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峯文选卷之三

译唉！尝斋公去世，已经将近十年了。可是士大夫中能作文章的人，多写诗歌悼念惋惜他的一生，我大概读到这些诗而感到悲伤。魏公任执法官时，自认为才华雄视一世，遇到事情没有什么收敛畏惧，暗中嫉妒、阻挠他的人，难道只有同台官员吗？然而那些……在他之上、压制他的人，本来就显然要排挤他，于是他被贬谪离去。他在州县困顿失意，又重新起用，地位逐渐显贵了；然而他所抱负的志向，最终郁结而老去，因为人们往往还拿从前的事情来指责他。等到他去世以后，爱与憎都不能再影响他，是非也确定了。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之流泪，哀叹他的志向和事业没有完成。古语说：“女子无论美丑，进入内室都会遭人嫉妒；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入朝都会受到嫉妒。”魏公的一生始终，并不是这两种人。活着时人们排挤他，死后却为他作哀歌。厌恶他的生前而喜爱他的死后，难道是人之常情吗？然而世上竟有人活着取得卿相之位，生前没有得罪别人，死后反而被人讥笑；他们看待魏公，又会怎样呢？” ○跋陈石翁诗后 儒者修养德行，能够在临终时考验而不发生紊乱，这实在是很难的事。看石翁的五首诗，都是病势危重时所作，然而奇妙的情趣横溢而出，却不偏离正道，他平日的修养确实与常人不同吧？得到这些诗的是中书舍人吾廷介，他是开化人，听说五十岁便请求退休离去。○书写张仪部《于醇白发诗》后 从前以白发写入诗中的人很多。游丝的诗句，含有伤感；村南的诗句，带有讥刺；长河的诗句，显得放达；送隐的诗句，充满激愤。子醇这篇作品，本来没有这些情形。想来它像陶渊明《荣木》所表达的年华易逝之感，也像杜少陵对功业的悲叹；但子醇身处清明之世，所遭遇的情况不是陶、杜二公所能相比的，而且年力正壮，在建立德行、成就功业方面并不困难，又为什么要因白发而叹息呢？君子所立的志向远大，所以常常担心错过时机；自我责备深切，所以常常觉得自己有所不及。我因此了解子醇。○题飞霞道士《敝履诗卷》后 鞋子破旧，是因为脚走得劳累。有贪图积存东西的人，把鞋缝补好后锁藏在屋里，三年后拿出来，仍然已经裂开一半了。这不是脚使它劳损，却也破旧了。所谓破旧，本来就是万物的常态。难道只有鞋子如此吗？可贵的通达之人，不过是不滞留于外物罢了。不滞留于外物，把这个道理推广开来罢了。把它推广开来，即使身世的变故、死生的变化，也不过如同一双破鞋而已。飞霞是神仙一流的人物，正要长久存视而不衰败，又何必从这双破鞋中取意呢？○砚铭 石质奇异，形状却平常，人们就不说它奇异了；石质平常，形状却奇异，人们就不说它平常了。唉！制成器物的人出售它的虚假，使用它的人却损害它的真实。难道只有这方砚台是这样吗？难道只有这方砚台是这样吗？○哀知己词二章 啊，野兽中有麒麟，是稀世的祥瑞；士人中有杰出同类，是国家的光荣。麒麟角振振，周道因此昌盛。麒麟倒毙在鲁国郊外，世人却不知道你；也有人知道你的奇异，却让你死于非命。谁来为麒麟之角叹息呢？君子已经不能复生了！啊，鸟类中有凤凰，是稀世的祥瑞；士人中有这样的贤者，是国家的光辉。凤凰羽毛光彩盛美，周室的福祉因此崇高。凤凰困在楚国的笼中，世人不任用你。几乎将要任用你时你却离去，难道真是你的凶兆吗？唉，凤凰的羽毛啊，谁又来招致你呢？○易生宗周字师文训辞 你的名和你的字，不要忘记。你父亲为你取字“师文”的志意是：名为宗，字为师，难道只是看重你名字的美好吗？不要把圣人的功业看作难以达到，只要把一件事情做到确实美善，这就是文德的仪范。不要把上天所赋的德性和使命当作儿戏，一念之间做出狂妄的事，这就是不敬重、不警惧文德。○座右铭 上天给了你什么，你怎么忍心自我放弃？别人说你什么，你为什么不努力使自己达到应有的境界？你的志向究竟怎样，为什么辜负上天、愧对别人，却还不自我勉励？常熟陆进士把五种禽鸟配合五种人伦关系画成图，说：“将用它来教育家庭。” 我为它作铭说：上帝降下中正之性，万物各有自己的法则。大的纲常有五种，天道把它们如此排列。对人而言可以贯通，对物而言却闭塞。正因为人和物有此不同，才有贵贱之别。人凭借这种贯通的能力，施行一切都能合宜，能够充实自己的本分。尧、舜与此道同归；若不如此，大道便会毁坏。想把情感胶着、私欲束缚，徒然自鸣得意，最终因为万物的闭塞而迷失，昏昧不明，只在缝隙中有一点光亮。他们的本性就是如此。看这五种禽鸟，正可以彰明它们的德性。断绝逐利的根源，不要有二心而发生差错。唉，人之所以尊贵，是因为不同于万物。万物闭塞却有明处，人能够贯通却反而混浊，不能自显其异。竟然还不如本来就不如人的万物，那还凭什么珍贵自己的身躯？《缗蛮》诗篇，只有圣人对此感到悲悯。多么令人敬畏的格言啊！把它立在你们面前，作图以示警戒。大意取自这些道理，诸位君子，请首先思考这一点。○《布袍跌坐图》，为孙……匆士统题。光彩夺目的高车，不如徒步；鲜明华美的朱绂，不如粗布衣服。高车啊，我使它倾覆；朱绂啊，我使它成为束缚。各自都有趣味：这是清洁，那是污浊。山林之士不居高位，川渚之士不与权贵和睦。驯鹿不能任它驾车，凤凰不能把它关进笼子。不和你共同享受荣华，我也穿着自己的素衣。公孙弘的虚言，严光的高逸；显达会留下讥讽，隐居却可以改变世俗的尺度。清风在林间，明月照入门户。穿着布袍遨游啊，只有德行可以坚固不移。○东游纪异

译正德庚午年六月乙巳日，我和南安黄子晨出游，沿着玊河向东走，看见车马来往不绝，顺着夹道直奔东华门。东华门，是天子的禁门，门外多是富人居住的地方。我们两人私下惊讶游人这样多，于是并马跟在他们后面。这天有薄雾沾湿衣服，黄子笑着说：“《诗经》所谓‘害怕道路上露水太多’，大概不是这样的吧。”我说：“那是女子，男子难道还怕衣服被露水沾湿吗？”不一会儿，雾气四面弥漫，近在咫尺也分辨不清，人马走了大约半里，便找不到所谓“东华门”了。阴风袭人，鬼魅在道路上交错。我惊愕地说：“这里不是人居住的地方，为什么会有这种景象？”想到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便又向前走了十多步，看见一座巨大的宫殿，栋宇宏伟华丽，金碧交相辉映。正凝神观看，忽然一群狐狸跳出来，好像要招呼我们两人进去。我们立即后退想躲避，却已经被群狐控制住了。我叹息说：“雾虽然没有沾湿我们，然而误导我们的难道不正是雾吗？”于是跟着狐狸进去。到了门口，守门的狐狸用人的语言说：“穿锦衣不能进去。”我们舍不得离开，只好换上素衣再进去。到了堂上，堂上的狐狸拱手向前，好像在作揖谦让。进到室内，只见几十只狐狸呀呀地围着一只狐狸哀号。我悄悄问旁边站着的狐狸：“这只老狐狸现在死了。老狐狸常常化成人形出游，看见人间衣冠之士，知道他们活着有住所、死后有安葬之处，有庆贺吊丧的礼仪，便学习这些回来，想教给群狐。它死时，哀号着说：‘你们不要因为狐死了我就这样做。’于是群狐共同商议，想按照人的礼仪为它办丧事；然而它们终究是狐狸，竟没有人来吊丧。有一只白额虎，是这里的首领，目光如电而深居不出，喜欢吞食人，不吃兽类。上帝命它掌管百兽。群狐便一起向虎申诉，虎怒道：‘它难道轻视我的兽类吗？’于是凡是不来吊丧的狐狸，它就咬死；到今天来吊丧的便像集市一样多。你们已经误入这里，赶快向狐狸行礼，否则老虎将要咬你们。”我们两人正惊骇而不敢相信，忽然看见人们成群进退、秩序整齐地来到这里，来的全都是衣冠之士，或拜或起，左右行礼，都向狐狸行礼。黄子回头问我：“是怕狐狸，还是怕老虎？”这才明白先前看到的游人全都是狐狸的客人。将要退出时，一只狐狸捧着装有帛的盘子，在台阶下招呼说：“吊丧的客人上前！”吊丧者快步上前，狐狸询问姓名，说：“某某，是要把你的名字报给老虎的。”于是各位吊丧者也忘了自己是在为狐狸吊丧，接受帛礼后出去，个个都露出得意的神色。我们两人更加愤懑叹惋，可是既然已经进入狐狸洞中，也没有办法追究什么。过了很久，才得以和那些吊丧者一起出来，找到原来的道路回去。到达住处时，天将要黑了。唉呀，真奇怪！真奇怪！世间难道真有这样的事吗？那深山穷谷，是魑魅魍魉游荡、虎豹狐狸出没的地方，本来就是它们的居所。可是禁门旁边，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呢？而且那些是狐狸，却要求按照人的礼仪行事；我们是人，却反过来向狐狸行礼，难道不是因为雾气遮蔽、白昼昏暗，虎和狐趁机跳梁作乱吗？这与传记所说‘禽兽逼近人群，蹄迹交错于中原’，本来就是同一类事情吧？否则，太阳高悬，即使在深山穷谷之中，那些虎和狐也只能隐藏潜伏而不敢出来，更何况在禁门旁边呢？唉，是我们出游不合时宜，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过了几个晚上，积雾散开，旭日初升。黄子又邀请我一同前往，经过那里时，狐狸洞已经隐没，居民也和往常一样。我任考功官时，逆阉的哥哥去世，朝廷显贵全都奔走前去吊丧，于是私下记下这件事，留给黄司封应期。过了一个月，应期笑着对我说：‘你先前写的记事，竟成了谶语吗？’他指的是记文结尾的几句话：‘八月丙申识。’ ○半封君赞【同年牛主事之父，京兆人】辨析卑微，考察幽玄，以此与年岁相同；丰盛地栽种，安稳地践履，以此启发他的儿子。高冠巍巍，举止从容，身处山间水边。唉，那些京城人士啊。○记载桐城姚贞妇殉死的事迹 桐城姚贞妇，是已故参政姚旭的孙女，嫁给同乡生员方说。生了一个男孩，叫荔儿。不久，方说因病去世。姚氏哭泣祭奠，不走出家门一步，发誓一定要死。到了下葬的日子，她慢慢对婆婆说：“公婆幸好有叔叔和嫂子侍奉赡养，荔儿幸好有公婆抚养。”说着便哭起来，婆婆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当晚，她沐浴后穿上丧服，自缢而死。家人奇怪孩子不停哭泣，打开房门一看，姚氏已经死了。过了两天，便把她和丈夫合葬。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流泪。姚氏死时二十八岁，有司把这件事上报，诏令在她家门上表彰，题为“贞烈”。史官说：“世上的男子，害怕一死而失去操守的还很多，何况女子呢？”从传记所称道的人看，如皇甫规的妻子、荀爽的女儿，她们殉节而死的事迹很伟大。她们有的内心受到父母逼迫，有的受到贼人胁迫，她们坚持不得不死，以死来彰明节操。像姚贞妇这样死去，并没有受到逼迫胁迫，却一定要死。古语说：‘慷慨赴死容易，从容就义困难。’姚贞妇的死，可以说是做到了常人难以做到的事，难道不是吗？她们都是女子，尚且知道为节义而死，何况男子呢？” ○赠张医 乙亥年春天，我的妻子久病不愈，遍访京师各位名医，服药也没有效。有位医士张政鸿，从徽州来，有人把他的情况告诉我，于是请他来诊治。才服了几剂药就痊愈了。从前有人说：医生在于能够辨识疾病；如果只凭心情猜度病情，增加药物种类，侥幸求得有效，就像猎人不知道兔子在哪里，便在原野上广泛张网，希望偶然捕获一样，这种方法也太疏漏了。我看今天的医生，都是在原野上广泛张网的人。像政鸿这样的人，大概是能够找到兔子的人吧？他回去时，我写下这些话赠给他。○李千户像赞 这是武德将军、安宁守御千户李君禋的画像。李君年轻时在州学读书，很懂得儒家经典，我那时还在……任职。二十多年后，他的儿子到京师接任，于是不远万里，让人带着画像来请求我作赞。我嘉许他的心意，为他作赞说：“戴着章甫冠，虽有仪容却可能没有文章；披着铠甲，虽有威色却可能没有武功。您世代属于武臣，而画像中却戴着章甫冠。唉，您是年老后辞去武职，年轻时便懂得文事的人吗？” ○寿竹赞 直翁的屋舍旁有几竿竹子，有人说这是长寿的征兆。古代君子曾经把德行比作竹子，却没有人把长寿比作竹子。虽说如此，霜雪交加时，各种花草凋零殆尽，而竹子仍挺立其间，说它长寿也是可以的。直翁具有竹子的德行，说它是长寿的征兆，也可以。于是作《寿竹赞》。樗树能够存活，不可以说是有德；麻茎直，也不可以说是长寿。直翁的竹子既直，又长久存立；与松树结为朋友，尚且可以类比于椿树。风吹竹梢、雨打竹箨是它的外在，霜凝竹根、雪压竹节是它的内在，因而坚贞。诗说：“正因为他拥有这些，所以才与之相似。” ○赠表宗善

译我省亲朝觐回到越地时，曾随意游览各座山，发现一两处奇异胜景，便把它们当作岩壑中的美景。越地本来就是天下山水之冠，而这一两座山又是岩壑胜景汇聚之处，确实是越地之冠。然而考察各郡志书以及前贤的题咏，都没有提到它们。偶尔询问喜爱游览的人，也没有人能够辨识。于是私下感叹，山川所遇，本来就有幸运与不幸。假使这一两座山遇到柳子厚、欧阳永叔，难道只会像永州的黄山、滁州的琅琊山那样出名而已吗？袁宗善精通堪舆术，从宣城来，于是我和他一同去观看。他的说法与我相合。只是我的力量不足以提高这一两座山的声望，而宗善正凭他的术数周游天下，常与士大夫贤者交游。如果有人问起越地的形胜，请他试着把这些话告诉对方。○答复枫山先生的信 官吏从南雍来，承蒙您惠赐寄来《朱子语略》，我非常明白您规劝勉励的心意。弟才性愚钝，不足以承受您的厚望罢了。近来先生恳切请求辞去职务，并且极力陈说时政；您的高尚风节，遥远得似乎不可挽留。玘忝列门下，对先生的志向了解颇为真切，连忙向执掌国政的人进言，请他们成全您的高尚志节。他们都说不能放弃这位老成之人，以致损害国体。玘认为，用虚礼来尊崇他，不如用诚心来对待他。道不能推行，言论不能采用，却只说要尊重这位老成之人，恐怕对国体损害更大。听的人最终没有改变意见。我私下想，先生奉诏出仕，意见不合便停止；进退的关键本来在自己而不由别人决定。若能飘然托病，然后再请求辞职，也许可以行得通。如今的士人都有爱好德行的良知，却没有任用贤能的实际诚意；不这样做，绝没有办法成全先生的高尚志向。玘承蒙您的爱护最深，接受您的教诲最多，所以冒昧地陈述一点愚见。不过权衡尺度的精微之处，又有不是浅陋的我所能窥见的，惟请先生裁量。○答复大司成章老先生的信 您的令嗣来送下教帖，又承蒙赐赠佳礼，拜受之后惭愧惶恐不已。您的陈情疏已经上达，我谨遵您的命令把它转达给当权诸公。几位大人都知道您高尚的志向，不可再勉强屈就，于是上奏同意您的请求。作为儒者，进退是大节，先生的一生始终无愧于此。我对此私下有所感慨。先生忧虑世事的心意、经世济民的谋略，积蓄了几十年，却始终没有得到施展，使百姓重新看见伊尹、周公那样的盛世，反而只能与洁身自守、保全高节的人并列，难道是上天还不想使天下得到太平吗？然而古人也有这样的情况。他们的道虽然一时不能推行，仍然可以流传给后世。如今士人习惯于耳闻目见的浅近知识，圣学渐渐湮没；先生隐居之暇，若能把自己的心得写在书册上，接续先圣失传的绪脉，为后来的学者开启无穷的道路，那么这种恩泽所及既远且大，也许天意正在其中。过去曾听先生说过，认为轻率地著书是不对的；先生内心大概对此还有不满。然而那些本来没有真实学问，却想窃取著书之名的人，只足以供千古之人一笑，这当然是不对的。若道确实在于著述，难道要因为惩戒那些人，就使精微的言论不能显明于世吗？恐怕不可以吧。伏望先生以斯文为念，不要过多推辞，这是至诚的愿望。近来想来您的贵体已经平安康健，上天保佑贤哲，万万不会再有其他忧患。我从前承蒙您的教诲诱导，颇知应当努力的方向，只遗憾当时轻易离开您的身边，没有能够最终听到精微的议论；但也遗憾自己粗浅，不能举一反三，成为接受教诲的材料。谨慎地铭记您来信中的教导，努力追求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他日若获准告老还乡，再来向您请正，也许不会成为醉梦之人，从而有愧于自己的生命；这是我日夜怀想而不敢忘记的事。遥望您的讲坛，驰情仰慕之心难以胜言；临纸之际心情激动，不能尽述。○致六伯父的信 近来收到家书，知道伯父承受福气比平常更加丰厚，我不胜欣慰。我到京师已经超过四个月，见到各位父辈、同年以及世交家的子弟，谈到兄弟做官的，大多不能同时存在；即使都在世，也各自羁留一方，不能经常相聚。能够在林下同享长寿、彼此为乐的，只有我的伯父和我的父亲罢了。大家都感叹羡慕，认为这是难得的事。大概气数有盛有衰，人世有离有合，本来不能齐全。我的伯父和父亲做官时都不肯辜负朝廷，给百姓带来的恩惠利益很多，所以能够独自享有天地间完整的福分，并不是偶然的缘故。回想小时候一同读书，正害怕学业不能成就，不敢自我放纵；等到一同做官，又各自有王事的忧劳，想要享乐也不能得到。如今幸好先后解下官印回乡，一同在东山水滨居住；有山田可以供给生活，有子孙可以役使安排。在这种情况下还不快乐，那就终身没有快乐的时候了。人生一世，究竟还要做什么呢？玘愚昧地私下希望伯父和父亲思念共同长寿的快乐，把家事交给子孙，把身后事交给上天，把平生一切不平之气、未能实现的志愿，全都托付给流水，只管日日寻求快乐。进门就一同坐，出门就一同行走，即使只有一鱼一肉，也可以聚会。在良辰美景中，携带酒壶泛舟，走遍水边、山顶，随意前往，没有到不了的地方，使居家之乐不逊于古代二疏，而人们感叹羡慕、认为难得的话也不成为空言，在东南增添一件盛事，难道不是快事吗？何况我们家族的风气渐渐浅薄，骨肉之间反而生出猜疑残忍。他们看到伯父和父亲天伦之情深厚，年老之后更加笃厚如此，也应当暗中消除乖戾的习气，不用禁令便会自行遵从。这本来就是伯父重新刻印家规的根本用意。我过去告假回乡时，见伯父、父亲还没有享有山林泉石的乐趣；如今听世交家的子弟说起，私下很有感触，冒昧直陈我的愚见，只请伯父考虑。○致王伯安 往年有幸接近君子的居所，承蒙您过分的教诲和爱护，只是我才性迟钝，不能有所请教求益，至今仍深感惭愧。近来从元明那里看到您华美的书信，两次提到我的名字，尤其承蒙您深切的关怀。您所说“责备自己，也责备别人”的道理，实在公正吗？又想要保持沉默，像是对议论过多有所戒备，更加可见您近来的修养大不相同。南都与滁州相比，虽然觉得稍微少些烦扰，但鸿胪寺事务多有闲暇，实在是涵养德性的地方，归隐的打算大概可以暂时停下。元明这次来后，便向东……，整月不能再相会。想起从前往来相处的适意，实在不可复得。对于尊长所听闻和守持的见解，若一定有不能相同之处；彼此以善相互观摩本来可贵，我却不能不感到遗憾。匆忙中草草写下。○答复张景川 收到您的亲笔信，深深因“矜”这个字责备自己，足见分别以来您的学问功力有所收获，我十分欣慰。过去上蔡先生想去掉“矜”字，事事都特意整治。明道先生十二年后又萌发此心，希望您更加以此自我警省。古人并非难以赶上。想来您已经到任了，凡事请不要吝惜指教，这是我的愿望。致陈嘉定克宅

译您到任以后，政声日益显著，京师私下都因乡里有这样的人才而高兴。来信却说，您从我那浅薄的“严”字中有所取法；这固然是您谦虚而乐于向善的意思，但也一定是经过实际试行后才这样说的。我所说的“严”，是指大小事情都有纪律，使人自然不敢触犯。如果只急于这一方面，却放松另一方面；平时不预先禁止，却在一件事情上突然严厉，那么表面上责罚虽严，人们却并不畏惧。为什么呢？那些小人本来就认为您的明察不可能无所不及，而且习惯看到了您的常态，于是找到了趋利避害的办法。不知您对此又以为如何？答罗醴陵汝实 来信已到，您的各种情况我都知道了，听说您劳心过度，凡人本来都有这些烦恼；但您年老了还这样面容憔悴、精神劳顿，神仙也不应如此。想来，自己瘦损而使百姓肥裕，自己劳苦而使百姓安逸，这正是古代循吏所以受到称道、亲友所以乐于听闻的事。不过来使说，朝廷当权者上奏挽留没有成功；您入朝觐见一行，看来相会没有期限，这使我一直挂念。其余不一一说了。致唐虞佐 与兄长分别七八个月，恍惚如同数年。韩愈所谓独自行走而没有同伴，是非无人共同承担，内心不得快乐，如今我才真正相信了。然而韩愈对于孟郊，只因诗歌相合，尚且依依不舍到如此，何况我对于兄长，彼此以善相勉，以过相规，并不只是文字上的朋友，又当如何呢？只是我们这些人隐身于文墨之间，不能对世局起什么轻重作用；若能等到兄长澄清吏治、执辔而行，挺然以功业显名天下，这就是朋友的光彩，分别又算不得什么了。来信说“噏噏不便”，不知究竟是什么事？执法严明而待人宽恕，古人行事都是如此，希望不要做得太过。家父的事情，承蒙您极为挂念，铭刻在心。近来收到家父来信说：滇中凡事都须让黔国公参与知悉，这样才可以长久，不知是否如此，请您斟酌。 《春晖记》稿本被人取走了，还没有拿回，容后即寄上。想说的事情很多，一时说不尽。致唐虞佐 您远在万里之外巡按，而风采声望已经隐然震动京师，不是才识远胜常人是做不到的。可是您的来信还把才识未达、才力未及当作忧虑；由此心推及实际事业，古人也不难赶上。吴守来谈论您揭发奸邪隐情的几件事，认为神奇，但在高明的您看来，这不过是余事罢了。家父的政绩幸而有赖于您的表彰，但听说只是将本府所属州县查勘一遍，似乎还不够。家父在滇中时，凡地方有难以处理的大事，抚台、巡按大多把它们交给他办理，例如辨明密楼的冤狱、曲靖的构陷祸患、西番的仇杀，以及拒绝贿金等事，都是凭借成例而为您所知的，不知是否已经采录进去？这些土人的姓名以及事情始末，我当时年幼，不能全知详情；如今若不搜集整理，恐怕终于湮没，所以希望寄托于您。我近来已经请假回乡省亲，您巡按期满回程时，届时我将在□水之滨等候您。试录已经拜读您所赐文字，大见学力；送信人正值忙碌，写得很草率，失于次序。代家父答何司马定亲书 您名列八座高官，更何况簪缨世代相承；我志愿困顿，仅凭祖业得以延续。近来因为世代交好的缘故，终于结下婚姻盟约。承蒙告知，您的令嗣太仆第五令孙十岁，已经学习礼法；而小儿谕德某的第二孙女七岁，还没有学习女红。冒昧地烦劳您提出婚姻请求，突然送来聘礼。您家德业深厚，想来所得女婿必定贤佳；我年老之时情意深重，欣喜弱女有了托付。恭敬接受您的美意，仰承您的谦光。待她回来一定已经及笄，也稍可从容接受姆师的教训；学习贵在预先开始，希望不要辱没祖先的家风。寄枫山老先生书 同年湛元明曾经代我送信问候，想来已经到达。我的学识浅陋，幸而承蒙您开导教诲，粗略知道了努力的方向。近来取古代圣贤的书来读，疑难纷纷而来，却找不到入手之处。过去听先生说，义理有两端时，就各自沿着它的路径思考；遇到阻塞，就回头另作思考，一定要寻求彼此会通后才停止。我如今思考得越多，意思越杂乱，义理反而越闭塞，始终不能确定一个正确的结论，为什么呢？谈论学问的人说，居敬在穷理之前，莫非是根本还没有先立定吗？还是被旧有见解所拘泥，未能洗去，因此不能产生新的意思？然而先儒已经有成说，求新恐怕反而会损害正理；顺着旧说探求，又始终不能会通。我冒昧请问先生，您平日思考问题而一定求得会通，所用的方法究竟从哪里来？比如《中庸》开头说“大本”，程子答复吕大临、苏季明的书信，往返辩难，始终没有明说其中的困难竟然如此。如今从朱子的说法来看，已经明白得很。为什么吕、苏二人认识不到这一点，而程子又难以把它说出来呢？我私下担心，程子的意思或许不只是朱子所说的那样；看朱子文集中与南轩讨论《中庸》的书信，也不能完全没有疑问，难道是因为这个吗？还是朱子认为这是学者的疑难，自己尚未得到答案，所以把它全部发明出来以明白告知后人？而我对于朱子的学说还没有得到它的深意，在这里下功夫也只是第一步，所以冒昧请教，伏望您开导指教，幸甚。尧佐在旅途中登第，可以说获得了交游。其余不再详述。致黄应期 宋代有人拿百金送给邻居，邻居还嫌少，不断借贷，最后终于使对方拒绝不再给了。我责成兄长抄书，莫非也类似这种情形吗？前后兄长赐给我的东西，何止百金？但我还不断提出要求，势必不到您拒绝为止。不过兄长难道也能拒绝我吗？所以不如慷慨地把这件好事办到底。后面列出的那些书，希望您早些留意，不要像那个宋人一样。呵呵。代家父答陈氏书 只有女儿的婚事，既要才德相当，又要女婿贤良，实在难以选择。舍近求远，似乎不合人情；后来得到的反而胜过先前的，也许是天作之合。自从孙女任女红以来，前来求婚的岂止百家？等到儿辈告归，又迟了四年，也只是异于世俗的看法罢了。难道没有门第可以相当的人家吗？您的侄孙禀受秀美灵气，举止端详文雅，既可爱又可教。据巨川的书信说，他屡次应试，屡次都很出众。最初在东山拜见时，他没有像张常甫那样说妄语，而且还极力称赞他非同寻常。有姻亲关系的余子华，也敢保证此事不会使人后悔。如果真如所称誉的那样，想来不是把璞玉藏在周地；等到说成不只是入海求珠，这件事确实非同寻常，您的用意难道会是徒然吗？只是小子的才能浅薄，哪里敢比拟韩昌黎得到李汉？以诸位的识见，还希望能像范希文识拔富皋那样看重他。若天性和习性在年少时便养成，即使是上等聪明的人也贵在预先教导；这正是严父兄长所应承担的责任，哪里是我们愚笨的父子所敢妄自知晓的？再次承蒙谦虚相待，过分辱承重托。学习侍奉岳父为师，只希望不要忘记今天的话。您老人家以师道教导他，他一定不会辜负终身的托付。闭门授业，也将启迪我祖先所聚集的贤才，使他们的声名光耀后世。请求观看《术斋文》

译距离会稽一百里有一条小江，向北流后转向东，汇入剡溪，在谢安石隐居的东山脚下，世代居住着人家。沿小江向上行数十里，水流更加湍急，山势更加险峻，没有人知道它的源头从哪里发出。因为它汇入剡溪而显得稍小，所以称为剡溪，这就是王徽之乘雪夜访戴安道的地方。向北流下三十里，因为曹娥的缘故，又改名为曹娥江。距离曹娥十里是陡门，陡门就是海口，所以小江的潮汐每天都与大江相同。我私下认为小江源远而且通海，于是把自己的读书斋命名为“观术”，用来附会《易》象的义理，冒昧请您作铭辞题写在上面，希望永远作为教诫。《中峯文选》第三卷 中峯应制稿 会稽董玘文玊著 应制稿 《女训四言诗》十四首 《灵雪诗》《赐甘露谢表》《躬耕耤田表》《拟宋臣进罗从彦遵尧录表》《校勘孝宗实录事》《郊祀议》《陈情乞恩给假省亲事》《陈情乞恩请给诰命事》《乞恩请给恤典事》《谢恩事》《为抱哀陈情申请恤典事》《循旧典以笃亲亲事》《拟李德裕上丹扆六箴表》《女训四言诗》十四首 谨慎上奏，请求推演圣明的训诫，以辅助宫廷治理。嘉靖九年九月二十三日，内阁传达圣谕说：“昨天朕告诉你们，命翰林官分别撰写诗歌和箴言，写成后汇集起来，以帮助传播训诫，也便于使人感发。但你们三位大臣以及献夫、时玘、缙四位大臣，都应当撰写进献，可以立即转告他们知道。”臣恭敬听命。臣听说古代帝王治理国家，无不端正宫闱这个根本，使教化在内宫施行，然后才能扩展伟大的治道，使国运长久。夏、商、周三代以后，齐家的道理废弃已经很久了。前些年纂修《恭睿渊仁宽穆纯圣献皇帝实录》时，臣实在承蒙列为副总裁官，恭敬地看到圣母《女训》一书，已经恭敬取用献皇帝御制序文，编入《宝训》，以昭示万世。臣正担心它被收藏在金匮石室的天府之中，民间女子却没有机会看到。如今恭蒙皇上将它颁给礼部，与高皇后、文皇后的训诫一样刊刻传播，又命臣等撰写诗言，作为讽诵的辅助；这与三代贤王修身齐家的用意，真是异代而同符。臣怎能不万分欣庆！我私下认为，诗本来是表达志意的，歌唱是使言辞延长；言语不足以表达，就再用歌咏，使人不至懈怠。《女训》中所记载的女仪、女德、母教，大概已经周详恳切，义理没有可以再增加的了。臣不敢另立篇题，以免无关讽咏；谨就《闺训》等十二篇各作诗歌，用经书加以印证，以韵语约束文字，只在于推演慈训、歌咏圣明的恩泽。又推究圣母作训的宗旨，以及皇上今日刊布的意义，各作一诗，共十四首。这些道理确实都起源于《家人》卦的义旨，都是阐明坤德。只是臣文辞芜杂、见识浅陋，不足以仰承圣明的命令，臣惶恐至极。谨将所撰诗章抄写好，随奏本一同进呈。谨遵圣谕，推演章圣慈仁皇太后的《女训》篇目，撰进四言诗，共十四首。第一，闺训 第二，修德 第三，受命 第四，夫妇 第五，孝敬舅姑 第六，敬夫 第七，爱妾 第八，慈爱幼小 第九，妊娠生子 第十，教育子女 第十一，谨慎安静 第十二，节俭 第十三，作《女训》第十四，刊刻传播 第一，闺训 古代圣哲明王，教化从闺房开始，由此推行内治，进而治理家庭和邦国。姜原启迪并生育后稷，有莘氏辅佐成汤；她们德性纯厚、福泽昌盛，光辉不可不显。修养德行（第二）。皇后遵循妇德，上配皇帝，作为六宫的表率，以母仪示范天下。史册用彤管昭示其德，教化始于《关雎》所歌咏的夫妇之德。怎么能不庄敬和谐呢？这正是德行的根基。承受天命（第三）。妇女的道理，以顺从为正道；必须恭敬，必须警戒。行醮礼时反复申明教命，始终遵循礼法而不逾越，早晚都保持敬慎。伟大啊，坤元之德，承受天道而顺时运行。第四，夫妇 天尊地卑，尊卑高下由此排列。于是从夫妇关系开始，推及君臣关系。男子在外面端正其职，女子在内面端正其职；内里的言语不传到外面，这就叫各安其位。第五，孝敬舅姑 媳妇侍奉公婆，要像侍奉父母一样。鸡鸣时便洗漱，冬天使公婆温暖、夏天使公婆清凉，并为他们缝补衣物，务必恭敬。娥皇、女英使舜的孝行更加光显，大任思念并效法古贤，周姜也受到她们的爱敬。第六，敬夫 上天所安排的秩序有其常典，丈夫是妻子的纲领，不要违背丈夫。何况那是天子呢？冯媛挺身挡熊，班姬退避车辇，哪里是她们自身不爱敬丈夫，只是存有长远的考虑。第七，爱妾 贤明的王后啊，秉持德行广施恩惠；顾念那微贱的小星，聚集众多子孙如螽斯；爱护妾媵一视同仁，如葛藟相连；宠幸妾媵如鱼贯而行；美好的声誉能够承继，期望生育众多男儿。第八，慈爱幼小 仰望那太微星垣，群阴都受到它的覆盖。发怒不亲自施加于人，赏罚也不遗漏细小之处。敬养老者，爱护幼小，存有诚信仁惠之心。含容弘大，万物由此流行生长。第九，妊娠生子 古代有胎教，用来培植根本；不是合乎礼法的事就不去做，不合乎正道的话就不说。能够明智而且善良，胎儿便不会夭折或畸裂。这样便适宜为君、为王，子孙繁衍至千亿。第十，教育子女 圣人虽说是上天所造，若不存心修养，也会成为狂妄之人；美玉若不雕琢，不能成为圭璋。涂山氏使夏兴盛，大任教养周文王，诲导昌盛的后代，使其培养正道，成为天下唯一的贤良之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第十一，谨慎安静 坤道不自夸其成就，只有安静守正才吉祥。端正安静、幽深娴雅，这才是妇德。鸡鸣时自我警醒，脱下簪子以引出隐伏的过失。仪态善良谨慎，六宫都以此为准则。第十二，节俭 天道使谦逊者获福，人情却容易自满；慎守你的节俭之德，百官都应以此为法。穿粗绨和练帛，把珠玉看作不值得珍视；丰盛地准备祭品，以奉祀九庙。第十三，作《女训》从前简狄奉上天之命，生下商契；在伟大而慈厚的母亲之极盛德中，圣人降生而有光辉。她训导当时的妇女之德，美善的言语极其彰明，与《内则》相配，成为我们的纲常。第十四，刊刻传播 光明的天子，考察古制而制作教化，开始建立妇德之仪，彰明母道。教化光照九重，风行四方，天地清宁，日月长久照耀。《内训序》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