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妙集卷第一
念昔始读书，志本期王佐。时哉不我与，触事多坎坷。归来濯尘缨，赢装聊解驮。午芹多奇峯，流水出其左。誓求十亩田，于此养慵惰。种椒盈百区，栽竹仅万个。自谓得所依，心口默相贺。经营久未成，韫椟乏奇货。低徊不能去，借宅便高卧。始构茆三闲，榱桷久摧挫。暑雨畏霖潦，霜风苦掀簸。岂无富贵人，粟布救寒饿。耻随肥马尘，拥鼻不敢唾。淹延岁月深，十手指庸愞。尘埋剑锋■〈垂夬〉弹铗悲无那。时当春之仲，桂魄月半破。丁丁闻啄门，有客来相过。探怀出新作，高唱成寡和。清辞丽卿云，齐梁那复课。蹇余鞭不前，踯躅蚁旋磨。枯肠藜苋苦，奇字厌搜罗。君乎真可人，沽酒酌通播。酒酣胆气粗，狂言惊四座。旧游渺何许，行路方轗轲。作诗寄同声，别离伤老大。○寿寇兴祖飘飘关辅客，逸气薄云霄。承学有源委，持论生风飙。束发侍玉阶，香名满天朝。射策不一中，雄文深自韬。嘉遯思居洛，歌诗祇和陶。生涯足文史，踪迹混渔樵。蹭蹬三十年，壮志殊未凋。人称寇公后，遇鼎复能调。才大时不容，坐使双鬓焦。朅来汾上水，吾见秋虫号。西风下木叶，天气正泬寥。劝君一杯酒，能令百忧消。开怀且痛饮，勿令乡关遥。○寄张弟器之爱酒陶彭泽，映世清节耀。乞食赋新诗，不复事边徼。士生多坎坷，异代或同调。东山不可作，敢望磻溪钓。壶觞聊自倾，登高一舒啸。但恐污世尘，永为达人笑。山堂久岑寂，宴坐度昏晓。倚壁一蒲团，幽人活计了。日高鼎茶鸣，风细炉烟袅。曳杖步庭除，看云头屡矫。安得谪仙人，神游八极表。○兴上人驻锡姑射之麓，他日邀余所居之净乐斋，勉为赋此。我爱兴上人，闲处先着脚。虽有买山钱，难寻一邱壑。向来栖息地，龙象久寂寞。重寻林下径，竹石苦纷薄。溪水恣交流，岩花自开落。却埽丈室中，一瓶还一钵。净乐题其颜，尘缘聊解缚。寥寥千载下，此理谁发药？我今为拈出，未免一重错。有净必有垢，无苦亦无乐。浑沌元不死，七窍刚自凿。郑重庵中人，万法本无着。独有大古心，油然满寥廓。○陈君百禄隐居河汾，世以医名家，临财廉取予，又性喜谐，虽外若宽纵，内实重慎而有常心，真善学医者也。辛丑之秋，余痁作，君调护周至，既获勿药，欲酬而不可，姑以诗答其勤。我来汾沮洳，汾滨君所居，岂期牢落际，有子可与娱？遗我以方药，投我以素书。往来八九年，问难更起，余妙处自心得，论说乃其余，众议递持，执辞语费百车。君以一言蔽，如乱发得梳。丹砂与赤箭，应用并贮储，困穷尤所重视之。骨肉如孰谓斯世中，乃见古人？且我不为世用，以道而卷舒，子胡自隐晦而不干名誉？闻君有令子，万里今权舆，于公多阴德，预使高门闾，请君事斯语，勿谓吾计疏。◆菊轩先生吾兄同仲坚采鹭鸶藤于午芹之东溪，因咏诗见示。前代诗人未尝闻赋此者。此花长于田野篱落，闲人视之与草芥无异。是诗一出，好事者将知所贵矣。感叹之余，敬次其韵。有与我同志，继而述之，不亦懿乎？吕氏用静斋寿梦庵张信夫蒲城董公，余素不识其何如人也。一日，袖横轴所谓《龙窝图》者，同仲坚来过，而以诗见谒。余雅不能文，诗尤非所长者，加之老病日久，纵不避拙恶，亦安能为他人摧肝肾耶？渠请益坚，余重违封意，且念其勤，姑因所见以叙之云耳。余懒日甚，不作诗者二年矣。闲者二三子以歌咏相乐，请题于吾兄遯庵。遂以岁月坐成晚，命之因事感怀，成五章以自遣。志之所之，不知其言之陋也。览者将有取焉。诔双峯兴上人赠呼延长原赠研师寄寄翁刁少府优善堂梁国祥静乐堂陈子正容安堂送张世杰赴京兆幕官冯生成之，自燕归平阳，赖寂照先生获脱奴役，复齿士列，将复归燕。主吾友济夫来谒，诗姑序其概以答云。
译想当年刚开始读书时，志向本来是期望辅佐帝王。可是时运不肯给我机会，遇到事情总是坎坷。归来洗去尘土，带着微薄行装姑且解下驮负。午芹有许多奇峰，流水从它左边流出。我发誓求得十亩田，在这里养闲度懒。种满一百畦椒，栽下仅仅一万个竹子。自以为有了安身之处，心里和嘴上默默相互庆贺。经营了很久仍未成功，宝物藏在匣中却没有奇货。徘徊不能离去，借住在别人家便高卧起来。起初只盖了三间茅屋，椽檩早已破败。暑雨时害怕连绵积涝，霜风中苦于屋顶翻动。难道没有富贵人家，拿粮食布帛来救济寒饿吗？只是以追随肥马后的尘土为耻，捂住鼻子也不敢吐唾沫。岁月拖延得太久，十个人都指责我庸碌懦弱。尘土埋没了剑锋，弹铗而歌也徒然悲叹。正值仲春，月亮刚刚露出半轮。听见笃笃的敲门声，有客人来访。客人从怀中取出新作，高声吟唱，却很少有人能应和。文辞清丽如卿云，哪里还用学习齐梁诗风。只是我跛脚，鞭子也赶不动马，徘徊如蚂蚁绕着磨盘。枯肠中只有藜菜苋菜的苦味，厌烦了搜罗奇字。您真是可亲可爱的人，买酒来斟饮畅谈。酒喝得兴浓，胆气也粗豪起来，狂放的话惊动四座。旧日游踪遥远在什么地方？眼前的道路正多么艰难。作诗寄给同调之人，离别令人感伤我已年老。○为寇兴祖祝寿 飘然如云的关辅客，逸气直薄云霄。所受的学问有源有流，持论起来气势如风暴。少年时便侍奉玉阶，清誉芳名传遍朝廷。射策考试没有一次中选，雄奇文章深深地收藏起来。向往嘉遯，想居住在洛阳，吟诗只作陶渊明诗的唱和。以文史为生已经足够，踪迹混同于渔夫樵夫之间。困顿失意已有三十年，壮志却很少衰败。人们称您为寇准之后，遇到鼎鼐之任又能调和众味。才华太大而时代不能容纳，白白使两鬓焦枯。来到汾水之上，我看见秋虫哀鸣。西风吹落树叶，天气正空旷寥落。劝您饮下一杯酒，它能使百般忧愁消散。敞开胸怀痛饮吧，不要让乡关之思侵扰自己。○寄给弟弟张器之 我喜爱陶彭泽，他清白的节操光耀当世。乞食时仍作新诗，不再经营边地事务。士人生来多有坎坷，不同的时代也可能有相同的志趣。谢安东山不可复作，哪里敢奢望像姜太公在磻溪垂钓。姑且自行倾酒，登高舒展长啸。只是害怕被尘世污损，永远遭通达之人的嘲笑。山中堂屋长久寂静，端坐其中度过晨昏。靠墙放一领蒲团，幽居之人的生计也就完备了。太阳升高时鼎中茶水鸣响，微风吹来炉烟袅袅。拄杖走过庭院，看云朵屡屡昂首。怎样才能得到谪仙人，让他的神思遨游八极之外。○兴上人在姑射山麓驻锡，他日邀请我到他所居的净乐斋，勉强作了这首诗。我喜爱兴上人，他在闲静处先安下脚跟。虽有买山的钱，却难寻得一处山丘溪壑。过去的栖息地，龙象般的大德高僧已久无踪影。重新寻找林下小径，只见竹石零乱稀疏。溪水任意交相流淌，山岩上的花自然开落。扫净丈室，其中只有一瓶一钵。用“净乐”题在斋室门上，尘世因缘姑且得到解脱。千年以后寥寥无闻，这个道理有谁来解释？我如今替你拈出它，未免又增加了一层错误。有净便有垢，没有苦也就没有乐。混沌本来没有死亡，七窍却偏偏被凿开。郑重劝告庵中之人，万法本来都无所执着。唯有远古的大心，油然充满广阔天地。○陈百禄先生隐居河汾一带，世代以医术闻名；他面对财物，取予廉洁，性情又喜欢诙谐，外表虽然像是宽纵随意，内心其实严谨慎重而且有恒常的操守，真是善于学习医术的人。辛丑年秋天，我患痁病，陈君周到地调治护理，我已经不用服药便获得痊愈，想要酬谢他却没有办法，姑且作诗来答谢他的辛劳。我来到汾水低湿之地，汾水边正是您的居所，哪里料到在困顿失意之时，还有您这样的人可以相互为乐？您把药方送给我，把素纸上的书信投给我。我们往来八九年，互相诘问难题，精妙之处我自己领会，议论阐说只是余事；众人的议论反复争持，执着于言辞，耗费的语言足有百车。您用一句话加以概括，就像把乱发梳理整齐。丹砂和赤箭，应用的都一并储藏，尤其重视它们救济困穷的作用。骨肉之亲尚且如此，怎能说这世间还能见到古人？况且我不能为世所用，只能依道理时而施展、时而收敛，您为什么独自隐晦而不求取名誉？听说您有贤能的儿子，如今万里之行才刚刚开始；您积有许多阴德，预先会使高大的门闾显耀。请您记住这番话，不要说我的谋划浅陋。◆菊轩先生 我的兄长和封仲坚在午芹东溪采摘鹭鸶藤，作诗给我看。前代诗人从未听说有吟咏这种花的。这种花长在田野篱落间，闲人看它与草芥没有区别。这首诗一出，爱好此道的人将会知道它的可贵。我感叹之余，恭敬地依照原韵唱和。有与我志趣相同的人，接着来述写它，岂不是美事吗？吕氏用静斋 为梦庵张信夫祝寿 蒲城董公，我一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人。有一天，他袖中带着所谓《龙窝图》的横轴，和封仲坚一同来拜访，还用诗来求见。我向来不会作文，诗尤其不是我的长处；加上年老多病已久，即使不避讳自己的拙劣，又怎么能为别人费尽心思呢？他请求得更加坚决，我不忍重重违背封仲坚的心意，而且想到董公的诚意，姑且根据所见为他叙述一番罢了。我越来越懒惰，已经两年没有作诗了。闲暇时有两三个人以歌咏相娱，请我为兄长遯庵题诗。于是任凭岁月流逝，坐等年华晚暮，命题为因事感怀，写成五章来自我排遣。心中所向往的，只是不知这些话多么浅陋。读到的人或许会有所取法。悼念双峯兴上人 赠给呼延长原 赠给研师寄寄翁 刁少府优善堂 梁国祥静乐堂 陈子正容安堂 送张世杰赴京兆任幕官 冯生成之从燕地回到平阳，依靠寂照先生才得以脱离奴役，重新列入士人行列，还将再回燕地。我的朋友济夫来拜访，姑且作诗概述其事来答谢。
崧阳归隐图○吾兄同仲坚采鹭鸶藤于午芹之东溪，因咏诗见示。前代诗人未尝闻赋此者。此花长于田野篱落，闲人视之与草芥无异。是诗一出，好事者将知所贵矣。感叹之余，敬次其韵。有与我同志，继而述之，不亦懿乎？微雨洒郊垧，百卉欣并育。幽花发溪侧，闲错金珠簇。徐看是鹭藤，香味浓可掬。忍饥出新句，大笑负此腹。遗落榛莽闲，采撷谁见蓄？情知无俗姿，安能悦众目。先生日来往，东溪路应熟。一经题品余，名字耀岩谷。遇合良有时，不才异山木。○吕氏用静斋两崖夹嵯峨，一水中委蛇。是闲有高人，静与山林期。结茅并溪石，故迹司空遗。因人爱其山，佳处应自知。心闲境随胜，眼静山增奇。寥寥丈室中，日用夫何为？不书咄咄字，高咏休休诗。无人书一编，有兴酒数卮，便足一生了。安问蓍与龟？依依中条云，梦想紫芝眉。昨朝寄书至，谓我来何时？急营买山钱，巳觉从君迟。他年两绳床，分忍西山饥。○寿梦庵张信夫一杯瓮头春，持寿丹山客。洗琖，置客前，共坐林下石。酒酣，语益真，道合意自适。东风吹醉眼，高兴寄空碧。人生天地闲，迅若驹过隙。胡为就羁缚，惴惴从物役？何如梦室中，一笑百忧释。弃置勿复道，旅怀陶兹夕。○蒲城董公，余素不识其何如人也。一日，袖横轴所谓《龙窝图》者，同仲坚来过，而以诗见谒。余雅不能文，诗尤非所长者，加之老病日久，纵不避拙恶，亦安能为他人摧肝肾耶？渠请益坚，余重违封意，且念其勤，姑因所见以叙之云耳。封生携客来谒，我蓬蒿里轩。轩抗尘俗，不知谁氏子所主？吾既贤，伊人亦云喜。探怀出新图，一语烦举。似蹇予不能文，三请意未已。溪山有素期，入眼尽其美。层云蔽重渊，万木夹两涘。飞流泻绝壑，千丈垂幅纸。余霏散如雾，点滴乱纷委。何物窍其傍？相传龙所止。庙貌寄空山，何代为经始？年深祭血干，乱久谁复祀？威灵昔所闻，对面隔千里。诚通感必应，虽远犹在迩。巍巍窟宅尊，安卧久不起。何当洗甲兵，倒挽豳溪水。○余懒日甚，不作诗者二年矣。闲者二三子以歌咏相乐，请题于吾兄遯庵。遂以岁月坐成晚，命之因事感怀，成五章以自遣。志之所之，不知其言之陋也。览者将有取焉。负暄颓檐下，病骨喜新霁。微风动天宇，木叶陨虚砌。缅怀平生事，奔走愧非计。投身田野闲，心迹得少憩。时荣岂不慕，省躬自当逝。薇蕨满春山，犹可以终岁。罢书掩关卧，窗牖乱清樾。风枝惊宿鸟，扎扎畏颠越。叶声走前庭，误听雨未歇。不知霜巳重，但觉寒切骨。耿耿不能寐，起坐候明发。试问夜如何，虚檐转残月。晨起坐高斋，鸟啼幽寂破。小儿具文墨，信手供日课。既无宠辱惊，又不至寒饿。自量亦云幸，到此能几个。更欲希世荣，所望毋乃过。蒲团正温厚，得稳且安坐。连蹇拙进宦，艰难眛理生。一事且不免，况欲二者并。忍穷分所安，不为世所萦。床头一卷书，净洗胸次平。偶逢会心人，款款话中情。瓶储喜不空，今年赖西成。青山如有情，向人呈偃蹇。我本山中人，一出偶忘反。崎岖半天下，始觉居山稳。力极势有回，苦不费推挽。税驾良自兹，千里岂云远。举手谢山灵，应笑归来晚。○诔双峯兴上人堂堂双峯师，不受世尘污。禅坐三十年，俯仰无媿处。平生大事毕，欲留不可住。适来水中沤，水行沤复聚；适去火上烟，烟散火如故。徜徉天地闲，去来随所遇。我怀未能忘，正随分别趣。涕余会贞心，三叹出门去。○赠呼延长原我来负犊，颠投迹汾水滨。乱余寡俦侣，所遇皆所亲。行未易完，忍更求其纯？矫矫呼延生，栋宇接近邻。虽云符诅师，颇异寻常。人疾苦在力救，贵贱情一均。功成不责报，第恐伤吾仁。旷怀寓杯酒，不计醨与醇。一酌万事毕，肝胆平轮囷。酒酣奋长袖，满坐生阳春。人皆笑汝狂，我独爱汝真。参苓吾所须，收为药笼珍。吾闻先天术，原委有本因。后人罕知学，莫复窥其津。华陀起东汉，扁鹊名西秦。二君本儒者，卒以医自神。愿生继高躅，勉勉勿因循。○赠研师寄寄翁有客抗尘容，不知何人斯。自云来西秦，着脚汾之麋，放浪三十年。野鹿不受羁，是身寄虚空，歘若驹隙驰。窜名书研，闲聊寄吾，寄为游戏出三昧。我岂甄陶师，心成应之手，觚楕各异宜。万家且胚浑，一一非人私。妙凝天地中，不甈亦不坯。探怀出苍璧，炯炯光陆离。摩挲湛秋水，随手生寒漪。虽凿混沌窍，太朴犹未漓。回首铜台瓦，千载垢有遗，坐令吕与张羞受牛后嗤。便当什袭藏，奚必古见奇？待价不求售，特易诗人诗。卷余两牛腰，得之犹恐迟。归来饭甑空，一字不救饥。咀嚼诳枯肠，似高还似痴。商财与蜡屐，优劣孰等夷？不如且置之，安事屡解颐。翁闻为一笑，此事非所知。苟可适吾欲，君诗不当辞。
译《崧阳归隐图》○我的兄长和封仲坚在午芹东溪采摘鹭鸶藤，作诗给我看。前代诗人从未听说有吟咏这种花的。这种花长在田野篱落间，闲人看它与草芥没有区别。这首诗一出，爱好此道的人将会知道它的可贵。我感叹之余，恭敬地依照原韵唱和。有与我志趣相同的人，接着来述写它，岂不是美事吗？微雨洒落在郊野，百花欣然一同生长。幽静的花在溪边开放，错落间像聚集着金珠。慢慢看去，原来是鹭鸶藤，香气滋味浓郁得仿佛可以捧取。我忍着饥饿写出新诗，大笑自己辜负了这个肚腹。它遗落在榛莽之间，采来收藏的又有谁呢？明知它没有世俗的姿态，又怎能取悦众人的眼睛？先生您每日来往，这东溪道路应当很熟。一经题写品评之后，名字便照耀山岩幽谷。相逢际遇本来有时，我虽不才，却不同于山中的凡木。○吕氏用静斋 两岸夹着高峻山峰，一条河水在中间曲折流淌。这里有位高人，安静地与山林相约。依着溪石搭起茅屋，留下了司空图的旧迹。因为有人喜爱这座山，佳处自然应该自己知道。心境闲适，环境便随之胜美；眼光清静，山色也更加奇异。寥寥丈室之中，日常究竟还要做什么？不写“咄咄”之类的字，只高声吟咏“休休”诗。没有人时读一卷书，有兴致便饮几杯酒，这样一生就足够了，何必询问蓍草和龟甲？依恋中条山的云，梦中都想见到采芝人的眉宇。昨天收到您的书信，问我什么时候来。我赶紧筹措买山的钱，已经觉得跟随您来得太迟。他年我们各置两张绳床，分担忍受西山的饥寒。○为梦庵张信夫祝寿 端来一杯瓮头春酒，为丹山客祝寿。洗净酒杯，放在客人面前，一同坐在林下的石头上。酒意浓时，谈话更加真切；志趣相合，心情自然舒适。东风吹着醉眼，高兴寄托于碧空。人生处在天地之间，迅速得像小马跃过缝隙。为什么要陷入羁绊，惴惴不安地受外物驱使？不如在梦庵之中一笑，百般忧愁都得到解除。把这些事丢开，不再谈论，旅途中的情怀就在今夜得到陶然。○蒲城董公，我一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人。有一天，他袖中带着所谓《龙窝图》的横轴，和封仲坚一同来拜访，还用诗来求见。我向来不会作文，诗尤其不是我的长处；加上年老多病已久，即使不避讳自己的拙劣，又怎么能为别人费尽心思呢？他请求得更加坚决，我不忍重重违背封仲坚的心意，而且想到董公的诚意，姑且根据所见为他叙述一番罢了。封先生带着客人来拜访，我住在蓬蒿丛中的小轩。小轩高出尘俗，不知是哪一位先生主持的？我既然贤能，这位客人也说欢喜。他从怀中取出新图，只用一句话便劳烦我举目观看。我好像跛脚一样不能作文，但他三次请求，心意仍未停止。溪山本来有约，映入眼中的全都是它的美景。层层云雾遮蔽重重深渊，万木夹在两岸之间。飞瀑倾泻入绝壑，千丈高的水流像垂挂的白绢。余下的水雾散如烟雾，点点滴滴纷纷落下。旁边是什么东西开了孔窍？相传是龙停留的地方。山中寄托着庙宇的形貌，是哪个时代开始修建的？年代久远，祭祀的血迹已经干涸；战乱长久，又有谁再来祭祀？它的威灵过去早有听闻，面对面却相隔千里。只要诚意相通，有感必应，虽远也如在近处。巍峨的洞窟居所尊贵无比，安卧已久却不起身。什么时候才能洗净铠甲兵器，把豳溪之水倒挽而上？○我越来越懒惰，已经两年没有作诗了。闲暇时有两三个人以歌咏相娱，请我为兄长遯庵题诗。于是任凭岁月流逝，坐等年华晚暮，命题为因事感怀，写成五章来自我排遣。心中所向往的，只是不知这些话多么浅陋。读到的人或许会有所取法。在倾斜的屋檐下晒太阳，病弱的身体因新晴而欣喜。微风吹动天空，树叶落在空旷的台阶上。遥想平生经历，奔波劳碌实在不是好办法。投身田野之间，心情和踪迹都得到片刻休息。时世的荣华难道不令人羡慕？但反省自身，还是应当离去。薇蕨长满春山，还可以靠它度过一年。停止读书，关门躺下，窗户外清幽的树影纷乱。风吹枝条惊动宿鸟，它们啾啾害怕跌落。叶子的声音传到前庭，误以为雨还没有停。不知道霜已经很重，只觉得寒气刺骨。心中明亮忧惧，不能入睡，起身坐着等待天明。试问夜色如何？空屋檐外残月正在转移。早晨起来坐在高斋中，鸟鸣打破幽静。小儿准备好纸笔，随手完成每日功课。既没有宠辱惊扰，又不至于受寒挨饿。自己衡量也算幸运，能到这一步的有几个人？还想求取世俗荣华，所希望的未免太过分了。蒲团正温暖厚实，能够安稳坐着便且安坐。仕途困顿，进退笨拙，艰难中昧于人生道理。一件事尚且不能免除，何况想让两件事同时做到。忍受贫穷是本分所在，不让世俗牵累。床头一卷书，足以洗涤胸中，使心境平和。偶然遇到知心的人，慢慢谈说内心的情感。酒瓶储藏没有空，今年幸亏西成。青山仿佛有情，向人呈现出高峻不平的姿态。我本是山中人，一次出山后偶然忘了回来。走遍半个天下的崎岖道路，才觉得居住在山中安稳。力量到了极点，形势自然会回转，艰苦却不必耗费推挽之力。如今停下车驾实在很好，千里路又怎能说遥远？举手向山神致谢，山神应当笑我回来得太晚。○悼念双峯兴上人 堂堂的双峯禅师，不受世俗尘垢污染。坐禅三十年，俯仰之间没有可以惭愧的地方。平生的大事已经完成，想要留下却不能停住。刚来时如水中的泡沫，随水流动，泡沫又重新聚合；刚离去时如火上的烟，烟散之后火仍如旧。他在天地之间自在往来，来去随着所遇而定。我的怀念仍不能忘，却正随着分别之情而转移。眼泪流尽，才会合他坚贞的心志；我叹息三声，走出门去。○赠给呼延长原 我来时背负着小牛，颠沛着来到汾水岸边。战乱之后朋友很少，所遇到的人都成了亲近之人。行走尚且不容易完成，又怎能再苛求他们纯全无缺？英姿勃发的呼延先生，屋宇与我相邻。虽说您是以符咒治病的人，却颇为不同寻常。人有疾病困苦，您尽力救治；无论贵贱，感情一律平等。事情办成从不索取报酬，只怕伤害我的仁心。胸怀旷达，寄托于杯酒，不计酒味浓淡。一杯下肚，万事都告结束，肝胆舒展。酒喝得兴浓，挥舞长袖，满座顿生阳春之意。人人都笑您狂放，只有我喜爱您的真诚。参、苓是我所需要的药材，收来珍藏在药笼中。我听说先天之术，源流本来都有根由。后人很少知道怎样学习，再也没有人窥见其中津要。华佗兴起于东汉，扁鹊闻名于西秦。两位先生本来都是儒者，最终凭医术而神异。愿您继承他们的高尚足迹，勤勉努力，不要因循懒惰。○赠给研师寄寄翁 有位客人带着抗拒尘俗的容色，不知他是什么人。他自称从西秦来，来到汾水一带，在野外放浪了三十年。像野鹿一样不受羁绊，身体寄托于虚空，倏忽如小马跃过缝隙般奔驰。他把名字寄托在砚台上，闲暇时姑且寄身于我；寄托其间，游戏般地从三昧中出来。我哪里是陶铸万物的师傅？心意形成，便由手来应和；方圆等器物各有适宜。万物还处在混沌胚胎中，一一都不是人为私造的。精妙凝聚于天地之间，不凿不雕，也不粗制成坯。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青玉，光彩明亮而斑斓。摩挲着如秋水般清湛的玉石，随手便生出寒冷的水波。虽说凿开了混沌的孔窍，原始的质朴仍未流失。回头看铜台的瓦片，千百年来还遗留着污垢，竟使吕与张惭愧地承受牛后的讥笑。应当把它郑重包藏起来，何必一定要以古物为奇？等待时机而不求出售，只是用它换取诗人的诗。卷起诗稿足有两牛腰那么多，得到它还唯恐太迟。回来时饭甑空空，一个字也不能救饥。咀嚼这些诗句来欺骗枯肠，似乎高雅，又似乎痴傻。商人计算财利与文人爱惜蜡屐，优劣究竟有什么不同？不如暂且搁置它，何必屡屡为之笑颜？寄寄翁听了大笑，说这件事不是我所知晓的。如果能够满足我的心愿，您的诗我不应推辞。
○刁少府优善堂取人戒不周，取善贵不遗。理能兼众美，何必劳营为？奈何当涂人，好以智自私。身勤事仍左，终日徒纷披。君侯本将种，磊落真男儿。延英辟宾馆，下问质所疑。优善题其颜，美意良可知。永怀正子贤，千古犹一岐。休休好善心，一出忠厚资。片善或可取，不厌蓬茅卑。人轻千里遥，愿吐胸中奇。投诚尽实理，入耳无谀辞。从容谈笑闲，万事无不宜。三年报政成，龊龊何其迟！潜令十万家，共煦晴春曦。退食自高堂，何虑复何思？○梁国祥静乐堂攘攘区中，人役心名与利，于身竟何有？干没无少置。叔敬有耳，孙荦荦与时异，一官不肯觅，闲居养高志，筑室尘境中，中有尘外意。方其厌嚣湫，归来得小憩，床头一卷书，净洗纷华累。苟能乐其乐，宁复事吾事？见客不吝情，有酒即成醉。为问东华尘，何如北窗睡？清风吹我怀，万事觉无味。谁知方寸闲，自有清凉地。○陈子正容安堂陈子少英，迈逸气不可挫，典型肖乃翁，出语辄惊座行止非所能，造物听掀簸，功名鹰在鞴，岁月蚁旋磨，区区一室中，千载供史课，结庐慕渊明，志向有许大，澹墨写形似，终日相对坐，一室足我容，百念付慵惰，青山隐檐楹，流水出其左，植花数十丛，种竹千百个，事来若机张，事去如甑堕，浩然方寸闲，不受一尘污，岂无二仲贤，闲暇日相过，有酒相献酬，有诗互赓和，溪山入笑谈，珠玉霏咳唾，徜徉天地闲，一物莫非我，醉来语益真，卿去我将卧，主人正高枕，山鸟莫啼破。○送张世杰赴京兆幕官雨雪方载，涂霜风裂肤。肌丈夫四方志，游子千里期。简书岂不畏，孀亲发如丝。恩义两相夺，欲行还迟迟。世荣岂不慕，此心难遽夷。大分既有定，僶俛安得辞。伊人遇知己，第恐负所知。去去勿重陈，抟扶良自兹。苟能以义养，犹足慰亲思。○冯生成之自燕归平阳，赖寂照先生获脱奴役，复齿士列，将复归燕主。吾友济夫来谒，诗姑序其概以答云。英英大冯君，雅志在千里，坎■〈宀臽〉不得前，而姑止于此。出处虽两途，动静无二理。燕坐三十年，初不离朝市，了了方寸，闲湛然若秋水。冯生适何来，眉目差可喜，自云衣冠后，家破偶不死，失身坑阱中，摇尾凡几禩。遇者日千百，藐焉不一止，忽逢盘谷翁，引手唯力，致力极势未回。既出几复委，不知何因缘，又入。先生耳一见不忍遗，即命加冠履。奴虏岂所安，推己乃知彼，恻然动于中，弃金犹弃粃。少属豺虎场，永谢泥与滓。乞诗答盛德，此意良亦美。顾我欲何言，一笑不如己。先生世外人，于汝初何竢？苟能肩一心，绮语奚足恃？屈信固有时，此政在知己。勿如越石父，以是骄晏子。
译○刁少府优善堂 选取人才，戒在不周全；选取善处，贵在不遗漏。若道理能够兼收众美，又何必费力经营？无奈当权的人喜欢把才智据为己有。自身勤劳，事情却仍然做错，整天只是纷乱劳苦。君侯本是将门之后，胸襟磊落，真正是个男子汉。您延请宾客，开设宾馆，向他们下问以求解答疑惑。把“优善”题在堂上，深厚的美意确实可以知道。永远怀念子游、子夏那样的贤人，千古以来仍是一脉相承。休休然的好善之心，正出自忠厚的资质。即使只有一点善处也可以采纳，不厌弃蓬蒿茅屋中的卑微之人。人们轻视千里之遥，我愿意吐露胸中的奇思。以诚意尽说实理，入耳的没有阿谀之辞。从容谈笑之间，万事没有不合宜的。三年任期考核政绩完成，为什么竟然如此迟缓！暗中使十万户百姓共同沐浴在晴日春光中。退朝用膳后自高堂休息，还有什么可忧虑、可思考的呢？○梁国祥静乐堂 世间人群纷纷扰扰，人被名利役使，这对自身究竟有什么益处？营求财利，没有片刻停止。叔敬有这样的见识，孙荦荦却与时俗不同，一官也不肯求取，闲居以养成高尚志趣。在尘俗境地中筑起屋舍，其中却有超脱尘世的意味。正当他厌倦喧嚣狭促，归来得到片刻休息时，床头一卷书，足以洗净纷华的劳累。如果能够享受自己的快乐，哪里还要操心别人的事情？见到客人便不吝惜真情，有酒就喝到醉。试问东华门的尘土，哪里比得上北窗下的安睡？清风吹入胸怀，觉得万事都没有滋味。谁知道方寸心中自有一片清凉之地。○陈子正容安堂 陈子年少而英俊，超逸的气概不可挫折，仪表风范像他的父亲；一开口便惊动满座。行动举止不是自己所能掌握的，只能任造物主颠簸；功名像鹰还在皮带上，岁月像蚂蚁绕着磨盘。小小一室之中，却足以供千载史册课题。筑庐仰慕陶渊明，志向竟有那么大；用淡墨描写形貌，整天相对而坐。一室足以容纳我，百般念头都交给慵懒。青山隐现在屋檐柱楹之间，流水从左边流出。种花几十丛，栽竹千百竿。事情到来时像弩机张开，事情过去时像饭甑坠落。浩然的方寸心境闲适，不受一点尘污。难道没有二仲这样的贤友，闲暇时来相访吗？有酒便互相酬酢，有诗便互相唱和。溪山进入笑谈，言语如珠玉般飞洒。自在徜徉于天地之间，万物没有一样不是我的。醉后说话更加真诚，您要离去时我便将要躺下。主人正高枕安睡，山鸟不要把他啼醒。○送张世杰赴京兆任幕官 雨雪正在降落，路上霜冷，寒风撕裂肌肤。大丈夫有四方之志，游子有远行千里的约期。公文使命难道不可畏惧？寡母的头发已经如丝。恩义两方面相互争夺，使人想要出行却又迟迟不能动身。世俗荣华难道不令人羡慕？只是这颗心难以立即平复。大义既然已经确定，勉强自己又怎能推辞？您遇到了知己，只怕辜负知己的赏识。去吧去吧，不要再重复说明；奋发腾飞的机会正从这里开始。若能用义行来修养自身，也足以安慰母亲的思念。○冯生成之从燕地回到平阳，依靠寂照先生得以脱离奴役，重新列入士人行列，将要再回燕地。我的朋友济夫来拜访，诗中姑且叙述事情的大概以作回答。英姿勃发的冯先生，雅正的志向在于千里之外；道路坎坷，不能前进，姑且停留在这里。出仕和退处虽是两条道路，行动和静止却有相同的道理。静坐三十年，起初并未离开朝市，方寸之间明澈清静，如秋水般澄湛。冯生究竟从哪里来？眉目还算可喜。他自称是衣冠世家之后，家破时偶然没有死去，失身陷入坑阱之中，摇尾苟活不知多少年。每天遇到的人有成百上千，却没有一个肯稍作停留；忽然遇到盘谷老人，伸手相救，只是竭尽力量，形势尚未回转。刚被救出几乎又被弃置，不知是什么因缘，又再次陷入其中。先生一见到他便不忍遗弃，立即命人给他加冠穿鞋。做奴虏哪里是他所安适的？推己及人，才知道对方的痛苦；恻隐之心在内心发动，丢弃黄金就像丢弃秕糠。暂且离开豺狼虎豹的场所，永远告别泥污与尘滓。请求我作诗来答谢盛德，这个心意确实美好。只是看我有什么话可说？一笑还不如先生自己明白。先生是世外之人，起初对您又有什么期待？只要能够承担一片真心，华丽的言语哪里值得凭恃？屈伸本来都有时机，而这一切正有赖知己。不要像越石父那样因此对晏子骄傲。
○崧阳归隐图落落出世人，视世犹穅秕，独唯爱山。缘一念未渠已，尝行崧阳道，经觏畧可纪。有山皆孱颜，有水尽清泚。寒藤络古木，奇花闲芳。枳风从四山下，红绿乱纷萎。云日互蔽亏，百态呈怪诡。微泉不知处，丛荟鸣宫征。山鸟忽惊飞，落花空岩里。静闻鸡犬声，人家应在迩。百年能几日，山闲有余晷。孰知桃花源，不出武陵水。回首视人闲，嚣嚣足尘滓。便拟结椽茆，悤悤迫行李。一来汾沮洳，留滞绵几祀。幽怀渺难忘，澹墨寄形似。旧游一经眼，来往差可喜。此心本无着，夫岂为物使。昔从何而来，今从何而止。翛然来往闲，于是得之。子幻影竟安用，我亦聊尔耳。一笑两忘言，庭花萎阶戺。二妙集卷第一●二妙集卷第二七言古诗遯庵先生菊轩先生◆遯庵先生丁酉春雪送李山人之燕（并序）赠刘润之游青阳峡戊申四月游禹门有感正月十六日夜雪○丁酉春雪几日东风吹冻雪，麦苗干死埋沙尘。客床敧枕睡不稳，寒气偏寻老病身。沉沉夜色涵窗白，却讶微云弄山月。开门澹荡雪满空，拂面犹疑柳花湿。二气交感天地通，千林玉立天无风。蓬莱宫阙堕人世，三日不见车马踪。■〈雨上鲜下〉■〈雨上鲜下〉燮燮殊未已，此瑞应知同万里。远客休歌蜀道难，农夫剩有丰年喜。买牛便好事春耕，况复新来官长清。田家衣食无美恶，不困追胥死亦乐。○送李山人之燕【并序】李生湛然，年四十，未尝从事于人，偃蹇不与时人偶。每遇杯酒闲，辄击节悲歌，感慨泣下，不知者以为狂生。愈益放旷不羁，又好为奇诡大言，以惊动流俗，人亦不知许也。戊申岁春，踵门告予曰：「男儿生不成名，死无以掩诸幽愚，不佞诚不能与草木同腐，窃有志于四方，先生许我乎？」余乃为书告常所往来者。会歌于芹溪之上，壶酒既倾，客有执卮而前者曰：「方今戎马盈郊，熊罴虓虎之士，抚鸣剑而抵掌，投壶雅歌，未闻其人。子以儒自鸣，执古之道，求合于今之世，戛戛乎难哉！顾子之囊无十金之赀，出无代步之乘，无名公巨卿为主乎其内，无相生相死之友奔走于其外。上不能激浊扬清以钓声名，下不乘机抵巇以□一时之利，奚恃而往？其果有合哉？」余应之曰：「不然，夫适用之谓才，堪事之谓力。君子之论人，当观其才力何如耳，不当以世利言也。儒者事业，非常人所能知，要不过适用堪事而己议者至谓不能取舍于当世，岂不厚诬哉！抑不知褒衣博带者为儒乎？规行矩步者为儒乎？以是而名其儒，岂真儒者耶？昔者百里奚自鬻于秦，管仲束缚于鲁，宁戚叩角而悲歌，冯驩弹铗而长叹，叔孙通舍柷鼓具绵蕝之仪，陆贾脱兜鍪进诗书之说。使数子者高卧于林丘，累征而不起，尚何名誉之可期，屈辱之可免哉？今之诸侯宾位，尚有缺然不满之处，肯使至宝横弃路侧，狼籍而不收？苟有好义强仁，皆将善其价而沽之，况幽燕之地，士尚意气重然诺，习与性成者耶？」生之此行，余知其必有合也。于是乎咸赋诗以为赠，余于交游中最长，特为序以冠其首。「与君把臂临黄河，缺壶声里度悲歌。玉缸酒半离筵起，千里东风射马耳。孰能忍饥学夷齐，看人鼻孔吹虹蜺。莫道书生成事少，男儿葢棺事乃了。雄心虽壮未能伸，客舍萧条逢暮春。卢沟河上」千株柳，满地杨花，愁杀人。○赠刘润之平生不愿万户侯，但愿一识刘荆州。荆州己远，不可见。裔孙今幸从吾游，慨然议论，吐肝胆。腰闲古剑鸣蛟虬，酒酣醉墨出险怪。笔势戃恍，令人愁。世人争欲得一诺，黄金不用如山邱。结交以义不以利，乐人之乐，忧其忧。自从管鲍死，此道今悠悠。岂忆流落中，忽见古人俦。古来贤哲士，不达饥寒，不解为身谋。纷纷眼底知音少，几向西风叹白头。○游青阳峡东山气象太猛悍，万马骎骎来楚甸。中分不肯割鸿沟，锻砺戈矛期一战。西山折北如西汉，独余绛灌奔而殿。谁为刘项决雌雄？赖有韩彭力相援。卢沟直下两山合，泯泯暗流通一线。突为瀑布出山口，流沫成轮浪成漩。前逾百步落石瓮，黛蓄膏渟那敢眄。沉沉南去若白虹，为屿为泜互隐现。凿开混沌几千秋，世俗虽见如不见。今人谁有笔如椽，为写佳名传■〈宀禹〉县？人闲佳节重清明，呼儿折简招诸彦。一生能着几两屐，佳处每欲经行徧。山灵着意劝人游，吞吐烟霞生万变。山阿玉女跪焚香，巗畔仙人一笑倩。居者俨若帝王尊，剑佩雍容侍开宴。植者磊落如巨人，聚立广庭议封禅。拱者矫矫如勇夫，执戈夹戺着綦弁。平滩浅濑乍可揭，溪路曲折随峯转。葛屦偏宜苔藓滑，行襟时被蔷薇罥。当面烟岚舞翠蛟，出岫闲云飘素练。
译○《崧阳归隐图》落拓超脱世俗的人，把世间看得如糠秕，唯独喜爱山林。因为一个念头未曾断绝，曾经走过崧阳道路，沿途所见大略可以记载。山都高峻而险薄，水都清澈见底。寒藤缠绕古木，奇花散发幽香。枳树间的风从四面山上吹下，红花绿叶纷纷零乱。云和阳光交相遮蔽显露，各种姿态呈现得奇异诡怪。细小的泉水不知流自何处，丛生的草木间传来如宫商般的声音。山鸟忽然惊飞，落花散在空岩之中。静静听见鸡鸣犬吠，人家应该就在附近。人生百年能有几天？山林中却有多余的时光。谁知道桃花源，并不一定要走出武陵之水。回头看人世之间，喧嚣中满是尘滓。于是打算结茅而居，却匆匆忙忙被行李催促。一来到汾水低湿之地，滞留竟延续了好几年。幽深的情怀遥远而难忘，只能用淡墨寄托形貌。旧日游踪一经映入眼中，来往其中便颇为欣喜。这颗心本来无所执着，哪里会受外物驱使？从前从哪里来，如今又在哪里止息？自由自在地来往其间，于是领会了这个道理。您不过是幻影，最终又有什么用？我也姑且如此罢了。相视一笑，两相忘言；庭院中的花已经萎落在台阶上。《二妙集》卷第一 ●《二妙集》卷第二 七言古诗 遯庵先生 菊轩先生 ◆遯庵先生 丁酉年春雪 送李山人到燕地（并序） 赠给刘润之 游青阳峡 戊申年四月游禹门有感 正月十六日夜雪 ○丁酉年春雪 东风吹冻雪已经好几天，麦苗干枯而死，埋在沙尘中。客舍里的枕头歪着，睡得不安稳，寒气偏偏侵袭我这衰老多病的身体。深沉的夜色映得窗户一片白，却惊讶微云仿佛在拨弄山间的月亮。打开门，只见雪意淡荡、满天空飞，拂到脸上还疑心是湿润的柳絮。阴阳二气交感，天地因此相通；千林如玉树挺立，天空中没有一丝风。蓬莱宫殿仿佛坠落人间，三天看不见车马的踪迹。雪下得纷纷扬扬，和气融融，仍然没有停止；这祥瑞应当知道，和万里之内都是一样的。远行的人不要再唱《蜀道难》，农夫只剩下为丰年欢喜了。买牛正好从事春耕，何况新近来的官长清正。农家的衣食无论好坏，只要不被追征差役逼迫，死了也快乐。○送李山人到燕地【并序】李生名湛然，四十岁了，从未在人门下做事，性情倔强，不肯与时俗之人相合。每逢有酒闲坐时，他总是击节悲歌，感慨得流下眼泪，不了解他的人便以为是个狂生。他更加放达不羁，又喜欢说奇异夸大的话来惊动流俗，人们也不知道该怎样评价他。戊申年春天，他登门告诉我说：“男儿活着不能成名，死后又没有什么可以掩盖自己的幽暗愚拙，我实在不能和草木一起腐朽，私下里有志于四方，先生愿意成全我吗？”我于是写信告诉了平时来往的人。适逢我们在芹溪之上唱歌，酒壶已经喝空，有位客人拿着酒杯上前说：“如今战事遍及郊野，像熊罴、虓虎一样勇猛的士人，抚剑击掌，投壶高歌，却没有听说有这样的人。您以儒者自许，抱持古道，想求得与当今时代相合，实在太难了！只是您的行囊里没有十金的资财，出门没有代步的车乘，内无显贵公卿作主，外无相知相交、可以为您奔走的朋友。向上不能激浊扬清来求取声名，向下又不能乘机钻营来谋求一时的利益，您凭什么前往？果真能与世相合吗？”我回答说：“不是这样。能够适用于世事叫作才，能够担当事务叫作力。君子评论一个人，应当看他的才力怎样，不应当只用世俗的利害来衡量。儒者的事业，不是普通人所能了解的，不过在于能够适用于世事、能够担当事务罢了。评论者竟说儒者不能在当世取舍，岂不是深深地诬蔑吗！难道不知道穿宽衣、束博带的就是儒者吗？规规矩矩行走的就是儒者吗？如果凭这些来称为儒者，难道是真正的儒者吗？从前百里奚把自己卖给秦国，管仲被囚禁在鲁国，宁戚敲牛角悲歌，冯驩弹剑长叹，叔孙通放下乐器，制作绵蕝礼仪，陆贾脱下头盔，进献讲说《诗》《书》的主张。假使这几个人都高卧林丘，多次征召也不起身，那么还期望什么声誉，又能免除什么屈辱呢？如今诸侯宾客的职位，尚且有空缺和不如意之处，难道肯让至宝横弃在路旁，狼藉而无人收取吗？只要有爱好道义、努力行仁的人，都会善待他的才能而任用他，何况幽燕一带，士人崇尚意气、看重诺言，习惯已经成为本性呢？”李生这次出行，我知道他一定能遇到合适的机会。于是大家都作诗赠送他；我在交游中年纪最长，特意作序置于诗篇之首：“和您挽臂来到黄河边，在破酒壶的声响中唱起悲歌。玉缸里的酒喝了一半，便起身离开筵席；千里东风吹来，像射向马耳一般。谁能忍受饥饿，去学伯夷、叔齐？看着别人鼻孔里吹出彩虹。不要说读书人少有成事之处，男儿只有到了盖棺之后，事情才算完结。雄心虽然壮大，却还未能施展；客舍萧条，正逢暮春。卢沟河上有千株柳树，满地都是杨花，真使人愁苦不堪。○赠给刘润之 我一生不愿做万户侯，只愿结识刘荆州。刘荆州已经远去，不可再见；幸好他的后代如今愿意和我交游，慷慨议论，倾吐肝胆。腰间的古剑如蛟虬般鸣响，酒酣之后醉中挥墨，写出险怪的文字。笔势恍惚奇异，令人忧愁。世人争着想得到他一个承诺，黄金即使堆积如山也比不上。结交凭的是道义，不凭利益；为他人的快乐而快乐，为他人的忧患而忧患。自从管仲、鲍叔牙去世以后，这种道义如今悠远难寻。哪里想到在流落之中，忽然遇见古人的同类。自古以来的贤哲之士，往往不得志而受饥寒，也不懂得为自身谋划。眼前纷纷扰扰，知音太少，多少次面对西风叹息自己已经白头。○游青阳峡 东山的气势太过猛烈剽悍，万马迅疾地奔来，直向楚地郊野。两山从中分开，却不肯像鸿沟那样割裂天地，仿佛磨炼戈矛，准备决战。西山向北折转，像西汉的形势，只剩下绛侯、灌婴奔走殿后。谁来替刘邦、项羽决出雌雄？幸亏有韩信、彭越奋力援助。卢沟水直泻而下，两山合拢，暗流悄无声息地通过一线。水流突然从山口冲出成为瀑布，飞沫聚成水轮，浪涛形成旋涡。前行百步之外，水落入石瓮；青黑色的水积聚深沉，谁敢斜眼窥视。水流沉沉向南，如白虹一般，时而成为小洲，时而成为水中高地，交互隐现。天地混沌以来，经过几千年才凿开这里；世俗之人即使看见，也仿佛没有看见。如今谁有如椽巨笔，能把这美好的名字写下来，流传到■〈宀禹〉县？民间逢清明佳节格外看重，叫孩子们写信邀请诸位贤士。一生能穿坏几双木屐？美景所在，总想走遍。山中神灵有意劝人游览，吞吐烟霞，生出万般变化。山坳中的玉女跪着焚香，岩石旁的仙人含笑而显得妩媚。居中的山峰端严，如帝王受尊，剑佩齐全，雍容地侍奉宴会。挺立的山峰磊落如巨人，聚集在广庭上议论封禅。拱起的山峰矫健如勇士，手执兵戈，夹立两旁，戴着綦色帽子。平滩浅水处，偶尔可以提起衣裳涉过；溪路曲折，随着山峰转弯。葛鞋最适合在滑腻的苔藓上行走，衣襟却时时被蔷薇挂住。眼前烟岚如青翠的蛟龙起舞，出山的闲云像白色的绢练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