玺书、皂色车舆和每月俸禄,以荣耀他的行程,并且希望他把恩泽延及子孙,使福寿安康长久。这样,君臣之间的情义就两全了。这是秦公在进退之间表现出的大节。士人被任用于世,忧虑的是才干不足以有所作为;才干具备了,却又没有遇到时机,也无法施展志向。有才干又遇到时机,志向已经实现、名声也已经成就,却在细微征兆上昏昧不明,被荣华利禄牵累,钟声已鸣、漏水将尽仍不停止行动,那么先前通达的道路有时会因此受阻,过去成就的事业有时也会因此毁坏。古代君子之所以能够知进退、明存亡,是因为不失其正道。像我的凤山,大概接近这种境界了吧?他既有才能,又遇到了时机,才足以有所作为,却不拘泥于已经取得的成就。正当九五飞龙在天、乾道开泰之时,他却成为大有卦上九那样功成身退的老臣。这固然是上天和人事共同帮助、福祐所归,又何况桑梓乡里的交游、葭莩般的亲近关系,像华君这样的人,他的情意难道会有穷尽吗?我过去曾与秦公一同登进,而我迂拙少有通达之处,年龄又只比秦公大几岁。秦公将要归去了,我却仍羁留在这里,这该怎么说呢?所以对于华君的请求,我感慨徘徊,过了几个月才拿起笔来。钟山苍苍,草堂尚未荒废;如果有人能借我一叶扁舟,渡过大江,顺流而下朱河,把我安置在凤冈烟霭之间,与秦公握手一笑,然后沿着三江回去,在西湖垂钓,那么我的愿望就完成了,也差不多可以不辱没秦公了。秦公能够答应我吗?请先写下这些,并且用来作为祝寿酒的助兴之辞。送李梧山致仕西归序 梧山先生获准致仕归乡以后,士大夫聚在一起谈论,有人夸赞这是荣耀,有人惆怅惋惜。夸赞的人说:“先生不到三十岁就登上仕途,历任官职四十二年,保卫储宫,总领留都机要,巍然居于百官之上将近六年,如今依照礼制致仕而去。离开旁观朝廷官员的行列,能够像先生这样的人有几个?”惋惜的人说:“先生任职虽然久,但在外地官任上辗转的时间超过一半。虽然做过都宪、位居常伯,却没有一天立身朝廷中央。他所积蓄的才能,表现在政事上的还不到十分之三四,因此认为这很不足。”各位先生的议论,大概各有见解。但据我所听到的情况,却与此不同。三月丁丑日,我们在三山门设酒为他饯行,石塘司马嘱托我为这件事作序。于是我举起酒杯说道:“士君子立身于天地之间,也只是看他自己树立得怎么样罢了。俸禄职位的高低,任用待遇的厚薄,仕途事业的顺逆始终,自有掌握它们的人。即使古代圣贤也不能保证,我又何必计较呢?况且先生起初任官,进入禁宫,阅读中秘书,在翰林院沉潜,在文士之林中从容进退。那时当然不知道会有巴陵被贬、汉东任守的经历。他在巴陵、汉东任职时,逐渐驯服强悍的夷人,铲除作乱的百姓,辛劳多年,才因此得到升任关中的机会。后来又受到权宦压制,濒临困厄,租房居住,借粮度日,几乎无法自存。那时又哪里知道后来会有中台的任命、巡行宣抚的重托呢?事情既然如此发展,而洪都又发生变乱,兵火交战于京城近郊,皇帝南巡,百官急速奔赴,战争、兵马震撼冲撞,每天不知有多少。又哪里知道后来会有宫保的尊位、安居留都的从容,在龙蟠虎踞之地坐啸,而最终像璧合珠还一样,有今天的局面呢?”百里奚不把爵禄放在心上,所以喂牛而牛肥;塞上老人知道祸福无常,所以马丢了不惊,马回来了也不喜。大概先生一生胸襟宏大宽厚,立志坚定,内心自有主宰。外界来到他身上的事,有时多一些,有时少一些,就像暑寒昼夜相代一样。我的见识和道义在前,为什么要把这些看成盈亏呢?由此看来,今天这件事,惋惜他的人固然还不了解先生,认为荣耀的人恐怕也未必是先生的志愿。先生的祖先,是唐代西平王一系,后来家居吉安,又由吉安迁到蜀地,所以现在是蜀人。沅湘、荆岘之间,是先生先祖义先司徒曾经任官游历的地方,那里还有太夫人的遗寝。如今先生归乡,将要树立墓表、增修祖坟,以作无穷的计划,并且曲折行进到双江。途中所经过的地方,是费文伟、张温使者驿站往来的地区;眉山的苏轼、苏辙一旦离开便不再回来,而先生如今又能回来,这件事也可以向先生祝贺了。天气晴朗,空气清爽,拄着手杖,穿着鞋,戴着纶巾,登上华蕚的重重山峦,在江东眺望飞云,回想今天的聚会。一封尺素、两条鲤鱼般的书信,难道会从天而降吗?不知道先生是否仍有意于此,我们这些人却不能了。于是笑着举杯,列队拜别。三日后,我整理并追记这番话,收入赠送和回报的典礼文章中,以便日后成为清谈资料,这就是序。《南山秋兴集》序

予生而多病,来金陵,年益衰,服饵无虚日。问医于所知,皆言汤溪伊德馨司业琴川先生。予故人也,亦盛称其学行。在六馆诸生右,因得与之往还。君用药处方,一本仲景丹溪正脉,不为激越高竒之论,而每试辄效。有誉之者则曰:“予何能?吾祖敬轩,吾伯父菊庄,与吾父东轩翁之绪余也。”一日来告别,出诗文一编,曰:“此菊庄平生所得于士大夫者。”吾父既不幸,吾頼菊庄以至有今日,而未有以副其所期,愿丐一言。归将藉手以见,且知不见遗于当世之缙绅,以为翁一笑也。予于是益贤君之为人。夫为医之本,仲景与丹溪犹为学之宗考亭也。医不为激越高竒之论,而每试辄效,犹学不为诡道叛经之说,而真践实履以日进于高明也。凡此皆其志业之过人者。而君一则曰祖父,二则曰伯父,今之归又念东轩之不可见,而将假予言以悦菊庄。推是心,其平居暇日,有一念而忘其亲哉?不忘乎亲。异时为政,肯一日而忘吾君以病其民与国哉?昔之论医者,始于国而次及于人。医人者,起死回生,卢扁以降,仲景丹溪之流是也。医国者,理阴阳和万民,拨乱世反之正,非唐虞三代之名臣蕴参赞弥纶之实者不能也。兼是二者,惟翁之鼻祖阿衡,而予感德馨之事,又将于翁父子而验其全也。翁之好在菊,今年寿八十有七矣,故题其编曰《南山秋兴》,而序以期之。不知翁其将为一莞然否也?

东江家藏集巻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三十八【后集五】

(明)顾清 撰

归来稿

○记六首

金华府察院重修记

监察御史何君勲伯按浙江之明年,春二月六日,金华府增修察院成。布政参议祝君鸣和,以其僚胡君镇、按察副使张君东之、都指挥张君浩具书走云间,请记其成事。勲伯、鸣和,予丁卯南畿所校士,胡、张皆京邑旧游。院之前堂曰“澄清”者,枫山章公寔记之。辞列其次义,诸君之惠也,乃不辞而书之。按金华在宋为婺州,今察院即故州廨地。元初于此立浙东宣慰司,大德间改肃政廉访司。至国朝始为察院。金华山郡多美材,宣慰、廉访皆胜国时尊官也,故其廨宇极闳大。既为察院,屋渐弊,部使者至,往往即中堂施小合以居,而虚其后弗处。若是者盖有年矣。室既不处,故日益以坏,纪纲之地而闬闳颓弛,检摄弗严,莅乎是者咸病焉。岁辛巳十有二月,何君按部寔来,周览咨叹曰:“是乌可以弗葺?”乃命有司俾撤而新之。于时知府事王君九峯方入朝,同知府事张齐寔任其事。何君亲为经画,授以规制。作后堂三间,仍其旧,名曰“一公”。左为室三间以寝息,右三间以居吏胥。为轩于堂之后,而翼以两厢,各三间。为台于其前,植花卉为燕休之地。前堂新于乙亥岁,无所改作,去中堂之重合,加樽缩焉,以合于后前,而为两厢于前堂之左右,各五间以居隶卒。门垣仍故而葺饬有加焉。故材之腐者斵,巨就细,益三之一而充。石琢旧以为新,瓦与甓补其不足。墁垩髹漆,门闼键鐍,惟其度,无长缺焉。于是毁者完,欹者直,疎者宻,旷者整,漫漶而摧剥者,鲜明而缜洁。逺而瞻之,仰而望之,有不亢而自尊,不严而自威者矣。而总其费白金以両计者,财二百。程其役,经始至落成,财两月余,而民不知劳,工鲜留事。非经度有法,而任事者之效勤,亦何以至此乎?嗟乎!风气开而人文着,甘棠茇含之制,其不可复见于今矣。兴作之际,必欲度前规而侈后观者,不复知。民之艰,其不然者,因陋就简,掇静约之名,自与而贻其后之人以重费。兹二者,皆非也。此在郡邑,犹尔,矧监司易代,岁月间,传车所舎,例不过数日而去,又孰肯深计逺略?新数百年之弊,刓于旬朔间,而又不侈不陋,得事之中,如何君者,其不可谓贤乎?此犹尔也,矧民生利病,吏治得失,所当兴革为职之先务者,又肯有不尽乎?书一事以例其余,固史法也。相是役者,府通判石坚,推官蓝英,程作督课,则永康县丞李景轩,金华主簿王鎜,皆预有力焉。义于法所当书也。

绍庆堂记

译我生来多病,来到金陵后,年纪越大身体越衰弱,终日不断服药。向所认识的人询问医生,他们都说是汤溪伊德馨司业琴川先生。我与他是旧友,人们也都盛赞他的学问和品行。他在六馆诸生中名列前茅,因此我得以同他往来。伊君用药开方,完全遵循仲景、丹溪的正统医脉,不发表激烈奇特的言论,每次试治都见效。有人称赞他,他就说:“我哪里有这样的本领?不过是继承我祖父敬轩、伯父菊庄以及父亲东轩翁留下的余绪罢了。”一天,他来向我告别,拿出一部诗文集,说:“这是菊庄一生从士大夫那里得到的作品。”我父亲不幸去世后,我依靠菊庄才有今天,却还没有什么可以符合他的期望,希望求您写几句话。我回去后将借此向他交差,也让他知道当世士绅并没有遗忘他,好让老人一笑。”我因此更加认为伊君为人贤良。行医的根本,仲景、丹溪就像治学中的考亭朱子一样,是学术的宗师。医生不发表激烈奇特的言论,却每次施治都见效,正如治学不讲诡诈背经之说,而以真实实践日益进于高明。以上这些都是他志向和事业超过常人的地方。而伊君一再说起祖父、伯父,如今归去又想到已经无法见到的东轩,并且将借助我的话来使菊庄高兴。推想他有这样的心情,平日闲暇时,难道会有一念忘记亲人吗?他不会忘记亲人。将来治理政事,难道会有一天忘记君主,以致损害百姓和国家吗?过去谈论医术,先从医治国家说起,其次才说到医治人。医治人,就是起死回生;卢医、扁鹊以后,仲景、丹溪这一流人便是如此。医治国家,就是调理阴阳、使万民和谐,拨乱世而使之归于正道;若不是唐、虞、三代那些有名的贤臣,蕴藏着辅佐、参赞、治理天下的实际才能,就不能做到。能够兼备这两种医术的,只有先生的鼻祖阿衡;我从德馨的事情来看,又将从先生父子身上验证这种完备的品德。菊是先生父亲所喜爱之物,今年已经八十七岁了,所以我把这部文集题名为《南山秋兴》,并写序来勉励他。不知道老人将会不会微微一笑呢?《东江家藏集》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卷三十八【后集五】(明)顾清撰 《归来稿》记六首 《金华府察院重修记》监察御史何君勋伯巡按浙江的第二年,春二月六日,金华府增修察院完工。布政司参议祝君鸣和,和他的同僚胡君镇、按察副使张君东之、都指挥张君浩一起写信,派人到云间,请我记述完工的事情。勋伯、鸣和是我丁卯年在南畿主持考试时认识的,胡、张二君也是我过去在京城的旧游。察院前堂名为“澄清”,枫山章公已经为它作过记。文章辞意次序,各位先生都已惠示我,于是我不再推辞,写下此记。据考,金华在宋代为婺州,如今的察院就是旧州府官署的所在地。元初在这里设置浙东宣慰司,大德年间改为肃政廉访司。到了本朝才改作察院。金华是山地郡,盛产美材;宣慰司、廉访司又都是前代的尊贵官署,所以官署建筑极其宏大。改为察院以后,房屋逐渐破败,部使者到来时,往往只在中堂设置小房间居住,而把后面的房屋空置不用。这样大概已经有很多年了。房屋既无人居住,所以日益毁坏;作为纲纪之地,却门户倾颓、管理松弛、监督不严,来到这里任职的人都以此为忧。辛巳年十二月,何君巡按来到这里,周遍察看,感叹说:“这怎么可以不修葺呢?”于是命令有关官署拆除旧屋,重新修建。当时知府王君九峰正入朝,同知府事张齐实际负责这件事。何君亲自筹划,交给他们规制。后堂建三间,仍依旧址,命名为“一公”;左边建三间作为寝息之处,右边建三间供吏员居住。在堂后建轩,左右两侧配以厢房,各三间;堂前筑台,种植花卉,作为宴饮休息之地。前堂建于乙亥年,没有改建,只拆去中堂重叠的小房间,增减取舍,使它与后堂、前堂相合;又在前堂左右建两厢,各五间,供隶卒居住。门墙仍用旧的,但加以修整。旧木材腐朽的便砍去,大材改作小材,增加三分之一以补充使用;石料把旧的雕琢成新的,瓦和砖用来补足缺额。地面涂墁,墙壁粉刷,门窗油漆,门闩锁具,都按规定制作,没有多余或缺少的。于是毁坏的恢复完整,倾斜的变直,疏漏的变严密,空旷的变整齐,模糊剥落的变得鲜明细洁。远远看去,仰头望去,有一种不显张扬却自然尊严、不刻意严厉却自有威严的气象。总计费用按白银计算,不过二百两。计算工程,从开工到落成,只有两个多月,百姓没有感到劳苦,工匠也很少拖延工期。如果不是筹划安排有法,并且主持工程的人勤勉有效,又怎么能达到这样呢?唉!风气开明、文教兴盛之时,甘棠、茇舍那样的制度,如今已经不能再见了。兴建工程时,必定要考虑超过前代规制、使后人观看时更加夸大,这种人已经不再懂得节制。百姓艰难时,有些人却不是这样,而是因陋就简,拾取简静俭约的名声,自我宽慰,却把沉重的费用留给后人。这两种做法都不对。这样的事发生在郡县,尚且如此,何况监司更替,年岁之间,传车停宿之处按惯例不过几天便离开,又有谁肯作长远周密的考虑?几百年来的弊病,在旬日、朔日之间便革除,而且既不奢侈也不简陋,恰好合乎事情的中道,像何君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称为贤能吗?修察院尚且如此,何况百姓生活的利弊、吏治的得失,以及应当兴办和革除、作为职责首要事务的事情,又怎么会有不尽心办理的呢?记载一件事来说明其余事情,本来就是史书的体例。参与这项工程的有府通判石坚、推官蓝英;负责规划、施工、督察的有永康县丞李景轩、金华主簿王鎜,他们都曾出力。这些按照体例本来就应当记载。《绍庆堂记》

锡山邹静修氏尝于所居作新堂,榜曰「承庆」,以昭揭其始祖忠公弟朴至桂堂而下累世之余休,以示其子孙。乡先达文通钱公、文肃王公皆有记,考其日月,盖五十有余年矣。近岁其孙邦辅以厥考智卿遗命,别为堂于其右,本翁之意,以绍庆名之,而録二公文示予,请为之记。予何足以辱斯堂,而辞不容已也。忠公之直节正言,功在社稷,而朴能左右之,稽之天道,宜有以佑其后人。桂堂之疎财仗义,元堂之继志宏业,传及柏轩,加之以问学,副之以践履,又所谓播而耰、斵而雘者,忠公之庆至是如江出巴梁,而羣川赴之,其流之长,固已不可御矣。静修承之于前,邦辅绍之于后,是汇之以洞庭,潴之以彭蠡,而复滔滔焉,疏九泒以入东溟也。忠公诚厚德,亦岂知其后之多贤若此哉!两先生之记「承庆」也,反复于天人之际,应感之机,以极夫嗣守引长之道,凡邦辅所欲闻,予所能知者,备矣。虽欲复有言,赘矣。于是推本及支,写其梗槩,而系之以诗,使盛时燕聚,授童子歌之,与在位者咏叹之,紬绎之,以图永其传,亦庶乎邦辅之志云尔。其诗曰:「让王之疆,余风泱泱,被南服兮;良苖芄芃,乔木葱茏,亘原陆兮;鱼鳞参差,翚飞旋回,中起华屋兮;前人之休,云覆川流膏之沃兮;有承自先,既洄而渊,我其续兮;德以为基,礼其栋楣,我构而筑兮;其基崇崇,其栋隆隆,孰贻我谷兮;左瞻希颜,右揽宁山,吾襟肃兮;出乎道乡,处乎桂堂,蔼其芳躅兮;如缗斯绳,如川斯増,公侯复兮;嗟彼轮焉,焕乎斯干,宁其言言而独奄我族兮。」

东老堂记

宪副沈君子公有宅一区,介府城阛阓间。自其高祖云泉翁,厥考竹深封君,及君兄弟世居之。君宦游几二十年,无所改益。宾客之往来,病其偪隘。会西邻有更业者,以厚弊酬之,启便门而合焉。地始舒衍,有山石花竹之胜,亭台间之幽致层出。面山有堂,高不倍寻丈,广不踰数筵,而明畅雅洁,息偃谈聚,惟适皆宜。君顾而乐之,乃撤其旧,颜名之曰「东老」,而属予记。客有疑而问者曰:「东老之云,非吕仙翁所为题壁,谓贫而有余乐者乎?彼固无适当时,自放于枯稿寂寞之滨者。君方以高材任六察,为天子耳目,出佐外台,秉一道澄淸之节,荣途在前,宠禄依膴,而顾以彼自居,其无乃弗类乎?」予曰:「然,子之言似也。徒以迹而不求其心,则夫人而可疑也。不观古之人,有位岩廊而志江海,身缨冕而情系山林者乎?略而言之,有若谢文靖之于东山,裴晋公之于緑野,白少傅之于龙门,香山洛社之耆英,安阳之昼锦。此其人何尝不都显爵儋厚禄,以身为天下任安危,为生民寄休戚乎?而考其中,如祥鹏之御风,应龙之凭云,人仰而望之,异而神之,而我无加焉。云敛风平,而鬐鬛羽翰犹故也。执是而论,则夫当满而思谦,处高而能下,浮云世味而超然于澹静之天者,正君子之所以逺过于人,而其应会乘时,凌亨衢而陟华要者,自若也。而子奚疑焉?且子不闻仙翁称东老之贤乎?有黄白之术而不用,笃于孝义,且多阴功,如斯人者,使有位于时,举其所以施于家,行于乡者而出之,则廉贪敦薄之化成,而世之人有阴被其泽者矣。然则君之以是而名堂,岂直取其贫之乐而已哉?君将往闽中,使来趣记。予谓客之疑,予之所以对客者,虽未可与游方之外者言,而于君之志与所谓懐思东海,将蹈而归者,或庶几其彷佛也。遂书以归之。

张东园寿藏记

译锡山邹静修曾在居所建造新堂,题名“承庆”,用来彰明他的始祖忠公、弟弟朴公直到桂堂这一支多代积累的余庆,并展示给子孙。乡里的先达文通钱公、文肃王公都曾作记,考察那些记文的年月,大概已经五十多年了。近年,他的孙子邦辅遵照父亲智卿的遗命,在堂的右边另建一堂,继承祖父的意思,命名为“绍庆”,并抄录两位先生的文章给我看,请我为它作记。我哪里足以为这座堂增光,却又不能推辞,只好答应。忠公的正直节操和正言直谏,功劳在于国家;朴公能够从旁辅佐他。考察天道,应该会保佑他的后人。桂堂疏财仗义,元堂继承志向、扩大事业,传到柏轩,又加上学问,以实践来辅佐;这又像播种后耕耘、雕刻后涂饰,使忠公的余庆到了这里,仿佛江水从巴梁流出,群川都汇入其中,水流绵长,已经无法阻挡。静修在前承接它,邦辅在后继绍它,就像汇入洞庭、蓄积于彭蠡,又重新浩浩荡荡地疏通九条支流流入东海。忠公确实是厚德之人,又哪里能知道他的后代竟会有这么多贤者呢?两位先生为“承庆堂”作记,反复探究天人之间、感应的机理,把继承、守护、延续家业的道理说得极为详尽;凡是邦辅想听到的、我所能知道的,都已经具备了。即使还想再说,也只是多余了。于是我推究根本,旁及支派,写出大略,并附上诗篇,使盛会宴饮时交给童子歌唱,让在位者吟咏感叹,反复玩味,以图使它永远流传,也差不多可以满足邦辅的志愿了。诗说:“让王的疆土,遗风浩荡,遍及南方;嘉美的禾苗茂盛,参天乔木葱郁,绵延于原野陆地;鱼鳞般的屋宇参差排列,翚鸟飞翔回旋,中间矗立华美的屋舍;前人的余庆,如云覆盖、如河流滋润肥沃大地;承继先人,既回旋又深厚,我将把它续接下去;以德作为根基,以礼作为栋梁,我来营建筑造;根基高高,栋梁隆隆,谁把福禄留给我?左边瞻望希颜,右边环抱宁山,我的胸襟肃穆;出自道乡,居于桂堂,芳美的足迹蔼然可见;像丝绳一样连结,像河流一样增长,公侯之位将复兴;可叹那高大的轮台,光明辉煌的宫室,难道宁愿只自我欢乐而独自遮蔽我的宗族吗?” 《东老堂记》宪副沈君子公有一处住宅,位于府城繁华街市之间。从他的高祖云泉翁、父亲竹深封君,到他和兄弟们,世代居住在那里。沈君在外任职将近二十年,住宅没有改建扩充。宾客来往,都嫌它狭窄。正好西邻有人转售产业,沈君用丰厚的价格买下,开一扇便门把两处合在一起。地方开始宽敞起来,山石花竹的胜景、亭台楼阁之间的幽致层层显现。面山有一座堂,高不过十丈,宽不过几席,却明亮通畅、雅致洁净,休息、谈话、聚会都很合适。沈君回头看着它很喜爱,于是拆除旧屋,题名为“东老”,并嘱托我作记。有位客人疑惑地问:“所谓‘东老’,不是吕仙翁题在墙上的话,指贫穷却有余乐的人吗?那个人本来不合时宜,放任自己处在枯槁寂寞的境地。您如今凭借高才担任六察,是天子的耳目,出任外台副职,掌握一道澄清吏治的职责,荣达的仕途就在眼前,厚重的恩宠俸禄相随,却反而以那个人自居,难道不是很不相似吗?”我说:“是的,您的话似乎有道理。只是如果只看外在行迹而不探求内心,那么任何人都会觉得可疑。您难道没有见过古人身居朝廷高位而志在江海,身系冠冕而情牵山林的吗?” 简略地说,有谢文靖之于东山、裴晋公之于绿野、白少傅之于龙门,也有香山洛社的耆英、安阳的昼锦。这些人何尝不是都身居显爵、享有厚禄,以自己的身家承担天下安危,把百姓的休戚寄托在自己身上呢?但考察他们的内心,就像祥鹏驾驭长风、应龙凭借云气,众人仰望他们,惊异而奉为神奇,而他们自己并没有因此增加什么。云气收敛、风势平息以后,鱼鳍、鬃毛、羽翅仍旧如此。按照这个道理来说,处在圆满之时而思谦退,身居高位而能谦下,把世间的滋味看作浮云,超然于淡泊宁静的境界,正是君子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至于他们遇合时机、乘势而进,登上通达大道、进入显要职位,也仍然自然如此。您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况且您没有听说仙翁称赞东老贤明吗?他有炼制黄白之术却不用,笃守孝义,而且多积阴德。像这样的人,假使当时有职位,把他在家中施行、在乡里实行的道德举措推广出去,那么使廉者更加自守、贪者受到感化、薄情者变得敦厚的教化就会形成,世上的人也会暗中受到他的恩泽。这样看来,沈君用这个名字为堂命名,难道只是取其贫穷而有乐吗?沈君将要前往闽中,派人来催促我作记。我说,客人的疑问和我对客人的回答,虽然不能拿去与超脱尘世之外的人谈论,但对于沈君的志向,以及他所谓怀念东海、将要践行归去的打算,或许能够稍稍相似。于是写下这些话交给他。《张东园寿藏记》

东园张先生既谢政之八年,当正德庚辰,始作寿藏于蟠龙塘之东,原先尚书庄简公墓右。以其外孙张君永思状,走书京师,属予记。时方多事,未暇也。明年辛巳,奉旨归,谓可旦夕承君命矣。而疾病牵连,忽复余岁。夏六月望,晨兴淸快,发箧而君书见焉,曰:「是尚可以后乎哉?」惟先生庄简公之贵介子,勉古先生虞询之爱弟,浚世德之鸿源,敦诗书之素业,膏粱纨绮无得而渐我焉。此固乡人所共推也。旣厌科场,承世赏之让,移其所以修于家者施之于官,政才廉儒雅之声着于上下。南都之缙绅亟称之。岁且书满,归心浩然。成国朱公惜其才,留之不可,剡章特荐铨曹,亦深器之。而重违其请,遂以宥府都参进丞大鸿胪,俾致其事。一时恬退之风,勇决之操,京师之人士咸高之,以为真庄简公子而虞询之让德,至是为益光矣。士大夫怀抱利器,当明盛时,驰志风云,垂声名于竹帛,夫人而皆愿之。至于才高意逺,锺鸣漏尽而行不知休,则过矣。其有悟荣华之不常,知闲静之为乐,则义凭高凌虚,想象虚无,以庶几乎超万有而独存,与太初而为邻者,而卒不可得,以为天下笑。兹二人虽泾渭殊流,其为意望之无穷一也。以先生门第人物,使之少纡衔勒,与当世士并驱相驰,岂必在余子下?而尝鼎一脔,若将凂之。年余六十,而超然逺览,为终焉之计。人之所讳,我以为常;众之所趋,我则如怯。此其高志逹识,视沈冥世网者,固不足与言。而耽恋余息,妄意所无,使孝子慈孙不敢言时日之制,以遗恨于终身者,亦岂可同年语哉?呜呼!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汉两疏所以为贤大夫也。乘大化以归尽,乐天命而无疑,晋渊明所以为高士也。斯人之不作,久矣!孰意于吾东园见之?走也少,先生不数岁,乞身不早,方将为莵裘之营,其愧于先生多矣。顾得以其不腆之辞,挂姓名于山石。暇时,芒鞋竹杖,相率从司空表圣游。摩挲靑荧,而林松隧栢,亦知非生客也。独非余龄之一快欤?先生之他行可书者多矣,记为寿藏作,且善未可以今断也。故特着其出处之大节,有关于兹事者,而余得以略云。

龙溪桥记

湖州府龙溪桥成,太守河间冯侯之所作也。乡进士王君廷纶状事之颠末,前按察佥事西溪龙君为致书属予记。湖为浙西名郡,与杭、嘉、苏壤地聨接,而吾松亦相望焉。其间官政之修明,废坠之兴举,惠利之及人,譬则同沟共井之人家,有善庆,固四邻所乐闻也。西溪,吾故人,且寓其地而为之言,则予虽不文,亦乌能以自黙耶?按图状,龙溪与苕霅二水同源,由杭之天目而分流,以入于具区,皆为湖之巨川,而溪之势于今为尤大。水心所谓镜波蓝浪,舸经舫纬之胜,殆与二水不殊。而以其途之要,流之悍,舆梁徒杠之迹废而莫考也。风雨晦冥之交,有沦而入于江鱼者,乡人病之。廷纶愍焉,思倡为义举,而适会冯君之善政。乡之父老亦知事之可倚以有成也。走白于佥宪事兼治水西川熊公,而以属于君。君闻而慨然曰:“此吾事也。”率郡僚躬往相度,得善地于黄家巷口,植表焉。以嘉靖甲申十一月朔首事,越明年八月而讫工。方役之兴,或以水深广难施功,或以为费巨而无所于出,流言纷纷,若不可为者。冯君屹不为动,而以身任之。始以礼劝乡之巨室,复择民之谨良可使者疏募之。诚心既孚,远迩响应,不踰岁而功以迄成。桥之长,总为尺二百有四十,石锢其两端,中列柱四架,分五门以通舟。柱趾及颠,咸亘以巨石,其上布木承空,施砖石焉。而剡其趾之端,以分水面之广,丈有四尺,倍广之尺而杀其二以为高。木、石灰、甓之数,夫匠之工以数万计,费白金千有百两而赢。旣成,视其西三里淸塘桥,若双龙饮江,头角相望,而坚致有加焉。于是百年之废兴,于一朝而阖郡之民,皆免于病涉矣。盖廷纶之状述如此。夫难与虑始,而可与乐成,人之情,自古而然。视官府如传舎视民之休戚若秦人之于越人,以已所不为而惮人之为,不习其事而妄议其难易,虽士大夫亦有之,义不特乡里之人为然也。冯君于是加于人数等矣。然非贤监司之纲纪于上,良士民之効力于下,吁而莫应,倡而莫随,则亦何以成是功哉?予衰病闲居,无能及于民物,目闾阎之情状于当世之贤,盖深有望焉。引领湖山,不胜瞻跂。非惠利之余,何以及是?故不让而为之言。廷纶义谓:君兴学以造士,严驭吏以恤民,断科罚以率下。至于征収之戒,刻取发运之戢,官军威惠并施,而谤讟靡恤,则又今人之所难也。然则君之谈笑而成此,岂偶然哉?庸并书以为记,庶乎有闻风而起者。侯名曾,字宗孔,正德甲戌进士。与侯同事者,推官李涵,字某。

先垄后记

译东园张先生致仕八年以后,正值正德庚辰年,才开始在蟠龙塘东、原先尚书庄简公墓右侧修建寿藏。他的外孙张君永思写了行状,派人送到京师,嘱托我作记。当时事务繁多,没有空闲。第二年辛巳,奉诏归来,心想很快就可以接受张君的嘱托了。但疾病接连不断,转眼又拖过了一年。夏六月十五日,早晨起来,心情清爽,打开书箱看见张君的信,便想:“这件事难道还可以再拖延吗?”张先生是庄简公尊贵的嫡子,是勉古先生虞询的爱弟,疏浚世代德业的宏大源流,敦厚地继承诗书旧业,富贵的饮食、华丽的衣饰都不能侵染他。这本来就是乡人共同推重他的地方。他已经厌弃科举场,承受世袭恩赏却谦让不受,把在家中修养的品德施用于仕途,政治才能、廉洁品行和儒雅声望都在上下之间显著。南京士绅屡屡称赞他。任期将满,他归乡的心情浩荡。成国公朱公爱惜他的才干,想挽留却不能,于是上疏特别向铨曹推荐,也非常器重他。但不忍重违背他的请求,便以宥府都参的身份升任大鸿胪丞,使他得以致仕。一时之间,京城人士都推重他恬淡退让的风尚和果断决绝的操守,认为他是真正的庄简公之子,而虞询的谦让德行,到此更加光大了。士大夫怀抱利器,处在国家昌盛之时,都希望纵横驰骋、追逐风云,把声名留在史册上,这是人人都愿意的。至于才高志远,钟声已鸣、漏水将尽却还不知休止,那就过分了。有些人醒悟到荣华不能长久,知道闲静才是快乐,便凭借高处凌空而起,想象虚无,希求超越万物而独自长存,与太初为邻,最终却不可能达到,反而被天下人嘲笑。这两种人虽然如泾渭分流,志向和欲望无穷这一点却相同。凭先生的门第和才干,即使稍微解开缰绳,与当世士人并驾驰骋,难道一定会落在其他人之下吗?不过从一斑已可窥全豹,若这样做,恐怕反而会玷污他的品格。先生年过六十,已经超然远望,为自己安排最终归宿。世人所忌讳的事,我把它看作平常;众人所趋向的事,我却像胆怯一样退避。这种高远的志向和通达的见识,和沉溺于昏暗世网的人,本来就不足以相提并论。但如果贪恋残年,妄想延长本来无法延长的生命,使孝子慈孙不敢谈论墓葬安置的日期,终身留下遗憾,又怎么能同日而语呢?唉!知足就不会受辱,知道止步就不会危险,这就是汉代疏广、疏受成为贤大夫的原因。顺应天地化育而归于终尽,乐于接受天命而没有疑虑,这是晋代陶渊明成为高士的原因。这样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谁能想到我竟在东园先生身上见到了这样的人?我年纪比先生小不了几岁,先生没有早早请求致仕,如今才将营建退休后的居处,我比先生惭愧得多。只是能够凭借这篇不丰厚的文章,把自己的姓名附在山石之间。闲暇时,我将穿着芒鞋、拄着竹杖,和先生一道追随司空表圣游览。抚摸青荧的墓石,林中的松树、墓道旁的柏树也会知道我们不是陌生来客。这难道不是我晚年一大快事吗?先生其他值得记述的事情还有很多;这篇记只是为寿藏而作,而且他的善行不能以今天为断。因此特意记下他出仕和退处的大节,以及与这件事有关的内容,其他只略述如此。《龙溪桥记》湖州府龙溪桥落成,这是河间冯侯任太守时修建的。乡进士王君廷纶写了事情的始末,前按察佥事西溪龙君写信请我作记。湖州是浙西名郡,与杭州、嘉兴、苏州土地相连,和我所在的松江也隔水相望。当地官政修明、废弃事业得到兴复、恩惠利益施及百姓,就像同沟共井的人家,有一家获得福庆,本来就是四邻乐于听闻的事。西溪是我的故友,又居住在那里并为此事说情,那么我虽然不善写作,又怎么能默然不言呢?据图册和行状考察,龙溪与苕水、霅水同源,都从杭州天目山分流,流入具区,都是湖州的大河,而龙溪如今的水势尤其大。水心所说的镜波蓝浪、舟船交错的美景,大概与苕、霅二水没有不同。但由于道路重要、水流湍急,车梁、徒杠的旧迹早已废弃,没有人考察。每逢风雨昏暗之时,有人淹没落水而成为江中鱼类的食物,乡人对此很忧虑。廷纶怜悯他们,想倡议兴办义举,恰好遇上冯君施行善政。乡里的父老也知道此事可以依靠他而办成。廷纶把情况报告给兼任治水事务的按察佥事西川熊公,再由熊公转告冯君。冯君听后慨然说:“这是我的责任。” 于是他率领郡中属官亲自前往勘察,在黄家巷口找到一块好地方,树立标志。嘉靖甲申年十一月初一开始动工,第二年八月完工。工程刚开始时,有人说水深面广,难以施工;有人说费用巨大,无处筹措;流言纷纷,仿佛根本无法办成。冯君坚定不为所动,以自己的名义承担下来。起初按照礼数劝说乡里的富室,后来又选择谨慎善良、可以任用的百姓分头募捐。诚意已经取得信任,远近纷纷响应,不到一年工程就完成了。桥总长二百四十尺,两端用石材固定,中间排列四组桥柱,分成五个桥孔以便船只通行。柱脚和柱顶都横贯巨石,上面铺设木材承托空隙,再铺砖石。把柱脚的前端削成尖形,以分开宽阔的水面;桥宽一丈四尺,桥高取桥宽的两倍再减去二尺。木材、石灰、砖瓦的数量,以及工匠的劳作,合计以数万计;费用为白银一千一百多两。建成后,与西边三里的清塘桥相比,仿佛两条龙饮水于江,首尾相望,而坚固精致更胜一筹。于是百年来废弃的桥梁一朝复兴,全郡百姓都免除了涉水渡河的痛苦。这些大体就是廷纶行状所述。事情难以与人共同谋划开始,却可以与人共同享受成功,人情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有些人把官府看作旅舍,把百姓的休戚看作秦人对越人的关系;自己不肯做的事,却害怕别人去做;不熟悉事情,便妄议难易,这种现象即使士大夫中也有,并不只是乡里百姓如此。冯君在这方面超过常人许多。但如果不是贤能的监司在上面整饬纲纪,善良的官民在下面尽力,呼吁却无人响应,倡导却无人跟随,那么又怎么能成就这项功业呢?我年老多病,闲居在家,无力参与民生事务;看到当今贤能之人治理乡里,我实在深怀期望。引颈遥望湖山,不能不仰慕。若不是百姓受到了恩惠利益,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所以我不推辞,写下这些话。廷纶还说:冯君兴办学校以培养士人,严格驾驭吏员以体恤百姓,断绝苛刻科罚以率领下属。至于告诫征收,禁止刻取发运,官军既施威严又施恩惠,即便受到诽谤也不顾惜,这些又是今人难以做到的。那么冯君谈笑之间办成这座桥,难道是偶然的吗?姑且一并记下,或许能使听到风声的人奋起效法。侯名曾,字宗孔,是正德甲戌年进士。与冯侯共事的有推官李涵,字某。《先垄后记》

清既为此记后十八年辛巳归自南宫得任通善地作护房三间于墓东是年冬琢石表墓门甓西南垣以石锢堤岸义明年癸未登载先祖考妣先考妣命词于石作亭覆之。唐氏适以地来售乃即墓垣东展之与西称以尺计者七。其东隙地抵尤汝威任承先屋西垣东南抵通善地北展之抵汝威及庄教谕舜举暨毛裕之先茔以尺计者二十六而虚其六于垣之外以达于西河。临渊阁瞰焉。从毛氏坟东抵陆宗屋南属于汝威之北垣其间有路抵东河所谓吉丽桥者峙焉。南连护房凡益地二畆七十有三步。当石表下为桥二达南岸亦以石锢之。展西垣度水作桥亭东向曰洄渊于其南作外门西向亦为门南向续以短垣属护房而止。中间益地又八十五步。其门之署曰武陵原从郡望也。东垣之外作堂三间翼以便室为岁时奠扫憇息之所。西南当墓林名之曰瞻翠。其后故屋数楹与吾家外屋相出入撤而重立之引绳而直之。三氏墓道当其中亦为屋覆之置扃钥以时启闭焉。又为庄氏坟作护堤亘南北而限以垣。于是先垄之旁周合无亏缺矣。盖三氏墓当先垄之后而吾外屋又当三氏墓之后以地理言有护托拥从之义以生人之理言有乡田同井相友助之义。矧庄与吾弟连婣而汝威亦尤氏之秀居相邻游相好也。又安知地下之交亲不有如人间者乎?图记久未刻是冬将即工以淑人襄事止越三年乃克有成。新所经营旧文不可益也。庸即其下方附书之如此庶几我后人观之知嗣守之不易而推邻比之谊又将与诸家之子孙胥教诲更保护以迄于无穷也。呜呼!是亦岂独吾一人之心哉?嘉靖丙戌秋七月庚戌淸谨记

东江家藏集巻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三十九【后集六】

(明)顾清 撰

归来稿

○书简二十九首

与李司空士修书

恭审光膺新命,兼纉禹功,奄忠靖文襄之迹,其国家大计,永有赖焉,非止东南一方之庆而已。顾此事方册具有成规,而兴作之初,每多异论,然其大要不出范文正守乡郡时上宰执一书,苏、松二志皆载之,可覆按也。仆以亡妻未葬,方图一公便南还,冀得瞻晤,而未可必,因蓉溪司寇行附致区区。昔人谓成天下事,在见之真,守之定,而不求近功,葢凡百皆然,而愚以为于此事尤切也。伏计髙明于此思过半矣,惟不罪僭尘是幸,不具。

静海道中与汪有之书

出城时,闻令兄与足下致维中太史意,且闻萋菲之由,为之叹愕。将至静海,见其贵眷,仙舟北上,重为慨然。士君子所能防捡者,只有吾身与吾心而已。其自外而来者,非所及也。相知间多咎仆,与斯人相失者,仆诚知之。然仆之愚,葢真有以见斯人之心,非我辈所能得求以合之,恐其心未可得而我已先失也。用是只以平直处之。今日之事,葢甚安无悔。若维中而得此,则又何也?小苏子有言:「圣人之为善,如火之必热,如水之必寒。其不为不善,如驺虞之不杀,窃脂之不谷,谓其性然,非有为而为也。」观维中事,则斯人之心,岂我辈之能得哉?姤之上九曰:「姤其角,吝无咎。」说者曰:「阳与阴遇,要须有以制之。制之或失,必反受其害。」上九刚亢絶物,虽无所合,而亦不近阴邪,可以无咎。又曰:「遇本非正,不遇不足为过咎也。」仆固已受害者,其称此非自文也。因维中之无故而得此,而重有感焉。幸其初不委曲以遇之,至于今失于外,而故我犹存也。故聊为故人道之。维中事,不知竟何如处?念其厚爱,无由奉面相见,为致区区。南去逾远,惟自爱,千万不具。

到家,简三江【六月廿九日付宋鲲】

曹园执手,忽尔两月,即日幸尔息肩,覩田园巷陌,乡邻亲旧,恍然如一梦觉。自惟浅薄尘忝仕途,几三十年,譬则放一舟于江海间,东西飘摇,未知所止。一旦落帆停棹,复归故处,足矣。固不敢复计归时为逆风为顺风也。亢阳酷暑,今岁为甚,回吏索书,挥汗作草。故人爱厚,知此意可无深念我而已。石潭未及贺,熊峰、整庵俱不及奉书,亦不敢也。均乞致意,千万。

简石潭【七夕后一日】

别后几五十日,始遂息肩,麋鹿之性,获返初林,无任慰惬。同时伴侣,又不以尘俗见外,啸呼相从,向来纷纷,如未始经涉也。所患酷暑为虐,执笔汗流,前送吏回,不能寄一字。兹因门生蒋惠入都,附上薄币,聊引贺忱,仰希鉴入。此外尚惟为道自爱,光辅太平,副海内苍生之望,是祝不具。

简壶阴黄学士【附江都教谕周澄】

译我写成这篇记后十八年,辛巳年从南宫回来,得到任命,前往通善地,在墓东修建护房三间。这年冬天,雕琢石碑,立在墓门;在西南墙处用砖石砌筑堤岸。第二年癸未年,登记先祖、祖妣以及先父、先母的名讳,刻在石上,又建亭覆盖。唐氏正好带着地契来出售,于是就在墓墙东面扩展,与西面相称,按尺计算共有七尺。东面空地抵达尤汝威任承先屋的西墙,东南面抵达通善地,北面延伸抵达汝威、庄教谕舜举以及毛裕之先茔,按尺计算共有二十六尺,其中六尺空在墙外,以通达西河。临渊阁可以俯视这里。从毛氏坟东面起,抵达陆宗屋南面,连接到汝威北墙,中间有一条路通向东河,所谓吉丽桥便矗立在那里。南面连接护房,共增地二亩七十三步。在石碑下面修桥两座通向南岸,也用石头固定。扩展西墙,量度水面建造桥亭,向东命名为“洄渊”;桥亭南面建外门,门向西;又建一座向南的门,接续短墙,一直连到护房为止。中间又增加土地八十五步。门上题名“武陵原”,取本郡望族之意。东墙外建堂三间,左右配以便室,作为岁时祭奠、扫墓和休息之所。西南面正对墓林,命名为“瞻翠”。其后原有几间旧屋,与我家外屋相连出入,便拆掉重新修建,牵绳取直。三姓墓道正处在其中,也建屋覆盖,并设置门锁,按时开闭。又为庄氏坟修建护堤,南北贯通,并用墙加以分隔。这样一来,祖坟四周就闭合完整,没有缺损了。大概三姓墓位于祖坟之后,而我家的外屋又位于三姓墓之后;从地理上说,有护卫、依托、拥从的意义;从活人的情理来说,有乡里田地同井而居、相互友爱帮助的意义。何况庄氏与我弟弟连有姻亲,汝威也是尤氏中的俊秀,居住相邻、交游相好。又怎么知道地下亲人的交往,不会像人世间一样呢?图记很久没有刻成,这年冬天将要动工,因淑人协助办理此事,直到三年以后才得以完成。新近经营的地方,旧文不能增加了,于是就在旧文下面附记如下,希望我的后人看到它,知道继承和守护祖业不容易,并推重邻里亲善的情谊;又将和各家子孙共同教诲、共同保护,直到无穷无尽。唉!这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心愿吗?嘉靖丙戌年秋七月庚戌日,清谨慎记。《东江家藏集》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卷三十九【后集六】(明)顾清撰 《归来稿》书信二十九首 《与李司空士修书》恭敬地听说您光荣地接受新的任命,同时继承禹治理水土的功业,完全承续忠靖、文襄的事业;这关系到国家的大计,今后必将长期有所依赖,不只是东南一地的庆幸罢了。关于这件事,方册上有现成的成规,而开始兴办时往往会有不同意见;但其大要不出于范文正守乡郡时上给宰执的一封信,苏州、松江两地的志书都记载了,可以复查。仆因亡妻尚未安葬,正打算随一公方便南归,希望能够拜见您,但还不能确定,因此借蓉溪司寇出行,附带送上这片区区之意。古人说,成就天下大事,在于见解真实、操守坚定,不求眼前功效,大概一切事情都是如此;我认为对于这件事尤其重要。想来您的高明已经思考过大半了,只希望您不要怪罪我冒昧陈说,幸甚。不一一。《静海道中与汪有之书》出城时,听说令兄和您传达了维中太史的意思,又听到那些诋毁流言的缘由,因此感到惊叹错愕。将到静海时,见到您的家眷乘船北上,更加感慨。士君子所能防范检点的,只有自身和内心而已。那些从外面来的事情,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相知的人多责怪我与此人失和,这一点我确实知道。然而我的愚见,实在是看到了此人的内心,那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设法求得契合的;恐怕还没能理解他的心,我自己已经先失去了他。因此我只按平正直率的方式对待。今天的事情,大概非常安稳,我没有后悔。假如维中也能这样做到,那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小苏子说过:“圣人行善,就像火必然是热的、水必然是冷的;他不作恶,就像驺虞不杀生、窃脂不食谷,是因为本性如此,并不是有意作为后才这样做。”观察维中的事情,那么此人的内心,哪里是我们这些人所能理解的呢?《姤》卦上九说:“姤其角,吝无咎。”解释的人说:“阳与阴相遇,必须有所节制;节制稍有失误,必然反受其害。”上九刚强高亢,与万物隔绝,虽然没有相合,却也不接近阴邪,因此可以没有灾咎。又说:“相遇本来就不是正道,不相遇也不能算过错。” 我本来已经受过伤害,说这些并不是为自己文饰。因为维中无缘无故使我遭遇这种事,我更加有所感触。幸好当初没有委曲自己去迎合他,如今他在外面失去我,而原来的我还存在。所以姑且把这些话告诉故人。维中的事情,不知道最终将怎样处理?想到您深厚的情谊,却没有机会当面相见,特此致以区区问候。南行渐远,只愿您自爱保重。千万,不一一。《到家,简三江》【六月二十九日寄给宋鲲】在曹园握手分别,忽然已经过了两个月。今天幸而得以卸下肩上的负担,看见田园巷陌、乡邻亲旧,恍然如同一场梦刚刚醒来。回想自己才疏德薄、蒙受尘辱而混迹仕途,差不多三十年了,譬如把一条船放在江海之间,随风向东西漂摇,不知道停在哪里。一旦落帆停桨,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就足够了。本来不敢再计较归来时是逆风还是顺风。亢阳酷暑,今年尤其严重;我回信给差吏,挥汗写成草书。故人情意深厚,知道我的心意,也就不必过分挂念我了。石潭那里来不及道贺,熊峰、整庵也都来不及写信,也不敢写。请一并代为致意。千万。《简石潭》【七夕后一日】分别以后将近五十天,才终于卸下肩上的负担。像麋鹿一样的性情,得以返回原来的山林,实在无比欣慰。同时的伙伴也不因我沾染尘俗而疏远,呼啸着相伴而行;从前纷纷扰扰的事情,仿佛从来没有经历过一样。只是苦于酷暑肆虐,提笔便汗流不止;前来送公文的差吏即将回去,不能写一字相寄。这次借门生蒋惠进京,附上薄礼,聊表祝贺之意,希望您鉴察收下。此外只希望您时时以道义自爱,光辅太平,以符合天下百姓的期望。这就是祝愿,不一一。《简壶阴黄学士》【附江都教谕周澄】

丙子初冬一别,忽焉至今。谓当书满冀,得一奉晤。旋闻南归,而仆又以言去。海天南北,遂渺然无谈笑之期矣。周先生行便,布此问候。知尊足不良于行,然神明益胜。不知所谓「一口干不落台」者,还能如往时否?仆近事,周君能言之。大率起于多才喜事之人,而其意之所起,又将假是以下石于入井之人,以有所附丽。而卒之其所附丽者,亦身自不免。向之噂沓,竟作徒劳。而仆自近岁以来,婴孺闺门之戚,丛杂于中,谋归而不得者屡矣。乘此顺流,殊以慰惬。人言虽可畏,然一非小子平日之所能,颇以无愧。不知老兄曾见《白简》全文否?刘东川已谢世司言之任,众拟三江、整庵、吏左、石潭礼侍同年彚征,亦山间林下所欲闻也,敢并及之。此外尚惟若时以道自爱,千万是属,不具。

回李都宪士修问治水书

辱书猥赐下问,以水事仰见谦虚不自满,假至意。古人集众思以广忠益,不是过也。顾仆迂疎,何以及此?府司承命敦谕,必欲有所陈。而仆前以蓉溪司宼行,尝贡一言,所谓方册具有成规者,已略尽之矣。今虽欲有言,谅无能出此。加以初回人事未定,书策笔砚散无伦纪,即欲讨寻,挂一漏万,亦非所以仰承大君子下问之盛心也。府吏行,先此具复。秋深使斾东廵或冀一参奉,尚得面罄,不具。

传闻照田起夫之数,窃谓未真。如以三十亩取一夫,则弊府已踰十万。合苏、常二府,又不知当几何也。此事若未定,更希尊裁。恐民不能堪,而白茅、呉淞之役,或未能至此也。僣率不罪。

与石斋阁老

某疎拙不慎防检,致有烦言。仰荷钧调,得以善去。即日幸已扺家,田园如故,亲旧逄迎。譬则一舟放于江湖间,东西飘摇,未知所止。一旦得归故处,执事之惠大矣。固不敢复计归时为逆风为顺风也。执事今日有洗天浴日之功,天下之人无不蒙被福佑。如某菲薄,尚何足论。惟是将来万一有为国家所倚仗,善类所依凭如执事者,小拂人意,亦将假无为有,以施于仆者而施之,则其所壊岂止一人而已哉。执事功业巍然,凡在下风,皆颂咏不暇。而仆犹有是言者,以为人心风俗,实国家元气之所闗,而执事者之所宜留意也。辄因叙谢,聊复及之。干冐尊严,无任恐悚之至。

回曹锦溪

昨承指示,墓地髙爽平旷,意亦欲之。迁延却望,而孙思轩之窀穸在焉。生而亲敬之,死不欲偃而当其前也。执事为我,故不暇他虑。在仆则不可不详思尔。恐李君未知此意,重烦纸笔,专此奉报。俟间尚得面陈,不具。

复杨邃庵【十一月二十二日】

南园侍教后,忽忽半载。虽企仰日积,曾不得奉一字于左右。专使辱书,重以嘉贶,慰藉厪厚。若以孤微之踪为人所共知者,不敢当,不敢当。至论得失之际,猥见奬予,引之于贤者之列,则知非所任,而亦不敢自外也。生之浅薄,偶忝科名,本无远大之望,旅进至此,为幸已多。迨罣台评,人为危惧,而又得以善去。魁人硕望,海内达尊,如执事者,且复不见弃絶。持此而往,固可以没齿无憾。矧因言省已,如执事所谓细捡平生者,或庶几其万一焉。此外区区,诚不能以寘之鄙懐也。初回困于酷暑,涉秋病齿,病足,至今未巳。长者之前,不当以衰老自居,而亦有不容讳者。读《嘉平介寿集》,神爽飞驰,亟欲奉一觞于緑野之堂,而未能也。不腆粗币,聊以引忱,尚惟不罪而容纳之,幸万不具。

与三汀司业

令先君子之葬礼,宜往会。以同年黄西坡有遗托,吉日偶同,不得如愿。谨具薄币,少充赠仪,尚惟鉴宥容纳,幸万不具。

回毛三江

部吏沈寿郁潮阳富冬官至连辱手书并和章之赐,劝止饮十日五日之说,尤见徳爱之深,非寻常颜面交之所及也,幸甚幸甚。仆初回时,秋暑方虐,亲宾狎至,势不得不与相对,三四十日之间,虽不曾至醉,而积羽沈舟,其犯教多矣。中秋后病齿大作,继以足疮,每饮辄增剧,葢日不三数杯,或连日不举者已两月余,此时虽欲犯戒,亦自不得而犯也。来教谨揭之坐隅,为将来禁令,于今则请无忧矣。数日前儿曹请治门齿,恐其脱去,戏作一诗谕之,今録于后,格调虽不伦,然皆真实语,或可以慰远念也。阅近报,知良工心苦,不知向后事亦曾入尊虑否?南坞不及奉书,会次致意,葢仆在今日宜尔,非敢慢也。

回汪石潭

郁潮阳至,得书及和章至,当时只作云龙拟,不道人生各有乡,为之黯然者久之。仆非无此情,而造次不能言,言亦不能若是之秾至而清脱也。简末导我以赋诗,三江戒我以饮酒。病齿以来,酒葢几乎断矣,诗则如前之云,徒怅恨三十年玉山珠海中掉手空还耳。病中有示儿一篇,附三江书后,请取观之,亦足以信斯言,且知近况也【腊月六日呉昴带】

荅严侍读惟中时署南院事

译丙子年初冬分别,忽然直到今天。原以为任期届满后有希望得到一次拜见,随即却听说您南归,而我又因进言离职。海天南北相隔,于是遥远得再没有谈笑相见的机会了。周先生正好出行,托他带去问候。知道您的脚不便于行走,但精神更加健旺。不知道所谓“一口干不落台”,如今还能像从前一样吗?我的近况,周君可以告诉您。大概是由一个多才而喜欢生事的人引起的,而他起意之后,又想借这件事向井中落石,以便攀附他人;最后他所要攀附的人,自己也免不了受牵连。先前那些喧嚣议论,终于都成了徒劳。只是我近年以来,家中婴儿和闺门之内的忧患交杂在心,想归去却不能,已经多次了。如今乘着顺流归去,实在感到安慰。人们的议论虽然可怕,但这件事并不是小人平日所能做到的,我颇以无愧为慰。不知老兄曾看过《白简》的全文没有?刘东川已经离开司言之任,众人拟议征召三江、整庵、吏左、石潭礼侍等同年,也正是山林隐逸之士愿意听到的消息。其余只希望您时时以道义自爱,千万以此为嘱。不一一。《答李都宪士修问治水书》承蒙您来信,屈尊赐问水利之事,从中看出您的谦虚、不自满,实在是诚挚的心意。古人汇集众人的思考,以扩大忠诚有益的意见,也不过如此。只是仆人迂腐疏略,哪里能参与这样的事情?府司奉命郑重劝谕,一定要我陈述意见;但仆先前借蓉溪司寇出行,已经进献过一点意见,其中所谓方册上已有成规的内容,已经大致说尽了。如今即使想再说,料想也不能超出这些。何况刚回来,人事尚未安排,书册笔砚散乱无序,即使想查找,也会挂一漏万;这也不是用来承接大君子殷切下问之意的办法。府吏将要出行,先写此信答复。深秋使者向东巡行时,或许希望能够前来拜见,到时还可以当面说尽。不一一。听说按照照田所起用夫役的数目,我私下认为不真实。如果按三十亩征取一夫,那么敝府已经超过十万人;合计苏州、常州二府,又不知道应当有多少人。这件事如果还没有定案,更希望您裁决。恐怕百姓不能承受,而白茅、吴淞的工程,也许不会达到这种程度。冒昧直说,请不要怪罪。《与石斋阁老》我性情疏懒拙劣,又不谨慎防范,以致招来议论。仰仗您的调护,才得以妥善离去。如今幸已抵达家中,田园依旧,亲友旧交前来迎接。譬如一只船放在江湖之间,随东西飘摇,不知停泊何处;一旦能够回到故居,您的恩惠实在太大了。我当然不敢再计较归来时究竟是逆风还是顺风。您如今有洗涤天地、泽被日月的功劳,天下人没有不蒙受福佑的。像我这样微薄的人,又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呢?只是将来万一有像您这样为国家所倚重、为善类所依赖的人,稍稍违拂人意,也有人把无说成有,把原本没有的事强加到我身上,那么所造成的毁坏岂止一个人而已呢?您的功业巍峨,在您之下的人都歌颂不暇。我还说这些话,是因为认为人心和风俗,实在是国家元气所关涉的,也是您应当留意的事情。所以借着叙谢,姑且再提一提。冒犯尊严,实在惶恐至极。回复曹锦溪 昨天承蒙您指示,说墓地地势高爽平坦开阔,我也很中意。只是迟疑回望,那里却有孙思轩的墓穴。活着时我亲近敬重他,死后也不愿自己的墓穴横在他面前。您是替我考虑,所以无暇顾及其他;但对我自己来说,却不能不详细思量。恐怕李君还不知道这个意思,只好再次劳烦笔墨,专此答复。等有机会还可当面陈说,信中不详尽叙述。复杨邃庵【十一月二十二日】自从在南园承受您的教诲后,转眼已经半年了。虽然对您的仰慕日益加深,却一直没有机会奉上一字问候。专程使者带来您的书信,又承蒙您厚赐嘉礼,慰问安抚之情尤其深厚。若说我这样孤单微贱的行迹竟为众人所知,实在不敢承当,不敢承当。至于您谈到得失之际,谦逊地奖掖我,把我列入贤者之中,我知道自己实在不能胜任,却也不敢把自己排除在外。我资质浅薄,偶然忝列科名,本来没有远大的期望;仕进到今天,已经是很大的幸运了。等到受到台谏评议,众人都替我担忧,我却又得以安然离去。像您这样声望卓著、为海内所尊敬的人,尚且没有弃绝我;凭这一点而终身自处,本来就可以没有遗憾了。何况我因言论而省察自己,像您所说的那样细细检点一生,或许可以达到万分之一的程度吧。除此之外的种种私情,实在无法放置在我的心中不说。刚回到家时困于酷暑,入秋后牙齿生病,脚也患病,直到现在还没有痊愈。在长者面前,本不应以衰老自居,但也确有不能隐讳之处。读到《嘉平介寿集》,精神为之飞驰,很想在绿野堂奉上一杯酒,却未能如愿。薄薄的粗礼,姑且借以表达心意,还请不要责怪并收下它,幸甚。不一一详述。致三汀司业 您先君子的葬礼,我本应前往参加。只是因为同年黄西坡有遗托,吉日又恰好相同,所以没能如愿。谨备薄礼,略充赠仪,还请鉴察宽宥并收下,幸甚。不一一详述。回复毛三江 部吏沈寿、郁潮阳、富冬官到来,接连承蒙您们寄来亲笔信和唱和诗篇;您劝我停止每日饮酒、十日五日饮酒的说法,更见您爱护我的深厚情意,实非寻常以体面相交的人所能比,实在幸甚,幸甚。我刚回家时,秋暑正酷,亲朋接连来访,势不得不与他们相对饮酒;三四十天之间,虽未曾醉倒,但积少成多,违犯您的教诲已经很多了。中秋以后牙病大发,接着又生了脚疮,每次饮酒病势就加重;大概每天不过三几杯,或者连着几天不饮,这样已经两个多月了。如今即使想犯戒,也自然无法犯了。您的来信我恭敬地揭示在座位旁,作为将来的禁令;至于现在,请您不必担忧。几天前孩子们请人医治我的门齿,我担心牙齿脱落,便戏作一诗告诫他们,现录在信后。格调虽不相称,但都是实话,或许可以慰藉您远方的挂念。读到近来的邸报,知道您这位良医苦心为民,却不知道今后的事情是否也曾进入您的考虑?南坞来不及写信,等见面时再向您致意;大概我今日正应如此,并不是敢于怠慢您。回复汪石潭 郁潮阳到来,收到您的书信和唱和诗篇。当时我只写了“云龙拟”几句,没想到人生各有归宿,因此黯然了很久。我并不是没有这种感情,只是仓促之间说不出来;即使说出来,也不能像您这样浓厚而清俊脱俗。信末劝我作诗,三江又劝我饮酒。自从牙齿生病以来,酒几乎断绝了;至于诗,就像前面说的,只能徒然惆怅,恨自己在三十年的玉山珠海之间挥手空归罢了。病中有一篇示儿诗,附在三江信后,请取来一看,也足以证明我所说的话,并且知道我的近况【腊月六日吴昴带来】答严侍读惟中(当时代理南院事务)

殿读掌翰,介溪先生执事:阅邸报,知鹏徙南溟,相望甚近,而无由一面,徒切翘企。乡吏沈绶,从事留都,行便附此申问。前陆推官希哲传示手书至,所谓“同一源委”之言,不觉太息。世界如此阔,自家事当干者亦甚多,不知乃有一副心情专照管别人事,又要办一副说话在人前道“我不如此”。以仆之愚,不知如此纷纭,竟要作何等受用也?石潭、三江近连有书,又各有诗寄,仆亦和得一二篇,匆遽未能録,似容俟后便。玉亭清暇著作必多,不知肯以见教否?果然亦不敢虚所赐也。时且交泰,惟千万以道自爱,是祝不具【腊月六日】

回廖龙湾太宰【新年六日发】

清顿首,太宰龙湾老先生执事:文斾出都,以方有事,不及送。南还过使宅,知从者已行,不及登拜,瞻跂怅然。疎拙不善捡防,致生物议。虽内省不逮所言,然不得为无咎也。辱书存记,奬借踰溢涯分,不敢当,不敢当。幼学壮仕,老而思休,此生人常理。如仆空空久忝仕途,无尺寸可録,既全项领,且获首丘,足矣。此外纷纷,听其起灭,亦不能与之较也。伏惟执事既不见遗,外尚时有以督教之。使日慎一日,得茍安垄亩,毕此余生,无得罪于名教,斯大贤之德爱也。田间无事,课诸孙读书,外时有謡什,今録拜阙一篇于后,以见近况。瞻奉无期,惟千万为道自爱是祝。不具。

与髙通府书

数日不及面,缺然于中,兹辄有一言奉渎。昨承执事暨令君盛意,以水工余力施及首丘。比因事会良便,且旁有模拟,不敢固辞。其后事竟不终,殊以愧悔。两日闻县司复举此事,方拟致辞,而吏人亟来告难,其辞甚苦,使人无以自容。辞于县,则以为无此事而不见从。仆拙人也,然颇知自捡。平生作闲官,未尝敢以事动挠邑里门闾。表榜皆抚按公移,未尝敢有陈乞。今老且归矣,忝尘九列。若溘先朝露,而国恩未替,则帷葢之礼,庶有存焉。不然豚犬虽贫,犹可自力。今乃以此强颜于乡人,一不了而又再焉,为邦君累,何以自安?府公新政,不敢辄以简札通,欲望转致下懐,明告县司,即为罢寝,无重此名,为乡里靳斯德爱也。

回守溪

令甥至,奉诵髙文,无任愧感。清本以疎拙,不慎防捡,自取烦言。执事不以为罪,足矣。又从而洗涤表扬之,清何以得此于门下也?士不幸而遭污蔑,亦幸而得大人君子之知,以有辞于世。如清当复何言?惟有日慎一日,以九十为半百,求无辱于门墙而已。洞庭、林屋,无日不在瞻望中。牵于俗累,临纸不胜驰跂。尚惟为道为吾人,保爱是祝,不具备。

荅徐士元太守

李司训回得书及葛布文集家传之惠,感慰无量。阔别五年,相望数千里,真空谷足音也。迂疎不善处世,自取烦言。然诸君亦自草草,葢素不相识,为人所误。彼误人者,亦自误也。若仆之进止,渠岂能为之哉?叶将落而风振之,谓叶因风落可也。彼未落者,虽振之,终不落也。今振而不落者何限,而欲以落为风之罪哉?还使索报,章涉笔及此,发缄之际,想当一笑。且知近况也。丰城沈教谕,旧同砚席,为小孙妇翁,幸在属吏之末,得少与进,区区之望也。览尊君行实,知执事操执,谅非偶然。大任在前,惟益崇令德,以副年末远望,是属不具。

荅聂文蔚论文体书

堂记主《清贞集序》主理气皆至当,议论无可易者。但体制之说,鄙懐尚有所疑。譬之作屋,体制则规模品式,如门塾、堂寝、廐库、庖湢、回廊、曲馆、凉轩、奥室,各适其宜者是也。理则其栋梁基础也,气则所以运用施设而成是室者也。若柱石诚坚壮,运用诚有力,而间架琐碎,位置失所,宜下而髙,当明而晦,不识观者以为何如?然此非为合下言,也为凡为文者言。其理有如是也。近世髙才之士,以汉唐而下之文为不足法,而必欲力进于古人,其志甚髙,论甚伟。后进习闻其说,而不得其所以然,摆落拘纒,自出机杼,往往未及释氏所谓小乘禅第二义,而骎寻于外道者有之。其剽猎记诵为口耳之资者,又在所弗论也。仆非知此者,然尝及闻前辈之话言,而窥见其一二。遡流风,感时变,而窃有忧焉。以合下居导民之地,士之所视以为趋向也,故因下问,僭一言焉。而亦非谓合下之文端使之然也。鹤坡如相见,望举似之,有以见教,幸无惜也。不具。

与髙进之书

译殿读、掌翰、介溪先生执事:读邸报,知道鹏鸟迁徙到南溟,彼此相望已经很近,却没有机会见面,只能徒然切切仰望。乡吏沈绶在留都办事,借他方便把这封信带去问候。此前陆推官希哲传递您的亲笔信,其中所谓“同一源委”的话,使我不觉长叹。天下这样广大,自己应当操心的事情也很多,不知道竟有一种心思专门照管别人的事情,又要准备另一套说辞,在人前说“我不是这样”。以我的愚见,不知道这样纷纭复杂,究竟要得到什么结果?石潭、三江近来接连来信,又各寄来诗篇,我也和作了一两首,只是仓促之间还没能抄录,似乎只能等以后有机会再奉上。玉亭清闲之时一定写作很多,不知肯不肯赐教于我?若果真赐下,我也不敢虚负您的厚意。时局将趋交泰,只愿您千万以道义自爱,这是我的祝愿。不详述【腊月六日】回复廖龙湾太宰【新年六日发出】顾清顿首。太宰龙湾老先生执事:您的文书出都时,我正有事情,所以没能送行。南归经过您的使宅,知道您已经动身,又没能登门拜见,仰望追随,惆怅不已。我疏懒笨拙,不善于防范检点,以致引起外间议论。虽然内心反省,觉得并不像传言所说那样,但也不能说自己全无过错。承蒙您来信记念,奖掖借重,远远超过我的身份,实在不敢承当,不敢承当。年少时学习,壮年时做官,年老而想休息,这是人生的常理。像我这样空疏无能,长期忝居仕途,没有一寸功劳可以记录,如今既能保全性命,又能获得归葬故乡,已经足够了。其他纷纷扰扰的事情,任它们兴起或消灭,我也不能同它们计较。只希望您既然没有遗弃我,今后仍时时加以督教,使我一天比一天谨慎,能够苟且安居田园,度过余生,不至于有负名教,这就是大贤对我的恩德和爱护了。田间无事,我督促几个孙子读书,此外偶尔还有歌谣诗篇,现将《拜阙》一篇抄录在后,以表示我的近况。何时能够再见您没有期限,只愿您千万以道义自爱,这是我的祝愿。不详述。致高通府书 几天没有机会见面,心中很是空缺,因此冒昧有一言奉告。昨天承蒙您和县令的盛意,想以水工剩余的力量惠及我的祖坟。后来因事情恰逢方便,又有人在旁边仿效,我不敢坚决推辞。可是后来事情终于没有办成,实在惭愧悔恨。两天前听说县衙又提出此事,正准备写信辞谢,差役却急忙来告知困难,言辞十分苦楚,使人无地自容。若向县衙辞谢,县衙又会认为根本没有这回事而不听从。我的确笨拙,但颇知道检点自己。一生做闲散官员,从不敢因自己的事情惊扰地方官府和乡里门户;表彰题榜之类,都是抚按的公文,我也从未敢有所陈请。如今老了,且将归乡,忝居九列之末。若忽然死去,而国家的恩典还没有断绝,那么或许还能得到帷葢之礼。否则即便子孙贫穷,也还可以自己出力。如今却要凭这件事在乡人面前强作颜面,事情一次未办成又来第二次,给地方长官增添负累,我怎么能心安?府公正在推行新政,我不敢轻易用书信相通,只希望您代我转达心意,明白告诉县衙,就此停止此事,不要再加重这个名声,使乡里吝惜对您的德意。回复守溪 您的外甥到来,我拜读了您的高文,惭愧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我顾清本来疏懒笨拙,又不谨慎防检,自取烦扰议论。您不把这当作罪过,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您又替我洗刷污名、加以表扬,我顾清何以得到您门下这样的厚待呢?士人不幸遭受污蔑,却也有幸得到大人君子的了解,能够在世上留下申辩之辞。像我顾清,还能再说什么呢?只有一天比一天谨慎,把九十岁当作五十岁来努力,只求不使门墙蒙辱罢了。洞庭、林屋山水,无日不在我的仰望之中。只是被世俗事务牵累,临纸写信时不胜向往。还请您为了道义、为了我们这些人保重爱护自己,这是我的祝愿。不详述。答徐士元太守 李司训回来,带来您的书信以及葛布、文集、家传等厚赐,感激慰藉之情无以复加。阔别五年,相隔数千里,真如在空谷中听到足音。我的性情迂疏,不善于处世,自己招来了烦扰议论。然而那些人自己也很草率,大概一向并不认识我,只是被人误导了。那个误导别人的人,也是在误导自己。至于我的进退,他哪里能够决定呢?树叶将落,风把它吹动,说树叶因风而落也可以;但尚未落下的树叶,即使风吹动它,终究也不会落下。如今被风吹动却没有落下的树叶何其多,而偏偏要把落叶归罪于风吗?还让使者来索取答复,我在文章下笔时也涉及了这些,打开信封时,想来您会一笑,也借此知道我的近况。丰城沈教谕,是我过去同在砚席读书的朋友,也是我小孙媳妇的父亲;幸而如今列在您的属吏末位,能够稍稍参与进言,这就是我微小的愿望。读了您尊父的行状,知道您的操守和坚持,想来并非偶然。大任在前,只愿您更加崇尚美德,以符合年末我远方的期望。谨此致意,不详述。答聂文蔚论文章体制书 《堂记》和《清贞集序》所讲的理气,都极其恰当,议论没有什么可以改易的地方。只是关于文章体制的说法,我心中还有疑问。譬如建造房屋,体制就是规模和格式,如门塾、堂寝、马厩、仓库、厨房浴室、回廊、曲馆、凉轩、内室,各自适合其用途,这就是体制。理,是房屋的栋梁和基础;气,是使这些房屋得以运用、布置而成形的力量。如果柱石确实坚固壮实,运用也确实有力,但屋架琐碎,位置安排失当,该低的地方却高,该明的地方却暗,不知道观者会认为如何?不过这并不是专门针对您说的,也是对一切写文章的人说的。文章之理就是这样。近世才华高的人,认为汉唐以来的文章不值得效法,必定要努力赶上古人,他们的志向很高,议论也很宏伟。后辈听惯了这种说法,却不明白其中究竟为什么,于是摆脱一切拘束纠缠,自出机杼,往往还没有达到佛氏所谓小乘禅的第二层境界,却渐渐走向外道的也有。至于那些剽窃搜猎、靠记诵作为口耳谈资的人,更不必论说了。我并不是懂得这些的人,只是曾经听到前辈的言论,窥见其中一二。追溯文风的流变,感慨时世的变化,私下实在有所忧虑。因为您居于教化百姓的位置,是士人用来确定趋向的榜样,所以借您来信询问之机,冒昧说上几句。这也不是说您的文章一定会导致这种结果。若与鹤坡相见,希望把我的话转告给他;若有可以教导我的地方,还请不要吝惜。不详述。致高进之书

昨别后,张氏人来言,在上洋为羣党恐喝要遮,至不敢出门控诉,且有宦官立幼主之喻,以阻絶人言,嘻其甚矣!立幼君者,将窃其权以行已之私,然国犹其国也。比之欺孤蔑寡,称兵入禁,驱母后而下殿者,何如?且今事亦不类,何也?张璐虽亡,其妾固璐之妾也,女固璐之女,产业固璐之产业也。其妾畏强横之侵陵,而议立所亲爱者,将安其身以抚璐之女,而保其产业也?非敢挈之以与其弟兄宗族也。故曰不类。又仆于张氏,虽亲所识者,秋山与南升耳。南箕者,丁氏等与南升及其义子张儒议定其年之长少,人之贤否,仆皆不预知也。足下以仆素不管闲事,而惜其见疑于人,至问所以疑,则又不荅。岂不以立南箕为仆为小孙地,如谈者之云邪?小孙之分地,久以定于秋山,足下亦自知之。今利南箕之幼而立之,将并敓其产以与小孙邪?此在他乡或有之,敝邑固未闻,而仆断非其人也。秋山之没也,仆始知南升为信夫长子,谓必立其弟南人。南升极言其弟与伯父母不和,嫌隙已深,决难同处。问其次弟云,又成不得。仆谓子居长,且将有官事留不定,清议有归,而人之多言,将来小孙亦且受累。此言犹昨日也。南升意不可测,反复再三,以有今日。据此一节,立南箕者果仆之意邪?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在京时曾与三汀言,足下自少相从四十年余矣,而犹不能相信,岂亦惑于羣言,知为争立者计,而不为死者之遗孤寡弱计邪?文公先生提刑浙东时,有诉继母挈其父产以他适者,先生受之。或谓不可,公叹曰:“何不为他死父思量一遭?彼之继娶,固望其若是邪?”秋山平日不知相与何如,仆亦愿足下与他思量一遭。彼纷纷者,不愿足下与之同也。以足下平日志向操履,仆岂敢有疑?然以孝宗朝定例为已革近事,立幼之喻又引而不发,故不。容嘿嘿而一言。易称作事谋始。张氏旧家,初不知其于大义不明如此。一与之婣,遂为罣绊。坐视不忍,言且受疑。然仆之此心,可对天日。后进翩翩,待我浅薄,虽以质之郑君可也。意廹词冗,惟不讶,千万。

与朱玉洲书

寒家不幸,与淀山张氏号秋山者连婣而不知其闇于大义,身无后继,而欲立弟之长子南升,知其不可,而又不早定。亡没之后,仆谓当立次侄南人,南升再三阻遏。及张璞举词,既议南箕,又与南人相结,而黉序贤闗之俊并起而附和之。髙进之自少从游,仆所敬厚,亦来与之游说。司民命者,又举其事扬于学官,至以丑名见诋,将使仆不敢预以成其谋。夫父子祖孙,人之至亲也,为子孙求妇,将以成其家也。子孙之妇家不幸无主,为人所侵陵而不顾,岂人理哉?如诸人谋女妇之无主者,虽亲不得恤,强梁者许众辅之,乱何自而弭哉?以进之聪明,岂不知此?特有所拘挛,以一指而蔽太山尔。面言不尽,有书质之以执事。素秉至公,而令器又察官也。备録奉览。仆受诬多矣,皆素昧之人为造言者所误,不意门生故旧中亦复如此。闲废之人不足计,张氏之孤嫠不足惜,而人心风俗之下移,可叹也。书词幸详览,有一饰诈,请摘以见示,敢不敬承。南升议立南箕诉词手笔见留寒家,幷告。

荅石潭书

久不闻问,徐太史回得手书,甚喜。义命之说,教我已深,而近日人情亦所窃意,而未之闻者益信,余见之不谬,其为益更非浅也。邻曲过从,在区区不敢自薄,身廊庙而羡丘园,虽达人髙致,而恐非执事今日之所宜也。叶正郎行,辄布此以当一笑。脾泄之患,近亦有之,服白术陈皮芍药丸而愈,因便敢以奉闻。方为亡妻治葬事,叶行且速,作书草草,千万亮照。

再荅石潭

聂令还传示手教,并道近事之详,执事之为我厚矣。然以愚言之,却似于仆前事或未悉其本源,而于前书义命之说,亦若有未尽也。岂义激于中,不暇他顾邪?陆绣衣行附简奉谢,并道区区。自今以往,敢请忘言,是乃所以为爱我之深,而亦区区所以致情于执事也。令弟季斋近辱书,廹冗不及裁荅,对床之余,为我致意。不具。

回聂令加赋助役及请令武臣隔州监兊书

译昨天分别后,张家的人来告诉我,他们在上洋被一群党徒恐吓、要挟、阻拦,甚至不敢出门申诉;对方还以宦官拥立幼主作比喻,来堵绝众人的议论,唉,实在太过分了!拥立幼君的人,是想窃取他的权力来实行自己的私欲,但国家仍然是那个国家。与欺凌孤儿寡妇、发兵闯入宫禁、驱逐太后下殿相比,究竟怎么样呢?况且现在的事情也并不相同,这是为什么呢?张璐虽然已经死了,但他的妾本来就是张璐的妾,他的女儿本来就是张璐的女儿,产业本来就是张璐的产业。他的妾害怕强横之人的侵夺,商议立自己亲爱的人,是想安顿自身,抚养张璐的女儿,保全他的产业,并不是想把这些带走送给张璐的弟兄宗族。所以说两者不同。再说我和张家,虽然亲近认识的只有秋山和南升。至于南箕,是丁氏等人与南升以及他的义子张儒共同议定他的年长年幼、人的贤能与否,我一概没有参与,也不知道。您知道我一向不管闲事,却又怜惜我因这件事被人怀疑,等到我追问他们怀疑的原因,您却又不回答。难道是因为有人说拥立南箕是为了我、为了给我小孙取得产业吗?小孙的分地,早已由秋山决定,您自己也知道。如今因为南箕年幼而想立他,难道还要把他的产业一并夺来给小孙吗?这种事情在别的地方或许有,在我们这里本来从未听说,而我也绝不是这样的人。秋山去世时,我才知道南升是信夫的长子,以为一定会立他的弟弟南人。南升极力说他的弟弟与伯父母不和,嫌隙已经很深,决不能共同居住。于是我又询问他的次弟,却也不能成事。我认为长子居长,况且将来可能因官事而不能固定居住;舆论也会有所归向,众人的议论将来还会连累小孙。这些话就像昨天才说的一样。南升的心意实在难以揣测,反复变化再三,才造成今天的局面。根据这一点,拥立南箕果真是我的意思吗?如果死者能够复生、生者能够无愧于心,我在京城时曾对三汀说,您从少年起就跟随我四十多年了,到现在还不能相信我,难道也是被众人的言论迷惑,只知道替争着拥立南箕的人谋划,却不替死者留下的孤儿寡妇考虑吗?文公先生任浙东提刑时,有人申诉继母带着他父亲的产业改嫁,先生受理了此案。有人说不应该受理,先生叹息说:“为什么不替那个死去的父亲想一想?他续娶妻子,本来就是希望她这样做吗?”秋山平日里究竟与人相处如何,我不知道;我也希望您替他想一想。那些纷纷扰扰的人,我不愿您与他们同流。凭您平日的志向和操守,我哪里敢怀疑您呢?然而您把孝宗朝的定例当作已经废革的近事,对拥立幼君的比喻又只说到一半便停下,所以我也不便再说。姑且沉默着说一句。《易》说,做事情要谋划开端。张家原本是旧家,我起初不知道他们竟然对大义如此不明。一与他们结为姻亲,便被牵累束缚。眼看此事而不能忍住不说,说了又遭人怀疑。然而我的这片心,可以对着日月明鉴。后辈人才济济,即使他们轻视我浅薄,也可以拿我的话去质问郑君。事情紧迫,言辞难免杂乱,只愿您千万不要惊怪。致朱玉洲书 我家不幸,与号称秋山的淀山张氏结为姻亲,却不知道他在大义上昏暗不明。他自己没有后继,却想立弟弟的长子南升;知道这样做不可以,又不早作决定。张氏死后,我认为应当立次侄南人,南升却再三阻拦。等到张璞上诉,既议定立南箕,又与南人相互结交,而学宫中贤能显达的人也一同起来附和。高进之从小就跟随我游学,是我敬重厚待的人,也来替这件事游说。掌管民政的人又把这件事提交学官,甚至用丑名诋毁我,想使我不敢参与此事,以成全他们的谋划。父子祖孙,是人最亲近的关系;替子孙求取妻子,是为了成就他的家庭。子孙的妻家不幸没有主人,受到别人侵夺欺凌却不加顾念,难道是人情吗?如果像这些人一样,谋求吞并没有主人的女子和妇家的产业,即使是亲属也不得救助,强横的人却允许众人帮助,那么祸乱从哪里平息呢?凭进之的聪明,难道不知道这些吗?只是有所拘束牵累,如同用一根手指遮住泰山罢了。当面说不尽,所以写信向您质询。您一向秉持至公,且又是明察的官员。现将事情详细记录,奉请阅览。我受到诬陷已经很多了,都是平素不相识的人被造谣者误导所致,没想到门生故旧之中竟也有这样的事情。我这个闲散废置之人不足计较,张家的孤儿寡妇也不值得怜惜吗?但人心和风俗日益下降,实在可叹。请您详细阅览这封信;其中若有一句粉饰欺诈之处,请摘出示我,我岂敢不恭敬接受教诲。南升议立南箕的诉词手稿还留在我家,一并告知。答石潭书 很久没有听到您的消息,徐太史回来带来亲笔信,我十分高兴。关于义与命的说法,您对我的教诲已经很深;近来的人情世态,也正是我私下猜想却没有听到明确说法的,如今更加相信我的看法没有错,所得的益处实在不浅。邻里之间往来,我不敢自我菲薄;身在朝廷而羡慕田园,虽是通达之人的高雅情趣,但恐怕不是您如今所宜有的。叶正郎出行,便写此信,权当一笑。脾泄的毛病近来也有,服白术陈皮芍药丸后已经痊愈,因有便利机会,冒昧奉告。正在为亡妻办理葬事,叶正郎行期又很急,写信仓促,千万请您谅察。再次答石潭 聂县令回来传示您的教诲,并详细说明近来的事情,您对我的厚意实在深重。然而依我的愚见,您似乎还没有完全了解我前事的根源,对于前信所说义与命的道理,也似乎还没有说尽。难道是义气激荡于心中,来不及顾及其他吗?陆绣衣出行,托他附上短信致谢,并说明我的一点心意。从今以后,冒昧请您忘掉这件事,不再谈论;这正是您深深爱护我的表现,也是我向您表达情意的方式。您的弟弟季斋近来承蒙来信,只因事情紧迫繁杂,来不及写信答复;请在同床交谈之余替我致意。不详述。回复聂县令关于加赋助役及请求让武臣隔州监督兑运的信

助役之法,非止前代本朝见自行之前,此由帖明开劝借米若干,义役米若干,此少日所亲见,其后不记何年去此名目,然粮耗不减于昔,则名虽去而实犹存也。况欲石加四升以助粮长,固存恤至意,但本州岛税额自文贞议减后,尚十倍于宋,复议增加,非仁人之所忍也。昔人不欲并省征税窠名为一项,虑后人不察,复按旧名以加征,正此谓矣。粮长破家之患,非一而来,翰所谓「秤头岁例」一语,灼见弊端。窃闻近来复有买办一节,谈者纷然,买办自有里甲钱,旧不出于粮长也,故人尤以为病。若去此三端,则虽无他助力,亦少纾矣。隔别监兊,亦救时一说,但府卫事体,彼此颉颃,有司亲临,尚不免为此徒挠梗,况非吾父母,又安肯为之任怨哉?尝见往时兊运之际,上官必一亲行弹压,有犯必惩,故此曹知惧。近岁置之不问,而或乃崇任右职以纠察有司,此其徒所以肆无忌惮而陵轹吾民也。迂滞不通,妄意如此,惟髙明裁之。

荅乔白岩

清顿首。仆南归,闭门息影于当世,君子未尝敢以姓名先,故虽执事亦阔焉,久不奉问,非自外也,以为闲退之人,其分当如是也。李进士习卿来辱,手书盈幅,存记良厚,慰喜过望。仆之浅劣,自知甚明,前日所蒙,实负乘之效,不敢外尤,圣明寛假,得以衣冠归故乡,待尽丘垄足矣。外此,丝毫不敢有所觊于中也。执事累朝宿望,晋秉钧轴,尚惟弘此远猷,光辅大业,使衰病余生得与海滨黎稚歌舞太平,而不见有仰屋攅眉之事,则受赐之多,真无异昔人之所云矣。恃旧率尔,并希宥亮,不具。

与汪有之太史

令兄南行甚速,仅令小儿追至呉山。一见时五月二十一日也。后十日抵家,已有书见及矣。人心所在,千里同辞。进则为时,退则为道士所能为者,惟此而已。田间僻处,自将理病躯外,亦无他事。惟是乡邦雕耗之余,所望官府省文书务实事,而不求近名,庶田野之间得遂休息,以应恒赋。此事则在闲斋对床之暇,能为一言,东南数十州之福也。区区笺牍之贺,不复敢修,并劳致谢,千万不具【八月二十四日】

回呉廵抚禁戢家人书

昨蒙郡中腾送宪台禁令,该建言者谓仆与杨富、李三家及省祭焦勲同为豪横,放米一石,取银二两或一两九钱、八钱,及令狼虎家人踢门打榻,威逼小民,不得安生一节,执事详审慎重,决非轻言,且又许以自新,不即加罪。据文而论,有则改之,仆之幸也。如以实言,米之放必有借之人,还必有收之主,豪强固合禁制,妄诉亦有明刑。况事不干己,志存挟制者乎?除已约束家人,遵令行事外,其建言之人必尝面审,不知明指何人于寒家借米还银?何人门户被打?何人被逼迯生?如事皆有实,则区区自当受不教之罚,何止家人?如其不然,堂堂使台,岂容小人阴受人言,公肆欺罔,槩以胥徒视缙绅乎?天之生人,其不齐久矣。人之有贫富,犹其指之有短长。贫富之相资,犹大小指之相为用也。今嫉人之富者而割以资贫,是犹截指之长者以续短长者,则受病矣。短者果可续之而使长乎?孔子论政,谓兵食可去而信不可无。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圣人岂髙论以欺人者?今夏征科之峻,从昔所无,又縁先禁租负,人皆闭廪,米价翔贵。民以青苖一亩,典银三钱,纳粮一石,至典田五亩以上。当是时,桎梏羁缧,望门哀诉,假以釡镮恩若父母,曾未几月,反为仇雠。此其无行谊之极者也。而言者动以官租为说,并无干之家而污蔑之,将来有急,孰肯捐所爱以济之邪?古称孝于亲则能忠于君,世岂有无行于乡而能义于国者?执事加惠小民,为徳甚厚,然未能使斯人之皆富,则此惠终不可以徒行。必也辟土重农,以足其生理;轻徭薄赋,以节其事力;拊而循之,振铎而令之,使保伍之间互相策励。非田畜所生,不衣食。如宣曲任氏耕田十顷,事桑千树,衣食无资于人。如李袭誉之训子孙,而又广务储积,为十年之备。民有缺乏,皆于官取之,如周礼国服。为息汉世常平义仓之制,举养民之权,一揽而归之公。上则豪强之计自无所施,将不禁而永戢矣。此事行之而效,汉之文景殆不足云。然恐非幅纸之令,尺棰之威,要以旬时之所能办也。执事以为何如?仆闲退之人,伤弓之鸟也,猥承训告,无任愧恐。然内櫽诸心,又不容以嘿,因而覼缕,真老生之腐谈尔。若幸而误听,或有补于将来,亦旧治闲民畎亩之余情也。干冐不罪。

与赵类庵

译助役之法,不只是前代,本朝在现在这一制度实行以前也曾有过。当时征粮由帖中明确列出劝借米若干、义役米若干,这是我年轻时亲眼见到的。后来不记得哪一年去掉了这些名目,但粮食耗费并没有比过去减少,于是名目虽去,实际仍然存在。何况现在想每石加四升来帮助粮长,本来是出于体恤的好意;但本州税额自从文贞议减之后,尚且是宋代的十倍,又要再议增加,不是仁人所能忍心做的。古人不愿把各种征税名目合并为一项,是担心后人不能察觉,反而按照旧名目重新加征,说的正是这种情况。粮长破家的祸患不是单独一种造成的,您信中所说“秤头岁例”一句,确实看到了弊端。我私下听说近来又有买办一项,议论纷纷;买办本来有里甲钱,旧例并不从粮长处支出,所以人们尤其以此为苦。若能去掉这三项,即使没有其他助力,也可以稍稍缓解。隔州监督兑运,也是救时的一种说法;但府、卫之间彼此抗衡,有司亲自到场尚且不免被这些人阻挠,何况并非他们的父母官,又怎么肯替此事承担怨恨呢?我曾见过去兑运之时,上官一定亲自前往弹压,有人违犯就必惩罚,所以这些人知道害怕。近几年却置之不问,有时反而提升他们担任右职来纠察有司,这正是他们所以肆无忌惮、欺压百姓的原因。我见识迂拙,言语不通达,冒昧这样想,请您高明裁察。答乔白岩 顾清顿首。我南归以后,闭门退居,不再参与当世事务;对于君子,从不敢先报姓名,所以即使对您也久已疏远,长久没有问候,并不是把自己排除在外,而是认为闲退之人的身份本来就应如此。李进士习卿来访,承蒙寄来满幅亲笔信,对我的记念十分深厚,慰藉喜悦远超所望。我的浅薄低劣,自己知道得很清楚;从前承蒙任用,实际成了负担,不敢向外归咎。幸蒙圣明宽容,使我能够穿戴衣冠回到故乡,在丘垄之间终老,就已经足够了。除此之外,内心丝毫不敢有所企求。您是历朝有声望的老臣,如今进而执掌大权,只希望您弘扬长远谋略,光辅国家大业,使我这个衰病残年的人能够与海滨百姓共同歌舞太平,不再看见仰屋攒眉的忧患,那我所受到的恩赐,真与古人所说没有不同了。倚仗旧交而率然写信,还希望您宽恕体察。不详述。致汪有之太史 您的兄长南行得很快,我只让小儿追到吴山。我们在五月二十一日见了一面。十天后我抵达家中,已经有书信谈到这件事了。人心所向,即使相隔千里,也会说出同样的话。进取,是为了时代;退处,是为了道义;士人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罢了。我在田间僻处,除了调理病体之外,也没有别的事情。只是乡邦在凋敝损耗之后,所希望的是官府减少文书,专心做实际事务,不要追求眼前名声,使田野之间能够得到休养,以应付常规赋税。这件事若能在您闲暇对床交谈之时替我们说一句话,就是东南数十州的福气了。我这封小小的笺牍本应表示祝贺,但不敢再写,反而劳烦您代为致意,千万。不详述【八月二十四日】回复吴巡抚禁止约束家人的信 昨天承蒙郡中转送宪台的禁令,其中建言的人说,我与杨富、李三两家以及省祭焦勋同为豪强,放出一石米,收取二两或一两九钱、八钱银子;又命令像狼虎一样的家人踢门打床,威逼小民,使他们不得安生。这些事情,您详加审察,慎重作出决定,绝不是轻率听信;而且还允许我们自行改过,不立即加罪。按照公文所说,如果确有其事,就应当改正,这也是我的幸运。如果按实际情况说,米粮放出,必定有人借取,也必定有人收回;豪强固然应当禁止,诬妄申诉也有明确刑罚。何况那些与我无关、存心挟制别人的人呢?除已约束家人、遵照命令办事之外,建言之人一定曾经当面审问过,只是不知他明确指出是谁到我家借米还银?谁家的门户被打?谁被逼得逃亡求生?如果事情全都有实据,我自然应当接受教导无方的惩罚,哪里只是家人受罚而已?如果并非如此,堂堂的巡抚使台,难道能容许小人暗中接受别人的言论,公开欺骗蒙蔽,把缙绅一概当作胥吏来对待吗?上天所生的人,本来就不整齐相同。人的贫富不同,就像手指有长有短;贫富之间相互资助,就像大小手指彼此配合使用。如今因为嫉妒富人的财富,便把它割下来资助贫者,这就像截断长指去接续短指,反而会使手受到伤害。短的手指果真可以接续使它变长吗?孔子谈论政事,说军队和粮食可以去掉,信用却不能没有。他说:“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百姓没有信用就无法立足。”圣人难道会发表高远空论来欺骗人吗?今年夏天征收科派之严酷,是从前所没有的;又因为先前禁止拖欠租税,人人都把粮仓关闭,米价飞涨。百姓拿一亩青苗典当三钱银子,缴纳一石粮食,甚至要典当五亩以上的田地。正在这种时候,官府用刑具拘束他们,他们来到门前哭诉;官府借给他们釜镮,恩情像父母一样,可是还没有几个月,反而变成了仇敌。这正是没有品行义理到了极点的表现。建言的人却动不动拿官租来说,把与此事毫无关系的人也污蔑进去,将来一旦有急难,谁还肯拿出珍爱之物来救济他们呢?古人说,能够孝顺父母,才能忠于君主;世上难道有在乡里没有品行,却能在国家大事上讲义的人吗?您施惠于小民,恩德十分深厚;但如果不能使这些人都富裕起来,那么这种恩惠终究不能只靠命令空行。一定要开辟土地,重视农业,使百姓足以维持生计;减轻徭役,减少赋税,使他们节省劳力;抚慰并教导他们,摇铃发布命令,使保伍之间彼此督促勉励。不是田地和畜牧所生产的东西,就不要拿来衣食百姓。像宣曲任氏耕田十顷,种桑千株,衣食不取资于别人;又像李袭誉教训子孙,同时广泛致力于储蓄积聚,准备十年的用度。百姓有所缺乏,都可以从官府取得,就像《周礼》所说的国服。恢复汉代常平、义仓的制度,把养民的权力全部收归公家。这样一来,上面豪强的谋划自然无从施展,不必特别禁止,也会永远收敛。此事若能实行并见效,那么汉代的文帝、景帝也几乎不值得称道了。不过恐怕这不是一张纸的命令、一道短鞭的威势,在十天半月之内就能办成的。您认为如何?我这个闲退之人,如同受过箭伤的鸟,承蒙您屈意训告,惭愧恐惧无以言表。但这些话藏在心中,又不能沉默,因此絮絮叙说,实在只是老儒生的迂腐言谈罢了。如果您幸而误听,或者对将来有所补益,也不过是我过去治理闲民、耕作田亩之余的一点情意。冒犯之处还请不要怪罪。致赵类庵

文斾之南,传于人久矣。昨始得三儿五月信,适小孙有白下之行,布此通问。示谕当途厚意及他消息,此中亦颇闻之。行止之非人,尝受教于君子矣。菲才忝窃已过,幸以善归。但得此身粗健,田野粗安,无愁叹之声入耳,即受赐多矣。而今犹未能也,故人知厚,聊一及之。小孙蒙稚未学时,有以督教之,尤所望也。余惟若时为道珎摄,以膺宠渥,是祝不具。

荅陈元大

近辱书,陈义甚髙,切中今时学者之病,诚之足以消伪,如水之于火,夏日之于冰也。然方彼说兴,行此实未着,则亦难与之争。君子于此,亦尽其在我,以俟之而已。天理人心,恐终未可以磨灭也。厚意久未荅,因小儿行,辄布区区,却告勿以示人,增诟病也。

回郑通府问纠田助役书

昨承封示,抚台案札,具昆山王尹建明。大抵祖述宋人助役遗意,助役之法,非止宋世,本朝见自行之前,此征粮由帖明开,劝借米若干,义役米若干,劝借以备济农,而灾伤陪蔽粮运折耗,取之义役以备马递,而军需颜料等费,亦取之义役,即助役也。劝借除济农蔽灾外,亦助役也。其后不记何年,去此名目,然粮耗不减于昔,则名虽去而实犹存也。今欲每区纠田五百亩,收租五百石,以为粮长之助,且谓士夫议合田野乐从而欲推之四府,亦是美意。但本乡既有义米,复议纠田,事涉重复。又宋之役田乃民间义举,而官为纪纲,今意出官司,而发议之初,已有不愿出田当役二年之令,乐从二字未敢谓然。且一州之体与他郡自殊,一县之规与邻封亦异。王尹力陈粮长之害,总在包陪一节,而其立说必先大户与士夫,此其意或自有在。若松江粮长,不敢谓无所害,而其受害则异彼所闻。积弊则仓场之岁例与折纳之称头,新弊则代里甲出钱而买办,合此三弊,足以破家而未有为之处者。前此聂宪在任时,议欲加税为助,仆尝举以告之,谓但去三端,无助亦可。若所谓包陪,则未闻乡里之有言。聂君议助,亦止言岁例称头,而不及于此。葢吾乡泖湖江海之坍塌,沙痩逃絶之积荒,除官租禆补外,皆槩县均陪,不专出于粮长也。据此而言,昆山之弊,其不可以混我松城明矣。医不识受病之源,而轻于用药,则药行而适以滋病;吏不察致弊之本,而轻于立法,则法立而适以生奸。况乎以表药而治内伤,举一城而槩列郡,不其远乎?且有田不纳税,而累乡里以陪偿,此何人也?五谷之螟螣,而六牲之虎狼也。不彼之驱除以保我民物,而反夺无辜者之产以喣妪其伤残,是以斯人为法之所许,道未大行,而又将推其害一家者以害于一乡,又波而及于傍郡也,而乌乎可哉?东南田税轻,额少而重额多,五百石之租,法当为田一万亩,万亩之田,官民相补,耗费相乘,其当为官税者,例不止四千石。前此未助役也,岁收全租,取其半而犹不肻尽出,今夺其什一,乃肻输足赋,以无累于人,此亦非人情也。是法果行,豪强逋税之徒将执以为左劵,髙枕于家,而吏无敢迹其门矣。何也?五百石之租,为包陪设也,人输足赋,彼何名得之,而何能有之?势改时移,又不过转而入于猾书奸吏之囊槖尔,而又可乎哉?若曰法有权时,犹药有用,刼以彼之疾,用彼之方,则犹有可言也。今举以饮我,则对证之药,我自有之,而彼之方非我之病也,又何敢以轻试哉?对证之方,向之告聂宪者是已。至于事干勾考,在名实存亡之间者,亦未敢尽言,言之恐入于讦。然而药石之镌刻,故老之相传,不可诬也。若乘此访求,讨见窠穴,则吾松郡计本自沛然,恤患捄灾,将无施不可,而何烦加税?何事纠田?以为此纷纷也?如必以积弊难明,更张骇听,事须详缓理,贵含弘,则但正身无扰,使输运之人归有余力。如执事往岁之将漕,以正役钱给常用费,自余支节,我无干焉。如执事今日之掌县,至于定役,则又无束苇以为柱,无以羊而将狼,务求前人弘远之规,无为目前一切之计。水寛则鱼乐,辔调则马闲,迟以岁年,事将大定。所谓投势要而甘为仆奴,弃室庐而宁就流落者,他不可知,保吾乡之必无矣。闲退之人,理不当预外事,损人利已,王君之论,斧钺凛然,然内櫽诸心,无此四字。执事下询,亦或谅其如此。若畏威惕谤,缪为承迎,实恐乡里之间有误服药而死于非命者,故冐戒而一言焉,以尽吾心。东南之税重极矣,民与地之力皆殚矣。倐来泛往者,既不足与言其间有意于事功者,固吾人之所望也。而徐观擘画,往往推寻于丘亩之间,以求新益,而置其所当理者,不问;舍我固有,而剜肉以医疮,此迂愚所长叹也。此今日之事,所以知不当言,而犹不能自已也。王君贤者,远图长览,固当不以为尤;如其不然,则亦所不辞也。僣易皇恐,惟览而置之,幸甚。

今之君子所以舍前辈成规而创意立法者,其病有二:一则才谢远猷,事图适已;二则耻随人后,务骋功能。其为病虽殊,而其累于己私,不顾国家之利害,一也。

译您的文书南来,已经传说很久了。昨天才收到三儿五月的来信,恰好小孙要到白下去,便借此写信问候。您信中告知当权者的厚意以及其他消息,这里也听说了一些。关于进退不由自己,我曾经受教于君子。以我微薄的才能而忝居高位,已经超过本分;如今幸能平安归来,只要身体大致健康,田野大致安定,不让忧愁叹息的声音传入耳中,就已经承受很多恩赐了。但现在还不能做到,所以对故人的深厚情谊,姑且提及此事。小孙年幼未学时,希望您有所督促教导,这是我尤其盼望的。其余只愿您时时以道义保养自己,以承受厚重的恩宠,这是我的祝愿。不详述。答陈元大 近来承蒙来信,申说义理十分高明,切中当今学者的弊病。真诚足以消除虚伪,就像水能灭火、夏日能化冰一样。然而在那种说法兴起之时,真正实行的事情还没有显著成效,也就难以同它争论。君子对此,只能尽自己的力量,等待结果罢了。天理人心,恐怕终究不可能磨灭。承蒙您的厚意,久久没有答复,因小儿出行,便写下这几句,特请不要把它给别人看,以免增加我的诟病。回复郑通府询问纠田助役的信 昨天承蒙您封示抚台的案牍,其中详细说明昆山王尹所建的明文。大体上是承袭宋人助役的遗意。助役之法,不只是宋代,本朝在现在这一制度实行以前也有过:当时征粮由帖中明确列出劝借米若干、义役米若干;劝借米用来救济农民,而灾伤赔补、粮运折耗,则取用义役米;马递费用以及军需、颜料等费用,也取自义役米,这就是助役。劝借米除了救济农民、弥补灾害之外,也属于助役。后来不记得哪一年去掉了这些名目,但粮食耗费并没有比过去减少,于是名目虽去,实际仍然存在。如今想每区丈量纠集田地五百亩,收租五百石,作为粮长的帮助;又说士大夫议论后应当合并田野事务,百姓乐意服从,并想推广到四府,这也是一番美意。但本乡已经有义米,再议纠田,事情就有重复。况且宋代的役田是民间义举,由官府掌握纲纪;现在的想法却出自官司,而在最初提出议论时,已经有不愿出田服役两年的命令,所谓“乐意服从”还不敢这样说。并且一州的情况与其他郡不同,一县的规制也与邻近地区不同。王尹极力陈说粮长的危害,总归结在包陪一事上;但他的立论必先从大户和士大夫说起,其中用意或许自有所在。至于松江的粮长,我不敢说完全没有受害,但他们受害的情形与您所听说的不同。积累的旧弊,是仓场的岁例和折纳的秤头;新出现的弊端,是代替里甲出钱买办。合计这三种弊端,足以使人破家,却一直没有人为之处理。此前聂宪在任时,曾议论想加税作为帮助,我曾经举出这些情况告诉他,说只要去掉这三项,即使没有补助也可以。至于所谓包陪,我没有听说乡里有人这样议论。聂君议论助役,也只是说岁例、秤头,没有涉及这一点。大概我们乡里泖湖江海的坍塌,以及沙地瘠薄、逃亡绝户形成的多年荒地,除由官租补助之外,其余都由全县一概均摊赔偿,并不专门出自粮长。根据这一点来说,昆山的弊端显然不能混同于松江。医生不了解病根就轻率用药,药虽施行,反而会滋长病情;官吏不能察明弊端的根源就轻率立法,法令虽建立,反而会产生奸弊。何况拿治表的药来医治内伤,把一座城的情况概括到所有郡县,岂不是相差太远吗?况且有田而不纳税,却使乡里承担赔偿,这是什么人呢?是五谷中的螟螣,是六畜中的虎狼。不能把他们驱除出去以保全百姓财物,反而夺取无辜者的产业来安抚他们的伤残;这样一来,法令尚未大行,就要把一个家庭所受的祸害推给全乡,又波及邻近郡县,这怎么可以呢?东南地区田税较轻,税额少而重额多。五百石的租税,按法令应当相当于一万亩田;一万亩田,官民相互补足,耗费层层增加,按理应纳的官税不止四千石。从前还没有助役时,每年收取全部租税,取其中一半,百姓尚且不肯全部交出;如今只取其中十分之一,他们却肯足额缴纳,不让别人受到牵累,这也不合人情。如果这项法令果真实行,逃欠豪强税款的人将拿它作为凭据,高枕在家,官吏也不敢到他们门前追查。为什么呢?五百石租税是为了设置包陪而设的,百姓缴足赋税后,他们凭什么名义取得,又怎么能占有呢?时势变迁之后,不过是转而进入奸猾书吏的腰包罢了,这也可以吗?如果说法令要根据时势权宜施行,就像药有对症之用,针对对方的疾病使用对方的药方,那么还可以讨论。如今却要把这种药给我们服用;针对我们的病症,我们自有药方,而对方的药方并不是我们的病,这又怎么敢轻易试用呢?对症的药方,就是我从前告诉聂宪的那些。至于涉及考核查验、关系到名实存亡的事情,我也不敢全部说尽,恐怕会流于揭发攻讦。然而前人留下的药石之言,以及故老相传的事实,不能加以诬蔑。如果趁此机会访求查问,找出其中的漏洞,那么我们松郡的财政本来就很充足,救济灾患、拯救灾害,将没有什么不能施行的,又何必烦劳加税?何必纠田?为什么要制造这些纷纷扰扰的事情?如果一定认为积弊难以辨明,改革会惊动听闻,那么事情就必须详细而缓慢地处理,以宽厚包容为贵;只要端正自身而不扰民,使负责输运的人归来时还有余力就好。像您往年主持漕运时,以正役钱供给日常费用,其余枝节事务我不干预。像您今日治理县政,至于确定役法,不要没有一束芦苇便拿它做柱子,也不要用羊去率领狼,务必寻求前人的宏大长远规制,不要只作眼前权宜之计。水面宽阔,鱼就快乐;缰辔调和,马就安闲。迟缓几年,事情将自然安定。至于所谓投靠权势、甘愿做仆奴,抛弃房屋而宁愿流落他乡的人,其他地方我不知道,但我敢保证我们乡里一定没有。闲退之人,按理不应参与外间事务;有人说王君的主张损人利己,言辞如斧钺般严厉,但我内心反复思量,实在没有这四个字。承蒙您下问,也许能够谅解我的心情。如果我畏惧威势、害怕诽谤,虚意逢迎,实在担心乡里有人误服药物而死于非命,所以冒犯禁忌说上几句,以尽我的心意。东南的税已经重到极点,百姓和土地的力量都已经耗尽了。那些忽然来去、泛泛往来的人,本来不值得同他们谈论其中的事情;真正有意于功业的人,才是我们所希望的。然而我静观筹划,往往在人家的田亩之间反复寻找所谓新的益处,却把本来应当治理的事情置之不问;舍弃我们原有的东西,反而割肉去医疮,这是迂拙愚昧之人所长久叹息的。今天这件事,正因为我知道不应当说,却仍然不能自己停止。王君是贤者,有长远的谋划和广阔的见识,本来应当不会把我的话当作过错;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我也不推辞由此受到责怪。冒昧直言,惶恐不安,只希望您阅览后搁置一旁,幸甚。如今的君子之所以舍弃前辈已经形成的规制,另创新意、制定法令,弊病有两种:一是才智不及长远谋略,只图事情适合自己;二是以跟随别人之后为可耻,专门炫耀自己的功劳。两种弊病虽然不同,但都受自己的私心牵累,不顾国家的利害,这一点是相同的。

东江家藏集巻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四十【后集七】

(明)顾清 撰

归来稿

○祭文二十二首

辞李文正公

维正德十六年,岁次辛巳,五月壬子朔,六日丁巳,学生礼部右侍郎顾清谨以酒果时羞祭于先师李文正公之神而言曰:「清被言去国,兢惧实深,回瞻师门,庶以无愧。今当永别,不胜眷依,敢告启我衷,翊我躬,俾贞厥终,无作公羞,永光于师训,尚享。」

谒任执庵夫人顾氏墓

维正德十六年,岁次辛巳,某月日,外孙婿具官某,敢昭告于执庵先生任公配夫人顾氏之墓曰:清晩生不及见公,然尝获覩公手书,而诵其言行,信公为乡里德人,后生楷式也。少从令子受知,夫人谓其可教,妻以甥女,縁萝附松,以有今日。每思率妻孥躬拜墓下,以表情愫,羁于官次,有愿莫从。悼亡之余,始遂归志。兹辰展谒,不胜怆懐。夫人于清有张夫人苖氏之恩,而清非韦生,无以仰成盛德。惟白首糟糠,不负所托,一经章句,无辱师门。此其所藉以见公与夫人也。

谒怡庵先生墓

年月日,学生具官某,敢昭告于先师泾府右长史怡庵先生之墓曰:「清少侍先生游于兹数矣。癸酉之别,公犹无恙。违公无几,遽以讣闻。缄辞寄哀,莫罄情悃。兹辰归止,获展墓园,瞻仰松楸,岂胜叹慨。惟先生教我以有成,遵奉师谟五十余年,罔敢失坠。今日去国,本由人言,然而内省平素,仰质明灵,中懐炯然,庶无愧于幽显也。豆觞虽薄,谅先生其肻顾之。尚享。」

祭黄西坡宪副文

维正德十六年,岁在辛巳,十二月己卯朔,初五日癸巳,眷生具官某,谨以庶羞清酌之仪,祭于故云南按察副使致仕西坡黄君之灵曰:「某弱冠而及君游,后数年而得原复,遂聨科第,并忝婣亲。于今四十有余年矣。契谊之相合,情好之相投,求之交游,如二君者,指不多屈。鸿渐鹏飞,南北万里,不相见者,动十余年,而情未始一日忘也。原复倾逝,君独岿然,扁舟南归,心计神往,桑榆之影,犹意其不孤也。秋暑方虐,各以病牵,君不能来,我未及往,竚闻,言笑而凶问及门矣。呜呼哀哉!忆在京华,接巷连邸,酒觞棋局,无会不参,幸同故乡,相望只尺,十年之别,千里来归,曾不一面,而遂永隔。呜呼哀哉!文墓之托,我不敢逊,廹岁之穷,百事藂委,俟铭原复,乃毕斯言。临觞永懐有泪如洗。呜呼哀哉!尚享。」

祭严润庵

维正德十六年,岁次辛巳,十二月己卯朔,十二日庚寅,眷生某谨遣长孙国子生应阳祭于故润庵亲家之灵曰:「呜呼!润庵君,胡止于斯邪?三十年之交亲,四千里之阔别,老而聚首,两地一心,而我亦既得归矣。君胡不少待焉,而竟止于斯邪?真淳之性度,洒落之襟懐孝友之天性,乡邻亲党如润庵者,能复几人?而今不可见矣。呜呼哀哉!窀穸有期,牵于多故,抚棺临穴,深愧平生。遣奠一觞,与君永诀。呜呼哀哉!尚享。」

祭呉桂隐文

年月日,具官某谨以清酌庶羞之仪,祭于故封君桂隐呉翁之灵曰:呜呼!昔岁己酉,我始识翁。爰及一闲,情亲谊同,托我爱子,遇我特厚。我懐二翁,亦弗敢后。壬子之别,远送呉江,缱绻之懐,于今不忘。一闲仙逝,二俊彚征,翁独寿考。既寿且荣,我官于京,问劳相逮。及我来归,翁乃弗待。今日何日,素衣登堂,笑言犹在,丹旐已翔。洒落之懐,迈往之气。昔也云稀,今则谁似?书堆南下,烟水洋洋。思翁如水,酹此一觞。翁其知乎?尚享。

祭友兰张先生文

维嘉靖元年,岁次壬午,正月己酉朔,十五日癸亥,学生礼部右侍郎顾清,敢昭告于先师友兰先生之神曰:「呜呼!清九龄而学于先生,十一而奉教。从怡庵任公学,遂因以忝科名。周旋仕途,几三十年,未尝一日忘先生之教。葢自所谓洒扫应对,以及乎穷理修身者,虽不能尽,而罔敢坠焉。至于对偶声律,字画音义,推所指授,施于词林,教于内馆,亦庶乎所谓左右逄原者。葢昔人云:『木落粪本,学成思师。』清之学,不敢谓成,而思则深矣。今日天假获遂,归休拜瞻新祠,不胜仰止。谨以特牲、柔毛、庶羞,清酌祗奠于几前。令子公佩嗣教,章君实同祼荐。明灵如在,庶其格思,尚享。」

清明谒始祖墓祝文

维嘉靖元年,岁次壬午,三月戊申朔,二日己酉,孝玄孙礼部右侍郎清敢昭告于始祖考福一处士府君,五世祖考贵一处士府君,五世祖妣李氏寿四孺人,始迁之祖庆泽所基,世远墓湮,遂缺常祀。访之故老,体魄之藏,实在兹丘,五世考妣兆亦相次,久沦他姓,近始来归。叔父且闲言复相契,爰加封树,庸萃明灵,源本支流,百世不昧,庶其歆止,展我远思,尚享。

祭二郎及诸殇文

译《东江家藏集》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卷四十【后集七】(明)顾清撰 《归来稿》○祭文二十二首 辞祭李文正公 正德十六年,岁次辛巳,五月壬子朔,初六日丁巳,学生礼部右侍郎顾清恭敬地以酒果时鲜祭奠先师李文正公之灵,并说:顾清因被人指责而离开国都,内心实在惶恐;回望老师的门墙,希望能够无愧于您。今天将要永远分别,眷恋依依,不能自胜,谨向您禀告我的衷情:请您启迪我、扶助我,使我守住操行直到最后,不做有辱于您的事情,使您的教诲永远发扬光大。尚请享用这些祭品。拜谒任执庵夫人顾氏墓 正德十六年,岁次辛巳,某月某日,外孙婿具官某,谨敢明白告祭于执庵先生任公的配偶顾夫人墓前:顾清年少,来不及见到任公,但曾经有幸看到他的亲笔书信,诵读他的言论和事迹,确知任公是乡里的有德之人,是后辈的楷模。我年轻时跟随您的令子学习,受到他的知遇;夫人认为我可以教导,便把外甥女嫁给我,使我如藤萝攀附松柏,才有今日。每每想到要率领妻子儿女亲自拜谒墓下,以表达内心情意,却被官场事务所牵累,有愿望也不能实现。直到为亡妻哀悼之余,才终于实现归来的心愿。今天前来拜谒,不胜悲怆。夫人对我有如张夫人苗氏一般的恩情,而我并非韦生,没有什么可以仰承并成就您的盛德。只有守护白头相伴的糟糠之妻,不辜负您的托付;让她通晓经书章句,不使师门蒙受羞辱。这就是我借以让任公和夫人看见我的地方。拜谒怡庵先生墓 某年某月某日,学生具官某,谨敢明白告祭于先师泾府右长史怡庵先生墓前:顾清年轻时曾多次跟随先生游学于此。癸酉年分别时,先生还安然无恙;离开先生没有多久,突然听到讣告。写信寄托哀思,也无法尽情。今天归来,得以在墓园拜谒,仰望松树和楸树,哪里能不感叹悲慨!惟有先生教导我,使我有所成就;我遵奉老师的教诲五十多年,不敢使它失坠。今日离开国都,本来是由于别人的言论;然而内心反省平日的作为,仰对先生的神灵,心中光明磊落,或许可以无愧于幽明两界。祭品虽薄,想来先生应该肯来享用吧。尚请享用。祭黄西坡宪副文 正德十六年,岁在辛巳,十二月己卯朔,初五日癸巳,眷生具官某,谨以各种祭品和清酒之仪,祭奠已故云南按察副使、致仕西坡黄君之灵并说:我二十岁时就与您交游,过了几年又遇到原复,于是同年登科,又忝列姻亲。到今天已经四十多年了。交情相合,情意相投,朋友之中像我们两位这样的,屈指难数。我们像鸿雁渐升、鹏鸟高飞一样,南北相隔万里;彼此不见,动辄十多年,但感情从未有一天忘却。原复倾逝之后,只有您仍然屹立;您乘一叶扁舟南归,我的心神也随之飞驰,想到晚年余光之中,您大概仍不会孤单。秋暑正烈,我们各自都被疾病牵累;您不能来,我也没能前往,只能伫立等候消息,却听到您的凶讯已经来到门前。呜呼,悲哀啊!回忆当年在京城,巷道相连,宅第相接,饮酒下棋,没有一次聚会不参加;幸而我们同是故乡人,相隔不过咫尺。十年分别之后,您从千里之外归来,却还没来得及见上一面,就永远隔绝了。呜呼,悲哀啊!为文墓志的托付,我不敢推辞;只是迫近岁末,百事纷纷堆积,等为原复撰写墓志铭后,再完成这篇祭文。面对酒杯,长久怀念,眼泪如水洗面。呜呼,悲哀啊!尚请享用。祭严润庵 维正德十六年,岁次辛巳,十二月己卯朔,十二日庚寅,眷生某谨派长孙、国子生应阳,祭告于故润庵亲家的灵前:‘呜呼!润庵先生,为什么竟止步于此呢?我们相交相亲三十年,分别相隔四千里;年老后终于相聚,两地而一心,而我也已经得以归来。您为什么不稍稍等候我,却竟止步于此呢?您性情真淳,襟怀洒落,天性孝友;乡邻亲党中像润庵这样的人,还能有几个?如今却再也见不到您了。呜呼,悲哀啊!墓穴已有期限,我却被许多事情牵累,不能抚棺临穴,深深惭愧于平生。现在遣送这一杯祭酒,和您永远诀别。呜呼,悲哀啊!请享用祭品。’ 祭祀吴桂隐的祭文 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某谨备清酒和普通祭品,祭告于故封君桂隐吴老先生的灵前:‘呜呼!己酉年,我开始认识先生。到了与一闲相交时,我们情意亲密、志趣相同;先生把爱子托付给我,对我尤其厚重。我怀念两位先生,也不敢稍有怠慢。壬子年分别时,先生远送我到吴江,那依依不舍的情怀,至今不能忘记。一闲已经仙逝,二俊也相继离去,唯独先生长寿。既长寿又显荣,我在京城做官时,还曾问候慰劳您。等到我回来,先生却没有等我。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穿着素衣登堂,您的笑语仿佛还在,红色的灵幡却已经飘扬。您胸襟洒落,气概进取;从前少有人能比,如今又有谁像您?书籍堆积在南方,烟水浩荡无边。我思念先生如同流水,倾这一杯酒祭奠您。先生您知道吗?请享用祭品。’ 祭友兰张先生文 维嘉靖元年,岁次壬午,正月己酉朔,十五日癸亥,学生、礼部右侍郎顾清,谨敬明告于先师友兰先生之神:‘呜呼!清九岁时就向先生求学,十一岁时正式接受您的教诲。后来跟随怡庵任先生学习,于是借此得以忝列科名。在仕途上周旋将近三十年,没有一天忘记先生的教导。大概从洒扫应对这些基础礼节,直到穷究事理、修养自身,虽然不能完全做到,却不敢丢弃。至于对偶声律、字形音义等,推究先生所传授的内容,运用在词林之中,教授给内馆学子,也差不多做到了所谓左右逢源。古人说:‘树木落叶归根,学业有成便思念老师。’清不敢说自己的学业已经有成,但思念先生的心却很深。今天承蒙上天借机使我得以实现心愿,归来休致后拜谒瞻仰新祠,仰慕之情实在无以言表。谨以特牲、柔毛和普通祭品,配以清酒,恭敬地陈设在灵几之前。令郎公佩继承您的教诲,章君也一同行祼礼进献。若先生的神明仍在,或许会来享用这些祭品,请享用。’ 清明谒拜始祖墓的祝文 维嘉靖元年,岁次壬午,三月戊申朔,二日己酉,孝玄孙、礼部右侍郎清,谨敬明告于始祖考福一处士府君、五世祖考贵一处士府君、五世祖妣李氏寿四孺人:始迁之祖庆泽所开基的墓地,年代久远,坟墓湮没,于是缺少了经常性的祭祀。向故老询问,先人的遗体确实埋藏在这座山丘中,五世祖考妣的墓兆也相继在这里;墓地久已被他姓占有,近来才开始归还。叔父且闲又说已经重新取得联系,于是加以培土植树,使祖先的神明聚集于此;祖源、支流绵延百世而不昧,或许能够享用祭品,使我得以舒展对先祖的长久思念。请享用。祭二郎及诸位夭亡者的祭文

年月日,父告于仲子天叙秀才之墓曰:「我缘宦游,致汝客死。形虽返葬,孤魂茕然。每一念之,痛切肝膂。今辰得谢归,葺墓园。藂冢累累,弟妹相次,犹有遗厝越在燕郊。徘徊顾懐,神往心折。惟汝孝友慈爱无间,存亡尚与诸幼享此饮食,领我至意。」

谒外祖父母墓

年月日,外孙礼部右侍郎顾清敢昭告于外祖考秉直处士陆公,外祖妣马氏安四孺人。惟我外氏素称德门,庆锺吾母,以有今日,蓼莪之感尤切渭阳。去家十年,坟垄旷隔,皇慈降愍,俾返丘园,岁一拜瞻。其自今始,谨以庶羞清酒奠于墓下,昭我远思。大舅乐闲处士,舅母单氏孺人,表姊陆氏,姊夫张君,同此祔食,尚享。

祭原复宪使墓文

年月日,眷生具官某谨以清酌庶羞祭于秋崖宪使亲家之墓曰:于乎!往岁丁未,我初识君;癸丒同升,遂聨婣好。萝縁蓬倚,以迄于今。君之性度真淳,资奉朴素,求之侪辈,葢鲜其伦。至于居家孝友,问学该博,当官临政,剖决清平,涉世应时,操履坚定,斯又时流所难及也。宦途南北,会少别多。葢自丙辰而后,一会于京师,再会于松上。戊辰重会,遂陟滇南。从是以来,相望万里,而君不复可见矣。呜呼哀哉!亲厚如君,知契如君,而二十年余相从仅尔。悠悠斯世,又何足以控抟邪?君既云亡,我独茍禄,年龄日以衰,疾病日以侵,而忧患亦日以积。悼亡懐土,百感丛心思欲如往时,匹马羸僮,追随燕笑,其为旷邈,岂止山河?加之防捡不周,决几不早,遂招物议,几践祸阶,斯又予之所深愧也。幸而皇仁降鉴,俾善其归,得以巵酒酹故人之墓,而写其衷懐。俯仰林丘,恍不知今日为何日也。英灵如生,乘青阳,掩浮云,凌碧鸡,经五羊,回薄乎三山,而临睨夫旧乡曰:「斯故人之奠也,其亦将翩然而萃止乎?」尚享。

迁柩祝词

嘉靖二年,岁次癸未,十一月丁卯朔,二十七日癸巳,礼部右侍郎顾清,将以明日甲午,率男天彛等,扶我亡室淑人张氏之柩,至于城北十八里塘桥镇张家浜之新茔,以十二月六日壬寅安葬。今当迁柩辞祖,少安厅事,以俟启行,谨用酒醴脯羞,预申奠告。灵其鉴知,谨告。

祖奠

年月日,具官某既迁我淑人张氏之柩,将载于輀车,乃以牲醴庶羞之仪奠于柩前,而言曰:「呜呼!君始归我,遇我食贫,裙布钗荆,靡有嫌悔。及我从宦,禄秩荐加,君心常忧,日思退处,我未能决,而君已病,竟成旅殡,备涉忧虞。今辰何辰,获遂丘首?柩车临载,追感伤心。室庐粗完,儿孙满眼,同尔拮据,同尔抚摩,偕往独还,谁与乐此?所幸者,故吾犹存;所知者,此心未失。百年之约,无忝平生。临风一觞,写我衷臆。君其知之,尚享。」

遣奠

年月日,具官某既载我淑人之柩,至于门,举觞酬地曰:「呜呼!此门以内,吾与君辛勤成立之地;此门以外,吾送君全归丘首之途。我情曷穷?君命有定。去此即彼,人理之常。遣礼再陈于此,长别。呜呼哀哉!尚享。」

祭毛尚书文

维嘉靖三年,岁次甲申,四月乙未朔,越二十二日丙辰,友生礼部右侍郎致仕顾清,谨以牲帛庶羞、清酌之奠,昭告于宫保尚书三江先生毛公之灵曰:「呜呼!曲江投分于今几人?修门一别,遂成千古。中间万事,复何可云?流光不居,奄忽踰岁。呜呼哀哉!惟公为义,若嗜欲;析理极精要。刚毅淳悫之资,静重含宏之度,笃实近里之学,典雅明达之文。求之时流,葢鲜伦辈。至于西清闲散,不见其不足;南宫尊重,不见其有余。夷险异途,操履一致,斯又人之所难能也。晩遭明圣眷注方新,海内之人翘望霖雨。昊天不吊,丧我哲人。顾令疎庸尚此视息,松摧桂陨,樗也顽然。时于中宵,恍接谈麈。及我论次,加之品题。妙思微言,寤想何及?呜呼哀哉!荣华须臾,宇宙辽邈。公之此心,无间今古。娄江东下,郁乎中冈。云车徘徊,临降堂几。睠予懐之,耿耿乎其将为少留也?尚享。」

祭守溪翁文

译某年某月某日,父亲祭告于次子、秀才天叙的墓前:‘我因为出外做官游历,导致你客死异乡。尸身虽然运回安葬,孤魂却孤苦无依。每当想到这件事,便痛彻肝肠。今天我得以辞官归来,修葺墓园。成堆的坟墓一个接一个,弟妹们依次安葬,还有遗留下来的墓地远在燕郊。我徘徊顾念,心神飞驰而悲痛。唯有你孝顺友爱、慈和亲爱,对弟妹没有隔阂;无论生死,想来你还会和诸位幼弟共享这些饮食,领受我的至诚心意。’ 谒拜外祖父母墓 某年某月某日,外孙、礼部右侍郎顾清,谨敬明告于外祖考秉直处士陆公、外祖妣马氏安四孺人:我的外家一向被称为有德之家,福庆集中于我的母亲,因此才有我的今天;想到《蓼莪》所表达的哀痛,尤其加深了对外祖父母的思念。离家十年,坟墓相隔遥远,承蒙皇上的慈悲怜悯,使我能够返回故乡,每年拜谒一次。从今以后才开始这样做,谨以普通祭品和清酒奠于墓下,表明我长久的思念。大舅乐闲处士、舅母单氏孺人、表姊陆氏、姊夫张君,也一同享用祭品。请享用。祭原复宪使墓文 某年某月某日,眷生、具官某谨备清酒和普通祭品,祭于秋崖宪使亲家的墓前:‘呜呼!丁未年,我初次认识您;癸丑年我们一同登科,于是结成婚姻亲好。彼此像藤萝攀援蓬蒿一样相互依托,一直到今天。您的性情真淳,资质朴素;在同辈中寻求,实在很少有能与您相比的。至于居家孝友,学问广博;任官理政,剖断清明公平;经历世事、顺应时势,操守坚定,这些又都是当时流俗之人难以企及的。仕途南北奔波,相聚少而分别多。自丙辰年以后,只在京师相会过一次,又在松上相会过一次。戊辰年再次相会,您便升任滇南。从此以后,相隔万里,而您也再不可见了。呜呼,悲哀啊!像您这样亲厚、像您这样知心相契的朋友,二十多年相从相交竟只有这些。茫茫人世,又有什么值得我紧紧挽留呢?您已经去世,只有我独自苟且享禄;年纪一天比一天衰老,疾病一天比一天侵扰,忧患也一天比一天增多。哀悼亡友、怀念故土,百种感触聚集心头;想回到从前,骑着一匹瘦马、带着羸弱的童仆,追随您欢笑宴饮,如今的隔绝岂止像山河那样遥远?加上我防范检点不周,决断机宜不早,终于招致物议,几乎踏上祸患的阶梯,这又是我深感惭愧的地方。幸而皇上仁慈鉴察,使我能够平安归来,得以带一杯酒浇在故人的墓上,倾诉我的内心。’ 俯视林木山丘,恍惚间竟不知道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英灵如果还活着,乘着春风,掩映在浮云之间,越过碧鸡山,经过五羊之地,回旋于三山,然后俯视故乡说:‘这是故人为我举行的祭奠,他或许也将轻快地聚集到这里来吧?’请享用祭品。迁柩祝词 嘉靖二年,岁次癸未,十一月丁卯朔,二十七日癸巳,礼部右侍郎顾清将于明日甲午,率领儿子天彝等,扶送亡妻淑人张氏的灵柩,前往城北十八里的塘桥镇张家浜新墓地,于十二月六日壬寅安葬。今天迁柩辞别祖先,暂时将灵柩安置在厅事,等待启程,谨用酒醴、肉脯和祭品,预先行奠告之礼。愿亡灵鉴察知悉,谨此告祭。祖奠 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某已经迁移我家淑人张氏的灵柩,将要装载到灵车上,于是在灵柩前献上牲醴和普通祭品,说道:‘呜呼!您刚嫁给我时,正赶上我家贫穷,穿的是布裙,插的是荆钗,从来没有嫌弃和悔恨。等我出外做官,俸禄官秩逐渐增加,您心中却常常忧虑,每天想着退居乡里;我还没有下定决心,您却已经病了,最终只能客葬他乡,备受忧患。今天是什么日子,竟得以实现归葬故土的愿望?灵柩车将要启运,追想往事,令人伤心。房屋勉强完备,儿孙满眼;和您一起操持家计,一起抚养儿孙,如今您同去而我独自回来,还有谁和我共同享受这些呢?所幸的是,从前的我还活着;所知晓的道理和本心也没有丧失。百年相守的约定,我没有愧对平生。临风献上一杯酒,倾诉我的内心。您或许知道这些,请享用祭品。’ 遣奠 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某已经载着我家淑人的灵柩来到门前,举杯向土地祭告说:‘呜呼!这道门以内,是我和您辛勤操持、建立家业的地方;这道门以外,是我送您归葬山丘的道路。我的感情哪里有尽头?但您的寿命自有定数。离开这里前往那里,是人世间的常理。在这里再次陈设遣奠之礼,从此长久分别。呜呼,悲哀啊!请享用祭品。’ 祭毛尚书文 维嘉靖三年,岁次甲申,四月乙未朔,二十二日丙辰,友生、礼部右侍郎致仕顾清,谨备牲帛、普通祭品和清酒,敬告于宫保尚书三江先生毛公之灵:‘呜呼!曲江一别至今,还有几人可以交心?在修门分别之后,竟成了千古永诀。其间发生的许多事情,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流逝的时光不停留,转眼间已经超过一年。呜呼,悲哀啊!您把行义看得如同嗜好一般,辨析事理极其精微扼要;具有刚毅淳厚诚实的资质,安静庄重、含蓄宏大的气度,笃实切近事理的学问,典雅明达的文章。在当时人物中寻求,几乎少有同辈。至于身处西清清闲散职,不见您有什么不足;身居南宫尊贵要职,也不见您有什么过分。无论处顺境还是险境,操守始终如一,这又是常人难以做到的。晚年正逢圣明君主的眷顾日益加深,天下人都翘首盼望您如及时雨般施惠。上天不肯保佑,夺去了我们这位贤哲。反而让我这个疏懒庸劣的人还苟活着;松树摧折、桂树陨落,只有樗木仍顽然存在。夜半时分,我常恍惚间接续起与您谈论学问的情景。等到我编次论述、品评题写时,更加思念您的指点。那些精妙的思想和微言深意,如今醒着想念又哪里能够追及?呜呼,悲哀啊!荣华不过片刻,宇宙却如此辽阔。您的这颗心,古今都没有改变。娄江向东流去,山冈之间草木郁然。’ 云车徘徊,降临堂前几案。顾念我的思怀,您是否会明亮地停留片刻呢?请享用祭品。祭守溪翁文

维嘉靖三年,岁次甲申,十一月辛酉朔,二十八日戊子,柱国太傅尚书大学士文格公之柩将归于东山。门生礼部右侍郎致仕顾清,谨以牲帛庶羞、清酌之仪,奠于祖道而言曰:「呜呼!咸池降秀,挺生哲人。清明定静,浑厚深纯。发为文章,丽则以温,近兼骚雅,上薄典坟。用司帝制,用秉国钧。方世之厖浇风夺淳,潜运黙制,戢彼凶狺,吁谟弗竟,退葆其真。匏翁青山,长沙白云。灵光廿载,独柄斯文。天乎弗辰,有介梁木,龙亡虎逝,变见百族。公复何须?人实靡榖。清也早縁鼯技,托迹龙门。青黄沟断,黼黻茧纶。三十年来,名辱缙绅。既以言归,方切悚惧。公曰:「嘻哉!咎独宁汝?引纸濡毫,雪毁以誉。洞庭瑶池,林屋玄洲。公宴以喜,迟我来游。手墨犹新,邈矣山丘。呜呼哀哉!」昔贤举士,允为家邦。士也酬知,岂直门墙?公如春风,触物生光。清也于时,泰山毫芒,顾此耿耿,未敢卒荒,庶觊终吉,以奉明扬。玄宫既成,灵旗载扬,敢用藉手,酹公此觞。升堂已矣,考徳何方?永抱遗恨,从此千霜。呜呼哀哉!尚享。

祭友兰怡庵二先生文

维嘉靖四年,岁次乙酉,正月庚申朔,十五日甲戌,学生礼部右侍郎致仕顾清,敢昭告于先师友兰张先生、先师怡庵任先生之神:惟两先生先后设教,发蒙起惰,玉我于成。遗训所存,溉及来裔。回渊坠稿,敢忘此心?月正上元,谨以新酒、洁牲、粢盛庶品,并展报事。神其鉴知,尚享。

长儿造葬告土地文

维嘉靖四年岁次乙酉十月丙戌朔,二十八日癸丒,具官某敢昭告于后土皇祇、丘坟岁运方隅临莅之神:清不幸,长子天彛病亡,图惟窀穸,以日之多艰,差择惟谨,乃十一月十七日壬申,龟筮并吉,将以是日安厝于其母淑人张氏墓左,并为长妇严氏预作寿房。今日吉时启土兴役,谨用牲醴祇荐于神。敢望开阳光,驱沴灾,使工徒奏功克用,襄事以永庇于存亡。惟神听之,谨告。

作寿藏告土文

维嘉靖四年,岁次乙酉,十一月丙辰朔,初六日辛酉,具官某敢昭告于后土皇灵、丘坟岁运方隅临莅之神:清菲才窃禄,老遂归闲,分愿过矣。所念者,桒榆之末,光莵裘之终。计尔近葬亡妻,封域已定,庸以今日吉辰告神,启土作生圹于中茔,后坐凤山,前汇祥泽,神之赐也。侧室禇氏,久侍亡妻,亦有生育礼,得附葬,爰于其右预作下房。此功既成,清则无事,惟当谨朝夕之兴居,导子孙以忠孝,茍无忝于经训,以全归于此丘,则神之赐大矣。不腆牲醴,聊以荐诚,惟神鉴之,尚享。

长儿祖祭文

维嘉靖四年,岁次乙酉,十一月丙辰朔,十五日庚午,亡儿伯常之柩将归祥泽汇之原。父东江率诸孙应阳等,以牲醴庶羞奠于祖道,而言曰:「呜呼!痛哉!我其当送汝也?汝之命邪?我之不得寡佑而致汝于斯邪?我十八而生汝,时方食贫窘狭,寒凉之味与汝备尝之矣。汝十七而我登朝,贫犹昔也。后十年而哭吾母,又五年而哭吾父,又三年丧毕还朝,而付汝以家政。于时室庐粗立,生业初成,拮据绸缪,汝之劳亦既多矣。及我来归,汝益更事,方将倚汝以逸我余年,而汝身已病,心切忧之。然三数年来,屡作屡止,以为常事。近日之举,意将复然,孰谓汤熨并攻,史巫纷若,而竟无寸效,以至此极也?少也同予贫,壮也勤予事,老而不及送予终,儿女盈前,婚嫁犹未半也。汝纵不我懐,而忍弃此去邪?呜呼!命矣!我之不徳寡佑,以致汝于斯矣!尚何言哉?尚何言哉?」祥泽之原,汝母所葬,山丘林木,汝手所营,其往安之。汝之子女,则有我在,汝而有灵,尚阴相之,使各有成立,无劳我心,则汝孝之余也。死生异路,灵辰莫留,酹汝一觞于此,长别。呜呼!痛哉!尚享。

祭叔父且闲翁文

维嘉靖四年,岁次乙酉闰十二月乙卯朔,越七日辛酉,从子礼部右侍郎致仕清,率诸子孙,以特牲庶羞之仪,奠于叔父且闲处士之柩,曰:「呜呼!惟我祖父积善庆臻,以有我父叔。服勤干蛊,立我家门,以及我后人。我父先逝,禄养弗伸。惟叔寿考灵光,独存下有孤孙,傍无干力,经营抚鞠,备极恩勤。谓当百年以艾厥后,天宁少慈,人则寡佑。兹辰良吉,归于乐丘。茔圹久备,棺敛亦周。惟此幼穉,尚纡轸忧。兄子犹子,叔父犹父,遗言俨如,孰敢有负?清幼承慈爱,老获送终,孝虽莫致,哀何有穷?茍未先露斯言,必从灵其鉴哉!尚享。」

祭三弟及天申文

译维嘉靖三年,岁次甲申,十一月辛酉朔,二十八日戊子,柱国太傅尚书大学士文格公的灵柩将归葬东山。门生、礼部右侍郎致仕顾清,谨备牲帛、普通祭品和清酒,在祖道上奠祭并说道:‘呜呼!咸池降下英秀,挺然生出贤哲。您清明、坚定、安静、沉着,浑厚而深纯;发而为文章,华美而有法度,温润而典雅,兼有《离骚》的风雅,上可追及典籍。您掌管皇帝诏令,主持国家政务。当世风浇薄、淳厚之风被夺时,您暗中运筹、默默制御,压制那些凶恶的叫嚣;谋划未能完成,便退守以保全本真。匏翁的青山,长沙的白云;您的光辉照耀二十年,独自掌持斯文。上天啊,时运为何不利?栋梁受损,龙亡虎逝,世间万物都随之改变。您还需要什么呢?实在是世人失去了福祉。清早年凭借微末技能,得以寄身龙门。青黄沟断,黼黻茧纶。三十年来,名声辱没了士大夫。如今既然已经上表归乡,正感到恐惧惭愧。您说:‘哎呀!难道罪过只在你吗?’于是引纸濡笔,以赞誉洗去毁谤。洞庭、瑶池,林屋、玄洲;您设宴欢喜相待,等着我来同游。手书墨迹还新,您却已经远隔山丘。呜呼,悲哀啊!古代贤者举荐士人,确实是为了国家。’ 士人以报答知遇之恩,哪里只是因为出自您的门墙?您如同春风,所接触的万物都焕发生机。清在当时,不过如泰山前的一点毫芒;想到这一点,心中一直惶惶不安,不敢最终荒废,希望能够终得吉善,以奉扬您的美德。玄宫已经建成,灵旗也已飘扬,谨借此机会,洒酒祭奠您。登堂求教已经结束,又到哪里考察您的德行呢?我将永远怀抱遗恨,从此相隔千秋万岁。呜呼,悲哀啊!请享用祭品。祭友兰、怡庵二先生文 维嘉靖四年,岁次乙酉,正月庚申朔,十五日甲戌,学生、礼部右侍郎致仕顾清,谨敬明告于先师友兰张先生、先师怡庵任先生之神:两位先生先后设馆授教,启发蒙昧、振作懒惰,使我得以琢磨成器。遗留下来的教诲仍然存在,并且滋润后代。即使回渊的遗稿已经散失,我哪里敢忘记这份心意?正月上元之时,谨以新酿的酒、洁净的牲品、黍稷等祭品,兼以表达报答之意。愿神明鉴知,请享用祭品。长子营造墓葬告土地文 维嘉靖四年,岁次乙酉,十月丙戌朔,二十八日癸丑,具官某谨敬明告于后土皇祇及掌管丘坟岁运方位、临莅此地的神明:清不幸,长子天彝因病去世,筹划墓葬,因为日子多有艰难,所以选择日期格外谨慎。定于十一月十七日壬申,龟卜筮卜都吉利,将在这一天把他安葬在其母淑人张氏墓的左边,同时替长媳严氏预先营造寿藏。今天正值吉时,开始掘土兴工,谨用牲醴恭敬地献祭于神明。希望神明打开阳光,驱除邪气灾祸,使工匠能够完成工程并且有用,协助此事,永远庇佑生者和亡者。愿神明听察,谨此告祭。营造寿藏告土地文 维嘉靖四年,岁次乙酉,十一月丙辰朔,初六日辛酉,具官某谨敬明告于后土皇灵及掌管丘坟岁运方位、临莅此地的神明:清才疏而窃居禄位,如今老了终于归来闲居,已经很满足了。所想到的,是晚年将尽,结束一生。现在近来安葬亡妻,墓域已经确定,因而借今日吉辰告知神明,在中茔掘土营造生圹;后面坐落凤山,前面汇聚祥泽,这是神明的赐予。侧室褚氏长久侍奉亡妻,也有生育和礼法上的名分,可以附葬,因此在亡妻墓右预先营造下房。此项工程完成以后,清就没有别的事情,只应谨慎安排每日的起居,引导子孙遵行忠孝;如果不辜负经书训诫,最终完整地归葬于这座山丘,那么就是神明极大的赐予了。祭品不丰厚,姑且以此献上诚意,愿神明鉴察,请享用。长子祖祭文 维嘉靖四年,岁次乙酉,十一月丙辰朔,十五日庚午,亡儿伯常的灵柩将归葬祥泽汇的墓地。父亲东江率领诸孙应阳等,用牲醴和普通祭品在祖道上奠祭,说道:‘呜呼,痛苦啊!我竟然要为你送葬了吗?这是你的命运吗?还是我没有得到上天多少保佑,才使你到了这种地步?我十八岁时生下你,那时正过着贫困窘迫的生活,寒冷和清苦你都和我一同尝受了。你十七岁时我入朝做官,贫困仍和从前一样。又过了十年,我哭悼母亲;再过五年,我哭悼父亲;又过三年服丧期满回到朝廷,便把家政交给了你。那时房屋刚刚粗略建立,生计才开始形成,操持筹划,你的劳苦也已经很多了。等我回来,你更加历练成熟,我正要依靠你来让我安享余年,可你的身体已经患病,我内心十分忧虑。然而这几年来,病情屡次发作又屡次停止,我们把它当作平常事。近日这次发作,本以为也会恢复,谁知汤药、熨治一齐施用,史官巫师纷纷求助,竟然丝毫没有效果,以至于到了这种地步?你年少时和我一同受贫困,壮年时勤劳替我办事,年老时却来不及送我终老;儿女满前,婚嫁还没有完成一半。你即使不思念我,难道忍心抛下这一切离去吗?呜呼,这是命啊!’ ‘是我品德不够、上天保佑太少,才使你到了这种地步啊!还有什么可说的?还有什么可说的?祥泽汇的墓地,是你母亲安葬的地方;山丘林木,都是你亲手营造的,你去那里安息吧。你的子女,有我在;你如果有灵,请在暗中保佑他们,使他们各自成家立业,不劳我费心,这也是你尽孝之后的心愿。死生各有道路,灵魂不能久留;在这里斟酒一杯祭你,从此长久分别。呜呼,痛苦啊!请享用祭品。’ 祭叔父且闲翁文 维嘉靖四年,岁次乙酉,闰十二月乙卯朔,七日辛酉,从子、礼部右侍郎致仕清,率领诸子孙,以特牲和普通祭品,奠祭于叔父且闲处士的灵柩前,说道:‘呜呼!我们的祖父积累善德、福庆降临,所以有了我的父亲和叔父。他们勤劳持家,建立我们的家门,一直延续到后代。我的父亲先去世,没能享受俸禄供养。只有叔父长寿而有光辉,独自留存;下有孤孙,身旁又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您经营家业、抚养照料,恩情和辛劳都到了极点。本来以为您能够长寿百年,使后代得到福祉,谁知上天难道稍稍缺少慈悲,使人反而少有福佑。今天是良辰吉日,您将归于安乐的墓地。墓圹早已准备,棺木殓具也都齐备。只是想到这些幼小的孩子,仍然令人曲折忧虑。兄长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叔父如同父亲;您的遗言庄严清楚,谁敢有所辜负?清年幼时承受您的慈爱,老年又得以送您终老;孝心虽未能完全尽到,悲哀又哪里有穷尽?如果我没有预先说出这些话,愿您的灵明鉴察。请享用祭品。’ 祭三弟及天申文

年月日,兄清率诸子孙以牲醴庶羞酹于亡弟士成第四侄天申太学之墓,曰:「呜呼!吾弟之丧,我不及送,追伤未巳。犹子讣闻,归抚其棺,有泪横臆。家门寡佑,凶祸荐臻。前岁葬妻,今秋哭子,窀穸甫毕,叔父终夭,兄弟祖孙舁旐相望。人生值此,情何以堪!惟弟聪明强力,干蛊克家,即其遗余,足庇乃后。惟兹幼稚,犹昧向方。弟而有灵,尚克佑启,俾循轨辙,以徳以义,用永家门,则我未尽余生之愿也。死生殊路,休戚同情。吾言匪迂,庶其昭格。呜呼哀哉!尚享。」

东江家藏集巻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四十一【后集八】

(明)顾清 撰

归来稿

○墓表墓志一十二首

耕乐陈先生配王孺人合葬墓表。

南京户部员外郎陈君用仁,在礼部时撰其世父耕乐先生、世母王孺人行事状,属予书将刻石表诸墓道。未属稿,而予去官归。君分务浙江,书来征言。予病未能答也。壬午八月书再至,始克次而书之。先生讳瑛,字廷秀,世家扬州之仪真。曾大父讳八三,大父讳九二。九二翁始自祖居蜡山迁四坝,父公恕又迁东庄。故先生家东庄。八三以下皆不仕,以厚徳称于乡。公恕娶徐氏,生二子,先生为之长。性好学,幼壮至老,手未尝去书。自大小学、语孟、中庸诸子史及古诗文之类,日循环取读之。虽隆冬盛暑不辍。外至时日、砂水、曾扬、焦郭诸家书,皆究其精要。严毅方正,不轻以词色假人。而乐善好贤,不啻在已。闻人有勤学励行者,必躬造其庐访之,且为之延誉。虽稚少,礼之如成人。其惰窳弗率者,则面斥至亲,不少贷也。王孺人无出,而弟某有子二人,先生视如已出,皆取而教之。名其长曰澥,曰汝宜绍吾青囊学;名其次曰济,曰汝宜业进士,以光吾宗。济即用仁也。初遣受诗于平阴令潘先生,继遣从都御史黄先生,皆躬自督励。每见其务学勤,则喜见于色。丁酉赴乡试,至亲挟以行,抚爱之深,人不知非其子也。二女皆为择壻,归其长于姜普,而以次与韩深。曰:普学必成名,深必能干蛊。其后普领应天乡荐,而深亦有声江湖间,如先生言。用仁弘治壬子同予举于乡,歴仕至今,官行成名立,而先生不及见矣。先生雅志丘园,不屑意世故,因以耕乐自号,且名其所居轩,悬严素书、村居吟以见志。于其前凿池构亭,杂莳花竹菱荷,与同志五六人,为江皋会。良天佳时,文酒从容,间以游戏或啇略古今,考论人物,惟意之适,而卒归于正。如是者十余年。钧州别驾张君文昭而下赠之诗,嘉兴守栁君邦用为之记。后生见者,皆向慕忻忻焉。王孺人讳妙清,同邑。处士某之女,公勤而慈,恕柔惠而正静,事舅姑,奉祭祀,动率典礼。先生兄弟同居,孺人承其志,一钱尺帛无所私有,劳事恒以身先,未尝委其娣。凡两抱其幼子,皆弗育。纳侍人张氏,甚爱之,而又无子,乃叹曰:“吾有侄,即吾后,又何事为?”有劝其立他人子者,与先生力拒之,不听。其贤而有识类如此。先生生永乐丙申十二月十五日,卒成化庚子六月十六日,年六十五。孺人与先生同岁,四月二十六日生,先一年六月十七日卒,年六十四。初,先生以弟与其妇相继殁,怜之,谓澥等曰:“明年吾亦逝,同举大事,无重尔累也。”澥等哽塞不敢闻,如期而卒,即以其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合葬于破山。其达识先知,又于此见矣。先生读书,遇会心处,辄札记,久而成帙。凡古人格言懿训,与夫自警垂戒之词,修身正家奉先处物之要,大小毕备,题曰《杂记》,总若干则,藏于家。呜呼!先生薶光沈馨,逺迹江海,其于世无所表见。然三代而下,治称近古,必曰两汉,其取人以孝弟力田、敦朴有行谊者为首科。如先生之为人,使生其时,欲终老林壑,得乎?惟其抱子弗育,而竟不置后,谈者犹或疑之。然邓攸之事,君子且以其不嗣归之于天,若先生则故天也,未可以攸论。而用仁之惓惓,以显扬为事,图不朽以示勿忘,视绥之为攸报者,殆有过焉。吾以为时之人,父子夫妇孝慈友义,皆若陈氏之一门,则天下之治可不劳而成,而他可以无深论。故因表墓并着之,以发先生之心,且以为后人告。

礼部郎中西园唐君墓表

译某年某月某日,兄长清率领诸子孙,以牲醴和普通祭品,祭奠亡弟士成及第四侄、太学生天申的墓前,说道:‘呜呼!弟弟去世时,我没能赶上送葬,追悔悲伤至今未止。听到侄儿的讣告,回来抚摸他的棺木,眼泪纵横、悲痛满怀。家门福佑太少,凶祸接连降临。前一年安葬妻子,今年秋天哭悼儿子,墓葬刚刚完成,叔父又夭亡,兄弟祖孙抬着灵旐相互望见。人生遭遇这种情形,感情怎能承受!弟弟聪明强健,能够治家立业;即使凭借他留下的余荫,也足以庇护你的后代。只是这些孩子年幼,还不明白前进的方向。弟弟如果有灵,请保佑启发他们,使他们遵循家法,以德行和义理立身,永远光大家门,这就是我未尽余生的愿望。死生道路不同,但悲喜之情相同。我的话并非迂腐,希望你明白而来享用。呜呼,悲哀啊!请享用祭品。’ 《东江家藏集》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东江家藏集》卷四十一【后集八】(明)顾清撰 《归来稿》墓表、墓志十二首 耕乐陈先生与王孺人合葬墓表。南京户部员外郎陈用仁在礼部任职时,写了他的伯父耕乐先生、伯母王孺人的行状,托我撰文,准备刻在石碑上,表彰于墓道。文稿还没有交给我,他就离职归乡了。后来陈君分任浙江职务,写信来请我作文。我因病没有及时答复。壬午年八月,他的信再次寄来,我才得以编次材料写成此文。先生名瑛,字廷秀,世代居住在扬州仪真。曾祖父名八三,祖父名九二。九二翁开始从祖居蜡山迁到四坝,父亲公恕又迁到东庄。因此先生家在东庄。八三以下几代都没有做官,以厚德闻名乡里。公恕娶徐氏,生了两个儿子,先生是长子。他天性好学,从幼年、壮年直到老年,手里从未离开过书。凡是《小学》《语》《孟》《中庸》、诸子史书以及古诗文一类的书,每天轮流取来阅读。即使隆冬盛夏也不停息。至于时日、砂水、曾扬、焦郭诸家的著作,也都探究其中的精要。他严肃刚毅、方正端直,不轻易用言语脸色向人示好;但乐于行善、尊重贤能,仿佛这些都是自己的事情。听说有人勤学励行,一定亲自到他家访问,并替他宣扬声誉。即使对方年幼,也像对待成年人一样以礼相待。对于懒惰怠慢、不肯遵行的人,即使是至亲也当面斥责,丝毫不宽贷。王孺人没有亲生子女,但她的弟弟有两个儿子,先生把他们看作自己的孩子,都接来教养。给长子取名澥,说:‘你应当继承我的青囊之学。’给次子取名济,说:‘你应当学习进士业,以光耀我家宗族。’济就是用仁。起初,先生送他向平阴令潘先生学习《诗经》,后来又送他跟随都御史黄先生学习,都是亲自督促勉励。每次见他用心求学、勤奋努力,先生便喜形于色。丁酉年赴乡试,先生让至亲带他同行,抚爱之深,旁人都不知道他不是先生的亲生儿子。先生又替两个女儿选择女婿,把长女嫁给姜普,把次女嫁给韩深,说:‘姜普一定会成名,韩深一定能干练持家。’后来姜普考中应天乡荐,韩深也在江湖间有了声誉,果然如先生所说。用仁在弘治壬子年和我一同在乡里中举,历任官职直到今天,官位成就、声名建立,而先生却来不及看见。先生平素志在山林田园,不把世俗事务放在心上,因此自号耕乐,又以此命名居所的轩,悬挂严素所书的《村居吟》,来表明志向。在轩前凿池建亭,杂种花木、竹子、菱角和荷花,和五六位志同道合的人组成江皋会。天气晴好时,饮酒作文,悠闲自得;间或游戏,或评论古今、考察人物,只求心情舒适,最终仍归于正道。像这样过了十多年。钧州别驾张文昭以下的人都赠诗给他,嘉兴太守柳邦用替他写了记。后辈见到他的人,无不心向往之、欣喜仰慕。王孺人名妙清,是同县人,处士某的女儿。她勤勉慈爱,宽恕柔和而又端庄安静,侍奉公婆、主持祭祀,一举一动都遵循礼法。先生兄弟同住,王孺人承接先生的志向,一文钱一尺布也不私自占有;劳作事务总是身先士卒,从不推给弟媳。她曾两次抱养小儿,都没有养活。先生纳侍人张氏,十分宠爱她,但张氏又没有生子,于是叹息说:‘我有侄子,就是我的后代,又何必另作安排呢?’有人劝他们立他人为后,王孺人与先生坚决拒绝,不肯听从。她的贤德和见识就是如此。先生生于永乐丙申年十二月十五日,卒于成化庚子年六月十六日,享年六十五岁。王孺人与先生同岁,四月二十六日出生,比先生早一年于六月十七日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当初,先生的弟弟和弟媳相继去世,他怜悯他们,对澥等人说:‘明年我也要去世了,我们一起办这件大事,不要再增加你们的负担。’澥等人悲痛哽咽,不敢听下去;先生果然如期去世,于当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与王孺人合葬在破山。他通达明智、能够预先见事,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先生读书时遇到会心之处,总是随手札记,久而久之汇成一册。凡是古人的格言美训,以及自我警戒、留给后人作为戒鉴的话,修身、正家、奉先、待人的要领,大大小小都很完备,题为《杂记》,共若干条,收藏在家中。呜呼!先生深藏光彩、沉没芳馨,踪迹远在江海之间,他在世上没有什么显赫的表彰。然而三代以后,政治最接近古代的,必定要说两汉;当时选取人才,把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努力耕作、敦厚朴实而有德行义理的人列为首等。如果像先生这样做人,生在那个时代,想终老于山林田野,难道能够做到吗?只是他抱养的孩子没有养活,最终又没有另立后嗣,议论者或许还对此有所怀疑。然而邓攸的事情,君子尚且把他没有后嗣归于天命;像先生这样,则是上天有意如此,不可以和邓攸相提并论。至于用仁恳切不懈地以显扬先生为己任,谋求不朽来表示不忘,与绥之报答邓攸相比,恐怕还要超过。我的看法是,如果当时的人,父子夫妇都像陈家这样孝慈友义,那么天下的治理就可以不费力而成,其他方面也无需深论。因此借表墓的机会把这些写下来,既为了发扬先生的心志,也用来告诫后人。礼部郎中西园唐君墓表

正徳丁卯夏四月八日,礼部郎中西园唐君卒于官,返葬于华亭。今阁老湖东费公,时以太常少卿兼侍读,谊重通家,既志而刻诸幽矣。后十七年癸未,子儒等以继母王孺人之葬,将有事于封茔。永惟君懿行,弗获显示于人人也。用伐石表诸墓道,奉湖东志及撰次当时所未及事,乞予为之文。君卒之年,予免丧造朝及郊,闻君讣,为之失声,伤悼者久之。日月如流,而君之墓木拱矣。而儒等追慕弗忘,图惟显扬,恳恳若是。惟是心虽人非久故,犹将有以慰荅之,而况于吾西园乎?西园讳祯,字符善,姓唐氏。其先本汴人,宋建炎初,有贵一将士者,扈驾来江南,侨居华亭之白沙里。其后子孙遂为华亭人。曾祖讳璟,祖讳玉,并隐弗仕。父墉,号劲节,以君贵,赠兵部车驾司主事。妣周氏,赠安人。君生而颕敏,性复淳厚,乡先生见者皆器之。家故饶财,而能自刻励,读书百里外,止以一仆自随,清苦如寒士。不数年而学成,以金山卫学生领成化癸卯乡荐。丁未擢进士。卫之有学,本以教武臣子弟,而民间俊秀附之,然未有登进士者。登进士自君始,其后曹君文蔚乃继之。故卫之人以君为破天荒云。弘治初,修宪宗实録,分遣进士诣四方采摭时事,以君往浙江。君悉心搜访,其所纂辑,视他省独精详。诸公称之。时劲节与周安人并无恙,君切于晨夕,即以疾谒告归,承颜视膳,雍容膝下者踰三年。而周氏卒,执丧哀毁,见者动容。服既终,有劝之仕者,以劲节辞曰:“吾惧养之弗及也。”居岁余,劲节强遣之入都,始受车驾之命。明年以劲节丧归。辛酉改礼部仪制司主事,援前诏得赠其二亲。乙丒升主客员外郎,进署精膳郎中事。自登科至卒,二十有一年,迟佪前却不家食者,仅八寒暑,凡皆为二亲故。人以是重君。君为人坦易,色笑可亲,而中有矩度,发皆中理。浙江镇守皆贵人,例自尊大。君往报,谒见中门闭,取刺授阍者,即上马去。时谓其得体。仪曹重事在贡举,君两提调,规范周密,人言不兴。哈密贡数倍常,而物皆滥恶。君在主客曰:“是虚名而靡我实赐也。”具以折估闻。使者来愬哗于庭,不去。君使译谕之曰:“尔欺尔主,易尔贡以为利,不尔罪足矣,而又敢哗邪?”不听,且移文边闗诘尔主,尔罪安归?使者情得乃屈服。精膳主天下贡茶至者,必先呈様,様者其名实,则以为私馈,所从来久矣。君至饬门者,正供外无得入,流风一清。家居事伯兄祚,爱而能敬,虽异宫而处,家事悉听其处裁,终始无间。从兄祺早孤,劲节养于家,为娶妻殖产。祺卒,君抚其子伸如劲节之于祺也。宗婣族党有贫乏者,必周之,虽数无倦色。与同年陈镐宗之善,别十余年,会于京,镐出白金二铤曰:“往使浙上贷于君,此君旧物也。”君笑而还之曰:“独不闻朋友有通财之义乎?”相让久之,卒不受。丁未待试时,主人女见君独处,窥牖与之言,君顾见即趋出,徙他舍。仆杨宗者尝荷箧堕水,污壊其礼衣,众谓必得罪。君闻而怡然曰:“人无伤足矣,衣可更制也。”卒不问。其厚于待物而严于守身类如此。君生天顺戊寅四月廿一日,比卒享年仅五十,人以是尤惜之。配刘氏,赠安人。继陈氏、王氏,刘安人有子二人,长即儒,太学生;次侃,早卒。女二,长适戴聪叅议恩之弟,次适宋公选冬官主事瑛之孙。陈、王二继俱无出。侧室王氏子一人曰价,女一未行。孙男二,自重、自治;女四人,长受太学生董继恩子希大聘,次许嫁予弟四孙应云,余尚幼。自治以下君皆不及见云。葬以卒之年十二月十八日,墓在金汇塘之东原祖茔之次。铭曰:

土积而厚,其植乃滋。松槚楩樟,可梁可榱。水积而深,其流乃长。溪湖江潭,可沿可湘。唐世累行弥久而盛,乃生郎中。克孝克敬,孝以宁亲,敬以承君。承则匪懈,宁其永存。施于宗婣,爰及伦辈。下丐傍沾,均此锡类。惟禄弗遐,亦曰非短。惟庆所遗,不匮斯衍。金塘之东,松栢林林,瞻如可见。逝也劳心,书于青珉,以示永久。予言岂文?君徳自有。

海鸥居士卫君生墓志铭

译正德丁卯年夏四月八日,礼部郎中西园唐君在任上去世,归葬华亭。如今的阁老湖东费公,当时任太常少卿兼侍读,与唐家是世交,已经写成墓志并刻在墓中。十七年后的癸未年,唐君的儿子儒等要安葬继母王孺人,将要办理封土合葬之事。他们长久追念唐君的美德,不能让它显扬于众人之前,于是采石在墓道立表,并带来湖东所写的墓志以及补写当时尚未记载的事迹,请求我作文。唐君去世那年,我服丧期满入朝,到了郊外,听到唐君的讣告,失声痛哭,悲伤哀悼了很久。日月如流水,唐君墓上的树木已经粗到两手合抱;而儒等追慕不忘,谋求显扬先人,恳切到了这种地步。虽然这份心意属于人情,而唐君去世已久,我尚且应当有所慰答,更何况他是我的西园呢?西园名祯,字元善,姓唐。他的祖先本是汴地人,宋建炎初年,有一位名贵一的将士护送皇帝到江南,寄居在华亭白沙里。后来子孙便成为华亭人。曾祖名璟,祖父名玉,都隐居不仕。父亲墉,号劲节,因为唐君显贵,被追赠为兵部车驾司主事;母亲周氏,被追赠为安人。唐君生来聪颖敏锐,性情又淳厚,乡里的先生见到他,都认为他是可造之材。唐家原本富有财产,但他能够自我刻苦砥砺,到百里之外读书,只带一个仆人随行,清苦得像寒门士子。没过几年学业便有成就,凭金山卫学生身份考中成化癸卯乡荐。丁未年考中进士。金山卫设学,本来是教育武臣子弟,民间俊秀也附入其中,但此前从未有人考中进士。考中进士从唐君开始,后来曹文蔚才接续其后。因此金山卫的人把唐君称为打破天荒的人。弘治初年,修撰《宪宗实录》,朝廷分派进士到各地搜集当时的事迹,派唐君前往浙江。唐君尽心搜访,他编纂辑录的内容,比其他省份尤其精细详实,众位公卿都称赞他。当时劲节和周安人都还健在,唐君思念朝夕侍奉父母,便以疾病为由请求归家,承欢父母膝下、侍奉饮食,安详地在父母身旁生活了三年多。周氏去世后,他服丧悲痛过度,见到的人都为之动容。丧服期满,有人劝他出仕,他以劲节的话推辞说:‘我害怕奉养父亲来不及。’居家一年多,劲节强行派他入都,他才接受车驾司的任命。第二年因劲节去世归家服丧。辛酉年改任礼部仪制司主事,援引前朝诏令,得以追赠父母二人。乙丑年升为主客司员外郎,进而代理精膳司郎中的事务。从登科到去世,共二十一年;停留退避、不在家接受俸禄,仅有八个寒暑,都是为了父母。人们因此更加敬重唐君。唐君为人坦率平易,面色笑容亲切可亲,但内心自有规矩法度,发言都合乎道理。浙江镇守都是显贵之人,按惯例自视尊大。唐君前往答谢时,到了中门却见门关闭,便把名帖交给守门人,立即上马离去,当时人们都说他做得合乎体统。礼部仪制司的重要事务在于主持科举,唐君两次任提调,规章周密,别人没有非议。哈密进贡的数量是平常的数倍,但物品都粗滥恶劣。唐君在主客司说:‘这是虚名,却耗费了我们实在的赏赐。’于是把情况详细写成奏折,请求按价折算。使者前来申诉,在庭上喧哗不去。唐君让译官告诉他说:‘你欺骗自己的君主,把贡品换成利益,这已经足够治你的罪了,竟然还敢喧哗吗?’使者不听,唐君又发文到边关,责问他的君主;你的罪责要归到哪里?使者知道事情严重,才屈服。精膳司主管天下各地进贡的茶叶,凡是送来的茶,必定先呈样品;所谓样品,实际上就是把贡茶作为私下馈赠,这种做法由来已久。唐君到任后,告诫守门人,除正式贡品外不得放入,于是这种流弊一扫而清。他居家侍奉伯兄唐祚,爱护而又敬重;虽然分开居住,家中事务全听伯兄裁决,始终没有隔阂。从兄唐祺早年丧父,劲节把他养在家中,为他娶妻置办产业。唐祺去世后,唐君抚养他的儿子唐伸,就像劲节对待唐祺一样。宗族姻亲中有贫困缺乏的,他一定周济,即使次数很多也没有厌倦的神色。他和同年陈镐字宗之交情很好,分别十多年后在京城相会。陈镐拿出两锭白银说:‘从前我出使浙江时曾向您借钱,这是您原来的东西。’唐君笑着还给他说:‘难道没听说朋友之间有互通财物的道义吗?’两人推让了很久,唐君最终没有接受。丁未年等待参加考试时,主人家的女儿看见唐君独处,便从窗户窥看并同他讲话;唐君回头看见她,立即快步走出,搬到另一间屋子居住。仆人杨宗曾经挑着箱子掉进水里,弄脏损坏了他的礼服,众人都认为杨宗一定会获罪。唐君听说后怡然说道:‘人没有受伤就好,衣服可以重新制作。’最终没有追问责罚。他厚道地对待他人,而严格约束自身,大致就是这样。唐君生于天顺戊寅年四月二十一日,到去世时享年仅五十岁,人们因此尤其惋惜。配偶刘氏,赠安人;继室陈氏、王氏。刘安人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儒,为太学生;次子侃,早年去世。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戴聪参议恩的弟弟,次女嫁给宋公选冬官主事瑛的孙子。陈、王两位继室都没有生育。侧室王氏生一子,名价;一女尚未出嫁。孙男二人,自重、自治;孙女四人,长女已许配太学生董继恩的儿子希大,次女已许配给四弟的孙子应云,其余尚且年幼。自治以下的子孙,唐君都未能见到。唐君于去世当年十二月十八日安葬,墓在金汇塘东面的祖茔旁。铭文说:土层堆积深厚,植物才会茂盛;松、楸、楩、樟,既可以做栋梁,也可以做椽子。水积得深,水流才会长远;溪、湖、江、潭,可以任人沿流而行。唐氏世代累积德行,越来越长久兴盛,于是生出了唐郎中。他能孝能敬,用孝使亲人安宁,用敬奉事君主。奉事君主便不懈怠,使亲人安宁的德行也长久存在。并且施及宗族姻亲,推广到同辈;下至贫困旁人,也使他们得到恩惠,同样分享这种福泽。只是俸禄寿命并不长久,却也不能说短促;只是留下的福庆不会匮乏,必将不断繁衍。金汇塘东面,松柏成林,仿佛还能看见您。想到您已经逝去,令人劳心悲伤,便把这些话刻在青色美石上,以示永久。我的话哪里称得上文章?您的德行自会流传。海鸥居士卫君生墓志铭

今年春,海鸥居士过予小呉山,再拜而言曰:「吾与先生游今三十年矣,凡吾之素,先生具知之。吾生子辄不育,今老矣,将以身后事付吾兄子鋹,俾豫兆于先人之侧,没即薶之。念平生碌碌,无他可称述,恐一旦若是,使不知者铭我,无以得吾心,许之过则又非所安也。而且欲亲见之,故及今以溷子。」予诺而未及为。夏五月得旨南归,君袖一巻来曰:「是不可以后矣。」予携之以行。方时盛暑,日愦愦卧舟中,一夕大雷雨,诘朝清快,且忆君,遂序而铭之。君名瓉,字景玉,姓卫氏,别号海鸥,又一号懒云子。其先松江人,赠特进荣禄大夫左都督,追封宣城伯,讳炳之曾孙,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赠特进荣禄大夫左都督,追封宣城伯,讳青之孙,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宣城伯,追封宣城侯,谧壮勇,讳颕之子。君虽生贵富,无狗马衣裘之习,独雅好文事。壮勇公欲成其志,遣从金陵顾先生良玉受尚书,习举子业。先生文行名一时,四方来学者众,君尽得与之相切磨,由是闻见日博,议论趋向一归于正。试场屋一再不利,遂弃去,益博观古书,传子史,傍及百家,采其精要以自饰泽。闲居无事,手一编,坐卧不置。客至必欵留,觞豆壶矢间,以笔牍至通夕忘倦。良天佳时,招朋侪跨马挈榼,徧游西湖、玉泉、香山诸胜地及城西南诸庄。兴至操笔为诗词,虽不泥绳捡,而疎爽卓荦,自有一种佳气。丙辰上已,饯李君原复于杨氏东园,即席聨句及和予《城西射鴈篇》,至今犹可诵也。尝从壮勇公守河西、中都掌操备,南京及见岳蒙泉、郭定襄、钱文通诸名公,羌胡风俗,边城战守之要,祖宗列圣肇基勤家之书,与夫前辈流风遗烈,歴歴皆能言之。年过强仕,布素自若,或讽以同时辈流附丽烜赫者,辄笑而不言,葢其志之定久矣。居家有礼,事壮勇公及严金二夫人曲尽爱敬,与兄璋处,白首怡愉,无间言。族人在松江及济南、登州者,待之若一,岁时问遗,未尝忘。与人交,久而弥■〈艹马〉虽远在千里,语及必依依。至非其类,亦不茍与合也。以是人皆重之。君生之岁,壮勇始受封,天顺丁丒八月四日也。为人伟岸,丰颐巨■,目光煜然,人望而畏之。而中乃尔,是尤其异也。配朱氏,太傅成国公讳某之女,有贤行,先卒。予尝为之铭。侧室某氏亦卒。子生而不育者,皆其出也。铭曰:

长平之裔,吾与同州。爰识壮勇,而及君游。君貌甚武,其中则文。翦落秾华,厚其本根。其本伊何?曰孝与弟。施于家邦,恩洽礼备。都城之郊,有亭有园。君时出游,诗囊酒尊。翠微之山,壮勇所宅。君营乐丘,老将此息。傅奕志墓,陶潜晩歌。属笔于我,同归殊科。我还于南,扁舟万里。缄辞临流,托彼双鲤。死生契阔,古人所叹。回瞻懒云,遂隔霄汉。仙班久定,寿祉方臻。更六十年,乃刻斯文。

泉石老人墓志铭

译今年春天,海鸥居士来到我的小吴山,拜了两拜说道:‘我同先生交游至今已经三十年了,我平生的一切,先生都知道。我生的儿子总是不能养活,如今我已经老了,准备把身后之事托付给哥哥的儿子鋹,让他预先在祖先墓旁选好墓兆,死后就埋葬在那里。想到我一生碌碌无为,没有什么其他值得称述的地方,担心一旦如此,让不了解我的人来给我写墓志,就无法表达我的心意;如果把我说得过分,又不是我所能安然接受的。况且我还想亲眼看到墓志,所以趁现在来麻烦您。’我答应了他,却还没有来得及写。夏五月奉旨南归,卫君把一卷文字带来,说:‘这件事不能再拖延了。’我带着它一同南行。当时正值盛暑,白天昏昏沉沉地躺在船中;一天夜里雷雨大作,第二天早晨天气清爽,我又想起卫君,于是为他作序并撰写铭文。卫君名瓒,字景玉,姓卫,别号海鸥,又号懒云子。他的祖先是松江人,是赠特进荣禄大夫、左都督、追封宣城伯、名炳者的曾孙;是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赠特进荣禄大夫、左都督、追封宣城伯、名青者的孙子;是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宣城伯、追封宣城侯、谥壮勇、名颕者的儿子。卫君虽然出生于贵富之家,却没有养成沉迷犬马、追逐衣裘的习气,唯独雅好文章学问。壮勇公想成全他的志向,派他到金陵跟随顾良玉先生学习《尚书》和举子业。顾先生文章品行一时闻名,四方来求学的人很多,卫君能够同他们充分切磋琢磨,因此见闻日益广博,议论和志趣始终归于正道。参加科举考试两次都不顺利,于是放弃科举,更加广泛地阅读古书,研习经传、子史,旁及百家,采撷精华来修饰充实自己。闲居无事时,手里总拿着一部书,坐卧都不放下。有客人来,必定热情挽留;在饮酒、下棋、投壶之间,常常谈到通宵而不知疲倦。天气晴好时,便招呼朋友骑马带酒,遍游西湖、玉泉、香山等名胜以及城西南各处庄园。兴致来时拿笔写诗词,虽然不拘泥于绳墨规矩,却疏放爽朗、卓异不凡,自有一种美好的气象。丙辰年上巳日,他在杨氏东园为李原复饯行,即席联句以及和作我的《城西射雁篇》,至今还可以诵读。他曾跟随壮勇公镇守河西、在中都掌管操练防备;在南京时又见过岳蒙泉、郭定襄、钱文通等名公。羌胡风俗、边城攻守的要领、祖宗列圣开创基业和勤劳治国的事迹,以及前辈的遗风功业,他都能一一说出。年过四十,他仍然穿布衣、过朴素生活如常。有人拿同时代那些依附显贵、显赫一时的人来劝说他,他总是笑而不答,大概他的志向早已坚定。他居家有礼,侍奉壮勇公及严、金两位夫人,爱敬之情无所不至;和兄长璋相处,直到白头仍和乐愉快,从没有争论。族人在松江、济南、登州的,他一律相待;逢年过节问候馈赠,从不忘记。和人交往,时间越久感情越深;即使相隔千里,说到对方也总是依依不舍。至于不是同类的人,他也不随便与之交合。因此人人都敬重他。卫君生于壮勇公开始受封的那一年,即天顺丁丑年八月四日。他身材伟岸,面颊丰满,巨大的身躯,目光明亮有神;人们远远看见他都会畏惧。然而他的内心竟如此,这尤其令人惊异。配偶朱氏,是太傅成国公名某者的女儿,有贤德,先于卫君去世。我曾替她撰写墓铭。侧室某氏也已去世。所生儿子都未能养活。铭文说:您是长平侯的后裔,我和您同为同州人。于是我认识了壮勇公,又和您交游。您的外貌非常威武,内心却富有文采。减去外在的浓艳华饰,厚实培植根本。您的根本是什么?就是孝与悌。把它施用于家庭和国家,恩泽周遍,礼法完备。都城郊外,有亭也有园。您时常出游,带着诗囊和酒樽。翠微山,是壮勇公的宅第所在;您营造安乐的墓地,准备年老后在那里安息。傅奕曾经为父亲作墓志,陶潜晚年作歌;您嘱托我执笔,虽然归宿不同,事情却同样高尚。我返回南方,乘一叶扁舟行万里。临水封缄辞别,把书信托付给双鲤。死生离合,是古人也感叹的事情。回头望向懒云居士,从此便隔绝于霄汉之间。仙人的行列早已确定,寿命福祉正当增长;再过六十年,才刻下这篇文章。泉石老人墓志铭

安福髙君判吾松之三年,予归自南宫,君状其父泉石翁,系行属予铭。时翁葬已久,而君亦尝志诸幽矣。葢自以为未备也。君临政清慎,爱民如子,甚得松人知。沿流溯源,足征家教,而其辞赡核,又可据而信也。乃不让序而铭之。翁讳绮,字服绣,泉石老人其自号,人因以称之。系出唐神策行营节度使崇文之后,自北徙江南,歴居袁之宜春,吉之归仙里,有讳复初者,迁安福城南之古巷家焉。自是为安福人。复初十世孙文郁,生朝宗,朝宗生柏恭,柏恭生尚英,尚英生静,字克安,别号止斋,娶浮山李氏,实生翁。葢自复初逮止斋,居安福者十六世,咸以忠厚立家,诗书传业,而安于田里,不乐仕进。翁幼而颕悟,五岁戏于庭,止斋指而问曰:“人生天地间,谁为大?”翁跽而对曰:“君亲为大。”止斋喜曰:“昌吾门者,此儿也。”弱冠攻举子业,能自刻励,骎骎向成矣。忽若有警焉,曰:“吾家食指众,诸弟幼而吾父年已髙,尚仆仆门户事,弗获一日宁。即万一不幸,吾虽得寸禄,何益于既往哉?”走质诸所亲,所亲以为信,归告于止斋,止斋许之。乃退而综家政,未几家日康,园庐日辟,诸弟婚娶皆毕。止斋翁优游山水间,自称为羲皇世人者若干年。乡人皆贤翁而羡止斋之有子也。止斋病,翁亲奉汤药,及卒,凡后事率以身先。家所有惟诸弟意欲,不顾而终以异出,故阋墙之侮时或有闻。翁痛自咎责,敛避不与较。其后相继沦没,抚其孤若已生,皆至成立。畴昔之事,曾不留于心焉。乡人尤称之。安成俗尚气,每有纷竞,必靡金钱盛酒肉,植党与以相胜,甚至持挺刃相向,因而破家者有之。翁平居恒以戒子弟,族人有弗协者,必聚于庭,面谕而遣之。行之数十年,家不费而上下亲睦,至今传之。尝岁旱,率族人斋戒徧祷诸名山,已而大雨。里人子客湘汉,其母老而贫,踵门求贷,辄倒。廪周之且焚其劵曰无为子孙责报累也其忧人之忧急人之急类如此配万氏乡之望族今广西养利守克贤之姑事舅姑孝待臧获慈尤厚于婣戚族人妇有死无以葬者适家罄于火至称贷以给之继李氏能修妇职称良内助皆先翁卒万氏有子二人长熊以翁命出粟赈饥拜义官次骢即判府以弘治甲子乡进士李氏有子曰驎县学生女二长适竹园刘氏子充量次适都宪梅溪简肃张公从弟敷恂孙男八曰相曰材曰校曰于文曰懋曰栗曰臬曰柟相于文皆县学生皆习春秋曾孙男八俱幼翁宣徳丙午七月二十七日生弘治乙丒武宗尊两宫推恩宇内以年徳受章服侍读徐君舜和序其事传以为荣明年丙寅十月初八日卒年八十一万孺人洪熙乙巳二月二十七日生成化丁酉三月初九日卒年五十三李孺人正统丙辰十月四日生弘治辛酉正月十四日卒年六十六翁墓在其乡之石虎山寅甲向以正徳戊辰正月初十日襄事万李先葬至是而始合焉铭曰

学也不谋禄,思逸亲也。有家也不尚言,惟友于之敦也。中闺之贤,相望后先,吾率以吾身也。肆翁之后人,来者振振,玉茁兰芬,而朝阳之藏与菟峯而永存也。

止亭居士张君墓志铭

译安福高君任松江判官三年时,我从南宫归来,高君为他的父亲泉石翁写了行状,连同行状托我撰写墓铭。当时泉石翁已经安葬很久,高君也曾写墓志放入墓中,大概认为原文还不完备。高君处理政务清廉谨慎,爱民如子,深得松江人爱戴。由他的政绩上溯到他的家风,足以证明家庭教育;他的文字丰富而详实,也可以据此相信。于是我不推辞序文和铭文的写作。泉石翁名绮,字服绣,泉石老人是他的自号,人们因而这样称呼他。他的家系出自唐代神策行营节度使崇文之后,后来从北方迁到江南,历代居住在袁州宜春、吉州归仙里。有一位名复初的祖先,迁到安福城南古巷定居,从此成为安福人。复初的十世孙文郁,生朝宗;朝宗生柏恭;柏恭生尚英;尚英生静,字克安,别号止斋,娶浮山李氏,生下泉石翁。大概从复初到止斋,居住在安福已有十六世,都以忠厚立家,以诗书传业,安于田园乡里,不喜欢出仕求进。泉石翁幼年聪颖,五岁时在庭院中玩耍,止斋指着他问:‘人生活在天地之间,谁最尊大?’泉石翁跪下回答:‘君王和父母最尊大。’止斋高兴地说:‘昌盛我家门的,就是这个孩子了。’ 刚满二十岁时,他致力于科举应试的学业,能够自我刻苦激励,渐渐就要有所成就了。忽然像受到警醒一样,说:“我家人口众多,几个弟弟年幼,而父亲年纪已经大了,还要劳碌操持门户事务,不能得到一天安宁。即使万一发生不幸,我即便得到一点俸禄,对已经过去的事情又有什么益处呢?”于是跑去向亲近的人求教,亲友认为他说得对,回来告诉止斋,止斋答应了他。于是他退下来治理家务,不久家境一天天富足,园宅一天天扩建,几个弟弟的婚嫁也都办完了。止斋老人悠游于山水之间,自称是羲皇时代的人,这样过了好些年。乡人都认为老人贤德,也羡慕止斋有这样的儿子。止斋病了,他亲自奉侍汤药;到止斋去世,凡是身后事务,他都率先亲自办理。家中所有财物,只要几个弟弟有所要求,他都顺从,最终却因此产生了异母兄弟之间的嫌隙,所以兄弟失和、互相侮辱的事情,时常有所听闻。老人深深自责,收敛退让,不与他们计较。后来几个弟弟相继去世,他抚养他们的孤儿如同自己的亲生子女,直到都长大成人。过去的事情,他从未放在心上。乡人尤其称赞他。安成的风俗崇尚意气,每逢发生争斗,必定耗费钱财,大办酒肉,结党相争,甚至拿着棍棒刀刃相对,因此破家的也有。老人平日常常以此告诫子弟,族人中有不和睦的,必定召集到庭前,当面劝谕后遣散。这样实行了几十年,家中没有耗费财物,而上下亲爱和睦,直到今天乡里还在传述这件事。曾有一年旱灾,他率领族人斋戒,遍祷各座名山,不久便下了大雨。乡里有个人的儿子客居湘汉,他的母亲年老贫困,登门来请求借贷,他便立即倒出粮食周济她,并且烧掉借券,说:“不要让子孙承担追讨还报的责任和连累。”他为别人忧虑、急别人所急,大多如此。他的妻子是万氏,乡里的望族,如今广西养利守克贤是她的姑父。她侍奉舅姑孝顺,对奴仆慈爱,尤其厚待姻亲族人。族中有妇人去世而无钱安葬,恰逢他家又被火烧得一无所有,仍借贷来资助她。后来续娶李氏,能够修持妇职,号称贤良的内助,她们都先于老人去世。万氏有两个儿子:长子熊,遵照老人的命令拿出粮食赈济饥民,被授予义官;次子骢,就是判府,以弘治甲子年乡试中举。李氏有一个儿子,名驎,是县学生;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竹园刘氏之子充量,次女嫁给都宪梅溪简肃张公的堂弟敷恂。孙子八人,名为相、材、校、于文、懋、栗、臬、柟;相、于文都是县学生,都学习《春秋》。曾孙八人,都还年幼。老人出生于宣徳丙午七月二十七日;弘治乙丒年,武宗尊奉两宫,向天下推恩,老人因年高德劭获赐章服,侍读徐君舜和为他的事迹作序,传述此事以为荣耀。次年丙寅十月初八日去世,享年八十一岁。万孺人出生于洪熙乙巳二月二十七日,成化丁酉三月初九日去世,享年五十三岁。李孺人生于正统丙辰十月初四日,弘治辛酉正月十四日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老人的墓在本乡石虎山,墓向寅甲。于正徳戊辰正月初十日办理安葬,万氏、李氏先已安葬,到这时才合葬。铭文说:读书求学,并不是为了谋取俸禄,而是想着使亲人安逸。治家,并不崇尚空言,只在于敦厚兄弟亲情。内室中的贤德妇人,前后相继,我都以自身为准则来率领。于是老人的后代,后来的人才盛大兴旺,如玉苗抽芽、兰花散香;而朝阳之藏将与菟峯一样长存。止亭居士张君墓志铭

吾乡庄简张公,清徳厚望,仪于朝,式于家,邦子孙化之,皆率礼遵教,无侈汰踰轶者,止亭君其一人也。君之先世为张氏宗子,君次于庄简为从孙。公续谱,首华甫者,君五世祖也。华甫生彦才,彦才生寛,寛生雍,雍生藻,字汝洁,别号南涧,娶沈氏,实生君,讳麟,字文瑞,止亭其晩岁所营游息之地,因以自号,寓止足之义,人遂从而呼之。少颕秀,举止异凡儿,庄简公竒之曰:“是将充吾宗者。”稍长,就学,受毛氏诗,傍究易理,补邑庠生。提学兰亭司马先生爱其文,试辄优等。居南涧君丧,动遵典制,服阕而沈孺人病风卧,君朝夕侍奉踰年,无出意。所亲或规之,君叹曰:“古人尚不以三公易一日养,今得失未可知,而吾母病若是,吾弟年且稚,吾可以时刻离左右哉?”遂循例乞终养,剂药调膳十余年,未始一日懈。以其间理家政,条绪井井,殖产几数倍。南涧时其丧,沈孺人如丧南涧,既祔,慨然以所居偪隘,祀享无专位,用南涧意,拓地改迁,作新祠,树堂寝,皆稽质礼经,均适丰俭。既成,严邃肃整,为海乡壮观,人取以为式云。平居和厚,中有矩度,承接上下,恩礼孚洽,人乐与之亲,而不敢干以非义。有见侵者,待以不校,久而皆愧服焉。亲知有匮乏者,必周之,周之不足,至买田以遗之。或假贷无弗予,未尝必其偿。弟文威幼,抚而教之,恩意勤笃,弟亦能敬君,同居共庖三十年,无片言间。宋氏姊亡,为鞠其二女,长择壻以嫁,分田宅与居,使皆有成立。叔父东园,鸿胪才识练达,君每事必咨而后行,故动鲜过举。东园亦深器之,曰:“吾兄之能子也。”及卒,尤痛惜之。生成化丙戌正月十七日卒,正徳庚辰十二月二十一日,享年五十有五。娶潘氏,有贤行。子男二:立爱,国子生;立敬,府学生。女二。侧室某氏出,壻董继芳、杨伟,皆县学生。孙男二:长必达,次某。文威以立爱等请于东园。卜嘉靖壬午十二月十二日,葬君于所居漕泾沙冈之原,是为南涧君墓。次奉国子生杨君美之状,乞予铭。予游邑庠,尝与君聨砚席。自君韬晦形迹,遂遐而闻士大夫称述其行事,心识之不忘。观美之状,既有征矣。其谓始图进取而弗成,晩乐丘园而不永。天将留此,以大君之子若孙者,尤有味乎其言,足以奬安恬而厉贪竞也。乃遂按以为铭:铭曰

桂醑兰肴,弗用飨兮;丹崖沧洲,有遗赏兮;既播而耰,穑其宜穰兮;后作者其灵,承兹永享兮。

福建左布政使双梧华君墓志铭。

译我乡的庄简张公,清正的德行和深厚的声望,可以作为朝廷的仪表,可以作为家庭的法则,国家和子孙都受到他的感化,人人遵循礼法、听从教诲,没有奢侈放纵、逾越法度的人,止亭君就是其中之一。君的先世是张氏宗子,君在庄简公之后,是他的从孙。庄简公续修族谱,开头列有华甫,华甫是君的五世祖。华甫生彦才,彦才生宽,宽生雍,雍生藻,字汝洁,别号南涧,娶沈氏,生下君。君名麟,字文瑞;止亭是他晚年营建的游息之所,于是用来作自己的号,寄托知止知足的意义,人们也就跟着称呼他。君年少时聪颖秀异,举止不同于普通儿童,庄简公很惊奇,说:“这孩子将来会使我们宗族兴盛。”稍长,入学学习,接受毛氏《诗经》,又旁通研究《易》理,补为县学学生。提学兰亭司马先生喜爱他的文章,每次考试都列在优等。南涧君去世时,君的一举一动都遵守典章制度;服丧期满后,沈孺人患风疾卧床,君早晚侍奉,超过一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亲友有人劝他,君叹息说:“古人尚且不肯用三公之位换取一天奉养父母的时间,如今仕途得失还不可知,而我的母亲病成这样,弟弟又还年幼,我怎么能片刻离开她身边呢?”于是依照惯例请求终身奉养母亲,调制药物、调理饮食十多年,从未有一天懈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在这期间,他治理家务,条理井然,使家产几乎增加了数倍。南涧君服丧时,沈孺人也如同丧失南涧君一样悲痛。丧事合葬之后,她感慨住宅狭窄,祭祀时没有专门的位置,便按照南涧君的心意,扩地迁建,修造新祠,建立堂屋和寝室,一切都考察斟酌《礼经》,使规模合乎丰俭。建成后,祠堂严整深邃、肃穆整洁,成为海乡的壮观,人人都把它作为典范。平日里他和厚宽仁,内心却有规矩法度;承接上下关系,恩义礼节都能使人信服融洽。人们乐于亲近他,却不敢用不义之事来干犯他。有人受到侵害,他总是以不计较相待,时间久了,大家都惭愧服从。亲友中有贫乏的,他必定周济;周济还不够,甚至买田送给他们。有人借贷,他没有不给的,从未一定要求偿还。弟弟文威年幼,他抚养并教育他,恩意勤厚诚笃;弟弟也敬重兄长,同居共用厨房三十年,没有一句话产生隔阂。宋氏姐姐去世,他替她抚养两个女儿,长女择婿出嫁,又分给她们田地房宅,使她们都能成家立业。叔父东园,任鸿胪,才识练达,君每件事都一定先向他请教然后实行,所以行动很少有过失。东园也非常器重他,说:“这是我兄长的好儿子。”东园去世时,尤其为他悲痛惋惜。君生于成化丙戌正月十七日,卒于正徳庚辰十二月二十一日,享年五十五岁。娶潘氏,有贤德的品行。儿子二人:立爱,国子生;立敬,府学生。女儿二人,均为侧室某氏所生,女婿是董继芳、杨伟,都是县学生。孙子二人:长孙必达,次孙姓名不详。文威以立爱等人的名义向东园请示,择定嘉靖壬午十二月十二日,将君安葬在居所漕泾沙冈的原野上,这就是南涧君的墓。随后奉国子生杨君美的行状,请我作铭。我游学县学时,曾与君同坐砚席。后来君韬光养晦,不显露行迹,直到远方士大夫称述他的事迹,我心中仍记忆不忘。看了杨君美的行状,他的事迹已有凭据。行状说他起初谋求仕进却未能成功,晚年喜爱丘园生活却没有长久。上天将要把这些留给他的子孙,使他的子孙更加兴盛;这话很有意味,足以奖励安于淡泊的人,勉励追逐名利的人。于是按照这些写成铭文:铭文说:用桂花酿的酒、兰香的佳肴,并不是用来享用的吗?丹崖沧洲,还有遗留下来的美好景致可供欣赏。既已播种又已耕耰,庄稼应当获得丰收。后来的建作者若有灵,也将承受这些,永远享用。福建左布政使双梧华君墓志铭。

南齐华孝子有裔孙曰双梧居士讳■〈日上永下〉字文光以福建左布政使卒其子琢琭等将葬君于分龙新阡具歴官行事状属予铭墓石弘治壬子予同君举于乡丙辰君擢第予同考礼部通家契好三十年谊不得而辞也君之先世家毗陵孝子之后有讳荣者仕宋居汴三传讳原泉者从南渡还居锡之隆亭又五传为元提领州税友闻徙堠阳友闻生晋冀屯田总管璞璞生都功徳使司都事铉铉生栖碧翁幼武以诗鸣幼武生悰韡始家鹅湖读易好礼有虑得集时称贞固先生君五世祖也贞固生兴叔兴叔生宗珑宗珑生守庄是为君父封户科给事中妣杨氏封孺人世载徳美望于东南君初登进士为翰林庶吉士授户科给事中调南京太仆寺主簿迁寺丞知广东韶州府丁守庄及杨孺人忧月余升贵州右参政服阕改四川晋福建右布政使久之转左会今上龙飞奉表入贺还过锡以疾终于家正徳辛巳冬十二月十二日也君为人敦厚端重寡言笑童龀如成人从澹成杨先生学凡书一指授即领纲要先生竒之长游邑庠励志清苦而亲贤友善惟恐不及少傅守溪王公以编修居忧震泽君涉险往从之得闻所未闻鑚仰益力羣经子史外舆地兵财律歴百家之语亦皆究览隐然以通儒自负时流推服之乡荐礼闱皆少傅公主试事皆録其文以式时流复荣之为庶吉士所业文尤为阁老义兴徐公学士四明杨公所称许为给事慷慨敢言每以正君心肃纪纲精选举杜私门为首务已未科场一疏言尤剀切下诏狱廷辩师言是君以大臣去位亦解君见任初拟外除太仆之调闻之实孝皇亲定云始至滁询牧户利病知马价后输者有罚金君愀然曰非朝廷意也白僚长革之琅琊之麓有旷薮寺卒薪焉为居者病,君又曰:“非食禄者事也。”画地畀寺僧,使瀹茗供客,为刻石以记。谈者美之。属吏沿常例馈金,正色叱去,且寘之法。滁人乐其寛,而惮其严。及迁寺丞,励操如昔。九载入觐,有导君者曰:“从吾谒执政,清望官可得也。”君谢不能,卒领韶郡去。韶近边,氏猺杂居,号难治。始至,诸酋具苞篚来谒,君呼使前曰:“我在此,无烦汝。汝无违我教,足矣。”为奁受一果,遣之,皆喜跃而退。有弗率者,辄以法擒之,威惠并行,诸峒皆帖服。乐昌之役,调狼兵,台檄夜征韶卒万人与俱,诘旦皆集,军号肃然,若素拟者,皆称君为文武材。韶学久乏人,君以身为教,政暇集诸生,亲为讲授,士风一新。庚午,曾佑之遂名荐书。是岁君在外帘,得黄佐文竒之,谓必髙选,撤棘果第一人,尤服其识云。闻亲丧,即日戒道,堂馔余金皆贮之公帑,韶民慕之,为立去思碑。在四川,以营建需大木,山溪险邃,受事者皆难之。君奋然曰:“此非以供玩好也。”率众先发,时久旱,事集而雨,千章顺流,人谓有神助云。中官欲市茶西畨以规利,懐重宝啖君,君麾其使曰:“盗泉亷士且不饮,此何以及我乎?”其人惧而止。宪司欲去一郡守,君以其前为御史按江南有声,止之。守徳君懐金以谢,君笑而却之曰:“扶良为国邪?将望报也?”然终不言其人。戊寅以病乞休,致执政知其贤,尼之,遂有闽藩之擢。时闽军新乱,势尚汹汹,君谓乱因缺廪,廪缺必有端,乃合一道贡输之数,考其赢缩,知弊在折征,会宪司白于上除之,军食遂足。又稽八郡丁税,立为定法,下其式于民,遇征收按以填注,吏奸莫能容。右布政职当清戎,相承以官尊不亲事事,君单车徧歴,领挈纲举,尺伍清而民按堵,境内称之。江彬擅权黩货,中官守闽者将赂之,彬部校亦有来需索者,君皆拒之,众为之惧。君曰:“毋此逆瑾流耳,祸败且至,何惧为?”已而卒无事。葢君之平生,强毅自立,不计利害,往往若是。知君者以逺到期之,而卒止于此,岂非命欤?居家事二亲,旦夕左右,恋恋若婴儿。在宦途宁问,如在膝下。服丧尽礼,情称乎文。事伯兄如事父,恂恂爱敬,白首无间言。杨澹成卒,惜其不获施于时,执书涕泣,为乞铭于修撰舒君,为不朽计。少与秦君立之、陆君民望、莫君如山同肄业,既入仕,情好不渝,问遗相属。李廷珪卒,亲为志墓,且恤其遗孤。其笃于伦谊,终始不遗,又如此。君生天顺己卯十二月三十日,比卒,享年六十三。配朱氏,赠孺人;继惠,封孺人。子男四:长琨,先卒;次琢,太学生;次琭;次珩。女二:郭让、邹焘,其壻也。孙男一:蜀信;女一。君家食时,号梅心,在滁阳植双梧于官舍,读书其间,改今号,其兴寄远矣。葬以卒之明年十二月廿五日。铭曰:

完其璞,其文也错;倾其槖,其握也确。不诺以谔其前,乃却不躇而躩其施。已博其旋,匪邈逝也。其霩有偕,尔作遽揽其箨。我懐孔莫,铭忍斯琢。维徳之焯,维君后有托。铭也其无怍。

南宁府通判沈君墓志铭

译南齐华孝子的后代有一位双梧居士,名讳■〈日上永下〉,字文光,任福建左布政使时去世。他的儿子琢、琭等将把君安葬在分龙新墓道,带着记载其历任官职和事迹的行状,嘱托我为墓石作铭。弘治壬子年,我和君一同在乡试中举;丙辰年,君考中进士,我任礼部同考官。我们两家世代交好,情谊相契已有三十年,我实在不能推辞。君的先世世居毗陵,是孝子的后代。有一位名叫荣的人,仕于宋朝,居住在汴京;传三代,有名原泉的人随南宋南渡,回来居住在锡的隆亭;又传五代,成为元朝提领州税友闻,迁居堠阳。友闻生晋,任冀屯田总管;晋生璞,任都功德使司都事铉;铉生栖碧翁幼武,以诗著名;幼武生悰韡,开始定居鹅湖,读《易》、爱好礼学,有《虑得集》,当时称为贞固先生,是君的五世祖。贞固生兴叔,兴叔生宗珑,宗珑生守庄,这就是君的父亲,封户科给事中。母亲杨氏,封孺人。华氏世代承载德行美名,在东南享有声望。君初登进士第,任翰林庶吉士,授户科给事中,调南京太仆寺主簿,升寺丞,任广东韶州府知府。守庄去世以及杨孺人去世,君服丧一个多月后升任贵州右参政;服丧期满,改任四川,继而升任福建右布政使,过了很久转任左布政使。适逢当今皇帝即位,君奉表入朝祝贺,回来时经过锡地,因病死在家中,时间是正徳辛巳年冬十二月十二日。君为人敦厚端庄,少言少笑,童年时就像成年人一样。跟随澹成杨先生学习,各种书经先生一指点,便能领会纲要,先生十分惊异。长大后游学县学,励志清苦;对于贤人和善友,只怕自己赶不上。少傅守溪王公以编修身份服丧居家时,震泽君冒险前往跟从他,得以听闻以前未听闻的学问,钻研仰慕更加用力。群经子史之外,舆地、兵法、财赋、法律、历法以及诸子百家的学说,也都广泛研究,暗中以通儒自负,时人推重佩服。乡试、礼部会试,都由少傅公主持考试,少傅公每次都录取他的文章作为时文的范式,时人又以此为荣。任庶吉士时,他所作文章尤其受到阁老义兴徐公、学士四明杨公的称许。任给事中时,他慷慨敢于直言,总是把端正君心、整肃纲纪、慎重选举、杜绝私门作为首要事务。己未科场一疏,言辞尤其恳切,因而被下诏狱;朝廷当面辩论师氏之言,认为君是对的,大臣因此离职,君也被解除职务。君现任时,最初拟外调任职,后来调任太仆寺,听说这是孝皇亲自决定的。刚到滁州,便询问牧户的利弊,得知马价迟交者要受罚金,君忧愁地说:“这不是朝廷的本意。”便向僚长说明,革除了这一规定。琅琊山麓有一片荒地,寺院僧人以砍柴为生,后来有人想在这里居住。有人生病,君又说:“这不是领取俸禄的人应当做的事。”便划定土地交给寺僧,让他们煮茶供客,并刻石记载此事,议论的人都称赞他。属吏按照惯例赠送金钱,君严肃地斥退他们,并且将他们交付法办。滁州人喜欢他的宽厚,却畏惧他的严明。升任寺丞后,他仍像从前一样砥砺操守。任职九年入朝觐见,有人引导他说:“跟我去拜见执政,清望之官是可以得到的。”君谢绝说不能这样做,最终领受韶州府知府一职离开。韶州接近边境,氏族与猺人杂居,号称难以治理。刚到任,各部酋长带着礼物来拜见,君召他们上前说:“我在这里,不必劳烦你们送礼。你们不违背我的教令,就足够了。”只接受一只盒子中的水果,便遣他们离去,众人都欢喜跳跃着退下。有不遵从的,便立即依法擒治,威严与恩惠并行,各洞都服从。乐昌战役中,需要调集狼兵;巡按衙门夜间檄令征调韶州士卒一万人随军,第二天早晨全部集合,军容肃整,好像早有准备,众人都称赞君是文武全才。韶州学校长期缺少人才,君亲自以身作教,政务空闲时召集诸生,亲自为他们讲授,士风焕然一新。庚午年,曾佑之终于在荐书中列名。这一年君任会试外帘官,见到黄佐的文章,认为他一定会被高选;撤去贡院棘门后,黄佐果然列为第一名,黄佐尤其佩服君的识见。听到父母丧讯,君当天便安排道路启程,将官署膳食余下的钱都存入公帑。韶州百姓仰慕他,为他立了去思碑。在四川任职时,因为营建需要大木材,而山溪险峻幽深,承办此事的人都认为困难。君奋然说:“这不是为了供人玩赏享乐。”于是率领众人先行采伐。当时久旱,工程完成时正好下雨,千株大木顺流而下,人们说这是有神灵相助。宦官想在西番购买茶叶谋取利益,怀揣重宝引诱君,君挥手斥退他的使者说:“盗泉的水,廉士尚且不饮,这件事怎么能牵涉到我呢?”那人害怕而停止。宪司想罢免一位郡守,君因为此人先前任御史巡按江南时有声望,便阻止了这件事。郡守感激君,带着金钱来道谢,君笑着拒绝说:“我是扶助贤良以报效国家,还是希望得到回报呢?”但始终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戊寅年,君因病请求退休;执政知道他的贤能,阻止了他的请求,于是他得到升任福建藩司的机会。当时福建军队刚发生叛乱,形势还很汹涌。君认为叛乱是因为军粮不足,军粮不足必定有原因,于是合并统计全省各地贡输的数额,考察其增减,得知弊端在于折征;适逢宪司向皇上说明情况,废除了折征,军粮于是充足。又考核八郡的丁税,制定为固定法令,把格式下发给百姓,遇到征收便按照格式填写,吏员的奸弊无法容纳。右布政使的职责本当清理军务,历来任职者都以官位尊贵为由不亲自处理事务,君却乘一辆车遍历各处,掌握纲要、提领事务,使军队编制清楚,百姓安居,境内人人称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江彬专擅权力、贪污受贿,驻守福建的宦官将要行贿于他,江彬部下的校尉也有人来索取财物,君全都拒绝了,众人都因此替他害怕。君说:“不过是像逆瑾那样的人罢了,灾祸失败将要临头,有什么可怕的?”后来果然平安无事。大概君一生刚强坚定、自立不屈,不计较利害,往往就是这样。了解君的人都期望他能达到很高的成就,可他最终只走到这里,难道不是命运吗?在家侍奉双亲,早晚都在身旁,依恋得像婴儿一样。在仕途上也宁愿不问外事,就像在父母膝下。服丧完全遵守礼法,感情和礼制相称。侍奉伯兄如同侍奉父亲,恭谨亲爱,直到白头也没有一句隔阂的话。杨澹成去世,君惋惜他未能及时施展才华,捧着他的书流泪哭泣,请修撰舒君为他作墓志,替他谋求不朽。年轻时与秦君立之、陆君民望、莫君如山一同求学,入仕以后情谊不变,彼此不断问候馈赠。李廷珪去世,君亲自为他写墓志,并且抚恤他的遗孤。他对伦理情谊始终不曾忘却,也就是这样。君生于天顺己卯十二月三十日,去世时享年六十三岁。配偶朱氏,赠孺人;继室惠氏,封孺人。儿子四人:长子琨,先去世;次子琢,太学生;次子琭;次子珩。女儿二人,郭让、邹焘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一人:蜀信;孙女一人。君在家食禄时,号梅心;在滁阳任职时,在官舍种了两株梧桐,常在树下读书,于是改用现在的号,他的兴致寄托很深远。于去世次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安葬。铭文说:完成了璞玉,其文采便交错显现;倾尽了囊中之物,其操守便坚定不移。面对直言,他不轻易许诺,于是退避而不迟疑,迅速施行其政。已经广泛周旋,并不是遥远地离去了。他的屋宇中有同道相伴,你却匆忙撷取其竹笋。我内心极其寂寞,怎忍刻下这篇铭文?唯有德行光明显著,唯有君的后代有所托付。这篇铭文也就没有什么惭愧了。南宁府通判沈君墓志铭

士有积学砥行,勤一生而不得少试者,世恒以天道之难知。然古之人求尽其在我而已,其得不得,我无与知焉。而至于盈缩乘除之间,天之意卒亦未尝无在。顾人之区区求望于旦夕,而天以其冥冥者应之,则谓之难知,岂不固然?然自夫知道者观之,则见其若左右手之相付受也。斯言也,吾于南宁判府简一沈君验之而益信其然。君,湖之徳清人也,世载今徳。六世祖彦一始迁于乌山,大父乐闲翁珎,考素斋翁俊,并隐弗仕。素斋娶忻氏,实生君,讳洪,字世范,别号简一。为人易直而刚方,外不露主角,而中毅然不可夺。十五补县学生,二十七而遭素斋丧,哀不踰礼。时乐闲犹在殡,竭奁篚营葬事,奉忻孺人与祖妣马孺人居一室,饮食寝处必躬视二母安之。诸弟幼,延师教之;及长,为授产成室,悉均父祖所遗,不私一钱。丧忻孺人如丧素斋。礼族人贫不给者,资赡之;颕异者,督令就学。若从弟汉淇、源辈,皆用以成名。九蹶场屋而气不折,学不倦。正徳壬申以贡入太学,戊寅将参部注官,或导以少须且当得善地。君曰:“吾二亲已不幸,而祖母年益髙,与其须美除,孰若早窃升斗禄以尽吾一日乎?”卒受云南顺宁府通判,去便道过家,甫十日而马孺人卒。或又导以促之官奔丧,异时觊可得近改。君涕泣曰:“吾仕为养也,其它不能知。”服丧三年,再参部改今官,抵家而遘疾,遂以不起。嘉靖壬午五月十七日也。夫君未冠登游泮林,五十二而释褐,学不可谓不老。处家庭乡党无异论,受官一志于为亲,行不可谓不笃。两奉檄佐远州,皆善官所不屑者,而卒抱空名以死。且死自归之于数。葢吾夫子云:“学也禄在其中矣。”以君之所遇而质之于斯言,其不谓之难知?所谓天道者,亦有时而弗与。然方君之未仕也,其子松已举于乡,登进士第,官晋江。君贻书督教励以名节,松奉以周旋,为时贤令士大夫亟称之。其所以为君显融者,既有余地,而其昆季蝉联相续而起者,又未艾也。昔人论为善之报,谓不在其身则在其子孙;论士之力学,谓不有得于今则有闻于后。君之学,吾未能尽知;其文辞,吾不得尽见;而在其子孙者,又安可泯哉?松自晋江书满入京师,道闻讣,还湖,具状走云间,属予铭君墓。予读其辞而悲君之不幸,观其子而又知天之未始忘君也。既以慰松,遂书以答其请。君生成化丁亥五月二十有四日,及卒,享年五十六。配闻氏,泰宁训导某之女子。男三:长即松,次杞,次柽,皆业孺女二。葬以卒之年十二月十二日,墓在其乡下兰山之原,祖茔之次。铭曰:

耕而植,亦既有获,饙而饎矣。而弗启其鼏,谓天黙黙,孰与嶷嶷?吁嗟乎!后之人,其永食。

马湖府知府碧潭顾君墓志铭

译有些士人积累学问、磨砺品行,辛勤一生却没有得到多少施展机会,世人常常因此说天道难以知晓。然而古人所求的,只是尽到自己所能罢了;能否有所获得,我并不知道。而在盈亏增减、进退得失之间,天意最终也从来不是毫无安排。只是世人眼光短浅,只求眼前早晚的结果,而天道用幽冥深远的方式回应他们,他们便说天道难知,难道不本来如此吗?然而从真正懂得天道的人看来,就会发现它好像左右手之间相互交付一样。这番话,我在南宁府通判简一沈君身上得到了验证,于是更加相信它确实如此。君是湖州德清人,世代承载今日的德行。六世祖彦一开始迁居乌山,祖父乐闲翁珎,父亲素斋翁俊,都隐居不仕。素斋娶忻氏,生下君。君名洪,字世范,别号简一。为人平易正直而刚方,外表不显露锋芒,内心却坚定不移。十五岁补为县学生,二十七岁时遭逢素斋去世,哀痛合乎礼制。当时乐闲翁的灵柩还停放着,他竭尽嫁妆财物筹办葬事,奉养忻孺人与祖母马孺人同住一室,饮食起居必亲自照看,使两位母亲得到安适。几个弟弟年幼,便请老师教育他们;等他们长大,为他们分授产业、置办房屋,把父祖遗产全部平均分配,不私留一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忻孺人去世时,他像丧父亲一样悲痛。对于族人中贫困不能自给的,他按礼法资助供养;有聪颖奇异之才的,便督促他们入学。像堂弟汉淇、源等人,都因此成名。九次参加科举考试落第,志气却没有折损,学习也不懈怠。正徳壬申年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戊寅年将要参加吏部考察、候选授官时,有人劝他稍等一等,应当可以得到好地方。君说:“我的两位亲人已经不幸去世,而祖母年纪越来越大;与其等待美好的任命,哪里比得上早日取得一点俸禄来尽我一天的孝养呢?”最终接受云南顺宁府通判一职,取道回家经过,才十天马孺人就去世了。又有人劝他赶快赴任服丧,日后或许可以得到调任近处的机会。君哭泣说:“我做官就是为了奉养亲人,其他的我不能知道。”服丧三年后,再次参加吏部考察,改授现任官职;到家便患病,终于不起,时间是嘉靖壬午五月十七日。君不到二十岁便进入县学,五十二岁才脱去布衣做官,求学不能说不晚。居家和处乡党,没有不同的议论;接受任命后一心只为亲人,操行不能说不笃实。两次奉檄辅助远州,都是别人不屑担任的好官职位,最终却只抱着空名而死,并且临死还把这归结为命数。大概孔夫子说过:“学习,俸禄就在其中了。”拿君的遭遇来验证这句话,难道还能不说天道难知吗?所谓天道,也有时并不帮助人。然而在君尚未做官时,他的儿子松已经在乡试中举,考中进士,任晋江县官。君写信给他,督促教诲,勉励他以名节自守;松奉行父亲的教诲,周旋于世,为当时贤人和有德的士大夫屡屡称赞。他使父亲显达荣显,已经有充分的余地;而他的兄弟们又接连不断地兴起,前途还没有穷尽。古人论行善的报应,说如果不在自身,就在子孙;论士人勤学,说如果今生不能有所获得,后世也会有声誉。君的学问,我不能完全知道;他的文章,我也不能全部看到;但体现在子孙身上的成就,又怎么能泯灭呢?松从晋江任满入京,途中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返回湖州,写好行状,赶到云间,托我为君的墓作铭。我读了他的文字,为君的不幸而悲伤;看到他的儿子,又知道上天从来没有忘记君。既用这些话安慰松,于是写下来答复他的请求。君生于成化丁亥五月二十四日,去世时享年五十六岁。配偶闻氏,是泰宁训导某人的女儿。儿子三人:长子就是松,次子杞,次子柽,都在读书;女儿二人。于去世当年十二月十二日安葬,墓在本乡下兰山的原野上,位于祖茔旁边。铭文说:耕种并栽培,也已经有所收获;蒸煮食物,也已经做好了。然而还没有打开盛食物的器具,却说上天默默无言,谁能与高明深远的天意相比呢?唉!后代的人啊,你们将永远享用这些收获。马湖府知府碧潭顾君墓志铭

君讳纶,字惟诚,别号薇趣,晩更号碧潭。先世居苏之嘉定,祖文明,元季避兵徙松江,占籍华亭,故今为华亭人。考礼,字敬夫,号雪隐,以公贵,赠南京刑部员外郎。妣呉氏,赠宜人。公幼而聪颕,善属对,出语惊人。稍长,受诗于贡士朱尚实,尚实称之。都御史上虞叶公知府事,选充弟子员,学日益进,遇小试必居前列。浮梁戴公廷珎董学政,尤加赏拔,以魁解期之。成化甲午,领应天乡荐,上春官五试不利,然气不少衰。弘治癸丒,复下第,乃喟然曰:“吾明年五十矣,安能复从年少辈驰骛场屋也?”走铨曹,试髙等,授大理司务,尽心职事,文按出入无稽谬者。以疾谒告归。丙辰,改南京礼部,考订仪文,补正遗阙。大宗伯童公倚任之,太学诸生久不获省觐,公议复旧例行之,士皆称便。正徳丙寅,升南京刑部员外郎。戊辰,署郎中事,未几即真。方逆瑾用事,狱以贿成,千户周姓者坐克取军粮,下公论如律。周愬瑾,调都察院审覆,御史以公守法,卒从公初议,时论韪之。有田姓者坐为人闗节,当戌边,同官恶之,欲并及其三子。公叹曰:“有是哉,非罪人不孥之意也。”大司宼姑苏刘公闻而改檄,公竟坐首恶,释其子不问。经年之狱决于片言。陈季三越玄武湖,盗观版籍,法当死,公原其情,请减之。有熊丙者当弃市,临刑呼曰:“吾今死不恨,顾郎中为我求生至矣。”其处法寛平,信于上下,类如此。四川地接诸夷,蓝鄢余宼且猖獗,辛未出公知马湖府,人谓公必惮行,公毅然就道,曰:“仕皆择近利置远地,谁为守邪?”闻者壮之。土官不识资序,以袭职岁月为先后,有舅甥争长十年不决者,公谓官有正副,安德尔召其人,谕以国法,事遂定。夷俗杀人及盗皆不死,偿以牛马,公曰:“此岂所以变夷也?有犯皆以法从事,境内肃然。”府自安鏊猾,夏科场不録士者三十年,公留心学校,课诸生有可进者,白于上官,弛其禁。癸酉,程一阳遂举前名士,类鼓舞。有御史按蜀,遣人求桫板,拒之。已而劾公不职,吏部知公治状,寝不行。而公亦倦游矣。明年甲戌,遂以老疾乞致仕。时诸子皆成立,故居廹隘,公乃改卜于白龙潭之南涯,葺楼居花竹,为休老地,始有碧潭之号。与乡缙绅士而归者十余人,为安耆会,会必有诗。郡大夫岁行乡饮,必请居价位。皇上御极,推恩海内,进散官一阶,金绯班白,徜徉邑里,人以为复见睢阳遗老云。嘉靖壬午冬,属疾,十一月二十日,考终于正寝。将卒,为诗有「月白风清」之句,命笔手书,无异平日。距其生正统甲子七月十日,年七十九。配赠宜人王氏,有淑行事舅姑,抚子女,咸克尽道,躬勤纺织于公,有内助焉。年四十有九卒。子男三:长端,王氏出;次承恩,侧室陈氏出;承惪,季氏出,皆国子生。女四:长适府学生孙承徳;次适国子生赵淞;次在室。孙男十有三人:世清,国子生;世宁,安远侯教读;次世盈、世文、世组、世启;次延桂、延泽、延嗣、延守。又次曰远、曰逵、曰述。女五:长适钱文耀;次适杭允;次许嫁杜如玉;次二皆幼。曾孙女二:次许嫁李贡士宜子某端等。以卒之明年二月十三日,葬公于秀野桥北祖茔之次,与王氏合。先事奉知麻哈州约庵陈君状,致公治命,乞葬铭。予生晩,尝获与公同朝,辱公知爱,为忘年交谊,不得而辞也。庸按状序次而铭之。公雅好唫咏,在南都冢宰清溪倪公辈,皆与之倡和。有《寅清稿》《纪行稿》《碧潭稿》,并藏于家。异籍从兄以尺伍连,我公言于朝,得洗雪,又贻谋之大者。铭曰:

星署两京时,靡以为盈。龙湖万里,亦不见予馁。维其尔,故寿考且宁,以归全于此,以裕尔孙子。

封礼部员外郎心远呉公墓志铭。

译君名纶,字惟诚,别号薇趣,晚年改号碧潭。先世居住在苏州嘉定,祖父文明,元朝末年为躲避战乱迁往松江,入籍华亭,所以如今是华亭人。父亲礼,字敬夫,号雪隐,因君显贵,赠南京刑部员外郎。母亲吴氏,赠宜人。君幼年聪颖,善于作属对,出口成章,语惊四座。稍长,向贡士朱尚实学习《诗经》,尚实称赞他。都御史上虞叶公任知府时,选拔他为弟子员;他的学业日益进步,遇到小试必居前列。浮梁戴公廷珎主持学政,尤其加以赏识提拔,认为他有希望成为解元。成化甲午年,考中应天乡试,参加礼部会试五次都不利,但志气一点没有衰退。弘治癸丒年,又落第,于是长叹说:“我明年就五十岁了,怎么还能再同年轻人驰骋于科场呢?”便到铨曹参加考选,取得高等,授任大理司务,尽心办理职事,文书按察出入没有错误。因病请假归乡。丙辰年,改任南京礼部,考订礼仪制度,补正遗缺。大宗伯童公倚重任用他,太学诸生很久没有获得省觐的机会,君建议恢复旧例实行,士人都称便。正徳丙寅年,升任南京刑部员外郎。戊辰年,代理郎中事务,不久便正式任职。当时逆瑾掌权,案件常因受贿而定罪。有一名周姓千户因强取军粮获罪,君按照法令提出判决。周氏向刘瑾申诉,案件调到都察院复审,御史因为君守法,最终仍采纳君最初的议定,当时舆论称许他。有一名田姓之人因替别人说情通关而获罪,依法应当充军戍边,同僚厌恶他,想把他的三个儿子也一并牵连。君叹息说:“怎么能这样?这不合乎罪人不连坐家属的本意。”大司寇姑苏刘公听到后,改发公文,君最终只判首恶,释放他的儿子,不再追问。拖延多年的案件,因他一句话便得到裁决。陈季三渡过玄武湖,偷看官府版籍,按法律应当处死,君体察他的实情,请求减轻刑罚。有个叫熊丙的人应当弃市,临刑时呼喊说:“我今天死了没有遗憾,只是郎中替我求生,已经做到极点了。”他执法宽平,在上下之间都得到信任,大多如此。四川地界连接各少数族群,蓝鄢余等盗寇将要猖獗;辛未年,朝廷派君出任马湖府知府。人们认为君一定害怕前往,君却毅然上路,说:“做官都选择近处的利便而放弃远地,谁来守卫那里呢?”听到的人都为他壮胆。土官不懂资格次序,以承袭职位的年限为先后,有舅甥争论长幼十年不能解决。君认为官职有正副之分,召来安德尔及相关人员,以国家法令晓谕他们,事情于是确定下来。夷人风俗中,杀人和盗窃都不处死,只用牛马赔偿。君说:“这难道是改变夷俗的办法吗?凡有犯罪,都依法办理,境内于是肃然。”府中自安鏊以来奸猾成风,夏季科场三十年没有录取士人。君留心学校,考察诸生中有可进取的,便向上官说明,放宽禁令。癸酉年,程一阳终于以原先的名次中举,士人纷纷受到鼓舞。有御史巡按四川,派人索取桫板,君拒绝给予。不久御史弹劾君不称职,吏部知道君的治理实绩,压下了弹劾,没有施行。君也已经厌倦在外游宦。次年甲戌,便以年老有病请求退休。当时几个儿子都已成人,旧居狭窄,君于是另在白龙潭南岸选择住址,修葺楼房,栽种花竹,作为养老之地,这才有了“碧潭”的名号。他同乡里的缙绅士人以及退居者十多人组成安耆会,每次聚会必有诗作。郡守每年举行乡饮酒礼,必请他坐在尊贵的位置。皇上即位后,向天下推恩,君晋升散官一阶,穿着金绯服色,行走乡里,人们认为又见到了睢阳的遗老。嘉靖壬午年冬天,旧病发作,十一月二十日,在正寝考终。将要去世时,他作诗有“月白风清”一句,命人拿笔亲自书写,神情动作和平日没有不同。君生于正统甲子七月十日,享年七十九岁。配偶王氏,赠宜人,有贤淑的品行,侍奉舅姑、抚养子女,都能尽到道义;亲自勤劳纺织,给君以家庭内助。四十九岁去世。儿子三人:长子端,王氏所生;次子承恩,侧室陈氏所生;承惪,季氏所生,都是国子生。女儿四人:长女嫁府学生孙承徳;次女嫁国子生赵淞;次女尚未出嫁。孙子十三人:世清,国子生;世宁,任安远侯教读;其次是世盈、世文、世组、世启;又其次是延桂、延泽、延嗣、延守;再其次是远、逵、述。孙女五人:长女嫁钱文耀;次女嫁杭允;次女许配杜如玉;其余两人年幼。曾孙女二人,其中一人许配给李贡士宜子的某个儿子。于君去世次年二月十三日,将君安葬在秀野桥北祖坟旁,与王氏合葬。事前奉知麻哈州约庵陈君的行状,说明君临终遗命,请求我写墓志铭。我生得晚,曾有幸与君同朝,承蒙君知遇爱护,结为忘年之交,实在不能推辞。于是依据行状编次其事并作铭。君素来喜爱吟咏,在南京任职时,冢宰清溪倪公等人都与他唱和。有《寅清稿》《纪行稿》《碧潭稿》,都收藏在家中。异籍的堂兄因牵连军籍而获罪,我向朝廷说明,使他得以洗清冤屈;这又是君谋划深远的一件事。铭文说:在两京任职于星署时,也不把这些看作盈余;到了万里之外的龙湖,也没有让我感到饥乏。正因为你如此,所以长寿而安宁,得以在这里保全身名归来,也使你的子孙得到丰厚福泽。赠礼部员外郎心远吴公墓志铭

荆溪之阳,有清尚之士曰心远呉公。生大明正统辛酉八月十六日,年八十三,以嘉靖壬午十月九日卒。明年某月某日,其子礼部郎中仕将葬公于某山,奉其乡人广西参政胡君元孝状,谒予松上,请为铭。仕举于乡,予时在场屋。公年八十,仕告归称寿,予尝为之文,不可谓非知公者,铭不得而辞也。公讳纶,字大本,心远其所自号。世家宜兴,有讳徳明,抱藴弗试者,公之曾大父,赠户部员外郎讳以中者,公大父,户部员外郎赠礼部侍郎讳玉者,公之父,赠淑人徐氏,公之母也。公弱冠丧父,仲兄赠礼部侍郎经方,游学宫事进取,公左右之,奉徐淑人以居,家庭雍睦,无二言。户部素亷无厚蓄,暨析居资计萧然,公躬率僮奴耕节浮处约,不数年,家遂以饶,然不事封殖。每岁饥人闭籴,必倾廪以贷。乡人有数负公者,一日有急无所归,悔且叹曰:「吾诚愧公,然非公其孰济我?」复告公,公与之不靳,时皆以为难。村氓售布者,雅信公,得钱径持去不视,公召之还曰:「尔能信吾,恐人不汝信也。」为一一选以授之,其不欺孱弱类如此。性好客,久而不厌,四方人士乐归之。李太仆范庵、沈先生石田交最密。范庵欲徙居阳羡,分田宅以招之,事见呉文定公家藏集。苏文忠旧业在蜀山,岁久湮没,公与少司空沈公辈购其遗址,作新堂祠之,李文正公为之记。其于乡人老者敬,少者爱,分甘遗美,奬善而诲其不及,病者与之药,有见侮者亦不校,以是人无少长、贤不肖皆敬公,慕效忻忻焉。及公之丧,朋辈有哭之失声者,羣从子弟视之皆如已出,提携训廸无弗至。尚书文肃公俨及其诸弟皆能言之。以晩得子,爱之不令去左右,至负笈千里乃更督遣之,不少顾惜。郎中官户部贻书戒之,令无忝厥祖,千物议为门户羞。从礼部归省,趣令还朝曰:「尔禄于官,尔身非尔有也。」其厚伦理而着于名义,又如此。宜兴山水邑,东连呉会,南通苕霅。公年六十,辄断弃家务,创二别墅,枕岩带流,曰“南山樵隐”,曰“西溪渔乐”。晩于溪上建心远堂,遂因以为号。每春和秋清,扁舟布帆,夷犹徜徉,驯一鹿一鹤以自随。见者指为天随生、玄真子。邑素产茶,公尤精鉴别,伪者辄能辨之。至烹治之法,有《茶经》所不载者,人又以为桑苎翁复出云。郎中初命封户部主事,再命封礼部员外郎。配施氏,淑徳懿行,嫓美于公。先十六年卒,初赠孺人,进宜人。子男二人,长即仕,端慎而文,以南畿第一人登进士,至今官次。佶由邑庠升太学。女一,适徐元祯,亦太学生也。孙男二,女二,皆幼。惟公孝友着于家,信义昭于乡。胡君称之,谓得之耳闻目见之真,参诸物论,乡评之是非,有所阿私。至于有户部以为父,有礼侍以为兄,有文肃郎中为之子侄,前辉后暎,而公旷懐真韵,髙步于其间,以依稀乎耄期之寿,则所谓福集于身,庆延于后者,夫亦岂偶然哉。予前寿公,谓其行固有以自结于天,而天之于公所以与之者亦厚。时以为非夸,合是而言,其足以铭公矣。铭曰:

我有父兄,既构既堂。我退而耕兮,我有后昆,龙华振芳。惟郎惟卿兮,禠我鹿裘,加之佩裳。惟皇我荣兮,棋局诗囊,茶炉笔床。我惟其恒兮,南山西溪,竹坞莲塘。何时复行兮,镵词贞珉,黯其幽光。奕世其灵承兮。

赠工部主事杨君配太安人宋氏合葬铭。

译荆溪北岸,有一位清正高尚的人,名叫心远吴公。生于大明正统辛酉八月十六日,嘉靖壬午十月九日去世,享年八十三岁。次年某月某日,他的儿子礼部郎中仕将把吴公安葬在某山,带着同乡广西参政胡君元孝所作的行状,来谒见我,请我在墓上作铭。仕中乡试时,我正在科场。吴公八十岁时,仕告假归乡为父祝寿,我曾为他作文,不能说不是了解吴公的人,所以不应辞谢这篇铭文。吴公名纶,字大本,心远是他自取的号。世代居住宜兴,有名德明的人,怀抱才学却未能应试,是吴公的曾祖;赠户部员外郎以中,是吴公的祖父;户部员外郎、赠礼部侍郎玉,是吴公的父亲;赠淑人徐氏,是吴公的母亲。吴公刚成年便丧父,二哥赠礼部侍郎经方,在学宫求学、谋求仕进,吴公在旁扶助,奉养徐淑人共同居住,家庭和睦,没有相互争执的话。户部公一向廉洁,没有丰厚积蓄;分家时财产很少,吴公亲自率领僮仆耕作,节制浮费、安于俭约,不几年家中便富裕起来,但并不经营积聚产业。每年遇到饥荒、别人闭市不售粮时,他必定倾尽仓廪借粮周济。乡里有人多次欠他钱,有一天遇到急难无处求助,后悔叹息说:“我实在惭愧于吴公,但如果没有吴公,还有谁能救济我呢?” 那人又向吴公说明,吴公毫不吝惜地给了他,时人都认为这很难做到。村民中有卖布的,向来信任吴公,拿到钱便径直离去,看也不看布;吴公把他叫回来,说:“你能够信任我,只怕别人未必信任你。”于是替他一匹匹挑选后交给他。他不欺凌弱者,大多就是这样。吴公天性好客,长久相处也不厌倦,四方人士都乐于归附他。李太仆范庵、沈先生石田与他交往最为亲密。范庵想迁居阳羡,分出田地房宅来招吴公同住,事情见于吴文定公《家藏集》。苏文忠旧日的产业在蜀山,年代久远已经湮没,吴公与少司空沈公等人买下遗址,建造新堂祭祀他,李文正公为此作记。他对乡里的老人敬重,对年轻人爱护,分给他们甘美之物,奖善而教导他们的不足;有人生病就给药,有人受到侮辱也不计较。因此无论长幼、贤愚,人人都敬重吴公,欣然仰慕效法。到吴公丧期,朋友中有人哭得失声,众位侄子侄孙看待他都如同亲生父亲,提携教导无微不至。尚书文肃公俨以及他的弟弟们,都能述说这些事情。吴公晚年才得子,十分疼爱,不让他离开身边,直到儿子背着书箱远行千里求学,才改为督促遣送,并不稍有顾惜。郎中任户部官时,吴公写信告诫他,叫他不要辱没祖先,使千百种议论成为家门的羞耻。儿子从礼部回来省亲,吴公催促他回朝,说:“你靠官府领取俸禄,你这个人身并不属于你自己。”他厚重伦理、彰显名义,也就是这样。宜兴是山水秀美的县邑,东边连接吴会,南边通往苕霅。吴公六十岁时,便断然抛开家务,建造两座别墅,依傍山岩、环绕流水,一座名为“南山樵隐”,一座名为“西溪渔乐”。晚年在溪边建造心远堂,于是用它作为自己的号。每当春日和暖、秋气清爽时,他便乘小船张帆,悠然徜徉,驯养一鹿一鹤跟随自己。见到他的人都把他指作天随生、玄真子。宜兴一向盛产茶叶,吴公尤其精于鉴别,伪茶一眼就能辨认。至于烹煮制作的方法,还有《茶经》没有记载的,人们又认为桑苎翁重新出现了。郎中起初奉命封赠户部主事,后来又奉命封赠礼部员外郎。配偶施氏,有淑美德行,与吴公相称。早吴公十六年去世,起初赠为孺人,后来晋封宜人。儿子二人,长子就是仕,端庄谨慎而有文才,以南畿第一名考中进士,至今仍按官阶任职;佶由县学升入太学。女儿一人,嫁徐元祯,徐元祯也是太学生。孙子二人,孙女二人,都还年幼。吴公孝友之德显著于家中,信义之名彰明于乡里。胡君称述他,说这些都是亲耳所闻、亲眼所见的真实情况,又参照众人的议论和乡里的评议,其中没有偏袒私护。至于家中有户部官员作为父亲,有礼部侍郎作为兄长,又有文肃郎中作为子侄,前代的光辉与后代的荣耀相互映照,而吴公胸怀旷达、气韵高雅,昂然处在其中,仿佛接近耄耋之年的长寿;所谓福气聚集于自身,吉庆延及后代,难道也是偶然的吗?我先前为吴公祝寿时说过,他的品行本来就足以使自己与上天结下善缘,而上天给予吴公的也很厚重。当时人们认为这并不是夸张,把这些合起来说,就足以铭刻吴公了。铭文说:我有父亲和兄长,已经建成房屋和厅堂。我退居下来耕作啊,我有后代子孙,龙华之地芳名振起。你们有的做郎,有的做卿啊,脱下我的鹿皮衣,给我加上佩饰和朝服。皇上使我荣耀啊,棋局、诗囊、茶炉、笔床相伴。我愿永远如此啊,南山、西溪、竹林、莲塘相依。什么时候还能再出行啊,在坚贞的美玉上刻下铭辞,幽暗中放出深沉的光辉。世世代代都将承受它的灵光。赠工部主事杨君与太安人宋氏合葬铭

予家食时,与故四川按察副使杨君伯玉及其弟今考功郎中仲玉游,而知其父南隐公、母太安人宋氏之贤。考试南畿,得考功之子今吏科给事中秉义往来,益亲知其事,尤悉。比考功以太安人丧归,公之墓木已拱,而四川亦继安人殁矣。考功及其弟乡贡进士季玉将葬安人,状公及安人行,以兄子秉道来乞铭。谨按南隐翁讳云,字民望,家于松南,学弗及试,故因以自号。其先上海人,以儒鸣沙冈间,有任府别驾及称两足书厨者。曾祖寿梅翁讳徳时,祖乐耕翁讳景皋,始占籍华亭,居叶谢镇。考文信号月溪龙徳,流仁家用益起,以例授散官。妣金氏,公其季子也,倜傥有志节,笃于孝义,父母皆钟爱之。月溪老久不能事事,比疾革,家所有悉归长兄,公一无所较。宋氏姊不能平,取金饰数事投公曰:“汝虽少,独非我父母之子邪?”翁犹让不受曰:“兄有即吾有也。”闻者皆贤之。长出赘萧塘宋氏,闻金孺人疾,与安人匍匐归,躬视药膳。母亡哀毁踰礼,自敛及葬,一不烦其兄。时屋庐倾圮,里父蒋竹居贷三十金以资修葺,公振饬支拄,畧使可居。顾园池竹木犹森然,曰:“得无隳吾先业可矣。”祖籍系内作坊后,隶府局费出无蓻田,业多为人有,而税额独存,公身自料理,曰:“为兄带劳礼也。”乡邻有嗾兄兴讼者,亦顺受之,曰:“兄弟天亲也,讼我者特细人耳。”其于人扶危拯急,不惮水火,有死无以殡者,适当窘狭,至辍仓版为之。其它解衣推食以济人不足者,殆不可胜计也。平生口无妄言,目无妄视,见发人阴事及非礼窥阚者,辄趋而避之。乡人有为不义者,曰:“杨二官得无知也。”其为人敬服如此。刻意教子,延师程课,不少怠。朋游至留与欵洽,而属耳于外,闻论及徳艺则喜,不然则忧形于色。每以所业置角巾中,遇知名士出而品评,归则指示其可否曰:“吾家无”赢产汝軰学成,即吾家之成也。弘治丙辰,四川擢进士,而公以中场后一日卒。其后考功季玉,吏科相继入仕途,公虽不及见,而志亦酬矣。宋安人萧塘,名族故监察御史瑮,冬官主事瑛之弟,古真处士玚之女,国子祭酒南桥陈公询弟诰之外孙,聪慧孝谨,读《女戒》《小学》《列女传》诸书,辄能领悟,尤精于女红。家居事母孝,既归南隐,移以事其姑。姑意所欲致,及南隐所欲为者,恒先为之。凡劳事一不以他委。姑丧,脱簮珥为费,躬纺绩以为生。南隐公独任家艰,而不至陨获。教子孙咸底成名,安人之助也。南隐以四川三载恩赠工部营缮主事,安人同受封勑,至呜咽不已曰:“昔同其劳,今独享其荣邪?”见子孙荣进,不色喜,每叹息言:“汝辈能尽忠报国恩,以光汝父祖,则吾愿毕矣。”晩岁犹亲女事,左右以为言曰:“我自乐之,且无事以终日,不可也。”衣饰不求新美,曰:“此故物,服之自安。”非力不能办也。其勤俭至老不易如此。南隐生正统辛酉七月初八日,比卒,享年五十八。安人后南隐二年正月二十日生,卒正徳辛巳十月初九日,年七十九。子男四:长玮,即四川君,后安人五月卒;次璨,即考功;次琦,先安人十七年卒;次琏,即季玉。女一,适朱佑。孙男十一人:长秉仁,靖江府良医卒;次即秉义;次秉道、秉中俱郡庠生;次秉正、秉公、秉谦、秉和、秉钧、秉鉴、秉介。女四:长适国子生陆应瑞卒;次适生员张立敬;次适张棠,立敬庄简公恱之从孙,棠庄懿公蓥从孙;次许嫁董宜阳大理少卿恬子也。曾孙男一启传,女五:长适抚州府推官禇嵩子效良,其二受监察御史苏恩子克柔,故礼部郎中唐祯孙自信聘,余尚幼。翁之墓在竹园泾,葬以年月日。太安人葬以卒之明年十二月十八日。昔兰畹何君称杨氏之世徳,谓有是父祖子孙必兴,若子孙忘父祖此心,则不可。考功述其言。以为传世明训,予以是益信公及安人之贤,铭曰。

世之徳身以承学,不究于行,而家政以成,中馈之贞,子孙代兴,谓天孔明而不偕尔。荣双璧,连城竹园之泾,郁郁余馨,吾以征吾铭。

程母呉孺人墓志铭

译我居家食禄时,曾与已故四川按察副使杨君伯玉及其弟、如今任考功郎中的仲玉交游,因此知道他们的父亲南隐公、母亲太安人宋氏的贤德。后来我主持南畿考试,得到考功的儿子、如今任吏科给事中的秉义与我往来,因而更加亲近,也更详细地知道这些事情。等到考功因太安人去世归乡时,南隐公墓上的树已经合抱,而四川任所也接着传来安人去世的消息。考功及其弟乡贡进士季玉将安葬安人,写好南隐公和安人的行状,让秉道以兄长之子的身份来请我作铭。我谨按行状记载:南隐翁名云,字民望,家居松南,学业有成却没有参加考试,所以用南隐自号。他的先世是上海人,以儒学闻名于沙冈一带,有人任府别驾,又有人号称“两足书厨”。曾祖寿梅翁名德时,祖父乐耕翁名景皋,开始入籍华亭,居住在叶谢镇。父亲文信,号月溪龙德,流布仁爱,家业逐渐兴起,按例授予散官。母亲金氏,南隐公是她最小的儿子。南隐公倜傥有志节,笃厚于孝义,父母都非常钟爱他。月溪老人年老已久,不能处理事务,等到病势危重时,家中所有财产全都归给长兄,南隐公一点也没有争执。宋氏姐姐不能平心,拿出几件金饰投入南隐公怀中说:“你虽然年幼,难道不是我父母的儿子吗?” 老人仍然推让不肯接受,说:“哥哥所有的就是我所有的。”听到的人都认为他贤德。长兄入赘萧塘宋氏,听说金孺人生病,南隐公便与安人一起爬行归家,亲自照看药物饮食。母亲去世时悲哀伤身,超过礼制;从收殓到安葬,没有一件事麻烦兄长。当时房屋倾塌破败,同乡父老蒋竹居借给他三十金资助修葺,南隐公振作整治,支撑修补,勉强使房屋可以居住。只是园池中的竹木仍然茂盛,他说:“只要不毁坏祖先的产业就可以了。”祖籍牵连内作坊之后,被隶属于府局,费用支出却没有田地收入,产业多被别人占有而税额独存,南隐公亲自办理,说:“这是替兄长分担劳苦和礼数。”乡邻中有人煽动兄长兴讼,他也顺从接受,说:“兄弟是上天所定的亲人,告发我的不过是小人罢了。”他帮助别人摆脱危难、救济急困,水火之险也不畏惧;有人死了却没有钱办丧事,正赶上自己困窘,他甚至停下仓库的营造来帮助他们。其他解衣推食、救济贫困的人,更是数也数不清。一生口中没有妄言,眼中没有妄视;见到揭发别人隐私和不合礼法地窥视的人,便赶快躲开。乡人有做不义之事的,便说:“杨二官难道不知道吗?”他受到人们敬重佩服,就是这样。刻意教导子女,请老师教习功课,从不稍有懈怠。朋友来访,他总是挽留并亲切款待;若在外面听到别人谈论道德和才艺,他便高兴,否则忧色就会显露在脸上。他常把所作的文章放在角巾里,遇到知名人士便拿出来请他们品评,回来后指出文章可取或不可取之处,说:“我家没有多余的产业,你们这些子弟学业有成,就是我家有成就。”弘治丙辰年,四川中进士,而南隐公在会试放榜后的第二天去世。后来考功、季玉以及吏科官员相继进入仕途,南隐公虽然没有来得及看到,但他的心愿也算实现了。宋安人是萧塘名族之后,故监察御史瑮、冬官主事瑛的弟弟,古真处士玚的女儿,又是国子祭酒南桥陈公询弟诰的外孙。她聪慧、孝顺、谨慎,读《女戒》《小学》《列女传》等书,往往都能领会,尤其精于女红。在家侍奉母亲孝顺,嫁给南隐公后,又把这份孝心转用于侍奉婆母。婆母心中想要的,以及南隐公想做的事,她总是提前替他们办好;凡是劳作之事,一概不推给别人。婆母去世时,她脱下簪子耳饰换钱办丧事,亲自纺织作为生活来源。南隐公独自承担家庭的艰难,却没有因此颓丧失意。教导子孙使他们都成就名声,也有赖于安人的帮助。南隐公因在四川任职三年,蒙恩赠官工部营缮主事,安人也一同接受封诰,感动得不停哭泣说:“过去我们共同承担劳苦,如今难道只有我独自享受荣耀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看到子孙显贵进步,她并不面露喜色,常常叹息说:“你们要能够尽忠报国,以报答国家的恩德,使你们的父祖增光,那么我的愿望就完成了。”晚年仍亲自做女红,身边人以此劝说她,她说:“我自己以此为乐,而且整天无事可做也不行。”衣服首饰不求新美,说:“这是旧物,穿戴它心里安稳。”并不是力量办不到,她一生勤劳节俭,直到老年也不改变。南隐公生于正统辛酉七月初八日,去世时享年五十八岁。安人生于南隐公之后二年正月二十日,卒于正徳辛巳十月初九日,享年七十九岁。儿子四人:长子玮,就是四川君,安人去世后五个月去世;次子璨,就是考功;次子琦,早于安人十七年去世;次子琏,就是季玉。女儿一人,嫁朱佑。孙子十一人:长孙秉仁,任靖江府良医时去世;其次就是秉义;其次秉道、秉中,都是郡学生;其次秉正、秉公、秉谦、秉和、秉钧、秉鉴、秉介。孙女四人:长女嫁国子生陆应瑞,已去世;次女嫁生员张立敬;次女嫁张棠,立敬是庄简公悦的从孙,棠是庄懿公莹的从孙;次女许配给董宜阳大理少卿恬的儿子。曾孙中有男一人,名启传;女五人:长女嫁给抚州府推官禇嵩的儿子效良,次女许配给监察御史苏恩的儿子克柔,另一女由故礼部郎中唐祯的孙子自信聘定,其余尚年幼。老人的墓在竹园泾,按葬期年月日记载。太安人葬于去世次年十二月十八日。过去兰畹何君称颂杨氏世代的德行,说有这样的父祖和子孙,家族必定兴盛;若子孙忘记父祖之心,就不行了。考功记述了他的话,认为这是传给后世的明确训诫。我因此更加相信公和安人的贤德,作铭说:世代以德修身而承继学业,不仅止于学问,而且在行为上有所成就,家政也因此治理得当;主妇持家贞正,子孙代代兴盛。可说上天极其明察,并没有偏爱你们。双璧般的荣光,连同城之竹园泾;余香郁郁不绝,我以此作为铭文的征验。程母吴孺人墓志铭

往十年前,新安程庆珫氏以所辑《声文会选》来视予,属为是正,予以不敏辞。然自是识君。今年秋,庆珫谒予松上,以母丧告,乞为之葬铭。庆珫质厚而文,无荣利纷华之好,而独惓惓于世徳。当代名家,若其宗人学士篁墩公,长洲文定呉公,及吾乡定庵曹公,君皆及其门,并有文辞为之褒表。今兹之请,虽自知弗类,然获次名先达,亦谊所不辞也。君母姓呉氏,休宁上山名族,唐御史少微之后。祖某,考琳真,皆以徳善闻于州里。琳真娶程氏,宋枢密正惠公卓之裔孙某之女,实生孺人。宗人若弘,号朴轩者,出文肃公派,于程为世婚。其妻胡氏,晩得子,取孺人育之,见其聪慧,爱之甚于已子,谓必以配良士。庆珫大父梅友翁为子景宗择妇,闻之以请于朴轩,一言而合,遂以归之,即所谓菊圃先生者是也。菊圃兄弟七人,羣从房族之盛,他姓莫先焉。孺人奉舅姑,处妯娌,一一能适其意。岁时祀飨,宾客往来,恒身先其事,不以告劳。姑尝得异疮,众避传染,孺人奋不顾,寒则以身温之,暑则亲以汤涤其垢,如是者久之,无倦色。姑感其诚,曰:“愿汝子孙事汝犹事我也。”性尢谨重,力勤女事,夜分不休,刀尺之声未始彻于外。家庭上下有终不闻其笑言者。菊圃喜读书,于生事不甚留意,孺人维持综理,一不以烦之。先生得肆力于学,孺人之助也,故当时翕然称为贤妇。先生卒,诸孤茕茕在乳下,姑年且髙,孺人屏容饰,课僮奴,力树畜家,日以康。凡六更婚丧,未尝告窘乏,而且有以及人。孤嫠无托者,至捐衣食以周之,不吝。家人有得人遗物者,亟访而还之。诸孤就外傅归,必究其所习,夜张灯于室,躬缉纺以助其勤。少怠则加切责曰:“诗书汝家业,予弗敢忘,汝何可弗力?”又曰:“古人之学,不专为科第,能以善养,是吾之望也。”诸孤承命惟谨,业儒服贾,皆有成。室庐资产视昔有加焉。孺人之教也,时又称为贤母。岁丙子,庆珫与定庵有期将戒行,孺人曰:「曹公宿徳,往宜也,姑少迟之。」未浃旬,忽无疾卒,人以为有先知云。时正徳十又一年三月廿六日,距生正统己巳四月廿八日,年六十八。子男四:长即庆珫,号近斋;次庆琇、庆莹、庆班。女二,适黄锽、呉琎。孙男七:佳、传、仪、作、偁、佖、侹。女七人。嘉靖癸未十二月日,葬和睦干,与菊圃先生同穴。铭曰:

母以子贵,亦以子贤。嘉彼淑懿,无惭简编。和睦之原,佳城孔坚。铭于此,镌其永年。

封宜人孙母王氏墓志铭

译十多年前,新安程庆珫带着他辑录的《声文会选》来给我看,请我为之订正,我以自己不才推辞了。然而从那时起便认识了他。今年秋天,庆珫到松上拜访我,告知母亲去世,请求我为她作葬铭。庆珫质朴厚重而有文才,不喜荣华利禄和纷繁浮华,唯独对世代德行念念不忘。当代名家,如他的族人学士篁墩公、长洲文定吴公,以及我的同乡定庵曹公,他都曾登门受教,并且都有文章为他褒扬表彰。如今这次请求,虽明知自己不能与他们相比,但能继承名贤先达之后,也是在情谊上不能推辞的。庆珫的母亲姓吴,是休宁上山的名族之后,为唐代御史少微的后代。祖父某、父亲琳真,都以德行善举闻名州里。琳真娶程氏,她是宋代枢密正惠公卓的后代某人的女儿,实生孺人。族人若弘,号朴轩,出自文肃公一支,与程家世代通婚。他的妻子胡氏,晚年才生子,便请孺人抚养;见她聪慧,爱她胜过亲生女儿,认为她一定应当嫁给贤良之士。庆珫的祖父梅友翁为儿子景宗择妇,听说此事,便向朴轩请求,一句话便说定了,于是把孺人嫁给景宗,这就是所谓菊圃先生。菊圃兄弟七人,堂兄弟、同族各房极为兴盛,其他姓氏没有比得上的。孺人侍奉公婆、与妯娌相处,每一件事都能合乎他们的心意。逢年过节祭祀宴享、宾客往来,她总是亲自先做这些事,从不把劳苦挂在嘴上。婆婆曾患奇疮,众人都躲避传染,孺人却奋不顾身;天冷就用身体为她取暖,天热就亲自用热水洗去她身上的污垢,像这样很久,从没有疲倦的神色。婆婆感动于她的诚心,说:“愿你的子孙将来侍奉你,也像你侍奉我一样。”她性情尤其谨慎庄重,勤力操持妇女的事务,直到半夜也不休息,刀尺剪裁的声音从未传到门外。家中上下的人,甚至终身没有听过她的笑声和闲谈。菊圃喜欢读书,对生计不太留意,孺人便维持经营家务,一点也不拿这些事去烦扰他。先生能够专心致力于学业,是孺人帮助的结果,所以当时众人一致称她为贤妇。先生去世时,几个孤儿还在襁褓中,婆婆年事已高,孺人收起容饰,督促僮仆,竭力经营家业,家境一天天好转。家中先后六次办理婚丧之事,从未向人诉说窘迫匮乏,而且还能帮助别人。孤儿寡妇没有依靠的,她甚至拿出衣食周济,从不吝惜。家人若得到别人遗失的物品,便立即寻找失主归还。几个孩子从外傅处学习回来,她必定追问所学;夜里在房中点灯,亲自纺织来帮助他们勤学。稍有懈怠,就严厉责备说:“诗书是你们家的事业,我不敢忘记,你们怎么可以不努力?” 她又说:“古人的学问,不只是为了科举功名;能够用善行修养自己,才是我的希望。”几个孩子谨慎地遵从母亲的教诲,有的读书为儒,有的经商,都有所成就。房屋田产比从前更加丰厚。这是孺人教导的结果,当时人们又称她为贤母。丙子年,庆珫与定庵约定将要出发,孺人说:“曹公是有深厚德望的长者,你去拜访他是应该的,只是请稍微迟一些。”不到十天,她忽然无病而去世,人们认为她是预先知道了。时为正徳十一年三月二十六日,距她生于正统己巳年四月二十八日,享年六十八岁。儿子四人:长子就是庆珫,号近斋;其次庆琇、庆莹、庆班。女儿二人,分别嫁给黄锽、吴琎。孙子七人:佳、传、仪、作、偁、佖、侹;孙女七人。嘉靖癸未年十二月某日,葬于和睦干,与菊圃先生同穴。铭曰:母亲因儿子显贵,也因儿子贤能而尊荣。赞美她的美善德行,足以无愧于史册。和睦的墓地,佳城坚固长久。把铭文刻在这里,使她的声名永存。封宜人孙母王氏墓志铭

延平郡守雪岑孙先生,故参政薇庵任公之外孙,与予妻淑人母中表兄弟也。故先生视予犹子弟。始学及仕,奬成助喜,懐之不忘。先生殁,予系官京师,吊奠不及礼。居闲追往,愧无以自致其情也。先生继室王宜人之葬,子翰林编修贞甫以状来请铭,予尚何辞?乃序次其事,志而铭之。志曰:宜人姓王氏,松之旧族,故广东布政使公亮之曾孙,通政使司经歴直内合节庵先生臣之从子淞南处士辅之女。妣陈孺人,幼钟爱父母,不轻许人。求之者议辄不合,久之更以为后。时讯之日者曰:「此当为贵人妻。」何后时也?雪岑丧姚宜人,或言宜人故家女,年及而贤,继室无踰是者,卜亦允协。宜人既归,事雪岑和而能敬,综理家政,巨细斩斩。雪岑性刚,遇事不可,辄弦急,宜人婉辞以谏,每为之霁容。时编修及其兄行甫年皆在髫龀,宜人爱惜抚字,不异已生。夜灯习诵,蓄果饵以资勤苦,且执女工与俱。或时嬉游,触父怒,则解之曰:「儿尚幼,姑善诱之可也。」故诸子亲宜人不啻所出,有教无不承。雪岑官驾部,以执法忤中人,将下狱,众皆忧之。宜人曰:「官禄不足计,要惟自处者是耳。」先生坐系两月,宜人谨门户,戢僮隶,戒诸子不使轻出入,曰:「汝念汝父,无重贻其忧也。」雪岑无所屈挠,而事竟白,葢中实有相焉。先生素亷介,贵而犹贫,婚嫁资聘多不能备礼,宜人解常御服饰以助之,曰:「我行作姑矣,此可畧也。」雪岑卒,延平讣至,号恸殒絶,移时乃苏,间谓诸子曰:「汝无所恃矣,继承事重,不痛自策励,何以自立也?」性勤织绩,至老犹不废。编修劝令少安,曰:「吾忧后生辈过于逸豫尔,此自吾乐不厌也。」编修念无以为养,则曰:「与汝皆清门,过求丰腆,非吾喜,且非所以为我福也。」遇族人甚厚,然有及官府事者,辄挥之曰:「吾可以累吾子邪?」一日行后园,顾池亭花竹泣下,编修请其故,曰:“吾痛汝父不及见尔。”葢老而哀慕,犹一日。云编修使交南,过家,宾客填委,乡人以为荣。宜人不乐,曰:“汝孤子而远涉岭海,何以慰先人?”虽然,王命也,行矣,勉之。颇信浮图说,自是每晨起诵佛千声,曰:“吾以祈行者安也。”编修久无嗣,既行得男,宜人喜。交南国有兵,请于朝还家,听命,宜人益喜,含饴弄孙,母子相对熙如也。无何,忽遘疾,疾亟,阴语家人治后事,而犹强自力,言笑谓编修曰:“我行瘳矣,子无忧。”其明日遂不起。呜呼!宜人之慈爱,虽垂絶之际,犹不忍伤子孙心如此,则其平居槩可想见。而编修君以使事之不果,乃得亲汤药视衾敛,人子之心,庶几无遗悔焉。此固孝诚所格,而亦孰非宜人厚徳之报哉?宜人生天顺戊寅六月十九日卒,嘉靖癸未七月廿八日,年六十六。子二:承徳,字行甫,廪膳生,先卒;承恩,即编修君,贞甫其字。女一,适唐瀚。孙男三:大中、大猷,皆习举子业;柏龄尚幼。女三:长适庠生陆鑐,次受黄相聘,次幼。曾孙男一昌祖,亦幼。以卒之岁十二月日祔雪岑先生之兆,在郡东北蟠龙塘之原。铭曰:

迟其归,其归也,时家人是宜,君子是毗。曰:位非我恤,要自我无非。其言可思,孝而勤,贵而约,无育而慈,其胥此焉施。我思古人休征,伯竒生乎不遇,吁矣悲!庸刻此铭诗。

东江家藏集巻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巻四十二【后集九】

(明)顾清 撰

归来稿

○墓志一十二首

亡室赠淑人张氏墓志铭

译延平郡守雪岑孙先生,是故参政薇庵任公的外孙,也是我妻子淑人的母亲的中表兄弟。因此故先生看待我如同子弟。我开始求学以及后来做官,他都鼓励成全、帮助喜悦,我至今不忘。先生去世时,我在京师任职,未能及时吊祭。闲居时追念往事,惭愧没有办法亲自表达哀情。先生的继室王宜人下葬时,她的儿子翰林编修贞甫拿行状来请我作铭,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于是依次叙述她的事迹,为她作志并作铭。志曰:宜人姓王,松江旧族之后,是故广东布政使公亮的曾孙、通政使司经历直内合节庵先生臣的侄孙女、淞南处士辅的女儿。母亲陈孺人,自幼受到父母钟爱,不轻易许配给人。求婚者屡次议婚不合,久而久之,反把她当作晚生之女。那时询问占卜者说:“她将来应当成为贵人的妻子。”为什么这样晚呢?雪岑丧妻姚宜人后,有人说王宜人出身故家,年纪相当而又贤淑,继室没有比她更合适的;占卜也说吉利。宜人嫁来后,侍奉雪岑和睦而又恭敬,综理家政,大事小事都处理得严整。雪岑性情刚强,遇到不合意的事就常常弦急发怒,宜人便委婉进谏,每每使他舒展怒容。当时编修和他的哥哥行甫都还年幼,宜人爱护抚养他们,不异于亲生。夜里点灯陪他们诵读,储备果品食物来帮助他们勤苦学习,还亲自做女工陪伴他们。有时他们嬉游触怒父亲,宜人便替他们解说:“孩子还小,姑且好好诱导他就是了。”所以几个儿子亲近宜人不亚于亲生母亲,对她的教诲没有不听从的。雪岑任驾部官时,因为执法触犯宦官,将要下狱,众人都为他忧虑。宜人说:“官禄不值得计较,关键只在自己如何立身。”先生被拘禁了两个月,宜人谨慎守护门户,约束僮仆,告诫几个儿子不要轻易出入,说:“你们要体念父亲,不要再加重他的忧虑。”雪岑没有屈服,而事情最终得到昭雪,大概其中确实有人相助。先生一向清廉耿介,身居显贵仍然贫寒,子女婚嫁的聘礼常常不能备足礼数,宜人便解下平日穿用的衣饰来帮助他,说:“我将要做婆婆了,这些可以略去。”雪岑去世,延平传来讣告,她号哭悲痛以至昏厥,过了一会儿才苏醒;间或对儿子们说:“你们已经没有依靠了,继承家业责任重大,若不痛自策励,怎么能够自立呢?”她天性勤于纺织绩麻,直到老年也不停止。编修劝她稍微安歇,她说:“我担忧后辈过于安逸享乐罢了;这些事本来就是我的乐趣,我并不厌倦。”编修想到没有什么可以奉养她,便说:“我们都是清白人家,过分追求丰厚,不是我所喜欢的,也不是给我带来福分的办法。” 她对待族人十分厚道,但凡涉及官府之事,便总是挥手拒绝说:“我难道可以连累我的儿子吗?”一天她在后园行走,回头看着池亭花竹流下眼泪,编修问她缘故,她说:“我痛惜你父亲没有来得及看到你。”大概她年老而哀思仰慕,始终如一日。后来编修出使交南,经过家中,宾客挤满庭院,乡人以此为荣。宜人却不高兴,说:“你是孤儿,却要远渡岭海,拿什么来慰藉先人呢?”但这是王命,你还是去吧,要努力。她颇信佛教之说,从此每天早晨起床诵佛千声,说:“我是为祈求出行的人平安。”编修久久没有子嗣,出使后终于得子,宜人十分高兴。交南国发生战事,编修请求朝廷还家听候命令,宜人更加高兴,含着糖逗弄孙子,母子相对,和乐无比。不久她忽然得病,病势危急时暗中吩咐家人料理后事,却仍强撑着精神,对编修说笑道:“我的病快要好了,你不要忧虑。”第二天便去世了。唉!宜人的慈爱,即使到了临终之际,仍不忍心伤害子孙的心,由此可想见她平日的为人。而编修因为出使之事没有成行,得以亲自奉汤药、照看病榻、料理殓葬,作为儿子的心意,大概可以少留遗憾了。这固然是孝心诚意感动了上天,然而又有谁能说不是宜人深厚德行所得到的回报呢?宜人生于天顺戊寅年六月十九日,卒于嘉靖癸未年七月二十八日,享年六十六岁。儿子二人:承德,字行甫,是廪膳生,先于母亲去世;承恩,就是编修君,字贞甫。女儿一人,嫁给唐瀚。孙子三人:大中、大猷,都学习举子业;柏龄尚年幼。孙女三人:长女嫁给庠生陆鑐,次女接受黄相的聘约,幼女尚年幼。曾孙一人昌祖,也还年幼。于去世这一年十二月某日,附葬在雪岑先生墓兆中,墓地在郡城东北蟠龙塘的原野。铭曰:迟迟等待你的归来;你归来时,家人正需要你,君子也来辅助你。你说:地位并不是我所忧虑的,只要自己没有过错便好。你的这些话值得思量:孝顺而勤劳,显贵而俭约,没有亲生子却慈爱众人,这一切都在这里施行。我追想古人的美好征兆,伯奇却生不逢时,唉,真令人悲伤!因此把这首铭诗刻下。《东江家藏集》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东江家藏集》卷四十二【后集九】(明)顾清撰 《归来稿》○墓志十二首 亡室赠淑人张氏墓志铭

淑人姓张氏,讳淑正,小字寿宁,世家华亭谷阳门之西,敦厚尚礼。有讳孟著者,善楷隶书,织工取其字为帨文,有闻于上者,因取以实金陵居织锦三坊,至今犹有名。祖绅,父粲,号云石,俱读书游泮庠,终隐不仕。母任氏,福建参政勉之孙,处士执庵先生弘之女,执庵夫人顾氏,贤明有识鉴。淑人既丧母,夫人取教育之,予时学于其子长史先生,故夫人与先生许以为配。任氏既世,衣缨张复右室,族婣皆以为非耦,淑人至能安于澹素,承接上下,无所失,于是众咸宜之。尤为先祖遗善翁外祖秉直陆公所称。礼先君性严,难得意,淑人独无迕焉。其事先淑人如女事母,先淑人尝久病,髪■〈月直〉虮虱生焉,气羸不胜栉,以口啮而去之,傍观有难色,而淑人若不知也。予为弟子员,淑人躬缉纺助,朝夕服勤,尝苦茹纳包容,有人所不能堪者。中更先祖丧毕,两弟婚娶,至尽脱服饰以助蓍簮布衣,若将终身焉。予三黜乡闱,不为忧,闻得荐,亦不甚喜。从予居京师,每以不及奉二亲,趣予归省。先淑人讣至,哭泣怨悔不自胜,相予营葬事,役人食饮皆手自品给,人感其意,无不为尽力。其丧先君亦然。天性真淳,无矫饰,不知贵势之可慕,贫贱之可侮。比邻妇妪最下者,与之均礼,见人贫困苦疾病在身,周之惟恐后,或时不及,辄惨然不怡。待子妇及妾侍,皆如女视,家人子亦如已生。每食时,孩穉绕前,截少分甘,有未尝及口而尽者。王给事明遇妻,以夫旧学尝来视淑人,还家遇婢妾顿厚,人以为有所感云。痛母早亡,奉云石翁礼爱尤笃,弟山及其妇殁,皆为之敛葬,且教其女择士族嫁之。葬云石翁,视母圹不称,属家人厚封树,徘徊悲恋,不忍还。俞氏妹嫁时华盛,淑人及其季适陈氏者,独萧然一,不以介意。后俞衰落,两家子女来抚视之如一,于其它亲戚皆。然虽素薄于我者,亦无间。葢其心知有骨肉,初不知有存亡盛衰之变与炎凉厚薄之分也。以是处予家四十有五年,亲疎内外以及乡人,皆称其贤淑。及卒,皆痛惜之。京城邻近妇女来哭奠者不絶,比丧还,有追送数十里者。予为翰林编修,封孺人为侍读学士,封宜人。满礼部三年,赠今号。歳丙子,始通籍内庭,预朝谒。戊寅,孝贞皇后丧,尝入临清宁宫助酹奠。是岁三月得疾,更夏歴秋,医弗效。冬十月十三日竟卒。生以景泰丙子十二月廿四日,得年六十三。予再入京,官再进禄赐日裕。淑人恒不乐,每劝予归,葢其中有见焉。予牵连未能决,而淑人遽先我逝矣。呜呼惜哉!淑人生三子,长天彝,尝习举不就,理家政。次天叙,年十九卒。次天秩,县学生。女四,皆不禄。孙男九,长应阳,荫补大学生。次应寅、应辰、应云、应禄、应芝夭。次应昌、应明,又次应金夭。女九,长适侯干金山卫指挥藩之子。次许嫁故广东按察副使张祚孙太学生宪之子约。次许嫁太学生范民彝子启髙。次太学生曹锷子梁。余尚幼。应明、应金及范氏女以下,淑人皆不及见云。淑人之丧,遭时多故,旅殡四年乃得归。是岁予亦致仕,为求葬地,久之得于郡城北通波塘西张家浜之南。其地面巽坐干后,盘凤山前,汇祥泽塘桥张氏之故物也。以嘉靖二年癸未冬十二月六日壬寅襄事。铭曰:

山旋,冈水旋隈,拥以干环,巽维乐哉!丘子宁归,懐平生感艰危,悲复喜,系此辞。

潘母太宜人叚氏墓志铭

译淑人姓张,名淑正,小字寿宁,世代居住在华亭谷阳门西,家风敦厚,崇尚礼义。有一位名孟著的人,擅长楷书和隶书,织工取他的字样织入帨巾,声名传到朝廷,于是朝廷取用他,充实金陵居织锦三坊,至今仍很有名。祖父绅,父亲粲,号云石,都读书入泮而后隐居不仕。母亲任氏,是福建参政勉的孙女、处士执庵先生弘的女儿;执庵夫人顾氏,贤明而有见识。淑人母亲去世后,夫人把她接来抚养教育。我当时跟随她的儿子长史先生学习,所以夫人和先生答应把她许配给我。任氏去世后,张氏的衣冠家族又居于右族之列,宗族亲戚都认为这门婚姻不相称;淑人却安然处于清淡俭素之中,上下承接周旋,没有一处失当,于是众人都认为她合宜。尤其受到先祖遗善翁的外祖父秉直陆公称许。礼先君性情严厉,很难得到他的欢心,唯独淑人从不违逆他。她侍奉先淑人如同女儿侍奉母亲。先淑人曾长期患病,头发中生满虱子,气力衰弱,不能承受梳理,淑人便用嘴将虱子咬除;旁观者都面露难色,她却若无其事。我成为弟子员时,淑人亲自纺织来帮助我,早晚勤劳服事;她曾经忍受艰苦、包容他人,有些事情是一般人无法承受的。其间又经历先祖丧事,办完两个弟弟的婚娶,竟至于把衣饰全部脱下,拿去帮助他们置办簪笄和布衣,仿佛准备终身如此。我三次在乡试中落选,她并不因此忧虑;听说我被推荐,也并不十分欢喜。她随我居住京师,每每因为我不能侍奉两位亲人,催促我回去探望。先淑人的讣告传来,她哭泣悔恨,悲痛难以自持,帮助我办理葬事,役夫的饮食都亲自查看供给;人们感动于她的心意,没有不尽力的。先君去世时也是这样。她天性真诚淳厚,不矫饰,不知道显贵权势值得羡慕,也不把贫贱当作可以轻侮的对象。邻里中最卑微的妇人老妇,她也以平等礼数相待;见有人贫困、受苦或身患疾病,便周济他们,只怕落在别人后面;有时来不及帮助,便忧惨不乐。她对待儿媳和妾侍,都像对女儿一样;家人的孩子也像亲生的一样。每到吃饭时,孩子们围在她面前,她把食物切下一点分给他们,有时还没有送到自己口中,食物就全分完了。给事王明遇的妻子因丈夫过去求学,曾来拜访淑人;回家后便格外厚待婢妾,人们认为她受到了淑人的感化。淑人痛惜母亲早亡,奉养老父云石翁,礼数和爱敬尤其深厚;弟弟山及弟媳去世,她都替他们收殓安葬,并且教导他们的女儿,选择士族嫁出去。安葬云石翁时,她看父亲的墓穴与母亲的不相称,便嘱咐家人加厚封土、栽种树木,徘徊悲伤眷恋,不忍离去。俞氏妹妹出嫁时家资丰盛,淑人以及她那位嫁给陈氏的幼妹,却独自清贫萧然,但她毫不介意。后来俞氏家道衰落,两家的子女都来抚恤照看他们,一视同仁;对于其他亲戚也是如此。即使是平素对我家淡薄的人,她也没有隔阂。大概她心中只知道骨肉亲情,根本不知道生死、盛衰的变化,也不分炎凉厚薄。因此她在我家生活了四十五年,无论亲疏内外以及乡人,都称赞她贤淑;等她去世,众人都悲痛惋惜。京城附近的妇女前来哭祭,络绎不绝;灵柩返乡时,还有人追送数十里。我任翰林编修时,封孺人为侍读学士,封宜人。任满礼部三年后,追赠如今的封号。丙子年,她开始取得内廷名籍,参与朝廷朝谒。戊寅年孝贞皇后去世,她曾入清宁宫哭临并帮助酹祭。这一年三月得病,经过夏季直到秋天,医生也无效。冬十月十三日终于去世。她生于景泰丙子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享年六十三岁。我再次入京,官职再次升迁,俸禄赏赐日益丰厚;淑人总是不高兴,常劝我回乡,大概她心中另有见识。我被各种事情牵累,不能决意,而淑人却突然先我而去。唉,真可惜啊!淑人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天彝,曾学习举业而未能考中,主持家政;次子天叙,十九岁去世;次子天秩,是县学生。女儿四人,都未享福禄。孙子九人:长孙应阳,因荫补为大学生;其次应寅、应辰、应云、应禄、应芝夭折;其次应昌、应明;再次应金夭折。孙女九人:长女嫁给侯干金山卫指挥藩的儿子;次女许配给故广东按察副使张祚的孙子、太学生宪的儿子约;次女许配给太学生范民彝的儿子启高;次女嫁给太学生曹锷的儿子梁;其余尚年幼。应明、应金以及范氏女以下的孙辈,淑人都未能见到。淑人去世时,正逢时局多故,灵柩旅葬四年才得以归葬。这一年我也退休了,为寻找墓地,过了很久才在郡城北通波塘西、张家浜以南找到。墓地面向巽方、背坐乾方,在盘凤山前,是汇祥泽塘桥张氏旧有的地方。于嘉靖二年癸未冬十二月六日壬寅办理安葬。铭曰:山势回旋,冈陵与水道也回环曲折;以乾方环抱,以巽方为向,真是安乐的地方!墓丘啊,你安宁地归宿于此;我怀念平生所经历的艰难危苦,悲伤中又带着欣慰,把这些情感系在这篇铭辞里。潘母太宜人叚氏墓志铭

南京礼部郎中潘君时雨母太宜人叚氏,世居宁国建平之叚村。祖满,父安,并不仕,以农为业。安娶钱氏,生宜人。少而淑惠,乡邻有子者多求之,然议辄不合。既踰笄,犹未有所属。郎中先君子涧松翁方求贰室,试以请于安。安慨然曰:“吾亦筹之,是命当尔也。”遂诺焉。宜人入门,事涧松与嫡室严氏甚恪谨,分理家务,斩斩有条绪。严氏礼之。涧松继纳二人:许氏素多病,芮氏年最少。宜人视之皆若亲姊妹。许有子弗能字,宜人躬抚鞠之,见者不知非所出也。尝得一子,失去而芮氏适生郎中,涧松遂俾育之。岁癸夘,涧松得危疾,宜人刲股肉以进,疾遂愈。其明年,子溥生,乡人盛称之,以为诚所感云。庚戌,翁复病,以郎中属宜人曰:“是儿似可教,吾没,汝弗能,则亦已矣。”宜人泣曰:“赖君有遗业,吾纺绩以资之,何不能?若成,否则在天耳。”时郎中年十二,溥方七岁,而严氏子泽已名荐书矣。宜人既襄涧松事,即营别墅,延明师以专教事,恒举泽以励之曰:“必如是,斯无负汝父与吾之志也。”郎中以甲子领乡荐,甲戌对大廷。是时,溥亦自邑庠升太学。宜人就养京邸,二子朝夕侍膝下,乡人荣之。而宜人诲饬不少置,遇诞辰称庆,必垂泣曰:“幸汝辈成立,惜汝父不及见也。”郎中为主事,封安人。已而进今号。嘉靖癸未正月七日,以疾卒。明年九月庚午,葬涧松墓右若干步,地在其乡之某里某山原。初,许氏病笃,与宜人诀曰:“生若同气,死葬必同穴。”宜人泣而从之。及葬,许与芮皆预为圹,以齿为序,至是藏焉。宜人生正统丁夘十一月某日,比卒,年七十七。子二:长即郎中,名润,字时雨;其次溥。也许氏生正统乙丒月日,卒弘治癸丒月日,年四十九。子一,曰濡,国子生。芮氏今年六十五,贞松后雕,荣享未艾。生郎中后复一子,曰濠,为最少。宜人孙男五:僎出郎中,备伯仲;佖出溥。女二长,许嫁太学生寗豫次子思。幼在室,许氏孙男三:曰仕,曰儆,曰仪。儆,邑庠生。女一,适典膳濮浚子倯。芮氏孙三人:曰初,曰俓,曰某。郎中既以父命母宜人,而懐所生不忘,欲因宜人附録诸母行实,勒之墓石,以见其恩意之厚。虽事微前比,而其情有可念也。庸具列之,而并见之铭云。铭曰:

诗美任妫庄姜之娣,秀也嫔周,亦大其世。繄潘有叚,岂曰有子?其敬而和,实应彤史。欝欝涧松下,维我室,左携右须。生死皦日,儿也克孝,母宁有恒。生荣死哀,各极其情。铭以昭之,子孙其昌,尚于此征兮。

周母太恭人李氏墓志铭

译南京礼部郎中潘君时雨的母亲太宜人叚氏,世代居住在宁国建平的叚村。祖父满、父亲安,都没有做官,以务农为业。安娶钱氏,生下宜人。宜人年少时美善贤惠,乡邻家中有儿子的多来求婚,但议婚总是不合。过了笄年,仍没有婚配。郎中的父亲涧松翁当时正要娶继室,便托人向安家求婚。安慨然说:“我也正这样筹划,这大概是命中注定的。”于是答应了。宜人进门后,侍奉涧松和嫡室严氏极为恭敬谨慎,分理家务,条理严整。严氏很敬重她。涧松后来又纳了两人:许氏一向多病,芮氏年纪最小。宜人把她们都当作亲姐妹看待。许氏有了儿子却无力抚养,宜人亲自抚养教育,旁人见了都不知道那不是她亲生的。她曾生过一个儿子,后来失去;恰逢芮氏生下郎中,涧松便让宜人抚养郎中。癸卯年,涧松得重病,宜人割下大腿肉进献给他,病于是痊愈。第二年,儿子溥出生,乡人极力称赞,认为这是诚心感动所致。庚戌年,涧松又病了,把郎中托付给宜人说:“这个孩子似乎可以教成。我死后,如果你不能教好他,那也就算了。”宜人哭着说:“幸赖您留下的事业,我可以靠纺织来资助他,怎么会不能呢?” “如果他能够成才,是他的造化;否则就是天命了。”当时郎中十二岁,溥才七岁,而严氏的儿子泽已经登上荐书。宜人办完涧松的丧事,便营建别墅,延请名师专门教导他们;她常常举泽为例激励郎中说:“一定要像这样,才不辜负你父亲和我的志愿。”郎中在甲子年领乡荐,甲戌年参加殿试。这时溥也从县学升入太学。宜人到京师奉养二子,两个儿子早晚侍奉膝下,乡人都以此为荣。但宜人对他们的教诲约束一点也不放松,遇到生日来祝贺,她必定流泪说:“幸好你们已经成才,可惜你们父亲没有来得及看到。”郎中任主事,宜人被封为安人,后来又晋封为现在的封号。嘉靖癸未年正月七日,她因病去世。第二年九月庚午,葬在涧松墓右边若干步处,墓地在她家乡某里某山的原野上。当初许氏病重,和宜人诀别时说:“我们生前如同同胞,死后一定要葬在同一墓穴。”宜人哭泣着答应了。下葬时,许氏和芮氏都预先在墓穴中按年齿次序安置,于是到这时一同安葬。宜人生于正统丁卯年十一月某日,到去世时享年七十七岁。儿子二人:长子就是郎中,名润,字时雨;次子溥。许氏生于正统乙丑年某月某日,卒于弘治癸丑年某月某日,享年四十九岁。儿子一人,名濡,是国子生。芮氏今年六十五岁,像贞松后凋一样,荣华享用还没有止境。郎中出生后又生一子,名濠,是最小的。宜人的孙子五人:僎是郎中的儿子,排行有伯有仲;佖是溥的儿子。孙女二人:长女许配给太学生寗豫的次子思;幼女尚在闺中。许氏的孙子三人:仕、儆、仪;儆是邑庠生。孙女一人,嫁给典膳濮浚的儿子倯。芮氏的孙子三人:初、俓、某。郎中既然遵照父亲遗命尊奉宜人为母,又没有忘记生母,便想借宜人的墓志附带记录几位母亲的事迹,刻在墓石上,以显示她恩意的深厚。虽然这些事比起前文略为琐细,但其中的情意值得念及。因此一并详细列出,也附见于铭文中。铭曰:《诗经》赞美任妫、庄姜以及她们的妹妹;秀女嫁入周室,也使她的世代显大。潘家有叚氏,难道只是因为有儿子才尊贵吗?她恭敬而和顺,实在符合彤史所记。涧松树下郁郁苍苍,这是我的内室,左边携扶,右边相随。生死都明白如白日,儿子能够孝顺,母亲难道还有什么遗憾?活着荣耀,死后哀悼,各自都极尽其情。刻铭以昭示她,子孙应当昌盛,后世还要以此为证。周母太恭人李氏墓志铭

嘉靖癸未夏四月,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周君伯明以母太恭人李氏病,具疏陈靖,乞归休。上不许,而特赐君告,俾驰驿扶侍还呉。未行五日,辛实四月四日也。讣闻,命所司谕祭,仍给舟归其丧。公卿以下毕吊致奠赙如礼。行之日,送车阗道,观者荣之。明年冬十二月某日,葬其乡马鞍山北之先茔,赠大理少卿芝云翁之兆。先事两月,君命其子凤仪奉书币以春坊谕徳顾君九和状来乞铭。予壬子与都宪同升,今三十有三年,髙堂彩侍,尝获称觞。从春坊望颜色,幽宫之刻不鄙,而辱以命予,谊其可以辞也。谨按太恭人姓李氏,与周皆昆山旧族,世济徳善。曾大父谨,光禄寺署丞;大父瓖,易州知州;父讳泉,母朱氏。太恭人体貌庄重,语言简寡,行徐而坐端,望之知为令妻贤母。始归芝云,值家世方盛,芝云倜傥和易,喜宾客,爱山水,搜竒览胜,无拘泥。太恭人内奉舅姑,共祭祀;外给宴饩,凡所须必躬亲,必致其丰洁。退而治女红,弗懈。中更衰落,而事上益虔。处姊姒巨细推逊,不啻无所争竞。其御羣下,慈而庄,未尝有色。喜笃恩布惠,疎远不遗。助芝云干蛊,恒出所藏以资费,为子延师友,至脱簮珥无恡。容夜必篝灯手绩,以课业曰:“吾望汝成令名,汝勤于学,吾宁倦于绩也。”抚二孽子若已出。夫弟绎早卒,鞠其二女,咸使有家长。孙凤鸣幼失恃,爱之踰等,然督教备至。凤鸣感励绩学,遂与都宪君相继登甲科。人皆曰太恭人之教也。都宪君由知县擢内台,太恭人与芝云连被宠命。乡人名其所居堂曰“三锡”。其就养京师,凤鸣亦官刑部,三世一堂,萱叶兰支交暎一时,缙绅皆艶慕欣欣焉。都宪南迁,凤鸣解官奉太恭人居呉下。及将赴留都,趣凤鸣还就官曰:“汝籍于朝,不可以我故废王事也。”都宪当比还,念太恭人涉远有难色,太恭人速之行曰:“汝官至横金。”吾犹能自力,且得孙妇辈聚处,甚乐也。居三年,康豫无恙。日久,犹课家人治纺绩,子孙以为言,则曰:「吾性自乐之,且吾逸则下成于习,非久远计也。」其深见远识如此。所以荷重封,享禄养,子孙繁昌,生死哀荣,岂偶然之故哉?太恭人生正统己未二月十七日比卒,享年八十五。子男三:长伦,即都宪明慎,端方朝省推重;次佐夭;次佑。孙男四:凤鸣,刑部郎中;次凤仪,凤翱,凤起。女一人,适生员叶良材。曾孙男二:汝龙,汝瑜。女三人:长许嫁国子生朱希曾,次柴告,次幼。铭曰:

三锡之堂,我尝称诗。今也,丘原铭则畴宜。玉冈嶐前,娄江迤之。郁郁芝云,此焉同归。尚千龄匪亏,以昭我辞,以永保其来兹。

封监察御史陆公墓志铭

译嘉靖癸未年夏四月,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周君伯明因母亲太恭人李氏患病,上疏陈述情由,请求辞官归养。皇上不准许,却特赐他假期,让他乘驿车回吴地扶侍母亲。还未出发五天,辛实四月四日便去世了。讣告传来,皇上命有关部门前往宣谕祭奠,并仍旧给船让他运送母亲灵柩回乡。公卿以下都来吊唁致奠,赙赠也合乎礼制。出发那天,送葬车辆塞满道路,观看的人都以为荣耀。第二年冬十二月某日,葬在她家乡马鞍山北面的先茔中,与赠大理少卿芝云翁同墓兆。此事前两个月,周君命儿子凤仪带着书信和礼物,拿春坊谕德顾君九和所作的行状来请我作铭。我在壬子年与都宪一同升迁,如今已经三十三年;曾在高堂彩衣侍奉时有幸举杯祝寿。我常从春坊看到他的容色,如今幽宫中的刻石,他不嫌弃我,反而屈意命我撰写,我按情谊怎能推辞?谨按:太恭人姓李,与周家都是昆山旧族,世代积累德行善事。曾祖父谨,任光禄寺署丞;祖父瓖,任易州知州;父亲名泉,母亲朱氏。太恭人体貌庄重,语言简少,行走缓慢而坐姿端正,远远看去便知道是贤妻良母。她初嫁芝云时,正值家世兴盛;芝云豪迈洒脱而平易,喜欢宾客,喜爱山水,搜寻奇景、游览胜地,从不拘泥。太恭人在内侍奉公婆,共同主持祭祀;对外供应宴饮和膳食,凡是所需之物,必定亲自办理,务求丰足洁净。退下来便料理女红,从不懈怠。后来家道衰落,她侍奉长辈更加虔敬。与嫂嫂妯娌相处,无论大小事务都推让,不只是没有争竞。她管理众人,慈爱而庄重,从未显露怒色。她喜好深厚恩义、广施惠泽,即使疏远的人也不遗漏。她帮助芝云经营家业,常拿出积藏资助费用;为了给儿子延请师友,甚至脱下簪珥首饰,也毫不吝惜。每到夜晚必定点灯亲自纺绩,以此督促儿子学习,说:“我希望你们成就美名;只要你们勤于学习,我即使疲倦于纺绩也心甘情愿。”她抚养两个庶子如同亲生。丈夫的弟弟绎早逝,她抚养他的两个女儿,都使她们长大成家。孙子凤鸣幼年丧母,她爱护超过常情,却又督促教育无微不至。凤鸣受到感动和激励,勤学成才,后来与都宪君先后考中甲科。人们都说这是太恭人的教导。都宪君由知县升任内台,太恭人与芝云接连得到恩宠诏命。乡人为他们居住的堂屋题名“三锡”。她到京师接受奉养时,凤鸣也任刑部官,三代同堂,萱草与兰花交相映照,一时缙绅都艳羡欣喜。都宪南迁,凤鸣辞去官职,奉太恭人居住吴地。将要前往留都时,她催促凤鸣回去任官说:“你已经在朝廷有官籍,不能因为我而废弃王事。” 都宪将要按期回京时,想到太恭人长途跋涉面有难色,太恭人催促他上路说:“你的官位已经高到佩横金的地步了。我还能够自己照料自己,而且可以和孙媳妇们聚居在一起,很快乐。”居住了三年,身体康健安适,没有疾病。时间久了,她仍然督促家人从事纺织绩麻;子孙以此劝止她,她说:“这是我的性情本来就喜欢的事;况且我若安逸,下面的人便会养成懒惰习惯,那不是长久之计。”她的深远见识就是如此。因此她得到厚重的封典,享有俸禄奉养,子孙繁盛,生前死后的哀荣都具备,难道是偶然的吗?太恭人生于正统己未年二月十七日,至去世时享年八十五岁。儿子三人:长子伦,就是都宪明慎,端正方直,朝廷和地方都推重;次子佐夭折;次子佑。孙子四人:凤鸣,任刑部郎中;其次凤仪、凤翱、凤起。女儿一人,嫁给生员叶良材。曾孙二人:汝龙、汝瑜。曾孙女三人:长女许配给国子生朱希曾,次女许配给柴告,幼女尚年幼。铭曰:三锡堂啊,我曾经为它吟诗。如今到了墓丘原野,墓志又有谁来撰写才合适?玉冈高耸在前,娄江曲折流过。芝云墓地郁郁苍苍,你们将在这里同归。愿历经千年而不受损毁,以彰明我的辞章,永远保佑后来的子孙。封监察御史陆公墓志铭

封监察御史怡梅陆公卒,将葬。其子御史君以四川按察佥事胡君仲申状请予铭。先是,御史以使事过家,为公寿。有司举故事,表公宅里,衣冠毕贺,乡里荣之。御史既还朝数月,而公病,思见其子。御史亦心动,适以四川之节来,及江而闻问,即上疏乞终养,昼夜南驰,抵家而翁疾间见之,甚欢。予亦为御史喜,意公寿必未涯,而竟以不起。然病而思,思而父子得相见,扶持药饵踰月而后终。爱日之情虽无穷,而公亦可以少慰矣。公仪观丰硕,质性敦厚,少有志于学。以傍无兄弟,始退而服家政。客游淮泗、梁宋间,周览名胜。既归,识益充,志意益坚定。家临阛阓,而端静纯一,未尝妄交游。其所与必乡之达者,间从有司役,恪恭以勤,小大缓急无敢慢。郡邑皆善遇之。御史君始就学,训督甚严,曰:“汝能学,则无忝吾先人。”亲师取友,时不可后也。见其从朋辈饮,辄不乐。御史惧而改,然后色豫。及学成登科甲,公亦无徳色。既受封命,其自处益卑。乡饮请居宾位,固让乃就。登降兴俯无违礼,乡邦重之,称为徳人长者。及卒,皆悼惜焉。陆氏本东呉旧族,代有闻人。公曾祖安,尝受学海叟袁公之门,叟竒其才,劝之仕,以亲老辞。凡所得一付之篇咏。编修杨公廷瑞志墓,盛推许之。生子绪,绪生晨,继世闲逸。晨娶栁方伯文粹女,兄实生公。其源流远矣。公配施氏,先公卒,以御史贵,赠孺人。子男三:长翱,即御史,初任吉安推官,以明慎称,召进今职;次翊;次翀。女四:谢旻、俞鲤、盛世、袁煦,其壻也。孙男三:希岳、希岱、希旵。女十一人:长适沈渭,次杜炳、顾世清、次太学生董继贯、次孙亿、次许嫁周溥、胡锡、朱克温、次尚幼。公生景泰辛未月日,卒嘉靖甲申十月十一日,年七十四。葬以卒之后两月二十有二日。墓在所居之北白龙潭之南涯,相去不一里。予以文识御史于科场,今二十。年不可谓不厚,公之行,其又足称也?乃为铭。铭曰:

卉木之真,是曰梅。人而悦之,人可知。处嚣而淳,崇益卑。雪霜艶阳,无我移。我寿而康,子载驰。我忧而疾,子来归。敛我以藏,靡悔遗。龙潭之源,郁崔嵬。云屏曲拥,水旋洄。我室甚迩,神弗迷。稽祥迹,履铭此辞。

东崖樊君墓志铭

译封监察御史怡梅陆公去世,将要下葬。他的儿子御史君拿四川按察佥事胡君仲申所作的行状,请我撰写墓铭。此前,御史因出使事务经过家乡,为父亲祝寿。有关部门援引旧例,表彰公的住宅乡里,地方士绅都来庆贺,乡里以此为荣。御史回朝数月后,公患病,想见儿子;御史心中也有所感应,恰好奉四川节命而来,到了江边听到消息,便上疏请求终养,日夜向南奔驰;到家时父亲病情稍缓,父子相见,非常欢喜。我也替御史高兴,以为公的寿命一定还没有尽头,却最终一病不起。但他因病思念儿子,父子得以相见,御史扶持服药一个多月后公才去世。爱子之情虽无穷,公也可以稍得安慰了。公仪表丰硕,性情敦厚,年轻时便有志于学。因为身旁没有兄弟,便退下来主持家政。曾游历淮泗、梁宋之间,遍览名胜。回来后见识更加充实,志向意趣更加坚定。家住闹市之旁,却端庄安静、纯一自守,从不妄自交游。他所交往的必是乡里的达者;偶尔跟随官府服役,也恭敬勤勉,从不怠慢大小事务,缓急事项。郡县官府都善待他。御史君开始求学时,公教训督促十分严格,说:“你能求学,才不辱没我们的祖先。” 要亲近良师、选择益友,时机不可错过。他见儿子跟同伴饮酒,便很不高兴。御史畏惧而改正,父亲这才面色舒畅。等到儿子学成考中科甲,公也没有得意的神色。接受封赠诏命后,他自处更加谦卑。乡饮酒礼请他坐宾位,他坚决推让后才就座;上下进退、起伏俯仰,都不违背礼仪,乡邦因此敬重他,称为有德的长者。等他去世,众人都悲悼惋惜。陆氏本是东吴旧族,世代都有闻人。公的曾祖安曾在海叟袁公门下受学,海叟惊异他的才华,劝他出仕;他以母亲年老为由辞谢。凡是所得,都寄托在诗文吟咏中。编修杨公廷瑞为他作墓志,大力推许。安生子绪,绪生晨,世代闲居自守。晨娶柳方伯文粹的女儿;他的兄长实生下公。陆氏源流久远。公的妻子施氏先于公去世,因御史显贵而追赠孺人。儿子三人:长子翱,就是御史,起初任吉安推官,以明察谨慎著称,奉召升任现职;次子翊;次子翀。女儿四人:谢旻、俞鲤、盛世、袁煦,都是他的女婿姓名所系之女。孙子三人:希岳、希岱、希旵。孙女十一人:长女嫁给沈渭,次女嫁给杜炳,次女嫁给顾世清,次女嫁给太学生董继贯,次女嫁给孙亿,次女许配给周溥,次女许配给胡锡,次女许配给朱克温,其余尚年幼。公生于景泰辛未年某月某日,卒于嘉靖甲申年十月十一日,享年七十四岁。死后两个月又二十二日下葬。墓在居所北面白龙潭南岸,距离不到一里。我因科场考试认识御史,到如今二十年了。年寿不能说不厚,公的品行又足以称道,难道不是吗?于是作铭。铭曰:花草树木中最真实的,是梅。人若喜欢梅,便可知其为人。身处喧嚣而纯厚,地位越高反而越谦卑。无论风霜还是艳阳,都不能改变我。我长寿而康健,儿子却长途奔驰。我忧病时,儿子便归来。将我收殓安葬,使我没有遗憾。龙潭的源头,山势郁郁崔嵬;云屏曲折环拥,水流回旋。我的墓室离家很近,神魂不会迷失。考察吉祥的遗迹,踏着这些铭辞而行。东崖樊君墓志铭

故南京刑部尚书赠太子少保清简樊公之子讳垔字伯通别号东崖以太学生待选家居。嘉靖三年冬十月二十四日卒于常山之里第。其子鏊将以明年乙酉某月某日葬君于其县之博望乡华棠里前山之冈。先事以状走云间请铭其墓石。清简公守吾松,君实侍行,而外人初不知有君。予最辱清简公知,而亦未始面也。正徳己卯,君以公葬不备礼,具疏白于朝,于是始识君。听其言,察其行事,信清简家儿也。辛巳,予南归。嘉靖甲申,君遣鳌来视予,期以髙秋北行,取道会松,上方日夜望君及鏊再至,而累然衰绖在门矣。其贽币犹君之手泽也。呜呼!君之与予期,其殆为此乎?而予又忍以不文辞,不以慰君之惓惓邪?君之先远出成周,而再盛于有宋,始自南阳迁于常山之迭石。予前状清简公之事,已详其再迁绣溪,则始自髙祖辽东都事逊,而曾祖清河训导温,祖文检仍之。温文检并以清简公贵,累赠至南京刑部尚书,妣皆赠夫人。清简公夫人徐氏有三男,长堆已受荫而卒,君其仲也。幼颕悟有大志,尝从学开化吾文山先生,授以举业。乘间靖曰:“读书止于为文辞取科第乎?”文山笑而许之。自是屡以文试场屋,而天人性命之学,操修践履之功,未始少间。闻公官河南,喜曰:“洛中道学之源委也,请从以肆其观。”于是复以文质于提学车公,而闻见日以博矣。及公尹天府都宪台,陟司宼,位望日隆,而君犹龃龉。或导之以速化之术者,君咲曰:“是宁不有命?吾忍以污吾清白家声哉!”闻者悚而退。既承荫入太学,再试京闱,仍不利,而厉志益■〈艹马〉清简公以勇退忤逆瑾,擿其问隆平侯事,夺官,又追论守松江日减官布以纾民困事,责输粟五百石。君周旋其间,独力干济,不以及诸弟为公忧。公卒服丧哀毁,继丧徐夫人亦如之。其诣阙陈辞情志恳恻,闻者感动。虽素不悦公者,亦不为沮议,而或反有助焉。以是蒙恩,得赐公夫人葬祭及赠谥公,皆如制。缙绅称之。君居父母丧,哭泣过度,已得眩瞀疾。及是间闗道路,风行露宿,既归疾大作,卧山中者五六年。尝自念读圣贤书,凭先人余休,齿名仕籍,而曾不得效一官以自见图。所以上报者,病小间,遂先期来告予。十月束装戒行矣。已而忽自疑曰:「踰是日可也。」及是亟呼鏊,书「勤谨」二字于壁曰:「吾疾不起矣,保家守身,理无大于此者。」遂奄然而逝。葢君内静而明,而又善虚中氏之学,故于此有前知云。君孝友出天性,虽小必谨。清简公宦游于外,乡之时物必附寄,然后敢尝。闲居日必具衣冠,定省承候颜色,未尝离左右。伯兄卒,抚其诸子如已生;处异母弟若同产。族婣里党有贫苦若老疾者,必周之。惟义之徇,虽竭力不顾。其自奉则甚约,出入里巷谦恭礼下,未尝以门地骄人。平居无事,扫地焚香,手一编终日。非速客饮酒不过数行。夜必集诸儿讲论文史,至宵分乃寐,如是者以为常。其为诗取适情兴,不苦心鉥目,故所得多不留今。所谓《东崖稿》者,财十之一二尔,而萧散警拔,绰有幽致,读之可以得君之为人。君生成化己丒十一月廿五日,及卒得年仅五十六。配王氏,信州旧族。生子男一,即鏊,太学生;女一,适彤山徐都运廷镇子佐。侧室郑氏,有子男三:镳、锦、锭。惟清简公忠谔,在朝廷惠利在郡邑,轨范着乡邦,生完髙节,没享荣名,可谓盛矣。君能继之,而其美益彰,可不谓能子邪?虽抱藴弗泄,知者惜焉,而君可以无憾矣。是宜铭。铭曰:

太末之墟,有丘嶙峋,其中有人,清简之风,于此焉存。不显其身,天乎莫询,而情事已伸,予尚奚云?尚百千春,以裕其后昆。

道州学正梁先生墓志铭

译故南京刑部尚书、赠太子少保、清简樊公的儿子,名垔,字伯通,别号东崖,以太学生身份等待选用,居家生活。嘉靖三年冬十月二十四日,去世于常山乡里的住宅。他的儿子鏊准备在次年乙酉某月某日,把他葬在本县博望乡华棠里前山的山冈上。下葬前,他带着行状赶到云间,请求我为墓石作铭。清简公镇守我所在的松江时,君确实随行,但外人起初并不知道有他。我深受清简公知遇,却也从未与君见面。正德己卯年,君因父亲下葬未能备足礼仪,具疏向朝廷说明,这才开始认识他。听他的言语,观察他的行事,确实是清简家的儿子。辛巳年,我南归。嘉靖甲申年,君派鏊来探望我,约定深秋北行,取道来会松江。我正日夜盼望君与鏊再次到来,却看到孝服累然地出现在门前。他带来的礼物仍留有君亲手触摸的痕迹。唉!君与我约定相会,难道就是为了这件事吗?我又怎能以文才不足推辞,不来慰藉君殷切的情意呢?君的先祖远出自成周,在有宋时又兴盛起来,起初从南阳迁到常山迭石。我以前为清简公作行状,已经详细叙述他再次迁居绣溪的情况;其家世起自高祖辽东都事逊,曾祖清河训导温,祖父文检仍。温、文检都因清简公显贵,屡次追赠,直到南京刑部尚书,母亲们也都追赠夫人。清简公夫人徐氏有三个儿子,长子堆已经受荫而去世,君是次子。君幼年聪颖,有远大志向,曾跟随开化的吾文山先生学习,学习举业。闲暇时他问道:“读书难道只是为了写文章、求取科第吗?”文山笑着赞许他。从此他屡次以文章应试,同时对于天人性命之学、操持修养和实践履行的功夫,从未稍有间断。听说父亲任职河南,便高兴地说:“洛中正是道学的源流所在,请让我随从去广泛观察。”于是又以文章向提学车公请教,见闻一天天广博起来。后来父亲任天府尹、都宪台,升任司寇,地位声望日益隆盛,而君却仍然仕途坎坷。有人用快速升迁的办法引导他,他笑着说:“这难道不是命吗?我怎么忍心玷污清白的家声呢!”听到的人惊惧而退。后来他承受荫恩进入太学,两次参加京师考试,仍未得利,但志向更加坚定。清简公因为勇于退处而触犯逆瑾,逆瑾借隆平侯之事弹劾他,夺去官职;又追论他任守松江时减免官布、以缓解百姓困苦之事,责令输纳粟米五百石。君在其间周旋,独力设法救济处理,没有让几个弟弟因此替父亲忧虑。公去世后,他服丧悲伤过度;继而徐夫人去世,他也是如此。他到宫阙前陈述哀情,志意恳切悲痛,听到的人都受感动。即使平素不喜欢公的人,也没有出来阻挠议论,反而有人帮助。因此承蒙恩典,得以赐给公夫人的葬祭,并追赠公谥号,都合乎制度,缙绅称赞他。君为父母服丧,哭泣过度,已经患上眩晕昏闷的病。后来往来道路之间,风中赶路、露宿野外,归来后病情大作,在山中卧病五六年。他曾想到自己读圣贤书,凭借先人的余荫,已经列名仕籍,却始终没有得到一官来施展抱负、谋求显达。因此想要报答国家,病情稍有缓解,便提前来告诉我。十月已经束装准备出行,随后忽然自疑说:‘超过这一天再走也可以。’到这时急忙叫来鏊,在墙上写下‘勤谨’二字,说:‘我的病恐怕起不来了,保全家业、守持自身,没有比这更重要的道理。’于是突然去世。大概君内心沉静而明察,又善于虚中氏之学,所以能够预先知道这些。君孝顺友爱出于天性,即使小事也谨慎。清简公在外地做官,乡里的时鲜物品必定先寄来,然后他才敢品尝。闲居时每天必定整肃衣冠,早晚省视父母,承候他们的脸色,从未离开身旁。长兄去世,便抚养他的孩子如同亲生;对待异母弟弟如同同胞兄弟。族人、亲戚、乡里党友中有贫苦、年老或患病的,他必定周济。只要合乎义理,哪怕竭尽力量也不顾惜。至于自身生活则十分俭约,出入乡里都谦恭礼让,从不因门第而对人骄傲。平日无事,便扫地焚香,手持一卷书读一整天。若不是特意请客,饮酒不过几巡。夜里必定召集几个孩子讲论诗文历史,直到半夜才睡,长久以此为常。他作诗只为抒发情兴,不苦心雕琢,所以所得诗篇多没有流传下来。所谓《东崖稿》,不过是他作品的十分之一二,却疏朗洒脱、警拔有力,充分具有幽深的情致;读它可以了解君的为人。君生于成化己丑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去世时年仅五十六岁。妻子王氏,信州旧族。生子一人,就是鏊,为太学生;女儿一人,嫁给彤山徐都运廷镇的儿子佐。侧室郑氏生子三人:镳、锦、锭。清简公忠直敢谏,在朝廷有惠利,在郡邑有政绩,在乡邦树立了典范;生前成就高尚节操,死后享有荣耀声名,可谓盛大。君能够继承这些事业,并使他的美德更加彰显,难道不能说是贤能的儿子吗?虽有抱负而未能施展,知情者为之惋惜,但君也可以没有遗憾了。这是应当作铭的。铭曰:太末的废墟上,有一座高低不平的山丘,其中安葬着这样的人;清简公的风范,在这里得以保存。他没有显扬自身,是上天啊,还是无从追问;但他的情事已经得到伸张,我还需要再说什么呢?愿千百个春秋之后,仍能使他的后代富足。道州学正梁先生墓志铭

嘉靖乙酉秋九月二十四日,司训恕斋梁先生辛于华亭之学舍。先时,道州学正以阙告,吏部选学行着闻者,奏以先生为之。命既下矣,月余,邸报至,众方悼先生不尽所施于吾,又叹先生之久淹而卒不闻此命也。相与诔先生行谊为状,以其子沇等来乞予为葬铭。先生在吾学为东斋师,予东斋旧生也。归田五载,辱先生知爱若素交,子弟又辱先生教。先生已矣,予何以慰先生而铭可以辞也?梁氏之先,本长沙人。宋殿中丞鼎,尝守吉州乐西昌山水,遂卜居焉。其后屡迁,至讳子祥者,始定居庐陵之白沙乡,实先生二十四世祖也。髙祖朝升,曾祖用宏,祖承威,考尔衷,号怡庵,并隐弗仕。承威父子俱以年髙厚徳赐章服,乡里荣之。妣萧氏,泰和西州黄门某之女弟,实生三男,先生为之长。少颖敏,力学不烦父师。为文务典实,去浮华。论学宗紫阳朱氏,于凿说支词蔑如也。成化已亥,岁大祲宼起,家业一空。先生策功罔怠,寻丁内艰,葬祭一以礼。甲辰补邑庠生,提学署其文为上列。自是学益闳肆,每私试常冠诸生。弘治壬子领乡荐,凡五试春官不利,而志不少衰。甲子复治行,怡庵命之曰:“甲科得否,诚有命。此行脱如旧,何如作儒官及老?眼一见哉!”乙丒遂拜衡山学谕之命,遵父训也。衡山科第久乏人,学政亦弛。先生至,抗颜当席,礼贤惩顽,仪范肃整。有孤贫而行束修者,辞之曰:“吾期教之成而已,意不在是也。”上官俾摄县事,复辞曰:“学吾职也,理县政则荒吾学政矣。”上官弗能违,既而尹复缺,曰:“署县非梁教谕不可也。”强委之。讼至即决,科罚一清。两月间政声流闻,举邑按堵。方伯呉公某称之曰:“真贤良也!”己巳丁外艰,服阕改浦城学。浦城之人才犹衡山也。先生虽训廸匪懈,竟以绩效弗称,左迁吾华亭。华亭近岁多良师,先生至,士益感奋,相淬砺。自已卯至乙酉,上春官者十余人,连得第者尤众。士方喜先生之道行,而先生已厌世矣。呜呼惜哉!先生性刚方,尚义节,遇事英果,有不平当辩者,虽贵要无所诎。或劝以少逊者,曰:“我何有于官哉?吾与之论弗胜,弃吾官以伸公道可也。”当其劲挺,人或不能堪,事已释然,无丝毫滞于心曲。或行有未当,虽下人言之,亦立从人。以是知先生之无他,葢久而益信服云。先生初娶萧氏,曲山大司马文昭公族,有贤行。继娶綦氏,衡学生祖绶之姑,知书达礼。以先生好面折人,常婉辞劝止,裨益良多。先生殁,诸子咸在家,独力殡敛,松人皆称之。子男三,长即沇,综理家政;次淙,次淘,俱县学生。女一,适泰和池头王黄门俨之孙守孙。男四,女三,俱幼。沇及淙、淘扶先生柩归,将以年月日葬某乡之原。诸生称先生不汲汲于求名,而名以成;不屑屑于为家,而后以昌大。不媕婀徇时,以不至髙位,而其道已畧见于行。其行义足以有立,惟斯言以足据,以铭先生矣。铭曰:

白沙之乡,郁郁崇冈。先生所藏,不竟厥施。惟执弗随,而其中匪亏。我作铭诗,非曰予私。惟诸生之辞。

封工部主事富翁墓志铭

译嘉靖乙酉年秋九月二十四日,司训恕斋梁先生辛在华亭的学舍去世。此前,道州学正一职空缺,吏部选取学问品行著名的人,奏请任命先生。任命诏令已经下达,一个多月后,邸报送到,众人才悲悼先生未能把全部才能施展于我们,又感叹先生长期沉滞,直到去世也没有听到这项任命。众人共同追述先生的品行义行,写成行状,由他的儿子沇等带来,请我作葬铭。先生在我们学校任东斋教师,我是东斋旧日学生。归田五年,承蒙先生如同旧交一样知爱;我的子弟又承蒙先生教诲。先生已经去世,我拿什么来慰藉先生?又怎能推辞为他作铭呢?梁氏祖先本是长沙人。宋代殿中丞鼎曾任吉州知州,喜爱西昌山水,于是选择在那里居住。后来多次迁徙,到名叫子祥的人时,才定居庐陵白沙乡,这人实是先生的二十四世祖。高祖朝升,曾祖用宏,祖父承威,父亲尔衷,号怡庵,都隐居不仕。承威父子都因年高德厚获赐章服,乡里以此为荣。母亲萧氏,是泰和西州黄门某的妹妹,生下三个儿子,先生是长子。先生年少时聪敏,努力学习,不烦劳父亲和老师。作文务求典雅真实,摒弃浮华。他论学以紫阳朱氏为宗,对于穿凿附会的说法和支离的言辞,一概鄙弃。成化己亥年,发生大灾荒并有盗寇兴起,家业荡然一空。先生谋求功名却没有懈怠,不久遭逢母丧,安葬祭祀全部依照礼制。甲辰年补为邑庠生,提学把他的文章列为第一等。从此学问更加宏博纵横,每次私试常常名列诸生之首。弘治壬子年领乡荐,前后五次参加春官会试都不利,但志向一点没有衰退。甲子年再次考察品行,怡庵对他说:“甲科能否考中,确实有命。此次如果又像以前一样,何不做一名儒官直到老去?至少也能见到这一点吧!”乙丑年,他于是接受衡山学谕的任命,这是遵从父亲的训诫。衡山很久没有人考中科第,学校教化也松弛。先生到任后,严肃执教,礼敬贤者、惩戒顽劣,仪范整肃。有孤贫学生交不起束修,他拒绝说:“我只希望把你们教成才,心意不在这些钱上。”上官让他代理县事,他又辞谢说:“教育是我的职责,处理县政就会荒废学校教育。”上官无法违背他的意愿。后来县令职位又空缺,说:“代理县政,非梁教谕不可。”便强行委任他。他接到诉讼立即裁决,科罚一概清理。两个月之间,政绩声名远播,全县都安定无事。方伯吴公某称赞他说:“真是贤良之人!” 己巳年遭父丧,服丧期满后改任浦城学官。浦城的人才也像衡山一样众多。先生虽然教诲学生从不懈怠,最终还是因为政绩不称职而被贬任我华亭。华亭近几年有许多优秀教师,先生到任后,士子更加感奋,彼此砥砺。从己卯年至乙酉年,考中春官考试的有十多人,接连中第的尤其多。士子正为先生的教化得以推行而高兴,先生却已经去世了。唉,真是可惜啊!先生性情刚正,崇尚义节,遇事果断勇敢,有不平之事应当争辩时,即使是权贵也不屈服。有人劝他稍微退让,他说:“我有什么值得看重官职的呢?我若同他们争论不能获胜,舍弃我的官职来伸张公道,也是可以的。”当他刚劲挺立时,有人或许不能忍受;事情一旦解释清楚,他心中便不留丝毫芥蒂。有时行为有不妥之处,即使下属指出,他也立即听从。因此可以知道先生没有别的私心,这一点相处久了便更加令人信服。先生最初娶萧氏,是曲山大司马文昭公的族人,有贤德品行。继娶綦氏,是衡学生祖绶的姑母,知书达礼。因为先生喜欢当面指责别人,她常常委婉劝止,帮助很大。先生去世时,几个儿子都在家,独力办理殡葬,松江人都称赞他们。儿子三人,长子就是沇,综理家政;次子淙,三子淘,都为县学生。女儿一人,嫁给泰和池头王黄门俨的孙子守孙。孙男四人,孙女三人,都还年幼。沇和淙、淘扶送先生的灵柩归来,准备在某乡的原野择年月日安葬。诸生称赞先生不急切追求名声,名声却因此成就;不汲汲于经营家业,家业后来却因此兴盛。不阿谀逢迎、随时俗变化,虽然没有达到很高的官位,但他的道德已经略见于行动。他的品行和义行足以立身,只有这些话足以作为凭据,用来铭刻先生了。铭文说:白沙的乡土,山冈郁郁苍苍。先生安葬于此,未能完全施展他的抱负。只坚守操持而不随俗,他的内心没有亏损。我作这篇铭诗,并不是说这是我的私意,只是采录诸生的话。封工部主事富翁墓志铭

自富君子超之登第,则闻其父雪峰翁之贤。子超使荆州,予访之,始识翁于其第。吊子超之母丧,为亡妻谋葬地于祥泽,往来益习,信所闻之不虚。予作寿藏,翁持酒来贺,意忻忻也。别未数月,而翁之丧闻。又数月,子超归自京师,具其友吏科给事杨君士宜状来请铭其墓。予方重翁之为人,而且喜其强健,孰意遽为翁为此也?翁讳洪,字汝深,雪峰其别号,世居华亭通波塘祥泽汇之东涯。曾祖以诚,祖某,号南郊。父某,号一村。妣汪氏。公少而聪颕,习举子业,已而弃去,专力于农圃。与兄汝南同居三十年,无间言。一村病且革,呼翁兄弟曰:"同居义也,然而不可久势也。吾欲为汝为久远图,而力不足,且奈何?"翁闻而悲泣,悉让先业于汝南,而自筑室以居。布衣粝食,纷华靡丽之好,一无入于其心。弘治间,汝南被选掌乡赋,辞不许,翁毅然代之。邻区累派积荒租余百石,当征之民,民不能堪,翁又为输之。翁家事不甚裕,而能为此,故人以为难,而翁无徳色也。翁早生子多不育,中岁得子超,遣入城就傅,去家二十里,恐其幼而惰也。每日酉而往,以课其诵习;卯而归,以综理其家。如是者三年,而子超学以成。族兄孽子相始生,嫡媢之弃而不字,翁取鞠之。及长,配以室,爱之若已出。相亦事翁如所生,其卒也,袭含敛殡,皆相实亲之。配丁氏,克俭而勤,躬亲织纴,有通昼夜不寐者。翁之孝于亲,弟于兄,训成其子侄,虽翁之贤,亦丁有以相之也。子男一,好礼,即子超,正徳辛巳进士,授工部主事,改刑部。女一,适陆祁孙。男二,于文,于徳。女二,受莫氏,张氏聘。翁生于景泰乙亥五月二十日,卒嘉靖丙戌二月十六日,享年七十有二。以卒之年月日葬九峰第三畲山之中峰,其地前瞻玉屏,后引细林,凤冈东翔,天马西踞,翁所择也。翁为人坦易淳直,性尤仁爱,见人有急难,愀然若在其身,与人交,开口见心,未尝有矫。以子超贵,受封如其官,章服在躬,举动恂恂,不少异平日,人尤以是重之。所居面通波园池楼屋,据湖山之胜。翁晩年与乡父老月一会于其间,客至必欵留,惟恐其去,礼恭而意真,无弗为翁尽者。古所谓善士,所谓吉人,非翁其谁欤?虽年不登上寿,如其中要,自以无憾矣。是宜铭。铭曰:

东畲之峰,郁以葱。有洼其中,公所宫。有宾有从,灵秀锺灵乎不穷。公之后兮,其永隆。

絅庵姚先生墓志铭

译自从富君子超考中进士以后,我便听说他的父亲雪峰翁贤德。子超出使荆州时,我去拜访他,才在他的宅第里认识了雪峰翁。我为子超的母亲服丧吊唁,又替亡妻在祥泽谋求葬地,往来日益熟悉,确信以前听到的传闻并非虚假。我营造寿墓时,翁带酒来祝贺,神情非常喜悦。分别还不到几个月,便听到翁去世的消息。又过了几个月,子超从京师回来,带着他的朋友吏科给事杨君士宜所写的行状,请我为他的墓作铭。我正敬重翁的为人,而且欣喜他身体强健,哪里料到他突然成了墓中之人呢?翁名洪,字汝深,雪峰是他的别号,世代居住在华亭通波塘祥泽汇的东岸。曾祖以诚,祖父某,号南郊。父亲某,号一村。母亲汪氏。公年轻时聪颖,学习科举业,不久便放弃,专心从事农圃。与兄长汝南共同居住三十年,彼此没有争执。一村病重将死,叫来翁兄弟说:“共同居住是义理,但势必不能长久。我想替你们作长远打算,只是力量不足,又能怎么办呢?”翁听后悲伤哭泣,把祖先留下的全部产业都让给汝南,自己另筑房屋居住。穿布衣、吃粗食,奢华艳丽的享受完全不放在心上。弘治年间,汝南被选任掌管乡里赋税,推辞而不能获准,翁便毅然代替他承担此职。邻区多年摊派、积欠的荒租超过百石,应当向百姓征收,但百姓无法承受,翁又替他们缴纳。翁家境并不宽裕,却能做到这样,所以人们认为这很难得,而翁脸上没有丝毫自得之色。翁早年生的几个儿子大多没有养活,中年才得到子超,便送他进城从师学习。因家离城二十里,担心他年幼懒惰,翁每天酉时前往督促他诵读学习,卯时回来料理家务。这样坚持了三年,子超的学业便成就了。族兄的庶子相刚出生,嫡母嫉妒他,把他抛弃而不抚养,翁把他抱来养育。相长大后,翁替他娶妻,爱他如同亲生。相也像亲生儿子一样侍奉翁;翁去世时,袭、含、敛、殡等事,全都由相亲自办理。翁的妻子丁氏,能够节俭勤劳,亲自从事纺织,有时通宵达旦不睡。翁孝敬父母、敬爱兄长、教养成就子侄,虽然这是翁的贤德,丁氏也确实给予了许多帮助。儿子一人,好礼,就是子超,正德辛巳年进士,授工部主事,后改任刑部。女儿一人,嫁给陆祁孙。孙男二人,于文、于德。孙女二人,分别受莫氏、张氏聘娶。翁生于景泰乙亥年五月二十日,卒于嘉靖丙戌年二月十六日,享年七十二岁。按照去世的年月日,葬于九峰第三畲山的中峰。此地前面望见玉屏山,后面连接细林,凤冈在东面飞翔,天马在西面蹲踞,是翁自己选择的。翁为人坦率平易、淳厚正直,性情尤其仁慈爱人。见到别人有急难,便忧伤得像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同人交往,开口便显露真心,从不矫饰。因为子超显贵,翁获封的官阶与子超相同,身穿章服,但举止恭谨小心,和往常没有一点不同,人们尤其因此敬重他。翁居住的地方面对通波园池楼屋,占据湖山胜景。翁晚年每月与乡里的父老在这里聚会一次,客人来到,必定殷勤挽留,唯恐他们离去,礼数恭敬而情意真诚,没有什么不替客人尽心做到的。古人所说的善士、吉人,除了翁还能是谁呢?虽然寿命没有达到上寿,但以他的内心修养而言,自己已经无所遗憾了。这应当铭刻。铭文说:东畲山的山峰,草木郁郁葱葱。山中有一处低洼之地,是公的墓所。有宾客相伴,有随从环绕,灵秀之气聚集而无穷。公的后代啊,将永远兴盛隆昌。絅庵姚先生墓志铭

先生讳鹏,字程夫,别号絅庵。其先故汴人,有讳世荣者,以武干仕宋,为将军职环卫,从髙宗南渡,家临安,病告寻医,遂精于其术,姚氏江南之始祖也。世荣之后皆以善医名,有桂发者,尝起安定郡王伯栩竒疾,授御医局副使于先生,为七世祖。子垕,号朴翁,以名医被荐,赐冠带,由临安徙华亭,居修竹里。子文彬,号恒斋,元惠民局生,累官医学教授,与鐡崖杨先生为诗友。其葬也,鐡崖志之,私谥为贞靖。先生传子处和,以文学任江阴儒学教谕。先生之髙祖也,曾祖栁隐,先生讳某,洪武初举人材,知莆田县。祖菊庵,先生某,尤工医,考某以贤良方正任许村场大使,两考即致仕,徙居郡城,是为瞻云先生。梅趣翁,善太素脉者之弟也,娶钱氏,南京吏部尚书文通公之妹,实生先生。明敏凝重,言动皆有则,七岁能属词,善楷书。稍长从陆梦庵先生受诗经,问学日富,补邑庠生。与从兄仁夫、中夫俱有声场屋间,督学浮梁戴公、广信娄公皆器之,而试辄弗利。弘治甲子始以贡上春官,试文冠多士,授江西南安府儒学训导。始至值大水,学宫圮壊,白于郡,遂一新之。南安不荐士久矣,先生严程约明轨范,以身率之,士咸奋于学。未几,刘君寅与其弟宰聨躅取髙第,皆归徳于先生。先生素慎取予,及当官尤以名节自砺,苞苴私馈无敢及其门者,清风兴行,郡守而下皆接以殊礼。时有所咨访,辞弗敢知,守益敬焉。修孝宗实録成,力求解任,守固留之,寻以书白当道,始获遂其志。时乡人仕而归者,宪副定庵曹公、佥宪一庵许公方倡为安耆会,闻先生归,甚喜曰:“会中得君,吾属有光矣。”郡邑诸公与上官行部咸加礼,葢优游桑梓者十七年,以嘉靖甲申六月二日考终于正寝,距其生正统丁夘五月廿七日,享年七十有八。配孺人余氏,养志先生某之女,俭勤慈惠。与先生一徳相成。先生壮年多疾病,孺人左右扶持,饮膳药饵必亲,有所须皆先意而具,卒致先生于康宁。抚子孙,待婣族,不以烦先生,而事无不治。先生卒哭之哀,遂感心疾。明年乙酉四月廿二日竟卒,年七十六。其生景泰庚午五月十一日也。子男三:长淞,理家政,率礼循义,克承先志;次汶,太学生,后先生三月卒;次沅。女一,嫁金凤,卒。孙男四:时周,太学生;次时皞,时敏,时茂。女六:长适举人张松;次举人孙堂;次宣城伯从孙卫嗣宗;次举人王洪。子槙州判叶相从子嵓;次受冬官主事宋瑛从孙玄徳聘。曾孙男一,应期。先生事亲孝,奉祭敬;处兄弟友而恭;御家和而肃;接宾姻恪慎谨抑,未尝一失色于人。虽后生新进无少忽,而人亦信爱敬礼之。先生之南安,予以文送行。所谓一时同辈论学行纯备者,必以先生为首称。凡先生有言于人,无弗信;有所托,无不为尽心。曰:“姚先生诚信人者,皆实録也。”此其大者。至于出入市里,未尝亵衣;盛暑家居,未尝袒裼;简札字画,仓卒细微,必致详谨。葢自少至老如一日焉。时风日移,老成日远,虽乡邦俊彦代不乏人,求欲如先生,亦未可以多得矣。淞等以今年丁亥二月廿五日葬先生于城东十里吕荡庙之源,以余氏祔。奉湖广参议张君徳辉状,请铭其墓石。予谓铭先生,其可以无愧也。诺之,因以识吾感云。铭曰:

中有孚表,有隅位弗充,忠已输,人归其徳,厚而神寿以康愉,其尚奚须吕荡之原?我刻琳瑜懐哉!斯人逝矣,其吁。

杨孺人王氏墓志铭

译先生名鹏,字程夫,别号絅庵。他的祖先原本是汴地人,有名世荣者,凭借武艺才能在宋朝任职,担任环卫将军,跟随高宗南渡,家居临安。后来因患病请假寻医,于是精通医术,成为姚氏在江南的始祖。世荣以后,后代都以擅长医术闻名。有个叫桂发的,曾治好安定郡王伯栩的奇病,被授为御医局副使,是先生的七世祖。他的儿子垕,号朴翁,因名医身份被推荐,赐给冠带,从临安迁到华亭,居住在修竹里。垕的儿子文彬,号恒斋,是元代惠民局生,历任医学教授,与铁崖杨先生是诗友。他去世安葬时,铁崖为他撰写墓志,私下谥为贞靖。先生传承于子处和,子处和凭文学才能任江阴儒学教谕,是先生的高祖。曾祖号柳隐,先生名某,洪武初年被举荐为人材,任莆田县知县。祖父号菊庵,先生名某,尤其精通医术。父亲某以贤良方正被任为许村场大使,两次任满便退休,迁居郡城,这就是瞻云先生。梅趣翁是擅长太素脉者的弟弟,娶钱氏,钱氏是南京吏部尚书文通公的妹妹,实际生下了先生。先生聪明敏锐而庄重,言语行动都有准则,七岁便能写文章,擅长楷书。稍稍长大后,跟随陆梦庵先生学习《诗经》,学问日益丰富,补为县学学生。他和堂兄仁夫、中夫在科场中都有声望,督学浮梁戴公、广信娄公都器重他们,但每次应试总是不顺利。弘治甲子年才以贡生身份参加春官考试,考试文章在众士子中居首,授任江西南安府儒学训导。刚到任时正遇大水,学宫倒塌毁坏,他向郡里报告,于是将学宫全部翻新。南安很久没有推荐士子了,先生严格规定学习期限,明确学习规范,并以身作则,士子都奋发求学。不久,刘君寅和他的弟弟宰联袂考中高第,都把功劳归于先生。先生一向谨慎对待取舍,任官后尤其以名节自我砥砺,馈赠的财物和私下的礼物没有人敢送到他门下,清廉之风兴起施行,郡守以下官员都以特殊礼节接待他。当时有人来咨询访问,他推辞说自己不敢知道,郡守更加敬重他。《孝宗实录》修成后,他极力请求解职,郡守坚持挽留他;不久他写信向当道申明,才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当时乡里做官后归来的人,宪副定庵曹公、佥宪一庵许公正倡议成立安耆会,听说先生归来,非常高兴地说:“会中得到您,我们这些人也增光了。”郡县诸公和上级官员巡行到此,都加以礼敬。他悠然优游于桑梓故乡十七年,于嘉靖甲申年六月二日考终于正寝,距他生于正统丁卯年五月二十七日,共享年七十八岁。配偶余孺人,是养志先生某的女儿,节俭勤劳,慈爱贤惠,和先生同心同德,相互成就。先生壮年多病,孺人时时在旁扶持,饮食、药物都亲自照料,需要什么总能预先想到并准备好,终于使先生恢复健康。她抚养子孙,接待姻亲族人,不让先生为此劳心,而家中事务没有一件不能治理妥当。先生去世时,她因悲哭过度而患心疾。第二年乙酉年四月二十二日终于去世,享年七十六岁,生于景泰庚午年五月十一日。儿子三人:长子淞,管理家政,遵守礼法、依循义理,能够继承父亲的遗志;次子汶,是太学生,死在先生之后三个月;次子沅。女儿一人,嫁给金凤,已经去世。孙男四人:时周,为太学生;其次时皞、时敏、时茂。孙女六人:长女嫁给举人张松;其次嫁给举人孙堂;其次嫁给宣城伯的从孙卫嗣宗;其次嫁给举人王洪;其次由子槙州判叶相的侄子嵓聘娶;其次由冬官主事宋瑛的从孙玄德聘娶。曾孙男一人,应期。先生侍奉父母孝顺,举行祭祀恭敬;对兄弟友爱而恭谨;治理家事和睦而严整;接待宾客姻亲恭敬谨慎、谦抑有礼,从未对人失态。即使是后辈新进,也从不稍有轻视,人们也都信任、爱戴、敬重并礼待他。先生前往南安任职时,我曾写文章为他送行。当时同辈谈论学问和品行纯正完备的人,一定把先生列为首位。凡是先生对人说的话,没有人不相信;凡是有人托付他的事情,没有不尽心去办的。人们说:“姚先生是诚信之人。”这些都是真实记录。这是他品德中较为显著的方面。至于他出入市镇,从来不穿不整洁的衣服;盛暑居家,也从不袒露身体;书信、字画,即使仓促间写的细小之作,也一定写得详慎严谨。他从年轻到老年始终如一。如今风气和世道日渐改变,老成之人日益稀少;虽然乡里俊杰代代不乏,但想求得像先生这样的人,也不容易多见了。淞等在今年丁亥年二月二十五日把先生葬在城东十里吕荡庙的水源处,并以余氏袝葬。奉湖广参议张君德辉的行状,请我为墓石作铭。我认为给先生作铭,是可以无愧的。于是答应了,并借此记下我的感怀。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内心诚信,外在也有表率;虽未充任显赫高位,忠诚已经尽数奉献。人们归结他的德行,厚重而有神采;因此享有长寿,安康欢愉。他还有什么需要仰赖吕荡的墓原呢?我把美玉般的文字刻下,心中不胜怀念!这个人已经逝去了,令人叹息。杨孺人王氏墓志铭

松贰守闗西杨侯丧其配王孺人,将图归葬,手状其系行属予为之铭。杨侯在吾淞,以亷慎律身,以平直处事,蹊径断絶,门庭肃清,意其中必有相之者,乃今观状,信然。民尝给事府中,见孺人行事者,追思至今不置。然则铭孺人,固民之所乐闻也。孺人姓王氏,与侯俱临潼县安业里永丰乡人。父魁,隐弗仕,以信义重乡里。母鱼氏。孺人少敏慧,精女红,为父母所钟爱。择配得侯,既归,恪秉妇道,庄重整肃,不妄笑言,尤不事华侈。家故饶裕,而晨夕缉纺不少怠,岁时苹藻必亲奉舅姑。裳衣非手裁,饮食非极精洁不敢进。侯充弟子员,寓省城,与弟四川佥事枢、荣泽训导栻、兄子山西副使淳实,俱孺人躬炊爨具膏火以相其学业,虽寒裂肤,暑沾衣,无少厌倦。其后侯领乡荐,而枢等亦相继取科名宦游内外,至今徳之。从侯官四方,所至必艺蔬茹,事丝枲,曰:“廪禄有制,此亦聊以助君守也。”侯令杞县时,逆瑾方擅政,捡括天下府库重法以立威,有同官窃藏金,绐侯为借补计。侯始至,忧之未得所以处,孺人问知之,曰:“此非君事也,何忧?第追守吏尔。”同官闻而惧,阴补之,卒以无累。其明见达识辅佐君子,类如此。继姑某性严,孺人能顺适其意。一日染疫疾,家人无大小皆然,孺人坐卧寝傍,视汤药不少离。姑疾以愈,而身无染焉。人皆曰:“此孝之致也。”训幼子以安详,或佻戏必加谴斥。待妯娌如姊妹,乐道其善而掩其不足。族婣穷困必赒之。所至处同官家室,亦如其妯娌,常去有后思焉。下至于仆使,恒察其饥饱寒燠,茍暇或亲为理衣,曰:“此亦人子也。”又各使习微艺,曰:“庶异日不阽于饥寒。”至于内外之防,凛如也。乡人论善理家者,必以孺人为称首云。孺人素有疾,乙酉子浚试闗中,忧思疾作。浚闻而亟来,得少间。明年三月二十有四日竟卒。生以成化辛夘月。日及是,得年五十六。子男二,长即浚,学生;次重光,夭。女二,俱幼。葬以年月日,墓在渭水之阳,石川之涘。杨氏之先兆也。铭曰:

国之政,自家始。中闺之有人,君子维祉。渭原崔嵬,我铭民辞。申彼鸡鸣,昭我棠溪。棠乎,我依。铭非我私,以永我来思。

封工部主事王公配安人宗氏合葬铭。

译松江副守、关西杨侯的妻子王孺人去世了,杨侯将要谋划把她归葬故乡,亲自写下行状,托我为她作铭。杨侯在我松江任职时,以廉洁谨慎约束自身,以公平正直处理事务,杜绝一切旁门小道,门庭肃静清明,我料想他的内心一定有贤内助相助;如今看了行状,果然如此。百姓曾在府中供职,见过孺人的行事,至今追思不忘。这样看来,为孺人作铭,本来就是百姓乐于听闻的事。孺人姓王,与杨侯都是临潼县安业里永丰乡人。父亲魁,隐居不仕,因诚信义气受乡里敬重。母亲鱼氏。孺人年轻时聪敏慧颖,精通女红,深受父母钟爱。择偶嫁给杨侯后,恭敬地遵守妇道,庄重整肃,不随意说笑,尤其不追求奢华。家中原本富裕,但她早晚纺织,从不懈怠;岁时祭祀所用的苹藻,都亲自奉献给舅姑。衣裳不是亲手裁制的,饮食不是极其精洁的,便不敢端上去。杨侯作为生员住在省城时,与弟弟四川佥事枢、荣泽训导栻以及兄长的儿子山西副使淳一起,孺人亲自为他们烧饭、准备灯火,帮助他们求学。即使寒冷冻裂皮肤,暑热汗湿衣服,也没有丝毫厌倦。后来杨侯考取乡试,枢等人也相继取得科名,出仕内外,至今都感念她的恩德。她随杨侯在各地任官,所到之处必定种菜,料理桑麻,说:“俸禄有定额,这些也姑且用来帮助您守住家业。”杨侯任杞县县令时,逆瑾正专擅朝政,搜括天下府库,以严法立威。有同僚私藏金钱,欺骗杨侯说可以作为借贷补足的办法。杨侯刚到任,正为此忧虑而没有解决办法,孺人问明情况后说:“这不是您的责任,您何必忧虑?只须追究守库的官吏罢了。”同僚听后害怕,暗中把钱补上,最终没有牵连杨侯。她明察通达、辅佐君子的事,大多如此。继姑某性情严厉,孺人能够顺从并使她满意。有一天继姑染上疫病,家里人无论老幼都躲避,孺人却坐卧在她床旁,照看汤药片刻不离。继姑的病痊愈了,而孺人自己没有染病。人们都说:“这是孝心所达到的境界。”她教导幼子安详稳重,若有轻佻嬉戏,便加以责罚斥责。她待妯娌如同姐妹,乐于称道她们的优点而遮掩她们的不足。族亲姻亲中有贫困的,一定周济。所到之处与同僚的家眷相处,也像对待自己的妯娌,常常离开后还让人思念。下至仆役,她总是留意他们的饥饱、寒暖;如果有空,甚至亲自替他们整理衣服,说:“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又让他们各自学习一点小技艺,说:“希望将来不至于陷入饥寒。”至于内外界限,她始终严肃凛然。乡里谈论善于治理家事的人,总把孺人列为首位。孺人一向有病,乙酉年子浚参加关中考试时,她因忧思而病发。子浚听说后急忙赶回来,她的病稍有缓解。第二年三月二十四日终于去世。她生于成化辛卯年某月某日,到去世时享年五十六岁。儿子二人:长子就是浚,为学生;次子重光,夭折。女儿二人,都还年幼。按照年月日安葬,墓在渭水北岸、石川水边,是杨氏祖先的墓地。铭文说:国家的政教,从家庭开始。内室中有贤德之人,君子便获得福祉。渭水原野高峻,我根据百姓的话作铭。重申《鸡鸣》所说的道理,使我的铭文照耀棠溪。棠溪啊,我将以你为依托。铭文不是我的私意,用来使我将来的思念长存。封工部主事王公与配偶安人宗氏合葬铭

公讳吉,字原吉,以字行,姓王氏,世为苏之常熟石塘乡人,元末徙县城太平里。曾祖寿,四祖孟徳,父廷美,三世皆不仕。母颜氏。公少而颕敏,读书日记千余言,属对警捷,观者皆耸。稍长习举子业,以父丧明,退而理家政,举其力一出于诗。故太司空林公廷选为郡推官,求可为子弟师者,访于公伯兄宪副公原善,得公所业,喜曰:“吾视子非庸人,顾今日已晩,然进取亦何常。”言于守辟掌县曹案,公弗敢违。会丁家艰去,遂不复出。延名师以教其子舜耕、舜渔,躬课其诵习,晨灯夜案,欣然若将终身焉。未几,二子学皆成,正徳丁丒并登进士第。庚辰,舜渔满三载,封公为工部主事。舜耕庐陵政成,召入台,冠盖一时鼎盛。乡之人服公之善教,又荣公以康健而享有禄养也。时乡先辈东湖钱公致工部副郎事,家居与里中髙年及公为耆英会,相与唱酬甚富。乡后进皆传诵焉。嘉靖甲申,忽遘疾,十一月初五日竟卒。其生景泰丙子七月廿又二日,享年六十九。配宗氏,亦常熟人,处士讳道安者之女,封安人。公卒之年正月初五日卒。其生景泰壬申闰九月廿九日,享年七十有三。公性孝,笃于伦理,痛母早亡,至老语及之必流涕。外祖死无后,岁时奉祀,终其身。族子奎早丧父,公取鞠之,为毕其婚娶,且赡其不足,奎忘孤焉。尝求葬地劵,既成且授半直矣。或言为故按察使郑公南金墓,公矍然曰:“郑公乡先达,其后微不能恤,忍复据其地乎?”亟还之,并其直不取。乡人义之。善谈论,且长于料事,于古今成败得失,人物臧否,类引端举,法戒粲然。事之未来,谓某当何若,某当何若,已而无不酬。乡人行事有不当其意者,辄面斥,然不留于心。有曲直求平,公据理折之,皆厌服。去雅性俭素,一衣至累年不易,独好登览,无事相出游。庐陵山水国也,舜耕数遣人迎养,终不许。曰:「尔姑尽尔职,吾无溷尔为也。」人以是尤服公之髙。笔札诗语,皆清俊。有《耕读澷録》《东川稿》藏于家。东川者,其所居琴川一曲,遂以自号,而集因以名。将卒无他言,惟以家庙未成,属二子。其所存可见矣。安人专静端淑,事继母马尽孝,马亦爱之。归王氏时,年尚少,恪秉妇仪,处一室,治绩纴,无事不踰阈。事舅姑,先意承志。两小姑当嫁,斥奁具以资之。爱其子,不废教。遇臧获皆有恩。溺信浮屠,女妇之恒态,安人独不然,惟推其余以周。因乏此,在丈夫犹或以为难也。舜耕为公长子,云南道监察御史。舜渔,其仲,由工部改刑部,升山东按察司佥事。女一,适沈泰孙。男五:之夔、之龙、之皋、其幼之益、之文慧而夭。女三:受杨九苞、朱孙元、安如城聘,皆望族。舜耕等卜以公卒之又明年丙戌十二月廿有四日,葬公及安人于虞山拂水岩之阳。以翰林侍读陈君鲁南状请铭其墓石。耕、渔皆予春闱所校士。鲁南,其同年,状所述皆公素履。其晦于身,以发于后人,又可信福善之惟天,而凡为公后者,皆将有考于斯也。遂为铭。铭曰:

学,吾志于行;微人,莫吾与也。教,吾志于成;倐鸾飞而凤翥也。中闺淑良,齐荣并康。虞山苍苍,双璧深藏;尚百千霜,以茂其本支也。

工部员外郎致仕东湖钱君墓志铭。

译公名吉,字原吉,以字行世,姓王氏,世代是苏州常熟石塘乡人,元末迁居县城太平里。曾祖寿,高祖孟德,父亲廷美,三代都没有做官。母亲颜氏。公年轻时聪颖敏捷,读书每天能记诵一千多字,作属对警敏迅捷,观看的人都惊叹。稍长后学习科举业,因为父亲去世而放弃仕进,退下来治理家政,竭尽力量专心于诗歌。因此前任太司空林公廷选任郡推官时,寻找可以做子弟老师的人,向公的伯兄、宪副公原善询问,得到公所作的文章,欣喜地说:“我看你的弟弟不是平庸之人,只是如今时机已经晚了;然而进取之路又有什么一定呢?”他把这件事告诉郡守,郡守征召公掌管县曹案牍,公不敢违抗。适逢父亲丧期到来而离职,从此不再出仕。他延请名师教导儿子舜耕、舜渔,亲自督促他们诵习,清晨对着灯、深夜伏案,欣然以为仿佛可以终身如此。不久,两个儿子的学业都成就了,正德丁丑年一同考中进士。庚辰年,舜渔任期满三年,朝廷封公为工部主事。舜耕在庐陵政绩完成,被召入台,声势显赫一时。乡里人佩服公善于教子,又因公身体健康并能享受儿子的俸禄奉养而替他感到荣耀。当时乡里的前辈东湖钱公致仕任工部副郎,居家时和乡里的高年长者及公组成耆英会,彼此唱和的诗文非常丰富。乡里的后辈都传诵这些诗文。嘉靖甲申年,公忽然患病,十一月初五日终于去世。他生于景泰丙子年七月二十二日,享年六十九岁。配偶宗氏,也是常熟人,是处士道安的女儿,封为安人。她在公去世那年的正月初五日去世。她生于景泰壬申年闰九月二十九日,享年七十三岁。公性情孝顺,深厚地遵守伦理;因母亲早亡而悲痛,直到老年谈起此事还必定流泪。外祖父去世后没有后代,他终身在岁时奉祀。族侄奎早年丧父,公把他收养,替他完成婚娶,并补助他的不足,使奎忘记自己是孤儿。公曾经求购一块葬地,契券已经办成,也交付了一半价钱。有人说那是已故按察使郑公南金的墓地,公惊惧地说:“郑公是乡里的前辈,他的后代贫困不能自顾,我怎么忍心再占用他的墓地呢?”立即退还土地,连已付的钱也不取回,乡人都认为他有义气。公善于谈论,又长于分析事理;对于古今成败得失、人物善恶,总能举出事例、指出端绪,使法则和鉴戒清楚明白。对于尚未发生的事情,他预言某人将如何、某事将如何,后来没有不应验的。乡人行事有不合他心意的,他便当面斥责,但心中并不记恨。有人请求他判断曲直,公依据道理加以裁断,众人都心悦诚服。公性情高雅,生活俭朴,一件衣服穿多年也不更换;只是喜爱登临游览,闲暇无事便外出游玩。庐陵是山水胜地,舜耕多次派人迎接奉养他,他始终不答应,说:“你只管尽你的职责,我不去扰乱你。”人们因此更加敬服公的高尚。公的书信、诗文,都清新俊逸。著有《耕读漫录》《东川稿》,收藏在家中。东川,是他所居琴川的一曲水湾,于是用它作为自己的别号,文集也因此得名。临终时没有别的话,只因家庙尚未建成而嘱托两个儿子。从他留下的遗言便可以看出他的心意。安人专一安静、端庄贤淑,侍奉继母马氏极为孝顺,马氏也爱她。嫁入王家时年纪还小,却恭敬地遵守妇女礼仪,居于一室,治理纺织等事务,没有事情从不越过门槛。侍奉公婆,总能预先体察他们的心意而顺承。两个小姑将要出嫁,她拿出嫁妆资助她们。她疼爱儿子,却不废止教导。对待奴婢也都施以恩惠。沉溺于信奉佛教,是妇女常有的习气,安人独不如此,只把节省下来的余力用来周济他人。因为缺少这种品德,即使是男子也有时会觉得难以做到。舜耕是公的长子,任云南道监察御史。舜渔是次子,由工部改任刑部,升任山东按察司佥事。女儿一人,嫁给沈泰孙。孙男五人:之夔、之龙、之皋,以及年幼的之益;之文聪慧但早夭。孙女三人,分别由杨九苞、朱孙元、安如城三家聘娶,都是望族。舜耕等择定在公去世的第二年丙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将公与安人合葬在虞山拂水岩南面祖坟。凭翰林侍读陈君鲁南所写的行状,请我为墓石作铭。舜耕、舜渔都是我在春闱中校阅过的士子。鲁南是他们的同年,行状所叙都是公平日的品行。他自己深藏不显的德行,由后人来发扬;这也可以相信福善由天安排,而凡是公的后代,都将从这里得到考察。于是作铭。铭文说:求学,是我的志向在于实践;若非微末之人,没有人能与我同道。教导,是我的志向在于使人成材;顷刻之间,便如鸾鸟飞翔、凤凰高举。内室中的贤淑善良,使夫妻同享荣华安康。虞山苍苍,双璧深深埋藏;愿历经百千年霜雪,使王氏的根本和支派更加茂盛。工部员外郎致仕东湖钱君墓志铭

东湖先生既谢事家居,二十有二年,当嘉靖丙戌八月二十有六日,考终于正寝。嗣子璠以明年丁亥月日,葬公于虞山拂水岩之祖茔。以先生治命,奉广西叅议丁君状,乡贡进士邓君传论,请铭其墓石。弘治己酉,先生举南畿,予与之同席,舍始识先生。己未,先生擢进士,予有事场屋,自是为文字交。今四十年矣。先生鸿冥凤翔,逺迹霄汉,予葢望而有羡焉者。而君重以是属予,予尚安辞?先生姓钱氏,讳仁夫,初字符徳,后更字士弘,东湖其别号。先生本临安人,武肃王镠当五季,保障呉越,有功徳于其民,子孙蕃茂,散处东南。更宋元,入我明,缨冕诗书,蝉聨不絶,以及于先生。其为常熟人,则自讳衎者始,葢有赐田于李墓,而子孙因遂以为家。国初有讳苏,号谦斋者,由李墓徙昆湖之沙湓,尝上书阙下论时事,髙皇善之,命譔祭幼主文,复称旨,勑有司官之,以老辞不拜,寿终于家。先生之髙祖也,曾祖讳中得,祖讳用孝,父讳祚,并隐迹丘园,弗耀厥徳。祚字永锡,号潜斋,以公贵,赠工部都水主事。母林氏,赠安人。实生先生,幼而颕敏,书过目辄能记。潜斋异之,为择明师,得耆儒陈公范、张从仁,俾从之游,尽得其指授。自洙泗以下,先秦两汉经传百家之言,靡不涉歴。为古文词,已有声。弱冠,从桑瀹斋、检斋二先生受举子业,为经义论策,复有声。浮梁戴公、上饶娄公相继董学政,咸器重之,期以远大,而试辄不偶。既领乡荐,凡四上春官,乃得苐人。为先生迟之,而先生晏如也。时进士多减年以就格,先生年五十四,具以实言。或导之曰:“昔人畏始进而欺君,吾不忍也。”闻者竦然,有因而改行者。明年拜工部主事,分水务于临清,戢豪强,时启闭,稽卫河提举司工作,节其冗费,而去其不便于民者数事。砖厂罢事,并属先生剔窳简良,谨其出纳宿蠧,为之一清秩。满改虞衡司,乙丒监浙江税,疏革裁,正如在临清,公私便之,升营缮司员外郎。寻以疾求致仕,冡宰桃林许公惜其材,持奏未上。先生披沥情素,示以决去,计许知不可夺,从之。然人犹疑其太遽,既而逆瑾势张,衣冠涂炭,论者始服先生之知几。先生天性孝友,潜斋病至,吁天请代,居丧毁瘠,葬祭一以礼。与弟信夫祈居,推腴取羸,无少许惜。信夫卒,复经纪其家事,细大必尽,孤嫠赖焉。念族巨指蕃,不能无裕歉,割常稔田,建广义仓于别墅,以资之。沙湓之族,无过时之婚,无缓期之葬者,以有先生也。为文章深厚典则,以韩欧为宗,诗祖陶韦,时入元白,字画兼众体,皆有师承,而正书尤善,一时后进多宗之。雅好山水,近而三呉,远而恒岳,东之岱宗,谒孔林,观封禅遗址,伤今吊古,感时悯俗,一寓之于诗。尝为呉中山水图,系之长歌,以写其胜,而呉之地褊,赋繁人稠,业窘乐少苦多之情状略具焉于此,可以见先生之志矣。先生著述甚富,《归闲文纂》《水部诗歴》《先忧集》皆已梓行。其诗《塜唱和》《鸣鹤余音》《姑苏杂咏》诸作及近稿未经编録者,并藏于家。生以正统丙寅八月十三日比卒,享年八十一。配徐氏,封安人,有贤行,先年卒。子男一,即璠,己卯顺天乡荐。女一,适陈绍孙。男二,梦玉、梦梅。女二,长适周表,次适呉中立,前大理少卿子升,仲子也。丁君谓先生秉髙明之性,具淳诚之质,负通达之才,抱宏博之学,文足以润身,行足以厚裕,而飞斜暮景,位止潜郎,首尾宦途,仅逾八载,葢时之遇使然而其不假荣达而自传者,故在。邓君之传谓其病革,手书遗戒,字画超然,临终命迁于正寝,戒女侍无得近,则先生之素养可知,而其所以享髙年,全厚徳为宗党所依归,士林之推重者,岂偶然也?是宜铭。铭曰:

临安锦树,条叶长绵衍,杭、越连苏、常,麾幢敛影,发文章。五百年来弥炽昌,东呉支分,李墓旁家法,故有谦斋光。雪泥沾迹,归飞忙。赐田化作天平庄,庆歴之治,仁洋洋。范宗百世,平山阳公徳,孔有言之详,我铭于丘,举其纲。吁嗟后来,其弗忘。

明故封太安人朱母刘氏墓志铭。

译东湖先生辞去职务居家后,过了二十二年,于嘉靖丙戌年八月二十六日,在正寝中去世。嗣子璠在第二年丁亥某月某日,把公葬在虞山拂水岩的祖坟。按照先生临终遗命,奉广西参议丁君所写的行状,以及乡贡进士邓君的传论,请我为墓石作铭。弘治己酉年,先生参加南畿乡试,我与他同席,住处相邻,才认识先生。己未年,先生考中进士,我在科场任职,从此成为文字上的朋友。到现在已经四十年了。先生如鸿雁高飞、凤凰翱翔,远远的踪迹直上云霄,我只能仰望而心生羡慕。如今先生又把作铭之事托付给我,我还怎么推辞呢?先生姓钱,名仁夫,起初字元德,后来改字士弘,东湖是他的别号。先生本是临安人。五代时武肃王钱镠保卫吴越,对当地百姓有功德,子孙繁盛,分散居住在东南各地。历经宋、元,进入我朝明代,佩绶戴冠、以诗书传家的传统接连不断,一直延续到先生。钱氏成为常熟人,则从名衎的人开始;大概是因为在李墓得到赐田,子孙于是便把那里作为家园。国初有名苏、号谦斋的人,从李墓迁到昆湖沙湓,曾上书朝廷议论时事,太祖认为说得很好,又命他撰写祭祀幼主的文章,文章再次符合皇帝旨意,于是命有司授给他官职;他以年老推辞不受,最终长寿终老于家中。这就是先生的高祖。曾祖名中得,祖父名用孝,父亲名祚,三代都隐居乡野,不炫耀自己的德行。祚字永锡,号潜斋,因为公显贵而追赠工部都水主事。母亲林氏,追赠安人。她生下先生。先生幼年聪颖,书籍过目便能记住。潜斋对此感到惊异,替他选择名师,找到老儒陈公范、张从仁,让先生跟随他们游学,完全得到他们的传授。从洙水、泗水一带的儒学开始,先秦两汉的经传和诸子百家的言论,没有不涉猎经历的。他写古文辞,已经有了声望。二十岁时,跟随桑瀹斋、检斋两位先生学习科举业,作经义、论、策,也再次有了声誉。浮梁戴公、上饶娄公先后主持学政,都器重他,认为他将来会有远大前途,但他每次考试总是不走运。取得乡试资格后,四次参加春官考试,才考中进士。大家为先生的迟迟得第而惋惜,他却安然自若。当时进士多改小年龄以符合录取标准,先生年五十四岁,便如实申报。有人劝他说:“古人尚且害怕初次入仕时欺骗君主,我不忍这样做。”听到这话的人都肃然起敬,有人因此改变了做法。第二年授任工部主事,分管临清水务,收敛豪强势力,按时启闭闸门,考核卫河提举司的工程,节省多余费用,革除数项不便于百姓的事务。砖厂停办后,又让先生负责剔除劣物、选取良材,谨慎管理出纳,清除长期积存的弊病,使事务秩序焕然一新。任期满后改任虞衡司,乙丑年监督浙江税务,提出疏浚、革除和裁减的办法,和在临清时一样,公私双方都感到便利,升任营缮司员外郎。不久因病请求致仕,冢宰桃林许公爱惜他的才干,拿着奏疏还没有上报。先生披露内心实情,表示决意离去,许公料想无法改变他的决定,便答应了他。然而人们仍怀疑他辞官过于仓促,后来逆瑾势力大张,士大夫遭受灾难,议论者才佩服先生能够预见时势。先生天性孝顺友爱。潜斋病重时,他向上天祈求代父受病;居丧期间哀毁消瘦,安葬、祭祀一概按照礼制。与弟弟信夫居住时,推让肥沃田地而取贫瘠的,丝毫没有吝惜。信夫去世后,他又替弟弟料理家事,大小事情全都尽心,孤儿寡妇因此得到依靠。考虑到族人众多而繁衍,贫富不能总是均衡,便分出常年丰收的田地,在别墅建广义仓来资助族人。沙湓的钱氏族人,没有超过期限而不能婚嫁的,也没有延误期限而不能安葬的,都是因为有先生。先生作文章深厚典雅,以韩愈、欧阳修为宗法;诗歌以陶渊明、韦应物为祖法,时时兼有元稹、白居易的风格;书法兼擅各种字体,都有师承,而楷书尤其出色,一时后辈大多尊奉他。先生素来喜爱山水,近游三吴,远至恒山、泰山,东行登岱宗,拜谒孔林,观看封禅遗址,感伤今世、凭吊古迹、感慨时事、怜悯风俗,全都寄托在诗歌中。他曾经绘制《吴中山水图》,并配以长歌,来描写吴地山水的美胜;同时也大略写出了吴地疆域狭小、赋税繁重、人口稠密、产业困窘、欢乐少而苦难多的情状,从这里可以看出先生的志向。先生著述十分丰富,《归闲文纂》《水部诗历》《先忧集》都已经刊刻流行。他的诗作《冢唱和》《鸣鹤余音》《姑苏杂咏》等,以及近年尚未编录的稿本,都收藏在家中。生于正统丙寅年八月十三日,至去世时享年八十一岁。配偶徐氏,封安人,有贤德品行,先于先生去世。儿子一人,就是璠,己卯年中顺天乡试。女儿一人,嫁给陈绍孙。孙男二人,梦玉、梦梅。孙女二人:长女嫁给周表,次女嫁给吴中立;吴中立是前大理少卿子升的次子。丁君说,先生秉有高明的天性,具备淳厚诚实的品质,拥有通达的才干,怀有宏博的学问;文章足以修饰自身,品行足以使家族厚实富裕。然而他的仕途如飞鸟斜掠、已至暮年,官位只做到潜郎,前后任官仅超过八年,这大概是时运造成的;但他不借助荣华显达而自行流传后世的原因,也正在这里。邓君的传论说,先生病重时亲手写下遗训,字迹神采超然;临终命人把他移到正寝,并告诫女侍不得靠近。由此可知先生平素的修养,而他能够享有高寿,完全是因为厚德,成为宗族和乡党的依归、士林所推重,难道是偶然的吗?这些事应当铭刻。铭文说:临安的锦树,枝条和叶子绵延茂盛;杭州、越地连接着苏州、常熟,旌旗仪仗收敛光影,发扬文章。五百年来更加昌盛,东吴这一支分居在李墓旁,因而有谦斋的光辉。雪泥留下足迹,归飞匆忙。赐田化为天平庄,庆历年间的治理,仁德洋溢。以范仲淹为宗法,百世传承;平山阳公的德行,孔子早已说得详尽。我在坟丘上作铭,只举出大纲。唉,后来的人啊,千万不要忘记。明朝故封太安人朱母刘氏墓志铭

太安人姓刘氏讳某,故工部都水主事朱君稷之妻,今南京福建道监察御史洸之母也。先世家呉门,以轩岐氏之学显。曾祖叔照,尤有名,累官至太医院院判。祖豫,赘常熟双凤林氏,林洪武中坐事籍没,豫遂徙涂松冈家焉。涂松后分属太仓,故今为太仓人。父讳忠,隐居弗仕,以善行称。娶某氏,实生安人。幼而端重,寡言笑,勤于女职。豫常以命妇期之曰:“女非凡人偶也。”会闻都水君好学,且器识不凡,曰:“是可壻吾女矣。”遂以归之。朱故大家,自文贵子亮再世,长乡赋克已裕人家,遂以落。都水君初娶,或欲令事啇贾以佐家,安人蹙然谓君曰:“贸迁末业也,非丈夫所当为,且君非其人也。君能读书致身起门户,何啇贾之足云?”日躬爨养舅姑,夜则然膏攻缉纺,以资诵习。都水安之,学遂以大就。都水兄二人,以前母子不能无间言,安人重自抑损,推多任寡,潜消黙运于其间。至于丧葬大事,皆力相工部为之,两家如弗知者。久而皆帖息焉。工部捷乡闱,对大廷为名进士,人知为有乐羊妻之助,而仁孚义浃,门庭晏然,又昔人所未及也。工部卒芜湖,囊无余蓄。御史年甫冠,弟妹累然,殆无以自存。安人忍死抚鞠,拮据绸缪,数年间皆克有成立。御史既向用,得推恩所生,弟渊亦自乡校升太学。安人寿考康宁,人谓天之为善人报者未艾也,而卒止于此。安人素慈俭,平居无故未尝轻宰杀,宾客至则委曲延欵,虽数不为嫌。亲戚之贫者周之,无所失。下至僮隶饥饱劳逸,未始有弗知者。以是卒之日,人尤思之。子男二,长即御史,以进士授行人,进今职;次即渊。女三,长适曹振刚,次适太学生凌相,次郁黔。孙男三,长铨,次鏊,次某。女一人。安人生以正统戊辰月日卒,以嘉靖丙戌月日,年七十九。明年丁亥冬十二月日葬涂松冈,从夫兆也。予始入京识都水君既又以文得洸于场屋,有世好焉。其来乞安人铭,谊不得而辞也。遂为铭,授振刚子乡进士逵以归,俾刻之。铭曰:

涂松之冈,锺美于此。我识其良,又善其子。考德征贤良曰:「有以惟其尔。」肆天与之年,而皇厚以祉。其来未己,铭以纪其始。

东江家藏集巻四十二

●附録

风闻言事论

译太安人姓刘,名某,是已故工部都水主事朱君稷的妻子,也是现任南京福建道监察御史洸的母亲。她的祖先世代居住在吴门,以轩辕、岐伯的医学著称。曾祖叔照尤其有名,历任官职,升至太医院院判。祖父豫入赘常熟双凤林氏,林氏在洪武年间因事被籍没,豫于是迁居涂松冈安家。涂松后来划归太仓,所以如今成为太仓人。父亲名忠,隐居不仕,以善行著称。娶某氏,生下安人。安人幼年端庄稳重,少言少笑,勤于女工。豫常常以命妇来期望她,说:“这个女儿不是配给平凡人的。”恰好听说都水君好学,而且器量见识不凡,便说:“这个人可以做我的女婿。”于是把女儿嫁给了他。朱家本是大家族,自从文贵子亮两代以后,长于乡里赋税而能够克己利人的家业逐渐衰落。都水君初次娶妻时,有人想让他经商来帮助家业,安人皱眉对他说:“经商是末业,不是大丈夫应当做的,而且您也不是做这种事的人。您能够读书求取功名,振兴门户,哪里值得谈经商呢?”她白天亲自烧饭奉养公婆,夜里点灯纺织,以资助丈夫诵读学习。都水君对此感到安适,学业终于大有成就。都水君有两个兄长,因为是前母所生的儿子,彼此难免有嫌隙,安人更加克制自己,推让多的、承担少的,在其中暗中消除隔阂、妥善调和。至于丧葬等大事,她都竭力帮助工部君办理,两家人起初都像不知道一样。时间久了,双方终于都平息下来。工部君在乡试中取得好成绩,在朝廷大廷对策成为著名进士,人们知道这是有乐羊妻的帮助;同时他的仁爱诚信深厚,家门安宁,又是古人所未能达到的。工部君死在芜湖时,囊中没有剩余积蓄。御史当时刚满二十岁,弟弟妹妹又多,几乎无法维持生活。安人忍着悲痛抚养他们,艰难筹划,几年之间都得以成家立业。御史后来逐渐得到任用,能够推恩封赠生母;弟弟渊也从乡学升入太学。安人长寿康宁,人们说上天报答善人的恩德还没有停止;然而她最终的寿命只到这里。安人一向慈爱俭朴,平日没有缘故从不轻易杀生;宾客来访,便周到曲折地招待,即使来往次数很多也不嫌烦。亲戚中贫困的,她都周济,没有遗漏。下至童仆奴隶的饥饱、劳逸,也没有不知道的。因此她去世那天,人们尤其思念她。儿子二人:长子就是御史,以进士授任行人,升至现职;次子就是渊。女儿三人:长女嫁给曹振刚,次女嫁给太学生凌相,三女嫁给郁黔。孙男三人:长子铨,次子鏊,次子某。孙女一人。安人生于正统戊辰年某月某日,卒于嘉靖丙戌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九岁。第二年丁亥年冬十二月某日,葬在涂松冈,与丈夫的墓地相合。我初入京城时认识都水君,后来又在科场中以文章认识洸,与朱家有世代交好的情谊。他们来请求我为安人作铭,按情义不能推辞。于是作了这篇铭文,交给振刚的儿子乡进士逵带回去,让他刻在墓上。铭文说:涂松冈啊,美好的灵气聚集于此。我认识她的贤良,也赞赏她的儿子。考察德行、征求贤良,可以说:“确实有成就,只在于你们。”因此上天赐给她长寿,皇天厚厚地降下福祉。福泽的延续还没有终止,作铭来记载它的开端。《东江家藏集》卷四十二 附录 关于根据传闻进言论事

震泽王鏊着

华亭顾君士亷为礼侍,众称得人。忽言者蔑以暧昧事士亷,不辩自引去。或以问于王子曰:“若是者,盍廷辩之可乎?”应之曰:“可。凡物不得其平则鸣,如所言者有之,是天下之大恶也;无之,是天下之大寃也。恶得而不辨哉?”曰:“朝廷以耳目寄之言官,许以风闻言事,虽有不实,不当辩也。”曰:“朝廷以耳目寄之谏官,许之风闻言事,岂不欲是非之得其实乎?而以暧昧不实之事蔑人,可乎?且所谓风闻者,何所始乎?考之于经,质之于史,籍之于国家之典,无有也。唐时御史台不受讼,有诉可闻者,略其姓名,托以风闻,此非风闻之所始乎?凡前世所谓风闻者,亦必事闗安危利害,廹切势不可缓,故虽不实,莫之罪也。今乃以之攻讦阴私,何哉?吾闻圣主外屏,不欲窥人之私,故前旒蔽明,黈纩塞耳。有坐不亷而废者,曰“簠簋不饰”;坐淫乱废者,曰“帷簿不修”。古之人君待臣下如此,其忠且厚也。今乃以此为名,何哉?且百官之贤愚邪正,较若白黑,乃有所阿避,不敢言,舍昭昭之白过,掇暧昧之浮言,以自沽其直,也是果得为直乎?自昔小人之害君子,多为流言飞语以中伤人,或为歌诗以传播于众,而不知其所自来,葢多出于怨家之言,妬者之口。若是者,当为辩明禁止,庶几抑遏谗邪,保全良善。今反据之以加诸人,人谁不可加者?如此在位者,人人自危矣,谁肻为国任怨,直道而行哉?律匿名文书不得施行,风闻之事何以异于匿名者乎?虽朝廷不行,而所损多矣。昔汉相王啇持正不阿,王凤恶之,使人上书言啇闺门事,天子以暗昧之过不足以伤大臣,有张匡者承凤旨复责之,上知匡言多险,诏勿治,而凤固争,啇遂免相,呕血死。宋欧阳修以濮议引蒋之竒为御史,众目为奸邪之竒,思所以自解,乃造帷簿不根之谤以劾修,修力辩之,竒词穷被黜,修亦因自引去,故忍而不辩。王啇不免于死,辩之而明。欧阳修亦不免于去。故人臣被诬,有死与去而已。是恶可泛泛以加诸人哉?今朝廷保全臣子,爱惜名节,每为留中不下。不知外议喧传,已快怨者之心,堕妒者之计,而亦不能安于位矣。进言如是,是为无名子报仇也。安取其直哉?如臣之愚,凡以风闻讦人者,莫若下其章,根究所从来。从来果实邪?自当伏法以谢言者。若诬焉,言者亦安得无罪哉?曰:如是则于言路有阻,朝廷不问,所以示含容而广言路也。曰:拒之而不纳,则于言路有阻。因所言而根究之,是行其言也,何名为阻哉?今民间有讼,亦必两造具备而后听,必不以偏辞成狱也。恶有搢绅士夫受恶名,不一湔洗,受黯黮之忿以去哉?若皆不辩,人有恶于在位,造饰恶语以闻于言官;言官有恶于人,自为谤语以闻于上,皆曰“我得之风闻也”,而可乎?舜堲谗说,震惊朕师。孔门恶讦以为直。诗云:“营营青蝇,止于樊。岂弟君子,无信谗言。”又曰:“萋兮斐兮,成是贝锦。彼譛人者,亦已太甚。”葢伤之也。昔马援以薏苡来谤,李泌以饧狮致谗,直不疑无兄盗嫂,第五伯鱼娶寡女而挝妇翁。自古受诬者多矣,幸当时为能辩之,不然至今含寃于地下矣。昔陶安事我太祖,御史黄瑾论安隐过,上问何由知之,瑾曰:“闻之路人。”上曰:“御史但取路人之言以毁誉人,为尽职乎?”黜之。安叩头谏,不听,竟黜之。大哉皇言,可以为万世法矣。伊川程子之言曰:“人臣进言,当于有过者求无过,不当无过者求有过。”司马光亦曰:“彼汲汲于名,犹汲汲于利也。”范镇亦曰:“伺大臣之细过,发其隐微,以沽已直,实不能也。”天下之事可言者多矣,亦何必以暗昧中伤人之为快哉?然则所谓风闻者,固当禁乎?曰:禁之,非纵之,非故尝为之说曰:“许以风闻言事者,人主求言之心;不以风闻中伤人者,人臣进言之体,

东江家藏集附録

译震泽王鏊著 华亭顾君士廉任礼部侍郎,众人都称赞朝廷用人得当。忽然有言官根据含混不明的事情诋毁士廉,士廉没有争辩,自己引退。有人把这件事问王子,说:“像这样,为什么不在朝廷上辩白呢?”王子回答:“可以辩。凡是事物得不到公平就会发出声音;如果所说的事情确实存在,那是天下的大恶;如果不存在,那就是天下的大冤。怎么能不辩明呢?”又问:“朝廷把耳目寄托在言官身上,允许他们根据传闻进言论事,即使有不实之处,也不应当辩解。”回答说:“朝廷把耳目寄托在谏官身上,允许他们根据传闻进言论事,难道不是希望是非能够得到真实情况吗?却凭借含混不实的事情诋毁别人,这样可以吗?而且所谓‘风闻’究竟从哪里开始?考察经书,核对史书,查阅国家典制,都没有这种说法。唐代御史台不受理诉讼,有可以听闻的诉状,便略去姓名,托称是根据传闻,这难道不是‘风闻’的起源吗?前代所谓风闻,也一定关系到安危利害,形势紧迫而不能缓解,所以即使不实,也不加罪责。如今却用它攻击揭发别人的隐私,为什么呢?我听说圣明君主在外面设置屏障,不愿窥探人的隐私,所以前面的旒冕遮蔽视线,耳旁的黈纩堵住听觉。有人因坐享不廉而被罢免,称作‘簠簋不饰’;有人因淫乱而被罢免,称作‘帷簿不修’。古代君主这样对待臣下,是因为忠厚而且仁慈。如今却拿这些作为名目,为什么呢?况且百官的贤愚、邪正,明明白白如同黑白,却有人有所偏袒回避,不敢直说,放弃昭然可见的过错,拾取含混不明的浮言,来沽名钓誉、自称正直,这果真能算正直吗?自古小人害君子,大多制造流言飞语来中伤别人,有时作歌写诗传播给众人,却没有人知道它的来源,大概多半出自仇敌的言语、嫉妒者的嘴里。像这种事情,应当加以辩明并禁止,或许可以压制谗言邪说,保全善良之人。如今反而据此加罪于别人,那么还有谁不能被这样加罪呢?如此一来,在位的人人人自危,谁还肯替国家承担怨恨、依循正道行事呢?法律规定匿名文书不得施行,风闻之事与匿名文书有什么不同呢?即使朝廷不予施行,造成的损害也已经很多了。从前汉相王商持守正道、不向权势低头,王凤憎恨他,派人上书指说王商闺门之事。天子认为这种昏暗不明的过错不足以损伤大臣的名节,有个叫张匡的人奉王凤旨意又来责问王商,皇帝知道张匡的话多有险恶,便下诏不予治罪,但王凤坚持争论,王商最终被免去相位,吐血而死。宋代欧阳修因为濮议起用蒋之奇为御史,众人都把蒋之奇看作奸邪之人。他想办法替自己解脱,便捏造关于帷帐闺门的无根诽谤来弹劾欧阳修。欧阳修竭力辩解,蒋之奇理屈词穷而被贬黜,欧阳修也因此自己引退,所以只能忍受而不辩解。王商最终没有免于死亡,但他辩白后真相明白;欧阳修也没有免于离职。因此臣子受到诬陷,结果不过是死亡或离职罢了。怎么能把这种罪名泛泛地加在别人身上呢?如今朝廷保全臣子、爱惜名节,常常把奏章留在宫中不发下去,却不知道外面的议论已经喧腾传播,既使怨恨者感到快意,又助长嫉妒者的计谋,臣子也已经不能安居其位了。这样的进言,是替无名无据之人报仇,哪里能取得正直的名声呢?依臣愚见,凡是根据传闻攻击别人的人,不如把他的奏章发下去,追究传闻的来源。来源如果果然属实,便应当依法伏罪,以答复进言者;如果是诬陷,进言的人又怎么能不获罪呢?有人说:这样做会阻塞言路;朝廷不追问,正是为了表示包容,扩大言路。回答说:拒绝奏章、不予采纳,才是阻塞言路;因他所说的话而追究来源,正是在实行他的进言,怎么能说是阻塞呢?如今民间有诉讼,也一定要双方都到场后才审理,绝不会凭一面之词定案。哪里有士大夫受到恶名,却不替他洗清,使他含着昏暗不明的愤恨离去的道理呢?如果都不辩解,有人憎恨在位者,便编造恶毒言语报告给言官;言官又憎恨某人,便自己制造诽谤报告给皇上,都说“我是从传闻中得到的”,这样可以吗?舜帝憎恶谗言,说谗言会使他的军众震惊。孔门憎恶把攻击别人当作正直。《诗经》说:“嗡嗡飞的苍蝇,停在篱笆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相信谗言。”又说:“花纹交错,织成了贝锦。那些进谗的人,也实在太过分了。”这是在为谗言伤痛。从前马援因为薏苡受到诽谤,李泌因为献糖狮子而招来谗言,直不疑并没有哥哥盗嫂,第五伯鱼也没有娶寡妇而殴打岳父。自古受到诬陷的人很多,幸而当时有人替他们辩明,否则直到今天仍会含冤于地下。过去陶安侍奉太祖,御史黄瑾弹劾陶安隐秘的过错,皇帝问他从哪里知道,黄瑾说:“从路人那里听来的。”皇帝说:“御史只凭路人的话来毁誉别人,算是尽到职责了吗?”于是贬黜了他。陶安叩头进谏,皇帝不听,最终仍将黄瑾贬黜。皇帝这句话意义重大,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伊川程子说:“臣子进言,应当在有过错的人身上寻求没有过错之处,不应当在没有过错的人身上寻找过错。”司马光也说:“那些急切追求名声的人,就像急切追求财利一样。”范镇也说:“窥伺大臣细小的过失,揭发其隐秘之处,以沽取自己的正直名声,实际上是做不到的。”天下可进言的事情多得很,又何必以用昏暗不明之事中伤别人为快呢?那么,所谓风闻,难道本来就应当禁止吗?回答说:应当禁止滥用它,而不是放纵它。我特意试着说明这个道理:允许根据风闻进言论事,是君主求取言论的心意;不允许凭借风闻中伤别人,是臣子进言的体制,《东江家藏集》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