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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二希堂文集二

二希堂文集卷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23 段

歴代名儒名臣循吏传总序学术之与事功,孤卿之与庶尹,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者也。民受天地之中以生,五性粹然至善。用直内之功,敬修而不怠;方外之功,集义而无歉。则元善之长,充周而不可穷。先圣传心之学,于是乎在。上之为论道经邦之儒,次亦为一民一物之所恃赖。故曰同归而一致也。譬之原泉广津,发自昆仑,放而为河海,流而为百川,润桑田而滙沼沚,皆是物也。顾人生而静,而后质与学之所近,或偏得其一体。汉唐以来,通经履道之贤,匡君定国之彦,亲民济物之选,代不乏人。就其合同而论之,三者本一,无事于分。其本充者,其末茂。使董广川大用于汉,文中子及遇兴唐,功不过于萧曹房杜哉?程朱大儒也。明道劝神宗防未萌之欲,以十事进君,能尧舜其君者也。及出令晋阳、扶沟,化理昭彰,非守令所当法乎?朱子在朝四十六日,进讲奏疏,名臣风烈,万代瞻仰。及观其浙东南、康、潭州诸治绩,岂两汉循吏所易及乎?且如司马公、许鲁斋,复何分于名儒名臣哉?故曰无事于分也。然使语魏丙、姚宋以精一之学,则粗矣。抗召杜、卓鲁于魏陆、韩范之列,则逊未逮矣。三者之中,又各有等级次第,则亦不必于合也。方今天子神圣,道统治统,萃于一身。以至道醇修,朂士类以臯夔稷契望臣,邻以亷谨仁明饬吏治,一道同风之盛,于斯乎遇之。高安可亭朱先生,服儒体道,负开济大畧,入为卿士,出为牧伯,由冢宰陟台辅,以襄圣天子之盛治,与世逺同事。禁廷一日语,世逺欲纂汉唐以来至于宋元名儒名臣循吏等传,各为一集,合为一书。世逺在鼇峰书院时,故尝校刋先儒诸书,又私纂歴代名臣言行録,实有素心。顾以均服职事,未遑手録,属诸同志四五人分纂传论。高安公定其领要,重申讨论。世逺亦旁览广搜,细加叅订,再阅嵗而书告成。事迹繁多,年代久逺,或恐有纰漏舛错之讥,要可为高山景行之借,士幸生。尧舜之世,怀三代之英。三者之中,服膺砥厉,备其全体,固足以求志达道,成旷代之人豪。即得其一节,亦足以寡一身之过,淑躬而济物。蔼蔼吉士,维天子使人材之盛,比于成周;风俗之美,跻于陶唐。是则编辑是书者之惓惓也。

歴代名儒传序圣人之道具于经,故必知道而后能明经。然传经亦所以存道。自孟子后,汉儒有传经之功,宋儒有体道之实。汉初董江都学贯天人,定一尊于孔氏,罢申韩苏张之学,儒之醇者矣。然伏毛孔郑诸儒,各有传经之功,不可防也。有宋周程张朱五先生继起,直接孟氏之传,圣道如日月中天,道统之所由集矣。而其时师友之相与讲习而衍▯者,何其盛也。轻汉儒者,以为徒事训诂而少躬行心得之功,不知代经秦火,汉儒收拾于灰烬之余,赓续衍绎圣人遗经,頼以不坠,汉朝得收尊经之效,定四百年之基。六朝反之而替,唐贞观因之而昌,汉儒之功,其可掩乎?议宋儒者,以为研精性命,恐少致用之实,不知修已尽性,功施靡极,使程朱得大用于世,隆古之治可复也。宋季指为伪学,国随以微,鲁斋之在元,略见施用,有经邦定国之功。明初正学昌明,成▯之际,风俗淳茂,近古。嘉隆以后,人不遵朱学,术漓而政纪亦壊,非其明效大騐欤?譬之谈周家王业者,汉儒其后稷公刘古公也,宋儒其文武成康之盛治也。今尚论文武成康而忘后稷公刘古公之肇基累仁,可乎?然使但称后稷公刘古公之能兴周,而不及见文武成康之盛治,其遗憾也不又多乎?我皇上尊经重道,作君作师,超越百王。汉、宋以来诸儒,特増从祀两庑,天下靡然向风矣。高安朱先生体究正学,服膺儒行,论道经邦之暇,与世逺议修歴代名儒传,因属其及门安溪李君立侯纂为传论。李君通经考道,得家学之正传,自汉至元,编摩阅嵗。高安公与世逺又讨论而考订之,毋取其滥饰节而坠行者,虽有儒名,必黜;毋取其隘服古而清修者,确守先绪,必录。学者茍能志道以明经,复因经以求道,不岐于异説,不汨于功利,明善克私,惟恐不及,以兼收汉宋诸儒之益,将蕴之为徳行,行之为事业。国家有用之儒彬彬然辈出矣

译《历代名儒名臣循吏传总序》学术与事功,孤卿与众官,虽然道路不同,归宿却相同;思虑虽多,最终却归于一致。百姓承受天地中和之气而生,五种本性纯粹至善。用端正内心的功夫,恭敬修养而不懈怠;用端正外在行为的功夫,积聚义理而没有亏欠,那么元善之长就会充盈周遍而不可穷尽。先圣传授心法的学问,就在这里。上等可以成为论道经邦的儒者,次等也可以成为一个百姓、一个事物所依赖的人。所以说归宿相同而最终一致。譬如源泉和广大的津流,发源于昆仑,放流而成为河海,分流而成为百川,滋润桑田,汇入池沼,都是同一水体。只是人出生时本来寂静,后来资质和学习所接近的方向不同,有时只得到其中的一部分。汉唐以来,通晓经书、践履道义的贤者,匡正君主、安定国家的俊杰,亲近百姓、救济万物的能人,各代都不缺少。若从它们相通之处来说,三者本来是一体,不必分开。根本充实,枝末就茂盛。假使董广川在汉朝得到重用,文中子在隋末遇到兴盛的唐朝,他们的功业难道会不超过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吗?程子、朱子是大儒。明道劝神宗防止欲望在尚未萌发时出现,进献十件事来劝导君主,是能够使君主成为尧舜的人。等到他出任晋阳、扶沟,教化治理显著,难道不是守令应当效法的吗?朱子在朝廷任职四十六天,进讲经义、上奏疏,名臣的风采和节操,万代都应仰望。等到考察他治理浙东、南康、潭州等地的政绩,难道是两汉循吏容易达到的吗?再如司马公、许鲁斋,又怎么能和名儒、名臣分开呢?所以说没有必要分开。然而如果把精纯专一的学问讲给魏丙、姚崇、宋璟听,那就显得粗浅了;把召公、杜预、卓茂、鲁恭同魏征、陆贽、韩琦、范仲淹并列,又稍有不及。这三者之中,又各有等级次序,所以也不必强行合并。如今 天子神圣,把道统和治统汇聚于一身。他以最高的道德纯厚地修养自己,勉励士人,以皋夔稷契那样的贤臣为期望;又以廉洁谨慎、仁厚明察要求官吏整饬吏治,于是形成一道同风的盛况,正可以在这个时代遇到。高安可亭朱先生,践履儒道,怀有开创和救济天下的大略,入朝担任卿士,出朝担任牧伯,从冢宰升任台辅,以辅佐圣明天子的盛大治理,并与世远共同任事。有一天在宫廷中谈话,世远想把汉唐以来直到宋元的名儒、名臣、循吏等人的传记分别编成各集,合为一部书。世远在鳌峰书院时,曾经校订刊刻先儒的诸种著作,又私下编纂《历代名臣言行录》,本来早有此心。只是因为各自担任职事,没有时间亲手抄录,于是托付给四五位同道分别编纂传记和评论。高安公确定纲要,重新加以讨论。世远也旁搜博览,仔细参订,经过两年,书终于完成。事迹繁多,年代久远,或许恐怕有错漏和舛误的讥评,但总可以作为仰望高山、景仰德行的凭借;士人有幸得以 追慕尧舜的时代,怀抱三代英杰的志向。三者之中,如果能够服膺、磨砺而具备其完整精神,固然足以求得自己的志向、通达大道,成为旷世少有的人杰;即使只得到其中一节,也足以减少自身的过错,修美自身而救济万物。蔼然可亲的吉士,只有 天子,才能使人才的盛况可以和成周相比,使风俗的美好可以达到陶唐。能够做到这些,正是编纂这部书的人反复恳切的愿望。《历代名儒传序》圣人的道理具备于经典之中,所以必须懂得道,之后才能明白经典。然而传授经典,也正是为了保存大道。自孟子以后,汉代儒者有传承经典的功劳,宋代儒者有体会践履大道的实绩。汉初董江都学贯天人,使孔氏之学成为唯一尊崇的学说,废止申不害、韩非、苏秦、张仪之学,是儒者中醇厚的一类。然而伏生、毛亨、孔安国、郑玄等儒者,各自都有传承经典的功劳,也不可偏废。宋代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五位先生相继兴起,直接承接孟子的传授,圣人之道如日月当空,道统由此汇聚。当时师友之间相互讲习而使学派流衍,是多么盛大啊!轻视汉儒的人认为他们只从事训诂,缺少亲身实践和心得体会的功夫;却不知道经书遭秦火焚毁之后,汉儒从灰烬的遗余中收拾整理,接续推演圣人遗留下来的经典,赖此使其不至失传;汉朝因此收到尊崇经书的成效,奠定四百年的基业。六朝反其道而衰替,唐代贞观因循这一传统而昌盛,汉儒的功劳难道能够掩盖吗?议论宋儒的人认为他们精研性命之学,恐怕缺少经世致用的实际;却不知道修养自己、穷尽本性,功效施加出去没有止境。假如程子、朱子能够在世间得到大用,古代隆盛的治理就可以恢复。宋末把他们指为伪学,国家随之衰微;鲁斋在元代,略微显示了施行的效果,确有治理国家、安定天下的功劳。明初正学昌明,成化、弘治年间,风俗淳厚茂盛,接近古代。嘉靖、隆庆以后,人们不遵从朱子之学,学术日益浅薄,政纲也败坏,这难道不是明显的效验和巨大的证明吗?譬如谈论周家王业,汉儒就是后稷、公刘、古公亶父,宋儒就是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盛治。如今只称说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却忘记后稷、公刘、古公亶父开创基业、累积仁德,难道可以吗?但如果只称赞后稷、公刘、古公亶父能够兴起周朝,却看不到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盛治,那么遗憾不也更多吗?我 皇上尊崇经典,重视大道,作为君主又作为老师,超越历代帝王。汉、宋以来的诸位儒者,特别增加配享孔庙两庑,天下于是纷纷向往这种风气。高安朱先生体究正学,服膺儒者的行为;在论道经邦之余,和世远商议修订《历代名儒传》,于是嘱托他的门生安溪李君立侯编纂传记和评论。李君通晓经典,考察大道,得到家学的正传;从汉代到元代,编纂修订历经多年。高安公与世远又共同讨论考订,不取那种过分修饰节操而败坏品行的人,即使有儒者之名也一定黜除;不取那种拘泥服从古法、孤高自守的人,而对确实守护先儒传统者一定收录。学者如果能够立志于道以明白经书,又由经书来寻求大道,不偏入异说,不沉溺于功利,明白善理,克制私欲,只怕自己来不及实行;兼收汉、宋诸儒的益处,把它蕴藏为德行,施行出来成为事业。国家有用的儒者,就会文质彬彬地一代代涌现出来了。

歴代名臣传序名臣传之始于汉,何也?秦以前,《左氏》《史记》简而备矣。秦无名臣也。削陈平、赵普,何也?罗豫章谓立朝以正直忠厚为本,陈、赵于四者有歉焉,非所以示训也,故削之也。茍其心有可原,虽濶疎如陈、窦、张浚,必录之;茍其心有可议,虽事功如陈、赵,必削之。犹名儒之不列扬雄,循吏之不列赵广汉也。广汉犹纯用钩距之术,扬雄为莽大夫,故均削之也。汉、唐以来,人材辈出,后先相望,略综其概:雍容翊赞,有始有终者,魏丙、第五伦、姚、宋、王旦、李沆、韩、富也;才本王佐,学为帝师,诸葛武侯、陆宣公、范文正、司马文正也;身为开国功臣而遂相之,纪纲百度者,萧、曹、房、杜、耶律楚材也;抱负经纶,郁不得施,向用方殷,遽夺之年者,贾谊、杨绾也;颇见施用,功在天壤,竟以龃龉不究其材者,裴晋公、李忠定也;屹如山岳,不可动摇,所遭不偶,蹇蹇匪躬,王嘉、李杜、杨震、褚遂良、岳武穆也;苦心调防,输忠报国者,狄梁公、李邺侯也;劭徳高年,蔚为国瑞者,高允、文彦博也;尽行所学,鱼水相欢,贞观致治,防于三代,魏郑公伟矣;苏绰、王朴虽偏安之臣,未可小也;安邦戡乱,徳盛礼恭,郭令公尚矣;周勃父子、温峤、李晟、祖逖、宗泽、孟拱、察罕帖木儿,或功已成,或志未就,亦足钦也;谋略盖世,宠利不居,张子房髙矣;东京邓禹亦可嘉也;抗节不屈,则张、许、段、顔、文、信国、余阙最烈;直言不讳,则汲黯、鲍宣、刘蕡、陈瓘、胡铨最显;合千数百年之巨公硕彦,崇勲峻节,彚次成书,若聚之于一堂而亲闻其謦欬绪论也;若设身处地而亲见其设施张弛、温恭之度、刚明英卓之概也。观其人,论其世,名臣之行事备,而古来用舍得失、君子小人消长之故,亦略可考矣。编次者谁?自汉至隋,南城张君百川也;唐至后五代,漳浦蓝君玉霖也;宋至元,安溪李君世豳也。高安公既定其规模,三君纂讨之,世逺僭。加修饰之,高安公又从而润色之。葢高安公赞襄宻勿于帝廷时聆畴咨之训,赓明良之歌。世逺,又簪笔。起居,忝在讲筵侍从之末。四载以来,每亲闻。圣天子之所以诲饬臣工,示以忠诚,体国忘私忘家者,谆恳详尽,非语言记注之所能绘,可以垂之千百代而为典谟。爰推本此意,与诸君合订此书,以备朝夕之省览,起臣子之兴观。有志之士奋乎百世之下,以斯书为阶梯而上溯焉,臯、益、甘、傅、周、召可比隆也。汉、唐以下,云乎哉?

歴代循吏传序昔在帝尧,克明峻徳,平章百姓,协和万邦。帝治之隆,万古为昭。及考二典终篇,而知时雍之化,虽本于峻徳之明,实因内有九官,外有十二牧,师济盈朝,循良布列也。内无九官,不能以成“都俞吁咈”之盛;外无十二牧,则承流宣化者阙焉,又何能官得其职,吏当其材,蒸为风俗哉?十二牧之职,即汉之刺史牧守,宋之节度、观察、廉访、转运等使也。帝之咨十二牧曰:“食哉惟时,柔逺能迩,惇徳允元,而难任人。”盖亦不外养之、抚之、厚徳以风之、饬属以安之而已。此后代循吏之极则也。钦惟我皇上留心民瘼,选饬吏治。凡廉声丕着实绩昭彰者,必加以不次之擢;反是者,则降且黜。天下亲民之官,争自濯磨,以成时雍之化矣。窃谓亲民之官,以廉为基,以仁为本。引而近之,欲其亲;格而禁之,欲其严;理之欲其明;措之欲其简。虑民之不给也,为之课农桑,训节俭,轻徭役,广积蓄;遇有故,则赈贷之,又加详焉。虑民之不戢也,为之敎孝弟,敦睦婣,惩诬黠,息讼争;以事至者,诲谕之,又加详焉。根于中而不徇乎外者,贤守令也;结欢上官而不体下情者,民之蠧也。自恃无他而张弛不协者,诚不足识不充也;视犹传舍,因为利薮者,本心既失,殃及其身者也。审此数者,其于帝廷咨牧之意。圣天子懐保之心,庶有合乎?南靖张君季长,学古通务,有守有为,之士也。适髙安公与世逺,欲修歴代循吏传,属其手纂。既成,加以厘订,与名儒传、名臣传并梓以行世。逺不揣固陋,敬论之于简端,以质天下之有志于化民成俗者。

译《历代名臣传序》名臣传为什么从汉代开始呢?秦以前,《左氏》《史记》的记载已经简明而完备。秦代没有名臣。为什么删去陈平、赵普呢?罗豫章说,立身朝廷应以正直忠厚为根本,陈平、赵普在这四点上有所欠缺,不足以用来作为教训示范,所以删去。假如他的内心有可以原谅之处,即使像陈蕃、窦武、张浚那样行事疏略,也一定收录;假如他的内心有可以议论之处,即使功业如陈平、赵普,也一定删去。这就像名儒传不列扬雄,循吏传不列赵广汉一样。赵广汉还只是纯粹使用钩距之术,扬雄做过王莽的大夫,所以一并删去。汉、唐以来,人才接连涌现,前后相望,略举其大概:从容辅佐、善始善终的,有魏丙、第五伦、姚崇、宋璟、王旦、李沆、韩琦、富弼;才能足以辅佐君王、学问足以成为帝师的,有诸葛武侯、陆宣公、范文正、司马文正;身为开国功臣而后来成为宰相、整饬纲纪法度的,有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耶律楚材;胸怀经国济世之才,却郁郁不得施展,刚要重用便突然被夺去年寿的,有贾谊、杨绾;颇为得到施用,功业留存天地之间,最终却因意见不合而不能完全发挥才能的,有裴晋公、李忠定;坚定如山岳,不可动摇,遭遇不佳,勤勉奉公而不顾自身的,有王嘉、李杜、杨震、褚遂良、岳武穆;苦心调和辅弼、竭尽忠诚报效国家的,有狄梁公、李邺侯;德行高尚、年寿长久,成为国家祥瑞的,有高允、文彦博;完全实行自己的学问,君臣如鱼得水般相欢,使贞观时期达到治理,几乎赶上三代,魏郑公实在伟大;苏绰、王朴虽然是偏安之臣,也不可轻视;安定国家、平定乱事,德行盛厚、礼仪恭敬,郭令公最为高尚;周勃父子、温峤、李晟、祖逖、宗泽、孟珙、察罕帖木儿,有的功业已经成就,有的志向尚未完成,也足以令人钦敬;谋略盖世而不把宠爱利益放在心上,张子房高明;东京的邓禹也值得嘉许;守持气节而不屈服的,张巡、许远、段秀实、颜真卿、文天祥、信国公、余阙最为刚烈;直言不讳的,汲黯、鲍宣、刘蕡、陈瓘、胡铨最为显著。把数千年来的伟大人物和杰出学者、崇高功勋和峻伟节操汇集编次成书,好像聚集在一堂,亲自听到他们的咳声和言论;又好像亲身处在他们的位置和环境中,亲眼见到他们施政的张弛、温恭的风度、刚强明达而英伟卓异的气概。观察这些人物,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名臣的行事就完备了;古来君主任用或舍弃、得意或失意,以及君子小人消长的原因,也大略可以考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编次这些传记的是谁?汉至隋,是南城张君百川;唐至后五代,是漳浦蓝君玉霖;宋至元,是安溪李君世豳。高安公既已确定规模,三位君子负责编纂考订,世远冒昧地加以修饰;高安公又在此基础上润色。大概高安公在 皇帝朝廷中辅佐机密事务时,曾听到 询问政事的训诫,唱和君臣相得的歌;世远又执簪笔 记录起居,有幸列在讲筵侍从的末位。四年以来,每每亲耳听到 圣天子用来教诲整饬群臣、示以忠诚、使他们以国家为重而忘却私情和家庭的道理,谆谆恳切而详细周备,不是一般语言和记录所能描绘的,可以流传千百代而成为典范训诰。因此推究并发扬这个意思,和诸位君子共同订定此书,以备朝夕省览,激发臣子的感奋和观感。有志之士即使奋发于百世之后,也可以把此书作为阶梯而上溯古代;皋陶、伯益、甘盘、傅说、周公、召公,也可以和当今相比肩。汉、唐以下的名臣,哪里值得说呢?《历代循吏传序》从前尧帝能够彰明崇高的德行,公平地治理百姓,使万邦协调和睦。尧帝治理的隆盛,万古都清楚可见。等到考察《尧典》《舜典》篇末,才知道天下和乐的教化,虽然根本在于彰明崇高德行,实际上还因为朝廷内有九官,地方外有十二牧,贤能之士充满朝廷,循良之吏遍布各地。朝廷内没有九官,就不能成就“都俞吁咈”的盛况;地方外没有十二牧,就缺少承接圣流、宣扬教化的人,又怎么能使百官各得其职、官吏各当其才,使百姓受到熏陶而形成良好风俗呢?十二牧的职务,就是汉代的刺史、牧守,宋代的节度使、观察使、廉访使、转运使等。尧帝询问十二牧说:“按时供给食物,安抚远方而亲近近处,厚重德行、诚信仁厚,同时要防备任用不当的人。”大概也不过是养育百姓、抚慰百姓,以厚德教化他们,以整饬属下使他们安定罢了。这就是后代循吏的最高准则。恭敬地想,我 皇上留心百姓的疾苦,选择并整饬官吏治理。凡是廉洁声名显著、实际政绩彰明的人,一定破格提升;反过来的人,就降职甚至罢黜。天下亲民之官争相自我磨砺,以成就天下和乐的教化。我私下认为,亲民之官应以廉洁为根基,以仁爱为根本。引导百姓使他们亲近,是希望他们亲和;约束禁止使他们严肃,是希望政令严明;治理他们要使他们明白;安排政事要使它简约。担心百姓供给不足,就为他们督促农桑,教导节俭,减轻徭役,扩大积蓄;遇到灾故,就赈济借贷,并且更加周详。担心百姓不能安定,就教导孝悌,敦厚亲族和睦,惩治诬陷奸黠,平息诉讼争斗;有事来求见的人,就教诲开导,也更加周详。根本立于内心而不迎合外在的,是贤能的太守县令;只知讨好上官而不体察下情的,是百姓的祸害。自恃没有其他问题而使政令松紧失调的,确实是不足以称为有见识、也没有充实德行的人;把任职之地看作旅舍,把它当成谋利之所的,已经丧失本心,最终祸及自身。审察这几种情况,大概就能理解皇帝在朝廷询问地方长官的意思。圣天子怀抱养育保全民众的心意,大概可以与此相合吧?南靖张君季长,是学古而通达实务、既有操守又有作为的人。正好高安公和世远想修订《历代循吏传》,便托付他亲手编纂。完成后,又加以整理订正,和《名儒传》《名臣传》一起刊刻流传于世。世远不揣浅陋,恭敬地在篇首论述这些,来请教天下有志于教化百姓、形成良好风俗的人。

四书朱子全义序圣贤敎人之法,莫切于四子之书。解四书者,莫备于朱子。朱子之觧四书也,有集注,有或问,有中庸辑略,有论孟精义。议论徃复,则散见于文集、语类诸篇。读四书者,即朱子之书三复之,而义具矣。四子之书平近无竒,长国家者,恐人之不肯诵读而玩索也,于是以经义取士,定为程式,使自证其心得,而发挥其蕴奥。非由此者,虽奇材异敏、魁闳博通之士,不得以自进。又恐人之背驰其説,附防舛错,而莫知所折衷也,于是以朱子之注颁之学宫,使天下读是书者有所依据,而返之于身,以措之天下国家者,可不留余憾矣。沿习既久,学者视为具文,甚者惑溺于异説,汨没于讲章,厌弃传注,支离剽窃,无有力究圣人之微言大义者。呜呼!朱子之学不明,而四书之义亦因以晦矣。朱子竭一生之精神以作集注,精微洞彻,铢两悉称,然必叅之或问以畅其説,叅之辑略、精义以致其详,叅之文集、语类以博稽其义类,而辨别其防。归其览之也全,故其研之也悉,其知之也至,故其行之也力。以之为文章,则是非不谬于圣人;以之建功业,则巍然为命世之豪杰。然则今之读四子之书者,专求之朱子之书而已足,而朱子之书简帙浩繁,无力者若不能徧致,又不能合聚于章句之末,以得其要约之方也。栢乡相国魏贞庵先生有忧之,采朱子诸书彚于集注之后,名曰《四书朱子全义》。先生辅弼。两朝声绩,论著炳烺天壤。顾此书尚藏于家,未锓以行世。嵗庚寅,季子念庭来守吾漳,始出以授詹兼山先生校而刋之。兼山为吾漳隐君子,考订既核,剞劂成书。念庭属世逺序之。世逺海濵末学,何能窥见万一?顾尝读此书,而叹其义蕴之毕该,编次之尽善也。前乎朱子之解四书者,朱子或则存之,或则为説以辨之矣。后乎朱子之解四书者,其佳者多不出朱子之范围,其自诩为奇异可喜者,皆朱子或问中之所刋驳而不遗者也。其驾空躐等,恃超悟而夸新得者,皆朱子所弥近理而大乱真者也。其句释字解,使本文语意反以沉晦,则近世之讲章,而朱子所诋为俗儒者也。方今天子神圣,久道化成,特跻朱子于十哲之次。凡朱子之书,靡不通贯而表扬之。是书之出,适当其防,吾知天下之读是书者,由朱子以上求之四子,沉潜反复,不囿于科举,而有以自奋其身于圣贤之归。治隆于上,俗美于下,则贞庵先生之嘉惠后学,诚宏且逺也。念庭克承父志,而梓之以行世,亦可谓继述之大者矣。

薛敬轩先生文集序文以载道也。古之人,文与道合而为一;今之人,文与道离而为二。合而为一者,本之躬以立言,发乎迩,见乎逺;离而为二者,驰骋以为工,靡富以为博,骩骳险僻,使人割防难句,以为此真古文也。不知其离乎道也逺矣。圣贤之文,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由其根柢深厚,故其发于言者,不求工而自工。自孔孟以至程朱,无异道也。有明薛敬轩先生,由程朱而上学孔孟者也。当其时,称之者或曰「今夫子」,或曰「真铁汉」,或曰「本朝理学一人」,或曰「学已至于乐地」,亦可以得先生之为人矣。今读其文,和厚易直,止求于理之至当,达其意之所欲言,若不顾执器滞言之讥,要其言之不合于道者鲜矣。抑吾于先生赠送之文,更有取焉。人生有友,明之赠答有仕宦之徃来,道益广则言论益多,名益沸则慕其文者益伙,岂能逃之以自高?先生之赠守令,则勉以守令之职;赠监司,则告以监司之道;赠同朝,则朂以直已行道,务以达其欵欵之忱而后已。呜呼,此皆恻隐之心所发也。向使先生欲见才于文,而驰骋以为工,靡富以为博,骩骳险僻,割断难句,以为古,岂不堪与文士度长絜短哉?然终不肯以彼易此者,欲使文与道合而为一也。朱子曰:「古之圣贤,其文可谓盛矣。然其初,岂有意学为如是之文哉?有是实于中,则必有是文于外。」先生得之矣。

译《四书朱子全义序》圣贤教人的方法,没有比《四子书》更切近的了。解释《四书》的著作,没有比朱子更完备的了。朱子解释《四书》,有《集注》《或问》《中庸辑略》《论孟精义》。往复讨论的内容,又散见于文集、《语类》等篇章。读《四书》的人,把朱子的这些书反复读三遍,义理就具备了。《四子书》平实浅近,没有奇险之处;统治国家的人恐怕人们不肯诵读、玩味探究,于是用经义考试选士,规定为程式,使士人自己证明心得,发挥其中深奥的义理。不从这条道路来的,即使是奇才敏悟、宏伟博通之士,也不能自行进身。又恐怕人们背离朱子的学说,附会牵强而发生错误,却没有知道取舍折中的标准,于是把朱子的注本颁发到学校,使天下读这部书的人有所依据,并且反求自身,把它施行于天下国家,这样就可以不留下遗憾了。沿袭日久,学者把它看成具文;更严重的,有的迷惑沉溺于异说,有的淹没在讲章之中,厌弃传注,支离破碎地抄袭剽窃,没有人努力探究圣人微妙的言辞和宏大的义理。唉!朱子的学问不明白,《四书》的义理也因此昏暗了。朱子竭尽一生的精神撰作《集注》,精微透彻,分量轻重都恰如其分;但一定还要参看《或问》来畅达其说,参看《辑略》《精义》来达到详尽,参看文集、《语类》来广泛考察其义理类别,并辨别其中的门径。归纳起来,他阅读朱子著作是完整的,所以研究得全面,认识得深透,因此实行起来也有力量。用这些学问来写文章,是非就不会违背圣人;用来建立功业,就会成为巍然屹立、闻名当世的豪杰。既然如此,那么今天读四子之书的人,只专门从朱子著作中求取义理也就足够了;然而朱子的书篇帙浩繁,没有力量的人如果不能全部获得,又不能在章句的末尾把它们汇聚起来,以求得简约的要领。栢乡相国魏贞庵先生对此深感忧虑,于是把朱子各书汇集在《四书集注》之后,题名为《四书朱子全义》。魏先生曾任辅弼。他在两朝的声望和功绩,著作在天地间光彩显著。只是这部书还收藏在家中,尚未刊刻流传于世。庚寅年,先生的小儿子念庭来任守吾漳,才取出此书交给詹兼山先生校订并刊刻。兼山是吾漳的隐逸君子,考订已经精审,雕版也刻成了书。念庭请我世逺作序。世逺是海滨的末学,哪里能窥见先生万分之一的成就?但我曾读过此书,感叹它所包含的义理十分完备,编次也极其妥善。在朱子以前解释《四书》的人,朱子有的加以保存,有的则写出自己的说法来辨析。朱子以后解释《四书》的人,其中好的大多没有超出朱子的范围;那些自夸新奇可喜的说法,都是朱子在《或问》中已经刊正驳斥、没有遗漏的。那些凭空臆测、越级妄进,依仗超悟而夸耀新见的人,其说法都是朱子所说的越发接近似是而非、却大大混淆真相的东西。至于逐句解释、逐字训释,反而使本文的语意更加晦涩的,便近似近世的讲章,也就是朱子所斥责的俗儒了。现在 天子圣明,长期施行正道而使教化成就,特意把朱子列在十哲之次。凡是朱子的著作,无不贯通研究并加以表彰。这部书的刊行,正逢这样的时机。我知道天下读这部书的人,会通过朱子而向上探求四子之书,沉潜反复地研读,不被科举所局限,从而能够自我奋发,归向圣贤之道。上面的政治更加隆盛,下面的风俗更加美好,那么贞庵先生对后学的嘉惠,确实宏大而长远。念庭能够继承父亲的志愿,把它刊刻流传于世,也可以说是继承先志、光大事业的大事了。《薛敬轩先生文集》序 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古人文章与道合而为一;今人的文章却把文章和道分成两件事。合而为一的文章,以亲身实践为根本来立言,从近处发端,却能显现于远方;把文章和道分成两件事的人,则驰骋才力,以辞藻工巧为能事,以铺陈繁富为博大,写得纡曲险僻,使人割裂文意、艰难断句,还以为这才是真正的古文。却不知道这样离道已经很远了。圣贤的文章,就像日月运行在天空、江河流经大地,因为根柢深厚,所以发之于言,不刻意求工而自然工巧。从孔子、孟子一直到程子、朱子,道理没有不同。明代薛敬轩先生,是由程朱上溯而学习孔孟的人。当时称赞他的人,有的称他为“当今夫子”,有的称为“真正的铁汉”,有的称为“本朝理学第一人”,有的称他的学问“已经达到乐的境界”;从这些称誉中,也可以看出先生的为人了。如今读他的文章,温和厚重、平易正直,只求义理达到最恰当之处,表达自己想说的意思,似乎不顾拘泥于文辞、执着于形式的讥评;总的说来,他的言论不合于道的地方是很少的。此外,我对先生赠答之文还有更为欣赏之处。人生在世有朋友,明代赠答文章中有仕宦往来的内容;道理越广大,言论就越多,声名越显著,仰慕其文章的人也越多,哪里能够逃避这些而独自保持清高呢?先生赠给守令的文章,就勉励他们恪守守令的职责;赠给监司的文章,就告诫他们监司的为政之道;赠给同朝官员的文章,就勉励他们端正自己、推行正道,务必把自己恳切深厚的心意表达出来才停止。唉,这些全都是恻隐之心的发露。假使先生想在文章上显露才华,驰骋文辞以求工巧,以铺陈繁富来显示博大,写得纡曲险僻,割裂难懂的句子而自以为古雅,难道不能同文士比试长短吗?然而他始终不肯用那一套来替代这一套,是因为想使文章与道合而为一。朱子说:“古代圣贤的文章,可以说是盛美了。然而在最初,他们哪里有意要学写成这样的文章呢?内心有这样的实际内容,外在就必然有这样的文章表现。”先生已经领会了这一点。

杨龟山先生集序道学、经济、文章、气节,四者合而为一者也。俗儒不讲,以道学之人论,多迂疎而不适于用,词尚质朴而不合于时,其为人大抵简易平淡,未必有一徃不可回之气。呜呼!为此言者,犹夏虫不可语于氷,井蛙不可语于海,其无与于道也审矣。夫学贵有本,无本之学,纵修饰补苴,无用于世;有本之学,其根沃者,其叶茂。本,圣贤所以出治者,发而见之事业,是则莫大之经济也。与师友讲明而论著,防非载道之书,是则莫大之文章也。可死可辱,而浩然之气刚大常伸,是则莫大之气节也。吾于杨▯山先生见之。程门高第,称杨、游、尹、谢,独先生之学最着,上接濂洛,而下开考亭之统,其传又最广。而余独叹先生经济之宏,气节、文章之高。士子懐奇抱异,散处下僚,未有不以才大用小,自伤沦落者。先生浮沉州县四十年,自为徐州司法,歴知浏阳、余杭、萧山诸县,絶无出位求进之心,非所谓“进不隐贤,必以其道”者乎?及其晩节立朝,人方持禄养交,以窃荣贵,先生严气正性,章数十上,排和议,收人心,肃军政,论三镇必不可弃,方田水利、花石纲之害必不可行,李邦彦、李邺之徒必不可用。使从其言,岂有靖康之祸哉?当蔡京贵盛之时,先生以一县令抗之,卒之浚湖潴水之事格不行,是其气固已盖天下也。当王安石邪説盛行之日,先生抗疏排之,是能放滛辞以闲先圣也。读其文,发挥义类,抒冩性情,然则先生之气节、文章何不备哉?或又以为先生于数者实所兼长,岂知皆本其平日明善复性之功所流而贯之者乎?夫宋儒之中,夷犹恬旷,莫先生若也,然其树立议论,卓卓表见如此,亦可以知其余矣。因序先生之集,为发其大凡,以见士贵本实胜也。

居业录序居业录向未有刻本。世逺始见仪封张先生于三山署中,授以是书,曰:「玩此则见理自明,心自静。且曰:人可不自奋哉?」敬斋先生一布衣耳,岿然独立,蔚为一代儒宗,遂至从祀庙庭,享食百世人,可不自奋哉?世逺读而识之,不敢忘。至是将以受梓,因不辞固陋而序之曰:「当正道显晦,异学争鸣之日,徒得一二拘谨之人,不足以追踪徃哲,而振拔流俗。谢上蔡称孟子强勇,以身任道,所至王侯分庭抗礼,壁立万仞,由其气足以胜之也。朱子曰:『曾子大抵刚毅,故能独得斯道之传。』子思行事,他无所考,如孟子所云何等刚毅?由是观之,血气之气不可有,义理之气不可无,岂故为矫异哉?不如是则无以仔肩斯道,而畏缩嗫嚅之态,必不足以挽頽风而起末俗也。然茍非其心之细,见理之明,则虽扬跞踔厉,不过湖海豪气,矜已傲物,与圣贤道义之气何渉哉?详考敬斋生平,以求放心为要,以居敬穷理为宗,其研极天人,剖析理欲,真不遗余力矣。而其刚大之气,发见于语言行事之间,观其主白鹿之敎,毅然以斯道自任,与白沙同游,康斋之门,至讥其凌虚驾空,儱侗自大,罗一峯、张东白皆当时钜公,徃复论辨,无所屈攘斥佛老,痛抑功利,使其立朝,则伊川经筵之疏,横渠召对之言,防可为敬斋信之也。且使敬斋少贬其道,以徇于人势位,岂不可立致?然终不肯以彼易此者,见理明而浩然之气胜也。张先生平日得力于是书者已久,兹特刋布以开示来学,世之学者,茍能不慑于卑贱,收其心,养其气,于以入圣贤之奥,不难矣。

译《杨龟山先生集》序 道学、经世济民的才能、文章、气节,这四者本来是合而为一的。庸俗儒者不讲这些,谈到道学之人,便说他们大多迂腐疏阔而不适合实用,文辞崇尚质朴而不合时宜;说他们为人大抵简易平淡,未必有一往无前、不可挫折的气概。唉,说这种话的人,就像夏虫不能同它谈冰,井蛙不能同它谈海,他们与道全无关系,这是很清楚的。求学贵在有根本,没有根本的学问,即使加以修饰补缀,也对世间无用;有根本的学问,根基肥沃,枝叶就会茂盛。根本,就是圣贤用来治理天下的东西;把它发用出来,显现在事业上,这就是最大的经世济民之学。同师友讲明道理并著述,如果不是承载道的书,这就是最大的文章。可以牺牲生命、忍受羞辱,而浩然之气刚强盛大,始终伸张不屈,这就是最大的气节。我在杨龟山先生身上看到了这些。先生是程门的高第弟子,世称杨、游、尹、谢四人;其中先生的学问最为显著,上承濂洛之学,下开启考亭的道统,其学说流传也最广。然而我独自感叹先生经世济民的宏大、气节和文章的高尚。读书人怀抱奇才异能,分散在低级官署中,没有不因为才能大而任用小、伤感自己沉沦的。先生在州县间沉浮四十年,从任徐州司法开始,历任浏阳、余杭、萧山等县的知县,完全没有越出职位求取升进的心思,这不就是所说的“进用时不埋没贤才,必定按照他的道来任用”吗?等到晚年入朝任职时,人们正拿俸禄来供养交游,窃取荣华富贵;先生却保持严正的气概和正直的本性,接连上奏几十次,排斥和议,收拢人心,整顿军政,指出三镇绝不可放弃;方田、水利以及花石纲的祸害,绝不可实行;李邦彦、李邺之流,绝不可任用。假使朝廷听从了他的话,哪里会有靖康之祸呢?当蔡京显贵盛大之时,先生以一个县令的身份抗拒他,最终疏浚湖泊、蓄水的事情被阻止而未能实行;由此可见,他的气节本来已经压倒天下了。当王安石的邪说盛行之日,先生上疏抗辩排斥它,这正是能够放弃淫邪之辞、使先圣之道得以安定。读他的文章,可以看到他阐发义理类别、抒写性情;那么先生的气节和文章,哪一样不完备呢?有人又认为先生在这几方面确实兼擅长处,哪里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平日明白善道、恢复本性的功夫流露并贯通而成的呢?宋代儒者之中,安闲从容、恬淡旷达,没有谁能比得上先生;然而他树立的主张和议论,又这样卓然显著,由此也可以知道他的其他方面了。因此为先生的文集作序,说明其大概,以表明读书人贵在根本和真实,胜过其他。《居业录》序 《居业录》过去一直没有刻本。我世逺起初在三山官署中拜见仪封张先生,他把这部书交给我,说:“研读这部书,就会看到义理自然明白,内心自然安静。况且,人难道可以不自我奋发吗?”敬斋先生不过是一个平民,却巍然独立,成为一代大儒,后来甚至配享孔庙,享受百代人的祭祀;难道可以不自我奋发吗?我世逺读了此书并记住这些话,不敢忘记。如今将要接受刊刻,于是不顾自己的浅陋,作序说:“正道有时显明、有时隐晦,异端学说争相发声的时代,仅仅得到一两个拘谨的人,不足以追踪前代贤哲、振拔流俗。谢上蔡称赞孟子刚强勇毅,能以自身承担道义;他所到之处,王侯都与他分庭抗礼;他的气节像高墙立于万仞之上,是因为他的气力足以胜任。朱子说:‘曾子大体刚强坚毅,所以能够独自获得道统的传授。’关于子思的行事,其他方面没有可考,只从孟子所说来看,他是多么刚强坚毅啊!由此看来,血气之气不可以有,义理之气却不可以没有,难道这是故意要与众不同吗?如果不是这样,就没有办法担当这个道;而畏缩、欲言又止的姿态,必定不足以挽救衰败的风气、振起末世的习俗。然而如果不是他的内心细密、见理明白,那么即使意气昂扬、奋发有为,也不过是江湖豪气,自负而傲视他人,与圣贤道义之气有什么关系呢?详细考察敬斋先生的一生,他把寻回放失的本心作为要务,把居敬穷理作为宗旨;他研究天人关系,剖析天理与人欲,确实不遗余力。他刚强浩大的气概,显现在语言和行为之间。看他主持白鹿书院的教化,毅然把弘扬此道作为自己的责任;与白沙交游,在康斋门下求学,却甚至讥评他们凌空虚谈、含混自大;罗一峯、张东白都是当时的显要人物,他同他们反复辩论,毫不屈服;排斥佛教、老庄,痛切抑制功利之说。假如他入朝为官,那么伊川在经筵上的奏疏、横渠被召见时的言论,大概都可以用来相信敬斋了。况且,假使敬斋稍微贬低自己的道,来顺从权势地位,难道不能很快取得官位吗?但他始终不肯用那种做法替代自己的坚持,是因为见理明白,浩然之气胜过了一切。张先生平日从这部书中获得助益已经很久,如今特意刊布它来启发后来的求学者。世上的学者如果能够不被卑贱所震慑,收摄自己的心,培养自己的气,用这些来进入圣贤的深奥境界,就不难了。

周易浅説序闽自龟山先生载道南来,理学之盛甲于宋代,沿及有明,风流未歇。正嘉之际,姚江以良知之学倡天下,龙谿、心斋流▯益甚,独闽之学者卓然不为所惑。同时若虚斋蔡氏、次厓林氏、紫峰陈氏,尤其较著者也。虚斋之学,笃守程朱,经书讲义防引,尤为学者所宗。《存疑浅説》相继出,遂与并峙一时。次厓盖私淑虚斋者,紫峰则虚斋之高第弟子也。自宋元诸儒以后,言讲义者必推三家,我圣祖仁皇帝御纂《周易折中》,旁求遗书于三家易説,多所采录。顾防引、存疑皆久已行世,惟浅説尚未重梓,以故其传未广。雍正十年,先生裔孙孝亷松茂谒选至京,擕其书属余序以付梓。余惟《易》之为书,洁净精微,广大悉备。邵子言其数,程子言其理,朱子兼之,发明象占,实指为卜筮之书,以前民用。夫数未始不本乎理,理未始不兼乎数。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数先生之指一也。先生之解经也,探羲、文、周、孔之精意,而出以浅易之辞,语必求其可据,不渉于影响,亦不务为艰深,使读者了然于文义之间,而体玩服行,庻乎可以歴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矣。呜呼!《易》之用广矣,大圣人尚欲加年学之以寡过,况其余乎?本之以孚,守之以贞,而因时以善其用,又能惧以终始焉,此寡过之方也。松茂能褒扬祖徳,俾是书得与防引、存疑并垂不朽,且使天下如我闽学之精且详如此,有志者亦可以奋然兴矣。

学规类编序中丞仪封张先生以伊洛之传开闽中正学,仰体皇上崇儒重道训饬士子之意,特设正谊堂于三山防城,手订学规类编一书,示学者以从入之方,用功之要。书成,命世逺序之。因述先生之意,而窃有言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至孔子而大明;孔子之道,至孟子防息而复明;孔子孟子之道,至周程张朱久息而复益明。凡其循循启迪,皆使人复其性而已。其要有三:曰主敬,曰穷理,曰力行。不主敬,则无私之体何以澄之?不穷理,则天下古今当然之则何以考之?不力行,则所谓道听涂説而已,何由有以复其性之本然哉?」明儒有言:「道学不明,士子或趋于势利,或溺于词章,或流而入于禅学。」世逺窃以今世之病,大半在于势利、词章,其后焉者也;禅学又其后焉者也。士子束髪受书,凡父所以敎其子,师所以敎其弟者,不过以拾科第、取利禄为急务,身心性命有如外物,甚或攀缘趋附以为进身之阶。幸而得志,则以持禄固位、肥身保家为长防,其有能卓然自立,成一家之言以垂不朽者,有防人哉?宋之眉山、明之北地,词章之雄者也。虽其于道未能有闻,然素所树立,类皆髙自位置,有所不为,岂肯与夫已氏者决荣辱得失于一夫之口哉?今之以词章自名而不杂于势利者,实未数数见。故曰:「今世之病,词章其后焉者也。」宋朝当理学昌明之防,周程张朱数君子比肩而起,徳性问学之功昭昭若揭于天壤。学者有厌若于格物穷理之烦者,倡为心学之説,恃其超悟凌躐等级,一以致虚立本为宗。其▯不为佛氏明心见性之学,不止是以有心斯道者起而攻之。然其为人,大都义利辨,取与严,出处正,特以学术之差,有以误天下后世,不能不急为辨耳。今之人方且营营逐逐于外而无所止,尚虑其流入为明心见性之学哉?故曰:「禅学又其后。」焉者,也。先生以一代醇儒,当倡明絶学之任,欲返禅学于道,药词章以正,而力启夫势利者隐微深锢之病。首刻是书,尤为深切着明。学者茍能纯主敬之功,穷理力行,以复其性之本然,将歴圣相传之道,万古犹一日也。洛闽之学,其复兴乎?

译《周易浅说》序 闽地自从龟山先生承载道统南来以后,理学的兴盛在宋代各地中居于首位;延续到有明,风流余韵仍未断绝。正德、嘉靖年间,姚江以良知之学倡导天下,龙溪、心斋一派的流弊越来越严重,唯独闽地学者卓然不被它迷惑。同时代如虚斋蔡氏、次厓林氏、紫峰陈氏,尤其著名。虚斋的学问,笃实地遵守程朱之学,对经书讲义的考引尤其受到学者推崇。《存疑浅说》相继问世,于是同它并立于一时。次厓大概是私下以虚斋为师的,紫峰则是虚斋的高足弟子。宋、元诸儒以后,谈论讲义的人必定推重这三家,我 圣祖仁皇帝亲自编纂《周易折中》,广泛从三家的《易》说中搜求遗书,采录了很多内容。只是《考引》《存疑》都已经流传很久,唯独《浅说》尚未重新刊刻,因此流传不广。雍正十年,先生的裔孙孝廉松茂赴京候选,带着这部书请我作序以便付梓。我认为,《易》这部书,纯洁精微,广大而无所不备。邵子讲它的数,程子讲它的理,朱子兼而有之,阐明卦象和占筮,实际上明确指出它是用于卜筮、为民用作先导的书。数从来没有不以理为根本的,理也从来没有不兼含数的。君子平居时就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行动时就观察变化、玩味占辞;这些都是先生所说的宗旨。先生解释经书,探求羲皇、文王、周公、孔子的精微意旨,用浅近明白的言辞表达出来;每句话都力求有根据,不涉及捕风捉影,也不刻意追求艰深,使读者在文字义理之间明白理解,并且体会、玩味、信受奉行,这样或许可以历经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道。唉,《易》的作用广大啊,连大圣人尚且想增加年岁来学习它以减少过错,何况其他人呢?以诚信为根本,以正固守,顺应时机来善用它,又能始终保持戒惧,这就是减少过错的方法。松茂能够表彰祖先的德行,使这部书得以同《考引》《存疑》一同流传不朽,并且使天下人看到像我们闽学这样精微而详尽的学问,有志之士也可以因此奋发兴起。《学规类编》序 中丞仪封张先生以伊洛一脉的传承,在闽中开创正学,仰体皇上崇尚儒学、尊重道统、训诫勉励士子的旨意,特意在三山府城设置正谊堂,亲手订成《学规类编》一书,向学者指示入门的方法和用功的要领。书成以后,命我世逺作序。于是叙述先生的意思,并私下说:“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道,到孔子时才大为彰明;孔子的道,到孟子时才几乎断绝而重新明白;孔子、孟子的道,到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时,久已停息而又更加明白。凡是他们循循善诱、启发引导,都是为了使人恢复自己的本性罢了。其要点有三:一是主敬,二是穷理,三是力行。不以主敬为根本,那么无私的本体靠什么来澄清?不穷究义理,那么天下古今当然如此的法则靠什么来考察?不努力实行,那么所谓学问就只是道听途说罢了,又怎么能够恢复本性原来的状态呢?”明代儒者有句话说:“道学不明,士子有的趋附权势利益,有的沉溺于辞章,有的流入禅学。”世逺私下认为,当今的弊病,大半在于权势利益和辞章,禅学则是更后面的事。士子束发受书,父亲教儿子、老师教弟子的全部内容,不过是把取得科第、谋取利禄当作急务;身心性命仿佛外在之物,甚至攀援趋附,把它当作进身的阶梯。幸而得志,就把保持俸禄、稳固职位、肥养自身、保全家族作为长远打算;其中能够卓然自立,形成一家之言而流传不朽的,有几个人呢?宋代的眉山、明代的北地,是辞章方面的豪杰。他们虽然在道上还没有什么成就,但平素所树立的,大都自视甚高,有所不肯做,难道肯同那些已经失去操守的人,把荣辱得失交付给一个人的口舌来裁决吗?如今以辞章自负而不夹杂权势利益的人,实在很少见。因此说:“当今的弊病,辞章是更后面的事。”宋朝正当理学昌明之时,周、程、张、朱几位君子并肩而起,他们在德性和学问上的功夫,明明白白地展现在天地之间。有些学者厌烦格物穷理的烦琐,便倡导心学之说,依仗超悟,凌越次第等级,一概以达到虚静、确立根本为宗旨。它的流弊如果不成为佛教明心见性的学说,也不会停止;因此有心于此道的人便起来攻击它。然而那些人的为人,大多能够辨明义利,严格对待取舍,出仕退处都很端正;只是由于学术上的差异,可能误导天下后世,所以不能不赶紧加以辨析。如今的人正忙忙碌碌地追逐外在事物而没有止境,难道还要担心他们流入明心见性的心学吗?所以说:“禅学又是更后面的事。”‘焉者’,就是‘也’的意思。先生以一代醇正的儒者身份,承担倡明、恢复绝学的责任,想使禅学回归正道,以正道来救治辞章之弊,并竭力启发那些被权势利益的隐微深重弊病所困的人。首先刊刻这部书,尤其深切明白。学者如果能够专一实行主敬的功夫,穷理而努力实践,以恢复本性原来的状态,那么历代圣人相传的道,万古之间也会如同一日。洛学、闽学的道统,难道要复兴了吗?”

濂洛风雅序以诗传其人,不若以人传其诗。以诗传其人者,诗不传则人不传,犹茂树之一叶,广厦之片瓦也。以人传其诗者,人传则诗亦传,犹桂林之枝,昆山之玉也。以诗传其人者,幸则为陶五柳、杜少陵,使人读其诗而想慕其人;不幸则为宋延清、刘梦得、温飞卿,使人读其诗反因以议乎其人。以人传其诗者,虽其遣调属思,不与诗人争一字之奇、一韵之巧,要其流风余韵,使人观感而兴起者,诸先生若旷代同堂,此倡彼和也。仪封张先生,以人传其诗者也。生平读书明道,及所以修已而抚民者,一以濂洛诸君子为宗。自濂洛下,迄罗整庵,既订其文集若语录,刋而行之矣。兹又彚其诗,订为一集以行世。先生盖惧人之逐逐于诗而不思其人以可传也。且曰:诗以道性情,诸先生之诗得性情之正者,发乎情,止乎礼义,三百篇之遗意,或庶防焉。向使诸先生不思以人传,第思以诗传,镂心刻骨,区区于声病对偶之间,勿论其人无甚足称者,而其诗亦为无所关系也久矣。真西山先生曰:古今诗人吟讽吊古者多矣,防烟平芜,凄风淡月,荒寒萧瑟之状,读者徃徃慨然以悲。工则工矣,而于世道未云有补也。夫君子之论诗,亦有补于世道而已。是则先生之意夫。

古文雅正序康熙乙未嵗,余自京师回闽家居,数载评选歴代古文,自汉至元,约二百三十首。子弟及门,私自抄诵,未敢以问世也。雍正元年特召入京,与同志李君立、侯张君季长叅论考订,又是正之。高安朱可亭先生迨季长作令长洲,取以授梓,余因而序之曰:「是选也,采之各家文集者若干篇,采之二十一史者若干篇。若汉魏之丛书、文选、文粹、文苑、文类,以及名臣奏议,偶有所喜则登之。文虽佳,非有关于修身经世之大者不录也。言虽切,而体裁不美备,则贤哲格言不能尽载也。其事则可法可传,其文则可歌可诵,然后录之。不及三传、檀弓者,檀弓经也,三传虽传经,也不及战国、防者,多机知害道之言也。荀、韩、庄、列不载者,斥异学也。呜呼!虚车之饰,与犬羊之鞟交讥也。不加体察躬行之功,徒夸闳博雕镂之用,先儒之所羞称也。言不能以足志,文不能以行逺,亦大雅之所弗尚也。措之为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伦,发之有经国大业、不朽盛事之美。言为心声,辞尚体要,斯集之所由选乎?」凡余所评论,自写心得,不伦不次,贻笑大方,弗恤也。名之曰《雅正》者,其辞雅,其理正也。

重修漳州府志序康熙庚寅春,栢乡念庭魏君守吾漳,余时在京师,君以治漳之政下询余曰:“夫正已清操,抚民率属,君之本所学以措之治者,无待余言也。顾吾漳郡志,自万厯至今阙百年矣,此政事之大者,非君莫可。”君慨然曰:“是吾责也。”治漳三年,政洽民和,百废俱举,君已得其山川户口、风土人情、盛衰因革之大概。余时守制家居,谓余曰:“都中所言,今可行矣,愿以相属。”余退而惨然不寐者久之,曰:“呜呼,故老尽矣,荐绅老成备知明季。国初之事者凋防无余,余小子何知,敢与斯役?且吾漳自百年以来,兵燹频仍,典籍散失,守令将校尚有不能纪其名,况于乡曲里巷匹夫匹妇之微,其孝义节烈乌能家考而户按之也哉?顾及今不修,后将益难。因与陈君石民、李君麟苍、陈君少林、汪君嘉仲等经始于癸已四月。君不惮搜罗,不惜糜费,凡九阅月,用就厥绪。甲午春,余以服阕入都,人物赋役二卷未及定稿,陈李诸君相与续成之。首末序论以及义例传记,君又增损而润色之。是冬剞劂告成,君以书来属余序之。余惟贤人君子之为善也,非有所慕于其名也,而名卒归之;庸人之不能为善也,非有所顾于其名也,名亦不及焉。然迨其身已没,其子若孙徃徃以得载志乗为荣,以不得与为辱,岂非恒性之若秉彛之好有不可冺者耶?维漳建郡始于唐初,僻陋濒海,然山水峭冽,郁积雄奇。有宋朱文公涖郡以后,陈北溪、王东湖两先生亲承其统绪,道术既一,礼法大明。胜朝陈剰夫、蔡鹤峰诸贤,又起而赓续之。沿及明季,周忠愍、黄石斋、何黄如诸公,气节文章尤岿然为天下望,流风余韵至今犹存。吾漳人之不自菲薄也,得无望前修而加励乎?且夫访古者考其山川,审时者识其风土,察变者详其沿革。官斯土者,虽千世百世之逺,犹得按其宦迹姓氏而知其贤否,有所鉴于前,斯有所惕于后。而凡生斯地者,知科名爵位本不足重要,惟砥行修名者之得垂休光于无既也。是则君所以修辑是书之意也夫。

译《濂洛风雅》序 借诗来传扬诗人,不如借人来传扬他的诗。借诗传人,诗一旦不能流传,人也就不能流传,就像茂盛大树上的一片叶子、宽广大厦上的一块瓦。借人传诗,人能够流传,诗也就能流传,就像桂林中的一枝桂枝、昆山中的一块美玉。借诗传人,幸运的成为陶五柳、杜少陵,使人读他们的诗而思念仰慕其人;不幸的成为宋延清、刘梦得、温飞卿,使人读他们的诗,反而因此议论他们的为人。借人传诗,虽然他们遣词调、构思立意,不同诗人争夺一字的奇巧、一韵的精妙,但总的说来,他们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使人有所观感而兴起;诸位先生仿佛跨越时代同处一堂,这一人倡导、那一人应和。仪封张先生,正是借人传诗的人。他一生读书明道,以及修养自身、安抚百姓的方法,全都以濂洛诸君子为宗旨。从濂洛诸先生以下,直到罗整庵,他已经订正了他们的文集和语录,刊刻流传于世。现在又汇集他们的诗,订成一部诗集流传于世。先生大概是担心人们只忙于追逐诗歌,却不思考那些足以流传的诗人。并且说:诗是用来表达性情的,诸位先生的诗能够得到性情的正当状态,发于真情而止于礼义,或许可以接近《诗经》三百篇遗留下来的意义。假使诸位先生不想借人传诗,只想借诗传人,苦心经营、精雕细琢,只在声律弊病和对偶技巧之间下功夫,那么不要说他们本人没有什么值得称道之处,他们的诗也早就会变成毫无关系的东西了。真西山先生说:古今诗人吟咏凭吊古迹的很多,暮烟、平野、凄风、淡月,以及荒凉寒冷、萧瑟的景象,读者往往感慨悲伤。写得工巧固然工巧,但对世道并没有什么补益。君子评论诗,也只是因为它对世道有所补益罢了。这就是先生的意思吧。《古文雅正》序 康熙乙未年,我从京师回到闽地家居,多年评选历代古文,从汉代到元代,大约二百三十篇。弟子和门人私下抄录诵读,我不敢拿它来问世。雍正元年 特意召我入京,同志友李君立、侯张君季长一起参与讨论考订,又加以订正。高安朱可亭先生后来和季长任长洲县令,取出这部书交付刊刻,我于是作序说:“这部选本,从各家文集中选取了若干篇,从二十一史中选取了若干篇。至于汉魏时期的《丛书》《文选》《文粹》《文苑》《文类》,以及名臣奏议,偶然有喜欢的,也收录进来。文章虽然写得好,但如果同修身治世的大事没有关系,就不收录;言论虽然切实,但体裁不完美,就不完整收录贤哲的格言。事情必须可以效法、可以流传,文章必须可以歌咏、可以诵读,然后才予以收录。不收《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以及《檀弓》以后的文章,是因为《檀弓》属于经书,三传虽然传述经义,也不及战国、秦代的文章,其中多有机巧智谋、损害道义的言论。不收荀子、韩非、庄子、列子的文章,是为了排斥异端学说。唉!空车外表的装饰,同狗羊皮革的互相讥刺一样可笑。不加以体察并亲身实践的功夫,只夸耀广博雕琢的作用,是先儒所羞于称道的。言语不能充分表达心志,文章不能流传久远,也不是大雅之道所崇尚的。把这些文章施用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的伦理关系,发而为经邦治国的大业、永垂不朽的盛事之美。言语是内心的声音,文辞应当崇尚体制和要旨,这就是本集选文的原因吧?”凡是我所评论的,都是自己写下的心得,杂乱无章,足以贻笑大方,我也不顾虑。把它命名为《雅正》,是因为它的文辞雅正,它的义理正当。《重修漳州府志》序 康熙庚寅年春天,栢乡念庭魏君任吾漳的长官,我当时在京师,魏君把治理漳州的政务拿来询问我,说:“端正自己、保持清廉,安抚百姓、率领属下,这些本来就是您所学而用来施政的内容,不需要我再说。只是我们漳州府的地方志,从万历年间到现在已经缺失一百年了,这是政务中的大事,除了您没有人可以承担。”魏君慨然说:“这是我的责任。”治理漳州三年,政事协调,百姓和睦,所有废弛的事务都兴办起来;魏君已经掌握了当地山川、户口、风土人情以及盛衰沿革的大概。我当时服丧居家,他对我说:“京城中所说的事情,现在可以实行了,希望把这件事托付给您。”我退下后悲伤不已,久久不能入睡,说:“唉,故老都已经凋零了,士绅中年老而见多识广、完全知道明末事情的人,国初的事情已经凋零殆尽,我这个年轻人知道些什么,哪里敢参与这项工作?况且我们漳州自一百年以来,兵火频仍,典籍散失,守令和将校尚且有不能记载姓名的,何况乡村里巷中普通男女这样微小的人物,他们的孝行、义行、节操和烈行,哪里能够逐家考察、逐户查核呢?只是如果现在不修,将来就会更加困难。于是我同陈君石民、李君麟苍、陈君少林、汪君嘉仲等在癸巳四月开始筹办。魏君不怕搜集材料辛劳,也不吝惜费用,经过九个月,终于完成了大体的工作。甲午年春,我服丧期满入京,人物、赋役两卷还没有来得及定稿,陈、李诸君共同把它续成。开头结尾的序论以及编纂条例、传记,魏君又加以增删润色。这年冬天雕版完成,魏君寄书来请我作序。我认为,贤人君子行善,并不是因为贪慕名声,但名声最终归于他们;庸人不能行善,并不是因为顾虑名声,名声也就不会惠及他们。然而等到他们本人已经去世,他们的子孙往往以能够载入志书为荣耀,以不能列入其中为耻辱,难道不是人的常性以及秉持常道的善性中,有不可磨灭的东西吗?漳州建郡始于唐初,地处偏僻、濒临海滨,但山水峻峭清冽,积聚着雄伟奇异之气。宋代朱文公到这里任职以后,陈北溪、王东湖两位先生亲自承受他的道统,道术于是统一,礼法也大为彰明。前朝陈剩夫、蔡鹤峰等贤者,又起来接续发扬。延续到明代末年,周忠愍、黄石斋、何黄如诸位先生,气节文章尤其卓然,为天下人所敬仰,他们留下的风气和余韵至今仍然存在。我们漳州人难道不应当因为仰望前代贤人而更加自我勉励吗?况且,访求古迹的人要考察山川,审察时代的人要认识风土,考察变化的人要详察沿革。在这里做官的人,即使相隔千世百世,后人仍能依据他的仕宦踪迹和姓氏来了解他的贤能与否;从前人那里有所借鉴,后来人便有所警惕。凡是生长在这里的人,也会知道科名爵位本来不值得看重,只有砥砺品行、修养声名的人,才能让美好的光辉永远流传。这就是魏君修订编纂这部书的用意吧。

漳志山川小序清漳多名山大川,梁岳大峰,太武、天寳、天柱,雄跨罗列。南、西、北三溪环绕廻流,各涤其源,相为支▯。盖漳之为地,负山濒海,山川居十之七八,可室庐而居,田畜而食者二三耳。然山水峭冽,郁积清奇,故其为人大都负气岸,尚节概。歴观史册,漳之在朝者多正人,斯亦山川之灵也。旧志志山川,条贯脉络,仿《禹贡》成文,今仍之。百余年来,或地以人传,名以义起,增润之功所不免焉。

漳志学校小序诗书礼乐,所以造士;德行道艺,所以考其贤能也。萃郡邑之士,学于学宫,欲其以圣人为法。圣人无不可学而至也。仿《周官》党正州长之意,有社学,有义学,欲使比闾族党皆知学也。书院者,聚其英而敎之也。建立学田,贤司牧体,朝廷养士之心,恤其私而厚其饩廪也。故类聚而附之。自有宋仁宗用范仲淹之议,诏天下州县皆立学。漳于是乎有学。紫阳涖厥土,风徽懋焉。婚防嫁娶,一遵礼法,大儒之泽也。世祖加意胶庠重颁卧碑今上御制《训饬士子文》,以广厉学官向学之士,彬彬然盛矣。

漳志艺文小序著书总目,自《汉书》以后,多有载,所谓艺文是也。然止纪篇名而已。近代志书,则采其文录之,非繁也。纪营建之初,终明政治之好丑;载川岳之灵秀,考古者咸于是乎稽之。然言之无文,行之不逺欲以垂不朽盛事,难矣。漳虽僻尔,龙湖以一代之才,启宇于兹。诗则初唐正声,表奏则文以儒术,风徽所被,嗜古之士,后先相望。守土贤大夫,若他乡前逹又各有撰述,有留题高牍,雄编烂简,防矣。

困学录序吾师仪封张清恪公所着《困学录》正编、续编,仲子师载校梓竣事,邮京师,属世逺序之。世逺读毕,肃而叹曰:“中州古称理学之区,国朝则汤潜庵、耿逸庵二先生最着。先生宗仰潜庵,而与逸庵相师友,其学以立志为始,复性为归。生平所自勉及所以勉人者,一以程朱为凖的。深悯世俗之汨没于势利,惑溺于辞章,其高明者又为姚江顿悟之学所误,大声疾呼如救焚拯溺。呜呼!先生之于道,可谓不遗余力者矣!”忆康熙丁亥嵗,先生廵抚吾闽,世逺年方二十有六,先生使郡守礼致晋谒之际,授以《读书录》《居业录》二书,曰:“由此而体究程朱,由程朱而上溯孔孟,由孔孟而上溯尧舜,道岂有二哉?”侍学二年,奬诲有加,每念庸虚,不甘暴弃,不敢忘所自也。先生生逢明盛遭遇圣祖仁皇帝及今皇上眷遇之隆始终一徳圣祖每称曰天下清官第一皇上赐之匾曰「礼乐名臣」,学术事功炳燿天壤,生荣死哀,鲜有伦比。世逺独叹先生躬行实践之功为不可及也。立心以忠信不欺为主本,先生自少至老未尝一言欺人,可不谓不欺者乎?整齐严肃者,主一之功,先生自私居以至羣萃,未尝戏言戏动,可不谓主一者乎?学必先义利之辨,而大发其恻隐之心,先生分廵济寕时,值嵗饥,擕家资数万赈活数十万人,所属仓谷不待申请,辄行赈粜,防以此得罪而不顾。自中书洊歴内外,至大宗伯,常俸之外未尝受一钱寸丝粒粟,皆取之家中,深恶古节度之进羡余以自凂者,凡有公余,悉为恤民养士之费,可不谓义利凛然而满腔恻隐者乎?自古圣贤莫不以好善为心,先生见人则朂以第一等人事业,有一善好之不啻口出。抚闽时访求读书敦行之士,知其人则令所属资送,未得其人则令荐送来见,则接以賔主之礼,延入书院,厚其既廪,月三四至,躬为讲论。尔时闽学大兴,穷乡僻壤翻然勃然,至今风声犹昨。及身为大臣,荐逹皆天下之选,及已荐而人不知者何限?此所谓身有之故好之笃如斯也。或以为先生温厚和平而风节未甚表着,此又耳食之见。先生歴官四十年,未尝以私干人,人亦莫敢干以私。抚闽三年,举劾悉当,吏肃民安。抚呉则直劾督臣噶礼之奸贪,疏辞有「除两江之民害,快四海之人心」,天下传诵,卒頼。圣明公道得伸。夫为大臣而稍动身家之念,守令监司茍有攀援之私者,罪状昭彰,尚依违系恋,欲上弹章而不能自决。先生直节劲气,忧国防家,虽朱子之叅唐仲友,许鲁斋之劾阿合马,何异大儒风节,万古一辙。俗子徒以其小才曲辨,而傲体道力行、笃学守正之儒,亦见其不知量而已矣。先生刋布诸书,合理学、经济、气节之彦,共五十余种。所自纂辑者,则《学规》《养正》诸书;集解则《四书》《濂洛关闽书》及《正防》等书,皆刋行于世。斯录多先生心得之言,自效力河工以至垂没之年,皆有成卷。防躬觉世言之重,词之切,总不外自为圣贤与勉人共为圣贤之心。先生徃矣,抚巻沈思,惧玷河汾之门,常羞栎社之木。用志余愧,非能表扬万一也。

译《漳志·山川小序》清漳有许多名山大川,梁岳、大峰、太武、天宝、天柱,雄伟地横跨各处,排列在一起。南溪、西溪、北溪环绕回流,各自疏导自己的源流,彼此成为支流。漳州这个地方,背靠山岭、濒临大海,山川占去十之七八,能够建造房屋居住、耕田畜牧以获取食物的地方只有十之二三。然而山水峻峭清冽,积聚着清秀奇异之气,所以这里的人大多有气节,崇尚节操。遍观史册,漳州人在朝廷任职的多是正直之人,这也应当是山川灵气所造成的。旧志记载山川,条理贯通、脉络分明,仿照《禹贡》成文,今天仍沿用它。百余年来,有的地方因人而流传,有的名称因义理而产生增益,对原文加以润色增补也是不可避免的。《漳志·学校小序》《诗》《书》《礼》《乐》是用来培养士人的;德行和道艺是用来考察他们是否贤能的。聚集郡县中的士人,让他们在学校学习,是希望他们以圣人为榜样。圣人没有不可以学习而达到的。仿照《周官》中党正、州长的意思,设立社学、义学,是希望乡里宗族的人都知道学习。书院,是聚集其中的英才来教导他们。建立学田,是希望贤明的地方长官体察朝廷养育士人的心意,体恤他们的私人生活,使他们的粮饷丰厚。因此把相关内容分类汇集附在这里。自从宋仁宗采纳范仲淹的建议,下诏天下州县都建立学校,漳州于是有了学校。紫阳先生来到这里以后,教化的声望更加盛大。婚姻嫁娶,全都遵循礼法,这是大儒恩泽的影响。世祖重视学校,再次颁布卧碑 当今皇上亲自制定《训饬士子文》,用来广泛勉励学官和向学之士,文质彬彬,盛况可观。《漳志·艺文小序》著书总目,自《汉书》以后,大多都有记载,这就是所谓的艺文志。然而只是记载篇名而已。近代的地方志,则把文章采集来予以录入,并不算繁琐。记载营建的起始,可以考察政治的好坏;记载山川的灵秀,考察古迹的人都可以从这里查考。然而言语没有文采,事情即使实行也不能流传久远;想要让不朽的盛事流传,实在很难。漳州虽然偏僻,但龙湖以一代才华在这里开创基业。诗歌具有初唐的正声,表奏文章则以儒术为根本;教化风采所影响之处,爱好古学的人前后相继。守土的贤明大夫,像其他地方的前代通达之士一样,也各有著述;留下题咏和高雅的文章,雄伟的编章和灿烂的简册,实在很多。《困学录》序 我的老师仪封张清恪公所著《困学录》正编、续编,仲子师载校订刊刻完成后,寄到京师,请我世逺作序。我读完后肃然起敬,感叹说:“中州自古就被称为理学地区,本朝则以汤潜庵、耿逸庵两位先生最为著名。先生仰慕潜庵,又同逸庵互为师友;他的学问以立志开始,以恢复本性为归宿。一生用来勉励自己以及勉励别人的,全都以程朱之学为准则。深切痛惜世俗沉溺于权势利益、迷惑于辞章;其中高明的人又被姚江顿悟之学误导,于是大声疾呼,如同救火救溺。唉,先生对于道,可以说是不遗余力了!”我记得康熙丁亥年,先生巡抚我们闽地,我当时年仅二十六岁。先生让郡守以礼节带我前去拜见时,交给我《读书录》《居业录》两部书,说:“由此体会研究程朱之学,由程朱上溯孔孟,由孔孟上溯尧舜,道难道有两种吗?”我在先生身边学习了两年,受到的奖掖教诲格外深厚;每当想到自己庸常空疏,便不甘心自暴自弃,不敢忘记自己所从来的道路。先生生逢 明盛之世而得到知遇 受到圣祖仁皇帝和当今 皇上始终如一的隆厚眷遇 圣祖常常称赞他说:“天下第一清官。” 皇上赐给他匾额,题为“礼乐名臣”。他的学术和功业光照天地,生前荣显、死后备受哀荣,很少有人能够与他相比。我独自感叹先生亲身实践、躬行落实的功夫是无法赶上的。他立心以忠信、不欺骗为根本,先生从年轻到老年从未用一句话欺骗别人,难道可以不说他是不欺骗的人吗?整齐严肃,是专一主敬的功夫;先生从独居到众人聚集在一起,从未有过戏言戏行,难道可以不说他是主一的人吗?学习必定先辨别义利,并且大大发扬恻隐之心。先生分巡济宁时,正值年成饥荒,带着家中数万钱财赈济,使几十万人得以活命;所属仓库的粮食不等申请,便立即实行赈济和平价出粜,即使因此获罪也不顾。从中书舍人屡次历任内外官职直到大宗伯,正常俸禄以外从未收受一文钱、一丝绸、一粒粮,全都取用家中的财物;深深厌恶古代节度使进献羡余以玷污自己的行为,凡是公余之资,全都用作救济百姓、供养士人的费用,难道可以不说他义利分明、满腔恻隐吗?自古圣贤无不以喜爱善行为心。先生见到人,就勉励他们成就第一等人的事业;只要发现一点善行,便赞美不已。抚治闽地时,他访求读书而品行敦厚的人;知道了这个人,就命所属官员资助送来;还没有找到这样的人,就命人推荐送来相见;接待他们时遵守宾主之礼,请入书院,给他们优厚的膳食供给,每月亲自讲论三四次。那时闽学大为兴盛,穷乡僻壤的人都翻然悔悟、奋发兴起,直到今天,这种教化声望仍仿佛当年。等到先生做了大臣,所推荐提拔的人全都是天下的杰出人才;至于已经被推荐而世人还不知道的,又何止有限几人?这就是所谓自己拥有这种美德,所以爱好它深厚到了如此程度。有人认为先生温厚和平,而风节并不十分显著,这又是道听途说的见解。先生历任官职四十年,从未因私事求托他人,别人也不敢以私事求托先生。抚治闽地三年,举荐和弹劾全都恰当,官吏肃然,百姓安宁。抚治吴地时,他直接弹劾总督噶礼的奸邪贪污,奏疏中有“除去两江百姓的祸害,使四海人的人心快意”的话,天下传诵,最终依靠此举使 圣明和公道得以伸张。身为大臣,如果稍微动了保全身家性命的念头;守令、监司如果有攀附依托的私心,即使罪状已经昭然,他们仍然犹豫牵挂,想要上奏弹劾却不能自己决断。先生正直的节操和刚劲的气概,忧虑国事、保卫国家,即使同朱子弹劾唐仲友、许鲁斋弹劾阿合马相比,又有什么不同?这正是大儒的风节,万古以来一脉相承。庸俗之人只凭一点小才而曲意巧辩,反而傲视那些体察道理、努力实践、笃实求学、守持正道的儒者,也只能说明他们不知自己的分量罢了。先生刊布各类书籍,把理学、经世、气节方面的贤者著作合计五十余种。亲自编纂的,有《学规》《养正》等书;作集解的,有《四书》《濂洛关闽书》以及《正蒙》等书,全都刊行于世。这部《困学录》多是先生的心得之言,从亲自效力河工一直到临终之年,都有成卷的著述。它警醒自身、觉悟世人的言论分量很重,文辞恳切,总不超出使自己成为圣贤并勉励别人共同成为圣贤的心愿。先生已经逝去,我抚着书卷沉思,担心玷污河汾学派的门庭,常常惭愧自己如同无用的栎树。谨以此记下我的惭愧,并不是能够表彰先生万分之一的功德。

大学衍义补叅订序余尝谓朱子《小学》一书,内篇萃十三经之精华,外篇采十七史之领要,修身齐家之道,悉备于此。若西山《大学衍义》,则《大学》之统汇也,合经史子集而条其篇目,附以论防,择焉而精,语焉而详,道徳具备,法戒昭然。由《小学》而读《大学衍义》,本末精粗,体用隐显,一以贯之矣。有明丘文庄公广之曰《衍义补》,即治国平天下之要,分为条目,次其源流,定其取舍,忠言伟论,络绎聨贯,亦西山之功臣也。南汇顾子凝是敦修慕古,奋然为有用之学,读文庄之书,摘其要,补其阙,间附以已见,其言平正通逹要可措之行,以不悖乎《大学》之防,顾不自信质余而求序焉。余惟俗学之溺人乆矣,卑者以发防决科,希世取宠为事,其高者务记诵,工诗文,以为终身之业,在是凝是有慨于此,覃思博览,手录是书以研之。已者公之人,所谓学欲博不欲杂,守欲约不欲陋者耶?抑余闻之程子曰:「天徳王道,其要只在谨独。谨独者,曾子释《大学》之要防,诚正之实功也。」凝是勉之,由暗室屋漏之不欺,以定道义文辞利禄之取舍,匪惟知之,实允蹈之矣。

四书集注衷义序雍正二年秋,吾友郑君淡之以书来曰:“某近为《四书集注衷义》,凡朱子前后説叅互考订,以归于一,附以宗庙、明堂、井田、郊社图制,方梓以问世,愿得一言以弁其首。”书方至,而淡之旋已下世,余未见其书,不敢轻为之序。越二年,黄君双玉寄数卷示余,余读之澘然曰:“呜呼,此吾亡友淡之玩心研志十数年所成之书也。”淡之为吾漳名宿,试辄冠军,笃行敦义,着于漳江。余自翰林十载家居,常与东江诸友谈经论文,相朂以宋儒之学。淡之博观内考,硏究澡浴,胸中常有不可窒塞磨灭之气。今天子御极,下诏举孝廉,当事首以淡之应荐,病不能赴,以死。呜呼,天之祐善人也,其谓之何哉?是书以朱子定厥中,旁采诸儒,下及近贤,皆取其有合于朱子者录之。其涵泳白文,运众説而出之者,尤简直有体。余尝谓读书者贵在心得,躬行不徒尚讲明,然讲明所以写其心得,而启天下以服习训行。汉儒之解经重在讲明,宋儒之解经多有心得。程朱之书如丽天行地,尚矣。余则讲明与心得有不能兼者,即明代之防引、存疑,虽并垂不朽,然防引之心得为多。我朝《四书》讲义,首推平湖陆先生、安溪李先生,堪以觉世而垂后。他如汪、武、曹诸贤,考辨采录,非无足取,然扬已徇外之意多,求之躬行心得之功微矣。夫言者,心之声也,心发于声,不可欺也,不可掩也。余非敢轻论前辈,盖尝探讨而体验之,然后知其不可诬也。今《衷义》之书已行于世,识者自有定论。顾考其笃行以观其论纂,犹逃空虚者之闻足音矣。其及门高第黄希上诸子叅订而刋布之,均可传也。

译《大学衍义补参订》序 我曾说,朱子的《小学》一书,内篇汇集十三经的精华,外篇采录十七史的要领;修身齐家的道理,全都具备在其中。至于西山的《大学衍义》,则是《大学》义理的总汇,把经、史、子、集合在一起,分条列出篇目,附上议论辨说,选择精当,论说详尽,道德方面完备,法戒之意明显。由《小学》而读《大学衍义》,根本与末节、精微与粗浅、体与用、隐与显,全都一以贯之了。明代丘文庄公扩充它,名为《衍义补》,把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要领分为条目,排列其源流,确定取舍;忠言伟论前后连贯,也是西山的功臣。南汇顾子凝笃实修养、仰慕古人,奋然从事有用之学;读文庄的书,摘取其中要旨,补充其缺漏,有时附上自己的见解。他的言论平正通达,重要的是可以付诸实行,不违背《大学》的宗旨。顾子凝不敢自信,拿来请我质证并求我作序。我认为世俗之学使人沉溺已经很久了,浅陋的人以求取科举、迎合世俗、博取宠幸为事;高明一些的人则致力于记诵、擅长诗文,把这些当作终身事业。子凝对此很有感慨,于是深思广览,亲手抄录这部书来研习。这样做,难道不就是程子所谓“学问要广博却不要杂乱,操守要简约却不要浅陋”吗?或者我听程子说过:“天德王道,关键只在谨慎独处。谨慎独处,是曾子解释《大学》纲要时所说的功夫,也是诚意正心的实际功夫。”子凝应当勉励自己,从身处暗室、面对屋漏也不欺骗自己做起,来决定在道义、文章、利禄之间的取舍;不只是知道这些道理,实际上也确实践行了它。《四书集注衷义》序 雍正二年秋天,我的朋友郑君淡之来信说:“我近来编成《四书集注衷义》,把朱子前后各时期的说法互相参照考订,使它们归于一致;又附上宗庙、明堂、井田、郊社的图制,正准备刊刻问世,希望得到您一句话,题在书的卷首。”书刚送到,淡之却不久便去世了。我没有见到他的书,不敢轻易为它作序。过了两年,黄君双玉寄来几卷给我看,我读后潸然泪下,说:“唉,这是我亡友淡之用心钻研十多年才写成的书啊!”淡之是我们漳州著名的宿儒,参加考试总是名列第一,笃实守行、敦厚重义,在漳江一带很有声望。我自翰林任职十年后居家,常同东江诸友谈论经书、评论文章,互相以宋儒之学勉励。淡之广泛观览,亲自考证研究,反复磨炼,胸中常有不可阻塞、不可磨灭的气概。如今皇帝登极,下诏举荐孝廉,当政者首先想推荐淡之,但他因病不能赴任,至死未能成行。唉,这是上天保佑善人吗?对这件事又能说什么呢?这部书以朱子所确定的中正之道为标准,旁采各位儒者,下至近代贤人,凡同朱子相合的都加以收录。他涵泳玩味原文,运用众家说法而加以阐发的地方,尤其简明直接而有体例。我曾说,读书贵在有心得,亲身实践而不只是崇尚讲明;然而讲明正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心得,并启发天下人信服、学习、训诫、实行。汉代儒者解释经书,重在讲明;宋代儒者解释经书,多有自己的心得。程朱的著作如同日月照临天空、江河运行大地,已经达到极高境界。我则认为讲明与心得不能兼得时,明代的《考引》《存疑》虽然都可以流传不朽,但《存疑》中的心得更多。《考引》本朝《四书》讲义,首推平湖陆先生、安溪李先生,足以觉悟世人、流传后世。其他如汪、武、曹诸位贤者,考证辨析、采录资料,并非没有可取之处;然而宣扬自己、追逐外在的意图较多,求之于亲身实践和心得的功夫却少了。言语是内心的声音,内心发于声音,不可以欺骗,也不可以掩饰。我不敢轻率评论前辈,只是曾经探讨并亲自体验过,之后才知道其中不可妄加诬蔑。如今《衷义》一书已经流传于世,有见识的人自会作出定论。只是考察他的笃实品行,再来观察他的论述编纂,就像逃避空虚的人忽然听到脚步声一样,足以证明其真实。其门下高足黄希上等诸人共同参订并刊布此书,都足以流传后世。

四书尊闻录序盖尝观于六经诸子,而后叹四书之语切也。观于古注疏及有宋以来诸儒讲义,而后叹朱子之心细也。读六经诸子者,但即四书为权衡,焉足矣。读四书者,但硏究朱子集注及或问、语类诸书以为叅防,焉足矣。明成祖诏儒臣修《四书大全》,其择焉不必精,语焉不必详,然防聚诸儒讲解,以资考核,有功于学者不少。嗣后《防存》《浅逹》説约诸书,发挥衍绎,要之皆使人体之于身,验之于心,发之于文,措之于事焉,斯已矣。诵圣门之问孝也,则宜反之已曰:“我当如此以尽孝。”诵圣门之问仁也,又必仄之已曰:“我当如此以求仁。”诵“诚身”之防,则曰:“我如何择善固执,以诚吾身。”诵“知言养气”之説,则曰:“可使吾之气有怵于私利而不刚大充塞乎夫?”茍不能体之于身,验之于心,发之于文,措之于事,虽遍观广取,何益于我?茍能体之于身,验之于心,发之于文,措之于事,虽单辞只句,皆可以勉之终身,进而上希贤圣。然践履必先以讲明参考防通,而后心静理明,庶其有以体之于身,验之于心,发之于文,措之于事乎?则讲明之功,亦乌可缓也?长洲戴生景亭,闭户穷经十余年,志尚不凡。自《四书大全》以及《防存》《浅逹》诸书,防不究览,又叅之我。朝平湖陆先生、安溪李先生讲解,择而存之,彚为《四书尊闻录》。既成,求序于余。余读其书,力索潜思,简而该,详而有要,不必旁搜逺览,而儒先义蕴毕具。读是书者,可以体之于身,验之于心,发之于文,措之于事矣。夫今之士,但思发之于文而已,其三者皆视为不甚切之务。夫不能验之身心,其文亦不能亲切有味;不能措之于事,则所谓道听涂説而已。我国家正学昌明超轶前代皇上崇圣右儒学贯天人每当经筵进讲,便殿燕见,辄剖示精微,心源若接。圣敎之所薰蒸,天下学术日进于醇。戴生之为是书也,其日以勉人者,自勉以不负发愤下帷之苦心,以应文明之防。而读是书者,益复体之身心,以措之于事,无徒思以发之于文焉,则防矣。

桐城夏氏忠孝节烈录序萃一门之中,而克全君臣、父子、夫妇之伦,岂非揭天经、扶地义、植三纲五常,亘万古而不灭者哉!桐城夏孝子某,少有至性,六嵗防母,持服如老成人;父病,割股以馈,及葬,庐于墓,始终如一。孙忠烈公某,初授黄陂县丞,用荐补麻阳令,未行,贼至,公出没烽火矢石间,血战死守,城陷,贼署伪守,公指贼骂贼,解其左右手,犹骂不休,贼遂防其舌,剜其目,戕其足,以死。有女适潘氏者,夫死,仅一女,守节十八年,如一日。有女适江氏者,未有子,江君以应试卒于旅次,柩至,焚香沐浴更衣而逝。忠孝节烈萃于一门,吁!何其盛也!或谓割股非孝,详考孝子生平,始有无方之养,终有庐墓之诚,其割股乃孝心恳摰,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者,此所以为纯孝也。或谓县丞小官,难与古死节名臣并传,夫位高而不死,其罪甚于卑官;位卑而能死,其节过于高官,此论古之权衡也。忠烈公不以陞职而有诿责之心,不以官微而茍忍求活,不受伪职,至解支体犹詈骂不止,此与唐之张许、宋之文陆何殊乎?二女之贤,一以生一女而守节,一以未有子而殉夫,此皆权于义之所当然,以行其心之所安者,可谓仁矣。余读宋史,见崇安刘氏,自忠显公韐慷慨殉君,子子羽、孙珙等皆大节炳着,一门之中,以忠諡者五人;建阳蔡氏,自牧堂公发笃学守道,子元定、孙沈等皆登圣贤之堂,一门之中,以贤名者九人,此皆吾闽之表异特出,垂声千载者。今以夏氏较之,其不可与比隆矣乎?彼科名爵位烜赫蝉聨,为庸夫俗子所羡慕,而志节碌碌无所表见者,呜呼!浅之为丈夫矣。

译《四书尊闻录》序 我曾经考察六经和诸子百家,然后感叹《四书》的言语切实。考察古代的注疏以及宋代以来各位儒者的讲义,然后感叹朱子的用心精细。读六经和诸子的人,只要把《四书》作为衡量标准,就足够了。读《四书》的人,只要研究朱子的《集注》以及《或问》《语类》等书作为参考,也就足够了。明成祖下诏让儒臣编修《四书大全》,它的选择未必精当,论说未必详尽;然而汇集各位儒者的讲解,以供考核,对学者的帮助也不少。此后《考存》《浅达》以及《说约》等书,发挥引申,归根到底都是使人把道理体现在自身,用内心验证它,发之于文章,落实到事情上罢了。诵读圣门关于孝的问答,就应当反省自身说:“我应当这样来尽孝。”诵读圣门关于仁的问答,也一定要反问自己说:“我应当这样来求仁。”诵读关于“诚身”的纲要,就应当说:“我怎样选择善道并牢牢坚持,使自己的身心得以真诚?”诵读“知言养气”的论说,就应当说:“能不能使我的气不受私利的恐惧牵制,而刚强盛大、充满天地之间呢?”如果不能把它体现在自身,用内心验证它,发之于文章,落实到事情上,即使遍读广取,又对我有什么益处呢?如果能够把它落实到自身,在内心加以验证,发之于文章,施行于事务,那么即使只是片言只语,也都可以终身用来勉励自己,进而向上仰慕贤人圣人。然而践履实行,必定先要通过讲明义理、参考诸说并融会贯通,然后才能心静理明,或许才可以把它落实到自身、在内心验证、发之于文章、施行于事务吧?如此说来,讲明义理的功夫又怎么可以迟缓呢?长洲戴生景亭闭门穷究经书十多年,志向和操守不凡。从《四书大全》以及《防存》《浅逹》等书,没有不认真阅览的,又拿来向我请教。他把平湖陆先生、安溪李先生的讲解加以整理,选择其中的内容保存下来,汇编成《四书尊闻录》。书成以后,请我作序。我读这部书,竭力探究其中深藏的义理,觉得它简约而完备,详尽而切中要领,不必旁搜远览,儒家先贤的义理意蕴已经全都具备了。读这部书的人,就可以把它落实到自身、在内心验证、发之于文章、施行于事务了。如今的士人,只想着把它发之于文章罢了,其余三项都看作不太切要的事情。不能在身心上验证,文章也不会亲切有味;不能施行于事务,就只是所谓道听途说而已。我 本朝正统的学术昌盛明朗,超越了前代。皇上尊崇圣学、重视儒学,学问贯通天人,每当 在经筵进讲,或在便殿召见时,总是剖析显示精微的道理,仿佛心灵本源彼此相接。圣人的教化所熏陶浸润,天下的学术日益趋于醇正。戴生编写这部书,他每天用来勉励别人的,也就是勉励自己不要辜负发愤苦读、闭门著述的苦心,以响应文明的教化。而读这部书的人,更应当把它落实于身心,施行于事务,不要只想着发之于文章,这样就差不多了。《桐城夏氏忠孝节烈录》序 一门之中集中具备,并且能够完全体现君臣、父子、夫妇的伦理,这难道不是揭示天经、扶持地义、树立三纲五常,横亘万古而不灭的吗!桐城夏孝子某,年少时就有极深厚的天性,六岁时丧母,服丧时像老成的成年人一样;父亲病了,割取大腿上的肉进献给父亲,父亲去世后,又在墓旁结庐守墓,始终如一。孙忠烈公某,起初授任黄陂县丞,因推荐补任麻阳令,还没有赴任,贼寇就来了。孙公出没于烽火箭石之间,浴血奋战、死守城池。城破后,贼寇任命他为伪守,他指着贼寇辱骂,贼寇砍断他的左右手,他仍然不停地痛骂;贼寇于是割掉他的舌头,剜去他的眼睛,砍伤他的脚,他至死不屈。有一女嫁给潘氏,丈夫死后只有一个女儿,守节十八年,始终如一日。有一女嫁给江氏,没有儿子,江君因参加考试死在旅舍,棺柩送到后,她焚香、沐浴、更衣,随即也去世了。忠、孝、节、烈集中在一家之中,唉,这是多么盛大啊!有人说割股并不是孝,详细考察这位孝子的一生,他起初有不计方式奉养父母的孝心,最终又有结庐守墓的诚意;他的割股,是孝心真挚恳切,不知其所以然而自然如此,这正是纯孝。有人说县丞只是小官,难以和古代死节的名臣一同流传。其实身居高位却不肯死节,罪过反而比卑微官职者更重;身居低位却能够舍生赴死,他的节操超过高官,这是评论古人时所用的权衡标准。忠烈公没有因为升职而产生推诿责任之心,也没有因为官职卑微而苟且忍辱求生;他不接受伪职,直到肢体被砍断仍然不停地辱骂。这同唐代的张巡、许远,宋代的文天祥、陆秀夫有什么不同呢?两个女子的贤德,一个因为生有一个女儿而守节,一个因为没有子嗣而殉夫;这些都是按照义理所当然的选择,来实行自己内心所安的准则,可以说是仁了。我读《宋史》,看到崇安刘氏,自忠显公刘韐慷慨殉国之后,儿子刘子羽、孙子刘珙等人都大节显著,一门之中获得忠臣谥号的有五人;建阳蔡氏,自牧堂公蔡发笃志学习、守持道义以来,儿子蔡元定、孙子蔡沈等都登堂入于圣贤之域,一门之中以贤德著名的有九人。这些都是我们福建特别卓异、声名流传千载的人家。如今拿夏氏与他们相比,难道不能与他们并列辉耀吗?那些科举功名、爵位官职显赫相连,受到庸夫俗子羡慕,却在志向节操方面庸庸碌碌、没有什么表现的人,唉,真是浅薄得不像大丈夫啊!

黄氏宗谱序古者建国立家,宗▯秩然。左氏传言,君卿大夫世系明晰精详;而《国语》史伯论祝融裔苗,丝毫不紊。盖简籍可稽,流传可证,所以推一本,笃宗支,恩谊通流,敬欢备至,意念深矣。后世民版之献久废,户口之数秪属虚文,越乡迁徙者徃徃而是,文编散失,氏族无可考凭。汉晋以来,韦孟、陆机之伦,世徳家风,咸有陈述;间或逺推夫受姓命氏所自出,年代荒辽,岂其尽有可据者耶?是以近世君子每汲汲乎家谱之修者,追本之思也;而防自谱牒所可稽以为始者,致慎之志也。予谓宗子设而后族姓聨,寝庙修而后情礼聚,宗支兴废,程张每慨乎其言之。至于花树韦家宗防法,犹有取焉,岂不以遡祖考之情,通亲爱之谊,能使本心孝弟油然而自生也哉?呜呼!以父母之心为心者,必能爱其兄弟;以祖宗之心为心者,必能聨其宗族。仁孝之理,秩叙自天,为人为子者,必有所不容已于斯也。温陵黄君澹园,闽之望族也,雅厚以文,令魏郡之东明,着有惠政。既营其家庙,复辑自先世谱牒可纪者以为家谱,追本之思,致慎之志,皆于古有合。仁孝之思,又足以聨之。黄氏其世昌乎?予故因其请而序其端云。此序为孝廉李君钟旺代作,而先生稍加防▯者也。李君穷经学古,持躬不茍,赍志以殁。先生每悼惜之,故附于集中,因借以传焉。受业雷鋐识。

二希堂文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二希堂文集巻二礼部侍郎蔡世逺撰

安海诗序皇帝诞敷文德,敉宁武功,厯数绵长,版图式廓。敷天之下,覆帱涵煦,罔不率俾。其有阻疆自雄,傲虐不共,则赫然奋雷霆之师,捣其区域,畏威输诚,争为臣仆。台湾故红毛地,郑氏窃据三世。皇灵逺播,命姚公启圣,施公琅削平奏绩,置一府三县。四十年来,休养生息,衍沃富饶。顾土著鲜少,火耨草辟,多闽粤无頼子弟。地广则易以丛奸,民杂则易以召乱。加以重洋浩淼,官吏有传舍之思,兵役更番不尽,驯性制抚,控驭阻于鞭长。康熙辛丑夏四月二十三日,羣不逞之徒呌号啸聚,蹂我民人,贼我总帅安平副将许君云,游击游君崇功,北路叅将罗君万苍,各率偏裨血战死之。贼遂据有全台,服优衣冠,相称以名号,文武逃遁澎岛。贼势益张。五月五日,制府觉罗满公闻变,投袂而起,别母夫人曰:“儿不剪灭此,见无日矣。”晨夜疾驰军于鹭岛,大治楼橹,调八郡之兵,尅期进取。提帅施公先已提师驻港。满公素知南澳镇总兵官蓝公忠勇,檄以副之。将校卒伍分路责成,抚军吕公调饷佐军,不科井里,应时而具。部署既定,合大小战舰六百余艘,兵万六千余人。满公酾酒临江,天气霁朗,义声昭布,将一其心,士百其竞。觇知贼将内讧,颁发文告,设帜悬赏,贼弃逆效顺,自相攻击。六月十三日癸卯,自澎湖齐发。丙午,施公遣其裨将林亮、董方乗潮入鹿耳门,诸军衔尾继进,兵已过险,人懐必死之心,乘胜克安平镇,转战七鲲身。贼众尚数十万,蓝公率精鋭由西港登岸,绕出贼背,红礟鍧裂,贼遂大奔,薄至官寮,悉众相拒,复大败之,走涂角埕,又连败之。癸丑,长驱直入府治,悉定。先是满公未至厦门时,边郡汹汹,城市山村惶惑转徙,米价沸腾,讹言流布。既至,泛舟之米四集,平粜辑奸,市不改肆,人不知兵。羣策毕张,纪律大肃,众于是知贼不足平也。向使满公不蚤镇厦门,则内地山莽四伏,鹭门尽逃,澎湖将溃。施公虽激厉三军,而兵少饷凉,其能浃旬奏绩乎?即满公驻厦门,不檄蓝公同征,亦未能成功。若是速也,三旬治兵,七日奏绩,宣。天子诏:「缚其渠魁,抚其胁从,不杀而威,不令而行。」此皆由皇上知人善任。皇天眷佑,笃生良杰,同徳一心,式遏乱畧,岂偶也哉?吾漳处最濵海,回思郑氏之乱,海孽山妖,同时并作,酷饷焚巢,言有余痛。今兹之喜,不啻口出,作为诗歌,用志永久,名曰《安海》者,谓是役非徒平台边海郡县皆安之也。既安于台,警方炽之秋,必能安之于台地克定之后。溯厥乱源,选用防能,布昭徳教,芟其莠民,渐次更始。我闽人实世世食徳,孕育蕃息,歌咏于靡穷也。世逺忝在史氏,有采风之责,因与陈君元麟、张君福昶、郭君元龙彚摭篇什,以付之梓焉。

桐城张公焚余草序世逺官翰林时,侍安溪李文贞公,尝为余言先进张文端公之为人,举其大节,传其逸事,以为美谈。因曰:「文端公卜相一年,遂初致政,君臣之际,恩礼始终,圭璋之品,有瑜无瑕。今仲子洗马君,懿哉渊乎,光逺有耀者也。」世逺心识之,不敢忘。洗马君即今宫保丞相,天下所称为桐城公者也。皇上龙飞,公由卿贰晋尚书,遂陟政府,且

译《黄氏宗谱》序 古代建立国家、创立家族,宗族支派秩序井然。《左氏传》说,君、卿、大夫的世系清楚详尽;《国语》中史伯论述祝融的后裔,也丝毫不乱。大概因为有简册可以查考,有流传可以验证,所以能够推究一本之源,厚待宗族支派,使恩义贯通流行,敬爱欢悦都充分具备,其中的意义是很深的。后世向官府呈报民籍的制度废弃已久,户口数目只成了空文,越过乡里迁徙的人往往很多,文书编册散失,氏族也无从考据。汉、晋以来,韦孟、陆机一类的人,关于世代德行和家族风气,都有陈述;间或远溯接受姓氏、命定氏族的来源,但年代久远荒渺,难道都完全有根据吗?因此近世君子每每急切修订家谱,是出于追溯根本的心意;而我则从谱牒中可以考查的地方开始,是出于极其谨慎的心志。我认为,设立宗子以后,族姓才能联结;修治寝庙以后,情感和礼仪才能聚合。宗族支派的兴衰,程颢、程颐和张载常常对此深为感慨。至于花树韦家的宗族法,仍然有可取之处,难道不正因为它能够追溯祖先的感情、沟通亲爱的情谊,使人本有的孝悌之心油然而自然生发吗?唉,以父母的心作为自己的心的人,必定能够爱护兄弟;以祖宗的心作为自己的心的人,必定能够联结宗族。仁孝的道理,秩序次第出于天性,做人和做人子女的,在这件事上必定有不能自己停止的责任。温陵黄君澹园,是福建的望族子弟,素来宽厚而有文才,任魏郡东明县令,显著地施行惠民政绩。他已经营建自家的宗庙,又辑录先世谱牒中可以记载的内容,编成家谱;追溯根本的心思、极其谨慎的志向,都与古人相合。仁孝的心意,又足以使族人联结。黄氏一族将世代昌盛吧?所以我因他的请求,为这部家谱作序于篇首。这篇序是孝廉李君钟旺代先生所作,先生只是稍加删改润色。李君穷究经学、研究古事,持身严谨不苟,怀抱志愿而去世。先生常常为他的早逝感到悲痛惋惜,所以把这篇序附在文集中,借此使李君流传下来。受业弟子雷鋐识。《二希堂文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二希堂文集》卷二 礼部侍郎蔡世远撰 《安海诗》序 皇帝广泛施行文德,使武功得到安定,国运历数绵长,疆域版图日益拓展。在天所覆盖的地方,受到朝廷的覆护、涵养和温煦,没有不遵循教化、归顺服从的。若有阻隔疆界、自逞强雄、傲慢暴虐而不肯共同归顺的,皇帝便赫然发威,发动雷霆般的军队,攻破其境域,使他们畏惧威势、输诚归附,争相做臣仆。台湾原来是荷兰人的土地,后来被郑氏私自占据了三代。皇帝的威灵远播,命令姚公启圣、施公琅平定台湾并奏报功绩,设置一府三县。四十年来,休养生息,土地肥沃,物产富饶。只是当地土著很少,采用烧荒耕作开辟土地的,多是闽、粤两地的无赖子弟。土地广大就容易聚集奸徒,百姓成分复杂就容易招致祸乱。又加上海路浩瀚遥远,官吏有把那里当作驿舍、无心久任的想法,兵役轮番驻守也不能周全;想逐渐驯服民性、加以控制安抚,却受制于鞭长莫及。康熙辛丑年夏四月二十三日,一群不法之徒呼叫号哭、聚众作乱,蹂躏百姓,杀害我军总帅安平副将许君云、游击游君崇功、北路参将罗君万苍;三人各自率领部下将士浴血奋战,战死殉职。贼寇于是占有了全台湾,穿上华美衣冠,互相用伪造的名号称呼,文武官员逃往澎岛。贼势更加张大。五月五日,制府觉罗满公听到变乱,立即振作而起,对母亲夫人说:“我不消灭这些贼寇,只怕再也没有机会了。”他昼夜奔驰,把军队集中到鹭岛,大规模整治楼船和战舰,调集八郡兵力,限定日期进攻。提督施公先已率军驻扎在港口。满公一向知道南澳镇总兵官蓝公忠勇,便下檄令让他担任副将。将校士卒分路负责完成任务,抚军吕公调拨军饷协助军队,不向乡里征派额外负担,按时准备齐全。部署确定以后,集合大小战舰六百多艘、士兵一万六千多人。满公在江边洒酒祭江,天气晴朗,正义的声势广泛传播,众人的心志统一,士卒争相奋勇。侦察得知贼将之间发生内讧,便发布文告、设置旗帜、悬赏招降,使贼寇弃逆归顺,彼此互相攻击。六月十三日癸卯,从澎湖一齐出发。丙午日,施公派遣部将林亮、董方乘潮进入鹿耳门,各路军队衔尾相继前进。军队已经越过险要之处,人人怀抱必死之心,乘胜攻克安平镇,又转战七鲲身。贼众仍有数十万,蓝公率领精锐从西港登陆,绕到贼军背后,红夷炮轰鸣炸裂,贼军于是大败逃奔,逼近官寮时,贼军集合全部兵力抵抗,又把他们大败,使其逃到涂角埕;在那里又接连击败他们。癸丑日,长驱直入府治,全部平定。在此以前,满公还没有到达厦门时,边郡局势喧扰,城市、山村的人惶恐不安,辗转迁徙,米价飞涨,谣言四处传播。满公到达以后,运粮的船只纷纷到来,平价售粮,整治奸徒,市场照常营业,百姓都不知道战争的影响。各种谋略全部施展,纪律极其严明,众人这才知道贼寇并不难以平定。假如满公没有及早镇守厦门,那么内地必将盗贼四伏,鹭门的人全都逃散,澎湖也将溃败。施公虽然激励三军,但兵力少、军饷不足,难道能够在十天之内奏报成功吗?即使满公驻守厦门,如果不檄令蓝公一同出征,也不能成功。像这样迅速,三十天整顿军队,七天便奏报成功,真是太快了。天子下诏说:“捆绑其首领,安抚那些被胁迫跟从的人;不用杀戮而使人畏服,不用命令而使人自行奉行。”这一切都是由于皇上能够知人善任。上天眷顾保佑,厚重地生育出杰出良才,他们同德同心,遏制平息乱谋,难道是偶然的吗?我们漳州处在最靠近海边的地方,回想郑氏之乱时,海上的妖孽、山中的祸乱同时兴起,残酷的军饷盘剥和焚烧巢穴,至今说来仍有无尽的痛苦。如今这次的喜悦,简直要从口中迸发出来,于是作诗歌以记载永久,题名为《安海》,是说这次战事不只是平定了台湾,边海各郡县也都安定了。台湾已经安定,在治理整顿兴盛起来的时期,平定台湾之后,也一定能够使它长久安定。追溯这场乱事的根源,选用贤能,彰明德教,铲除奸邪民众,逐步革新。我们福建人一定世世代代享受皇恩,繁衍昌盛,歌咏不止。世远有幸忝居史官,负有采集民间诗歌的责任,于是同陈君元麟、张君福昶、郭君元龙汇集采录诗篇,交付刊刻。《桐城张公焚余草》序 世远任翰林官时,侍奉安溪李文贞公,李公曾对我谈起先辈张文端公的为人,列举他的大节,传述他的逸闻,把这些当作美谈。于是说:“文端公担任宰相一年,便主动辞官归政;君臣之间始终恩礼周全,他的品格如圭璋般完美,有美玉般的优点而没有瑕疵。如今他的次子洗马君,真是美好而深厚,光彩长远而有光耀啊。”世远在心中记住了这些话,不敢忘记。洗马君就是现在的宫保丞相、天下人所称的桐城公。皇上即位以后,张公由卿贰升任尚书,随即进入政府,而且

命授经皇子世逺以菲才防思起用,亦滥厠讲席之末。公不余鄙,辱诲爱之晨夕。禁廷殆将五载,私喜拳曲之木,上邀不次之。恩得受绳削于庙廊之上,又喜得追随诸巨公后,若条风细雨之吹润万物也。公一日出其诗一册,命世逺序之。公自翰林供奉二十余年,禀学于家,服劳于国,所为诗根心谐律,藻耀舂容,大防不外于忠孝,而出之以慎厚平中,若天门日观之峯而托基厚阜也。若汪洋防涆,纳沟渎,包蛟鼍而育鱼蠏也。若壶中之氷,太璞之石也。我闻在昔,有以人重其诗者,有以诗重其人者,有诗与人并重者。以人重其诗者,程明道、邵尧夫也。以诗重其人者,孟襄阳、韦苏州也。诗与人并重者,苏廷硕、张曲江也。亦犹父子之间,有以父重其子者,韩魏公之于忠彦也。有以子重其父者,李德裕之于吉甫,吕公着之于夷简也。有父与子并重者,范文正、忠宣也。国朝百年来,父子继相,自公而外,指不多屈。所谓诗与人并重,父与子并重者,后之人其必有以位置之矣。公自名其诗曰《焚余草》,葢尝燬于火,于记忆中得之。断自康熙六十一年以前,后集尚未编定。公遭逢尧舜蚤作夜思,臯陶明良之歌,召伯巻阿之音,吉甫清风之颂,扬扢燮和,与日俱新。世逺,又将执笔挂名以自耀焉。

家忠烈公遗诗序吾蔡在闽,多理学节义之士。明季流防之乱,捐躯殉节者,四川威茂道忠愍公讳肱,明长沙司李忠烈公讳道宪,其最烈且著者也。雍正十年,表弟陈君矩亭令长沙,即忠烈公之死所也。彚刻公遗诗,合前后挽诗,都为一集。世逺读之,不禁怃然三叹也。当献贼之破武昌,下襄阳,而窥长沙也,抚藩监司以奉吉藩为名,相继遁衡州。时太守入觐,公摄行守事,练兵措饷,为死守计。贼知公爱百姓,曰:“不降吾且屠长沙。”公泣曰:“宁杀我,无杀百姓。”即手刃乗城者数十人,贼骇而退。总兵官尹先民隂送欵于贼,与战诈溃,长驱逼城。公急出百姓十余万户,以孤城自誓。城破被执,胁公降,公怒骂不屈。使先民説公,公骂曰:“恨不斩汝万段,手批先民。”先民羞走。贼掷刃揕公胸,血溅贼首仆地,贼胆落,以刃加颈,公扬眉举足自若。贼断公足,裂其眉,截其两手,骂益烈,钩舌毁齿,抉眼劓鼻,寸磔以死。先是公被执时,有役九人从公不去,贼先杀其五人以惧公,公不为动。公既死,次及淩国俊。国俊者,九人之一也。国俊曰:“俟我▯吾主后受戮。”贼许之。国俊枕尸呼天大哭,解衣裹肉骨▯之城南醴陵坡,还诣贼,贼义而释之。国俊曰:“是我借义名以偷生也。”遂自经死。事闻,赠公太仆,諡忠烈,庙祀勿替。兵使者堵公引锡为具衣冠,改葬,籍诸绅士从逆者产为公祠田。吾乡倪君康年令善化,倡新公祠,复祠田之被侵没者。抚军丁公学孔、赵公申乔相继表墓,厘祠事,以国俊从祀。公以名进士起家,死时年方二十有九。所为诗清幽峻肃,凛凛皜皜,如其人。呜呼!自古国家多难,扰攘急迫之时,岂无卖国求降,偷以全躯,身跻显秩者?顾其后世子孙以为荣乎?否乎?即其乡之人以为荣乎?否乎?引而近之乎?推而逺之乎?公死已近百年,而凡官斯土,居斯地者,莫不凭吊嘘唏,感仰而不能自禁,况于谱系之末、梓桑之旧乎?忠愍公之死,缘松藩镇帅朱化龙内叛胁降,兄弟妻子家众死者三十二人。公之死因,尹先民欵贼,忠义所激,感及从役,岂不长垂天壤乎?淩国俊,一徒隶耳,一旦舍生取义,遂使官绅兆姓瞻拜敬慕,歴千百年而不衰。然则偷生者贵乎?义死者贵乎?读斯诗者,可以慨然奋矣。

译奉命教授皇子经书。世远凭借浅薄的才学,幸而 被起用,也得以滥列于讲席末座。张公不嫌弃我,屈尊从早到晚教诲、爱护我。在宫禁之中将近五年,我私下庆幸自己像一块弯曲的小木材,竟能上承受破格的 恩典,在朝廷廊庙之上接受规正雕琢;又庆幸能够追随诸位大人物之后,仿佛和风细雨吹拂滋润万物。张公有一天拿出一册诗,命世远作序。张公从在翰林供职二十多年,受学于家庭,为国家效劳,所作诗歌发自内心而合乎声律,文采光耀而从容充沛。根本大旨不外乎忠孝,却用谨慎厚重、平和中正的态度表达出来,像天门、日观的高峰,而根基托在厚实的山丘上;又像水势浩荡,容纳沟渠,包容蛟龙鼍鳄而养育鱼蟹;又像壶中的冰、未经雕琢的璞石。我听说古来有因人的品格而使其诗受重视的,有因诗歌而使作者受重视的,也有诗与人同时受到重视的。因人而重诗的,是程明道、邵尧夫;因诗而重人的,是孟襄阳、韦苏州;诗与人同时受到重视的,是苏廷硕、张曲江。也如同父子之间,有因父亲而使儿子受重视的,如韩魏公对于韩忠彦;有因儿子而使父亲受重视的,如李德裕对于李吉甫、吕公著对于吕夷简;有父子同时受重视的,如范文正公、范忠宣公。本朝一百年来,父子相继为相,除张公之外,屈指可数。所谓诗与人并重、父与子并重,后世的人一定会给他们作出恰当的评价。张公自己把他的诗命名为《焚余草》,大概是曾经被火烧毁过,后来凭记忆整理出来的。诗作断于康熙六十一年以前,后集还没有编定。张公遭逢 尧舜那样早起晚睡、勤于思虑的时代,歌咏皋陶君臣相得的诗篇、召伯《卷阿》的乐歌、吉甫歌咏清风的颂诗,歌颂和谐之治,使它与太阳一同日日更新。世远又将执笔署名其中,借此自我夸耀了。《家忠烈公遗诗》序 我们蔡氏在福建,有许多理学和节义之士。明朝末年流寇之乱中,捐躯殉节的人,四川威茂道忠愍公,名讳肱;明朝长沙司李忠烈公,名讳道宪,是其中最为壮烈而著名的。雍正十年,表弟陈君矩亭任长沙县令,那里正是忠烈公殉难的地方。他汇刻忠烈公的遗诗,连同前后悼挽诗,合成一集。世远读到这些诗,不禁茫然感慨,连连叹息。当献贼攻破武昌、攻下襄阳、进窥长沙时,巡抚、藩司、监司以护送吉藩为名,相继逃往衡州。当时太守入朝觐见,忠烈公代理太守事务,训练兵士、筹措军饷,作了死守的打算。贼寇知道公爱护百姓,说:“你不投降,我就要屠杀长沙。”公哭着说:“宁可杀我,不要杀百姓。”于是亲手杀了登城守卫的几十人,贼寇惊惧而退。总兵官尹先民暗中向贼寇送去降表,和公交战时假装败退,长驱逼近城池。公急忙疏散十多万户百姓,以守孤城发誓。城破后被擒,贼寇威胁他投降,公愤怒痛骂,始终不屈。贼寇让尹先民劝说公投降,公骂道:“只恨不能把你斩成万段!”并用手掌打尹先民。尹先民羞惭逃走。贼寇投掷刀刃刺入公的胸膛,鲜血溅到贼首脸上,贼首倒地;贼寇胆气尽失,用刀抵住他的脖颈,公却扬眉抬足,神色自若。贼寇砍断公的双足,撕裂他的眉毛,截断他的双手,他的骂声反而更加激烈;贼寇钩出他的舌头、毁坏他的牙齿,挖出他的眼睛、割掉他的鼻子,把他寸寸分裂,直到他死去。在此以前,公被擒时有九名差役跟随他不肯离开,贼寇先杀死其中五人来恐吓公,公却不为所动。公死后,接着轮到凌国俊。国俊是九人中的一人,他说:“等我埋葬我的主人以后,再接受杀戮。”贼寇答应了他。国俊枕着尸体呼天大哭,脱下衣服包裹尸肉和骨骸,把公埋葬在城南醴陵坡;然后又回到贼寇那里,贼寇认为他有义,便释放了他。国俊说:“这是我借义的名义来苟且偷生。”于是上吊而死。事情传到朝廷,追赠公为太仆,谥号忠烈,立庙祭祀永不废止。兵使者堵公引锡为他置办衣冠,改葬,并登记跟随叛逆的绅士们的财产,用作忠烈公祠的祭田。我的乡人倪君康年任善化县令,倡议重修公祠,又追回被侵占没收的祠田。抚军丁公学孔、赵公申乔相继为公表墓,整顿祠祀事务,并让凌国俊配享公祠。公以有名的进士出身,死时年仅二十九岁。他所作的诗清幽峻肃,凛然光明,正如他本人。唉,自古以来国家多难,在动乱急迫的时候,难道没有卖国求降、苟且保全身体、后来身居显要官位的人吗?可是,他们后世的子孙会以此为荣吗?不会吗?即使他们乡里的人会以此为荣吗?不会吗?会把他们引来亲近吗?还是会推开他们使其远离呢?忠烈公死去已经将近一百年了,但凡是在这片土地上做官、居住的人,没有不凭吊叹息、感动仰慕而不能自已的,何况是同宗谱系的后代和故乡的乡亲呢?忠愍公的死,是因为松藩镇帅朱化龙内部叛变并胁迫他投降,公的兄弟、妻子和家属中死去的有三十二人。忠烈公的死,是由于尹先民向贼寇送降表,激发了他的忠义,也感动了跟随他的差役,难道不是可以长久垂名于天地之间吗?凌国俊不过是一个徒隶,一旦舍生取义,便使官绅百姓都瞻拜敬慕,经历千百年也不会衰减。如此说来,苟且偷生的人尊贵吗?舍生取义的人尊贵吗?读这些诗的人,可以慨然奋发了。

李思亭同居诗序余同年友李君思亭兄弟八人奉母以居,合爨而食,恂恂然,雍雍然,门以内无间言也。康熙丙申冬,思亭自为百韵诗纪其事,孝爱友恭溢于言外。吾漳绅士各为歌诗以美之。思亭曰:“吾非以自多也,吾惧其合而离,离而不克复合,故述先训以勉吾子弟,令吾子弟各勉其室人,以和娣姒,幸得相亲相忍,以永无斁也。”余曰:“贤哉思亭!思深哉!周子曰:‘家难而天下易,家亲而天下疎也。凡事疎者非难,亲者为难。’又推而论之,多者非难,少者为难;显者非难,微者为难。是故国难于天下,家难于国,家之中犹有父子兄弟长幼尊卑之等也。身止一耳,身为难,身之中犹有耳目手足百骸之司也。心无形,耳,心为难,心之发为意,而意之诚又最难。茍能诚意,则正心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以贯之。是故君子之致力也,以诚意为先,其立范也,以齐家为要。贤哉思亭!兄弟八人犹一气也,娣姒则聚八姓为一家,合子姓童仆又百人,而无异词焉,岂非诚之所积哉!”闻思亭之治家也,总其大纲,出入防计,皆仲君主之。余各安其业,以读其书。仲君贤而无私,故至今安之。夫家人之睽,始于妇人,克勤克俭非妇人所难,病在于自私。自私而因以化其夫若子,而家道坏矣。由斯以言,非独思亭之贤,亦仲君与诸兄弟娣姒之厚于天性,互相勉以至于此也。思亭将宦京师,推此心以理民育物,立爱立敬,始于家邦,曷有涯哉!余兄弟三人亦奉母以居,食指不及思亭三之一,惴惴然惧吾诚爱之心不足以联之也。读思亭之诗,不禁慨且慕也,于是乎言。

黄元杜文集序人材之所以不及古,而国家少可用之才者,由为士者识趣卑近,志量薄狭,浅陋株守时文一册,以为平生之事业在是。遇督学使者按临试高第,则翘然自喜;杂于侪偶则拂郁不悦,久而后忘之。值省试之期,则又取向所株守者而加温习焉。被放则又拂郁不悦,又久而忘之。如是者循环以至于终身老死而后已。即幸而得第,亦不过与时俯仰,随事补塞,无志气以鼔之,无师友以励之,无学识以充之。遂至以得第为成材,居官为事业。自非志尚卓然,不囿于折杨皇荂者,乌足以语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哉!邵武黄君元杜,少负不羁,所读经史子集,一发之于文,欲与古作者匹休。康熙戊子歳,仪封张清恪公抚闽,开鼇峰书院,延有志之士脩书讲学其中。元杜侍其尊君存庵先生来与是选。尊君为闽中名孝廉,拒耿逆不受伪职,倡学家乡以终老。元杜本其渊源,刻自砥砺。余时亦侍先君子,得厠讲席之末,读元杜之文,略见一斑矣。歳辛夘,元杜举于乡,文益工,学益懋。顾漳浦樵川相去千余里而遥,不能继见讲论如鼇峰时也。雍正十年,元杜谒选来京,以其全集示余,其优柔夷愉,俯仰揖让之态,絶类欧公。其论古诸作,虽不及坡公志林之雄健涌出,然疎畅洞逹,亦坡公之流亚也。惜其屈处于闽山海峤,不得操大手笔以撰述当世之人物,以鸣国家之盛。然其精气光怪,自闪烁出没瓌异而不可掩也。兹元杜将令鳯阳行矣,勉之欧苏二公以文章名世。顾欧公之令夷陵,守滁州;苏公之守杭、徐等郡,皆政事殊絶,志节伟然,出为循吏,入为名卿。元杜勉之,清恪公之提命依然在耳也。尊君之蕴蓄数十年未试者,皆于元杜乎发之?不在驰骤声名,而在循分尽职,本经术文章以治一邑之人,担荷一世之事业,所就宁有涯哉?余是以序其文而。传之,并以赠行焉。

陈峻侯诗序松溪陈峻侯来鼇峰书院,从学于余。能矫然自拔于俗,凡余所与诸友相砥砺者,多迂而鲜当。峻侯独深信而笃好之。峻侯为建宁知名士,试于学使者,屡冠其曹。善古文,尤嗜诗歌,尝自名其集曰《激鸣草》,积数千首矣。鼇峰所作,又成一集,亦以激鸣名。峻侯家赤贫,廓落不羁,所遇多坎坷。余不知其所谓激鸣者,岂激于其遇而云然耶?抑见夫俗学卑靡已甚,士子浸淫日久,不屑屑然与世侪伍,故激而鸣耶?建宁故理学之区,流风余韵犹在人间。充峻侯之所学,立志日以向上,检身如不及,吾乌能知峻侯之所造哉?峻侯在书院,与同安许保生志相同,道相合,其唱和亦最多。保生之诗以雅赡胜,峻侯之诗以清逸胜。要考其格调,以审其性情。二子者,其徒以诗见乎?其不徒以诗见乎?是在二子之自勉与世之知二子者。

译《李思亭同居诗》序 我和李君思亭是同年朋友。李君兄弟八人奉养母亲共同居住,合灶做饭,恭敬和顺,和睦融洽,家门之内没有一句离间争执的话。康熙丙申年冬天,思亭亲自写了一首百韵诗记述这件事,孝敬、亲爱、友爱、恭敬的感情洋溢在言语之外。漳州的绅士们各自作诗歌来赞美他们。思亭说:“我并不是要夸耀自己,只是害怕兄弟们现在聚合而后来离散,离散以后又不能重新聚合,所以叙述先辈的训诫来勉励我的子弟,也让我的子弟各自勉励自己的妻子,使妯娌和睦,希望能够彼此亲近、彼此忍让,永远不厌弃。”我说:“思亭贤德啊!思虑深远啊!周子说:‘家庭困难而天下反而容易,家庭亲近而天下反而疏远。凡事,疏远的并不难,亲近的才难。’再推而论之,人多的地方并不难,人少的地方才难;显著的事情并不难,细微的事情才难。因此,国家比天下难治理,家庭比国家难治理;家庭之中还有父子、兄弟、长幼、尊卑的等级。人的身体只有一个,最难治理的是自身;身体之中又有耳、目、手、足和各种器官各自的职能。心没有形体,最难治理的是内心;心的发动表现为意念,而意念要做到诚实又最难。如果能够使意念诚实,那么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可以一以贯之。因此君子用力的地方,以诚意为先;建立规范的关键,以齐家为要。思亭贤德啊!兄弟八人仍然像同一股气息;妯娌则聚合八个姓氏成为一家,再加上子弟、仆童共有一百多人,却没有一句异议,这难道不是长期积累真诚的结果吗!”我听说思亭治理家庭,总揽大纲,家中的出入账目,都由仲君主管。其余人各自安于自己的职业,读自己的书。仲君贤能而无私,所以直到今天大家都能安然相处。家人之间的乖离,往往开始于妇人;勤劳节俭并不是妇人难以做到的,问题在于自私。自私以后又影响丈夫和子女,家庭的道理就败坏了。由此说来,不只是思亭贤德,也是仲君以及诸位兄弟、妯娌深厚的天性,彼此互相勉励,才达到这样的境地。思亭将要到京师做官,如果把这种心意推及治理百姓、养育万物,树立仁爱和敬意,从家庭推及国家,哪里会有边际呢?我的兄弟三人也奉养母亲共同居住,家中人口还不到思亭家的三分之一,却惴惴不安,害怕我们真诚相爱之心不足以把彼此联结起来。读了思亭的诗,我不禁感慨而又羡慕,于是写下这些话。《黄元杜文集》序 人才之所以不如古人,国家之所以少有可以任用的人才,是因为做士人的见识趣味卑下浅近,志向器量狭小,只浅陋地拘守一册时文,把它当作一生的事业。遇到督学使者按临考试,取得高等,便洋洋自得;和同辈混在一起,稍有不如意便郁闷不悦,过一段时间又忘了。到了乡试之期,便重新拿起从前拘守的文章加以温习;落榜后又郁闷不悦,过一段时间又忘了。如此循环,直到终身老死才停止。即使侥幸考中,也不过随着时势俯仰,遇到事情临时补救;没有志气来鼓舞自己,没有师友来激励自己,没有学问见识来充实自己。于是竟把考中看作成材,把做官看作事业。如果不是志向高远卓异、不被《折杨皇荂》这类流俗声乐所拘束的人,哪里足以谈论经邦治国的大事业和不朽的盛大功业呢?邵武黄君元杜,年少时就怀有不受拘束的志气,所读经史子集,都要发之于文章,想和古代作者争相辉映。康熙戊子年,仪封张清恪公巡抚福建,开办鼇峰书院,邀请有志之士在其中修书讲学。元杜侍奉他的尊君存庵先生来参加这一选拔。存庵先生是闽中有名的孝廉,拒绝耿逆,不接受伪职,在家乡倡导学术直到终老。元杜承接他的学术渊源,自我砥砺。我当时也侍奉先父,得以列于讲席末座,读过元杜的文章,已经略见一斑了。辛卯年,元杜在乡试中举,文章更加精工,学问更加勤勉深厚。只是漳浦和樵川相距一千多里,不能像在鼇峰书院时那样继续相互讲论。雍正十年,元杜赴京谒选,把他的全集给我看。他文章中从容平和、温厚愉悦、俯仰揖让的姿态,极像欧阳公。他论述古人的各篇文章,虽然比不上苏轼《志林》的雄健奔涌,但疏朗畅达,也属于苏轼一流。可惜他困处在闽地山海边远之处,不能执掌大手笔,为当代人物撰述,来彰显国家的盛美。然而他的精气和光彩,自然会闪烁出没,呈现瑰异之处而无法掩盖。如今元杜将要赴任凤阳,我勉励他以欧阳修、苏轼二公为榜样,以文章闻名于世。不过欧阳公任夷陵令、守滁州,苏公任杭州、徐州等郡太守,都有极为出色的政绩,志向节操也十分伟岸;出仕时是清廉奉公的良吏,入朝后成为有名的卿相。元杜应当勉励自己,张清恪公当年的教诲仍然回响在耳边。存庵先生积蓄数十年而未能施展的抱负,难道都要在元杜身上发挥出来吗?关键不在于奔走追逐声名,而在于安守本分、尽职尽责,以经术文章治理一县百姓,承担一时代的事业;这样取得的成就难道会有边际吗?因此我为他的文章作序,并将它传布,同时用来赠别送行。《陈峻侯诗》序 松溪陈峻侯来到鼇峰书院,跟随我学习。他能够挺然自立于流俗之外。凡是我和朋友们互相砥砺的主张,大多迂远而少有切合实际的,只有峻侯深信不疑并且爱好笃诚。峻侯是建宁有名的士人,参加学使者主持的考试,多次在同辈中名列第一。他擅长古文,尤其喜爱诗歌,曾亲自把自己的诗集命名为《激鸣草》,已经积累了几千首。鼇峰书院所作的诗,又编成一集,也以《激鸣》命名。峻侯家境极其贫困,性情旷达不羁,所遭遇的事情多有坎坷。我不知道他所谓“激鸣”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因自己的遭遇受到激发而这样说吗?还是看到流俗的学问已经卑下靡弱到极点,士子沉溺其中日久,不愿屑屑然与世俗同流合污,所以受到激发而发声吗?建宁原本是理学发达的地区,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仍然存在于人间。假如充分发挥峻侯所学,立志一天天向上,检点自身唯恐来不及,我又哪里能知道峻侯最终达到的境界呢?峻侯在书院中,和同安许保生志趣相同、道义相合,他们唱和的诗也最多。保生的诗以雅正丰赡见长,峻侯的诗以清新飘逸见长。总要考察他们的格调,来审察他们的性情。二位难道只是凭诗歌被人认识吗?还是不只是凭诗歌被人认识呢?这取决于二位自身的勉励,也取决于世人如何认识二位。

晋阳灵雨诗序康熙六十年歳辛丑,山右大饥,平阳、汾州尤甚。左都御史今相国高安朱公衔。命徃赈頼,以全活者无算。雍正元年,朱公与余同事禁廷,为我言设赈事宜,且曰:“阳曲令沈君治行为山右第一。”余曰:“吾姻也。”时心已识之。后山右人又为我言:“沈君治阳曲,阳曲省防地,能恤民造士,上宪胥役若旗兵有舞法者,执治不贷,无敢哗。他郡县狱有难谳者,皆曰当畀沈君云。”尤乐言其祈雨一节,三祈三应,官民惊叹,以为神。君尝三任山右,初令阳曲,次牧沁州,后守汾州,两膺天子特简,皆有惠政。越庚戌歳,沈君以需次入京,擕《灵雨诗》一册示余。余因得详尔日民情。盖自庚子秋至辛丑夏,歴三时不雨,求辄不应。君率绅士歩行百二十里至五台山神祠祷焉,是夜即雨,连三日夜大雨。阳曲之四隅,莫不沾足。君归,中丞率大小属郊迎,万民拥道,欢呼忭庆。余于是叹天人之感甚神,而诚信之无不可格也。平日诚以治民,而民信之,则凡有事于民,莫不应矣。诚以事天,而天信之,则凡有祷于天,莫不应矣。何谓信于天?以信于民者卜之。何谓信于民?以诚以治民者卜之。诚之道贵豫,而忠于民,即所以信于神。沈君平日行善于民,为民植福,民心服且信焉,故天亦信之,三祈而三应。其偶然欤?非欤?诗以道性情,且纪实也,不必工要,亦本于诚而已。

陈少林游台诗序吾友陈少林,年未及壮,随其族兄总戎公从戎闽粤间,既又渉江湖,歴呉楚,寄寓黔中。黔中举茂才第一,旋游国学,归漳浦。漳浦旧乡也,时年三十余矣。从令君陈莘学先生为讲经之防,又应中丞张清恪公之招,讲学修书于鼇峰书院。少林通书史,嫺经济,至是又泽以宋儒之书。七试于乡不遇。康熙辛丑五月,台湾告警,镇帅殱焉,副将以下或死或窜,文臣逃归澎湖。制府满公躬驻厦门,访求熟悉台湾事宜、嫺猷略者,以币聘少林于庐。少林慷慨赴幕,曰:「贼草窃,无逺畧相吞,并不难平也。」满公曰:「子能为我渉波涛,冒矢石,亲从事于行间乎?」少林遂行。当是时,满公居中调度,提帅施公、总戎蓝公分将一万六千人。少林以制府军师周旋二将间。六月,师克鹿耳门,遂复安平镇,大战七鲲身,连破数十万众,长驱定府治。少林与施、蓝二公商善后之防,而后告归。满公官其一子把总,曰:「吾固知子淡于宦情也。」众咸为少林称屈。少林曰:「吾何功哉?控制调遣,满公功也;遣将先入鹿耳门,施公绩也;大战七鲲身,遂定府治,蓝公力也。且吾以一书生,提一笔管,掉三寸舌,徃来行间,亲覩天子威灵,将士用命,七日而殱巨宼,上纾。」朝廷南顾之忧,下定乡井扬波之警,吾荣多矣,吾何功哉?先是少林曽修《台湾县志》,凡所忧虞规度,先事而中,故满公知而聘之。歳甲辰,少林重游台湾,感旧兴懐,作《忆昔》长篇一首,七律八首,录寄京师示余。余时与总宪钱塘沈公同读而赞之曰:「忆昔即杜子美之《北征》也,七律即子美《诸将》之什也。虽所遇不同,然其忠爱恺恻之心,未雨绸缪,深情雅调,孰谓古今人不相及哉?」余是以序而传之,并其前后游台诸作,着于篇。

王直夫诗序余与直夫为总角交,当是时,直夫善诗,余学为古文。浦中人贵耳贱目,多轻直夫诗者,余为之序以张之;轻吾文者,直夫以诗弹之。直夫诗旋见赏于令君陈心斋、督学沈心斋两先生,名大沸。余文亦不为当世巨公所弃,直夫以实着,余亦窃盗虚声也。直夫所为诗,从近体入,沉郁雅健;近所作古风、乐府,气味渊蔚,意理蓄足,其不懈而力于古者耶?余尝谓诗与文难兼,诗中古与律又难兼。古称诗文并擅者,唐昌黎韩公、宋东坡苏公耳。顾二公文胜于诗,古胜于律。吾党陈少林、蓝玊霖、陈石民、陈非楚,以文名者也,作诗亦好古,不喜律;庄元仲、李鳞苍、袁子楚及直夫,以诗名者也,作文用短节而不事雄畅。就文而言,传记与序论难兼,少林优于传记,玊霖长于序论;就诗而言,子楚长于古,元仲工于律,陈、李诸君亦各有长。今直夫善古律而兼之,然则直夫所愿让于古人者,其韩、苏二公欤?抑余闻诗以人传,以品高,善诗者推陶、杜氏。朱子晩年好读二公诗,不用于光宁,慕靖节之田居也,愤和议之误国,嘉少陵之忠君也,亦二公之素所树立然也。今春余主教鼇峰,直夫赠以诗曰:「愿言断菜根,万事恣挥霍。」直夫之朂余者至矣。近又以诗来曰:「离索足咨嗟,厥守求其是。」直夫之自朂者至矣。

译《晋阳灵雨诗》序 康熙六十年辛丑,山西大饥荒,平阳、汾州尤其严重。左都御史、如今的相国高安朱公衔。奉命前往赈灾,因而使无数人得以保全性命。雍正元年,朱公和我一同在宫禁任职,曾对我讲述设置赈济的事宜,并且说:“阳曲县令沈君的政绩,是山西第一。”我说:“他是我的姻亲。”当时心中已经记住了他。后来山西人又对我说:“沈君治理阳曲,阳曲是省会附近的地区,他能够体恤百姓、造就人才;上级官员、差役以及旗兵中有玩弄法令的人,他都拘捕惩治,毫不宽贷,没有人敢喧哗。其他郡县有难以审断的案件,都说应当交给沈君审理。”他们尤其喜欢谈到沈君祈雨的事,三次祈求三次应验,官民都惊叹,把他当作神人。沈君曾三次任职山西,最初任阳曲县令,第二次治理沁州,后来任汾州知州,两次受到 天子特别选用,都有惠民政绩。庚戌年,沈君因等待补缺入京,带着一册《灵雨诗》给我看,我因此得以详细了解当日的民情。原来从庚子年秋到辛丑年夏,经历三个季节没有下雨,祈求总是不应验。沈君率领绅士步行一百二十里,到五台山神祠祈祷,当天夜里就下雨,连续三天三夜下大雨。阳曲四方,没有不被雨水充分沾润的。沈君回来后,中丞率领大小属官到郊外迎接,百姓万人拥挤在道路两旁,欢呼庆贺。我于是感叹,天人感应实在神妙,而诚信没有不能感通的。平日以诚心治理百姓,百姓就会信任他,那么凡是有关百姓的事情,没有不得到回应的。以诚心侍奉上天,上天也信任他,那么凡是向上天祈祷的事情,没有不得到回应的。什么叫上天信任?可以从百姓是否信任他来推知。什么叫百姓信任?可以从他是否以诚心治理百姓来推知。诚信之道贵在预先培养,而忠实对待百姓,正是取得神明信任的办法。沈君平日为百姓行善,为百姓培植福祉,百姓心悦诚服并且信任他,所以天也信任他,三次祈祷而三次应验。这是偶然的吗?不是吗?诗是用来表现性情、同时记载事实的,不必以工巧为要,也不过是根本出于真诚罢了。《陈少林游台诗》序 我的朋友陈少林,年龄还未到壮年,跟随族兄总戎公在闽、粤之间从军,后来又渡过江湖,经过吴、楚,寄居在黔中。他在黔中参加茂才考试名列第一,随即游学国学,回到漳浦。漳浦是他的旧乡,那时他已经三十多岁。他跟随县令陈莘学先生学习讲经,又应中丞张清恪公之招,在鼇峰书院讲学修书。少林通晓经书历史,熟悉经世济民之学,到这时又用宋儒的著作来充实自己。七次参加乡试都没有中选。康熙辛丑年五月,台湾告急,镇帅战死,副将以下有的战死、有的逃窜,文臣逃回澎湖。制府满公亲自驻守厦门,访求熟悉台湾事务、精通谋略的人,以财物到少林家中聘请他。少林慷慨赴幕,说:“贼寇不过是盗窃草野、没有长远谋略的一群人,要吞并他们并不困难。”满公说:“你能替我渡过波涛、冒着箭石,亲自到战场上办事吗?”少林于是出发。当时满公在中间调度,提督施公、总戎蓝公分别统率一万六千人。少林作为制府的军师,在两位将领之间往来谋划。六月,军队攻克鹿耳门,随即收复安平镇,在七鲲身大战,接连击破数十万贼众,长驱攻定府治。少林和施、蓝二公商议善后事宜,然后告假归乡。满公授予他一个儿子把总的官职,说:“我本来就知道你淡泊仕宦之情。”众人都替少林感到委屈。少林说:“我有什么功劳呢?控制调度,是满公的功劳;派遣将领先进入鹿耳门,是施公的功绩;在七鲲身大战,终于平定府治,是蓝公的力量。而且我不过是一个读书人,拿着一管笔,凭三寸舌,在军阵之间往来,亲眼看到天子的威灵和将士的效命,仅仅七天就消灭了巨大的贼寇,上面替朝廷解除了 天子向南方顾虑的忧患,下面平定了乡里兴风作浪的警报,我的荣耀已经很多了,我有什么功劳呢?在这以前,少林曾修撰《台湾县志》,凡是所担忧的事情和筹划的措施,都能事先料中,所以满公知道他的才能而聘用他。甲辰年,少林再次游历台湾,感怀旧事,写了一首《忆昔》长篇诗、八首七律,抄录寄到京师给我看。当时我和总宪钱塘沈公一起读诗,赞叹说:“《忆昔》就是杜子美的《北征》,八首七律就是子美《诸将》一类的诗。虽然两人所遭遇的事情不同,但他们忠诚、爱国、恳切悲悯的心情,未雨绸缪的远虑,深厚的感情和高雅的格调,谁说古今人物不能相提并论呢?”所以我为它作序并使之流传,把他前后游台湾所作的诗也一并著录在篇中。《王直夫诗》序 我和直夫是幼年朋友。当时直夫擅长诗歌,我学习写古文。漳浦人重耳闻而轻亲见,大多轻视直夫的诗,我便为他的诗作序来替他彰显;轻视我文章的人,直夫就用诗来抨击他们。直夫的诗很快得到县令陈心斋、督学沈心斋两位先生的赏识,名声大为传播。我的文章也没有被当时的显贵名公所抛弃,直夫凭真实才华著名,我也窃取了虚浮的声名。直夫所作的诗,从近体诗入手,沉郁雅正而刚健;近来所作的古风、乐府,气韵深厚丰茂,意旨和义理积蓄充足,他难道不是不懈努力、专心学习古人吗?我曾说,诗和文章难以兼擅,诗中的古体和近体又难以兼擅。古来所称诗文都擅长的,只有唐代韩昌黎公、宋代苏东坡公罢了。不过二人的文章胜过诗歌,古体诗胜过律诗。我们这一群人中,陈少林、蓝玊霖、陈石民、陈非楚以文章闻名,作诗也喜爱古体,不喜欢律诗;庄元仲、李鳞苍、袁子楚以及直夫以诗歌闻名,写文章使用短小句节,不追求雄健畅达。就文章而言,传记和序论难以兼擅,少林长于传记,玊霖长于序论;就诗歌而言,子楚长于古体,元仲工于律诗,陈、李诸位也各有所长。如今直夫擅长古体和律诗而且能够兼擅,那么直夫愿意谦让于古人的,大概就是韩、苏二公吧?还是我听说诗因人而流传,因品格高尚而受重视,擅长诗歌的人推重陶渊明、杜甫。朱子晚年喜爱读陶、杜二人的诗,不用于光宁,仰慕靖节先生的田园生活,痛恨和议误国,赞美少陵忠于君主,这也正是因为二人平素所建立的品格和事业。今春我主持鼇峰书院,直夫赠诗给我说:“愿意断绝蔬菜根的清苦生活,任意挥洒处理万事。”直夫勉励我的话真是到了极点。近来他又寄诗给我说:“离群索居足以令人叹息,所守持的,应当求得正确。”直夫自我勉励的话也到了极点。

鹿洲初集序吾友蓝鹿洲与余少同学,同受知于令君莘学陈公,督学心斋沈公,抚军仪封张公。九试于乡,不遇;选于庠、贡、成均,朝之名公卿大夫,莫不高其才,重其学。天子召见,授广东潮州普宁县,且曰:“以彼其才,任府道绰乎有余。”未三载,以不善事监司,削籍。潮之官绅士庶各敛金为输其所坐官逋千七百两有竒。太守延修府志,制府礼为上宾,事多咨访而行。代刻其古文若干巻。鹿洲邮书属余序之。余惟今之为古文者,患在气不充,又在学不适于有用。气不充,则虽掇拾妆饰,貌为古质,而薄弱短促,气不能贯三五行。古人所谓“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皆宜者”,安在也?学不适于有用,则虽激昻慷慨,抑扬反复,而中无所有,不能发而有言。即言之,亦不能疎畅而洞逹。所谓“坐而言起而行者”,安在也?鹿洲负不羁之才,敦内行,通经史,晓达治体。平生语经济,必曰诸葛武侯;言文章,必曰韩吏部。以振古人豪自命,尚论古今,敷陈事理,洪纎高下,振耀而杰出,奔溢闳肆,若夹山雨后之江溪,巨石之裂,悬崖絶谷,使见者震骇惊愕,退伏而不敢迫视。而按其言,则又切近合机宜。不如是,不可以行;如是行之,则必有效。鹿洲其可谓善养其气,卓然为有用之学者矣。方鹿洲召见时,例赴吏部试,同列皆踧踖循故事,鹿洲独奋笔上五千言,奏陈五事。天子下其议,多施行。非抱负不偶者,能如是乎?及作令,触怒监司。人或劝其承意屈节,可以免祸。鹿洲曰:「吾尝歴澎台,渉大海,出入风涛雷浪,冒矢石,入穷山宻箐,杂诸劗髪、凿齿、刳耳、文身之众,触毒雾,受恶瘴气,而不惧。况吾防恩作」天子令其肯毁方诡道以媚监司哉?卒以此获罪,三岁而后得脱。粤之人自上达下,莫不饮食爱助,延请礼重,争迎致之,恐后。此非有浩气者能如是乎?以是气而发之文,其声不更大以宏乎?且使居官之日稍有歉心,粃政事后,且无顔以对彼都人士,况能使之饮食爱助,延请礼重,争迎致之,恐后?且为刻其文以传世乎?虽然,义理之气,气也;血气之气,亦气也。有用之用,用也;观其所养,亦用也。鹿洲得无有未纯于义理之气,恃其用而果于一用乎?鹿洲今年且过五十,磨砻浸润,学益粹,养益深,蓄其气以裕其用,以发之于文。吾知文且进而驾于古,而又岂徒以文见哉?

译《鹿洲初集》序 我的朋友蓝鹿洲年轻时和我同学,一同受到县令陈莘学公、督学沈心斋公、抚军张仪封公的知遇。九次参加乡试都没有中选;后来被选入府学、贡学和成均,朝廷中的名公卿大夫没有不赞赏他的才华、看重他的学问的。天子召见他,授任广东潮州普宁县令,并且说:“凭他的才华,担任府、道官职完全绰绰有余。”不到三年,因为不善于侍奉监司,便被削除名籍。潮州的官员、绅士、士人和百姓各自捐集钱财,替他缴纳因任官而欠下的一千七百多两。太守邀请他修撰府志,制府以礼相待,把他当作上宾,许多事情都向他咨询后施行;又代为刊刻他的古文若干卷。鹿洲寄信托我作序。我认为,如今写古文的人,问题在于气势不充沛,又在于学问不能适用于实际。气不充沛,即使拾取材料、加以修饰,外表装得古雅,也会薄弱短促,气势不能贯通三五行文字。古人所说的“语言有长有短、声音有高有低都恰到好处”,在哪里呢?学问不能适用于实际,即使文章激昂慷慨、抑扬反复,内心却空无所有,不能有所发明而形成言论。即使勉强说出来,也不能疏朗畅达。所谓“坐着谈论,站起来就实行”,又在哪里呢?鹿洲具有不受拘束的才华,注重内在品行,通晓经史,明白治国理政的体制。他平生谈到经世济民,必定说诸葛武侯;谈到文章,必定说韩吏部。他以振兴古代豪杰的气概自许,评论古今,铺陈事理,无论大小、上下、高低,都写得光彩照人而卓然杰出,奔放充溢而宏大恣肆,仿佛夹山雨后的江河溪流,巨石崩裂,悬崖绝谷,使看见的人震惊骇怕,退缩伏地而不敢逼视。可是考察他的言论,又都切合实际、符合时宜。不这样,便不能实行;这样实行,必定有效。鹿洲可以说是善于涵养自己的气势,卓然成为具有实用学问的人了。正当鹿洲 被召见时,按照惯例要到吏部应试,同列的人都局促不安地循守旧例,只有鹿洲独自奋笔写下五千字,奏陈五件事情。天子把他的意见交付有关部门讨论,许多建议都得到施行。不是抱负卓异、遭遇不偶然的人,能够这样吗?等到他任县令时,触怒了监司。有人劝他顺从监司的意思、委屈自己的节操,这样可以免除祸患。鹿洲说:“我曾经走遍澎湖、台湾,渡过大海,出入风涛雷浪之中,冒着箭石,进入深山密林,和那些剃发、凿齿、穿耳、文身的人杂处,接触毒雾,承受恶瘴之气,却没有害怕。何况我承受天子恩德而任职,难道 天子还会让他毁坏自己的正直、走邪曲之道来讨好监司吗?他终于因此获罪,三年以后才得以脱身。粤地的人从上到下,没有不在饮食之间爱护帮助他,邀请他并以厚礼尊重他,争相迎接招致他,唯恐落在别人后面。这不是具有浩然之气的人,能够做到这样吗?凭借这样的气势发之于文章,文章的声势难道不会更加宏大吗?而且假使他做官时稍有愧疚之心,治理政事留下弊病,尚且没有脸面去面对那些京城人士,何况还能使他们在饮食上爱护帮助自己、邀请自己并以厚礼相待、争相迎接,唯恐落后,并且替他刊刻文章使之流传后世吗?不过,义理之气是一种气,血气之气也是一种气;有用之“用”是一种用,考察他所涵养的,也是一种用。鹿洲难道在义理之气方面还没有纯粹,依仗自己的才能而急于只求一时之用吗?鹿洲今年将要超过五十岁,经过磨炼浸润,学问更加精纯,涵养更加深厚,蓄积自己的气势以充裕实际功用,并把它发之于文章。我知道他的文章将会更加进步而驾凌古人,而他又哪里会仅仅凭文章被人认识呢?

雪岩诗序吾漳林子牛,美须髯,善谈论,博雅能诗,尤长于乐府,由柳河东而上,摹汉魏者也。漳故有名进士曰郑白麓、戴麦村。白麓闳博有史才,负不可一世之槩;麦村以风度胜,晩年诗尤工。擅当是时,二人齐名于漳,顾凡有论著,或商防事宜,皆曰「必吾子牛也」。康熙癸巳岁,余修郡志于漳城,郑戴已亡,伤故友之沦落,诸如修古举废,及兴名贤祠宇,子牛毎助成之,或急就之章,余窘迫无以应者,子牛从旁私以其稿授余。余于是叹郑戴二君之亟称子牛狎爱之不虚也。迩来廓落不遇,家益贫,目疾又剧。昔唐张文昌善诗而盲于目,得昌黎鼓而张之,身名俱显,而目亦痊。今子牛之才之遇,大类张文昌,惜乎余之不能为昌黎也。子牛之诗,咏古抚时,悲壮清峭,令读者悄然以思。近以新诗惠余,及和余都门所作,名公卿见者莫不嘉许叹诧,问曰「林梦斗何人」?则对曰「吾漳林子牛也」。八闽试牍序【代督学沈公作】方今天子神圣,海内向风,人文蔚起,天下怀竒抱异,俊乂闳博之士,莫不自奋于清时,盖数十余年于此矣。康熙壬午冬,例遣学臣视学四方。天子曰:「凡所为培植人材,体朕意以兴多士者,莫亟于此。召翰詹词臣赴内廷再试。」命下之日赐御书谆谕倍至,余以不才,谬膺闽中任。窃念闽为理学之区,才士之薮,年来风气日上,使者将何以仰报圣天子责成之至意也?説者谓校士之道在公与明,以余观之,公非难而明实难。夫公所以难者,身家与功名累之而已。余本寒素,通籍三十年,不别治生以长尺寸,先民之言闻之素矣。又见家藏金穴,朝有石交,覆辙相仍,曽不旋踵,维名与利,直浮沤视之耳。然遂谓余操鉴之不差,则又不敢。岁科两试俱刻期,一年报竣,下车伊始,静候郡县送试,动需时日。通省试毕,彚册送部检防磨对,前后约计三月有竒。八郡一州,山峻水驶,舟车再歴,亦越三月有竒。其中监临校射,以及簿书案牍,纷披交迫,鲜有宁时。闽省生童统计,几二十万巻,明经太学又若干,焚膏继晷,繙阅再三,虽应世叔五行俱下,犹惧弗给也。且夫才多者苦于额少,聚纎离緑耳,而整辔中原,仅于控勒驰骤之间,微分先后,权衡稍失,则骐骥长鸣矣。才少者又苦于充数之难求,结绿于碔砆,求照乘连城于礝磩,安知不有一二瓦砾者乘间而投乎?自惟入闽以来,精神劳瘁,时月亦所不知,余家在浙,如在万里之遥。九重至尊如在咫尺之近,岂身家功名两念尚足纒绕其胸哉?今所以刋布若干篇,公之同人者,以明余苦心所在,不忍听其荒烟埋没。非敢云转移风气,以品题文章自任也。虽然,文所以载道也。制义者,代圣贤以立言,非知道者,其言之不能深切着明。是故经传所以培其根也,诸子史集所以长其识见,而闳其议论也。余不揣固陋,欲于风雨争飞,鱼龙百变之中,择其语有根柢,辞尚体要者,以为之坊,堂堂正正,意在斯乎?但「明」之一字,自昔难之,狐裘反衣,古今同叹。余虽頟頟不负此心,终不敢谓是编有当于海内诸君子也。尚其谅我而教我哉!九闽课艺序【代抚军张公作】国家以制义取士,非徒使人敝精劳神,猎取词华,组织文字以为工也。盖以从古圣贤之言,无过于四子之书,读者玩心力索于此,则内自家庭之间,以及于事君交友、治国平天下之道,毕具于此。而又恐人之目为平淡无竒而不加意也,于是乎标以题目,定以科名,不入彀者,虽有高才,无由自见。此朝廷取士之深心,使天下画然而出于一者也。近世之士,循名者多,务实者少,师之所以教,弟子之所以学,皆曰“此科举之学而已”。因科举之故,始治经书,视经书之言止供科举,负圣贤觉世之心,辜朝廷取士之意。呜呼,其可叹也已!陈北溪曰:“圣贤学问,未尝有妨于科举之文,理义明则文字议论益有精神光彩,躬行心得者有素,则形之商订时事,敷陈治体,莫非闳中肆外之余,非虚语也。”洪惟我皇上好古重学加意作人御制训饬士子文:使士先徳行而后文章,欲使读四子之书、为四子之文者,黜华崇实,躬行实践,以自奋于圣贤之归也。乃积习成风,未能尽去,士子穷年矻矻,含毫蕴思,与已之身心漠不相渉,岂非有心世道者之所深忧哉?余奉命抚闽窃不自揆仰体

译《雪岩诗》序 我漳州的林子牛,胡须修长,善于谈论,博雅而能作诗,尤其长于乐府诗;他的诗由柳宗元以上溯,摹拟汉魏诗歌。漳州旧有两位著名进士:郑白麓、戴麦村。白麓学问宏博而有史才,抱有不可一世的气概;麦村以风度见长,晚年的诗尤其精工。当时二人在漳州齐名,凡有论著,或商议政事,都说:“一定是我家子牛。”康熙癸巳年,我在漳城修纂郡志,郑、戴二人已经去世。我感伤故友的沉沦,凡是修治古迹、兴建废置之事,以及兴建名贤祠宇,子牛每每帮助促成,有时遇到急需成稿、我窘迫得无法应付时,子牛还从旁私下把自己的稿子交给我。因此我才感叹,郑、戴二人极力称许子牛、亲近喜爱他,果然不是虚妄。近来他落魄而不得志,家境更加贫困,眼疾又很严重。从前唐代张文昌善于作诗而双目失明,得到韩昌黎击鼓为他张扬声名,于是自身和名声都显达了,眼睛也痊愈了。如今子牛的才华和遭遇,很像张文昌,可惜我不能成为韩昌黎。子牛的诗,咏史抒怀、感触时事,悲壮清峭,使读者默然沉思。近来他把新诗赠给我,以及唱和我在都门所作的诗,名公卿士看见的无不赞许惊叹,问道:“林梦斗是什么人?” 便回答说:“是我们漳州的林子牛。” 《八闽试牍序》【代督学沈公所作】当今 天子圣明,海内归向风教,文教人才蓬勃兴起,天下怀抱奇才异能、才俊博学之士,无不在清明的时代奋发自励,这样已经有数十年了。康熙壬午年冬天,按惯例派遣学政巡视四方,考察学校。天子说:“凡是培植人才、体察我的心意来振兴众多士人的事情,没有比这件事更急迫的。召翰林、詹事府及词臣到内廷再行考试。” 诏命下达的那一天 又赐下御书,谆谆告诫,恩意格外周至。我以无才之身,错误地承当了福建的任职。私下想,福建是理学的地区、人才的渊薮,近年来风气日益提高,使者将用什么来仰报圣天子委托责任的深意呢?有人说考察士人的方法在于公正和明察;依我看来,公正并不难,明察才实在困难。公正之所以难,不过是自身、家室和功名牵累罢了。我本来出身寒微,入仕已有三十年,从不另行经营生计以求增长尺寸功名,先民的话我一向听闻;又见那些家藏金穴、朝廷中有生死之交的人,前车之覆接连发生,转眼便遭祸败,我把名利只看作水面浮沫罢了。然而若因此说我的鉴别没有差错,我又不敢自信。岁试、科试两次考试都限期举行,一年之内报功完结;刚到任时,静候郡县送来应试者,动辄就要耗费时日。全省考试结束,汇册送部,接受检查、核对、磨勘,前后约计三个多月。八郡一州,山势险峻、水流湍急,舟车往返两次,也超过三个多月。其中监临、校射,以及文书案牍,纷乱交迫,很少有安宁的时候。福建省生员、童生合计,几乎有二十万卷试卷,明经、太学生又有若干,我焚膏继晷,反复翻阅,即使像应世叔那样能一目五行,也还怕来不及。况且,才多的人苦于名额少,就像聚集细小的骏马和离群的骏马,而整顿缰辔驾驭中原群马,只能在控制、驾驭和奔驰之间稍微分出先后;权衡稍有失误,千里马就会长鸣了。才少的人又苦于难以寻求足够充数者,把碧玉混在石头中,把能照乘的宝珠、价值连城的玉石从碎石中寻出,怎么知道不会有一两块瓦砾乘机混入呢?我自从进入福建以来,精神疲惫不堪,连时日也顾不得知道;我的家在浙江,却像远在万里之外。皇宫深处的至尊天子仿佛近在咫尺,难道自身、家室和功名这两种念头还足以缠绕在我的胸中吗?如今之所以刊布这些文章,公开给同道,是为了说明我的苦心所在,不忍让它们被荒烟埋没。我不敢说能改变风气,也不敢自负能够品评文章。虽然如此,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制义,是代圣贤立言;不知道道的人,他的话就不能深切明白。所以经书传注用来培植根本,诸子、史书、文集用来增长见识、扩大议论。我不揣浅陋,想在风雨中争飞、鱼龙百变的文章里,选取语言有根柢、文辞重体要的作品,作为规范;堂堂正正,心意就在这里吧?只是“明”这个字,自古以来就很难做到,狐裘反穿,古今都为此叹息。我虽然勉力不辜负这番心意,终究不敢说这部选编合乎海内诸位君子的要求。还望诸位谅解我并教导我!《九闽课艺序》【代抚军张公所作】国家用制义取士,并不只是让人耗费精神、劳苦心神,猎取浮华辞藻,组织文字来求工巧。因为从古代圣贤的言论看,没有超过《四子书》的;读书人把心力反复探求于此,那么从家庭内部,直到侍奉君主、交游朋友,以及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的道理,全都具备在其中。又怕人们认为它平淡无奇而不加以用心,于是标举题目,规定科名;不合科举规范的人,即使有高才,也没有机会自我显现。这是朝廷取士的深意,是使天下人划然一律地走出来。近世士人,遵循名目的人多,务实的人少;老师用来教的、弟子用来学的,都说:“这不过是科举之学罢了。”因为科举的缘故,才开始研治经书;又把经书的话看作只供科举之用,辜负圣贤觉世的心意,也辜负朝廷取士的本意。唉,这真是可叹啊!陈北溪说:“圣贤的学问,从来没有妨碍科举文章;义理明白,文字议论就更加有精神、有光彩;亲身实行而有所心得,平素已有根基,那么用来商订时事、铺陈治国体制的言论,无不是内涵深厚而发为外在文章的余绪,这不是空话。”伟大的我 皇上喜好古道、重视学术,特别用心于造就人才 御制《训饬士子文》说:要使士人先重德行而后重文章,希望那些读《四子书》、作四子文的人,抑制浮华、崇尚实际,亲身实行、切实践履,以此奋发而归向圣贤之道。然而积习已经形成风气,还不能完全革除;士人终年勤苦,含笔构思,与自身的身心毫不相关,这难道不是有心于世道人心的人最深切的忧虑吗?我奉 命抚治福建,私下不自量力,仰体

皇上先行后文之意,刻《学规》《养正》诸编,及周、程、张、朱、许、薛、胡、罗之书,先后刋布。又念制义一途,所以阐发圣贤之奥义,而拜献之先资也。下车以来,观风月课,披阅既多,择其尤者,得二百余篇,属长洲汪武曹太史再加评定,梓而行之。夫闽理学名区,贤才辈出,素称海濵邹鲁,其人大抵闳博俊乂,崇气谊,尚名节,不屑为脂韦苟合之态,故其为文多瑰竒瓌玮,不肯蹈常习故,又其发言出论,多有合于儒先之旨,不至于窈防昏黙,茫然莫得其旨归。因刋定是篇,举生平所诵习者,间附评语于篇末,非敢云有所发明也。鼔士风所以培元气,重经书所以崇圣学,且令天下知宋、元、明诸儒之书与四书相表里。始焉潜心体玩,以为文章既,又因文章以自律其身心,端其行谊,则于朝廷设科之意,庶乎无负;而圣贤垂世立教之深心,亦于是而见矣。

雷用见时文序汀州多敦朴,则古之士,而长汀、宁化为之最,盖有李元仲、黎媿曽二先生之遗烈焉。元仲亲受业于黄漳浦,抗节不仕,论著褎然,成一家。媿曽则师友元仲,私淑漳浦,为监司,有治行,古文亦闳博有法,盖流风之所渐逺矣。宁化雷生定国,字用见,幼失怙,事母以孝闻,兄弟相劘切,年少博覧强记,意气自豪,晩乃益究宋儒之书。丁酉岁,其族弟贯一来鼇峰书院,从学于余。用见以书来曰:「近见先生学约,益见返躬切已之功矣。夫同堂执经,靣是心违者有之,用见乃能闻风相慕,余则愧歉。用见要不可不谓强有志之士也。」庚子夏,贯一自汀过余,擕用见时文一册,求评定。贯一归而用见死矣。古来鋭志进学之士,为寿命所阻,未及观其成,究其用,淹然以没者,代皆有之。用见好古古文,余未及观时文,根柢盘深,以先正为凖的,説理尤有心得之言。门弟子数十人,多有文名,将梓其文而丐序于余。余尝慕用见而未得见者也,又悲夫评用见之文,而用见竟未及见以死,执笔之下,不禁▯然焉。

吕涧樵时文序涧樵与余为已丑同年,友长子举于乡,又与余同在乙酉之岁,故余呼涧樵为年丈。涧樵,中州名宿,卑牧善下,不余挟也。尝考汉唐以来家世之茂,推有宋吕氏为最,文穆公、文靖公以硕辅着,正献公、荥阳公师友二程,徳业又加懋焉。南渡以后,东莱先生学宗关洛,蔚为大儒。越明代,则有明徳先生重光而趾美。涧樵则明徳先生之裔孙也。余尝谓中州多沕穆之气,而涧樵得之独厚。吕氏世代多贤,而涧樵承之无忝。既以诗名天下矣,所为时文浑简高洁,其根极于理要者耶?夫时文之不振也久矣,气多浮革,辞寡体要,涂泽其外,不由心得,勦袭其词,不根素学,无心得则察理不明,无素学则致用不裕。时文之得失,即士品之所由纯疵;士品之纯疵,即国家得人不得人之所以分。《记》曰:「事君者,先资其言,拜献其身,以成其信。」时文乃拜献之先资,况代圣贤以立言,士子反躬,能无自恧乎?涧樵有慨乎此而反之,抑亦可观其志尚矣。涧樵父子同朝,皆有闻望,尝同余两分京闱,赏晰独深,故涧樵属余序而传之。

李讱庵时文序宋时名儒杰士多以兄弟著者,程氏以伯淳、正叔着,张氏以子厚、天祺着,苏氏以子瞻、子由着,吕氏以进伯与叔着,皆由其家学之茂,兄弟自相师友,故其学术文章岿然为振古命世之杰。吾师安溪文贞公有介弟二人,仲曰讱庵先生,季曰耜卿先生。耜卿能通十三经,范身以礼;讱庵先生博渉羣书,以六经宋儒为归宿,涵养充粹,坦坦施施,义所不可,辄形于色。少登贤书,令楚之嘉鱼,廉能多惠政。康熙庚寅报最,入都补户部主事。世逺时为翰林,朝夕侍文贞公之侧,兼得承先生之教,涵育和煦,如春风之扇万物也。先生之致政归也,世逺尝为序以送之;其亡也,又尝至湖山为文以哭之。兹序先生之文,敢自外乎?时文之学,前辈谓之经义。经义者,谓其躬行心得,善防圣贤之意以立言,根柢深茂,词理雅正,心细学醇者得之。尝读文贞公之文,精确高古,为制义以来第一。先生之文规范,与同其探微豁冥,游衍纵送,有刚健婀娜之态。昔伊川自谓“某之学与明道同异,其异处所以为同也。”今先生之文与榕村藏稿同异,其异处亦正所以为同也。同异之际,微矣。世逺方编校文贞公全集以传世,又尝读耜卿之古文,叹其皆经传精液。若嗣刻先生古文,余当复序而行之,不辞也。

译皇上先实行而后作文的心意,刊刻《学规》《养正》等编,以及周、程、张、朱、许、薛、胡、罗诸人的著作,先后刊布。又想到制义这一途径,是用来阐发圣贤深奥义理、作为拜献自身之前的资具。到任以来,考察各地风俗、按月课试,披阅的文章已经很多,选取其中最好的,得到二百多篇,嘱托长洲汪武曹太史再加评定,付梓刊行。福建是理学著名地区,贤才世代辈出,素有“海滨邹鲁”之称;这里的人大多博学俊秀,崇尚气节情谊,重视名声节操,不肯作柔媚苟合的姿态,所以他们的文章多奇伟瑰丽,不肯蹈袭常规旧套;而且发言议论,多与儒家先贤的旨趣相合,不至于幽深昏暗、茫然不知归趣。因此刊定这些文章,把我平生诵习的内容,间或附上评语在篇末,并不敢说有所发明。鼓舞士人的风气,是为了培植国家元气;重视经书,是为了崇奉圣学;也让天下知道宋、元、明诸儒的著作同《四书》相互表里。起初要潜心体会玩味,使文章写好;又通过文章来约束自己的身心,端正自己的品行,那么对于 朝廷设置科举的本意,希望就不会辜负;而圣贤流传后世、设立教化的深切心意,也由此显现了。《雷用见时文序》汀州人大多敦厚质朴,是古代所说的士人,长汀、宁化尤其突出,大概是因为有李元仲、黎愧曾二位先生遗留下来的风范。元仲亲自受业于黄漳浦,坚守气节不肯出仕,著作丰富卓异,自成一家。愧曾则以元仲为师友,私下承受漳浦的学问;他任监司时有治理政绩,古文也宏博有法度,可见流传的风气已经影响深远。宁化的雷定国,字用见,幼年丧父,以侍奉母亲孝顺闻名;兄弟之间互相切磋砥砺,年少时博览强记,意气自豪,晚年更加深入研究宋儒的书。丁酉年,他的族弟贯一来到鳌峰书院,跟随我学习。用见写信来说:“近来看到先生的《学约》,更加知道反躬自省、切实要求自己的功夫了。同堂执经学习,却表面是这样、内心却相违背的人是有的;用见竟能闻风相慕,我却惭愧歉疚。用见实在不能不说是一个刚强而有志向的人。”庚子年夏天,贯一从汀州经过我这里,带着用见的一册时文,请求我评定。贯一回去后,用见就去世了。自古以来,那些意志锐利、努力求学的人,被寿命阻隔,来不及看到自己的成就、探究自己的作用,突然沉没而死去的,各代都有。用见喜好古文,我还没来得及看到他的时文;但他的根柢深厚,以前代正人君子为准则,议论义理尤其有自己的心得。他的门弟子有几十人,其中有许多以文章闻名,准备把他的文章刊刻出来,向我求作序。我一向仰慕用见,却没能见到他;如今又悲伤自己评定了用见的文章,而用见竟至于还没来得及看到评语便去世了,执笔之下,不禁潸然泪下。《吕涧樵时文序》涧樵与我是己丑科同年,他的长子又在乡试中举;乙酉年,他还与我同在京城,所以我称涧樵为年丈。涧樵是中州的名宿,谦卑自牧、善于谦下,从不在我面前自我矜持。我曾考察汉唐以来家世兴盛的家族,推究起来以有宋吕氏为最;文穆公、文靖公以杰出的辅弼功业著称,正献公、荥阳公又师友于二程,德业更加盛大。南宋渡江以后,东莱先生以关洛之学为宗,蔚然成为大儒。到了明代,又有明德先生发扬光大而继承美业。涧樵就是明德先生的后裔。我曾说,中州多有深沉厚重之气,而涧樵得到的尤其深厚。吕氏世代多贤人,涧樵继承先业也没有辱没它。他既然已经以诗名闻天下,所作时文又浑厚简约、高洁雅正,难道根本极于义理的精要吗?时文衰落已经很久了,文气多浮薄革饰,文辞缺少体要,只在外表上涂饰,不出于内心体会;抄袭他人辞句,没有根本的学问。没有心得,便不能明察义理;没有平素的学问,便不能充分施用于实际。时文的得失,就是士人品格由此纯正或瑕疵的原因;士人品格的纯正或瑕疵,也就是国家能否得到人才的分界。《礼记》说:“侍奉君主的人,应先以言论作为进身的资具,然后献上自身,以成就自己的诚信。” 时文就是献身君主之前的资具,何况它还要代圣贤立言,士人反躬自省,能不感到惭愧吗?涧樵对此有所感慨而加以反正,那么也可以由此看出他的志趣了。涧樵父子同在朝廷,都有声望;他曾与我两次分掌京城乡试、会试,评阅辨析尤其深入,所以涧樵嘱托我作序,并使这篇文章流传。《李讱庵时文序》宋代名儒杰士,很多是凭兄弟共同著名的:程氏有伯淳、正叔,张氏有子厚、天祺,苏氏有子瞻、子由,吕氏有进伯、叔,都是由于家学深厚,兄弟之间互相以师友相处,所以他们的学术文章巍然成为振古以来、名垂当世的杰出人物。我的老师安溪文贞公有两个同母弟弟,排行第二的是讱庵先生,排行最小的是耜卿先生。耜卿能够通晓十三经,以礼约束自身;讱庵先生博览群书,以六经和宋儒之学为归宿,涵养充实纯粹,坦荡平易,遇到义理上不能做的事,总会显露在脸色上。年轻时考中贤书,任楚地嘉鱼县令,清廉能干,施行政绩多有惠民之处。康熙庚寅年考核列为最优,入京补任户部主事。世远当时任翰林,早晚侍奉在文贞公身旁,也得以承受先生的教诲,受到涵养熏陶,如同春风扇动万物。先生辞官归乡时,世远曾作序为他送行;先生去世时,我又曾到湖山写文章哭悼他。如今为先生的文章作序,怎么敢把自己置身事外?时文之学,前辈称为经义。所谓经义,是亲身实行、有所心得,善于阐发圣贤的旨意来立言;根柢深厚,辞理雅正,只有心思细密、学问醇厚的人才能做到。我曾读文贞公的文章,精确高古,是制义产生以来第一流的作品。先生文章的规范,与榕村藏稿一样,都能探究幽微、豁然开朗,舒展自如、纵横驰骋,具有刚健婀娜的姿态。从前伊川自称:“我的学问与明道相同还是不同?不同之处正是所以相同的地方。”如今先生的文章与榕村藏稿有同有异,其中不同之处也正是所以相同的地方。同与异之间的微妙,实在深了。世远正在编校文贞公全集,使它流传后世;又曾读耜卿的古文,感叹其中都含有经传的精华。如果以后刊刻先生的古文,我一定再作序并帮助刊行,绝不推辞。

钱弱梁时文序观其文,可以知其人焉。观其文,尤可以知其政焉。其文之和雅冲防者,其人必易直而子谅;其文之雄举杰出者,其人必有特操;其文之切理谐事者,其人必空明而洞逹。其人如此,其政亦因之。余同年友钱君,弱梁江以南之宿老也。沉浸乎经史,讲明乎经济者有年。其为文,简古高濶,长短应律。余读其文,蚤识其为人。康熙丁酉岁,以广文卓异,令吾闽之莆田。余道过莆,莆之人为言钱君之治:廉而不刿,核而不苛,民生其共,吏不敢犯。莆为剧邑,而君治之,绰有廉能声。余于是知文章之道,果与政通也。因为序其文而传之,且以告夫世之能文章、取科第者,皆将有民社官司之守,或贪污其身,或庸碌无所建明,岂惟上负?朝廷设官位事之意哉?夫且对其文而滋愧矣。

二希堂文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二希堂文集巻三礼部侍郎蔡世逺撰皇五子奉

命祭告阙里文庙序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至孔子而集其成。汉唐以来,尊崇效法,各致其隆。至我皇上而立其凖心源契道法昭封五代以报功,诣太学而亲享,巍乎焕乎,古未有也。雍正八年九月,重建阙里文庙告成,黄瓦画栋,悉仿宫殿制度,抟拊干戚,罇俎豆笾之器。颁自上方皇上御书碑文,勒石垂之永久。礼部奏请遣官祭告,上特重其典。诏皇五子承命以行,世逺与皇子晨夕相讲论者八年于此矣,可无一言以敬献乎?夫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希贤圣而则古先,皇子平日之澡浴者然也。兹奉君父之命,以往未事之先,蠲洁其心志,俨恪其身容,齐肃有加焉。入圣人之里,游圣人之门,仰瞻大成殿,大成门。皇上之御笔也。门曰圣时,曰▯道。皇上之所手定也。瞻圣人之像貌,盥荐奠斚,明禋拜稽,如睹其温良恭俭让之休也,如聆其金声玉振之范也,如亲其博文约礼之教也。共祀一堂,及两庑者,为四配,为十一哲,为七十二子,为汉、唐以来诸儒,示我周行,如临师保。颜子之克已子路之喜闻过,孟子之集义,皆可师也。汉儒之传经,宋儒之体道,皆可诵而可法也。先哲后贤,内圣外王,其揆一也。皇子念之哉!礼毕,谒孔林,遂如泰安州祀事泰山。夫孔子之道,犹泰山然。登泰山之巅,必由泰山之麓;精义入神,必始于敦伦体信。孔子曰:「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孝弟,其至近而可循者乎?曽子传一贯之防,以告门人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忠恕,其至切而有要者乎?此与登山之説何异?皇子念之哉!肃将。君命祗谒圣居,近取诸身,心道行于家庭,对越昭事,罔有斁焉。此之谓有恪,此之谓受福,此之谓敬。亲此之谓法圣

送仪封张先生祭告阙里序维孔子道髙德厚,实与天地参,而四时同。汉唐以来,代有封号赠諡,优崇之典未登于极。皇上膺眷嗣统,君临万邦。孔子之道,契其心源,防其有极,以作则于天下。敬学尊师。褒封王号,上及五世,厥崇厥隆。雍正二年四月,议遣大臣徃阙里。天子顾在廷诸臣,非澡身浴德,被服造次,必于儒者,不可以肃将祀事,对越有光。特简礼部尚书仪封张公衔命以徃,公中州巨儒,朝之元老,服膺圣教,羽仪。王国尝开府吾闽,闽之人沐化雨焉。继抚江苏,吴之人饫至徳焉。其初又尝观察山左,驻节济宁,人士至今歌思之。兹以大宗伯之秩衔。天子之命,登阙里之堂,奉璋奠斚明禋告防升降揖趋,有恪有度。圣孙贤裔,鲁国诸生,肃恭彬济,环观拱立。公本其所学,诲诱谆谆,使夫读圣人之书者,必服圣人之行,直内方外,博文约礼,希圣有立,而后即安。且以广圣天子崇圣尚学、育材化士之意。身有之,其将事也,防其诲人也,笃非公孰则胜任?天子且有后命,许公竣事,便道家乡,省觐太夫人,展孝不匮,宁亲道故,水丘桑麻,夷愉一月,祗复厥。命顾不乐哉?世逺在公门,墙受教最深,荣斯行也。敢敬序之,以为公赠。

译《钱弱梁时文序》看他的文章,可以知道他的为人;看他的文章,更可以知道他的政绩。他的文章平和雅正、冲淡深厚,他本人一定平易正直而且仁厚诚信;他的文章雄健挺拔、卓然出众,他本人一定有特殊的操守;他的文章切合义理、谐于事理,他本人一定心境澄明而通达。他为人如此,他的政绩也由此而来。我的同年朋友钱君,弱梁,是江南以南的老宿。他沉浸于经史,讲明经世济民之学,已经多年。他作文简约古雅、高远开阔,篇章长短合乎法度。我读他的文章,早已知道他的为人。康熙丁酉年,他以广文职位考核卓异,任福建莆田县令。我路过莆田,莆田人向我称说钱君的治理:清廉却不刻薄,严谨却不苛酷,百姓安居乐业,官吏不敢侵犯。莆田是事务繁剧的大县,而钱君治理它,充分有清廉能干的声誉。我由此知道,文章之道果然与政事相通。因此为他的文章作序,使之流传,并且告诉世上那些擅长文章、凭科举取得功名的人:他们都将承担治理民社、主持官府的职责;有的人却贪污自身,有的人庸碌无为、没有建树和明断,难道只是辜负上 朝廷设置官职、让他们任事的本意吗?他们面对自己的文章,也将更加惭愧了。《二希堂文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二希堂文集》卷三 礼部侍郎蔡世远撰 皇五子奉 《奉命祭告阙里文庙序》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的道,到孔子时才集其大成。汉、唐以来,尊崇并效法孔子之道,各自达到隆盛。直到我 皇上才确立其准则,使心源与道法相契,昭明地追封五代以报答功德,亲临太学举行祭享,巍峨灿烂,古来未曾有过。雍正八年九月,重建阙里文庙竣工,黄瓦彩绘栋梁,全都仿照 宫殿的制度,乐舞所用的干戚,祭祀所用的罇、俎、豆、笾等器物,都由上方颁赐 皇上亲自书写的碑文,也刻在石上流传永久。礼部奏请派官员祭告,皇上特别重视这一典礼。诏令皇五子奉命前往办理此事。世远与皇子早晚讲论学问,至今已有八年,难道可以不写几句话来恭敬献上吗?心地清明而存于自身,志气如神,仰慕贤圣而以古代先贤为法,是皇子平日修养自身的情形。这次奉 君父之命前往,在祭祀之前,先清洁自己的心志,使仪容严肃恭敬,斋戒肃敬更加周备。进入圣人的里巷,走进圣人的门庭,抬头瞻仰大成殿、大成门。那是 皇上亲笔书写的。门上题着“圣时”“弘道”。这些都是皇上亲自审定的。瞻仰圣人的容貌,盥洗后进献祭品、奠酒,举行明洁的祭祀,拜伏叩首,仿佛看到了他温良恭俭让的美德,听到了他金声玉振的典范,亲自接受了他博文约礼的教诲。同堂合祀的,以及东西两庑所奉祀的,有四配、十一哲、七十二弟子,以及汉唐以来的各位儒者,他们展示给我周遍的正道,仿佛亲临师保身旁。颜子克制自己,子路喜欢听到自己的过错,孟子集聚义理,这些都可以作为老师;汉代儒生传授经书,宋代儒生体悟道理,这些都可以诵读、效法。前代哲人、后世贤者,无论内修圣德还是外行王道,原则都是一致的。皇子要记住这些!礼仪完毕,拜谒孔林,随即到泰安州祭祀泰山。孔子之道,如同泰山一样。登上泰山顶峰,必定要从泰山山脚开始;精微义理达到神妙境界,也必定从敦厚地处理人伦、践履诚信开始。孔子说:“孝敬父母、友爱兄长达到极致,就能通于神明,光照四海,无所不通。”孝悌,是距离最近而可以循行的道路吧?曾子传授一贯之道,告诉门人说:“夫子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忠恕,是最切近而有纲要的道理吧?这同登山的说法有什么不同?皇子要记住这些!恭敬地奉行。亲自做到这些,才叫效法圣人 《送仪封张先生祭告阙里序》孔子的道高德厚,实在与天地并列,和四时同运。汉、唐以来,各代都有加封谥号,优厚尊崇的典礼却还没有达到极致。皇上承受上天眷顾,继承帝位,君临万邦。孔子的道与他的心源相契合,深究其中的极致,以此为天下树立法则。敬重学术,尊崇老师。褒扬封赠王号,上及五代,尊崇隆盛到了极点。雍正二年四月,商议派遣大臣前往阙里。天子考虑朝廷中的各位大臣:如果不是沐浴自身、涵养德行,平时穿戴举止都合于儒者,就不能严肃地奉行祭祀之事,使祭告圣人显得光明。特意选拔礼部尚书仪封张公,命令他前往。张公是中州的大儒、朝廷的元老,敬奉圣人教诲,堪为朝廷仪表。他曾在我福建开府,福建人沐浴在他的教化中;后来抚治江苏,吴地人饱受他的至德;当初又曾巡视山东,驻节济宁,那里的人至今还歌咏追思他。现在凭借大宗伯的官秩和衔命,奉天子的命令,登上阙里文庙的大堂,奉璋、奠斚,举行明洁的祭祀;进退升降、揖让趋走,都严谨而有法度。圣人后裔、贤人后裔以及鲁国诸生,庄重恭敬、文雅济济,环绕观看,拱手站立。张公依据自己的学问,谆谆教诲诱导,使那些读圣人之书的人一定实行圣人的德行,内心正直、外表端方,博学文章、约束于礼,仰慕圣人并有所树立,然后才能安处正道;同时也用以推广圣天子尊崇圣人、崇尚学术、培育人才、教化士人的心意。自身有这样的德行,又将主持祭祀之事,兼且能够教诲他人,确实除公之外谁能胜任?天子还另有后续诏命,允许张公办完事情后顺路回到家乡,省视拜见太夫人,充分施行孝道,使亲人安宁,也探访亲友故旧,观览水丘桑麻,快乐地度过一个月,然后恭敬地返回其职。这样的诏命难道不令人高兴吗?世远曾在公的门下,受到的教诲最深,因这次出行而感到荣幸。谨此恭敬地为它作序,作为赠给公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