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渊集卷三十六

译《丹渊集》第三十七卷，宋文同撰墓志 都官员外郎钱君墓志铭 我的亡友钱去私，名衮，姓钱，是怀安军金堂县人。他七岁时父亲去世，伯父良十分器重他，收养教育他，像对自己的儿子一样。去私性情淳厚笃实，少言少笑，喜爱学习。别的孩子拉他一同玩耍，他不过略微到他们那里去一下，便又回到几案前，面对书籍罢了。他曾经背诵诗书，直到一卷终了也不出错。成年以后，他的文章、道德和学问宏大华美、贯通博洽，很快就在两蜀之间闻名，士大夫争相求交。庆历初年，他参加开封府进士试，廷试未中，便回来说：“我的学业大概还没有达到吧？”住在郊外，完全不问世事，把所有书籍日夜考究，探求高深，广泛搜集，剔抉精微，没有什么不研究，把它们当作自己的学问，却仍说还不够。这年秋试，他仍不肯应试。太守、集贤林侯槩竭力起用他，并且宽限日期等待他。去私于是出而参加与诸生一同举行的考试，林侯取他为第一名。第二年便考中甲科，调任江陵节度推官。老奸巨猾之吏不敢欺侮他。当时故相刘公沆来到府中，刚正严厉，峻峭强劲，很少对人推许宽容。他曾对去私说：“您初次做官，议论政事却多与法意相合，难道是从小就学习过法律吗？”去私说：“这哪里是特意学习法律？法律与人情什么时候有很大距离呢？” “如果用平正之心处置，自然可以作出决定，不会有疑问。”刘公认为他说得对。后来见到他所写的文章，叹息说：“您的才干达到这样的程度，难道能长期埋没在簿书之间吗？”便推荐他，第二次授任京兆府掌书记。晏元献最喜爱去私，曾召他来交谈一整天。文潞公来到雍地，带着宾客和僚佐随行。朝廷改任去私为定国军幕职，文潞公把他留下，多次用艰难繁重的事务试验他，他都办得妥当，称许他的才干，并上奏表彰，升任著作郎，知河南府登封县。县中有嵩阳书院，师席长期空缺，学生全都散失。去私选取县中优秀子弟，派他们去教授；四方来求学的人，也都留在书院中。嵩阳之学直到今天兴盛，实在是去私到任以后才有这样的局面。京洛百姓懒惰懈怠，专营末利，不重视耕种。去私便遍访田间，察看、指点沟渠泉水、田垄土壤，按照种植食粮、桑树和稻谷的方法教给百姓，使他们吃饱穿暖。颍州、许州的人迁来定居并登记户籍的，一年比一年增加。嵩山是天下山水最美的绝胜之处，山岭涧谷幽深深邃，道观佛寺像棋盘上的格子一样分布，前代高爽傲逸之士的遗迹仍如在眼前。如今秘书监刘公几与去私成为山水朋友，常常偶尔步行进入山中，尽情游览胜景，连月忘返，而县中政事并未荒废。升任秘书丞，签书兴州判官。兴州的防务事务在崎岖山谷之中，民众和吏员质朴，许多事情都做得不合规范。以往任职此地的官员只求一切敷衍过去，去私便替他们整顿。逐项整理，大小事务都有条理，没有违失。兴州于是以善于治理郡政闻名，直到今天仍沿用他的办法。改任太常博士、屯田员外郎，赐五品服色。凤翔盩厔县为望县，朝廷调他去主管置泽马务、监牧使之职，又举荐去私主持此事，兼任知县。县地处岐州、雍州之间，土地宽广肥沃，百姓富有，常常凭借强横相互压制，向来号称难治。去私一概以至诚治理，时间久了，属下不敢拿丝毫不可办的事情侥幸欺骗他。治平年间，陕西刺史推行义勇军，其办法不论士绅还是下户一律登记，百姓十分惊恐。去私替百姓向府中申明请求免除，府中不听，他又写信给转运使，请求上奏朝廷，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众人才安定下来。曾有两个人到去私那里争讼，有个客人欺骗其中理亏的一方，收下他很多钱，假装要替他说情，向去私那里疏通，改变判决。去私按事实审理，像平常一样；那人出门后，逼迫客人把钱还回来。去私知道了，只默默微笑，仍像平时一样接待客人。外界更加相信去私公正，又说去私是仁厚的长者，而指责那个客人连狗猪都不如。街坊巷里议论纷纷，众口一词地赞颂去私、辱骂客人，客人最终羞愧而死。改任都官员外郎。如今的韩大参任三司使，上奏请求任命去私为本府通判，诏令尚未下达，去私便去世了。这是治平三年六月十七日，享年五十三岁。去私为人，胸襟平和旷达，从不设心机；无论与他交游的人贤能还是不肖，都能得到他的欢心。但去私心中辨别一个人贤能还是不肖，实际上清楚明白。侍奉伯父尤其孝敬谨慎，曾经把自己应当升迁的官职写明情由，送到朝廷上，并说：“我的伯父良对我有大恩，希望请求把这个官职授给他。”天子嘉许此事，诏命于是下达。他俸禄中有余下的部分，全都分送给族人，乃至那些贫困得无法自济的故旧；他自己供养生活只求够用而已。器物、衣服、玩好之物放在几案上，别人想要，任凭取走，他从未有一句吝惜的话。他处理政务明敏，宽爱而仁恕，不专务于苛巧刻薄；审理辨析诉讼，只要没有深重的罪过，都加以开导后让他们离去。起初看起来宽缓简略，似乎不能决断，然而时间久了，恩泽渐渐浸润人心，使他们全都满意于自己平素的愿望。他本来不想给人留下瑕疵，随后才可以使他们重新恢复完好。所以每当他离开一个地方，人们必定思念他。他离开登封多年后，曾又经过那里，县人扶老携幼，一同出城到郊外迎候拜见，挽留不忍马上离去；临行时，身边的人送他，也同样如此。他死后，二曲地方有人打官司而未能申雪冤屈，知道事情已经无可奈何，便一定到去私的灵柩室，洒酒焚烧纸帛，号哭诉说，详细讲述自己为什么如此、为什么再也见不到去私，以及希望去私替他们处置的情形，反复恳切叮咛之后才离去。这就是古人获得“循吏”称号、列名史册的人，也未必有谁能超过这种情形。他对于做官的心意尤其淡泊，全不在意。刘丞相晏元献、文潞公，是最了解去私的人。这几位公卿如果稍稍把力量施加在去私身上，他本可以越过同辈，成为显贵官员；可是去私从未开口请求他们提拔自己。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去私，他始终不因此改变。那些同去私约定长期远行、等待他的人，已经很久了，却也没有想到事情竟会突然发展到这个地步。唉，悲痛啊！去私的曾祖名赞，祖父名绪，父亲名炤，赠职方员外郎。世世代代都以儒学在蜀地著称，以《春秋》使家族闻名。母亲王氏，赠仙居县太君。夫人耿氏，温婉娴静，端庄朴素，仪态法度可以作为楷模。自从嫁给去私，便共同经营整治家事，对外整齐，对内明察，资助去私求学，直到他考中进士、出仕为官。她在雍地患病，终于去世。后娶江氏，是刑部郎中、集贤校理、同修起居注林复的女儿，封长安县君，贤淑而有文才。

译去私死后，家里十分贫困。长安并不忧愁，只督促几个儿子以求学为期望，把重新振兴家门作为心愿。儿子六人：端甫、端夫、端履、端衡、端诚、端懿。女儿四人，长女嫁给进士侯去非，其余尚且年幼。去私有文集二十卷，大体淳厚凝重而明白，长于议论。熙宁四年二月丙寅，葬于盩厔县仙游乡黄龙原，耿夫人附葬。端甫兄弟因为我同他们父亲交游最深，前来哭泣请求撰写墓志铭，多次辞谢也不能推辞，于是含泪为他作铭说：唉！去私可以说是当世贤淑的人、君子了。宽厚和善，才智明敏，办政事、写文章都有能干的声誉。然而他的官位和寿命都未能如愿获得。上天报答人的方式，必然根据善恶行为而施报，这个道理我曾经论说得精细而严密。如今对去私一事，又使人在其中产生疑问，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去私一生已经没有什么可在人前惭愧的，他的子孙又能够继承他的事业，将来必定有人重新使家业兴盛壮大。唉！去私想来本来就没有遗憾了。为去私墓作铭的是我文同。去私，你听得到吗？唉，悲痛啊！屯田员外郎罗君墓志铭 治平二年九月十日，职方员外郎罗君登到成都的回车馆来见我，亲手交给我一篇他的朋友进士张简所写的先父行状，并且说：“我将于十一月二十九日把先人葬在晋原文井乡富饶里。想到先人的为人，一生立身的大节在世间可以无愧；如果不把这些用文字记载下来，收藏在墓中，只怕后人不知道，登的罪过和悖逆就更加深重了。冒昧地拿这件事来劳烦您，希望您哀怜我的心意。”我答应了。文同多次以自己才疏学浅推辞，不能推脱，回来后便依据那篇行状，写下如下文字：“君名致恭，字奉之。他的先祖在三国时从襄阳来任广汉太守，他的儿子宪后来对晋室有功，封西鄂侯，谥号烈；儿子袭复又任广汉太守，兄长的儿子尚又任益州刺史。正值时局动乱，于是便在蜀地安家。此后连续几代都不显达，直到君的高祖、曾祖都住在邛州安仁，从君的祖父开始迁到益州双流。君出生七年便成了孤儿，与母亲阎氏依附外祖家住在唐安，因此成为当地人。唐安被叛贼攻陷，先遭兵乱，君当时才九岁，外兄阎太古带着君逃亡，藏匿在荒野中。贼兵被诛灭后，太古取出收存的书籍，日夜与君讲读。君能够暗中背诵《尚书》从《尧典》到《秦誓》，一篇接一篇不中断。太古常常称赞并喜爱他，又把《左氏春秋》传授给他，使他完全通晓其中的学问。君又用自己的学问勉励太古的儿子颙，因此颙后来有文章品行，成为西南名人。君侍奉母亲孝顺，乡里把他当作榜样。最初迁到唐安时，双流有三百亩良田，母亲因为君年幼，嘱托亲戚句氏代为管理。句氏无赖，因嗜酒败坏了产业，连君母亲托付给他的东西也一并侵占。等到君成年，连一垄田也没有了。君询问索取而不得，便绝口不提。有人责问他，君说：“当初我只想让他替我照看这些田地，是因为我母亲没有怀疑他的为人，才把田地托给他。如今这件事已经【缺】，如果有人不同意我母亲当初的判断，我若去争夺它，难道不是伤害母亲的心吗？我不这样做了。”议论的人都深深感叹。君性情刚正严厉，厌恶别人不能以正直来立身，尤其忌讳方外怪诞妄说以及鬼神荒诞迷惑之事。有人谈及这些，他总是立即驳斥，丝毫不宽容，所以乡里人都敬畏他。他在北城外修建房屋，使子弟学习，聘请名儒作为他们的师友，亲自督促学业，每天考察他们的进步和退步，以此劝勉或警戒。景祐年间，职方君一次便考中进士，郡人都争着想凭借文学使家门显大，便把君当作他们的榜样。君于庆历元年三月二十日因病死在家中，享年五十九岁，屡次因儿子的官职获赠屯田员外郎。曾祖名毅，祖父名遵道，父亲名显。君的妻子是樊氏，封长寿县君。君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职方君，品行纯正敏达，任官之处人们都称道他的德行；次子名懿，求学而有操守。女儿两个，一个嫁四门助教张中正，一个嫁进士樊厚，早年去世。孙子四人，名叫贻孙、彭孙、寿孙、宜孙。铭文说：君的后裔本是颛顼的后代，因国名而得姓。三代守居蜀地，家族一度断绝而未能延续，几乎千年没有闻名之人。君年轻时历尽艰难，遇到昌明盛世，才凭借文章教导子弟，使子弟渐渐显贵，君也亲身享受到他们带来的荣耀。从此以后，家族又绵延兴盛起来了。唉，君没有遗憾了。咸阳主簿任君墓志铭 君名某，字某。性情沉静敏慧，仪表神态端正厚重。自从进入太学，便喜爱学习。五经之书，还不到十岁就全都通晓背诵。写文章谨慎严整，正如他的为人。两次参加进士考试，都列为首选。治平二年，和他的弟弟轮流一同考中进士。南台调任他为京兆府咸阳主簿。县中事务繁重，是西北使者车马、军籍往来的地方，每天每月都有索取事务不断。管理的户籍又繁多，百姓因曲直来到公堂，请求裁决辨析，早晚相继不断。君刚到任，恰逢县令、县尉空缺，能够独自承担县中事务。大小事情分别处理，各自都恰合情理，完全不像那些只凭经营钻营而使事务更加纷乱的人。上级官员都称赞他。君曾约定与弟弟一同荐举贤良方正，适逢得到符牒调任筦义谷税务。他庆幸有空闲学习科举学业，昼夜不自我休息。后来又因劳累得病，请求回到筦城。病在中开元佛寺，万般药物都无效，于是改变病情，召来家属，告诉他们说：“关于这件事的结果，我本来已经知道了。只是父母做官在塞外，路远，不能诀别，这是我的遗憾，将带入地下，永无穷尽。”说完便气绝，享年三十六岁。这是治平三年六月初八日。秦、蜀两地的人听说后都悲伤流泪，谈论他的为人。他娶雍氏，生两个儿子，一个叫忠恕，十一岁；

译一个乳名遗庆。君去世一个月后才生下四个女儿，分别许配给廖氏、黄氏、王氏和一方。三岁时已有文集二十卷，都是讲明道理、救济时世的方法，久后必定流传。君的先祖本是长安万年人，十二世祖壁从江州调任阆州刺史，死于世乱而没有回去，于是便在新井县安家。八世祖畹和他的兄长畴，在唐元和年间相继考中进士，显贵后便把所居乡里改名为二龙乡，把三溪改名为桂枝村。七世祖椿迁到梓州郪县木瓜庄，如今成为郪县人。曾祖某没有做官，祖父某赠尚书职方员外郎，父亲某任屯田郎中、通判原州，母亲某为县君，姓雍。起初君赴任时，郎中父亲随他走到岐州，停留五日后告别离去；君上马后多次回头，大哭而且依恋不舍。郎中心中觉得奇异，认为这与平常不同。第二年，郎中上表请求退休获准，回到乡里，才带着君的灵柩归来，这才明白他早在去年就永远离开了。于是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盐亭县石阔里西山祖先夫人的墓旁。郎中因为我了解君，叫我为他撰写墓志。君的墓铭说：“啊，彦安，你来到世上将要做什么？志向宏大却不能实现，才华不能得到施展。三十年光阴突然逝去，像暴风惊电般飞驰。我将为你撰写文章，使你的悲哀长存。后世千万年，读到它的人是谁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千年〕 殿中丞杜君墓志铭 君的上世是长安杜陵人。曾祖知权，唐广明年间，和公孙俗一同以医官身份侍奉僖宗，随驾来到成都。后来因为剑南山水美好秀丽，喜爱这里，便留下居住，于是成为普安郡人。祖父昭，年轻时有美好的品行，家中富有，乡里人多向他借贷。时间久了，有些人无力偿还，他见到那人便宽慰并说好话；估计终究不能索取，便把借券全部收回，投入火中，不再追问，众人都感激他的恩德。父亲震，性情端正厚重，喜欢树立高尚的风节。太平兴国年间，诏书征求天下为乡里所称誉的善士，准备授予官职。守臣把震的情况上报。震到了京城宫阙之下，却辞谢说不愿做官，回乡去了。有见识的人都赞叹他的高尚。然而他好学不倦，从六经、历代史书直到杂说小传，全都亲手抄写，字极精楷，校对没有丝毫错误。他日夜督促君从事这些学习。君沉静敏慧，坚强博学，没有什么不阅读。凡是见到古人行事卓异、在别人看来难以做到的地方，他无不抚摩自身，感叹诵读，赞美激励自己；又多次起身把它们摘录在屏风、墙壁、窗户上，每天亲自省察阅览，也用来教导子孙。他又向亲友中优秀的子弟讲述这些人物，说这些人所树立的事业能够达到如此地步，只是人们自己不能勉励罢了。勉励他们，难道只有那些人才能做到吗？”他曾说：“我不能做官了，但有儿子在，我能让他做到。”两蜀的文士没有不被他邀请来的，他让自己的儿子同他们交游学习，于是儿子的学业便日益精进。庆历年间，儿子一次参加考试便考中进士，如今任都官员外郎。君每当跟随儿子到任，便总是用忠义仁恕教导他如何处理政事，所以儿子所到之处都以善于治理著称。这都是君的力量。君一生爽朗健壮，很少生病。嘉祐五年八月二十日，他在同州官舍中忽然得病，病情逐渐加重，终于不起。太子宾客赵公良规当时任同州州官，向来与君交往深厚，听说君去世，便奔来参加丧事，悲恸哭吊，写祭文极其哀痛。州中百姓无论老少都流泪说：“善人死了！”享年七十四岁。君先娶公孙氏，是当年与其先祖一同入蜀的名士公孙俗的后代，先于君去世，赠荥阳县太君。后娶何氏，君死后不久也去世，赠新安县太君。于治平四年五月十三日将君葬在华州华阴县保德乡仙谷口以北二里处，两位夫人也附葬在那里。君因儿子的恩荫任大理评事而退休，后又追赠殿中丞。儿子一人，就是中都君行。女儿二人，长女嫁绵州进士蒲检，次女嫁阆州进士蒲皋。孙子若干人。中都君与我有乡里旧交，我一向喜爱中都君为人和厚纯粹。他请我为父亲的墓作铭，我不敢推辞，于是写铭说：祖父播种，父亲除草，儿子收获，而君承受他们的资业，自己安逸享乐，享受长寿吉祥，最后归葬在太华山的山阴。这是世间所希求的啊。《丹渊集》第三十七卷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