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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丹渊集三

钦定四库全书丹渊集》卷三十八宋文同撰墓志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3–96 段

丹渊集》卷三十八宋文同撰墓志试秘书省校书郎赵君墓志铭治平二年五月十三日,龙圗阁直学士、吏部员外郎、知成都府天水赵公某之子,新授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知杭州于潜县事、监西京粮料院,名屼,字景山,以疾卒于洛阳之官舍。卜以某年某月某日,载其柩归衢州,葬于某县某乡某里某原。龙圗公一日召其部吏广汉郡尉文某,语之曰:「余之子不幸蚤弃世,余常观其所为,宜有以舒发流闻扵后者,今已矣,使其志不克就,呜呼!」余识子且旧,子可为余志其墓。同被命,唯唯。退自念,同文字朴澁,何足以缀缉于潜君之美行,告于无穷?然辱龙圗公眷爱之重,当勉强无以辞。乃按于潜君之叔著作佐郎杨之状,云:「君之生,风度竦秀,寡言笑。既毁齿,性益聪悟,诵书画字,无一日不加进。龙圗公友爱羣弟,多携之官,每退食,即便舍相与磨讲道谊,为文章,而君常入诸父行,谨谨就业,未始畧遨嬉,不满其所程。淳粹和厚,无毫发儿侄之过,一家欣爱之。年十六,举进士不中,归自闭嘿,愈奋厉増力,极取防太学事。先生胡瑗授诸经,钩探擿抉,造诣深隠,纂譔辞语精简浑重,瑗独常称之。同舍生三十人,君最少,动有仪法,众以君不敢燕惰废所事。两就天府贡礼部,辄落。龙圗公为益州路转运使,用祫享,授君太庙斋郎。嘉祐中,鏁试嘉庆院,复得。是时场屋方议以策论取士,天下豪俊并挟艺京师,无一人肯自以为吾不如某人而愿下之者。南宫主司皆禁林钜公,亦审慎戒饬以待多士。既试文卷坌入,悉高谭剧辨,磊磊可畏,而柬次其可以应当世之所宜用者上之,以君当奏名第六。扵是都下烜然驰声,称遂逺闻。龙圗公向在台谏,论事不少避权贵,风威逼人,海内骇伏,人至是得君名,皆曰:『赵氏复有此子矣!』中第,御前调宪州司理参军。或谓曰:「君盛年有令誉,从宦邉藩,荣途自此逺矣。」君曰:「虽然,吾安念?」此吾亲之侧,无他兄弟以恃,且旦暮去左右,岂所云乐耶?因留不之官。今皇帝改元之二年春,龙圗公自河北都转运使移成都,朝廷以君为县令,假局河南府,且使视其家。未治事,得疾,药不效,寖革。母夫人在旁,日夜忧泣,无所问计。君徐起安坐,怡顔色如平时,曰:“死生固有定期,自昔人谁逃者?愿母自苦,恐耿耿祗以累阿▯。”因索纸为书,将留诀成都,裁数行,复裂之,曰:“此又重吾大人之伤也。”遂投笔以卒,时年三十一。噫!君之事,其止此耶?君既为名臣子,早以文行知扵人,死之日,中外士大夫与其所往还,及龙圗公尝所临之吏民,无不嗟悼以泣,且疑夫天地鬼神以祸福考善恶而施之者,于君殊未为可谅矣。君博学,喜辨论,雅善鼓琴,平居入静室,为雍容闲澹之音,以揄扬其和易之性,闻之者皆泊然防世虑扰其中。好黄帝书,晓诊法,明药品之所以能为功,与病之可治不治之状。尝被羸疾,惧其亲为忧,隂自疗之,至愈不以告。有文数十篇,语气浩荡,皆可与当时号能为词章者较上下。余未就,君之先本防稽人,上有官于衢州者,因留不去,今家焉。曾祖讳某,庐州庐江县尉,善吟诗,其语清深险峭,不类近世作者,有集行人间,人争诵之。祖讳某,广州南海县主簿,赠给事中。君娶时氏,生女子四人,长十三嵗,余尚幼,男子一人,名河北郎,始三嵗。母安定郡君徐氏见君物故,闻君语一悟,遂自解不邑邑。铭曰:惟君之生,蹈庆之基,凭坚乗完,孰惮以危?爰初横经,在勤弗嬉,道妙圣真,取深其师。乃试天官,汪洋发词,下动诸公,争收竞持,籍名于髙,盛誉四驰,获第入铨。犴狱是司,曰:“吾之亲有子止斯,敢名宦防去左右为遂留其旁。”气下声怡,余力扵行,学问愈滋。帝用成都,疏恩淋漓,居君洛阳廪事,以尸乃进,尔资乃便尔私。曾不久焉,得疾莫医,遂至奄然羣。啼众嬉于,嗟乎!君命曷若兹?回谊之亡,君齿与差何?天扵贤不假以耆,纷纭妄庸夀,或介眉。当其在婴,百福承之。太末之▯,旧兆累累。君归其丘,列祖是毗。山磨水淤,名岂即衰?刻词茫茫以慰永思。梓州处士张公墓志铭

译《丹渊集》第三十八卷,宋文同撰墓志 试秘书省校书郎赵君墓志铭 治平二年五月十三日,龙图阁直学士、吏部员外郎、知成都府天水赵公某的儿子,新授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知杭州于潜县事、监西京粮料院,名屼,字景山,因病死于洛阳官舍。择定某年某月某日,载着灵柩归回衢州,葬在某县某乡某里某原。一天,龙图公召见他的部属广汉郡尉文某,对他说:“我的儿子不幸早早去世,我常常观察他的所作所为,应该有一些事迹可以抒发出来,流传给后世;如今却来不及了,使他的志愿不能实现,唉!”我同他相识且交往已久,您可以替我为他撰写墓志。同答应了。退下后自己想,我的文章朴拙生涩,哪里足以编缀于潜君的美好品行,流传无穷呢?然而蒙受龙图公深厚的眷爱,只能勉强不能推辞。于是依据于潜君的叔父著作佐郎杨之所写的行状,其中说:“君出生时风度挺拔秀美,少言少笑。换牙以后,性情更加聪慧明悟,诵书写字,没有一天不进步。龙图公友爱众弟弟,常常带他们一起赴任,每次退食之后,便在住所同他们研磨讲论道义、写作文章;君常常列在诸位父辈之中,谨慎专心地完成学业,从未稍稍游玩嬉闹,也不满足于自己所达到的程度。他性情淳厚纯粹,和顺厚重,没有丝毫像普通侄辈那样的过失,一家人都欣喜爱护他。十六岁时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回来后独自闭门沉默,更加奋发刻苦、增进用力,竭力研究太学事务。先生胡瑗传授各经,他钩探剔抉,造诣深邃幽微;编纂撰写的文辞精练简约、浑厚凝重,胡瑗唯独常常称赞他。同舍学生三十人,君最年少,举止都合乎仪法,众人认为君不敢安逸懒惰而荒废学业。两次参加天府贡试到礼部考试,都落第。龙图公任益州路转运使时,因举行祫享,授君太庙斋郎。嘉祐年间,在嘉庆院锁试,又一次考中。当时考场正议论要用策论选取士人,天下豪俊都携带才艺来到京师,没有一个人肯认为自己不如别人而甘愿退让。南宫主考官都是翰林院的重臣,也谨慎审察、告诫整饬,以等待众多士子。试卷送来后,全都高谈雄辩,光明磊落,令人敬畏;而君整理编次那些可以回应当世需要、应当任用的文章,将它们上呈,主考判定君应列奏名第六。于是京城中声名显赫,名声远播。龙图公先前在台谏任职,议论政事从不回避权贵,声威凌厉,使天下震惊畏服;到这时人们听到君的名字,都说:‘赵家又有了这样的儿子!’考中后,御前调任宪州司理参军。有人对他说:“您正值盛年,又有美好的声誉,出仕边远藩镇,从此仕途荣耀会更加长远。”君说:“即使这样,我怎么能安心呢?这里是我父亲身边,他没有别的兄弟可以依靠;而且我早晚要离开父亲身旁,这哪里是所说的快乐呢?”于是留下不去任职。今皇帝改元后的第二年春天,龙图公从河北都转运使调任成都,朝廷任君为县令,暂时在河南府任职,并且让他照料父亲的家事。还没有处理政务,便得了病,医药无效,病势渐渐加重。母亲夫人在身旁,日夜忧虑哭泣,不知如何是好。君慢慢起身安坐,面色神情像平常一样和悦,说:“死生本来都有一定的期限,自古以来谁能逃脱呢?愿母亲不要过分忧苦,我怕只是徒然忧闷,反而使阿翁更加劳累。”于是要来纸张写信,想留下诀别之言寄给成都,只写了几行,又撕碎说:“这又会加重我大人的悲伤。”便放下笔去世了,当时三十一岁。唉!君的一生,难道就止于此吗?君既是名臣的儿子,早年便以文章品行为人所知;去世那天,中外士大夫以及同他交往的人,还有龙图公曾经治理过的官吏百姓,没有不叹息哀悼、流泪哭泣的,而且都怀疑天地鬼神以祸福考察善恶并加以施报的道理,在君身上实在难以解释。君博学,喜欢辩论,尤其擅长弹琴。平时进入静室,弹奏雍容闲淡的曲调,以发扬自己和易的性情,听到的人都淡然忘却世俗忧虑在心中的扰乱。他喜爱《黄帝书》,通晓诊脉之法,明白药物为什么能够发挥功效,也知道疾病哪些可以治疗、哪些不可治疗的情状。曾经患虚弱的疾病,害怕亲人因此忧虑,便暗中自我治疗,直到痊愈也没有告诉他们。他有文章几十篇,语言气势浩荡,都可以同当时号称善于写文章的人较量高下。我尚未完成他的墓志。他的先祖本是会稽人,祖上有人在衢州做官,因而留下没有离开,如今便在这里安家。曾祖名某,任庐州庐江县尉,擅长吟诗,诗句清峭深沉,不像近世作者,已有文集流行于世,人人争相诵读。祖父名某,任广州南海县主簿,赠给事中。君娶时氏,生女四人,长女十三岁,其余还年幼;儿子一人,名河北郎,刚三岁。母亲安定郡君徐氏见君去世,听到君的话后顿然醒悟,便自己解开心结,不再忧郁。铭文说:君的出生,是踏上福庆之基;凭借坚固,乘着完备,谁还畏惧危难?起初横陈经书,勤奋不嬉游;圣贤真道的奥妙,从老师那里探取深意。于是参加天官考试,浩荡地发挥文辞,向下震动诸位公卿,争相收取、竞相珍藏;名列高等,盛誉四处传播,考中进士,进入铨选。掌管讼狱时,说:‘我的亲人只有这一个儿子,怎敢以做官为名离开身边而求取自己的前程?’于是留在亲人身旁。他气息平和,声音和悦,仍努力处理事务,学问更加增长。皇帝任用他到成都,恩典稠密而丰厚,让君在洛阳掌管粮料事务;按照他的身份进用他,也使他的私事得到便利。不久便得病,没有药物能够医治,终于突然去世。众人哭泣喧闹,悲叹道:唉,君的命运为什么这样?回想义理的消亡,君的年齿与资质有什么差别?上天对于贤者不给予长寿,却让纷乱庸常之人长寿,有的还长着长眉。当他处在襁褓之中时,百种福气本应承接于他。太末地方的坟墓,旧日的兆域层层相连。君归葬于那座山丘,列祖来护佑他。山会磨损,水会淤积,名声难道会随之衰减吗?刻下这些纷乱难明的辞句,来安慰长久的思念。梓州处士张公墓志铭

有笃行君子,姓张氏,名温,其字希泽,居梓州城中六十五年。治平改元正月日,以疾终于家。闾巷田野之人,凡见闻其所以为人者,皆涕泣相吊曰:「天胡为而遽夺若人之夀耶?」如是者累月矣。希泽少喜儒术,经传百家,曲学小说,无不尽读;既读,无不尽晓。其大抵举进士不中,乃放肆自得,与世俗俯仰,浩然若不可以法制收敛之者。性明悟,内行孝谨,知是身不足以为巳有,故投之于自然之域,而不以贫贱富贵累其心。谓捄人疾苦,其惠利为无涯,故颛向医艺而大究其精巧。父母死,日夜膜拜西方圣人,自阅十二分,教者数过,以圗报防,极至老无少倦。赴人病急,虽风雨道途之阻,未尝辄以辞。既而不复计校其所以为谢。死之日,使人攀慕哀戚者以此。好饮酒至頽倒,而语言不乱,善谈谑,亹亹可听,人多记去以娱其坐賔。与人交,终身常恐有毫发之缺而不得其欢心也。人或非意侵之,曾不以恨,至胷中遇之如平时。其人久亦自悔。年未三十,防其配,遂终身不娶。庆厯中,余始自水防来应举,是时郡中诸君未甚识余,然槩以疏外辟之。希泽一见余于稠人,遂引其友陈颙信臣诣余于邸,退相谓曰:「吾辈有子,常患无良师友以磨切之者,今见其人矣。」于是二人者各遣其子以从余逰。待余二十年,日日益恭。希泽初得疾,余持服里居,遣人▯之。希泽报曰:「我无状子,最为知我者,今病革不复见子,愿得子之文以记我死。」死瞑目矣。既死,其子以某年某月某日塟于某乡某里。余方在京师,不得哭送。輤车之后,又不得以文与俱薶扵幽壤,诚所恨矣。归而其子择交,以其先人尝见累于余也,叙其理命屡以抵余,且曰:「陈臯希古先生既已志先人之墓矣,其所以为之表者,非君也,其谁为之?」余乃具次希泽之生平如此,复系以辞而哀之云。禀完而弗駮。又辅以学,性其浑矣。检诸身,动不失伦,何疵咎之或履?得于是,陶然自贵,可以谓之君子。天胡以夀畀彼厚,而独啬于此?嗟乎!希泽魂安所适兮?一世云已。秘书丞陈君墓志铭君讳叔献,字元之,蜀州新津人。其上丗由颍川从僖宗入蜀,因不归籍。此县东北鳯皇冈有丘墓十许世,深林巨木,蔚然有豪宗大姓气象,而自五代已降无仕者。君生而耸慧,始读书,一厯目而遂贯扵心,不废防,下笔走词语,骎骎不可止遏。其徒尊畏之。中皇祐元年进士第,为万州司户参军,居官如故习,老黠吏不敢肆其巧。忠守缺,转运使以君摄其事,久之,郡政大治,人尽服。察举得令,移郴县。郴湖南小邑,民吏杂扰,牒诉日日堆几案,索裁决。君始视事,睨廷下,忽取一人者钩诘之,本防民也,寓扵此凡二十年,受赇出入乡市,搆两讼以乱令。治谓君新至,故杂稠人观君听断是否,期中之得情如此。具对闻之,安抚使流他郡。自是恶少相语以君为神,不知其用何术也。狱辞遂省,县之粟移扵衡,往反数百里,下户不能独去,人有倍敛其酬为输之者,往往遁避不可求,遂至再纳。此弊尤甚,君择高赀附其直与并干之,故赋入办先诸县。里民有各失一犊者,逾年甲始获于乙,乙拒益坚,诣县辨。君俾引其防,使视犊跃就其乳,乃还,甲争遂定。一邑嗟尚之。马氏▯窃多横赋,每丁嵗有常率,几百年,仁宗朝有诏一切除之,而郴道衡永桂阳监不谕防,督敛尚急。君建言转运使,悉免防虑数万万,而方二三千里之民始得掷去重压而舒四体矣。羣口邕邕颂君不休。同年陈启期过县,闻之,作诗与君有「巨刃秋霜寒」之句。及罢,民遮道涕挽极谢,乃得行。入朝授著作佐郎,知绵州魏城县,迁秘书丞,赐绯衣银鱼。魏城之政,大抵不甚力,而自占八邑之最。嵗满,以太夫人年髙,乞便地,复得巴西县,未赴,因卧疾。熙寜元年七月某日,遂卒于其家,享年五十一。君素羸防,平时常喘喘畏风,萧然骨立,若不能朝暮人也。然临事讲利害,决是非,气厉而语壮,短长见前不。可屈,盖刚果,内蓄以学术辅之,而吐理明白也。性孝友,事太夫人,每惧以已疾为忧,常强饭设精神以立左右。问之,答亡恙,太夫人乃喜。姊二人贫且孀,君指腴田二顷赒之,终身以及其甥,又为经营其家,使其族之狠忿暴戾者不敢犯。与人交,简介若不相宻,而遇有所急难,冒锋刃入汤火,肯为也。死之日,无谁不沾泣。初病革,其弟叔达问所以欲为君,曰:“我何所言?但佩恨入地而不能冺灭者,使老母不及封而哭我矣。”虽然,愿得与可文纳吾圹中,乃幸也。泪数行下,气遂絶。曽祖某,祖某,考某,母唐氏,年八十。君娶乐氏,再娶周氏。男一人,君轸;女一人,适太学进士勾龙▯。孙女二人,以某年某月日葬扵某乡某原。叔达以君之见属,具书遣介来道君之语,求铭其墓。

译有一位品行笃厚的君子,姓张,名温,字希泽,在梓州城中居住了六十五年。治平改元正月某日,因病死在家中。街巷田野的人,凡是见过或听说过他的为人,都流泪相互吊唁说:“上天为什么竟突然夺去这个人的寿命呢?”这样的哀悼持续了数月。希泽年轻时喜爱儒术,经传、百家、旁门学说和小说,没有不读的;读过以后,没有不通晓的。他大概曾考进士而未中,于是放纵自得,随俗沉浮,浩然自得,仿佛不是法制所能约束的人。他性情明悟,内在品行孝顺谨慎,知道身体并不真正属于自己,所以把自己交付给自然之道,不让贫贱富贵牵累内心。他认为救助人的疾苦,其恩惠利益无穷,所以专心从事医术,并深入研究其中的精巧。他父母去世后,日夜向西方圣人膜拜,亲自诵读《十二分》,教化之书读过多遍,用来图报父母之恩,直到老年仍极其勤勉而没有丝毫懈怠。有人病情危急来求医,即使有风雨和道路阻隔,也从未轻易推辞。事后也不再计较别人怎样酬谢他。他死之日,使人攀援追慕、悲哀忧伤的,正是这些事情。他喜欢饮酒直到醉倒,但说话不乱;又善于谈笑戏谑,娓娓动听,许多人记住他的谈话,带回去娱乐自己的宾客。他同人交往,终身常常担心自己有丝毫不足,不能取得对方的欢心。有人无意中侵犯他,他从不因此记恨,直到心中仍像平常一样对待那人。那人过了很久也会自己后悔。他不到三十岁时,妻子去世,此后终身没有再娶。庆历年间,我刚从水部来到这里参加考试,当时郡中的诸位先生还不十分了解我,却大都因为我关系疏远而排斥我。希泽在人群中一见到我,便带着他的朋友陈颙、信臣到我住的邸舍拜访,回来后相互说:“我们这些人有儿子,常常担心没有优秀的师友来磨砺切磋他们,如今见到合适的人了。”于是两人各自派儿子跟随我游学。希泽侍奉我二十年,每天都更加恭敬。希泽起初得病时,我正在乡里服丧居住,便派人去问候他。希泽回信说:“我没有成才的儿子,最了解我的就是您。如今病重,恐怕不能再见到您,希望得到您的文章来记载我的死。”说完便瞑目了。他死后,他的儿子于某年某月某日把他葬在某乡某里。我当时在京师,不能哭送灵柩。灵车之后,也不能带着文章同他一起埋入幽暗的地下,实在是遗憾。回来后,他的儿子选择交往对象,因为他的先人曾经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多次写信来催促我,并且说:“陈皋希古先生已经为先人的墓志作好了,能够为墓作表彰的不是您,还能是谁呢?” 于是我把希泽一生的事迹按次序写成这样,又附上辞文哀悼他说:禀赋完整而不驳杂,又以学问辅助,使性情浑厚纯正。检点自身,举动从不失去伦常,哪里会有什么瑕疵过失呢?能够达到这种境界,陶然自得而尊重自己,可以称为君子。上天为什么把长寿厚厚地赐给别人,却唯独对他吝惜呢?唉!希泽的魂魄将归向何处啊?一生就这样结束了。秘书丞陈君墓志铭 君名叔献,字元之,是蜀州新津人。他的上世从颍川跟随僖宗进入蜀地,因而没有回去登记户籍。这个县东北的凤凰冈有十多代祖先的坟墓,深林巨木,茂盛而有豪宗大姓的气象;但自五代以来便没有人做官。君出生便聪慧超群,开始读书时,书籍一过目便贯通于心,从不荒废,提笔便能写出词语,渐渐发展到无法遏止。他的同学都尊敬又畏惧他。皇祐元年考中进士,任万州司户参军,做官如同平日所习,老奸巨猾的吏员不敢施展巧诈。忠州知州出缺,转运使让君代理其事,时间不久,郡政大治,人人都服从。经考察举荐为县令,调任郴县。郴州是湖南的小县,百姓和吏员杂乱,诉状每天堆满几案,等待裁决。君刚开始处理政事,察看堂下,忽然把一个人拘来盘问。这个人原本是百姓,寄居此地已有二十年,收受贿赂,出入乡市,制造两起诉讼来扰乱法令。此人估计君新到任,故意混在众人中观察君听断是否明察,没想到君竟这样审得实情。君把全部情况上报,安抚使将那人流放到别郡。从此恶少年互相传说君是神人,却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案件文书于是减少了。县中的粮食要运到衡州,往返几百里,下户不能独自前往,有人两倍收取运费替他们输送,往往又逃走躲避,无法追寻,结果只好再次交纳。这种弊病尤其严重,君选择富裕大户,让他们承担应缴的数额并连带办理,所以赋税收入先于其他县完成。乡里百姓各自丢失了一头小牛,过了一年,甲在乙那里找到,乙更加坚决拒绝归还,二人到县里争辩。君让他们牵来母牛,使小牛看见母牛跳跃着奔去吃奶,于是把小牛归还,甲乙的争执便解决了,全县人都赞叹敬仰他。马氏盗窃者横行,强行征收各种赋税,每个成年男子每年都有固定数额,延续了几百年。仁宗朝有诏书一概废除,但郴州通往衡州、永州、桂阳监一带的道路上,人们不知道这项诏令,督促征收仍然很急。君向转运使提出建议,全部免除这项负担,估计有数万万之多;方圆二三千里的百姓这才得以摆脱沉重压力,舒展身心。众人纷纷歌颂君,久久不止。同年进士陈启期经过县城,听到这些事,作诗赠给君,其中有“巨刃秋霜寒”一句。等到君离任,百姓拦在道路上哭泣挽留,极力致谢,他才得以离去。入朝授任著作佐郎,知绵州魏城县,升任秘书丞,赐绯衣银鱼。魏城的政绩大体并不十分突出,却自行评定为八县之最。任期届满,因为太夫人年老,请求调到方便奉养母亲的地方,又获任巴西县,尚未赴任,便卧病不起。熙宁元年七月某日,终于死在家中,享年五十一岁。君平素身体羸弱,平常常常气喘吁吁、畏惧风寒,瘦得骨立,像不能活过早晚的人。然而遇到事务,讲论利害,裁决是非,气势严厉而言辞壮盛,长处短处都看在眼前,没有什么能够使他屈服;这是因为他刚强果断,内心又用学术辅助,所以表达道理明白。他性情孝友,侍奉太夫人,每每害怕让自己的疾病使母亲忧虑,常常强迫自己进食,振作精神站在母亲身边。母亲问他,他便回答没有忧患,太夫人于是高兴。两个姐姐贫穷而且守寡,君拿出二顷肥田周济她们,终身供养直到她们的外甥,又替她们经营家业,使族中凶狠暴戾的人不敢侵犯。与人交往时,看起来简略疏淡,仿佛并不亲密;但遇到别人有急难,即使冒着刀锋、赴汤蹈火,也肯替人办理。他死的那天,没有谁不流泪。起初病重时,他的弟弟叔达问他有什么话想对君说,君说:“我有什么可说的?只是有一种遗恨,带入地下也不能消灭,那就是使老母来不及给我封土下葬、哭送我。”又说:“即便这样,如果能得到与可的文章放进我的墓中,那就幸运了。”说着流下几行泪,气息便断了。曾祖某,祖某,父亲某,母亲唐氏,享年八十岁。君娶乐氏,后娶周氏。儿子一人,名君轸;女儿一人,嫁太学进士勾龙▯。孙女二人,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乡某原。叔达因为君生前的嘱托,写信并派使者来转述君的话,请求为他的墓撰写铭文。

同乃君之同年进士,与防甚熟,泣而铭之曰:“奄奄其息兮,崭崭其形。人视之而不知其中兮,但常惜其不能以久生。然其论议之髙兮,区处之明,盖受于所禀兮,而发扵所行。胡不锡以永年兮,中道以倾。伊神理之茫昧兮,善恶安足以讲评。呜呼元之兮,吾何忍而此铭。”李公泽墓志铭君讳慎从,字公泽。曽祖讳某,父讳某。其先八世祖讳逺,本京兆府万年县人。广明中随驾入蜀,为晋原令,后遂不去,家成都之温江,今又迁为郫人。至大父始不仕。父赠太常少卿,母文氏某县君。少卿有子五人,尽使学进士,教导有法,自成童悉与他儿异,至有未胜冠而能中其科等者,慎修、慎交也,慎防后亦取皇祐元年高第二,已物故。惟慎修今为都官郎中。君性精敏,自少其气骨已岌然秀爽。读书不废,防为文辞,皆具晓大端,不烦其师。少卿厌世,诸兄既从宦,弟幼各未立。君视家事缺然亡他赢以待供索,乃脱身治产,设次第,积居与时遂,未几号饶益。督其弟慎用,日夜从于学,不容堕防。尝语之曰:「尔勿与我事,凡婚嫁一主于我。尔自勤尔之所当为,勿中休给,逺资近上下防足,无间言。」慎思亦登皇祐五年进士,先卒而君独享优防之乐扵其里闾。为善人君子,众虽景慕之,而不可以力致苐,嗟咨信向而退,自恨其不能如也。君复和裕坚正,内外亲友以至▯落邻閧之人,无不相与驩遇。其有所未善,不屑正之,无不改以谢。凡吉凶燕集,未有一日忽在众人之后。客子防仕至其邑有所求,须先诣君。君为之推引裁处,各称其所欲以去。故其善誉寖闻于人,人贤之,盖用此也。张少愚明劲辩博,少所推借,走海内识人无限,而每谓君彊果通干,生于自然,不假増修,而皆诣当处,他不能及也。少愚将有所欲为而尚犹豫者,必更取君讲解辨析,然后乃定。其扵治事明审,能厌人意也,如此。君平时尝谓人云:「吾夀已自知,不能久于世。」问之但笑,不道其所以能得自知之者。故于易、老庄、释之书必亹亹再三研玩其极深之论,而有意于其间者焉。某年某月忽得疾,虽甚革而神意不乱,治后事尤委曲至某日遂不起,享年若干。君娶申氏,继娶王氏,生五男曰:「某某皆好学,整饬不务敖荡,人皆曰公泽宜有后也。」三女长适何氏,二许嫁某等。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君于某乡某原。谓某于君为亲,且宻知君最详,来求铭君之墓。某泣而为之铭。铭曰:「于乎!公泽之为人也,外虽夷易,而中甚端劲。故其接乎物也,以和;而处乎事也,以正。惜其名位有遗,其才谋而乡党止述其谊行。胡为善不得其酬兮,卒阏之以所命。甫五十而遂没兮,夫何遘兹乎不幸!推其无所欿然兮,有后之盛。何以知其然兮?曰元昆之显,而诸嗣之令。」卭州处士郭君墓志铭余少时与郭周田蟠叟同学,西州交防甚熟,知其父处士者之为人,常爱之。处士今既死,蟠叟求余铭其墓。处士讳某,字某,自言本汾阳忠武之后,子孙流落居蜀,不知凡几世,占民于卭。家素饶财,处士少任侠,倜傥无畛域,善格五意钱之戏。每入市,羣豪朋来,从随上下,酣饮讴歌,嘂謼击鞠,弄鹰犬。罢即入隐坊,与其徒投五木,争缯防金贝,一掷不卢,遂推去不顾。借时亦胜人不赀,为寒士丐乞,尽畀之,不以为已物,故义声铮然。不琐琐治家事。人语之处士曰:“尔焉知我?但我业此,而所恃者,我有子矣。异日教之,使立千万人上。令晓道义,善文章者争来推髙之,视此讵不若尔曹占田藏镪之无涯哉?我岂欲效里闾庸人,旦暮龊龊经营,后时不使寒饿计耶?”于是出蟠叟,令力学。蟠叟才冠,便知名四方,所友皆当世才杰。处士之高识自此愈逺闻。处士晩好读书,尤扵班马二史为精深,与人议论,牵引证据,甚可听。治平三年四月十一日,忽被病,遂不起,年七十五。其配文氏,生蟠叟后一年,亦卒,年若干。治平四年十月一日,蟠叟葬之扵临卭县思君乡丰义里息头山。蟠叟蓬头蠒足,披风露,践泥潦,昼夜号哭,负土为坟,凡三年。逺近观者,日日来不絶,叹喟嗟悼而去。铭曰:人生常患已之所欲乐为,而礼法从而撄之,束缚如囚,曽不得恣肆而自嬉。若处士者,少脱畧而无羁,敖荡一世,而胷中不置乎险夷。以夀而返兮,羣口为之赍咨。发其庆以昌后兮,其子宜之。荣州杨处士墓志铭

译文同是君的同年进士,与他交情很深,哭泣着为他作铭说:他的气息微弱啊,形体却高峻。人们只看见他的外表,不知道他的内心,只常常惋惜他不能长久活下去。然而他的议论高明啊,处理事务明察,这大概是承受于天赋,又从实际行为中表现出来的。为什么不赐给他长寿,却让他中途倾覆?神明的道理如此渺茫难明,善恶哪里足以据此评判?唉,元之啊,我怎么忍心写下这篇墓志铭。李公泽墓志铭 君名慎从,字公泽。曾祖名某,父亲名某。他的先祖八世祖名远,本是京兆府万年县人。广明年间随驾进入蜀地,任晋原县令,后来便没有离开,在成都温江安家,如今又迁居成为郫县人。直到祖父这一代才没有做官。父亲赠太常少卿,母亲文氏,封某县君。少卿有五个儿子,全都让他们学习进士业,教导有法;从成童起,他们就同别的孩子不同,甚至有的不到二十岁便能考中相应科第,如慎修、慎交;慎防后来也在皇祐元年考取高等,但已经去世。只有慎修如今任都官郎中。君性情精明敏捷,从小气度骨格便高峻秀爽。他读书从不荒废,写文章都能通晓大要,不烦劳老师讲解。少卿厌弃尘世去世时,几个兄长已经出仕,弟弟年幼,各自还没有立业。君看家中事务空缺,没有别的余财可以等待供给索取,便抽身经营产业,安排次序,积聚货物并随时交易,不久便号称富裕有余。他督促弟弟慎用,日夜陪伴他学习,不容他懈怠。曾对他说:‘你不要来管我的事,凡是婚嫁,都由我一概负责。你只须勤勉做好你应做的事,不要中途停歇;远近资用,上下费用,都由我来供给,不要有疑虑。’慎思也在皇祐五年考中进士,早年去世,只有君独自在乡里享受安逸优厚的生活。作为善人君子,众人虽然仰慕他,却不能凭力量招致他,只能叹息着真诚归向他而退去,自己遗憾不能做到像他那样。君又和蔼宽厚、坚定正直,内外亲友,乃至僻巷邻里的百姓,没有不与他欢聚相处的。他若发现别人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从不屑于当面纠正;但那些人无不因此改过来向他道歉。凡逢吉凶之事和宴饮聚会,没有一天不是在众人之后才到。客人及准备赴任的人到了他的辖地,有所求取,必须先拜访他;他便为他们推举引荐、裁断安排,使各人都满足愿望而去。因此,他的美名渐渐传遍世间,人们称许他的贤能,大概就是由于这个缘故。张少愚聪明刚劲,善于辩论而学识广博,很少推许别人;他走遍天下,认识的人极多,却常说君刚强果断而通达事理,这是天性如此,不是靠后天增益修养,却件件都能恰当地处理,是别人比不上的。少愚将要做某事而仍犹豫时,一定再来请君讲解分析,然后才决定。君处理事务明察审慎,能够满足人的心意,就是这样。君平日曾对人说:“我的寿命我自己已经知道,不能长久留在人世。”别人问他原因,他只是笑,不说自己为何能够知道。因而对于《易》、老子、庄子的书以及佛教典籍,他必定勤勉地反复研读其中最深奥的论说,似乎对其中另有所得。某年某月,他忽然得病,虽然病势危重而神志不乱,处理后事尤其周详曲尽,到某日终于不起,享年若干岁。君先娶申氏,继娶王氏,生有五个儿子,说道:“某某都好学,整肃自持,不沉溺放荡;人人都说,公泽这样的人应当有后代。”三个女儿,长女嫁给何氏,另外两个许配给某等人。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君安葬在某乡某原。因为某与君是亲属,又最详细地了解君,所以来请求我为君撰写墓铭。我哭泣着为他作铭。铭文说:“唉!公泽为人,外表虽然平易,内心却十分端正刚劲。因此他接待外物,以和善为本;处理事务,以正直为准。可惜他的声名地位有所未能显达,他的才略谋识也只能由乡里称述其仁义品行。为什么行善却得不到报偿,最终反而被命运所阻隔?刚过五十岁就去世了,这样的不幸究竟为何降临于他!推想他心中并无遗憾,因为后代十分兴盛。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因为长兄显贵,而诸位后嗣都很贤能。” 《卭州处士郭君墓志铭》我年轻时与郭周田、蟠叟一同求学,在西州交往非常熟悉,知道他们的父亲郭处士的为人,一向敬爱他。如今处士已经去世,蟠叟请求我为他的墓作铭。处士名某,字某,自称本是汾阳忠武之后,子孙流落到蜀地,不知已经多少代,在卭州登记为民。家中一向富有资财,处士年轻时任侠豪爽,洒脱不拘,善于玩格五、意钱一类的游戏。每次进入市场,众多豪强朋友都来相从,跟随他纵情饮酒歌唱,叫喊击鞠,玩弄鹰犬。尽兴后便进入隐僻的坊巷,与同伴掷五木赌博,争夺缯帛、金银、贝货,一掷不中,便推开赌具不再顾惜。有时他也大胜别人很多,却把所得全部给贫寒读书人和乞丐,不把它当作自己的东西,所以义声铿锵有力地传开。他从不琐细地操持家务。有人对处士说:“你怎么知道我?我只是以此为业,而我所依仗的,是我已经有儿子了。将来教导他,使他立于千万人之上;让那些通晓道义、擅长文章的人争相来推重他。看这件事,难道不胜过你们这些人无穷无尽地占田藏钱吗?我难道愿意仿效乡里的庸人,早晚局促地经营家产,以求后来不受寒饿吗?”于是生下蟠叟,便让他努力学习。蟠叟才华冠绝一时,很快闻名四方,所交往的都是当世才俊。处士的高明见识从此更加远近闻名。处士晚年喜爱读书,尤其精通《班史》《马史》二书;与人议论时引证史实,十分动听。治平三年四月十一日,忽然得病,便不起床,享年七十五岁。他的妻子文氏,比蟠叟晚出生一年,也去世了,享年若干岁。治平四年十月一日,蟠叟把他安葬在临卭县思君乡丰义里息头山。蟠叟披头散发,脚上结满老茧,顶着风露,踩着泥水,昼夜号哭,背土筑坟,共计三年。远近观看的人每天都来,久久不断,叹息哀悼后才离去。铭文说:人生常常忧虑自己想要的快乐,却被礼法牵制束缚,像囚犯一样,竟不能纵情自在地嬉游。像处士这样的人,年轻时便摆脱拘束而无所羁绊,一生放达,而胸中不存险恶与困厄之念。他享高寿而归于终老,众人的嘴里都为他叹息。愿他所积的福庆发扬光大,使后代昌盛;他的儿子足以承当这份福泽。《荣州杨处士墓志铭》

君讳某,字某,荣州荣徳人。其上世官族,见紫防石公杨休龙圗李公绚。为其考虞部郎中见素,妣崇徳县君袁氏之墓铭。君少敏慧,尝授经于唐安罗勉先生,通博善讲议,辨者不能敌。晩工扵诗,既久且精,意词髙新,无所得其迹于父母昆弟,一尽其孝友。崇徳病累亟,君再剔髀肉以馔进,悉愈。郎中好接賔客,两蜀闻人无不至门下。君善治产,致资以赡给其用,多寡称之。杨氏所以义声满天下,实由君振之也。间尝语羣弟曰:「家事不可以累大人,予其主之。尔曹苐力学,予将资尔异时求有以昌大门户者。」是后屡有繇郡举试礼部,而若冲者遂中其第,今已入尚书为郎矣。君性方亷重,许诺视人有不类,辄耻遇之。如一善可喜,则奨励称述,亹亹不已。宗族邻里婚防之用所不能足者,君咸为办之。頼逺别业为一郡之冠,其林峦之秀,涧谷之异,围拥列位,若设圗画。君扵其间筑室百楹,裒辑古今书史万卷,引内外良子弟数十人,召耆儒之有名业者教之。其子约果登皇祐五年进士,授遂州小溪县主簿。先君卒,余皆摐摐号称佳士者。君以至和二年九月十五日以疾不起,享年若干。娶王氏,生男子五人:纲、约、絪、纪、纮。女子六人,壻普州进士汝某,资州资阳县尉袁某,进士勾某,袁某,张某,著作佐郎知绵州魏城县张某。孙男十人某,曽孙某。君以嘉祐五年二月二十五日葬于崇徳县荣川乡南坦庄。锜以书并状拜道士李有庆来诣同山居,始求铭君之墓。同亦与锜识,故为之铭。铭曰:「古语有之,天道难论。吾今于君,以为知言。种善殖徳,所获未蕃。中夀亟亡,人闻而寃。何以慰君?有文诸孙。」绵州李处士墓志铭先生讳某,字某,绵州巴西县人。曽祖某,仕孟昶,意其国不能以久,复位下无所信道,遂解官以去,就闲居焉。祖某,善计策,广政末年,两川抢攘,郡邑多寇盗,能用之以庇护族党,获亡恙,乡人以才豪名之。父某,博学有智思,尤深于诊剂,人逺近頼其术而不夭枉者无防数,然未尝蕲之来以贿为谢。者有问之曰:「吾求以此徳遗后人。」生先生遂使被儒服。先生少通敏,才辩倾给,自向师学,专精讲问,一力不厌,横波絶浪,大涉经史,时出其语以耸坐客,虽其朋流率无不下之者。景祐初,就进士举,试礼部,既不得,叹曰:「吾不能是矣,吾有子宜其为之。」扵是归教其子及里中良子弟,昼夜相临随,自不少懈。不十年,其子文艺益精,凡两偕计吏,一试大廷下,遂中皇祐五年第。蜀人常谓先生意与物出入相应効,乃如此。性孝友,家饶财,不自靳啬,养同产常使厚于已,归二甥扵良家奁盝,所与视已子一防,独不异。寳元蜀旱大饥,朝廷遣贵臣抚谕,发私峙合程者畀赤牒。先生曰:「民困蹙上忧之若此,岂幸之以儌身名时耶?吾所蓄虽不能如其格,忍自闭以视元元捐瘠乎?」悉倒廪输之官,无徳色,在位咸髙之。士有来绵者,未授馆,悉先诣先生所,先生从之,防无间风雨,相驩至去,皆满意不戚戚。故其好事之声闻四方也。以此所居西偏构月轩,常隐几其中,端静凝黙,人不知其所以为,时复论譔有书,号《百一》者,凡十卷,大抵明古意,述世务,自言此书百分厪有一能补于吾道者,乃名耳。好吟诗,逮千余篇,语近而意高,皆不徒为之者。治平四年十月十五日以疾卒扵家,病已革尚能作诗以与其交亲为诀。其日起索冠帯,坐求笔疏纸曰:「不为不道,不为不正。」裁八字,气渐短,目瞑笔落,遂化去。一城之人无谁何皆奔走哭嘂相属,道上春秋六十有六矣。娶文氏,生一男。三女男谊伯为秘书丞,知卭州大邑县,女适周氏、范氏、文氏,周、范二女先亡,孙若干人,卜以某年某月日葬先生于某乡某里祖茔之东。呜呼!同尝忆去年六月,自广汉移守安岳,道先生门下入拜先生于南堂,先生与同语,时有不任被病,恐不能久留于世之说,同解之。先生笑曰:“事当然者,何足异矣。”别未百日,而秘丞君遣使以状来,且谓同曰:“谊伯恶逆深重,而遽防所天。先人临终揽谊伯手属之曰:‘吾死当使普州志吾墓,幸矣!慎无防谊伯。’敢持遗训以累君,诚死罪。”同读已曰:“噫!善人也,今死矣。其治命尚能以予文为求于予厚矣,肯不为之铭之欤?”遂为之铭。铭曰:山蟠于离,而水走乎干之维,中有墓兮蹲而巍。问焉居之者云谁?成纪先生之所归。先生之生兮,为乡里之所师。宜其遗光余耀兮,愈华而不衰。吾恐绵人世世之子孙兮,望者趋之,而过者拜之。刻载善行,无愧辞。呜呼!先生安所亏?

丹渊集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译君名某,字某,是荣州荣德人。他的先世是做官的家族,见于紫微舍人石公杨休、龙图阁李公绚所撰其父虞部郎中见素、母崇德县君袁氏墓铭。君年轻时聪敏慧悟,曾向唐安罗勉先生学习经书;学识通达广博,善于讲论,即使善辩的人也不能胜过他。晚年擅长作诗,时间越久造诣越精,构思和辞句高雅新奇;对父母兄弟,则竭尽孝友之道。崇德县君病势危急,君两次割取大腿肉煮食进奉,病便全愈。郎中喜爱接待宾客,两蜀的知名人士没有不来他门下的。君善于经营产业,积聚资财来供给家用,多少都安排得恰当。杨氏家族之所以义声传遍天下,实在是由君振兴起来的。他曾间或对弟弟们说:“家中的事务不能劳累长辈,让我来主持吧。你们只管努力学习,我将资助你们,将来求取能够使家门昌大的事业。”此后他们多次由州郡推荐参加礼部考试,像若冲这样的终于考中,如今已入尚书省任郎官。君性情方正廉洁而庄重,若答应与人交往,发现对方有不合之处,便以结交他为耻。若见一件善事值得欣喜,便不停地加以奖励和称赞。宗族邻里婚丧所需而无力供给的,君都替他们办理。依靠远处的别业,成为全郡最好的地方;其中山林的秀美、溪谷的奇异,环绕排列,仿佛铺设的图画。君在其中建造房屋百楹,搜集编纂古今书史一万卷,召集内外优秀子弟数十人,又请有名望、有学业的老儒来教他们。他的儿子约果然考中皇祐五年进士,被授为遂州小溪县主簿。其余儿子在君之前去世,都成为人们称道的佳士。君于至和二年九月十五日因病不起,享年若干岁。娶王氏,生五个儿子:纲、约、絪、纪、纮。六个女儿,女婿为普州进士汝某、资州资阳县尉袁某、进士勾某、袁某、张某,以及著作佐郎、知绵州魏城县张某。孙子十人,名某;曾孙某。君于嘉祐五年二月二十五日葬在崇德县荣川乡南坦庄。锜带着书信和行状,拜托道士李有庆来到同山居,开始请求我为君作墓铭。我与锜也相识,所以为他作铭。铭文说:“古语有言:天道难以论说。如今我对于君,认为这句话说得对。种善培德,所得的收获还未繁盛。中年便很快去世,人们听闻都为他抱冤。用什么安慰君呢?有文采的孙辈。” 《绵州李处士墓志铭》先生名某,字某,是绵州巴西县人。曾祖某在孟昶时做官,料想孟氏政权不能长久,又认为在位者没有可信赖的治国之道,于是解官离去,安闲居住。祖父某善于谋划,广政末年两川动荡,郡县多有寇盗,他能够运用谋略保护族人和乡党,使他们免遭祸患,乡人因此称他为有才的豪杰。父亲某学识渊博而富有智谋,尤其精通诊脉用药,远近依靠他的医术而没有无辜夭折的,不知有多少;然而他从不要求病人来送钱财酬谢。有人问他,他说:“我希望把这种德行留给后人。”于是生下先生,便让他穿儒服读书。先生年轻时通达敏悟,才思辩才充沛,自行拜师求学,专心精研,讲论询问从不厌倦;他横渡波涛、冲破巨浪,广泛涉猎经史,时常说出他的见解使座中宾客惊异,即使同辈之人也大多被他折服。景祐初年,他参加进士考试,礼部试没有考中,叹道:“我不能做这件事了,我有儿子,正应当让他来做。”于是回家教导儿子以及乡里的优秀子弟,昼夜相互亲近随学,从不稍有懈怠。不到十年,他儿子的文章技艺更加精进,两次随计吏赴试,一次在朝廷大试中,终于考中皇祐五年进士。蜀人常说,先生的心意与外物相互感应,竟达到了这样的地步。他天性孝友,家中虽富有,却不吝惜钱财;供养同胞兄弟,常常使他们胜过自己;把两个外甥嫁入善良人家,置办嫁妆,给予的待遇与自己的儿子完全相同,毫不区别。宝元年间蜀地大旱大饥,朝廷派贵臣前往慰问,规定捐出私人储粮达到标准的人,便发给赤牒。先生说:“百姓困苦到这种地步,皇上又如此忧虑,难道可以借机求取自己的名声吗?我所储藏的粮食虽然达不到标准,难道忍心关闭仓门,眼看百姓消瘦死亡吗?”于是把全部仓粮倒出交给官府,脸上没有一点自得之色,在位者都很敬重他。士人来到绵州,还没有找到馆舍,全都先到先生那里;先生便接待他们,不论风雨都不间断,与他们欢洽相处,直到他们离去,使人人都满意而不忧愁。因此,他乐于助人的声名传遍四方。他在住宅西边建造月轩,常常倚几坐在其中,端正安静,凝神默然,人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有时又写作论著,成书名为《百一》,共十卷,大抵阐明古人的旨意,论述当世事务。他自说这部书中一百分里只有一分能够补益自己的学说,所以取名《百一》。他喜爱吟诗,写了千余篇,语言浅近而意境高远,没有一篇是徒然写作的。治平四年十月十五日因病死于家中,病势已经危重,仍能作诗与亲友诀别。当天他索要冠带,坐起来要笔墨疏纸,说:“不做不合道义的事,不做不正当的事。” 只写了八个字,气息便渐渐短促,闭上眼睛,笔掉落下来,于是去世了。全城的人无论是谁,都奔走哭喊,声音相连不断;他去世时年六十六岁。娶文氏,生一个儿子。三个女儿,儿子谊伯任秘书丞、知卭州大邑县;女儿分别嫁给周氏、范氏、文氏,周、范两女先去世,孙子若干人。择定某年某月某日,把先生葬在某乡某里祖坟以东。唉!我曾回忆去年六月,自己从广汉调任安岳知州,经过先生门下,进入南堂拜见他。先生与我谈话时,时常说自己病体不能支撑,恐怕不能长久留在人世;我劝解他。先生笑着说:“事情本来如此,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分别不到一百天,秘书丞君派使者带着行状来,并对我说:“谊伯罪逆深重,却突然失去了父亲。先人临终时拉着谊伯的手嘱咐说:‘我死后应当让普州为我志墓,有幸了!千万不要难为谊伯。’我冒昧拿着遗训来烦劳您,实在罪该万死。”我读完说:“唉!这是善人啊,如今却死了。他临终遗命还能以请我作文来厚待我,我肯不为他作铭吗?”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山在离方盘曲,水向乾方的边际流去;其中有一座墓,蹲踞而高大。” 问这座墓中安葬的是谁?是成纪先生归宿之处。先生活着时,是乡里人所尊奉的老师。他遗留下的光辉和余泽,理应越来越灿烂而不衰。恐怕绵州人的世世代代,望见墓便趋前,经过时便下拜。刻录他的善行,铭文没有一句愧对他。唉!先生还有什么亏欠呢?《丹渊集》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