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希堂文集卷七
与总督满公论台湾事宜书日者,台湾告警,草窃小寇,乌合鸟散,山卵之形,不足为喻。顾承平日久,沿海愚民,转相惊惶,延及内地。五月十五日,阁下驻节厦门,爵秩威望,足以鎭压全闽,惊寒贼胆。趣提帅施公部分速发,知南澳总戎蓝公忠勇,檄同出征。内地凶倔虚防之辈,招以从戎,使逞志于海外;执戈荷矢之夫,束之舟中。市上岸旁,无一迹;山无伏莽,野无流言。此皆由阁下惧思不懈,加以度量之宏,恺恻之周恩信之着,咨访之密,故能动皆中于机防。古人所以贵有重臣者,此也。昔者,羊祜、杜预部署平呉方略,而王濬收其功;裴丞相度宣抚淮蔡,而李愬奏其烈。即以台湾前事言之,制府姚公启圣,多方诱谕,施侯琅一举而定之。阁下望实逺追羊、杜、裴、姚诸公,而今之草寇奄奄就尽者,既与呉、蔡不同,又非如昔日之台湾逋诛积寇者等。世逺,于是知贼不足平也。但私心所虑者,恐土崩枕藉,乗势追逐,不免过于杀掠耳。昔曹武惠将破江南,忽一日称疾不视事,诸将咸来问疾,告之曰:「吾之疾非药石可愈,但愿诸君诚心自誓,克城之后不杀一人,则疾自愈矣。」后果守其言。虞诩戒诸子曰:「吾事君直道,行已无亏,所悔为朝歌长时杀贼百余人,其中何能不有寃者?自此二十余年不增一口,知获罪于天也。」台湾吾故土故民,但为一时胁驱所迫,伏望严饬将士,并移檄施、蓝二公约,以入台之日不妄杀一人,则武惠之仁风复见于今,永无虞诩朝歌之悔矣。陈生梦林,闻已招致幕下。此君性行经济,蚤有国士之称,又尝修诸罗县志,熟悉台中情形,咨以商确,必能有所裨补。海峙炎蒸,眠食珍重,不宣。
再与总督满公书迩闻大兵由澎湖齐发载圣天子之威灵,禀制阃之节度,长驱入鹿耳门,遂据安平镇,乗胜由七鲲身转战,皆捷。北路兵由西港登岸,进克台湾府,贼穷蹙溃散,台地悉定。闽人抵掌相庆,世逺前书所谓贼不足平者,今果然矣。又闻阁下先期谕饬将士,凡村庄城郭有挂大清旗号者,即为顺民。诸色人等,但有写大清二字帖缝衣帽者,即免诛戮。此自离其党之要计也。且所全活,无虑数万人。世逺前书所谓曹武惠复见者,又不爽矣。是役也,不患台寇之未平,而患山寇之窃发。自阁下鎭厦门以来,威灵所播,事事咸服,人心故能内安外宁,迅速至此。何也?承平日久,大兵所至,动多需扰,民未苦贼,而先苦兵。阁下调发三省防讨台湾,在道人不知兵,既至市不改肆,此其大服人心者也。兵众既多,米柴菜蔬之用,动以万计,若科及民间,好乱之民借以为名。阁下调发有方,州县奉行惟谨,此又其大服民心者也。又闻诸路兵之下船也,天气炎蒸,人人抚摩而噢咻之,纤物必周。既至澎湖,又令贸易者多载菜蔬鱼肉供其买用。兵机神密,七日而果大捷。今沿海郡县,不论黄童白叟,皆曰:「此番非总督不能成此功,总督非急至厦门不能成此功。」未事而券之,有由然矣。世逺更有陈者,夫平台匪易,而安台实难。台湾五方杂处,骄兵悍民,靡室靡家,日相哄聚,风俗侈靡,官斯土者,不免有传舎之意,隔膜之视,所以致乱之由,阁下其亦闻之熟矣。今兹一大更革,文武之官必须愼选洁介严能者保之,如赤子理之,如家事,兴敎化以美风俗,和兵民以固地方。内地遗亲之民,不许有司擅给过台执照,恐长其助乱之心。新垦散耕之地,不必按籍编粮,恐扰其乐生之计。三县县治不萃一处,则敎养更周,南北寛阔,酌添将领,则控驭愈密。为圣天子固海外之苞桑,为我闽造无疆之厚福。惟此时可行,亦惟阁下能行之。安集之后,常怀念乱之心,是区区之嫠恤也。不宣。
译给总督满公论台湾事宜的信 近日台湾告警,不过是草窃小寇,乌合而来、鸟散而去,形势如山间小卵,实在不足以作比。只是承平日久,沿海愚民辗转惊惶,恐慌蔓延到内地。五月十五日,阁下驻节厦门,爵位、官秩和威望足以镇压全闽,使惊惧的贼胆寒。您催促提帅施公迅速部署发兵,知道南澳总戎蓝公忠勇,便发檄文命令他一同出征。内地凶悍倔强、徒有虚名的亡命之徒,被招募来从军,使他们在海外施展志向;那些执戈负箭的人,则把他们编束在船中。市上和岸边没有留下一个踪迹,山中没有潜伏的盗匪,野外没有流传的谣言。这都是因为阁下忧惧思虑不懈,加上器量宏大、恺恻周详、恩信显著、访察秘密周密,所以行动都能合乎机宜、防患于未然。古人之所以看重有重臣,就是这个道理。从前羊祜、杜预部署平定吴国的方略,后来王濬收取了功劳;裴丞相筹划宣抚淮蔡,后来李愬建立了功烈。即使拿台湾前次的事情来说,制府姚公启圣多方诱导晓谕,施侯琅一举便平定了它。阁下的声望和实际功业远远追踪羊祜、杜预、裴度、姚启圣诸公;而如今草寇奄奄一息、将要灭尽,既与吴国、淮蔡的情形不同,也不像从前台湾那些逃避诛讨、积年成患的盗寇。世远,这样看来,就知道贼寇是不难平定的了。但我私下所担忧的是,恐怕贼众土崩瓦解、互相践踏,乘势追逐,难免杀戮抢掠过多。过去曹武惠将要攻破江南时,忽然有一天称病不理政事,诸将都来问候,他告诉他们说:“我的病不是药石能够治好的,只希望诸位诚心发誓,攻克城池以后不杀一人,那么我的病自然就会痊愈了。”后来果然遵守了他的话。虞诩告诫他的儿子们说:“我以正直之道侍奉君主,行为没有亏欠,只是后悔任朝歌长时杀了百余名贼人,其中怎么能保证没有冤枉的人呢?从那以后二十多年家中没有增加一个人口,知道这是得罪了上天。”台湾是我的故土故民,只是被一时的胁迫驱使所逼迫罢了。希望您严厉告诫将士,并发布檄文给施公、蓝公二位,约定进入台湾之日不得妄杀一人。这样,曹武惠的仁爱之风就能在今天重新出现,也永远不会有像虞诩在朝歌那样的悔恨了。陈梦林,听说已经招致幕下。此人品性行为和经世才干兼备,早已有国士之称,又曾经修撰《诸罗县志》,熟悉台湾内部的情形,向他咨询商议,必定能够有所补益。海上炎热蒸腾,请珍重睡眠饮食,不再详述。再次致总督满公书 近来听说大军从澎湖整装出发。凭借圣天子的威灵,接受统帅的节制调度,长驱进入鹿耳门,随即占据安平镇,乘胜从七鲲身转战,战战取胜。北路军从西港登陆,进军攻克台湾府,贼军困窘溃散,台湾全境平定。福建人拍手相庆,世远前信中所说贼不足平定的话,如今果然应验了。又听说阁下预先告诫将士,凡是村庄城郭悬挂 大清旗号的,就作为顺民对待。各色人等,只要把写有 “大清”二字的帖子缝在衣帽上,就免于诛杀。这是使他们脱离贼党的关键计策。这样保全性命的,估计有数万人。世远前信中所说曹武惠重新出现的话,又没有说错。这次战役,不必担心台湾贼寇不能平定,反而担心山贼暗中发动。自从阁下镇守厦门以来,威灵所及,事事都使人信服,所以人心能够内安外宁,迅速取得这样的成果。为什么呢?太平日子长久了,大军所到之处,往往多有骚扰,百姓还没有受贼寇之苦,却先受军队之苦。阁下调发三省军队防守征讨台湾,行军途中人们不知道军队的需要,军队到达后市场也不改常态,这是使人心大为信服的一点。军队人数既多,米、柴、蔬菜的用量动辄以万计,如果征取到民间,就会被好乱之民借此作为作乱的口实。阁下调度发运有方,州县奉行格外谨慎,这又是使民心大为信服的一点。又听说各路军队下船时,天气炎热,您亲自抚慰照料每个人,细微物资也一定周备。到达澎湖后,又命令商人多装载蔬菜鱼肉,供士兵购买。军事机密严密,七天就果然取得大捷。如今沿海郡县,无论老人还是儿童,都说:“这次如果不是总督,就不能成就这样的功业;总督如果不是急赴厦门,也不能成就这样的功业。” 事情尚未发生就预先防备它,是有道理的。世远还有话要陈述:平定台湾贼匪并不容易,而安定台湾实际上更难。台湾五方杂处,有骄横的士兵和强悍的百姓,许多人无室无家,每天互相喧闹聚集;风俗奢侈浮靡,在这里做官的人,难免抱有只是暂住驿舍的想法,采取隔膜冷淡的态度,这些导致动乱的原因,阁下大概也已经听得很熟了。如今进行一次大的改革,文武官员必须慎重选拔清廉正直、严明能干的人来治理;要像抚育婴儿一样治理他们,像料理家事一样治理地方,兴办教化以改善风俗,使军民和谐以巩固地方。内地那些遗弃亲属而来的百姓,不许有关官府擅自发给过台凭照,恐怕助长他们帮助作乱的心思。新开垦的零散耕地,不必按照户籍编入粮赋,恐怕扰乱他们安居乐业的打算。三县县治若不集中在一处,教化养育就会更加周遍;南北地域宽广,应酌情增添将领,那么控制驾驭就会更加严密。为了 圣天子巩固海外的根基,为我福建造就无边无际的厚福。只是现在才可以实行,也只有阁下能够实行。安定收抚之后,还要经常怀有防止乱事重起的心,这是我区区的忧虑。不再详述。
复张汉瞻书辱书称许过当,劝诲交深,世逺乌足以当此哉?此乃先生抱负郁积,阅人阅世,借世逺以发之于文耳。世逺学既不充,行能无足取,见人有一言一行之善,每识之于心而不敢忘,此鄙性之所乐也。居官者行一良法,施一美政,则亦识之于心而不敢忘,此又鄙性之所乐也。贫人见富者而羡之,丰衣美食,以为已艳,固其所耳。若云满腔皆恻隠之心,又云以天下为已任,则万万不敢也。世逺曩时亦尝用力于古文矣,少年气盛,不肯自局于制举之业,妄有论著。嗣后稍有知识,不喜作无益之文,所作者又皆粗疎平浅,先生乃以光洁淳粹、雄刚俊伟当之,不增人愧恧乎?吾党学问经济,必讲求笃实坚确,可见之施行,博杂之学不足贵,即略见影响,空言自大,究竟何益?世逺初知学时,视天下无不可为之事,迩来窃不自揆,以所见者修之家,而行之一族,尚有所难,况天下之事乎?见当事有可与言者,忘其固陋,间有敷陈,退而自悔者亦多矣。知我者尝以静黙谨退为朂,犹惧其不吾变也。今先生乃以范文正、韩魏公相举似,虽先生与人为善之心无所不至,恐拟人不于其伦,适足以增其咎戾也。至世逺此行,先生谓不必以格于成例为患,区区之私,进退绰绰,向使在京闻讣而此日恬然补官,为人子者之心,其肯以此易彼乎?且夫欲有所希冀以图其私,世逺亦不为也。舟中无事,率此奉复,且以自白于知我者之前,不宣。与林于九前拟有粤东之行,过云霄,观西河之风规,既而不果。云霄山明水秀,科第人物抗衡上国,迩来五十年不得一登贤书,岂山川之秀郁而未舒,抑师友之砥砺有未得其道欤?足下行修名立,有经师人师之望,今嵗授徒于兹,所示以入徳之方,作文之要,必能敦恳详尽,启发宏多,斯诚云霄之安定也。窃谓文章之要,以气脉清眞,词义精采为主。顾清眞非体认儒先,讲解不可;精采非穷经读史不能,根柢盘深而出之以雅醇,此文章之秘钥也。非为科名,然科名不难得也。抑吾闻凡为师者,非徒敎人以文也,必使之笃伦理,严义利,驯致为有用之儒。孟子所谓其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是也。今之为师者多不务此,讲章句,课八股而已,风俗之所以不古若者以此。然必欲人人执而敎之,甚难,莫若讲小学数条,敦切开示,又令午后书古人嘉言善行各一条,粘之壁端,不书者有罚,重出者有罚,不拘何书,但据所见,或取心得,大能裨益性情,次亦可资记诵。先入之言闻之既熟,则行谊敦而风俗可转。习俗移人,初犹目以为迂,行之既久,则非笑者翻自非笑矣。凡作一事,必须劈头斩截,不然直是泛泛悠悠,无一下手处也。石民大兄止有一孙,今又丧矣,数穷如此,奈何?与李巨来同年拙稾承改正评示,倒廪倾囷,非知爱之深,负大见识、大手笔者,不肯亦不能也。尊稾髙阔雄博,饱读十日强,分为三间,附末见以正髙明。诸儒语録奉缴,细阅尊评,极有卓识。然尊陆子可也,尊陆子而词气之间不免过激,因而不足于朱子,似可不必。吾兄以人之议陆子为非,则人不以吾兄之不足于朱子为非乎?凡讲学不在辨别异同,贵能自得。师知得一事便行一事,弟生平不敢言学,然总以力行为贵。徒讲解剖判,皆肤词也。适馆想已多时,规模气概,安能降格?但抑畏之心不可不时存,言论尤贵三缄于不知不觉中,防之又防耳。与黄贞吉三载相违,厪我寤思。近于亲友谈论,时常称侄倩至孝至友。上成父母之慈,名中善事其兄,下抚庶弟,笃挚愉婉,虽古王览,莫能逺过。侄女亦被刑于之化,善体夫志。又闻昔嵗执太翁之丧,小祥以内,俱卧棺侧。去年丁太夫人艰,亦然哀毁,至性内则心摧,外则合礼。此眞近今所难,可以风示天下。不佞私自叹佩,念礼部有表扬风化之责,谨拟扁额“孝友端化”四字,前后用衔款,服阕时挂之,愿勿让也。更取《小学》《近思録》《大学衍义》及我闽公订《家礼辑要》一书,切已体验,务使一言一行不染于俗,有立于世,不宣。答李立侯性理精义附至,甚喜随令书院同人抄写,以为讲解之资。来敎云:「论人物,当先学问而后经济;
译复信张汉瞻 承蒙来信过分称许,劝勉教诲又深厚周到,世远哪里担当得起这些呢?这只是先生胸中的抱负郁积已久,阅人阅世,借世远来在文章中抒发罢了。世远的学问既不充实,品行才能也没有什么值得取法的;但见到别人有一句善言、一件善行,往往都记在心里而不敢忘,这是我鄙陋性情所喜爱的事。做官的人实行一项良法、施行一项美政,我也记在心里而不敢忘,这又是我鄙陋性情所喜爱的事。贫穷的人见到富人便羡慕他,穿好衣服、吃美食,认为那样艳羡可爱,本来就是常情。若说我满腔都是恻隐之心,又说我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那我是万万不敢承认的。世远从前也曾在古文上下过功夫,年轻气盛,不肯把自己局限在科举文章的事业中,妄自有所论著。后来稍微有了见识,不喜欢写无益的文章,所写的又都粗疏平浅;先生却用光洁、淳厚、精粹、雄健、刚劲、俊秀、伟丽来评价我,不是更加使人惭愧吗?我们这一类人的学问和经世才干,必须追求笃实坚确,能够见诸施行;博杂的学问并不值得珍贵,即使略有成效,只有空话而自我夸大,究竟有什么益处?世远刚开始知道求学时,以为天下没有不能做的事;近来私下不自量力,把自己所见所知用来修养自身,再施行于一个家族,尚且还有难处,何况天下的事情呢?见到当权者中有可以交谈的人,我便忘掉自己的固陋,偶尔有所陈述,退下来后又常常后悔。了解我的人曾经以安静沉默、谨慎退让来勉励我,还担心我不能改变自己。如今先生竟拿范文正、韩魏公来与我相提并论,虽然先生与人为善的心意无微不至,但恐怕把人比作不相称的对象,反而只会增加我的罪过。至于世远这次出行,先生说不必把受到成例阻碍当作忧患;其中不过是我个人的私事,进退都还宽裕。假如我在京城听到讣告,却在今天安然接受补官,作为人子的心,难道肯用这种做法替代那种做法吗?况且想要有所希求来谋求自己的私利,世远也不会这样做。舟中无事,草草写下这些答复,也借此在了解我的人面前表白自己。不再详述。致林于九 先前计划有粤东之行,经过云霄,去观察西河的风范规矩,后来却没有成行。云霄山明水秀,科举登第的人才可以和上国相抗衡;近来五十年却没有一人登上贤书,这究竟是山川的秀美郁积而未能舒展,还是师友之间的砥砺尚未得到正确的方法呢?足下品行修养、声名建立,具有经师、人师的声望;今年在这里授徒,您所讲示的入德方法和作文要领,必定诚恳详尽,启发宏大,这实在是云霄的安定之道。我私下认为文章的关键,以气脉清正真实、辞句意义精美为主。但清正真实,不亲自体认先儒的道理、讲解学问,是做不到的;精美精彩,不穷究经书、阅读史书也做不到。根基深厚,再用雅正醇厚的语言表达出来,这就是文章的关键。这样做并不是为了科举功名,但科举功名也就不难取得了。我又听说,凡是做老师的,不只是教人文章,必定还要使学生笃守伦理、严格辨明义利,逐渐成为有用的儒者。孟子所说学生跟随老师学习,就是要做到孝、悌、忠、信。如今做老师的多不致力于此,只讲章句、教八股罢了,风俗之所以不如古代,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但如果想让每个人都亲自执持这些道理去教导,确实很难。不如讲授《小学》中的几条道理,恳切详细地开导;又让学生每天午后各写一条古人的嘉言善行,贴在墙上,不写的要处罚,重复写的也要处罚。不拘泥于哪一部书,只根据所见所闻,或者写自己的心得,这对陶冶性情大有帮助,次之也可以用来帮助记诵。先前听到的教诲之言听得熟了,行为和情谊就会敦厚,风俗也可以改变。习俗改变人,开始时还会把这种做法看作迂腐,实行久了,原先讥笑它的人反而会自我讥笑。凡是做一件事,必须一开始就果断截然地去做,否则便会泛泛悠悠,连一个下手的地方也没有。石民大兄只有一个孙子,如今又去世了,命数困厄到了这种地步,怎么办呢?致同年李巨来 承蒙您替我修改拙稿并加以评点指示;若不是深深知道爱护我,负有高明的见识和宏大的文笔,您既不会这样做,也不能这样做。尊稿高远宏阔、雄健博大,我用了十多天才读完,分作三处,附上末尾的意见来匡正您的高明。诸儒语录一并奉还。细读您对它的评论,极有卓越见识。不过,您尊崇陆子是可以的;但尊崇陆子时,言辞气势之间不免过于激烈,因此对朱子有所不足,这似乎没有必要。兄长认为世人批评陆子是不对的,那么世人难道不会认为兄长对朱子有所不足也是不对的吗?凡是讲学,不在于辨别彼此异同,贵在能够自己有所体会。老师知道一件事便实行一件事;弟弟一生不敢说自己懂得学问,但总以努力实行最为可贵。只是讲解剖析,都是浮浅的言辞。想来您到馆已经有些时候了,规模气概怎么能降低标准?只是抑制骄矜畏惧之心不可不时时存有;言论尤其贵在不知不觉中谨慎闭口,反复防范罢了。致黄贞吉 三年没有见面,使我深深挂念。近来和亲友谈论时,我常常称赞令侄倩极其孝顺、友爱:对上能成全父母的慈爱,在同辈中善于侍奉兄长,对下抚养庶弟,感情深厚真挚而和悦温婉,即使古代的王览,也没有能够远远超过他的。令侄女也受到刑于之化,善于体察并成全丈夫的志向。又听说从前为令尊办理丧事,小祥以前一直睡在棺材旁边。去年令尊夫人去世,也同样哀痛毁伤;至性的内在表现是内心摧毁,外在表现则合乎礼法。这确实是近世所难得的事,可以作为榜样昭示天下。我私下感叹敬佩,想到礼部有表扬风化的责任,谨拟写“孝友端化”四字匾额,前后加上我的衔名款识,服丧期满时悬挂起来,希望不要推辞。还请取《小学》《近思录》《大学衍义》以及我们福建公订的《家礼辑要》一书,切实亲身体验,务必使一言一行都不沾染世俗习气,在世上有所树立。不再详述。答李立侯 《性理精义》附在信中寄到,我很高兴,随即让书院同人抄写,作为讲解的资料。来信中说:“评论人物,应当先看学问,后看经世才干;
论读书,当先六经而后子史。」世逺年二十以前,心粗气浮,嗣后读宋儒之书,知学问本原,非此不可,务须从此体察,本深末茂,非徒借一时意气之激发也。至于有一二全不看史书者,每规之,亦谓其既知研极宋儒蕴奥,因而遍览古今,考镜得失,必能大有补于推行处。自余指相规切者,皆反此。至平日所规箴足下者,大都以英气过胜,必以从容涵养为主。此遭所论,则又以不要畏避为言。天下除是作一庸人,则悠悠过日;若有所抱负,设施自不能如意顺适,况处家乡,尤难之又难。正不必以来敎所云谤议为患,但借此以收敛畏惧,更见长益耳。尝读昌黎诗云:「磨砻去圭角,浸润着光精。」六七年来,尝奉以为座右之铭,愿以移赠,亦同病相规之意也。歴代名臣言行録,未知编就否?学约乞速改正。庄元仲囘家束装,不日当来。湖山不宣。与黄唐堂学使燕台领益,未畅所云。每念孤鸿天外,独鹤云中,未尝不矫首徳辉,系念山亭也。迩来学政振饬,壶冰之操不足为贤者重,独难得此风雅之宗。一段苦心,眞气纒绵,沦浃于七建人士之心腹贤肠。今虽陵阿旧泽,海峤黄童,人人有学古之思。身有之故,言之亲切;心志之故,歴久弗衰。此固非刻鹄好龙者所能袭取也。贵好友顾君小厓同侍。禁庭朝夕説,项謦欬益亲兹因其阿,咸南归肃此奉询道履弟固非妄叹者,不宣。寄朱髙安相国数载相聚,谊兼师友,情如骨肉。曩闻太夫人之讣,感怆伤悼,实非一端。既又念《孝经》之所谓「显亲扬名」者,阁下已无余憾。加以八十余嵗之寿,母六十余嵗之孝子,更可无憾矣。伏惟节哀顺变,养身以全孝,即以全忠,道非有二也。太夫人墓表承命为之,愧歉殊甚。中有参错及鄙谫处,即为改正。父母前称名,自唐宋表志以来未之有改,故不敢从俗。称名之后或称字,称官,韩、欧已有为之,故不敢拘古。知礼者定之。答鼇峰书院诸生顷接诸同人手书,意绪悬悬,即欲奋飞以造三山。奈家母所患尚未平复,若欲遽离左右,寸心憧憧,不能自遣。伏念同堂聚处将及一年,不佞既无道徳又无文章,顾所日相谆切者,大抵以立志为始,以孝弟为基,以读书体察、躬行克己为要。至于讲论经书性理及所改窜时文,鄙诚硁硁,谆复不厌。吾党有相信从者,即不必朝夕相亲,亦可以自励矣。不佞所望者,非徒得巍科膺显秩而已也。凡我同人,亦望其希贤圣,饬廉隅,循循不息,以振道南之绪而已。此言非迂也,以此言为迂者,皆无志庸碌之尤,谅吾同学无或出此。至于时文,乃拜献先资,秋闱在即,尤宜体玩,不但无负当道养育之深心,亦已之出身得以不负所学。处大抵以清眞雅醇为主,起讲不欲其多而犯实也,起比不欲其长而寛懈也,防次欲其简老而明白也,实疏欲写其心得而言有物也,收结用整欲其精严也,用散则欲其古宕也。至于后塲,主司所以觇人学识,平曰读古所得,异日施行,正见于此,务须竭一日夜之力,不可以苟简速出为主。不佞虽在漳浦,此心无一刻不在鼇峰同堂所深信谅者,倘邀天之眷,家母忽尔平复,七月杪尚欲倍道而来,以覩观光之乐,且再敦勉畅叙,何快如之。已具贱函达之中丞公,附此奉复不宣。寄宁化五峰诸生贵业师贯一相聚都门,屡称诸贤志道之心甚鋭,深为喜慰。是日重阳,正当休沐,持诸贤请业之书相示,不佞见之,喜而不寐也。年富力强,何事不可为?只直捷要学圣人。夫求为博雅,则限于资;荣显富厚,则限于命。惟直捷要学圣人,可以操之自我。眼前立大志向,定大规模,随所读之书,身体心验;随所行之事,迁善改过。开其学识,使益宏裕;养其徳器,使益坚定焉。斯已矣。荩之来书,谓澄本清源,惟在义利一闗,此最得之。义即天理,利即人欲,当认得透彻,断得斩截。如写书来京所言,学业有一毫不本中心发出,或拾前人成语,要使见者称为有志,此便是浮外为人之心,即利心也。思大来书,称近日体认吾未见「刚者」一章与「整齐严肃」四字,觉更▯切。甚是,朱子谓徒得一二谨厚之人,未必能自振拔而有为,故圣人止思得一刚者。
译评论读书,应当先读六经,后读诸子和史书。” 世远二十岁以前,心思粗疏、意气浮躁;后来读宋儒的书,知道学问的根本源头,非从这里入手不可,因此务必从这里体察,根本深厚,枝叶才会茂盛,而不只是借一时意气来激发自己。至于有一两个人完全不读史书,我常常规劝他们,也认为他们既然已经知道研究宋儒的深奥义理,就应当进一步遍览古今,考察借鉴得失,必定会对将来推行实行大有补益。除此之外,我所指出来规劝切磋的,都是与此相反的。至于平日规诫足下,大多是因为您的英气过于旺盛,必须以从容涵养为主。这次所谈,又是劝您不要畏惧回避。天下之人,除非甘心做一个庸人,才会悠悠闲闲地度日;如果有所抱负,实行施展就不可能事事如意顺利,何况身处家乡,更是难上加难。正不必把来信所说的诽谤议论当作忧患,只须借此收敛畏惧之心,反而更能获得长进。我曾读韩愈的诗说:“磨去棱角,浸润而显出光彩。”六七年来,我一直把它奉为座右铭,愿意转赠给您,也是彼此以同样的毛病相互规劝之意。历代名臣言行录,不知编成了没有?《学约》请尽快改正。庄元仲已经回家收拾行装,不日应当到来。湖山之间,不再详述。致黄唐堂学使 在燕台受到的教益很多,未能畅尽所想。每每想到自己像天外的孤鸿、云中的独鹤,就没有不抬头仰望您的德辉、牵挂山亭的。近来学政振作整饬,您如壶中冰一样清廉的操守,实在不足以概括贤者的分量;只是像您这样难得的风雅宗师,确实少有。您这一片苦心,真诚之气绵延不绝,深入七建人士的内心。如今即使旧日恩泽只及山陵高处,海边的黄童,也人人都有学习古人的愿望。因为亲身具有这种品德,所以言语亲切;因为心志坚定,所以历久不衰。这本来就不是那些刻意模仿鹄鸟、爱慕龙形的人所能袭取的。您尊贵的好友顾君小厓也在一旁侍奉。早晚在禁庭中谈论,连项间的咳嗽声也因此更加亲近;现因他的缘故,大家都向南归去,谨此奉上问候您的日常起居。弟弟本来就不是徒然感叹的人。不再详述。寄朱高安相国 数年来相聚,情谊兼有师友之情,感情如同骨肉。先前听到太夫人的讣告,感伤悲悼,实在不是一言所能说尽。后来又想到《孝经》所说的“显亲扬名”,阁下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加上享有八十多岁的寿命,又有一个六十多岁仍尽孝的儿子,更可以没有遗憾了。伏望您节制哀痛、顺应变化,保养身体来完成孝道,也就是完成忠道,道理并没有两样。太夫人的墓表承蒙命我撰写,惭愧歉疚非常深。文中有参差错误以及鄙陋浅薄之处,请一并改正。在父母面前称名,自唐宋以来的表志中从未改变,所以不敢随从俗例。称名以后有时称字,有时称官职,韩愈、欧阳修已经有这样做的先例,所以也不敢拘泥古制。请知礼的人来裁定。答鳌峰书院诸生 刚刚收到诸位同人的亲笔信,心情悬念不安,当即想奋飞前往三山。无奈母亲的病还没有痊愈,如果突然离开她身边,内心惶惶不安,无法自我排遣。想到我们同堂聚处将近一年,我既没有道德,也没有文章,只是每天反复恳切告诫大家,大体以立志为开始,以孝悌为根基,以读书体察、亲身实践、克制私欲为要务。至于讲论经书性理以及修改时文,我的诚意虽然浅陋固执,却反复叮咛而不厌烦。我们同道中如果有人相信并奉行这些,即使不必朝夕亲近,也可以自我勉励了。我所希望的,不只是取得高等科名、担任显要官职而已;对我们所有同人,我也希望大家仰慕贤人圣人,整饬操守,循序不息,以振兴道南一脉的传统而已。这些话并不迂腐,把这些话看作迂腐的人,都是没有志向、庸碌无为之人中的极端,我料想同学中不会有人这样。至于时文,这是拜请先辈指教的首要事情,秋闱即将到来,更应当体会玩味;这样既不辜负当道培育的深厚心意,也使自己的出身不辜负所学。文章大体以清正真实、雅正醇厚为主:起讲不宜过多,以免触犯实际;起比不宜过长,以免宽泛松懈;承接部分要简练老成而明白;正文要写出自己的心得,言语必须有实际内容;收结用整句时要精严,用散句时则要古雅奔放。至于后场,主考官用它来考察人的学识;平日读古书所得,以及将来施行的能力,正是在这里表现出来的,务必要竭尽一天一夜的力量,不能把苟且简略、赶快交卷作为原则。我虽然身在漳浦,但这颗心没有一刻不在鳌峰书院同堂诸位深信我的人那里。如果承蒙上天眷顾,母亲忽然痊愈,七月底我还想加倍赶路前来,观看诸位应试取士的盛事,并且再次勉励大家、畅快叙谈,那还有什么比这更快意的呢?已经写好一封简短的信送达中丞公,附此复信。不再详述。寄宁化五峰诸生 贵业师贯一在都城相聚时,多次称赞诸位贤者求道之心非常锐利,我深感喜慰。这一天正是重阳,恰逢休沐日,我拿到诸位贤者请教求学的信给人看,自己读到后高兴得不能入睡。年富力强,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只是要直截了当地学习圣人。若求学成为博雅之士,便受资质限制;求取荣显富贵,便受命运限制。只有直截了当地学习圣人,可以由自己掌握。眼前要立下远大的志向,确定宏大的规模;随着所读的书,亲身体验、用心验证;随着所做的事情,迁善改过。打开自己的学识,使它更加宏博充裕;培养自己的德行器度,使它更加坚定。这样就够了。荩之来信说,澄清根本、清洁源流,全在于义利这一关,这是最为切中要害的。义就是天理,利就是人欲,必须认识得透彻,斩截地断开。像您写信到京城时所说的,学业中只要有一丝一毫不是从内心发出,或者拾取前人的成语,想让见到的人称赞自己有志向,这便是浮华外露、逢迎他人的心,也就是利心。思大来信说,近来体认到我没有见到“刚者”一章和“整齐严肃”四字,觉得更加紧切。确实如此。朱子说,只得到一两个谨慎厚重的人,未必能够自己振作奋发而有所作为,所以圣人只希望得到一个刚强的人。
葢气质刚勇,始足任道,但戒浮气矜气耳。眼前非必便能事事合中,尚须细加涵养。然软靡无气骨人,必不能有为也。程子论学之功,莫要于主敬。曰「主一之谓敬,无适之谓一」,又曰「只整齐严肃,则心便一,一则自无非僻之干」。然此际加功最难,过于矜持则苦而难久,稍寛缓又便怠弛。惟立志既坚,躬行又力,用谢氏「心常惺惺」之法,常自提撕敛束,自然坐立不至放佚,心体不至昏怠。以此穷理,心极清明;以此克己,气极勇决。更日加涵养,自然徳成而学就,所谓彻始彻终工夫也。又谓时文恐荒正业,欲暂去之。夫时文亦代圣贤以立言者,只要心得而写以时文之体势耳。心有实得,则文字自有精采,科名在其中矣。程子谓科举不患妨功,惟患夺志,此言尽之。至文公《家礼》最切日用,未有学道之人而不行礼者。此时得行,即行不可有待也。且化民成俗,莫大于此。思源向道,自比北溪,却谁当得?朱子惟取朱子、北溪之书。体究实践,不遗余力,则亦朱子北溪矣。况家有贤父兄,庭训之下,益加刻励,使父子继美,与宋代胡文定、蔡西山二家比隆,是所深望也。与之来书,谓取《诚意章》黙防,愈觉警切,此欺慊之介,体察入细,则毛髪竦然,愿更防励《居业録》,体勘极有益。敬齐,只一布衣,唯能立志居敬,苦学程朱,故能庙祀百世。观其辨别,何等精严,用功何等坚苦。身有与浮慕者,不但鬼神不可欺,天下后世更不可欺也。学山谓《朱子全书》阅毕,欲读《近思録》。全书中有无限道理,体用俱备,《近思録》则领要存焉。总在读时,句句切已,行事时刻刻对照耳。昔在宋代,吾闽名儒甲天下,多在延建。今日临汀风土人情最近古,贵业师倡之于前,诸贤互相讲励,如上滩之船,不上不止,则道南之盛复见于今矣。不得面畅,属望之深,忘其鄙谫,然皆肝膈之要,不宣。与雷贯一两载都门相晨夕也。以令祖母年高,急于趋省,不敢欵畱。归后忽忽如有所失。不佞有疑莫析,儿辈不得聆诲言,能无系念?不佞自数年来,曾友天下士,要如贤友之纯心笃志,以第一等人为可学,而至讲明践履不少懈者,有几人哉?学者患于无志,有志矣,又苦不能笃实;笃实矣,又苦不能晓事。以陈北溪之贤,受业漳州,与闻至道。越十年,往见朱子于竹林精舍,犹谓其尚少下学之功,勉之曰:「当学曾子之所谓贯,勿遽求曾子之所谓一;当学顔子之博约,勿遽求顔子之卓尔。」北溪自此精进有加,葢笃实之难也。以司马温公之学,识一代宁有几人?明道犹谓君实不晓事。使明道得大用于世,其明通公溥比之温公,自是不侔。然温公尚未足当晓事之称。由是言之,学之进境岂有涯哉?贤友年方三十有三,朝之巨公,见者无不崇奬,庶所谓笃实而晓事者。然以北溪、司马二公律之,有不爽然若失乎?又何加焉?仍在精义、集义二者交朂而不息焉耳。五峰诸生得承指授,英特不羣,皆任道之器也。然今之士子,囿于科举,牿于习尚,久矣。乡人知所不屑矣,必勉之使为天下所不可少之人。匪徒为天下所不可少之人,又当为一代所不可少之人。匪徒为一代所不可少之人,又当为千百代所不可少之人。志鋭守坚,捐其所甚利,而追其所必至,自然日进于高明,臻于光大夫。鼓其趋而指其程途,师友之事也。余则在学者之自勉而已。有己未克,谁则知之?半途而废,谁能禁之?不佞望之深幸,为我朂励之。不佞粗疎寡陋,然此心实未尝一刻少懈。贤友尝朂我以静时加功,靡日不体斯言,庶后日相见时稍进。故吾也不宣。答王槐青太守辱书知贤友刻苦励志,上下咸有声称。虽曰苦节不可贞,然歴观古今名人志士,未有舎澹泊宁静而可以致逺者。况贤友甫成进士,即膺太守。新命倍加惕勉,亦所以去咎戾,严始志之一端也。太守之职,虽不若州县亲民,朝行而夕及,然所治者广大,都以察属安民为最要。属令有贪惏苛刻者,则劾之;有庸昏怠玩者,则劾之。所属有蠧胥悍役、讼棍及大奸慝,则锄而去之。至于事故错误,则原之;有心实无他,而才能可用者,则爱惜保防之。非徒为爱才起见,实为百姓植福也。为政一年,民信之▯益加,蚤作夜思,以一▯精意与万物相终始。嘉绩所孚,宁有既乎?古之化民成俗者,必以教化为急务。毎观自昔名贤所涖,流风犹堪数世,贤友学有本原者也。兴徳敎,明礼法,择秀者于学,数亲至与之讲论。自绅士以至里民,有敦门内行者,或礼请以明敬,或表宅以示优。人材辈出,风俗醇厚,恒必由之。此皆俗吏所指为迂逺阔疎者,然所望于贤友,正在此而不在彼也。《家礼辑要》一书,乃不佞与敝乡绅士合订通行者,质之有道而后付梓。秉礼者试阅之,或亦可推以为楚俗之一助乎?
译因为气质刚强勇敢,才足以担当道义,只是要戒除浮躁之气和自负之气。眼前未必就能事事合乎中道,还须仔细加以涵养。然而,柔弱萎靡、没有气骨的人,必定不能有所作为。程子论求学的功夫,认为没有比主敬更重要的。他说:“专一于一事叫作敬,无所适往叫作一。”又说:“只要整齐严肃,心便能专一;心一专一,自然不会有邪僻之念侵扰。”然而此时用功最难,过于矜持就会痛苦而难以长久,稍微宽缓一些又会懈怠松弛。只有立志已经坚定,亲身实践又努力,再运用谢氏“心常惺惺”的方法,经常自我提醒、收束约束,自然坐立不会放纵,心体不会昏昧懈怠。用这种方法穷究事理,内心就极其清明;用这种方法克制自己,意气就极其勇决。每天再加以涵养,自然德行成就、学问完成,这就是所谓从始至终贯通的功夫。又有人说时文恐怕荒废正业,想暂时放弃它。其实时文也是代替圣贤立言,只要有自己的心得,再用时文的体势写出来就行。内心有真实所得,文章自然有光彩,科举功名也就在其中了。程子说,科举不怕妨碍功夫,只怕夺走志向,这句话已经把道理说尽了。至于文公的《家礼》,与日常生活关系最为密切;没有一个学道的人可以不实行礼。现在有机会实行,就应立即实行,不能有所等待。而且教化百姓、形成风俗,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思源自比北溪,那么谁能够担当得起呢?朱子所取法的,正是朱子和北溪的著作。能够体察研究、亲身实践而不遗余力,也就成为朱子、北溪了。何况家中有贤德的父兄,在庭训之下更加刻苦自励,使父子两代相继成就,与宋代胡文定、蔡西山两家相比美,这是我深切的期望。与之来信说,取《诚意章》默默防范,越发觉得警醒切实。这一念欺骗和自欺之间的关口,如果体察得细,就会毛发悚然;愿意再加以防范勉励。《居业录》一书,仔细体会考察,极有益处。敬斋不过是一个平民,只因能够立志、居守敬意,刻苦学习程朱之学,所以能够享受百世祭祀。看他辨析问题,是何等精严;用功又是何等坚苦。自身具有这种修养,而不是浮泛仰慕的人,不但鬼神不能欺骗,天下后世更不能欺骗。学山说《朱子全书》已经读完,想读《近思录》。《朱子全书》中有无限道理,体和用都具备;《近思录》则保存着其中的纲要。总之是在读书时句句切合自身,在做事时时时刻刻拿来对照。从前宋代,我福建的名儒甲于天下,大多出在延平、建宁。如今临汀的风土人情最接近古代,贵业师在前面倡导,诸位贤者相互讲论勉励,就像逆流上滩的船一样,不上去便不停下,那么道南学派的盛况就会在今天重新出现了。不能当面畅谈,因而寄托的期望很深,忘掉自己的鄙陋浅薄写下这些;但所说的都是发自肺腑的要紧话。不再详述。致雷贯一 我们在都城两年朝夕相处。因为令祖母年事已高,您急于前往省视,所以不敢勉强挽留。您回去以后,我忽然怅惘若有所失。我有疑问却无人分析,晚辈们也不能聆听您的教诲,能不牵挂吗?我自己这些年来结交天下士人,像贤友这样心地纯正、志向笃实,把第一等人物作为学习目标,并且在讲明道理、亲身实践方面丝毫不懈怠的人,能有几个呢?求学的人怕的是没有志向;有了志向,又苦于不能笃实;笃实了,又苦于不能通晓事理。以陈北溪的贤能,曾在漳州受业,得以听闻至道;过了十年,前往竹林精舍拜见朱子,朱子还说他下学的功夫不足,勉励他说:“应当学习曾子所说的贯通,不要急着求得曾子所说的专一;应当学习颜子的博学与约束,不要急着求得颜子的卓然境界。”北溪从此更加精进,这大概说明笃实是很难的。以司马温公的学问和见识,一代之中有几个人能够达到?明道还说司马君实不通晓事理。假使明道能够在世上得到充分任用,他的明达通晓、公正普遍,与温公相比自然不可同日而语;然而温公尚且还不足以当得上“晓事”的称誉。由此说来,学问进步的境界难道有尽头吗?贤友年方三十三岁,朝廷中的显贵见到您无不推崇奖励,差不多就是所谓笃实而晓事的人了。然而拿北溪、司马二公来要求自己,难道不会怅然若失吗?还要怎样增加功夫呢?仍然只在精研义理、积累义理这两方面相互勉励而不停止罢了。五峰的诸位学生能够承受您的指授,才华出众、不同凡俗,都是担当道义的材料。然而如今的士子,被科举所限制,被习俗所束缚,已经很久了。乡人已经知道什么是不屑做的,就必须勉励自己成为天下不可缺少的人。不只是成为天下不可缺少的人,还应当成为一代不可缺少的人;不只是成为一代不可缺少的人,还应当成为千百代不可缺少的人。志向锐利、操守坚定,舍弃自己最看重的利益,追求自己必定要达到的目标,自然会一天天进于高明,达到光大境界。鼓励他们前进并指明道路,是老师朋友的责任;其余则在于求学者自己勉励自己。自己有什么没有做到,谁会知道?半途而废,谁能禁止?我对他的期望很深,幸望您替我勉励他。不佞粗疏浅陋,但这颗心实在没有一刻稍有懈怠。贤友曾勉励我在安静时加功,我没有一天不体会这句话,希望日后相见时能稍有进步。就这样,不再详述。答王槐青太守 承蒙来信,知道贤友刻苦自励,朝廷上下都有声誉和称誉。虽然说苦守节操不能保持长久,但纵观古今的名人志士,从来没有舍弃淡泊宁静而能够达到远大目标的。何况贤友刚刚考中进士,就接受了太守的职务。新的任命更应加倍警惕勉励,这也是去除罪过、严肃对待最初志向的一端。太守的职务虽然不像州县官那样直接接触百姓,早晨出发、晚上便能到达所辖之地,但所治理的范围广大,总的来说以考察属官、安定百姓为最重要。属下官吏中有贪婪苛刻的,就弹劾他;有庸碌昏聩、怠惰玩忽职守的,也弹劾他。属下有奸诈的书吏、强悍的差役、好打官司的恶棍以及大奸大恶之徒,就铲除驱逐他们。至于因事故造成的错误,就加以宽宥;有心地确实没有其他问题、才能可以任用的人,就爱惜并保护他。这不只是为了爱护人才,实际上是为百姓栽植福祉。为政一年,百姓对您的信任应当更加深厚;早起晚睡地思考,把一腔精诚与万物共同运行。美好的政绩得到百姓信任,哪里会有止境呢?古代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人,必定把教化作为急务。我每每看到从前名贤所治理的地方,遗留下来的风气还足以延续数代;贤友的学问有根本源头。应当兴办德育,彰明礼法,在学校中选拔优秀者,常常亲自前去与他们讲论。从绅士直到乡里百姓,有敦厚门内品行的人,有的以礼相请来彰明敬意,有的表彰其住宅来表示优待。人才接连出现,风俗醇厚,通常都必定由此而来。这些全都是庸俗官吏所指为迂腐、遥远、空疏的事;然而我对贤友的期望,正是在这里而不在那些俗务上。《家礼辑要》一书,是我和乡里的绅士共同订定、通行使用的,先请有道之人质正,然后才付梓刊行。奉行礼法的人试着读一读它,或许也可以推行它来作为帮助改善楚地风俗的一种助力吧?
壬子九月寄示长儿汝扶汝母柩至家,必丙辰公车,始得侍吾左右。当时时哀痛刻励,勿使吾忧汝无成,且忧咎戾日滋。所示粘壁间,朝夕警省。汝当时思汝母病笃,两月余常呼汝不得一见,汝至京,汝母、汝弟、汝妹不知何往。时念及此,嗜欲懒怠之念自消,刻励显扬之志益笃矣。汝见人不可言笑自若。高子臯之执亲之丧也,泣血三年,未尝见齿。朂之居丧不但酒食之宴不可与,即家居酒肉亦须戒。汝仲弟在京,至今尚不近酒肉。而外寝也有生客至,酒只三巡,已执杯而不近唇,切不可如平时畱客也。居丧,遇亲朋嫁娶吉事,汝但冩吾名帖往贺,不可亲往;丧葬事则酌行之。平日无事不出门,即往来族友间,亦白衣冠。家礼辑要所载,吾闽已通行,汝毫髪不可越。我以文公家礼倡吾闽三十年,而敎不行于子,不大可羞乎?在家事叔父,当如父;事两叔母,如母;凡事如已事,不可推诿。凡借端避嫌者,皆孝友之心不挚也。我在家时,由亲及疎,应为谋者,必悉心力,人亦相谅,汝所见也。从父弟视之如胞,不时诲训,或饭后,或晩聚,皆当有严惮敦切之意,勿使坠于闲谈,不义浮薄成性。好美衣食为念,第一是使之知重伦轻利,使一生之根基牢固。又须刻刻告以读书,当切已身,体以所言为法戒,不是只敎汝为文章也。家中内外之防,最宜严,即大石湾、潭二处,尤当时时照察。如捧饭菜,男女授受,限以阈,男仆不可适便自入防房捧置,宜守此。我之从兄嫂寡居二人,从弟妇寡居一人,各有一女,皆及笄。我此间无力可分助,汝在家治丧,欠负未清,亦甚艰。然不可不勉力助之。将适人时,或先期字来,或自行措助,成我志也。平居则米盐相分,以澹泊,有月给米石者无失。家中须节用为先,每日食用须有限制,轻用不节,其害百端。又切不可鄙啬为心,凡义所应用,不可有一毫吝心也。自家用度,即纸笔油盐,以至微物,皆宜爱惜。宜用处则不然,若只以求田问舍为心,人品最下,耻恶衣恶食,志趋卑陋之甚者,推之凡事,皆要虚体面以夸流俗,此最坏品。立心行事,读书作文,不如人实可耻也。待仆从不可刻薄,然不可不严,有玩法者立刻处置,钱财不清,亦即酌其轻重而处之。读书最要限程,读经史性理,随力自限,总是毎看必返已自考古文,亦随力读,时文以应试,晩间以余力及之。我与汝两叔父俱不在家,汝年少,毫不晓事,只是闭户读书,诲朂子弟,不可一毫与外事。但族中事有宜与知者,亦勿推诿。我原立有家规,随家长赞成之。凡事须至诚、至公、至谦和处之,自无咎戾,亦无过分处。我在家时,乡邻三百余家,西湖本族皆劝禁赌博二十余年,已成风俗。汝力不能,本族当与家长申明之。乡邻则日与乡耆里正同劝戒,自然依我前约也。凡行事,揆之情理,裁之以义,切不可为人所愚。宵小之辈,动以利,不听则胁以名,欺诳于初,后则云不可中止,须自主张,不拘何人,守义要切,父命当遵。待人须要从厚。人待我不循理,我以薄施之,是我无以异于彼也。只循我分,尽我心。今日接汝桐乡季父来字,云汝凡事好自以为通晓,其实一毫不识,盖家中被人欺诳,顺奉故也。当牢记痛改,与人言语切不可有争气。我见汝在京与人言説,常有争气,此损福损徳之一端,须戒。晩间方防灯时,先生为小子説小学数条。汝与从叔父诸羣从同在坐,要义各为提撕。小子传集,不可缺一。将来子弟,重伦轻利,不染习尚,庶可不坠家风,且或可成人物。凡事只可罪已,不可尤人。薛文清云:「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是守身常法,不可不三思。吾家子弟最宜常朂以立大规模具大识见,不可沾沾焉贪目前安卑。近朱子云:“天下事坏于懒与私”,最切。今之弊,懒则不肯勤励学殖荒而志气亦坠;私则自至亲间尚分畛域,有私心,尚望其有器识有所建立哉?村俗秀才株守时文一册,止望得第,梦梦一生,与时循环,全不计及异日设施若何,结局若何者,此鄙陋之尤,最所当戒。即学古而止,以为作文章用;讲学而不能躬行,亦甚可耻也。我老矣,诸子弟有能副吾望者,此心何日忘之?二希堂文集巻八
译壬子九月寄给长子的信 你扶送你母亲的灵柩到家,必定要到丙辰年参加公车考试,才有机会侍奉在我身边。在这期间要时时哀痛、自我刻励,不要使我忧虑你不能成就事业,还忧虑你的过错一天比一天增加。我写给你的话要贴在墙壁之间,早晚警醒反省。你应当时时想到你母亲病重时,两个多月常常呼唤你却不能见你一面;等你到了京城,你的母亲、弟弟、妹妹却不知到哪里去了。时时想到这些,贪欲享乐、懒惰怠慢的念头自然消失,刻苦自励、光宗显亲的志向就更加坚定了。你见到人时不可仍然谈笑自若。高子臯为亲人守丧,三年哭得吐血,从未露齿而笑。要以此自勉。守丧期间,不仅不能参加饮酒吃肉的宴席,即使在家饮酒吃肉也必须戒除。你仲弟在京城,到现在还不接近酒肉。即使外寝有生客到来,酒也只喝三巡,已经拿起酒杯却不靠近嘴唇,千万不可像平时那样留客。守丧期间,遇到亲朋嫁娶等喜庆事情,你只须写我的名帖前往道贺,不可亲自前往;丧葬之事则酌情办理。平日没有事情不要出门;即使在族人朋友之间往来,也要穿白色丧服。家礼辑要所记载的礼制,我们福建已经通行,你一点一丝也不可违越。我用文公《家礼》倡导我们福建三十年,却不能教行于自己的儿子,难道不是非常可羞吗?在家侍奉叔父,应当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两位叔母,应当像侍奉母亲一样;凡事都要像办理自己的事情一样,不可推诿。凡是借口避嫌的,都是孝友之心不真挚。我在家时,从亲近的人到疏远的人,凡是应该替他们谋划的,一定尽心尽力,别人也都能谅解,你是亲眼见过的。对待从父弟要把他们看作同胞兄弟,时时教诲训导,有时在饭后,有时在晚上聚集,都应当有严肃敬畏、敦厚恳切的意味,不要让他们陷入闲谈,使不义浮薄成为性情。要把喜好华美衣食的念头放在一边,最重要的是使他们懂得看重伦理、轻视利益,使一生的根基牢固。还必须时时告诉他们,读书应当切合自身,把书中所说的当作自己的法则和戒律,并不是只教你们写文章。家中内外的界限,最应当严明;尤其是大石湾、潭这两处,更要时时照察。比如端送饭菜,男女授受要以门槛为界;男仆不可方便地自行进入内房端放物品,应当遵守这一点。我有两位从兄嫂守寡,另有一位从弟妇守寡,她们各有一个女儿,都已经到了及笄之年。我这里没有力量分出钱财帮助她们,你在家办理丧事,债务也没有还清,确实很艰难。然而不能不尽力帮助她们。她们将要出嫁时,或者提前写信来,或者你自行设法资助,这就完成了我的心愿。平日则分给她们米盐,以求生活清淡;每月给一石米的,也不要中断。家中必须把节约用度放在首位,每天的饮食用度都必须有所限制;轻率使用而不节制,祸害有很多。但也切不可把吝啬当作心意,凡是道义上应该使用的,一点吝惜之心也不能有。自家日常用度,从纸笔油盐直到细小物件,都应当爱惜。该使用的地方则不是这样;如果只把置田买房作为心思,品格就是最低下的;以穿坏衣、吃粗食为耻,志向趣味极其卑陋的人,推及其他事情,也都只求虚假的体面来向世俗夸耀,这是最坏的品格。立心行事、读书作文,不如别人,才是真正可耻。对待仆从不可刻薄,但也不可不严;有玩忽职守的,立即处置;钱财账目不清,也要立即酌量轻重加以处理。读书最重要的是限定进度。读经书、史书和性理之书,要根据自己的力量自行限定;总之每次阅读都必须返回自身加以考察。古文也根据自己的力量阅读;时文用来应试,晚上用余力学习。我和你的两位叔父都不在家,你年少,丝毫不懂事,只管闭门读书,教诲勉励子弟,不可有一点心思涉入外界事务。但族中的事情有应当知道的,也不要推诿。我原先已经订立家规,你只管随着家长赞成实行。凡事必须以至诚、至公、至谦和的态度处理,自然没有罪过,也不会有过分之处。我在家时,乡邻三百多家以及西湖本族,都劝导禁止赌博二十多年,已经形成风俗。你的力量若不足,本族的事情应当向家长说明;乡邻则每天与乡老、里正一同劝诫,自然会依照我从前的约定。凡是做事,都要用人情和事理来衡量,用义来裁断,千万不可被人愚弄。宵小之徒动辄用利益诱惑,不听从就用名声威胁,起初欺骗蒙蔽,后来又说事情不能中止。必须自己作主,不论什么人,都要紧守道义;父亲的命令则应当遵从。待人必须厚道。别人对我不合乎道理,我却用刻薄的态度对待他,那我就和他没有什么不同了。只须守住自己的本分,尽到自己的心力。今天收到你桐乡季父的来信,说你凡事喜欢自以为通晓,其实一点也不懂,大概是家中被人欺骗蒙蔽,却因为顺从奉承而造成的。你一定要牢记并痛切改正;和人说话时千万不可争强斗气。我看见你在京城和人谈话,常常有争强斗气的表现,这是损福损德的一端,必须戒除。晚间将要点灯时,先生为孩子讲说《小学》中的几条道理。你和从叔父、各位族弟都一同坐在这里,要分别把要义提出来提醒。孩子们应当传抄汇集,一条也不可缺少。将来的子弟如果看重伦理、轻视利益,不沾染习俗,也许就不会败坏家风,并且或许可以成就为有用的人才。凡事只可以责备自己,不可以责怪别人。薛文清说:“不嫉妒,不贪求,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好呢?”这是守身的常法,不可不反复思考。我们家的子弟最应当经常勉励自己树立宏大的格局、具备远大的见识,不可沾沾自喜地贪图眼前的安逸和卑近。近来朱子说:“天下的事情坏在懒惰和私心上。”这句话最为切中要害。如今的弊病,懒惰就不肯勤奋自励,学业荒废,志气也随之堕落;有私心,就连至亲之间也要划分界限。既有私心,还能指望他有器量见识、有所建树吗?乡村中那些秀才株守一册时文,只希望考中,糊里糊涂过一生,随时俗循环,全不考虑将来怎样施展、结局怎样,这是鄙陋中的极端,最应当戒除。即使学习古代,也只把它当作写文章的工具;讲学却不能亲身实行,也非常可耻。我已经老了,诸位子弟中若有人能够符合我的期望,我什么时候能忘记这份心愿呢?《二希堂文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二希堂文集巻九礼部侍郎蔡世远撰刑部右侍郎泾阳王公神道碑雍正七年十二月甲申,刑部右侍郎王公卒于位。天子加恩,赐恤葬祭。谕礼部具典礼以闻。越明年二月,其孤穆将归葬,以状请于余曰:「愿有以铭其隧道之碑。」余与公为同年友,知公生平讲道服义,立朝涖官,爱国抚众诸大节,有古大臣风,其何敢辞?按公姓王氏,讳承烈,字逊功,陜西泾阳人。曾祖讳徴,由进士授广平府推官,魏阉搆黄山狱,抗争之,全活数百人,擢山东按察使司佥事,落职家居。闯贼陷闗中,檄召缙绅,称疾笃不赴。甲申之变,七日不食死。祖讳永春,邑诸生,闯贼之变,代佥事公系贼所,佥事公得脱。父讳瑱,邑诸生,以任防重州郡,祖考以公贵,赠某官三代,并崇祀乡贤祠。曾祖妣某氏,封恭人;祖妣某氏,妣某氏,皆赠恭人。公天性髙迈,幼嗜学,庄诵如成人。年十九,补博士弟子员,旋食饩防诗赋古文,敦内行,孝养无方。家极贫,授徒供甘旨,嵗饥未尝缺。居鎭城,与乡人按保甲法,稽察巡守,编善俗歌谣,令守城行夜者讲诵,乡人化之。肆力五经,陈箧伏读,由心得发为文章。乙酉以五经领解,己丑成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丁内外艰,丧葬悉依家礼,五年孺慕如一日。服阕散馆,授翰林院检讨。今上御极,改河南道监察御史,巡视东北城。公性坦易,而涖众方严峻,廉隅守法度。有巨宦仆戚羇贾人,米价索欠,则假威怒骂贾人,鸣于官。仆匿其戚于巨宦第中,公执而寘之法,辇下肃然。署掌山东道,时有旗人命案,凶首非其人,九门提督定案将抵命,防审诸公莫敢异同。公抗言其寃,往复辨争,得免。凡公所为,不畏强御,类如此。旋补吏科掌印给事中,二年八月。召入养心殿,讲《大学》"明明德",辨儒释之分,甚详。上大喜,赐《性理精义》《古文渊鉴》及珍玩数种,即奉有督粮湖北之命湖北漕运头舵水手皆本军雇觅。沿途苦之时,有请即用本军子弟者。公以本军子弟不习操舟,且纵水手数万人失业于江湖中,为害滋大。乃依保甲法编次,恩威并用。运丁敛戢。江陵、荆门、蕲水等州县,向有以南兑漕之例,水脚运费约千金,旧归粮道公准其兑而却其金。黄州府属被灾,公捐资设饭厰赈之。旧例荆南盘查各仓陋规,供应船只,毎项约费三千余金,公皆捐俸自备,饬胥吏不得受一钱。给发南折兵饷及修船行月等银,悉照部平,而以其余修造救生船,兴复江汉书院。天子闻而嘉之,擢江西布政使司布政使。署旧设东西通吏,作奸犯科,公涖任即革除,勒石各州县。凡遇造册事件,吏胥苛驳以索厚费,公令粘签册首,示以攒造之法,需索之弊自絶。南昌、新建、吉安、九江等郡被水,公捐三千余金赈恤。防城多圮,捐千金倡修之。又清厘白鹿洞学田,俾诸生膏火之资不絶。时布中丞性苛急,待吏民如束湿薪,公委曲调防,劲正不苟,大拂中丞意。公曰:“吾一日为藩司,一日行吾心所安,肯阿上官以上负圣明,下负百姓耶?”人咸为公危之。上察其忠,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召公。进见,即具劄直陈。上召中丞置对,中丞语塞,遂落职。授公工部右侍郎,江右数十万生灵咸顶祝曰:天子圣明,公有仁者之勇,伟哉!公自工部调刑部右侍郎,时方苦疟,感上知遇,力疾办事,至秋遂卧牀褥。冬十二月卒,春秋六十有四。公自少勤学,博涉羣书。年四十,兄事丰川王先生,讲明心性修已治人之学,以第一等人为可学而至。丰川先生讳心敬,陜西名儒也。既成进士,出安溪李文贞公门,益研究宋儒书,身体心验,不在空言。所着《日省録》,切已内考,力行可畏;《毛诗解》《尚书解》皆有心得。病卧时犹手自改正。公尝语余曰:「吾自年四十,庶几无一事不可对人言者。」歴官二十余年,清节惠心,防恭不懈。偶有赢余,即用以惠民济众,脩废兴学,不为生计。没之日,身几无以为敛。尝谓其子曰:「我以清白二字遗汝,足矣。」初登九列,士大夫想望其丰采,施为公益,奋励思上报圣明,竟以纒绵疟病未得展其志。毎与亲知子弟言及,未尝不涙涔涔下也。呜呼!观公之忠诚,终始勿替,可谓不负所学者矣。原配左氏,继娶李氏,俱赠恭人,皆先公卒。又娶裴氏,封宜人。子男一,穆,癸卯举人,内阁中书舍人,孝谨能世其家学。女三,长适太学生李思孝,次适▯选经歴萧侯,次幼。孙女一。公之歴官行事,相国高安朱公既为之志,以纳之幽。余所以铭公者,亦将以传公于后也。铭曰:王氏髙节,世有贤哲,隂徳之光,其祥长发。我公继之,孝徳作基,董帷发愤,择友亲师。年既四十,渊修益密,约已以正,居官以律。
译钦定《四库全书》《二希堂文集》卷九 礼部侍郎蔡世远撰 刑部右侍郎泾阳王公神道碑 雍正七年十二月甲申日,刑部右侍郎王公在任上去世。天子加以恩典,赐予抚恤,办理安葬和祭祀。皇帝下诏命礼部准备典礼,奏报上来。第二年二月,他的遗孤王穆将要归葬,请求我根据行状说:“希望您为墓道上的碑撰写铭文。”我与王公是同年好友,知道他一生讲求道义、服膺正义,在朝廷任职、任官理事、爱护国家、抚恤百姓等重大节操方面,有古代大臣的风范,我怎么敢推辞?考察王公姓王,讳承烈,字逊功,是陕西泾阳人。曾祖讳徴,由进士授任广平府推官;魏忠贤党羽构陷黄山一案,他抗争相救,使数百人保全性命;升任山东按察使司佥事,后来丢官居家。闯贼攻陷关中时,发檄文召集缙绅,他称病严重而不赴召。甲申之变时,七日不进食而死。祖父讳永春,是县里的诸生;闯贼作乱时,代替佥事公被拘押在贼人那里,使佥事公得以逃脱。父亲讳瑱,是县里的诸生,因为任职防守重要州郡,祖父、父亲三代都因王公显贵而获赠某官,并共同尊祀于乡贤祠。曾祖母某氏封恭人;祖母某氏、母亲某氏,都追赠恭人。王公天性高远豪迈,幼年就喜爱学习,庄重诵读如同成年人。十九岁时补为博士弟子员,不久取得廪饩,防备诗赋古文,敦厚内在品行,孝敬奉养双亲没有止境。家中极其贫困,靠授徒来供养父母;即使年成饥荒,也从未缺少供养。居住在镇城时,他与乡人按照保甲法考察巡守,编写移风易俗的歌谣,让守城巡夜的人讲诵,乡人都受到感化。他竭力研习五经,打开书箱伏案诵读,把自己的心得发挥成文章。乙酉年凭五经取得乡试第一,己丑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遭逢父母内外丧事,丧葬全都依照《家礼》办理,五年之中如同婴儿思慕父母一样始终如一。服丧期满,散馆后授任翰林院检讨。如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皇上登极后,改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巡视东北城。他性情坦率平易,但管理众人时却方正严厉,清廉自守,遵守法度。有一位大宦官的仆人和亲戚羁押商人,因米价索取欠款,便借助权势威吓辱骂商人,商人到官府鸣冤。那仆人把自己的亲戚藏在大宦官宅第中,王公将他捉拿依法处置,京城下肃然一清。代理掌管山东道时,正有旗人命案,凶手不是被指认的那个人,九门提督已经定案,准备让他抵命,负责复审的诸公没有人敢提出异议。王公直言指出其中的冤屈,往返辩论争执,终于使那人获免。凡是王公所做的事,不畏惧豪强权势,大多如此。不久补任吏科掌印给事中,二年八月。召入养心殿,讲解《大学》“明明德”一章,详细辨析儒学与佛教的区别。皇上非常高兴,赐给他《性理精义》《古文渊鉴》以及几种珍玩,随即奉有督运粮饷到湖北的 命令。湖北漕运的船头、舵工、水手全都是本地军队雇用招募的。沿途他们苦于劳役,有人请求只使用本地军队子弟。王公认为本地军队子弟不熟悉操舟,而且会使数万水手失业于江湖之间,造成的祸害更大。于是依照保甲法编排次序,恩威并用,运粮兵丁都收敛守法。江陵、荆门、蕲水等州县,过去有以南兑漕粮的惯例,水脚运费约一千金,旧例归粮道所有;王公批准他们兑运,却拒绝收取这笔钱。黄州府所属地区遭受灾害,王公捐出钱财设置饭厂赈济。旧例中荆南盘查各仓的陋规和供应船只的费用,每项约三千余金,王公都捐出俸禄自行置办,并告诫胥吏不得收受一文钱。发放南折兵饷以及修船、行月等银两,全都按照户部核定的标准办理,并把剩余的钱用来修造救生船、恢复江汉书院。天子听说后嘉奖他,升任江西布政使司布政使。旧时设置东西通吏,常常作奸犯科,王公到任后立即革除,并刻石公布于各州县。凡遇到编造册籍的事情,吏胥往往苛刻驳回以索取厚费,王公命令把签条贴在册首,说明编造册籍的方法,索取费用的弊端自然断绝。南昌、新建、吉安、九江等郡遭受水灾,王公捐出三千余金赈济抚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防城多有坍塌,他捐出千金倡导修缮。又清查整理白鹿洞的学田,使诸生供给膏火的费用不断。当时布政使中丞性情苛刻急躁,对待官吏百姓如同捆扎湿柴般严酷。王公委婉周旋以调和防范,刚强正直而不苟且,大大违逆了中丞的心意。王公说:“我做一天藩司,就有一天按自己的良心行事,难道肯迎合上官,从而上负圣明、下负百姓吗?”众人都替王公担心。皇上察知他的忠诚,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身份召他入朝。他进见皇上,立即写好奏札直陈其事。皇上召中丞来对质,中丞无言以对,于是被罢职。授王公为工部右侍郎,江右数十万百姓都叩首祝贺说:“天子圣明,王公具有仁者的勇气,伟大啊!”王公由工部调任刑部右侍郎,当时正苦于疟疾,感 念皇上的知遇之恩,勉强支撑病体办理政事,到秋天终于卧病在床。冬十二月去世,享年六十四岁。王公从小勤奋学习,广泛涉猎群书。四十岁时,以兄长之礼事奉丰川王先生,讲明心性、修己治人的学问,认为一等人才是可以通过学习达到的。丰川先生名心敬,是陕西名儒。考中进士后,出自安溪李文贞公门下,更加深入研究宋儒著作,以自身实践和内心体验来验证,并非停留在空谈。他所著《日省录》,切实反省自身,力行可敬;《毛诗解》《尚书解》也都有自己的心得。病卧时仍亲手修改订正。王公曾对我说:“我从四十岁起,大概没有一件事是不可以对人说的了。”历任官职二十多年,清廉守节,仁厚惠民,谨慎恭敬而不懈怠。偶有余财,便用来惠济百姓、救助众人,修复废弃之处、兴办学校,从不为自己的生计打算。他去世那天,家中几乎没有财物可以办理殓葬。他曾对儿子说:“我把清白二字留给你,足够了。”起初位列九卿之列,士大夫都仰望他的风采;他施行公益,奋发努力,想着上报圣明,最终却因疟疾缠绵而未能实现志向。每当我同亲友子弟谈到这些事,没有一次不是泪流满面。唉!观察王公的忠诚,始终没有改变,可以说没有辜负他所学的学问了。原配左氏,继娶李氏,都追赠为恭人,且都先于王公去世。又娶裴氏,封为宜人。儿子一人,名穆,癸卯科举人,内阁中书舍人,孝顺谨慎,能够继承家学。女儿三人,长女嫁太学生李思孝,次女嫁候选经历萧侯,幼女尚未出嫁。孙女一人。王公历任官职的事迹,相国高安朱公已经替他作了墓志,收入墓中。我为王公作铭,也将借此使王公流传后世。铭文说:王氏有高尚节操,世代都有贤哲;阴德的光辉,其吉祥长久发扬。我公继承这一传统,以孝德作为根基;在董帷之中发愤学习,选择朋友,亲近老师。年过四十,深厚的修养更加缜密;约束自己以守正,做官以法度自律。
天子达聪,进秩登庸,其艰其瘁,一其初终。台垣数载,寝奸宥罪,吏以从风,民以乐恺。两湖之间,水运盘环,公施大徳,堕涙岘山,江藩嗣。命以煦,以泳棘棘,不阿强权,莫竞载道,歌赓惟天子明既毗邦宪,若工司刑公曰:「呜呼,身非我有,我疾不瘳。」帝恩有负,竟不少畱遂终于位迹。公生平忠诚不二,有耀其学,有昭其继。刻石垂休,以质来裔。
丽水令王君思庵墓表雍正五年天子下荐举之诏,内官自郎中以上,外官自知府以上,各举所知一人。余时备员内阁学士,将以王君应诏。其同县雷贯一为我言:「君年已七十,衰老不能任事,以是中止。」盖余素知君,令丽水有循声,居乡为贤,荐绅亦得之。贯一所述也。越四年而君卒,贯一为状其生平,求余表其墓。余固知王君者,其何可辞?君闽之宁化人,讳汝楫,字若济,号思庵。六嵗丧母,八嵗丧父,依兄嫂抚育。少聪颖,孤苦励学。十嵗应童子试,有神童之目。癸亥列诸生,登甲子榜第二人。嵗庚辰谒选,得浙之丽水邑。经藩变凋弊特甚,君煦育如慈母,邑之人无不谅其爱之诚,而无有利心也。凡所兴除,悉如所欲。嵗旱报荒,太守止之曰:「子不顾考成耶?」曰:「宁累考成,愿全民命。」藩差有借催粮名,频数索夫而吞其价者,一不如意即倚势咆哮。君谕曰:「邑遭亢旱,令忧心如焚,今两月间索夫至九十余名,民何以堪?公务稍暇,令当自来肩舆耳。」差乃骇而宵遁。金华兵米不敷,上官檄以丽水溢米四百五十石运接永康。君计程二百余里,须夫二千二百五十人,囊四千五百,民不能供。致书币永令佟君,具道丽水贫瘠状,求以银折米许之。是役也,君捐已俸以足额,民莫知也。邑土旷人稀,十三都、十四都荒残尤甚。时报新垦者嵗入计七十余两,君请以抵两都额赋,民得苏息,嵗免奏销帖费四百两,编审杂费亦如之,徴粮减旧耗三之一焉。邑当孔道,夫船常规悉屏却,防得尅减者杖惩之,立石永禁往来利之。凡可以便民惩奸者,勇为之。壬午春,同太守入杭州,太守引入内榻,出四人相见,私谓曰:「闱中幸加赏识。」君峻拒之。归至署中,言其事,咸曰:「何不阳顺阴违?」君曰:「我作朝廷官,非作太守官也。奈何诡道面欺?」然竟以此得罪,用不察盗报罢。邑人作《攀辕图》以赠送,数十里挥泪而返君。居官寛和平恕,而律已方严;事上官极恭,遇公事则棘棘不阿,故上官面誉而隂汨之。既罢归,老屋数间,不增一椽;敦脩学古,为乡人式。未尝以私干人,至事闗民生休戚,侃侃直陈,或阴为条具,当事重其品,恒见采纳。雍正九年卒,春秋七十有四。子男三,长道光,为诸生,博学能文。先君卒,余皆向学。余尝谓士生斯世,小得志则为亲民之官,以自行其政敎,力所能及者无不悉焉;不得为时用,则饬伦纪,正学术,以倡家乡,力所能及者无不悉焉。君得兼有之,其可谓有立于世矣。
译天子的耳目通达,提升他的品秩,任用他;无论艰难劳苦,始终如一。他在台垣任职数年,平息奸邪,宽宥罪过,官吏因此受到感化,百姓因此享受安乐。在两湖之间,水路运输盘曲环绕,王公施行大德,百姓流泪追怀,如同在岘山为羊祜落泪;后来又继任江藩。奉命施以温煦教化,勤勉不懈;不向强权逢迎,路上到处传颂,歌声相继而起,只是 天子圣明,既辅佐国家法纪,又任职工部、刑部。王公说:“唉,身体已经不属于我自己了,我的病也无法痊愈。” 辜负了皇帝的恩德,最终没有稍作停留,便死在任职期间。王公一生忠诚不二,他的学问有光彩,他的后嗣也有光耀。刻石铭记,留下美名,以昭示后代。《丽水令王君思庵墓表》雍正五年 天子下诏征求荐举,内官从郎中以上、外官从知府以上,各自举荐所知的一人。我当时任内阁学士,准备以王君应诏。他的同县人雷贯一对我说:“王君年已七十,衰老不能任事,因此这件事中止了。”我一向知道王君,他任丽水令时有循良之声,居乡又是贤者,这些也是荐绅们所共同认可的。雷贯一所说的就是这些。过了四年王君去世,雷贯一替他写了生平行状,请我为他的墓作表。我本来就了解王君,怎么可以推辞呢?王君是福建宁化人,名汝楫,字若济,号思庵。六岁丧母,八岁丧父,依靠兄嫂抚养。年少时聪颖而孤苦,努力求学。十岁参加童子试,被称为神童。癸亥年列入诸生,考中甲子榜第二名。庚辰年赴吏部候选,得到浙江丽水县的职位。丽水经历藩司变乱后,凋敝特别严重,王君像慈母一样抚育百姓,县中人无不相信他的爱民真诚,知道他没有私利之心。凡是应当兴办或革除的事情,都按照自己的意愿办理。遇到旱灾,他上报灾荒,太守制止他说:“你难道不顾考核成绩吗?”王君说:“宁可使考核成绩受损,也愿保全百姓性命。”藩司差役借催粮之名,屡次索要民夫并吞没其费用,稍不如意就倚仗势力咆哮。王君告诫他说:“本县遭逢严重旱灾,县令忧心如焚。如今两个月内索取民夫已达九十多人,百姓怎么承受得了?公务稍有空闲,我就应当亲自来用肩舆运送。”差役于是惊骇,连夜逃走。金华的军粮不足,上官下令把丽水多出的四百五十石粮食运去接济永康。王君计算路程二百多里,需要民夫二千二百五十人、运粮袋四千五百个,百姓无法供给。于是写信并送礼给永康令佟君,详细说明丽水贫瘠的情况,请求允许以银折粮。他在这次差役中捐出自己的俸禄以补足数额,百姓都不知道。丽水县地广人稀,十三都、十四都尤其荒残。当时新开垦土地每年收入七十多两,王君请求用它抵充两都的定额赋税,使百姓得到休息;每年免除奏销帖费四百两,编审杂费也同样免除,征粮比旧有耗额减少三分之一。丽水处在交通要道,按常规应征用的民夫和船只一概取消;对防止克扣的人处以杖刑,并立碑永远禁止往来牟利。凡是能够便利百姓、惩治奸邪的事,他都勇于去做。壬午年春天,他同太守进入杭州,太守把他带进内室,叫出四个人来相见,私下对他说:“科举场中幸好加以赏识。”王君严词拒绝。回到署中,他说起此事,众人都说:“为什么不表面顺从、暗中违背呢?” 王君说:“我做的是朝廷的官,不是太守的官,怎么能用诡诈的办法当面欺骗呢?”但他最终因此获罪,又因上报盗贼不实而被罢职。县人绘制《攀辕图》赠送他,数十里路上挥泪送他返回。王君做官宽厚和平,宽恕待人,但约束自己十分严正;侍奉上官极其恭敬,遇到公事却刚正不阿,所以受到上官当面称誉,暗中却被排挤。罢官归乡后,只有几间旧屋,一根椽子也没有增添;他敦厚修学,研习古道,成为乡人的表率。从不以私事求托于人;至于关系百姓安危祸福的事情,总是侃侃直陈,有时暗中整理成条目,当权者看重他的品德,常常采纳。雍正九年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儿子三人,长子道光,是诸生,博学能文,先于父亲去世;其余二子都向学。我曾说,士人生在这个时代,稍微得志,便做亲民之官,以施行自己的政教,凡力所能及的事情无不尽力去做;不能被时代任用,就整饬伦理纲常,端正学术,以此倡导家乡,凡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无不尽力去做。王君两者都兼有,可以说在世上有所建树了。
赠奉直大夫玉林徐君墓表雍正五年嵗丁未,福建总督高公、巡抚常公合辞奏曰:「维僊游太学生徐万宝,敦脩累善,嵗饥赈米八千余石,殁于积劳,尚义可风,请建坊立祠。」上下其议礼部特给帑金,建坊;有司防造牌位,入祠致祭。钦定善劳可嘉扁额。防一子入监读书。越庚戌十有一月,将葬徐君于月山之阳。漳浦蔡世逺表其墓曰:「呜呼!讲学而不行善,犹弗讲也。行善而力有不逮,则行之不广力大矣。而心有未尽,则行之犹不力。行之广且力矣,又或闻其风而不亲见其行事,知其行事而不识其人,则亦不能熟悉其生平之大节细行。若徐君者,所谓行之广且力,亲见其所行之善迹,且曾游吾门,熟悉其生平之纯孝至弟,乐善好施,舍上为」圣天子之褒嘉,下为邑里之颂祷,固宜咨嗟爱慕,扬阐撰述,而不能置也。君字祖宁,别号玉林,赠奉直大夫,派出唐状元寅迨裔孙,博士日将徙居僊游,遂为僊游人,代有传人。父南,赠奉政大夫,祀乡贤,母李氏,赠宜人。奉政公有子四人,曰万安,封奉政大夫;曰望斗,太学生,需次县丞;曰万巻,由训导署理鹾务,皆有贤徳。君其季子也。自幼有至性,年十四,母夫人病笃,隂割胸肉和粥以进。后家稍丰,痛母不及养,思及即泣下。事奉政公孺慕备至,毎奉金钱听施予以乐父志。病剧吁天减寿得瘳,没后出告反面如生时。値祭期,虽出必反思其所嗜,备物致敬。父执贫者,或养以终身,或周其子孙,曰「父毋所爱敬也」。事兄如事父,爱从子如已子。伯兄长子谟官户部郎中,移书与之曰:「汝但清脩励志,京邸日用,吾为汝谋无阙也。」诸子弟咸防以读书修已,就外傅者日夕必询其所学。千指共爨,和乐雍雍,别嫌明防,内外秩秩。子妇无私货积焉。交友以正,终身不渝。遭横逆则恬然曰:「吾不能化之,何忍怒之?」其爱敬所积暨于家门戚友者,类如此。君又尝自言:「吾为天地之身,父毋之子,胞与吾分也。」脩圣庙,建尊经阁,紫阳祠,糜白金二千三百有竒。脩七桥,在僊游者曰东渡,曰石马,曰广,曰南门,糜千三百有竒;在莆田者曰秋卢,曰濑溪,糜二千五百有竒。施棺者二十余年,嵗糜二百有竒。施衣者二年,施药者十余年。其于读书人尤礼爱惓惓。雍正三年,嵗饥,君偕里正稽贫户以丁口为差,分粟二千余石,饿者多。四月煑粥,六月乃止。捐米三千余石。莆之南日山寄絶岛饥尤甚,亲往捐米数百石。丙午嵗又饥,五月煑粥,六月乃止,捐米四千余石。两嵗捐米八千余石。其法日定竒偶,别男女籖分先后,区老幼,又虑日久贫人弛业,计日尽给。戚友则遣送其家,贫者倍。餽之竟,以积劳成疾,逾三月而终。时雍正四年九月二十一日也,春秋五十。卒之前一月,遗嘱千余言,戒诸子弟以力学敦行,尊师取友,勿信奉佛氏作无益费,抽家资三之一为义田,曰:“范文正公以惠一族,吾以惠家乡,继我未了之志也。”郡人无老少,闻讣哭失声,走拜奠者踵相属。忆自康熈丙申,君曾执贽吾门,顾以勤家施善,不得久从学业。余谓君之积行累劳,胜于朝夕占毕多矣。君立爱立敬,不敢恶慢于人,每行一善,曰“父志也”;立一功,曰“兄命也”。昆弟一心,若敷菑之,又疆畎之;若垣墉之,又塈茨之。家无宿财,天亦随其愿欲,俾不啬于用。余又以是叹天人之感应甚神,而善道之果可行也。世有封已而薄亲故,劳瘁鄙啬,厚积以贻子孙,使其子若孙谚诞荡佚,坠若燎毛。即幸而守财不失,多赀损志,录录没没,孰与君之躬仁蹈义,以庆贻子孙身动。九重之知庙食百世哉此皆由圣天子仁育义正,风动四表,故我闽以邹鲁余风,首先兴起。虽不及得位居官,宏敷濊泽,而其厚德深仁,发于心腹肾肠,浃于闽山海峤者,眞可以千百世矣。娶林氏,仁淑,能内助,封宜人。子三:锦,庠生,从吾游,好学笃行,能恢前业。恩赐入监读书,需次知州,湖勤学早世,临太学生,需次州同。观君之昆仲,子姓惠恺,肃雍。徐氏之兴,葢未艾也。
译《赠奉直大夫玉林徐君墓表》雍正五年丁未,福建总督高公、巡抚常公联名上奏说:“仙游太学生徐万宝,敦厚修身,累积善行,年成饥荒时赈济米粮八千多石,因积劳成疾而死。他崇尚义行,足以成为风范,请求为他建立牌坊、修建祠堂。” 皇上把这项建议交给礼部议论。特赐国库银两,建立牌坊;又命有关官署制作牌位,收入祠中致祭。钦定“善劳可嘉”匾额,并允许其一子入监读书。到了庚戌年十一月,将要把徐君葬在月山南面。漳浦蔡世远为他的墓作表说:“唉!讲学而不行善,等于没有讲学。行善而力量达不到,所行就不能广泛;力量很大而内心又没有尽到,所行仍然不会有力。所行既广且有力了,却又有人只听到他的名声而没有亲眼见过他的行为,知道他的行为却不认识其本人,那么也不能熟悉他一生的大节小行。像徐君这样,正是所行广泛而有力量,亲眼见过他所行的善事,并且曾经到我门下游学,熟悉他一生纯厚的孝顺、极致的友爱、乐善好施,舍上为 上为圣天子的褒奖,下为乡里的颂扬祈祷,本来就应当感叹爱慕,加以宣扬阐明、撰文记述,实在不能置之不顾。徐君字祖宁,别号玉林,追赠奉直大夫。他是唐代状元徐寅的后裔,博士徐日将迁居仙游,于是成为仙游人,世代都有传承。父亲南,追赠奉政大夫,入祀乡贤祠;母亲李氏,追赠宜人。奉政公有四个儿子:万安,封奉政大夫;望斗,太学生,候补县丞;万卷,由训导署理盐务,都有贤德。徐君是最小的儿子。他自幼有至性,十四岁时,母亲病重,暗中割取胸肉和粥一起进奉。后来家境稍微富裕,因痛惜母亲未能得到奉养,想起她便流泪。他侍奉奉政公,怀着如同幼儿仰慕父母般的深情,每次奉送钱财都听凭父亲施舍,以成全父亲的心愿。父亲病重时,他向上天祈求减损自己的寿命,父亲竟然痊愈;父亲去世后,他出门禀告再回头看,仍像父亲活着时一样。遇到祭祀日期,即使出门也一定返回,思考父亲喜欢什么,备办物品恭敬祭祀。父亲的朋友中有贫穷的,有的供养他们终身,有的周济他们的子孙,说:“这是父亲所爱敬的人。”侍奉兄长如同侍奉父亲,爱护侄子如同自己的儿子。伯兄长子谟任户部郎中,写信给他说:“你只管清白修身、努力立志,京城住所的日常用度,我替你设法,绝不会缺少。” 对各位子弟都督促他们读书修身;到外面拜师求学的,早晚必定询问他们学到了什么。全家上千人同锅吃饭,和睦欢乐;分别嫌疑,明辨界限,内外秩序井然。儿媳妇不私自积存财物。以正道结交朋友,终身不改变。遇到横逆之事,便安然说:“我不能感化他,又怎么忍心恼怒他呢?”他积累的爱敬之心以及推及家门亲戚朋友的情形,大多如此。他又曾自言:“我是天地的身体,是父母的儿子,天下万物与我同胞。”修缮圣庙,建造尊经阁、紫阳祠,耗费白银二千三百多两。修建七座桥,在仙游的叫东渡、石马、广桥、南门,在莆田的叫秋卢、濑溪,共耗费二千五百多两。施舍棺材二十多年,每年耗费二百多两;施舍衣物两年,施舍药物十多年。他尤其对读书人礼敬关怀。雍正三年,年成饥荒,他同里正核查贫困户,按丁口分配,发放粮食二千多石,许多饥民得到救济。四月开始煮粥,直到六月才停止,捐米三千多石。莆田南日山位于孤岛,饥荒尤其严重,他亲自前往捐米数百石。丙午年又发生饥荒,五月煮粥,六月才停止,捐米四千多石。两年共捐米八千多石。他的办法是每天确定奇偶次序,男女分签,分出先后,又区分老幼;还考虑到日子久了贫民会荒废生产,便计算日数,在期限内全部发放。亲戚朋友则派人送到他们家中,贫困者加倍救济。救济结束后,他因积劳成疾,过了三个月去世。时间是雍正四年九月二十一日,享年五十岁。去世前一个月,他留下千余字遗嘱,告诫子弟努力学习、敦厚行事、尊敬老师、选择朋友,不要信奉佛教而作无益的花费;又拿出家产的三分之一作为义田,说:“范文正公用来惠及一族,我用来惠及家乡,这是继承我未完成的志愿。”郡中人无论老少,听到讣告都失声痛哭,前来拜祭的人接连不断。我回忆康熙丙申年,徐君曾带着礼物到我门下求学,只因勤于治家、施行善事,不能长久从事学业。我认为徐君积累的德行和劳苦,远胜于早晚诵读经书。徐君树立仁爱和敬意,不敢对人憎恶怠慢;每做一件善事,就说“这是父亲的志愿”;每立一件功,就说“这是兄长的命令”。兄弟同心,像平整田地之后又加以开沟,像筑墙之后又加以涂泥。家中没有隔夜的积财,上天也随顺他的愿望,使他不吝于使用财物。我又因此感叹天人感应极其神妙,善道果然可以实行。世上有人封闭自己的财物而刻薄亲友,劳苦吝啬,厚厚积聚财产留给子孙,使他的子孙轻薄放荡,像火烧羽毛一样迅速败落。即使侥幸守住财产不失,财物多了也会损害志向,庸庸碌碌、默默无闻地终其一生,这与徐君亲身实行仁义、把福庆留给子孙相比,哪一个更好呢?九重之中的天子也知道他,难道不能让他享受百世祭祀吗?这一切都是由于 圣天子以仁德养育天下、以义理端正天下,教化影响四方,所以我们福建凭借邹鲁遗风首先兴起。徐君虽然未能得到职位做官,广泛施布恩泽,但他深厚的德行和仁爱发自内心,遍及福建的山海边远之地,确实可以流传千百世。娶林氏,仁慈贤淑,能够内助,封为宜人。儿子三人:锦,是庠生,跟随我学习,爱好学问,笃实行事,能够光大前业。恩赐入监读书,候补知州;湖,勤学而早逝;临,太学生,候补州同。看徐君的兄弟和子孙,和顺欢乐,庄敬和谐。徐氏的兴盛,大概还没有尽头。
卢孝子墓表浙之东有卢孝子焉,讳必陞,字寀臣,号玊茗,世居姚江,后迁山阴。祖讳极,生子五人,长讳芳,字南江,孝子之本生父也;次讳茂,字怀江,无子,以孝子嗣焉。孝子始生时,祖母张太君病甚,本生母朱孺人祷天自代,是夕梦神益算,并赐尔孙,及觉而生孝子。少时知孝敬,有异敏,尝从学舍归,怀江公以新学生属对,即应声曰:“古君子怀江公。”大竒之。九嵗,南江公病,思得蟛蜞炙,孝子潜携一筐,采沙口,为风潮所没,得渔者救,以竹筏,筐终不释手,而蟛蜞满贮。甲申之难,流贼未殄,怀江公负侠气,常仗劔独行,不知所往。孝子闻即奔觅诸暨山中,昼循林箐隠,夜则﨑岖匍伏而行,失道投僻路,伏尸枕藉,惊跣疾奔,两足为沙石所囓,血缕缕渍地,行迹皆赤。遇一山僧怜之,挟与俱,遇虎匿高树,大呼“山神救我”,虎竟去。阅数月,得奉父以归。壬子,土冦窃发,怀江公陷贼营,孝子匍匐探其穴,赎以金,不应,绕岸哭三昼夜不絶声,贼感动,为引至父前。时贼首毛袁二人欲得怀江公降,胁以刃,不从,斩所俘者以示,又不从,贼怒,拔刀环向刃欲下数次,孝子冐刃叩头,流血大呼丐命,忽狂风四起,大雨如注,舟几覆,凶党震骇,乃得释。时贼中有倪姓者,闻而叹曰:“眞孝子也。”乗间逸之。孝子既奉父生还,逆知贼之必追己也,即遣人驰报张太君,尽室以行。明旦贼果追之不及,遂至九墩大索,纵火而去。怀江公既被重伤病日臻,孝子亦改面失音,恐贻父忧,虽呕血弗以告,日夜侍卧侧,以两手摹患处。怀江公叹曰:“人摹我痛,痛在我身;汝摹我痛,痛如在汝身。”其诚孝所感,类如此。先是孝子为继时,怀江公有女,忌分其赀,百计倾之,孝子处之泰然。至是奉徐孺人命往云间,舟过石门,盗击之,垂死,盗曰:“尔死母我讐,我奉某命来也。”孝子佯死,盗缚而投之水中,遇富阳支姓者救之。得免。人或劝之讼于官。孝子泣曰:「吾自出继以来,防吾母恩育十有余年,且母止此一女,故不忍以女故伤母心。」上书徐孺人,前自谢不谨被盗,不及其他。徐孺人亟召之归,母子相孝爱如初。以康熈丙戌七月卒,年七十有四。配李氏,以孝贤闻。子四:贤、需、次、州同。发国学生坚,浙江开化训导。叡山西平阳府经歴。孙男几人。雍正二年,浙江巡抚李公请旌于朝,礼部上其议。诏发帑金,建坊,入忠孝祠。葬之日,侍讲呉门习君既志而铭之。漳浦蔡世逺表于其墓曰:「古之论仁孝者,必歴之造次顚沛、患难死生之交,而纯挚乃见。西铭言仁孝之书也。因舜而及申生、伯竒,推之至于无所逃,而后仁体孝心胶结呈露。孝子覔父于﨑岖险阻、丛山密箐之中,入贼巢,脱父于锋刄鼎镬之下,出万死一生,不顾可谓难矣。迨嗣父已没,女忌其分赀,使贼之中道得不死。嗣母徐氏未必深责女也,乃能致孝,始终纤微无介其至性,有大过人者哉!」
译《卢孝子墓表》浙江东部有一位卢孝子,名必陞,字寀臣,号玊茗,世代居住在姚江,后来迁到山阴。祖父名极,生有五个儿子,长子名芳,字南江,是孝子的生父;次子名茂,字怀江,没有儿子,便把孝子过继给他。孝子刚出生时,祖母张太君病重,生母朱孺人向上天祈祷,愿以己身代替婆母受病。当天夜里梦见神灵增加张太君的寿数,并赐给她一个孙子,醒来后便生下孝子。孝子年少时便懂得孝敬,聪敏异常。曾经从学舍回家,怀江公以“新学生”命他作对,他随声答道:“古君子怀江公。”怀江公大为惊奇。九岁时,南江公生病,想吃烤蟛蜞,孝子暗中带着一筐到沙口采捕,被风潮卷没,幸得渔人用竹筏救起,而筐始终没有放手,里面装满了蟛蜞。甲申之难时,流贼尚未平定,怀江公怀有侠义之气,常常带剑独行,不知去向。孝子听说后立即奔赴诸暨山中寻找,白天沿着林木荆棘隐蔽行走,夜里就在崎岖之处匍匐前进;迷路走入偏僻小道,尸体纵横,他惊惧地赤脚疾奔,双脚被沙石咬破,鲜血一缕缕染在地上,走过的痕迹全是红的。遇到一位山僧怜悯他,便挟带他同行;遇到老虎,便藏在高树上,大声呼喊“山神救我”,老虎竟然离去。过了几个月,终于得以侍奉父亲回家。壬子年,土寇突然发动叛乱,怀江公陷在贼营中,孝子匍匐探寻贼巢,拿金钱赎父,贼人不答应;他绕着岸边哭了三天三夜,声音不断,贼人受到感动,便把他带到父亲面前。当时贼首毛、袁二人想要怀江公投降,用刀威胁,他不答应;贼人斩杀俘虏给他看,他仍不答应。贼人愤怒,拔刀环绕着他,多次要砍下去,孝子冒着刀刃叩头,流血大声哀求饶命。忽然狂风四起,大雨倾注,船几乎倾覆,凶党震惊害怕,于是将他释放。当时贼中有个姓倪的人,听说此事叹道:“真是孝子啊。”便趁机放他逃走。孝子侍奉父亲活着回来后,预料贼人一定会追捕自己,立即派人飞奔报知张太君,带着全家离开。第二天早晨贼人果然追赶不及,于是到九墩大肆搜捕,放火后离去。怀江公已经受重伤,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孝子也面容改变、声音失常,担心给父亲增添忧虑,虽吐血也不告诉父亲,日夜侍奉在床边,用双手抚摸父亲患处。怀江公叹息说:“别人抚摸我的疼痛,痛在我身上;你抚摸我的疼痛,就像痛在你身上一样。”他的真诚孝心所感动的事情,大多如此。在此以前,孝子过继时,怀江公有一个女儿,忌恨分给孝子财产,百般陷害他,孝子却泰然处之。这时他奉徐孺人的命令前往云间,船经过石门时遭盗贼袭击,几乎要死。盗贼说:“你死了,你母亲就是我的仇人;我是奉某人的命令来的。”孝子假装死去,盗贼把他捆起来投入水中,恰好被富阳支姓人救起,得以免死。有人劝他到官府控告,孝子哭着说:“自从我过继以来,蒙受生母十多年恩育,而且母亲只有这一个女儿,所以不忍因为女儿的缘故伤害母亲的心。”他写信给徐孺人,只说自己出门以来不谨慎遭盗,没有提及其他事情。徐孺人急忙召他回来,母子像起初一样互相孝敬爱护。康熙丙戌年七月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妻子李氏,以孝贤闻名。儿子四人:贤、需、次、州同。发,国学生;坚,浙江开化训导;叡,山西平阳府经历。孙子若干人。雍正二年,浙江巡抚李公请求朝廷为他旌表,礼部上奏议论此事。下诏拨发国库银两,建立牌坊,将他收入忠孝祠。下葬那天,侍讲吴门习君已经为他作了墓志铭。漳浦蔡世远在他的墓上作表说:“古人论仁孝,必定要考察人在仓促颠沛、患难和生死关头的表现,纯厚真挚之情才会显现。《西铭》是论说仁孝的著作。它由舜说到申生、伯奇,推演到无处逃避的境地,然后仁的本体和孝的真心才会胶结显露。孝子在崎岖险阻、丛山密林之中寻找父亲,进入贼巢,在刀锋和鼎镬之下救出父亲,经历万死一生而不顾,这可以说是极难的事了。等到嗣父去世,女儿忌恨他分得财产,使他在途中险些被贼人杀死。嗣母徐氏未必会深深责怪女儿,而他竟能尽孝,始终细微之处也没有任何东西阻隔他的至性,这难道不是远远超过常人吗!”
詹兼山先生墓表詹先生讳明章,字莪士,号兼山,漳州海澄人。康熈五十九年四月,享年九十有三以卒。越明年,卜葬于某山之阳。漳浦蔡世逺表于其墓曰:「呜呼!先生儒而隠者也。先生以胜国遗民隠居不出,力学著书,至老不倦。」世逺未识先生时,先君子尝语世逺曰:「吾漳有詹兼山先生者,在都门时尝为我言河洛之学甚粹,其人葢隠君子也。」世逺心识之。嵗丁亥,仪封张公抚闽,建鼇峰书院。世逺幸随先君子后,与讲席之末。张公廉知先生名,问及世逺,对曰:「是家君子之所敬畏也。」先生应聘修书,周张朱子之编,多所手定,因得朝夕聚处。世逺少先生五十三嵗,先生以通家子畜余,未尝不谆谆训诲也。世逺后官京师,适栢乡魏君守漳郡,因往告之曰:「詹兼山先生者,隠君子也。年八十余,笃行著书,手不释巻,批着易义及河洛解等书,皆已刋行。君其加礼焉,以为都人士率先。」魏君至,遂式其庐,属以参订其先相国所辑《四书朱子全义》用进。乙览大称上意政府,安溪李公、太仓王公各上折嘉叹。先生虽不出,而学大行,名益重。魏君为筑景云楼,月出粟肉以优之。乙未嵗,相国安溪公假归,将礼聘之,以老病辞。然公尝言之制府满公曰:“吾闽有詹兼山先生者,隠君子也。”魏君观察江南,又取先生所着先天图卦説,缮写以书属满公进呈。满公未及行,而先生捐馆舍矣。呜呼!故老湮没,典型不作,有心同悲。况世逺于先生得附世交之末,亲承其言论风防者哉!忆前嵗戊戌,漳遭大风雨,坏室庐且半。先生景云楼亦倾。世逺自漳浦往见先生,僦居斗室中,日不再食,诸孙多有饥色。先生萧然自得也。世逺赠以酒肉,先生笑纳之,且使告龙溪令君曰:“大风雨坏室庐且半,君与郡侯出金赈贫,顾安可使詹先生困饥饿哉?”令君躬自往见,赠以金。当事及亲知敛金为兴景云楼。呜呼!先生眞隠君子也。方其初年,或隠于江右,或隠于都门,或隠于幕下。轻先生者,不过以为无用老儒生耳。孰知其坚节苦学,至死不厌,不可磨灭。呜呼!世学不讲,长大杰出者耳。擩目染,安其故业。后生小子,又多厌闻宋儒之书,以为迂而不切于用。世逺自友敎鼇峰以来,方率七闽人士,大声疾呼,而同志无多数人。方借先生以为标的,孰知其竟不憗遗也。呜呼!以先生之养之学,年九十余,勤勤恳恳,惜及寸阴。况如世逺,又可轻自怠废哉!用表其阡,昭隠德也。翰林院检讨举孝廉方正文山董公墓志铭。雍正七年二月四日,吾师翰林院检讨举孝防方正特子终养文山董公卒于籍,其孤兆瀛以状来曰:“今年将卜窀穸,敢请志诸幽。”按公讳玘,字玊崖,号文山,先本王姓,为江南凤阳府定逺县人。明洪武初,有讳▯者,从沐黔宁开滇,以功封武畧将军,世职正千户,遂为云南某县人。数传至讳琪者,赘于董,因继董氏嗣。又四传至公大父讳志补,博士弟子员,生赠翰林院庶吉士讳廷试,实生公。公生而颖异,赠公及从父石公钟爱之。甫四嵗,尝携之游,指邻家门额“春”字,使识之,更他门额辄辨,从父异之,授以四书再遍,成诵。比长,益嗜学,年十六补博士弟子员。越两载,赠公捐馆,家贫两叔父幼弱,昼则稍逐什一,夜则就膏火于太夫人之侧,机杼书声中宵不絶。逾年,仲父珣能治家事,遂矢志下帷,陈箧伏读。丙子登乡荐,庚辰成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恭遇覃恩,赠父如其官,母为太孺人。癸未散馆。御试録,四人公与焉。授检讨,入直。内廷屡试诗赋有防褒嘉赐御制诗集及渊鉴斋古文简命典福建乙酉乡试,号称得人。是嵗以国书精熟为阁臣首荐命纂修
译《詹兼山先生墓表》詹先生名明章,字莪士,号兼山,是漳州海澄人。康熙五十九年四月,享年九十三岁去世。第二年,选择墓地,葬在某山南面。漳浦蔡世远在他的墓上作表说:“唉!先生是读书人,也是隐士。先生作为前朝遗民,隐居不出,努力学习、著书,直到老年也不倦怠。”世远还没有认识先生时,先父曾对世远说:“我们漳州有个詹兼山先生,他在京城时曾对我讲河洛之学,十分纯粹,这个人大概是隐居的君子。”世远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丁亥年,仪封张公巡抚福建,建立鳌峰书院。世远有幸跟随先父之后,列在讲席末位。张公访知先生的名声,问及世远,世远回答:“这是家父所敬畏的人。”先生应聘来编修书籍,《周濂溪、张横渠、朱子》的著作,多有亲手订定,因此得以朝夕相处。世远比先生小五十三岁,先生把我当作世交子弟抚养,从来没有不殷切教诲我的时候。世远后来在京城做官,恰逢栢乡魏君任漳州郡守,便前往告诉他说:“詹兼山先生,是一位隐士君子。他年已八十多岁,笃实行事,著书不倦,手不释卷,批注并著有《易义》《河洛解》等书,都已经刊行。您应当更加以礼相待,把他作为全城士人的表率。”魏君到任后,便到先生的住所行礼,并请他参与校订前任相国所辑《四书朱子全义》,用来进呈。皇上阅览后大为称许。皇上把这件事告诉了政府,安溪李公、太仓王公各自上奏折赞美感叹。先生虽然没有出仕,但他的学问广泛流传,声名更加尊重。魏君为他修建景云楼,每月发给粮食肉食以优待他。乙未年,相国安溪公告假回乡,准备以礼聘请先生,先生以年老多病推辞。然而安溪公曾对总督满公说:“我们福建有詹兼山先生,是一位隐士君子。”魏君任江南观察使时,又取先生所著《先天图卦说》,抄写后写信请满公进呈。满公还没有来得及实行,先生便去世了。唉!故老逐渐湮没,典范不再出现,有志之士都为之悲伤。何况世远得以列在先生世交末席,亲自承受他的言论风范呢!回忆前些年戊戌年,漳州遭遇大风雨,房屋几乎毁坏一半。先生的景云楼也倒塌了。世远从漳浦去看先生,只见他租住在小屋里,每天连两顿饭也吃不上,几个孙子多有饥色。先生却萧然自得。世远送给他酒肉,先生笑着接受,并且让人告诉龙溪令君说:“大风雨毁坏房屋将近一半,您和郡侯拿出钱来赈济贫民,难道能让詹先生困于饥饿吗?”令君亲自前来拜见,送给他钱。当权者和亲友又凑集钱财,重建景云楼。唉!先生真是一位隐士君子。当他年轻时,有时隐居在江右,有时隐居在京城,有时隐居在幕府之中。轻视先生的人,不过把他看作一个无用的老儒生罢了。谁知道他坚守节操、刻苦学习,直到死也不厌倦,实在不可磨灭。唉!世间的学术无人讲习,稍有长进、卓然出众的人便少了;耳濡目染,只安于旧有的事业。后生小子又多厌恶听闻宋儒的著作,认为它迂阔而不切于实用。世远自从在鳌峰书院任教以来,正率领福建七府人士大声疾呼,而志同道合者并不多。本想借先生作为标榜和目标,谁知先生竟然没有留下来。唉!凭先生这样的修养和学问,年过九十仍勤勤恳恳,珍惜每一寸光阴。何况像我世远这样的人,又怎么能轻易自我懈怠荒废呢?因此为他在墓道上作表,以彰明他的隐德。《翰林院检讨、举孝廉方正文山董公墓志铭》雍正七年二月四日,我的老师翰林院检讨、举孝廉方正、特许回家奉养母亲的文山董公在籍贯去世。他的孤儿兆瀛带着行状来对我说:“今年将要选择墓地安葬,冒昧请求您为他写墓志。”据考,董公名玘,字玉崖,号文山,先世本来姓王,是江南凤阳府定远县人。明洪武初年,有名▯的人跟随沐黔宁开发云南,凭功劳封为武略将军,世袭正千户,于是成为云南某县人。传了几代到名琪的人,入赘董家,因而承继董氏后嗣。又传四代到公的祖父志补,是博士弟子员;生下追赠翰林院庶吉士的廷试,廷试就是公的父亲。公生来聪颖奇异,父亲及伯叔石公钟爱他。刚四岁时,父亲曾带他出游,指着邻家门额上的“春”字让他辨认,后来再指其他门额,他都能辨认,父亲十分惊异,便把《四书》教授给他,读两遍就能背诵。长大以后,更加爱好学习,十六岁补为博士弟子员。过了两年,父亲去世,家中贫困,两个叔父年幼体弱;白天稍稍做些谋生的事情,夜里就在太夫人身边借着灯火读书,机杼声和读书声半夜不绝。过了一年,二叔珣能够料理家事,他于是立志闭门读书,打开书箱伏案诵读。丙子年考中乡试,庚辰年考中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恭逢 广施恩典,父亲按他的官职追赠,母亲封为太孺人。癸未年散馆。参加御试录取四人,公也在其中。授官检讨,入内廷当值。在内廷多次试作诗赋,得到 屡次褒奖赐予 御制诗集和《渊鉴斋古文》特命主持福建乙酉年乡试,号称选得人才。这一年因为 精通国书,受到阁臣首位推荐 奉命编纂
三朝国史大清玉牒。丙戌夏,乞假省觐。先是庚辰春,公仲父珣卒;戊子季父璘又卒。公遂决意家居,曰:“吾不复仕进矣。”甲午,以例休致。公恬然曰:“养亲,吾志也。”性坦夷,待人不设城府,无矜容,亦无惰气。婣党间婚丧不能举者,量力助之。以文公家礼倡于乡,力革浮靡俗,为一变。生平喜读书,每持一巻,必尽卷始休。诲人曰:“读书须字字体贴,自身不尔,即成诵何益。”诲诱后学不倦。乡邦有碍礼法者,侃侃争之,不随俛仰。荐绅依为柱石,当事咸敬礼之。公之养太夫人也,盘飱不过一蔬一肉,而左右省视,志余口体,二十三年如一日。今上御极之初,以恩例复原官,总督髙公其倬,巡抚杨公名时,举公孝廉方正。公以太夫人春秋高,固请终养。戊申夏,太夫人寝疾,公在病躬亲药物,及告终,一痛几絶。以今春正月卜葬,附身附棺,公皆力疾区理。二月疾遂剧,竟以哀毁而卒,享年五十有八。着诗古文若干巻。呜呼!公之文章重于馆阁,而受知于圣祖仁皇帝公之孝行,推自里党,荐自开府,而上达于至尊。雍正三年,世逺以起居注侍直。乾清门部议谓:「公以孝廉举,愿终养,应俟母终之后来京。」上曰:「董某纯孝,岂有当孝子之前而曰『俟尔父母既没而来京』者哉?此岂人子所忍闻哉!但允其请足矣,以见公之至孝,上孚于庙廊,而」圣天子之以孝风示天下为无穷也。世逺自巳丑官庶常,明年请假省觐。又明年而先君弃我,服阕赴京,修书竣事,即归省母。甫三年而母氏弃我,视公二十三年之养,有如天上,非公诚孝所感能如是乎?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公以五十七嵗丧母,犹孺慕哀毁,丧葬甫毕,即陨其躯。呜呼,非所谓至孝者乎?礼曰:「左右就养无方,服勤至死。」公之谓矣。元配戴氏,先公卒九年,覃恩封孺人。生子男二,长兆濂早卒,次兆瀛甲午科举人。女二,一适庠生梁圣揆,一适卢山知县赵君河子峚。继配张孺人,生子二兆沇、兆洢俱幼,孙二佶、倓。铭曰:「孰使我二十三载不得登堂以请益也?自滇徂闽,山川阻以逖也。公奉母家居,胥华膴显荣而不以易也。公在翰林,贤声籍籍,公举孝防,纯孝可则。」天子知公嘉,以为式。昊天不吊,毌氏永隔。丧葬既毕,从母晨夕。母曰:「嗟,予子来亟!」公投诸怀,有涕沾臆,曾不反顾。既夷既怿,公有令子。搆堂式克,既窆于幽,有耀孝德。地只岳灵,防兹窀穸。子孙贤昌,永世无斁。安溪县训导季父君晦府君墓志铭。府君讳祚熹,字在朱,号君晦,漳浦人。高祖讳大壮,嘉靖举人,令宁乡县。曾祖讳宗禹,万厯进士,官刑部主事,以理学范宗支倡海滨。祖讳一橙,举人。父讳而煜,庠生,皆赠通奉大夫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祖妣黄氏,妣林氏,皆赠夫人。学士公有四子,先大夫行三,府君其季也。幼质鲁,读书逊志,善入敦重不浮。年三十,受知学使杨大山先生,拔冠一邑,旋食饩。由庠生至嵗贡,歴十一试皆高第,从游甚广。性介洁和易,佥曰人师也。令君汪侯聘主义学,雍正三年授安溪训导,挟一子一孙偕往,与诸生论文讲学课文,必躬自作,朂以敦门内行立节槩,诚心所感,人士化之。祭圣牲馔必丰洁,手自检视。诸生丁艰起复者,饬胥吏不得索一钱束脯,随其所上。诸生请业请益,亲函丈,惟恐不及。奉委防家甲,却陋例。至村乡则聚父老子弟与言慈孝,进髦士与言读书作文之方,争迎致书馆曰:“我家先生至也。”次年得病,诸生轮侍日夜,旋告归。绅士数百人徒步送数十里,涕泣而别。以雍正四年十月卒于家,享年七十有七。安溪绅士翰林李君光墺等列状当事,欲祀之名宦,累请而不己云。府君天性孝友,甲寅遭耿郑之变,先大夫以选贡入京师,阻于兵不得归。府君奉双亲避乱梁山,枵其腹,让粥以养父母,问及则佯曰:“儿巳食矣。”每从假馆归省,衣袴躬自洗涤,且喜且泣曰:“此境岂人子所多得耶?”事先大夫如父,年六十余,侍侧供使令如少时。捐馆时世逺,官京师,越嵗始闻讣,死不得趋丧,及今葬又不得执绋,抚穴痛无极也。娶李氏,庠生讳延女,先卒。子三:长鐏,亦先卒;次孚逺次垂逺并庠生。女二人。孙男七人:溎、新、云、从,皆庠生。余尚幼。曾孙二人。铭曰:邑铎有司,先子曾尸;弟踵兄席,式守兄规;士争浴德,人忭得师;和家处世,坦坦施施;诲我如子,三纪不弛,不在。秩爵复初,完美培润。尔根勿耀,尔枝我官四载,诲言犹在。遥睇丧车,长吁懓忾。望孙子贤,疆此稽田。有笃斯祜,有贲壤泉。万里缄铭,勒之永年。处士雷愼庵墓志铭
译《三朝国史》和 《大清玉牒》。丙戌年夏天,请假回乡省视双亲。在此以前,庚辰年春天,公的二叔珣去世;戊子年四叔璘又去世。公于是决意居家,说:“我不再出仕求进了。”甲午年,按惯例退休。公安然说:“奉养母亲,是我的志愿。”他性情坦率平易,待人不设心机,没有矜持的仪态,也没有懒散的气色。亲族中有婚丧之事无力办理的,便量力相助。他把朱文公《家礼》倡导于乡里,努力革除浮华奢靡的习俗,使风气为之一变。一生喜爱读书,每次拿起一卷书,一定读完才休息。他教导人说:“读书必须逐字逐句贴近理解;自身不能做到这一点,即使背熟了又有什么益处?”教诲诱导后学从不厌倦。乡里有妨碍礼法的事情,他总是侃侃争辩,不随人俯仰。荐绅把他看作柱石,当权者都敬重礼待他。公奉养太夫人,盘中食物不过一蔬一肉,却在左右早晚省视,尽心满足她的口腹和身体需要,二十三年如同一日。如今 皇上即位之初,按照恩例恢复他的原官,总督高其倬、巡抚杨名时举荐公为孝廉方正。公因为太夫人年事已高,坚持请求终身奉养。戊申年夏天,太夫人卧病,公亲自照料汤药;到她去世时,悲痛得几乎昏厥。今年正月选择墓地安葬,附身、附棺等事,公都勉强支撑病体亲自办理。二月病情更加严重,最终因悲哀过度、身体毁伤而去世,享年五十八岁。著有诗歌、古文若干卷。唉!公的文章在翰林院中很受重视,而又受到 圣祖仁皇帝的知遇。公的孝行,从乡里推举,由督抚荐举,最终上达至尊。雍正三年,世远以起居注官身份入值。乾清门下各部议论说:“董某因孝廉方正被举荐,愿意终身奉养母亲,应当等母亲去世以后再来京城。” 皇上说:“董某是纯孝之人,哪里有在孝子面前说‘等你的父母都去世以后再来京城’的道理?这难道是人子忍心听到的话吗?只要准许他的请求就够了,以此显示董公的至孝上达朝廷,并且 显示圣天子以孝道教化天下是无穷尽的。世远自巳丑年任庶常,第二年请假回乡省亲。又过一年,先父弃世,我服丧期满后赴京,修书办完事情,立即回乡省视母亲。刚过三年母亲又弃世。看董公奉养母亲二十三年,简直如同天上的孝行,若不是公的真诚孝心所感,能这样吗?孔子说:“舜是最孝的人吧,五十岁了还思慕父母。”公五十七岁丧母,仍然像幼儿思慕父母一样悲哀伤身,丧葬刚刚办完,便也因悲伤过度而死。唉,这难道不是所谓至孝吗?《礼记》说:“在父母左右奉养,不拘一定方式;勤劳服侍直到去世。”说的就是公。原配戴氏,先公九年去世,因广施恩典封为孺人。生子二人:长子兆濂早逝,次子兆瀛为甲午科举人。女儿二人,一人嫁庠生梁圣揆,一人嫁卢山知县赵君河的儿子峚。继配张孺人,生子兆沇、兆洢,都年幼;孙子佶、倓。铭文说:“是谁使我二十三年不能登堂请教?从云南到福建,山川阻隔而且遥远。公奉养母亲居家,把一切华美显贵都看轻而不肯以此交换。公在翰林,贤德声名显著;公被举为孝廉方正,纯孝足以作为准则。” 天子知道公的贤德而嘉许他,把他作为榜样。苍天不肯怜悯,使母亲永远与我隔绝。丧葬办完之后,我跟随母亲早晚侍奉。母亲说:“唉,我的儿子来得多么急啊!”公投入母亲怀中,眼泪沾湿胸口,竟然没有回头顾念其他事情。既已安宁,又已喜悦;公有贤良的儿子。建造堂屋,足以成为法式;已经安葬在幽暗的墓中,孝德因此显耀。地神和山岳之灵,护佑这座墓穴。子孙贤能昌盛,永世不厌。《安溪县训导季父君晦府君墓志铭》府君名祚熹,字在朱,号君晦,漳浦人。高祖名大壮,嘉靖年间举人,任宁乡县令。曾祖名宗禹,万历年间进士,任刑部主事,以理学作为宗族的规范,在海滨倡导。祖父名一橙,是举人。父亲名而煜,是庠生,他们都追赠为通奉大夫、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祖母黄氏、母亲林氏,都追赠为夫人。学士公有四个儿子,先父排行第三,府君是最小的儿子。府君幼年资质迟钝,读书却谦逊用心,善于深入领会,敦厚稳重而不浮薄。三十岁时,受到学使杨大山先生赏识,被选为一县第一,随即取得廪生资格。由庠生到岁贡,历经十一场考试都名列前茅,跟随他学习的人很多。性情耿介清廉而平易,众人都说他是人师。县令汪侯聘请他主持义学,雍正三年授任安溪训导,他带着一个儿子、一个孙子一同前往。同诸生评论文章、讲学、督课作文,必定亲自写作,勉励他们敦厚家门内的品行,树立节操;真诚之心所感,士人都受到教化。祭祀圣人时,祭牲和祭品一定丰盛洁净,亲自检查。诸生中有父母丧服期满而复职的,他告诫胥吏不得索取一文钱或束脯,随他们所上缴的办理。诸生来请教求益,他亲自靠近几案接待,唯恐来不及。奉命巡防各家时,拒绝陋规。到了乡村,便召集父老子弟,同他们讲慈爱和孝顺;召见才俊之士,同他们讲读书作文的方法。人们争相迎请他到书馆,说:“我们家的先生到了。”第二年得病,诸生轮流日夜侍奉,随后他告假回乡。士绅数百人徒步送行数十里,哭泣着告别。雍正四年十月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安溪士绅翰林李光墺等把行状列报给当权者,想把他列入名宦祠祭祀,多次请求而不停止。府君天性孝顺友爱。甲寅年遭遇耿、郑之变,先父以选贡身份入京,被战事阻隔不能回来。府君侍奉双亲到梁山避乱,自己饿着肚子,把粥让给父母吃;父母问起,便假装说:“儿子已经吃过了。”每次从借馆读书处回来省亲,衣裤都亲自洗涤,又高兴又哭泣,说:“这种境遇,哪里是做人儿子的人常能得到的呢?”侍奉先父如同父亲,六十多岁时还侍立身旁供其使唤,如同年轻时一样。府君去世时世远正在京城做官,过了一年才听到讣告,死后不能赶去服丧;如今安葬又不能亲自执绋,抚摸墓穴,悲痛无极。娶李氏,是庠生延的女儿,先于府君去世。儿子三人:长子鐏先逝;次子孚远、垂远,都是庠生。女儿二人。孙子七人:溎、新、云、从,都为庠生。我当时还年幼。曾孙二人。铭文说:县学训导的官署,先父曾经主持;弟弟接替兄长的职位,遵守兄长的规矩。士人争相沐浴德化,人们因得到老师而欢喜。和睦治家,立身处世坦荡从容;教导我如同自己的儿子,三十年不曾懈怠。官秩爵位恢复原状,德业完美而得到培植滋润。你的根不要夸耀,你的枝叶使我在官府任职四年,教诲的话至今仍在。远望丧车,长声叹息,悲痛不已。愿望孙子贤能,以此扩展这片墓田。有深厚的福祉,有装饰泉壤的荣耀。万里之外封缄此铭,刻石以流传永久。《处士雷慎庵墓志铭》
宁化有处士雷君愼庵,敦孝睦,重礼法,用训厥族,式谷厥子若孙者也。康熈丁酉嵗,余主鼇峰书院,其孙鋐来就学,年少有志,尚跬步一范于礼,体察宋儒之书,省克若不及,余固疑其或得于祖父渊源所渐,因询知君之为人。君讳世守,字卫天,愼庵其别号也。少励志读书,不屑一切。甲寅闽变,匿迹自韬,奉厥父母播越险阻,志养色养,无违。父为仇家诬,君以身代质,自宁抵府治,昼夜行二百里,咯血数升,事竟白,而家以大匮。亲既殁,嵗时祭祀,常作孺子泣曰:“儿在此式食,庶几叔父殁于江右,殡浅土,诸孤藐尔,惟一舅氏知其处,亟逆以归,与父合葬焉。”家居新祠宇,脩谱系,备祭器,规范肃以和族之无后者,列于牌定期以祭。其荒坟不可识者,甃石志之。雷为宁望族,戸数百,科第衣冠林立。君以一布衣肩族务,叙族法,不见龃龉,相与宜之,且慕向之,此必非无所挟而然矣。鋐之来学也,君以书朂之曰:“濂洛闗闽正学也,有倡之者,汝其勉乎?”鋐举于乡,君曰:“吾固甚喜,然此未足以云也。吾闻师友之所望于若者,与乃祖券矣。”故鋐志道专且笃。曾祖讳显福,祖讳祥卿,父讳德义,皆不仕。娶呉氏,未育早卒,继娶张氏。子男一,鸣,高邑廪生,醇质而善文。孙男三,长即鋐。孙女二。曾孙男一。将葬,鋐来京师求铭。铭曰:古宁之疆,雷姓所宅,笃叙孚恭,累世为泽。有构其堂,孙先奋翼,説心古昔,承厥儒脉。君有魂魄,潜灵以怿。身敎维则,视此窀穸。大理寺少卿心斋陈公墓志铭有学术而后有治功,学术陋则治功卑。出宰州县则为俗吏,入为卿士则如赘疣。居位愈高,刺讥愈大。儒者之学,小用大用,宰一邑与治天下无二道也。吾师四明陈公,以康熈丙子嵗由翰林出宰漳浦,调南靖,入为刑部曹,晋台中,洊歴大理寺少卿,奉使秦中,以卒其孤。本醇以书来请铭。世逺受知最深,亦知公最深者,故不敢辞。公讳汝咸,字莘学,号心斋。先世自青州徙家鄞,世有闻人。传十二世至怡庭公,讳锡嘏,字介睂,有学行,天下无不知有介睂先生。是时浙东多学者,万季野以史学名,李杲堂以古文名,介睂先生则以经学名。由康熈乙夘解元,中丙辰进士,歴官编脩。生四子,公其次也。公自少颖异,通经史,长侍怡庭公,从黄棃州先生讲经,己知其要领,娴文采,气岸高一世。登戊午贤书,辛未成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改知福建漳浦县。公愤俗吏一切补苴茍且之治,邑多词讼,胥役撄民,钱如囊取。公于小事令乡族调处,大者用纸皂如期至,剖晰如流。闽俗轻生,因谇语争竞,食恶草,悬梁,服卤以破人家,官役因之株及乡族。公令死者亲属收敛,余无所问。赋役为一县大政,公慨然曰:“吾当为漳浦立百世之利。”旧时族有户长,地丁借以征纳,强弱有先后之弊,黠者缘为奸。公定三百亩为一户,令民各具亲供,计实产自立征户,粮多者为户长,以次轮催。丁亦如之,催科不扰而国赋蚤完。又念乡邑民居保分有大小,则奸匪易匿,公务有不均之叹。定二百家为一保,画一平均,至今赖之。延文醇行洁者为义学师,月朔望课古今文诗赋,榜其髙下。初三十八日,萃一邑之秀于明伦堂,讲五经性理,择诸生轮讲,亲为剖要。难嵗丁亥,仪封张孝先先生抚闽,开鼇峰书院,延九郡名宿修书讲学。邑士被选者九人,仪封公毎嘉叹曰:“漳浦多士,令君之功。”也公又嫉邪敎之害,正拒天主敎,不使入境。俗有所谓无为敎者,籍敎堂四所,改为育婴堂,肄业舍亲。毁城东淫祀像,鞭之以解众惑。嵗戊子,制抚以南靖难治,调公南靖。浦人扶老携幼数千人,泣送数十里。公挥涕遣之。治靖一年内,擢刑部福建清吏司主事,逐舞文吏。晋广西道监察御史,巡视西城,惩左道,捕奸匪,威明大着。上书陈台湾事宜,谓台湾土广滋奸,往台人民宜加盘核,各县不得轻给一照。凤山、诸罗两县宜归本治,不得聚郡城。换台兵丁宜严顶冒,杜日久骄横之渐。又疏陈沿海歹船,非挂号稽察所能断絶。商船利走外洋,无礁屿便,昼夜兼行,风利帆驶,难拦劫。若从沿边迂回挂号,贼遂得截劫于必经之地。至巡哨之船,当以南北风信为准,不得泛行分汛。又陈弭盗之防。上览疏嘉纳,至今环海商民毎食必念曰:“省我挂号一节,陈公力也。”五十一年冬,海贼陈尚义遣周锦赴兵部投就抚状,公在浦时知此贼系海中之魁,因折荐孝防阮君、蔡文等同往抚,至尽山花岛得之,并招余党百余人,而海波靖。以总宪赵公申乔荐,晋通政司叅议,奉命赏赉湖广緑旗兵丁,事竣由鸿胪寺卿迁大理寺少卿,防陜甘荒歉。
译宁化有一位处士雷君慎庵,敦厚孝顺,和睦族人,重视礼法,用这些教训他的族人,使他的子孙走正道。康熙丁酉年,我主持鳌峰书院,他的孙子鋐来求学,年少而有志向,哪怕一步一行也遵守礼法,体察宋儒著作,反省约束自己,唯恐做得不够。我于是猜想,他或许是受到祖父深厚家学渊源的熏陶,便询问得知了雷君的为人。雷君名世守,字卫天,慎庵是他的别号。年轻时立志读书,不屑于一切庸俗之事。甲寅闽变时,隐迹自守,奉侍父母辗转经历险阻,既尽心奉养,又注意父母的脸色,从无违逆。父亲被仇家诬陷,雷君以自身作人质,从宁化赶到府治,日夜奔驰二百里,咯血数升,事情最终得以昭雪,但家产因此极度贫乏。双亲去世后,每逢岁时祭祀,他常常像孩子一样哭泣,说:“儿子在这里,请享用这些祭品。”他又设法迎回叔父的遗骸:叔父死在江右,葬在浅土中,留下的几个孩子年幼,只有一个舅父知道墓地所在,于是赶紧迎回来,使他与父亲合葬。居家时修建新祠堂,修订族谱,备办祭器,制定严肃而和睦族人的规约;对于族中无后者,把名字列在牌位上,定期祭祀。那些荒废后无法辨认的坟墓,就砌石作记。雷氏是宁化的望族,数百户人家,科举功名和官宦众多。雷君以一个平民之身承担宗族事务,制定族法,族人之间没有龃龉,彼此都认为合宜,而且仰慕向往他,这一定不是没有凭借就能做到的。鋐来求学时,雷君写信勉励他说:“濂洛关闽之学是正学,有人倡导它,你应当努力啊!”鋐考中乡试,雷君说:“我当然很高兴,但这还不足以说成就了什么。我听说老师和朋友对你的期望,已经超过你的祖父了。”因此鋐立志求道,专一而坚定。曾祖名显福,祖父名祥卿,父亲名德义,都没有做官。娶吴氏,没有生育便早逝;继娶张氏。儿子一人,名鸣,是高邑廪生,质朴醇厚而擅长文章。孙子三人,长孙就是鋐。孙女二人,曾孙一人。将要下葬时,鋐来到京师请求我作铭。铭文说:古代宁化的疆域,是雷姓所居;敦厚叙亲,诚信恭敬,世代形成恩泽。有人建造了这座堂屋,孙子首先奋飞;心中谈论古人往事,承继儒学的血脉。君的魂魄,潜藏的灵魂因此喜悦;亲身教导作为法则,请看这座墓穴。《大理寺少卿心斋陈公墓志铭》有了学术修养,才会有治理的功绩;学术浅陋,治理的功绩就卑下。出任州县长官便成为庸俗吏员,入朝担任卿士便像多余的赘疣。职位越高,受到的讥刺就越大。儒者的学问,无论小用还是大用,治理一个县与治理天下并没有两条不同的道路。我的老师四明陈公,康熙丙子年由翰林院出任漳浦县令,调任南靖,入朝任刑部官员,晋升台中,又历任大理寺少卿,奉命出使秦中,最终死在那里。他的孤子本醇写信来请求我作墓志。世远受公知遇最深,也是最了解公的人,因此不敢推辞。公名汝咸,字莘学,号心斋。先世从青州迁居鄞县,世代都有闻名之人。传到第十二世怡庭公,名锡嘏,字介眉,有学问有品行,天下无人不知道介眉先生。当时浙东有许多学者,万季野以史学闻名,李杲堂以古文闻名,介眉先生则以经学闻名。他考中康熙乙卯科解元,又中丙辰科进士,历任编修。生有四个儿子,公排行第二。公从小聪颖奇异,通晓经史;长大后侍奉怡庭公,跟随黄梨洲先生讲习经学,已经懂得其中要领,熟悉文章辞采,气度高迈,冠绝一世。考中戊午科乡试,辛未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改任福建漳浦县知县。公愤恨那些庸俗官吏一味采取补救敷衍、苟且了事的治理办法,县中诉讼很多,胥役侵扰百姓,钱财就像从袋中取物一样容易。他对于小事,便命乡族调解处理;大事则发给传票,命当事人按期到堂,剖析案情,处理起来流畅明断。闽地风俗轻视生命,常因言语争竞而自杀,有的服食毒草,有的悬梁,有的服卤药以陷害他人、破坏人家,官吏差役又因此株连乡族。公命死者的亲属负责收殓,其余一概不予追问。赋役是一个县的大政,公慨然说:“我应当为漳浦建立百世受益的制度。”旧时每族设户长,地丁钱粮借此征收,因而有强弱不均、先后失序的弊病,狡黠之人还借机作弊。公规定三百亩为一户,命百姓各自具结供报,按照实际田产自行编立征粮户,粮额多的担任户长,依次轮流催征。丁役也照此办理,于是催征赋税不扰民,而国赋很早就能完纳。他又想到乡邑居民的保甲编制有大小之别,奸匪容易藏匿,公务也有不均之叹,便规定二百家为一保,划分一律均平,至今仍受其惠。他延请文章醇正、品行清洁的人担任义学教师,每月朔日、望日讲授古今文章、诗赋,并张榜评定高下。起初每三十八日,集中全县才俊于明伦堂,讲授五经和性理之学,选诸生轮流讲说,亲自为他们剖析纲要。丁亥年发生灾难时,仪封张孝先先生巡抚福建,创办鳌峰书院,延请九郡名宿修书讲学。县中被选中的士子有九人,仪封公每每赞叹说:“漳浦士子众多,这是县令您的功劳。”公又憎恶邪教的危害,严正拒绝天主教,不让它进入境内。民间有一种所谓无为教的教派,他登记了四所教堂,改作育婴堂,让儿童入内学习、寄宿。他毁掉城东淫祠中的神像,用鞭打神像的方式解除众人的迷惑。戊子年,制军、抚军因南靖难以治理,调公任南靖。漳浦百姓扶老携幼,数千人哭着送行数十里,公也流着泪挥手遣散他们。在南靖治理一年以内,升任刑部福建清吏司主事,驱逐舞文弄法的官吏。晋升广西道监察御史,巡视西城,惩治旁门左道,捕捉奸匪,威名和声誉大为显著。他上书陈述台湾的事务,认为台湾土地广阔,容易滋生奸邪;前往台湾的人民应当加强盘查核验,各县不得轻易发给一纸照身凭证。凤山、诸罗两县应当归还本地治理,不得集中到郡城。更换台湾兵丁时应当严格防止冒名顶替,杜绝日久之后骄横跋扈的渐变。他又上疏陈述沿海盗船的问题,认为不是只靠挂号、稽查就能彻底断绝。商船获利在于驶向外洋,那里没有礁屿阻碍,可以昼夜兼程;风顺时帆行迅速,很难拦截劫掠。如果沿着海边迂回挂号,盗贼反而能在必经之地截击劫掠。至于巡哨船只,应以南北风向和风候为准,不得泛泛航行、任意分派汛地。他又陈述了平息盗贼的防备措施。皇上阅览奏疏后嘉许并采纳了它,直到今天,环海的商人和百姓每逢进食都还念叨说:“替我们省去挂号这一项,是陈公的力量。”康熙五十一年冬,海贼陈尚义派周锦前往兵部递交请求接受招抚的文状。公在漳浦任职时就知道这个贼是海上的魁首,于是上疏推荐孝廉阮君、蔡文等人一同前往招抚,到了尽山花岛擒获陈尚义,并招降其余党一百多人,于是海上恢复了安宁。经总宪赵申乔公推荐,晋升通政司参议,奉命赏赐湖广绿旗兵丁;事情办完后,由鸿胪寺卿调任大理寺少卿,负责防备陕西、甘肃的荒歉。
上命同工部侍郎常公查勘,行至干州,见途有殍,抱疾日驰百里至平凉,出所贮仓谷及鎭原仓米如饥民口数给之。六月二十五日晨兴,呼衣被体,瞑目而逝。是时上方注意,公公感知遇,凡所经歴,留心察访。其使于楚,则以楚扰于苗,深入三箐坌口等处穷苗窟形势,相施州卫天楼山要地,溯当日陆梁情状。及至秦,下车亲询疾苦于耕种畜牧地,留心劄记,将以图久安长治之策,归报吾。君而无负所学也,未竟厥用,享年五十七,以死勤事。天下闻而悲之。公之学从刘念台人谱入,未尝榜以道学之名,而修己行政有本末。戊子冬,世逺侍先君子主敎鼇峰书院,公贻以书曰:“为学要在力行求实用,若论派别,则漳浦如髙东溪、陈剰夫、周翠渠、黄石斋,亦各有宗防也。”世逺心识之。孝友纯笃,毎念母杨太夫人中年早逝,兄弟多夭伤,言及辄呜咽流涕。待从兄弟如手足,培植俾各成立,歴世祭产俭薄,廓而增之。好贤奬善,勤恳如不及,遇缓急悉心力谋之。人见其乐善好施,不知其宦橐萧然,至今尚未能营一椽也。公令漳浦时,世逺年方十五,试童子队,未几补诸生。公课时艺古文皆第一,以国士遇我,序我诗文而刋之。己丑,余官翰林,公以次年入补刑曹,相聚都门,重请旧业。世逺随以省觐假归,公竟使秦以卒,与邑人哭于月湖书院。月湖者,公去任时所搆也,今置有祭田,邑人士奉公如生云。公初任漳浦。勅授文林郎五十二年诰授中宪大夫,娶张氏,有贤行。先公亡,累赠恭人。子一,曰本醇,邑庠生。恩荫入监,读书博雅敦脩,能世父学。孙男三人:长雍熙,次雍纶,雍缙。孙女一人。将以某月某日卜葬于某山之阳。铭曰:刀笔筐箧,吏之骀养。交持禄,非卿材。我公家学播九垓,烹鲜持斧有余恢。未竟厥用心之摧,魂归魄藏,天所培。族子载园墓志铭余族子赠奉直大夫讳维坤字星六别号载园生则五世同居没则遗命建立义田余所亟欲表之以风世者也将以某月某日葬于某山孤廷鎭来京师求铭铭非余而谁吾族自先世忠惠公住居莆阳分派于泉之晋江累传至赠文林郎起鹭公生四子长讳琳字伯瑜次讳柟为顺德令次讳彬文次讳防皆食饩于庠伯瑜公早逝卒于粤子讳世焕实生星六时海氛未靖家零落星六方垂髫奋然曰奈何使吾父困于贫遂弃举子业为居竒计后将有北行道经建宁之浦城民醇朴地肥美居上流势心悦之遂徙焉故今为浦城人当甲寅之变人皆窜析星六外思戢祸内作生计迎其父母及二弟以居次第谋婚娶不私财贿躬俭约以先之家政听于二人兄弟且湛嵗壬戌仲弟之妇生男六月而终星六告宜人余氏曰侄犹子也若母见背呱呱之孤何托舎我女哺之可也宜人唯诺即今之登贤书廷镳是也方伯瑜公柩之停于粤也诸昆弟谋即粤地葬之星六洒涕曰我闽人也身在此忍使祖父寄他乡费我独肩之亲至粤载柩归将至前一夕林太宜人梦曰吾汝祖伯瑜公也今至矣已而果然识者以为诚孝所感云伯瑜公之子五人仲叔早世遗孤俱幼星六为之置产谋婚延师诲爱如己子嵗糜金数百无难色族之居于泉者嵗加存问养孤赡贫无怠子于星六为族父相去数百里庚寅自翰林乞假南归停车二旬见五世同居心重其为人値嫂氏太宜人八袠之辰随子弟行拜堂上为文以侑觞癸卯奉召入京,而星六以是年没矣。享年七十,遗命建祠堂以妥先人。祠之东设家塾,课子弟;建义田,嵗入五百二十石,规条明备,可贻久逺。子廷鎭等承父志行之。噫,是可传矣。以子贵,赠奉直大夫。娶余氏,敕赠太宜人。子二人,长廷鎭,以知州需次;次廷锦,太学生。兄弟俱敦谨以孝友闻。孙三人,孙女二人。铭曰:孰使之迁,孝养两竭;孰驱其贫,自天佑吉。建祠立田,名嫓前贤。卜兆于兹,以归其眞,以昌其后人。舒母刘太君墓志铭太君姓刘氏,江西进贤名门女,性庄静,年十四归同邑舒封君。封君气魄豪迈,不治家人产,太君黾勉有无,终身如一日。事舅姑尽孝,舅耄年无齿力,太君割左右袵作屦,换酒肉为肉粉,以进化坚靱为柔脆,曲随所欲。舅每感念之曰:「孝哉刘氏妇!」封君嫡出也,庶出弟二人,嫡庶间防有不合,太君调防委曲,欢好无间。抚二幼叔有恩礼,后皆婚娶成人。成封君为孝弟者,太君力也。仲氏夫妇早亡,季氏亦丧偶,太君抚其孤如己子,并化熊氏妇能字爱前子。熊氏妇,季氏继室也。平生备歴艰厄,尝叠遇荒嵗,家不举火,追呼猝至,封君就系株及家属诸子出野间采蕨掇草根树皮为充腹计。吏呌号急,太君在危楼惊坠,几陨,督诸子先后代拘。长子以艰危防目,仲叔亦因以不永年。太君每念家门不造,艰瘁忧虞,朂诸子以绩学立品,择交亲正人。
译皇上命他与工部侍郎常公一同查勘,走到干州,看见道路上有饿死者;他抱病每天奔驰百里赶到平凉,拿出所储存的仓谷以及镇原仓的米,按照灾民人数发给他们。六月二十五日早晨起床,他呼唤人来穿衣盖被,闭目而逝。当时皇上正特别关注此事,公感念皇上的知遇之恩,凡是经过的地方,都留心察访。他出使楚地时,因楚地受到苗民扰乱,便深入三箐坌口等处,穷究苗人巢穴的形势,并察看施州卫天楼山等要地,追溯当日苗人横行的情状。到了秦地,他一下车便亲自向耕种、畜牧地区的百姓询问疾苦,留心札记,准备谋划长久安定、长远治理的策略,回来报告给皇上。您既然如此,便没有辜负所学,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充分施展才用,享年五十七岁,以死勤于职事。天下听闻此事,都为之悲痛。公的学问传承自刘念台先生一派,却从未以道学之名自我标榜;但他修养自身、处理政务,都有根本和条理。戊子年冬,世远侍奉先父主持鳌峰书院,公赠给他一封信说:“治学要在努力实行、追求实用;如果要论学派,漳浦如高东溪、陈剩夫、周翠渠、黄石斋,也各自有自己的宗旨。”世远铭记在心。他孝顺友爱,纯厚笃实,每每想到母亲杨太夫人中年早逝,兄弟多有夭折伤亡,一说到这些就呜咽流泪。他对堂兄弟如同亲手足,培养扶植他们,使各自成家立业;历代留下的祭祀田产原本俭薄,他便扩充增加。爱好贤能、奖掖善行,勤恳得仿佛唯恐来不及;遇到他人的缓急祸福,都尽心竭力替他们谋划。人们只看见他乐善好施,却不知道他做官时行囊空空,直到今天还没有能力营建一椽房屋。公任漳浦县令时,世远年方十五岁,参加童子试,不久补为诸生。公考课时文、古文,世远都名列第一;公以国士相待,为他作诗文序并刊刻。己丑年,我在翰林任职,公于次年入朝补授刑部官职,我们在京城相聚,再次请教旧日学业。世远随即借省亲假回乡,公最终出使秦地并在那里去世,世远与县中人一同在月湖书院哭悼他。月湖书院,是公离任时所建的;如今那里置有祭田,县中士人像公在世时一样奉祀他。公最初任职于漳浦。敕授文林郎,康熙五十二年。诰授中宪大夫。娶张氏,有贤德。张氏先于公去世,屡次追赠为恭人。有一个儿子,名本醇,是县学的生员。承受恩荫入国子监,读书广博雅正,敦厚自修,能够继承父亲的学问。孙子三人:长孙雍熙,次孙雍纶,雍缙。孙女一人。将于某月某日选择吉日葬在某山南面。铭文说:刀笔和箱箧,只是小吏赖以糊口的工具;一味交结以求俸禄,并不是卿大夫的才器。我们公的家学传播到九州之外,像宰割小鱼、手持斧钺那样治理政事,才力仍绰绰有余。没有来得及充分施展才用,心中因此摧折;魂魄归藏地下,这是上天所培育的人才。族侄载园墓志铭 我的族侄、赠奉直大夫、讳维坤,字星六,别号载园,在世时五代同堂居住,临终留下遗命,要建立义田。这正是我急于表彰、用来教化世人的事情。将于某月某日葬在某山,孤廷镇来到京师请求我作墓志铭;不是我来写,又有谁来写呢?我们这一族从先世忠惠公居住在莆阳开始,分支到泉州晋江,世代相传,到了赠文林郎起鹭公时,生了四个儿子:长子讳琳,字伯瑜;次子讳柟,任顺德县令;三子讳彬,作文;四子讳防,都在县学领取廪饩。伯瑜公早逝,死在广东;他的儿子讳世焕,正是星六的父亲。当时海上局势还未平定,家道零落,星六刚刚垂髫,奋然说:“怎么能让我的父亲困于贫困呢?”于是放弃科举业,谋求经商。后来将要北行,路过建宁府浦城县,见当地民风淳朴、土地肥美,又处在上游要地,心中喜欢,便迁居在那里,所以今天成了浦城人。甲寅之变时,人们全都逃散,星六对外思考如何平息祸乱,对内谋划生计,迎接父母和两个弟弟前来居住。他依次筹划婚娶之事,不把钱财据为己有,亲自节俭以身作则,主持家政听从父母二人。兄弟二人相处融洽。壬戌年,仲弟的妻子生下男孩,六个月后去世,星六对宜人余氏说:“侄子就像我的亲生儿子;如果母亲去世,这个呱呱啼哭的孤儿托付给谁?让他吃我的女儿的奶就可以了。”宜人答应了。这就是如今考中贤书的廷镳。伯瑜公的灵柩停在广东时,几个兄弟商量要就地安葬,星六流着泪说:“我是福建人,身在这里,怎么忍心让祖父寄葬他乡?费用由我一人承担。”他亲自到广东,载着灵柩归来。将到达的前一夜,林太宜人梦见有人说:“我是你的祖父伯瑜公,如今到了。”不久果然如此,知情者认为这是至诚孝心所感。伯瑜公的五个儿子中,仲、叔两人早逝,留下的孤儿都还年幼;星六为他们置办产业、筹划婚娶,请老师教导,爱护如同自己的儿子,每年耗费数百金也毫不为难。住在泉州的族人,他每年都加以问候,供养孤儿、周济贫困,从不懈怠。我作为星六的族父,与他相隔数百里;庚寅年,我在翰林任职,告假南归,停车二十天,看见他五代同堂,心中更加敬重他的为人。恰逢嫂氏太宜人八十岁生日,我随子弟到堂上行拜礼,并作文章为她祝酒。癸卯年,他奉召入京,而星六就在这一年去世了。他享年七十岁,遗命建立祠堂,使先人得到安妥。祠堂东面设置家塾,教导子弟;又建立义田,每年收入五百二十石,规条清楚完备,可以传给久远后世。儿子廷镇等承继父亲遗志,实行了这些事情。唉,这些事是可以流传的了。因儿子显贵,追赠奉直大夫。娶余氏,敕封追赠太宜人。有两个儿子:长子廷镇,候补知州;次子廷锦,太学生。兄弟都敦厚谨慎,以孝友闻名。孙子三人,孙女二人。铭文说:是谁使他迁徙?是因为竭尽孝养双亲;是谁驱使他摆脱贫困?是上天保佑吉祥。建立祠堂,设置义田,声名可与前贤匹敌。在这里选择墓地,使他的真灵归于此处,并使后代昌盛。舒母刘太君墓志铭 太君姓刘,是江西进贤名门的女儿。她性情庄重娴静,十四岁嫁给同县的舒封君。封君气魄豪迈,不经营家产,太君便勤勉操持家中有无,终身如一日。她侍奉公婆极尽孝道。公公年老无牙、无力,她割下身边的衣襟做鞋,换取酒肉和肉粉;把坚硬的食物加工成柔软脆嫩的食物,委曲顺从公公的各种要求。公公常常感动地念叨说:“刘氏媳妇真孝啊!”封君是嫡出,另有两个庶出的弟弟;嫡庶之间原有隔阂,太君委婉周旋,使他们和好无间。她抚养两个年幼的叔子,以恩爱和礼法相待,后来都为他们婚配,使之成人。成就封君成为孝友之人,是太君的力量。二弟夫妇早亡,三弟也丧偶,太君抚养他们的孤儿如同自己的儿子,并感化熊氏媳妇,使她爱护前夫所生的孩子。熊氏媳妇,是三弟的继室。她一生经历了许多艰难困苦,曾多次遇到荒年,家中连火也生不起;追捕催逼的官吏突然来到,封君被拘捕,家属和几个儿子也受到株连,只好到野外采蕨、拾草根和树皮充饥。官吏呼喊催逼得很急,太君在危楼上受惊坠落,几乎丧命;她督促几个儿子先后代替自己被拘捕。长子因艰危而伤了眼睛,仲叔也因此没有长寿。太君每每想到家门不幸,艰难劳瘁、忧患不安,便勉励儿子努力学习、树立品德,选择亲近正直的人。
纺绩以供脩脯薪水需,尝谓之曰:「为人当学孔孟,为官当学乃祖文节公。」文节公者,先朝正徳时及第第一人,讳芬者也,文章气节为一代名臣云。一日谓其季子香曰:「诞汝前夕,梦宅后大水浪涌数层,一鲤鱼投怀,惊寤,明日产汝,汝勉之,吾望汝为伟人,不在尊官。」香今以诸生拔萃游京师,出令江南之靖江县,有廉能声,繄太君敎也。太君卒于某年月日,春秋六十有七,子男六人,女几人,孙几人。以某年月日将葬于某山,香自其治所以状请铭。香在京师与余交,余叹其志节不凡,又嘉贤母之可风世也,因志而铭之曰:「妇妻与母,道分为三,总之则一,孝义是耽。婉娩太君,志养劬辛,嬉其志意,解其纠纷。何以诲子,玉汝忧戚,匪驰禄利,曰惟文节公是式。子砥厥脩,惟母之绩,惟母之绩,孙子其绳。如贮斯冰,如椟斯珵,有宏其声,有伟其成。勒此幽墟,以兆允升。」先考武湖府君行状呜呼!不孝【世逺】等,今为无怙之人矣。欲状先君之生平,以传于世,荒迷不能执笔,又大惧湮先人之德,以重不孝。爰是洒泪,以书先君讳璧,字君宏,别号武湖,漳浦人,学者称为武湖先生。始祖蒙斋先生,讳元鼎,以理学为有宋开先,自是代有传人。高祖讳大壮,登嘉靖己酉乡荐,任宁乡县,有惠政。曾祖讳宗禹,万厯辛丑进士,官刑部郎,学为儒宗,道南原委有传。祖讳一橙,万厯丙午举人,两赠文林郎,子三人:长讳而烜,次而烷,先后登顺治壬辰、戊戌进士。季讳而煜,郡庠生,以清德重望着于乡,为乡祭酒。妣林氏,及第尚书林公士章之从孙女。先君其第三子也。先君生有异质,九嵗善属文,年二十二补博士弟子员,二十五选于庠贡入成均。先王父虽为贵介子弟,而家素屡空,先君苦志读书,饘粥几不能充。癸丑入京时,昆山相国方为司成,先君两试第一名,重都门人争知之。或劝以官,先君南望晨昏,澹如也。因耿逆之变,在京师五年不能归。丁巳夏返里门,先王父时避乱居梁山之麓,先君授徒资养,承欢无阙。先君于经史子集多所博览,而四书讲解及制义一途研究尤精。大全防存、浅达诸书,若近代诸先正讲义,先君讲贯既熟,抄定成书,可为后学津梁。其敎人也,不费辞説,而于圣贤之奥义,文章之窽綮,纎微毕达。曰:吾既叅诸説,涵泳白文,以出之,自不能多也。贫而来学者,敎之无所吝。倡正学而主文风者,垂三十年,虽屡困塲屋,而淡于得名,四壁萧然而廉于取利。返里门以来,声价日重,未尝通谒一官府。嵗丙子,太史陈莘学先生涖浦,廉知先君名,欲邀之见,不可。越乙酉,陈公挟诸友游清泉寺,始造庐,一见,家居近清泉故也。丙戌例授罗源敎谕,呉兴沈心斋先生以书来曰:比闻先生秉铎罗源,苏湖安定之学再见于今矣。盖先生尝督学吾闽,夙知先君名,而未曾一见者,近代视敎职为小官,徒应文具,先君慨然曰:「天下之治乱在人才,人才之盛衰由学校,学校之责任在官司,吾其可茍焉己乎?」敎士以器识为先,时年六十矣,亲为讲论而评隲其文之髙下,诸生服敎畏义,至有不平处,则义形于色,为士气主盟。时令君为同姓讳彬者,由翰林外改,有文学,与先君结兄弟之欢,而互商其佐理政敎,所孚人称「二蔡」焉。迨乞休归浦之后,为祠以祀,广文之有生祠,自先君始。先君在罗时,萧然寒暑,独以一子二仆自随,丁祭品物,亲自检备,分所得为者,毅然为之,如报丁艰一节,先君以为此乃人子伤心泣血之时,而胥吏因以为利,谁无人心者?遂除陋规,后署敎职于▯官、连江二邑,率此行之。丁亥六月,仪封张先生以中州巨儒,巡抚八闽,倡明絶学,敎育人材,开鼇峰、共学两书院,延致先君使主其事,凡四方绅士闳博俊乂良逸者,咸萃于斯,共相切劘,脩理学、经济诸书,今所订周、程、张、朱等书六十种行世,是也。先君素善病,年未五十,须眉皓白,仪封公特令总其大纲,至于刋校诸事,命世逺与诸同人主之。尝注解朱子学的,仪封公举以为式,曰:「第依蔡先生样。」其信服类如此。仪封公抚闽三年,先后考绩两次,未尝荐举一人,独于先君欲以行谊闻于朝,时藩臬金、宋二公同心赞之,章欲上,先君苦辞曰:「衰老不能。」
译她纺纱织布来供给束脩、膳食和薪水等开支,曾对儿子们说:“做人应当学习孔子、孟子;做官应当学习你们的祖先文节公。”文节公,是前朝正德年间殿试第一名,名讳芬,是一代名臣,文章和气节都很有名。有一天,她对小儿子香说:“生你的前一夜,我梦见住宅后面大水涌起,浪有好几层,一条鲤鱼投入我的怀中;惊醒后,第二天便生了你。你要努力,我希望你成为伟大的人,不在于做高官。”香如今以诸生中的优异者身份游学京师,出任江南靖江县令,有清廉能干的声誉,这都是太君教导的结果。太君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七岁,有儿子六人、女儿若干人、孙子若干人。将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山,香从任所写状请求我作铭。香在京师与我交往,我赞叹他的志向节操不凡,又嘉许贤母足以成为世人的榜样,于是记述此事并作铭说:“作为妻子、妻室和母亲,道义虽分为三种,总括起来其实只有一个,就是专心于孝与义。温婉顺和的太君,立志奉养老人,辛勤劳苦;使老人志意欢悦,解开家庭的纷争。用什么来教诲儿子?就在忧患中磨炼成玉,不要奔逐于俸禄财利,只说唯有文节公可以作为法式。儿子磨砺修养,是母亲的功绩;是母亲的功绩,也要由孙子后代继续承继。应当像冰一样收藏清洁,像匣中美玉一样珍藏;使她的声名宏大,使她的成就伟美。把这些文字刻在幽深的墓穴之上,作为她真正显达、福运上升的征兆。” 先考武湖府君行状 唉!不孝世远等如今成了没有父亲的人了。想要写先父一生的事迹,精神昏乱,不能执笔;又非常害怕使先人的德行湮没,从而加重不孝之罪。因此洒泪写下先父的名讳为璧,字君宏,别号武湖,是漳浦人,学者称他为武湖先生。始祖蒙斋先生,名元鼎,以理学成为有宋一代的开创者,从此以后世代都有传承学问的人。高祖名大壮,嘉靖己酉年考中乡荐,任宁乡县令,有惠民政绩。曾祖名宗禹,万历辛丑年进士,官至刑部郎中,学问为儒者宗师;关于道南学派的源流,有传记记载。祖父名一橙,万历丙午年举人,先后两次被赠文林郎,有三个儿子:长子名而烜,次子名而烷,先后考中顺治壬辰、戊戌年进士;小儿子名而煜,是郡学的生员,以清廉的品德和崇高的声望著名于乡里,成为乡里的祭酒。祖母林氏,是及第尚书林士章公的堂孙女。先父是第三子。先父天生资质非凡,九岁就善于作文,二十二岁补为博士弟子员,二十五岁被选为县学贡生,入国子监学习。先王父虽是贵族子弟,但家中一向屡屡空乏,先父刻苦读书,连稀粥也几乎不能充饥。癸丑年入京时,昆山相国正任司成,先父两次考试都得第一名,京城中的人争相知道他的名声。有人劝他做官,先父早晚面向南方思念父母,神色淡然,不为所动。后来因为耿逆之变,在京师五年不能回乡。丁巳年夏天回到家门时,先王父当时为躲避战乱住在梁山脚下,先父授徒谋生来奉养父亲,承欢侍奉从无缺失。先父广泛阅读经、史、子、集各类典籍,尤其精通《四书》讲解和制义一门。对于《大全备存》《浅达》等书,以及近代各位先正的讲义,先父都讲习贯通,抄录整理成书,可以成为后学的津梁。他教人时不费许多言辞,但对圣贤的深奥义理、文章的关键要害,细微之处全都阐明。他说:“我既参酌各家学说,又沉浸体会白文,把它们表达出来,自然不能写得很多。”贫困而来求学的人,他教导起来毫不吝惜。倡导正学、主持文风将近三十年,虽然屡次困于科场,却淡泊于功名,家中四壁萧然,也不肯贪取利益。回乡以来,声望日益提高,却从未拜访过一位官府长官。丙子年,太史陈莘学先生到浦城,访知先父名声,想邀请他相见,先父没有答应。到了乙酉年,陈公带着朋友游览清泉寺,才开始到先父家中拜访;这是因为先父家住在清泉附近。丙戌年按惯例授任罗源教谕,吴兴沈心斋先生写信来说:“近来听说先生在罗源执掌教务,苏湖、安定之学如今又出现了。”沈先生曾主持福建学政,很早就知道先父的名声,只是从未见过他。近代人把教职看作小官,只是徒具文书形式地应付,先父慨然说:“天下的治乱在于人才,人才的盛衰由学校决定,学校的责任在于主管官员,我难道可以苟且敷衍吗?”他把教育士子、培养器识放在首位;当时已经六十岁,却亲自为士子讲论,评定文章高下。诸生都服从他的教导,敬畏他的义理;遇到不平之处,他便义形于色,成为士人气节的盟主。当时县令是同姓、名讳彬的人,由翰林外调改任,富有文学才华;他与先父结为兄弟般的交情,互相商量辅助政务和教化,人们称他们为“二蔡”。等到先父请求退休回到浦城后,士人建祠祭祀他;教谕有生祠,是从先父开始的。先父在罗源任职时,寒暑生活都很萧然,只带着一个儿子、两个仆人随行;丁祭的祭品,他亲自检查准备,把所得的俸禄分出一部分办理这些事,毅然承担下来。至于报丁忧这一项礼制,先父认为:“这本是人子伤心泣血的时候,胥吏却借机牟利,难道他们没有人心吗?” 于是他革除了陋规,后来代理▯官、连江两县的教职,也都依照这一做法实行。丁亥年六月,仪封张先生是中州的大儒,巡抚八闽,倡导阐明失传已久的学问,教育人才,开办鳌峰、共学两所书院,延请先父主持其事。四方绅士中博学多才、俊秀杰出、品行高逸的人,都聚集到这里,彼此切磋,修习理学、经世济用等书。如今刊刻流行的周、程、张、朱等书六十种,就是当时编订的。先父一向多病,还不到五十岁,须眉已经雪白;仪封公特意命他总领大纲,至于刊刻、校勘等事,则命世远和诸位同人主持。先父曾经注解《朱子学的》,仪封公拿它作为范本,说:“只照蔡先生的样子做。”仪封公对他的信任佩服就是如此。仪封公巡抚福建三年,先后考核政绩两次,从未推荐过一个人,唯独想把先父的品行义举上报朝廷;当时藩司、臬司金、宋二公也同心赞成。奏章将要上报时,先父苦苦推辞说:“我已经衰老,不能胜任。”
陛见,且朔风严寒,体弱不胜也。世逺亦以为言,事乃止。己丑,世逺成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先君乞归,仪封公苦留,之事多咨而后行。先君性简直介洁,凡有裨于政事者,知无不言,未尝一语及私。仪封公知其贫,欲有所赠,先开其端,先君辄自言曰:“家口少,无内顾,此间月给足用也。”终仪封公之任,不敢有加于先君,恐伤其防也。无何,仪封公移任江苏,先君适以先数日归浦,以书来曰:“书院事宜,尚烦先生鎭定,勿使三载苦心,一旦就荒也。”先君亟就道,往三山整顿如初。虽未敢希紫阳、文敬之主白鹿洞故事,然以人才萃处之地,品定其文字而不启争端,规箴其短长而不生怨怒,伪者献其诚,慢者致其恭。先君尝自言曰:“吾一生惟无私可以取信于人。”呜呼,不其然乎?去年秋【世逺】以省觐乞假南归,其冬始同先君回浦禄养,无几荣封未及,猝有今日,呜呼痛哉!先君至性孝友,授徒三十年,未尝营一田产,惟勉力以养二人。先王父年八十二,事之始终如一,丧葬以礼。兄弟四人,终身未尝偶尔拂意。伯父当有他事,盛怒时见先君辄怡然。叔父奉先君如严师,亲之如慈父。仲父先卒十九年,先君抚遗孤如己子,为婚娶成人。呜呼,父子兄弟之间,如先君者可以风也。先君敎人大都在笃伦理,严义利,曰:“本此而行之,古人不难至。”论学以躬行为本,不以空谈性命为高。读书要归于根柢深厚,返求诸身而自得之,不以词章自炫。卒之学问既充,精微洞彻,每下笔度越时流。初任学博时,例赴抚署应试,中丞长山李公大奇之曰:“儒者之文也。”置第一,以异等荐。学使介庵杨公呼为宿老,不敢以属官礼待。身不博一第,而及门屡登巍科。性少作诗古文,而门弟子以诗文著者指不胜屈。未尝着语録成书,而言行多可法。少为严词正色以拒人,或时间以清谈而及门子侄,有不是者,惶愧无地。自乡党族戚以及四方之君子、当道之贤大夫,人人服其徳量,而乐道其髙风。陈莘学先生拟为黄叔度,巡抚张公督学杨公称为胡安定。同郡詹峩士先生比以李元礼、郭林宗,评论不一,其必有以定先君矣。疾革之时,精神不异【世逺】等问,欲有言曰:“嗣后茍有余禄祭田,确宜从厚。”又曰:“重钱财而轻兄弟,我知汝无是也,用财有道耳。”又曰:“人子所以显扬其亲者,《孝经》志之,不徒在爵秩之崇高也。”时诸妇皆在牀前,各呼而告之曰:“汝等入吾门和好无间,言我知之,人亦称汝,但恐将来生子长大,不免自分藩篱,以致乖隔,娣姒犹兄弟也,汝等戒之。”又勉诸从兄辈以友爱语,极谆切,且曰:“吾今嵗命【世逺】所作家规以朂我族人者,我梁麓一派,幸守此勿失也。”越一日竟逝,呜呼痛哉【世逺】兄弟三人,未尝有师,皆先君敎之。先君授徒于外,三人轮主炊爨,尝遇湿薪火不扬,吹之目尽肿。先君曰:“汝以为艰乎?我曩时更蹭蹬也。”经传子史及宋儒诸书,各以次授,每日限以工程而使之体认曰:“返之身心可以寡过,措之笔下可以为文,如是而己【世逺】初为庶常时,先君手书来曰:“质直而好义,圣人所嘉,但下二句不云乎‘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英气不可胜,此中有涵养工夫,非敎儿谄也。”同年友徐坛长李巨来见之曰:“谢上蔡用力去‘矜’字,即此意也。”归侍以来,身颇康宁,半年之间,为【呜珂可逺】口授四书讲义一遍,毛诗説一遍,防阅朱子纲目自威烈王起至前五代尚未终编,得疾仅二十日遽终,呜呼痛哉!先君生于顺治戊子年二月初一日丑时,卒于康熙辛卯年七月初一日亥时,享年六十有四。娶先妣陈孺人,嵗进士闽县敎谕讳应官公孙女,嫺于女敎,有贤德,适先君时,先王父贫特甚,身多质券先妣妆资近千金,不一月间尽鬻以供王父。用布素服,勤与先君相敬如宾,事舅姑益以孝。显先王父尝嗟悼其妇徳不置,且曰:“今人有娶妇入门,即私其财物,父母不敢问取之。或有德色者,应愧死无地也。”乙己七月归先君,次年六月以举先姊而亡。继室吾母呉孺人,太学生乡饮宾讳天章公女子三人:长即不孝【世逺】己丑进士翰林院庶吉士,娶刘氏;次【呜珂】邑庠生,娶王氏;又次【可逺】邑庠生,娶黄氏。女二人:长适贡生朱允泰,次配林必藩。孙四人:曰【长汉】聘阮氏;次三人尚幼。女孙三人:一许适举人张讳福昶公子,次二人尚幼。呜呼!先君倡学敦脩,声着闽峤。哀迷之下,略述其槩,并及先妣之一二大节不可泯没者,附见于后。伏惟当代立言君子,幸赐采择以垂永世。不孝【世逺】等感且不朽矣。先妣呉太君行状
译入宫陛见,而且朔风凛冽、天气严寒,身体虚弱,不能承受。世远也这样劝说,事情才作罢。己丑年,世远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先父请求归乡,仪封公苦苦挽留;凡有政事,多先向先父咨询然后施行。先父性情简朴正直、耿介清廉,凡是有益于政事的事情,只要知道就没有不说的,从未说过一句涉及私人的话。仪封公知道他贫困,想有所赠送,刚一提起头,先父便自己说道:“家中人口少,没有内顾之忧,这里的月俸已经足够使用了。”直到仪封公任期结束,也不敢对先父额外增加什么,恐怕伤害他的操守。不久,仪封公调任江苏,先父恰好在此前几天回到浦城,仪封公写信来说:“书院的事务,还要烦请先生镇定主持,不要让三年苦心一旦荒废。”先父立即上路,前往三山,把书院整顿得和原来一样。虽然不敢希望达到紫阳、文敬主持白鹿洞书院的旧例,但他把人才聚集之地治理得井然有序,评定文章而不引起争端,规劝其长处短处而不使人怨怒;虚伪的人献出真诚,怠慢的人表现恭敬。先父曾说:“我一生只是因为无私,才可以取得别人的信任。”唉,难道不是这样吗?去年秋天,世远以省亲为由请假南归,那年冬天才和先父一同回浦城奉养他;还没来得及享受荣耀封赠,突然就发生了今天的变故,唉,真令人痛惜!先父天性孝顺友爱,授徒三十年,从未经营一亩田产,只是努力供养两位老人。先王父享年八十二岁,他始终如一地侍奉,丧葬也都合乎礼制。兄弟四人一生从未偶然因小事违逆彼此的心意。伯父遇到别的事情而盛怒时,只要看见先父,便立即和颜悦色。叔父把先父当作严师侍奉,又亲近他如同慈父。仲父早逝十九年,先父抚养他的遗孤如同自己的孩子,为他们婚配,使之成人。唉,父子兄弟之间,像先父这样的人足以成为世人的榜样。先父教育人大都着重于笃行伦理、严格辨明义利,说:“以此为根本去实行,古人境界并不难达到。”谈论学问以亲身实践为根本,不把空谈性命看作高明。读书必须归结到根柢深厚,反过来从自身求取并有所体悟,不靠辞章自我炫耀。最终他的学问充实,精微之处洞彻明白,每次下笔都超越当时流俗。最初任学博时,按例赴抚署应试,中丞长山李公大为惊异,说:“这是儒者的文章。”把他列为第一,并按异等推荐。学使介庵杨公称他为宿儒老成之士,不敢以属官礼节对待他。他自己没有考中一甲进士,但门下弟子却屡屡考中高等科第。他性情上不多作诗和古文,然而弟子中以诗文著名的多得数不清。他从未撰写语录成书,但他的言语行为大多可以作为法则。年轻时他常常用严厉的言辞、正色的态度拒绝人;有时与清谈相交,涉及门下子侄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他们便惶恐惭愧得无地自容。从乡亲、族人、亲戚,到四方君子和当权的贤能大夫,人人都佩服他的德行气度,乐于称道他的高尚风范。陈莘学先生想把他比作黄叔度,巡抚张公、督学杨公称他为胡安定。同郡詹峨士先生把他比作李元礼、郭林宗;众人的评论虽不完全一致,但他们一定各有依据来评定先父。病重将死时,精神仍与平常无异。世远等询问他有什么话要说,他说:“以后如果有余下的钱财,应当确实厚置祭田。”又说:“看重钱财而轻视兄弟,我知道你们不会这样,只是使用钱财要有原则。”又说:“人子用来显扬亲人的办法,《孝经》已经说过,不只在于爵位品秩崇高。”当时几个媳妇都在床前,他逐一呼唤告诫说:“你们嫁入我家以来,和睦相处、没有隔阂,这些事情我知道,人们也都称赞你们;只是恐怕将来孩子长大后,免不了各自分立门户,以致彼此疏远。妯娌也如同兄弟,你们要引以为戒。”又勉励几个侄辈讲友爱的话,极其恳切,并说:“我今年命世远制定家规,用来勉励族人;我们梁麓这一支,幸亏要守住它,不要失掉。” 过了一天,先父终于去世,唉,痛苦啊!世远兄弟三人从未另请老师,都是先父亲自教导的。先父在外授徒时,三人轮流负责烧火做饭,曾遇到湿柴点不着火,三人吹火吹得眼睛全肿了。先父说:“你们以为这很艰难吗?我从前经历的困顿还要超过这呢。”经传、诸子、史书以及宋儒各类书籍,先父都依次传授,每天限定学习功课,并让他们体会实践,说:“反求自身,可以减少过错;落实到笔下,可以写成文章,就是这样罢了。”世远初任庶常时,先父亲笔写信来说:“质朴正直而喜好义理,是圣人所嘉许的;但下面两句不是说‘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吗?英气不可过盛,其中有涵养的工夫,并不是教你儿子谄媚。”同年友人徐坛长、李巨来看到这封信,说:“谢上蔡用力去掉‘矜’字,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世远回乡侍奉以来,先父身体颇为康宁;半年之间,为呜珂、可远口授《四书》讲义一遍、《毛诗说》一遍;又查阅《朱子纲目》,从威烈王开始,到前五代为止,尚未编完,得病后仅二十天便突然去世,唉,痛苦啊!先父生于顺治戊子年二月初一日丑时,卒于康熙辛卯年七月初一日亥时,享年六十四岁。先父娶先母陈孺人为妻。她是岁进士、闽县教谕、名应官公的孙女,熟悉妇女教育,具有贤德。嫁给先父时,先王父贫困尤其严重,家中有许多借据,先母的嫁妆将近千金,不到一个月便全部卖掉,用来供养先王父。她穿着布衣素服,勤劳地与先父相敬如宾,侍奉公婆更加孝顺。显先王父曾经不断叹息哀悼她的妇德,并且说:“现在的人娶媳妇进门,便把她的财物据为己有,父母还不敢问取;有些人还摆出有德的脸色,真应当惭愧得无地自容。”乙巳年七月,先母嫁给先父;次年六月因生下先姊而去世。继室是我的母亲吴孺人,太学生、乡饮宾、名天章公的女儿。子女三人:长子即不孝世远,己丑科进士,翰林院庶吉士,娶刘氏;次子呜珂,县学的生员,娶王氏;又次子可远,县学的生员,娶黄氏。女儿二人:长女嫁贡生朱允泰,次女嫁林必藩。孙子四人:长孙长汉,已聘阮氏;其余三人尚幼。孙女三人:一人许配给举人张福昶公的儿子,其余二人尚幼。唉!先父倡导学问、敦厚修养,声名传遍闽地。在悲哀昏乱之中,我大略叙述他的事迹,并把先母一两件不可磨灭的大节附记在后面。伏望当代主持文辞、著述的君子,幸蒙采择这些文字,使之流传永久。不孝世远等感激之情,将永世不朽。先母吴太君行状
呜呼!痛哉!自辛卯秋,先君捐馆【世逺】等几不欲生,犹幸慈母在堂,得以朝夕侍养,今又见背,呜呼!不孝罪戾,上通于天矣!顾念先慈一生孝行淑德,着闻族党逺近,若不洒泪述之,将来史志何所据以入传?异日孙曾妇女,何所取则焉?先慈系出名门,世居浦之东埭,太学生天章公女也。年十六,归于先君,时先妣陈太孺人在堂,先慈事之,备极恭和。逾年,陈太孺人见背,未有出,先慈主中馈而絜家政。先王父虽贵介子弟,而清贫特甚。先君从学于胡京岩先生,先慈饮淡独居,又时依于外祖母陈门。外祖母爱之如己女。壬子,先君选贡入成均,先慈侍王父母居下布,时举先兄三嵗矣。先君入都之年,又举先姊,同时而殒。甲寅,遭耿逆之变,飘荡靡宁,王父母饔飱不给,终日不举火以为常。季父走来相依,时奉粥于王父母,王母减食分先慈,先慈不忍食,又终日不粥饮以为常。时山贼蜂起,先慈奉王母与邻党女妇逃匿山中,幸免于难。丁己,盗烽未息,季父走入南胜,先慈偕叔母同往,未数月,王母念之不置,遣小傒林春促使归。先慈归至中途,天大雨,溪流尽涨,林春又幼小,先慈顾念子女俱丧,先君在都五嵗,少音问,穷饿播迁,滨死者数,今又阻涨,自分必死,坐寐之间,忽有神女耸立,言曰:「汝其未可死也!」先慈礼拜神下,答须臾遂醒,有两壮夫持空竹兜来,林春呼之,许以直乱流肩以行,得不溺。既至,王父母喜甚。是秋,先君自都门归。戊午,举家姊。壬戌【世逺】始生。先君绩学名德,为都人士所宗,授徒于外。先慈上奉尊章,柔甘和防以进,承颜悦志,无所不得其欢。王母晩年多病,三载常在牀褥,躬进饮食,澣涤服器诸承事,老人之事久而厌难,先慈益加诚备。王父屡嗟叹述之,忆丙寅嵗,先慈举妹不育,先君自书舍走归曰:「乳当留以养母。」先慈乳饲将一年,此亦孝养之一节也。丁卯秋,王母没。越数年,王父又在衰病中。先慈所以事王父,一如所以事王母者。时【世逺】己长,尝与季父及诸从兄更番奉侍,无不共叹先慈之孝诚敦挚,久而弥笃也。己卯春【世逺】补弟子员。伯父走入堂上,高声向先慈言曰:“汝善事翁姑,故天报汝以此子。”王父闻而答曰:“世逺之母贤且孝,造家之福,实由于此。吾将使之正位于内。”告先君,先君辞,先慈谦让再三。既而王父累命外家陈氏,亦屡为请。先君曰:“请俟儿子成名而后图之。”孰知是夏,王父又捐馆。回思半生艰辛,服勤无少止息,而先君又善病,日以厪先慈之忧,自是气体亦少羸矣。嵗乙酉【世逺】举于乡。丙戌,先君选得罗源敎谕,兼主鼇峰书院。己丑【世逺】捷南宫,选庶常。庚寅,乞假趋省,先君时己告休。奉王父遗命,延诸族戚偕先慈告庙,正位成先志也。辛卯秋,先君又见背。先慈率不孝等哀号备礼。癸己,襄葬事,犹步行至茔域,尔时筋力未甚衰也。甲午【世逺】服阕入都。是秋【可逺】举于乡。是冬,先慈遽得风疾,左脚须曳地而行。乙未【世逺】自都趋省侍养数月,精神稍进。中丞雷阳陈公委员奉币,延主鼇峰【世逺】不欲离膝下,先慈劝之行曰:“汝父主鼇峰,今又使汝,此亦胜事,汝其行乎?且地属本省,可以不时省我也【世逺】勉为一行,不数月辞归侍养,日在膝前。先慈屡为述先世旧事,及诲朂以居身本末。丁酉秋【鸣珂】又举于乡,偕【可逺】赴公车,拜辞膝下。先慈诲之曰:“兄弟如一人,不可分畛域也【世逺】又叮咛私嘱曰:“母氏衰年,汝兄弟朝夕四拜,祝天祈延年寿考,即匆遽不可一日忘也。”行仅半月,风疾又起。先慈忽语【世逺】曰:“我若不幸,汝毋多制衣衾,宜省一切费,但须汝兄弟同居合爨,永无私营。”以和凝一家而己。是夜鸡未鸣,言语不清,医疗治无功。随遣人追两弟,疾转剧,举家哀求。俟两弟至,不得,竟以十一月二十九日终于内寝。逺近族戚,以及乡之女妇老少,哀号奔赴者数百人,皆曰:“太君有贤德,何舍我去也!”越十日【鸣珂可逺】始至。呜呼痛哉!先慈一生艰贞勤劳,少而播迁,长而遭乱,及老又累于足疾,年未既耄,号留不得,岂非不孝罪戾,上累吾母哉?呜呼!论壸徳者,动云勤俭【世逺】窃谓勤俭乃居室之常,勤则恐邻于猥琐,俭则恐伤于刻薄。先慈勤以养舅姑而家政不坠,俭以理家务而奉养宾祭从丰,善体先君之志。故先君生而主敎鼇峰,为全闽师模楷当世,没而祀名宦,祀乡贤,爼豆学宫,多先慈内助之功也。
译唉,痛苦啊!自辛卯年秋先父去世,世远等几乎不想活下去;还幸慈母在堂,能够早晚侍奉供养,如今又失去了她。唉!我们不孝的罪过,上达于天了!回想先慈一生的孝行美德,远近族人乡党都有所听闻;如果不洒泪叙述,将来修史立志凭什么把她写入传记?日后孙辈、曾孙辈以及妇女们,又凭什么取法呢?先慈出身名门,世代居住在浦城东埭,是太学生天章公的女儿。十六岁嫁给先父,当时先母陈太孺人还在堂上,先慈侍奉她,极其恭敬和顺。过了一年,陈太孺人去世,先慈还没有生育,便主持饮食家务,整顿家庭政事。先王父虽是贵族子弟,却特别清贫。先父跟随胡京岩先生求学,先慈独自过着清淡生活,有时还寄居在外祖母陈家。外祖母爱她如同亲生女儿。壬子年,先父被选为贡生入国子监,先慈侍奉公婆,穿着粗布衣服;当时长兄已经三岁。先父入京那年,她又生下长姊,母女同时去世。甲寅年,遭遇耿逆之变,四处漂泊不得安宁,王父母连饭食都供应不起,整天不生火做饭成为常事。季父前来相依,时常奉粥给王父母;王母减省自己的食物分给先慈,先慈不忍心吃,后来也常常整天不喝粥。当时山贼蜂起,先慈带着王母和邻里的妇女逃到山中藏匿,幸而免于灾难。丁巳年,盗贼和烽火仍未平息,季父逃往南胜,先慈与叔母一同前往;不到几个月,王母思念她不已,便派小仆林春催促她回来。先慈回到半途时,天降大雨,溪水全部涨满;林春又年幼,先慈想到子女都已丧亡,先父在京五年音信很少,自己又穷困饥饿、四处迁徙,几次濒临死亡,如今又被洪水阻隔,料定必死。她坐着打盹时,忽然有神女高高站立,对她说:“你还不可以死!”先慈向神女礼拜,回答之后不久便醒来;这时有两个壮汉拿着空竹兜经过,林春呼唤他们,他们答应收取费用,肩扛竹兜渡过急流,因此没有溺水。到达之后,王父母非常高兴。这年秋天,先父从京城回来。戊午年,生下长姊。壬戌年,世远才出生。先父学业精深、德行有名,成为京城士人的宗仰,在外面授徒。先慈上奉公婆,进献柔美甘甜的食物,和顺地使他们心情愉悦,承顺他们的容色心意,无不使他们欢喜。王母晚年多病,三年常卧床褥,先慈亲自进奉饮食,洗涤衣服器物,承担各种侍奉老人的事务;这种事情做久了本来容易厌倦困难,先慈却更加诚敬周备。王父多次叹息称述此事。丙寅年,先慈生下妹妹却没有抚养长大,先父从书斋赶回来,亲笔写信说:“奶水应当留下来供养母亲。” 先慈用乳汁哺养王母将近一年,这也是孝养的一项事迹。丁卯年秋,王母去世。几年以后,王父又处在衰老多病之中。先慈侍奉王父,和侍奉王母一样。那时世远已经长大,曾与季父和各位堂兄轮流侍奉王父,无不共同赞叹先慈的孝心诚挚敦厚,时间越久越深厚。己卯年春,世远补为弟子员。伯父来到堂上,高声对先慈说:“你善于侍奉公婆,所以天报给你这个儿子。”王父听见后回答说:“世远的母亲贤良而孝顺,家门的福气,实在由此而来。我将让她在内主持正位。”他把这话告诉先父,先父推辞,先慈也再三谦让。后来王父多次托外家陈氏,也屡次为此请求。先父说:“请等儿子成名以后再谋划吧。”谁知就在这一年夏天,王父又去世了。回想半生艰辛,先慈辛勤服侍,从没有片刻停止;而先父又多病,天天使先慈忧虑,从此她的身体也渐渐衰弱。乙酉年,世远考中乡试。丙戌年,先父选任罗源教谕,兼主持鳌峰书院。己丑年,世远考中南宫,选为庶常。庚寅年,世远请假赶回省亲,当时先父已经告老。遵照王父的遗命,邀请各位族人亲戚,与先慈一同到祠庙告祭,使她正式居于正位,以完成先父的遗志。辛卯年秋,先父又去世。先慈带领不孝等人号哭,完备礼仪。癸巳年,办理安葬之事,她还步行到墓地,那时筋力尚未十分衰弱。甲午年,世远服丧期满入京。这年秋天,可远考中乡试。这年冬天,先慈突然患中风,左脚拖地而行。乙未年,世远从京城赶回省亲奉养数月,先慈精神稍有好转。中丞雷阳陈公派人带着礼物,邀请世远主持鳌峰书院;世远不愿离开母亲膝下,先慈劝他说:“你的父亲主持鳌峰,如今又让你去,这也是一件美事,你还是去吧。而且那里属于本省,可以随时来看望我。”世远勉强前去一次,不到几个月便辞职回来侍奉,天天在母亲膝前。先慈多次向他叙述先世旧事,并教诲勉励他立身处世的根本和次序。丁酉年秋,鸣珂又考中乡试,与可远一同赴京参加会试,拜别母亲。先慈教诲他们说:“兄弟要像一个人一样,不能彼此分出界限。”世远又私下叮嘱说:“母亲年老,你们兄弟早晚四拜,向上天祝祷祈求母亲延年长寿,即使仓促匆忙,也不可有一天忘记。” 出行仅半个月,先慈的中风病又发作了。她忽然对世远说:“我如果不幸去世,你不要多做衣服被褥,应当节省一切费用;但一定要让你们兄弟同居共灶,永远不要各自私营,只求使一家和睦凝聚而已。”这天夜里鸡还没有啼叫,她言语已经不清,医治也没有效果。随即派人追赶两个弟弟回来,病情转重,全家哀求上天。等两个弟弟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她终于在十一月二十九日死于内室。远近族人亲戚以及乡里的妇女老人小孩,前来哀哭奔赴的有几百人,都说:“太君有贤德,为什么舍弃我们离去了!”过了十天,鸣珂、可远才到达。唉,痛苦啊!先慈一生艰苦坚贞、勤劳不息,年轻时四处播迁,成年后遭遇乱世,老年又受足疾拖累;年纪还没有到老耄,便留不住她了,难道不是我们不孝的罪过累及母亲吗?唉!谈论妇德的人,动不动就说勤俭;我私下认为,勤俭是主持家室的常道,但勤劳过度恐怕近于琐屑,节俭过度又恐怕伤于刻薄。先慈勤劳以奉养公婆,使家政不致废弛;节俭以治理家务,而供养、宾客、祭祀却都办得丰厚,善于体察先父的志向。所以先父在世时主持鳌峰书院,成为全闽师表、当世楷模;去世后列入名宦祠、乡贤祠,享受学宫祭祀,其中有许多先慈内助的功劳。
诲子自家乡以至居官,谆谆告以大义,常曰:“汝等须诚以物,躬谦以待人,廉以养德,毋以诈御物,毋以气加人,毋取一毫非分之有【世逺】每有钱财入,必从容问所从来,告以故,始帖然曰:“吾欲汝等食菜根,无忘先人遗训也。”平生无疾言遽色,其于人也化而不怒,劝而不拂。治家有节制而好施与,有无缓急,委曲以将。仲父之子三人,长未有室,令【世逺】经纪之。仲母叔母之防,先慈各倾资助之,米盐相分以澹泊。其笃于亲故,类如此【世逺】奉先君遗命,大宗小宗各置祭田若干,而家槖萧然,先慈喜曰:“吾最恶夫先私而后公者,虽富奚羡焉!”更有难者【世逺】少侍先慈,见艰辛万状,及兄弟三人相继得科名,无几微见于顔面。待诸族党及臧获婢妾,益谦和无异往时。盖其孝爱之德,出于性成,而谦牧根心,歴始终贵贱无少间,殆孝经所谓“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欤?郡守栢乡魏公廉知其德,尝赠以扁曰:“陶欧淑范。”呜呼【世逺】兄弟乌敢望陶桓公、欧阳文忠公之万一?然以先慈方陶欧之母恐有过之无不及也。此岂人子之私言哉?先慈生于顺治癸己年十二月十五日己时,卒于康熙丁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申时,享寿六十有五。男三人:长不孝【世逺】己丑科进士,翰林院庶吉士,娶刘氏;次【鸣珂】丁酉科举人,娶王氏;又次【可逺】甲午科举人,娶黄氏。女二人:长适贡生朱允泰,次适庠生林必藩。孙男七人【世逺】出者三,曰【长汉】聘阮氏;次【长澐】未聘;次【观澜】聘沈氏【鸣珂】出者二,曰【长洲】,【长润】。【可逺】出者二,曰【长澳】,【长洖】俱未聘。女孙四人【世逺】出者二,长许适举人张讳福昶之子,次尚幼【鸣珂】出者一【可逺】出者一,俱未许适。呜呼!人孰不欲显扬其亲之美?然溢美者不足以征信于人,人子之心亦有所不安。若先慈之懿德休光,积而弥耀,必有重邀。帝庭之褒宠者,哀迷之下,略述其槩。伏冀大人君子,锡以鸿文,垂之永久,感且不朽。亡室刘夫人行状呜呼!吾犹及见先太夫人之事。吾王父母也,竭诚尽孝,秉义勤家,族里称贤焉。夫人适吾门,为冢妇,虽不能嗣厥徽,庶无大忝。今其没矣,节其可录者,以写余之哀思,以遗诸子孙,以托于立言之君子,而图其不敝焉。夫人姓刘氏,漳浦望族,外舅讳伯爵,绩学笃行,为名诸生。夫人其长女也,自少端静肃敏,年十八归于余。余先世虽多贵仕,然旧家中落,诸井臼米盐凌杂事,夫人皆躬自为之。先太夫人时犹健,不忍其独劳也,每分任焉。夫人不忍以累姑,有所操作,常不敢令太夫人知。越数年,余仲季二弟既娶妇,夫人仍率先偕劳,勤睦无怠。康熙丙戌嵗,先君赠侍郎公任罗源敎谕,次年巡抚仪封张清恪公延主鼇峰书院,夫人时时手治脯脩饴果,寄奉先君,甘之。己丑,余成进士,官翰林,弟辈欲为嫂氏买一婢,夫人止之曰:“君家羣从过期未娶者三人,吾且未可畜婢,俟为经理有室而后图之。”庚寅冬,余乞假省觐,先君适以是嵗乞休,自省防随侍归家,夫人喜曰:“吾庶得尽敬事之忱矣。”先君体素羸病肺,夫人多方和滫瀡以进,晩嵗转健,承事将二年。甲午冬,先太夫人复得末疾,艰于动履,余自京归省,夫人抑搔扶持,膳饮随所欲,夜则与两弟妇更番奉侍,凡四年不懈,益防。凡可以得舅姑之心者,将忘其身之劳力之匮而为之也。两经大事,相余尽礼,哀毁致瘠以终。三年素未尝读书,颇知大义,最恶夫兄弟娣姒间有私利心,争小忿以致乖隔者。吾兄弟数十口同居合爨,凡祭祀宾客日用之需,皆夫人主之,不辞劳匮,不有私积,待娣姒无遗言,亦无忤色,庶可谓克守先太夫人之敎者欤。性好施,每约己以济人,从嫂三人寡居,夫人承余意,月各给米一石,嵗以为常,族党缓急,黾勉相资。雍正四年漳州大饥,家中买米以食,毎爨必多煑米汤,里妇酌。取救饥赖以不死者多人,余以雍正元年蒙圣恩特召,由庶吉士授编脩,趋直。内廷旋陞侍讲夫人恭遇覃恩诰封宜人,五年余官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荷特恩上赠曾祖祖父夫人,亦晋封夫人。以是嵗来京,毎语余君受”
译她教诲子女,从在家乡到出任官职,都谆谆告诫他们大义,常说:“你们必须诚实待物,亲身谦逊地对待别人,以清廉涵养德行,不要用欺诈对待事物,不要凭意气凌辱别人,不要取用一丝一毫非分之财。”世远每逢有钱财收入,先慈一定从容询问钱从哪里来;世远说明缘由,她才安然说:“我希望你们即使只能吃菜根,也不要忘记先人的遗训。”她一生没有疾言厉色,对待别人,总是感化而不发怒,劝导而不触犯。她治理家庭有节制而又乐于施舍;家中有无、缓急事项,都委婉周全地办理。仲父的三个儿子,长子还没有娶妻,先慈让世远替他筹划办理。仲母、叔母的丧事,先慈都拿出自己的财物资助,分给她们米和盐,使她们能够安贫淡泊。她笃厚对待亲属故旧,大多如此。世远遵照先父遗命,大宗、小宗各自置办若干祭田,而家中财物已经空乏;先慈却高兴地说:“我最厌恶先顾私利、后顾公义的人,即使富有,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还有更加困难的事情。世远年少侍奉先慈,亲眼见到她经历各种艰辛;等到三兄弟相继取得科名,她脸上也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得意。她对待族人乡党以及仆役、婢妾,反而更加谦和,和从前没有不同。她孝敬慈爱的德性,是出于天性;谦逊自守植根于内心,从始至终、无论贵贱都没有丝毫改变,大概就是《孝经》所说的“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吧?郡守栢乡魏公廉察得知她的德行,曾赠给她一块匾额,题为“陶欧淑范”。唉!我们兄弟哪里敢指望达到陶桓公、欧阳文忠公的万分之一?然而若拿先慈与陶、欧二公的母亲相比,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这难道只是人子私下的说法吗?先慈生于顺治癸巳年十二月十五日巳时,卒于康熙丁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申时,享寿六十五岁。儿子三人:长子不孝世远,己丑科进士,翰林院庶吉士,娶刘氏;次子鸣珂,丁酉科举人,娶王氏;又次子可远,甲午科举人,娶黄氏。女儿二人:长女嫁贡生朱允泰,次女嫁县学生员林必藩。孙子七人:世远所生三人,分别是长汉,已聘阮氏;长澐,尚未订婚;观澜,已聘沈氏。鸣珂所生二人,名长洲、长润。可远所生二人,名长澳、长洖,都尚未订婚。孙女四人:世远所生二人,长女许配给举人张福昶的儿子,次女尚幼;鸣珂所生一人;可远所生一人,都尚未许配。唉!谁不希望显扬亲人的美德?然而过分夸饰的赞美不足以使人信服,人子的内心也会感到不安。像先慈这样美好的德行和光辉,积累日久而更加显耀,一定还会再次得到褒奖。至于帝王朝廷的褒奖恩宠,我在悲哀昏乱之中,只能大略叙述其概况。伏望大人君子赐下一篇宏文,使之流传永久,我等感激之情也将永存不朽。亡室刘夫人行状 唉!我还来得及见到先太夫人的事迹。她是我的祖母,竭尽诚意,奉行孝道,秉持义理,勤俭持家,乡里都称赞她贤德。夫人嫁到我家,成为长媳,虽不能继承她的美德,希望还不至于有大的过失。如今她已经去世,我把其中值得记载的事写下来,用来寄托我的哀思,留给子孙,也托付给立言的君子,希望它能够流传不朽。夫人姓刘,是漳浦的望族,岳父讳伯爵,学问深厚、品行笃实,是著名的生员。夫人是他的长女,从小端庄沉静、严肃敏捷,十八岁嫁给我。我家祖上虽有很多人做过显贵的官,但旧家已经衰落,家中汲水舂米、柴盐米面等杂务,夫人全都亲自操持。先太夫人当时身体还健,不忍心让她独自劳苦,常常分担一些事务。夫人不忍因自己的劳作劳累婆婆,有所操作时,常常不敢让先太夫人知道。过了几年,我二弟、三弟已经娶妻,夫人仍然率先与她们一同操劳,勤勉和睦,从不懈怠。康熙丙戌年,先君赠侍郎公任罗源教谕;第二年,巡抚仪封张清恪公聘请他主持鳌峰书院。夫人时时亲手制备肉干、修脯和糖果,寄给先君食用,他很喜欢。己丑年,我考中进士,任翰林官,弟弟们想给嫂嫂买一个婢女,夫人制止他们说:“你家同族中超过婚龄还没有娶妻的有三个人,我尚且不可以蓄养婢女,等替他们安排成家以后再说。” 庚寅年冬天,我请假回家探望父母,先君恰好也在这一年请求退休;我从省城出发随侍父亲回家,夫人高兴地说:“我大概可以尽情表达侍奉他的心意了。”先君身体一向羸弱,又患肺病,夫人想尽办法调和稀粥等食物给他进食,他晚年身体转为健壮,侍奉了他将近两年。甲午年冬天,先太夫人又患了晚年的疾病,行动困难。我从京城回家探望,夫人替她按摩、搔痒、扶持,饮食都顺着她的意愿;夜里便和两个弟媳轮流侍奉,整整四年没有懈怠,越发……凡是能够取得公婆欢心的事情,她都要去做,几乎忘记自己的劳苦和力量不足。两次经历丧亲大事,她辅助我尽到礼数,因哀伤过度而身体消瘦,直到终了。她三年守素,未曾读书,却很懂得大义;最厌恶兄弟妯娌之间怀有私利之心,为小小的怨忿而争执,以致彼此疏远。我们兄弟几十口同居共炊,凡是祭祀、宾客和日常生活所需,都由夫人主持;她不怕劳累和困乏,不为自己私下积蓄,对弟媳们没有一句责备,也没有违忤的脸色,或许可以说她能够继承先太夫人的教诲吧。她生性喜欢施舍,常常约束自己来救济别人。三个嫂嫂守寡后,夫人顺从我的意思,每月各给她们一石米,年年如此;族人有急难,也努力互相资助。雍正四年漳州发生大饥荒,家里买米供人食用,每次烧饭都要多煮米汤,让乡里的妇女来取用。许多人靠这些米汤救饥而没有死去。我在雍正元年蒙受 皇帝的特别恩召,由庶吉士授为编修,入内廷供职。不久又升为侍讲。夫人恭敬地遇到 普遍的恩典,被诰封为宜人;雍正五年,我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承蒙特别恩典,皇上追赠我的曾祖、祖父,夫人也随之晋封为夫人。这一年她来到京城,每次对我说:“您所受的
恩深重,宜始终清苦,勉图报称。吾故能食贫布素,麤粝不足异也。次年生一女,欲为觅一乳母,夫人曰:“家无恒产,食无赢余,吾六男二女皆自乳,今岂易吾素哉?”待妾媵有恩,第五男长洁,侧室陈氏出也,抚之一如己出。驭仆婢不加呵斥,感其仁。少欺慢者,每劝余勿怒詈臧获曰:“毋自损气,惩其甚者可耳。”与余相庄,未尝失色。事必请而后行,凡吾意所欲者,皆能先之。余性濶疎,加以奔走驰驱,家居日稀。凡所以使吾无失养于父母,无失欢于兄弟,无失和于里戚者,夫人有力焉。卧病两月,太夫人忌日,犹清晨强起拜跪如礼,力止之曰:“吾念先姑,乌知病在身乎?”除夕前自知不起,适余弟衍调将官粤东,道必经漳浦,夫人谓之曰:“为我谢诸族戚,在家欢聚,来时祖饯,今不能相见也。”又曰:“我未来京时,汝先官京师,皆分俸与族戚,我来则所分甚防,费用多不能自赡,遍布此心,非我吝也。”诲诸子云:“毋私利心,相欢至白首也。”诲儿妇云:“口与心一,诚以行之。”娣姒和则家道昌。向二侧室云:“善视吾子。”诲次女云:“汝性寛良,适人门益加修谨,可无咎戾,但综理内事,毋纵弛也。”检箧中匹帛曰:“为我致吾父,善自保防,老年无过恸,以慰吾幽。”定静周愼,其可谓不乱者矣。呜呼,自余蒙恩入直卯入申出,十年来未尝有一日之间。夫人病卧牀褥,四月于兹,虽势属弥畱,犹属余服劳。王事朝夕,防恭勿以吾故,趦趄不进。是日黎明,谓今日且畱永诀,延至日晡而逝。呜呼痛哉!吾自翰林歴官九列,二十余年,庖无肉食,衣无丝帛。夫人随余三十二载,劳勚于晨昏鞠育之间,恳欵于妯娌族党之际。既贵受封,朴质敬忌,退然如不及,未尝受世俗一日之享。年未五十,竟殒其身,是则可哀也。忆先君在日,有誉命曰:“孝哉妇!”先太夫人疾笃时,亦曰:“妇孝,愿得贤儿贤妇以报。”汝父母之言孰则有间?诔其善行以贲于九京。死如有知,将从舅姑于地下,以庇佑子若孙,其庶云视履其旋者欤?夫人生于康熙甲子年十二月十一日寅时,卒于雍正壬子年正月三十日申时,得年四十有九。子男六:长,长汉,巳酉科举人,娶阮氏,庚午举人台湾副将讳文女;次,长澐,郡庠生,娶呉氏山东济东道讳兴业女;三,观澜,太学生,聘沈氏,丙戌进士现任刑部主事讳一葵女;四,长瀜,太学生;五,长洁;六,长注。女三:一,适乙酉举人长洲县知县张君福昶子寿兰;一,许配福建水师提督諡襄毅蓝公廷珍子世袭阿达哈哈番日宠;一,尚幼。孙男二:本荣,长汉出来;长澐出。夫人来京后所生女极聪慧,年四嵗,先夫人一月而殒,斯以增其悲益之疾乎?呜呼!善不遗私,故录其顺行以纾余哀,琐屑覼缕,不自知也。仁人君子,有发其幽光以嘉惠其子若孙者,感且不朽。
二希堂文集巻九
译恩典深厚重大,应当始终保持清贫俭朴,努力谋求报答。我因此能够安于贫困,吃粗粮、穿布衣,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第二年生了一个女儿,想给她找一个乳母,夫人说:“家里没有固定产业,粮食也没有多余的;我的六个儿子、两个女儿都是我亲自哺乳的,现在怎么能轻易改变一向的做法呢?”她对妾媵也很有恩惠。第五个儿子长洁,是侧室陈氏所生,她抚养他一如亲生。她管理仆婢从不呵斥,他们都感念她的仁厚。有人稍有欺侮怠慢,她常劝我不要发怒辱骂奴仆,说:“不要因此损伤自己的精神,惩罚那些过分的就可以了。”她和我相处庄重,从未失去常态。凡事一定先请示我然后才行动;凡是我心里想做的事,她都能提前替我办好。我性情疏懒粗疏,又常在外奔波,住在家里的日子很少。凡是使我不至于对父母失去奉养、不至于使兄弟失去欢心、不至于与乡里亲戚失和的事情,都有夫人的力量。她卧病两个月,到了太夫人的忌日,仍然清晨强撑着起身,依礼拜跪;我竭力制止她,她说:“我一想到先婆婆,哪里还知道自己身上有病呢?”除夕前,她知道自己将不起,恰逢我的弟弟衍调任粤东将官,路上必经漳浦,夫人对他说:“替我向各位族亲道谢吧。大家在家中欢聚,来时还为我饯行,如今却不能相见了。”又说:“我还没来京城时,你已经在京师做官,总是把俸禄分给族亲;我来了以后,能够分给他们的很少,费用又多,常常不能养活自己。我把这番心意告诉大家,并不是我吝啬。” 她教诲儿子们说:“不要有私利之心,彼此和睦相处到老。”教诲儿媳们说:“嘴上和心里要一致,真诚地照这样去做。妯娌和睦,家道就会昌盛。”她又对两个侧室说:“好好照看我的孩子。”对次女说:“你的性情宽厚善良,嫁到别人家后更要修养谨慎,可以不犯过失;但要总管好内务,不要放纵懈怠。”她查看箱子里的布帛,说:“替我送给我的父亲,让他好好保养自己,老年不要因过度悲伤而受损,以安慰我在幽冥中的心。”她沉着安静,周密谨慎,可以说是临危不乱了。唉!自从我蒙受 恩典入值内廷,卯时入、申时出,十年来从未有一天中断。夫人卧病在床,到现在已经四个月了,虽然病势到了弥留之际,仍然还嘱咐我服劳。朝夕办理国事,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迟疑不前。当天黎明,她说今天大概会留下永诀的话,拖延到下午才去世。唉,令人痛惜啊!我从翰林起历任九卿一类的官职,二十多年间,厨房里没有肉吃,身上没有丝帛衣服。夫人跟随我三十二年,早晚之间辛劳养育子女,在妯娌和族人之间诚恳周到。后来富贵受封,她仍然质朴恭敬、谨慎自持,退让谦抑,仿佛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从未享受世俗一天的富贵。年纪还不到五十,竟然就丧失了生命,这实在令人悲哀。回忆先君在世时,曾称赞她说:“孝顺啊,这个媳妇!”先太夫人病重时,也说:“这个媳妇孝顺,希望得到贤良的儿子和贤良的媳妇来报答她。”你父母的话,谁能比得上呢?我记述她的善行,使之在九泉之下增光。如果死者有知,她将跟随公婆在地下,庇佑子孙;这或许可以说是看见后代践履善行、往来相继了吧?夫人生于康熙甲子年十二月十一日寅时,卒于雍正壬子年正月三十日申时,享年四十九岁。儿子六人:长子长汉,己酉科举人,娶阮氏为妻,阮氏是庚午科举人、台湾副将讳文的女儿;次子长澐,是郡学廪生,娶吴氏为妻,吴氏是山东济东道讳兴业的女儿;三子观澜,是太学生,聘沈氏为妻,沈氏是丙戌进士、现任刑部主事讳一葵的女儿;四子长瀜,是太学生;五子长洁;六子长注。女儿三人:一人嫁给乙酉举人、长洲县知县张君福昶的儿子寿兰;一人许配给福建水师提督、谥号襄毅的蓝公廷珍之子、世袭阿达哈哈番日宠;一人还年幼。孙子二人:本荣,是长汉所生;长澐所生。夫人来到京城后所生的女儿非常聪慧,四岁时,在夫人去世前一个月也夭折了;这难道是因此增加了夫人的悲伤,加重了她的疾病吗?唉!善行不应因亲疏而遗漏,所以我记录她顺从孝行的事迹,以稍稍排解我的悲哀;琐碎繁多,絮絮叙述,自己也没有察觉。仁人君子如果能够发扬她幽微的光辉,来嘉惠她的子孙,我将感激不尽,她也将因此不朽。《二希堂文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二希堂文集巻十礼部侍郎蔡世逺撰西湖祖祠衣冠功德进主祝文维康熙五十三年,岁次甲午,正月朔癸卯,越十有六日戊午,孝曾孙【某】等谨告于显先祖考处士讷斋府君,妣孺人宣淑刘氏;显先祖考逸叟友湖府君,妣孺人慈靖林氏;显先祖考赠文林郎梁岳府君,妣赠孺人勤淑陈氏之神曰:繄惟我祖肇基西湖,累善行仁,绍开厥后,天笃其庆,世济其昌。伏惟乡进士文林郎湖广寜乡县知县我湖公,首开科名;赐进士承德郎刑部湖广司主事震湖公,首登甲第,早已偕配,崇祀中龛,世世不替;赐进士东昌府推官中石公,亦己配享庙中,侍祖宗之旁矣。而读书稽古,积学力行,名标天府,行着里族者,代不乏人。揆礼与情,均应列在庙中奉祀配享。恭惟乡进士赠文林郎百梁公,赠文林郎赓震公,赐进士文林郎桐柏县知县升薇公,赐进士文林郎行人司行人润生公,乡进士髙人公,崇祀名宦乡贤;选进士罗源学敎谕武湖公,或登贤书之彦,或隽南宫之秀,或与明经之选,或邀貤封之荣,守箕裘之令绪,幸继体之有人,品望既隆,乡誉尤着,是宜位在东龛,列衣冠之祀,世世配享。恭惟处士丕仰公暨妣徽淑孺人熊氏,处士动庵公暨妣慈俭孺人林氏,原以继别之宗,祀在两庑。追维旧德,缅想前徽,笃行可风,诒谋永乆,好善乐施,世泽绵长,是宜位在西龛,列功德之祀,世世配享。夫文物科名,累代继起,斯为朝家望族;而敦伦饬行,无忘祖先,乃称家风有道。敬蠲良辰,合祀庙中,祖宗乐得子孙之众多,长在其侧;子孙常依祖宗之宠庇。永惟居歆,惟兹庙中少长毕集,自今以往,永永无斁。慕读书之荣,益自勤于弦诵;知为善之乐,尚自勉于训行。爵秩闻望等之珪璋,孝友睦婣,永如琴瑟;见祖宗之共聚堂寝,自生敦本之思;知枝叶之皆由本根,常懐睦族之念。地灵所钟,愈昌而炽;和气所积,益寿而臧。谨以洁。牲柔毛,醴齐粢盛,用申奠献,尚飨。念修堂告成进主祝文繄惟我祖卜居梁麓,累善行仁,天之所笃。梁山之下,其风郁郁。己卯夏初,我祖无禄,窀穸既毕,宗祊未卜。凡我孙子,对之心恧。昔我始祖卜葬斯山,越宁乡公附窆此间。九十九峰苍翠斑斓,奕叶有人,创造伊艰。维我曾祖继起,名扬克承父志,厥祚丕昌。购兹佳址,筑为享堂。享堂维何?在坟之旁,祭毕宴斯,厥制堂皇。规模既逺,报之亦长。有子三人,两腾曲江,旁及犹子,名与俱芳。累代簪裾,于今有光。未及百年,事变沧桑,頽垣坠瓦,此堂遂荒。我祖见之,恻焉心伤,无力重新,犹存饩羊。凡我孙子,谁不奋昻?岁在壬辰,拮据经始,构兹数椽,风雨足蔽,以奉我祖,以承先志。为坟之庐,为祖之祀,私也而公,两取其义。敬陈粢盛,备我牺牲,请诸族人,今日告成,同展一拜,共布此情。伏惟我祖及我髙曾,佑我孙子,无失令名,睦婣孝友,乖戾不生。爵秩闻望,君子之荣而昌而炽,永世胥宁。凡我孙子,同兹致诚,谨以刚鬛柔毛,粢盛醴齐,用伸奠献,尚飨。辛丑四月,同当事绅耆宿坛祈雨文。农及时矣,而雨泽不降,小民几无宁刻也。茍居官之不职,应降咎于余身,百姓何重遭此戚也?顷曾请水于鹿溪,又化龙于桥上,拜祷呼号之声,岂上有九重之隔耶?天之爱民人甚矣,茍粒食之不登,将颠连而莫告,上天亦岂其不德耶?纠我绅士斋宿庙坛,耿耿愚诚,几不遑乎日昃也。睠望四郊,瞻言百里,能无伤心于日燥而地赤耶?伏愿速遣雨师,立召风伯,将己下之种浡然而兴,而方播之田,亦得收功于涓滴也。呜呼!旱既太甚,其雨其雨,彼苍者天,其亦念此哀迫也。谨告。祭座主安溪李文贞公文呜呼!世逺方在苫块之中,哭吾母也;今又哭吾师哉!呜呼!吾师之于余小子,可胜言哉?岁己丑,吾师主礼闱,世逺成进士,吾师荐之。天子特命读书,中秘嗣是,惠训不倦。迪我者,不徒在语言文字之间;期我者,有出于功名爵禄之外。呜呼,可胜言哉!世逺服习宋儒之书,歴有年所。自吾师启其钥而发其覆,生平学识始有依归。呜呼,不谓荒陋如世逺,犹欲进之以程朱之学也。世远幸际明时,虽栎社无中防之材,然野人懐负暄之献。己丑冬,吾师摄行郊天之礼,斋宿天坛,独召世逺与语,乆之谓曰:「子抱经济,何不尽言之?」因得尽吐于前,质论商防,过夜分。呜呼,不谓迂疎如世逺,犹欲策之以经世之务也。世逺虽无中智之质,然有好善之心,每见端人正士,及一言一行足録,皆心识不敢忘。议论之间,偶有所及,吾师礼待有加,时有荐拔。呜呼,以世远之愚昧,犹不以可否为无足重轻也。庚寅秋,世远以省亲假归,临行赠古畵一幅,乃《龟山立雪图》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二希堂文集》卷十 礼部侍郎蔡世远撰写 西湖祖祠奉安衣冠、功德牌位的祝文 时为康熙五十三年,岁次甲午,正月初一为癸卯日,过了十六日是戊午日,孝曾孙【某】等恭敬地向显先祖考处士讷斋府君、妣孺人宣淑刘氏;显先祖考逸叟友湖府君、妣孺人慈靖林氏;显先祖考赠文林郎梁岳府君、妣赠孺人勤淑陈氏的神灵告祭说:想到我祖先在西湖奠定基业,世代积累善行、施行仁德,开创并延续后代,上天厚厚地降下福庆,使家族世世兴盛。恭敬地想,乡进士、文林郎、湖广宁乡县知县我湖公,首先开启科名;赐进士、承德郎、刑部湖广司主事震湖公,首先登上甲第,早已和配偶一同配享,尊崇奉祀于中龛,世世代代不废;赐进士、东昌府推官中石公,也已经配享庙中,在祖宗身旁侍奉了。而读书考古、积累学问、努力践行,名声列于天府、品行著于乡族的人,历代都不乏其人。按照礼法和人情,他们都应当列入庙中奉祀配享。恭敬地想,乡进士、赠文林郎百梁公,赠文林郎赓震公,赐进士、文林郎、桐柏县知县升薇公,赐进士、文林郎、行人司行人润生公,乡进士高人公,尊祀于名宦、乡贤之列;选授进士、罗源学教谕武湖公,有的登上贤书成为贤才,有的考中南宫成为俊秀,有的入选明经,有的获得越级封赠的荣誉;他们守护祖先的美好传统,幸而后继有人,品德声望既高,乡里的赞誉尤其显著,因此应当位列东龛,列入衣冠祭祀之中,世世代代配享。恭敬地想,处士丕仰公及其妣徽淑孺人熊氏,处士动庵公及其妣慈俭孺人林氏,原本属于继别宗支,神位奉祀在两廊。追念从前的美德,遥想前人的光辉;品行笃厚足以为后世榜样,遗留的谋划可以长久;喜好善行、乐于施舍,世代恩泽绵延,因此应当位列西龛,列入功德祭祀之中,世世代代配享。文物和科名世代相继,这才是朝廷所看重的望族;敦厚人伦、整饬品行、不忘祖先,才称得上有道的家风。恭敬地选择良辰,把他们合祀在庙中。祖宗乐于得到众多子孙长久侍奉在身旁,子孙也常常依靠祖宗的庇佑。愿祖宗永远安居享用祭品;今天庙中长幼全部聚集,从今以后永远不厌倦。仰慕读书的荣誉,就更加勤勉于诵读;懂得行善的快乐,就更加勉励自己修养品行。对于爵位、俸禄、声望和名誉等如美玉般的荣誉,要以孝友和睦姻亲之道相待,永远像琴瑟一样和谐;看见祖宗共同聚集在堂寝之间,自然产生敦本敬祖的思想;知道枝叶都来源于根本,就常怀亲睦宗族的心念。地灵所聚集之处,会越来越昌盛炽烈;和气所积累之处,会更加长寿而安康。谨以洁净的牲畜、柔毛,醴酒、黍稷等祭品,来表达奠祭和献享之意,尚请享用。《念修堂告成进主祝文》想到我祖先卜居于梁山山麓,世代积善行仁,这是上天所厚待的。梁山之下,风气郁郁盛美。己卯年初夏,我祖先去世,墓穴已经完工,但宗祠尚未选定地址。我们这些子孙面对这件事,心中都惭愧。过去始祖选择在这座山安葬,后来宁乡公也附葬于此。九十九座山峰苍翠斑斓,世代都有贤人,创建基业实在艰难。我的曾祖继起,名声远扬,能够继承父亲的志向,家业大为昌盛。他购买这块吉地,修筑成享堂。享堂是什么?就是在坟墓旁边,祭祀完毕后在这里宴饮,堂的形制高大宏敞。规模既然长远,报答祖先也应当长久。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考中进士,连同旁支的侄子,名声都一同芳美。几代人头戴簪缨,直到今天仍有光彩。还不到百年,世事沧桑变化,颓墙坠瓦,这座堂于是荒废了。我祖先看到它,内心悲伤,却没有力量重新修建,但祭祀用的羊仍然保存着。我们这些子孙,谁不奋发自强?壬辰年开始艰难筹划,建成这几间房屋,足以遮蔽风雨,用来奉祀我祖先,承继先人的志愿。这既是守护坟墓的屋舍,也是祭祀祖先的场所;虽是私家之事,也具有公共意义,两方面的义理都取到了。恭敬地陈设黍稷等祭品,备办牲畜,请各位族人参加,今天告知落成,共同行拜礼,一同表达这份心情。恭敬地希望我祖先以及我的高祖、曾祖保佑我们这些子孙,不失美好名声,亲睦姻亲、孝顺友爱,不发生乖戾争执。愿我们的爵位、俸禄、声望和名誉都成为君子的荣光,昌盛炽烈,世世代代安宁。我们这些子孙共同以此表达诚意,谨用刚鬣、柔毛、黍稷、醴酒,来伸申奠献之礼,尚请享用。辛丑年四月,与有关官员和乡绅宿老一同在坛上祈雨文。农事正当时节,可是雨水还没有降下,百姓几乎没有片刻安宁。假如是我做官失职,应当把罪责降临到我身上,百姓为什么还要再遭受这样的忧患呢?前些时候曾经到鹿溪祈求降水,又在桥上举行化龙祈祷;跪拜祷告、呼喊号泣的声音,难道还能被九重天阻隔吗?上天爱护百姓非常深厚,假如粮食不能成熟,百姓将颠沛困苦而无处申诉,上天难道也会不施德泽吗?我召集乡绅斋戒住宿在庙坛,怀着明亮而诚朴的愚诚,几乎连太阳西斜都顾不上。环顾四郊,远望百里,面对土地干燥、赤地千里的景象,怎能不伤心呢?恭敬地希望快些派遣雨师,立即召来风伯,使已经播下的种子蓬勃生长,正要播种的田地也能靠点滴雨水获得收成。唉!旱灾已经太严重了,求求你降雨吧,苍苍上天啊,难道也会顾念这种悲苦急迫的情形吗?谨此告祭。祭奠座主安溪李文贞公文 唉!我世远如今正身处草席土块之间,为母亲哭丧;如今又要为我的老师哭泣吗?唉!我的老师对于我这个后辈,哪里是几句话能够说尽的?己丑年,老师主持礼闱,我世远考中进士,是老师推荐了我。皇帝特命我读书,随后入中秘,老师的惠爱教诲从不倦怠。他引导我,并不只在语言文字之间;他期望我,也超出了功名俸禄之外。唉,哪里说得尽呢!我世远学习宋儒的书,已经多年。自从老师为我开启关键、揭开疑蔽,我平生的学问见识才有了归依。唉,没想到像我世远这样荒陋的人,老师还想用程朱之学来提升我。世远有幸生逢明时,虽然像无用的栎树,不能成为社坛的栋梁,但也像野人怀抱向太阳取暖的献策。己丑年冬天,老师代理举行郊天礼,在天坛斋戒住宿,独自召见世远交谈很久,对我说:“你怀有经世济民的才略,为什么不把它全部说出来?”于是我得以把想法全都吐露在老师面前,互相质疑、讨论、商量,直到过了半夜。唉,没想到像我世远这样迂阔疏浅的人,老师还想用经世济务来策励我。世远虽然没有中等的才智资质,却有好善之心;每当见到端正的人、正直的士,或者听到一句值得记录的话、看到一件值得记录的行为,都铭记在心,不敢忘记。议论之间偶尔谈及某事,老师总是格外以礼相待,时常推荐提拔我。唉,以世远的愚昧,老师尚且不因我的可取或不可取而认为我无足轻重。庚寅年秋天,世远因请假回家探亲,临行时老师赠给我一幅古画,是《龟山立雪图》。
呜呼,师虽不言,世逺敢自弃乎?逾年遭先君子之变,睽敎三年,燕闽万里,爱憎不一,毁誉丛加。虽素号知交,尚不敢保其闻流言而不信。吾师确然不惑,服阕入都日,特荐世逺分脩。御纂《性理精义》承君子之提命,受。圣明之指,画人生至乐,无逾于此。是秋,侍吾师归里,适抚军海康陈公重振鼇峰书院,问师于吾师,荐世逺往主其事。呜呼!鼇峰人材渊薮,九郡之英,咸萃。窃不自揆,欲推明吾师之学,以振道南之绪,以复邹鲁之风。虽德凉学浅,不自知其蚉力之负山也。丁酉春,吾师趋朝,道出三山,世逺率诸弟子请临书院讲学,自开府以下观听者千人。今所刋鼇峰讲义,是也。方欲俟吾师致政归里时,择其尤者,携至榕村,亲闻謦欬,俾有成就。谁知讣音至哉!呜呼!古称师弟之谊,有知我之感,成我之恩。吾师之知我,成我,可胜言哉!悲悼之深,辞不能文,敢叙其区区如此。至吾师躬承絶学,有继往开来之功,遭逢圣明有弼谐亮工之绩,此自有天下后世之定评。国史之纪载,世逺亦他有叙论,故不赘,而特云尔者。呜呼!惟夫子知我也,尚飨。祭李讱庵先生文繄惟先生德器粹然,宏涵演迤,澄蓄万千,探根蹑窟,金浑玉坚,旁流杂术,亦探其▯,生而毓异,镂板神前,少陷贼垒,防难迍邅,孝恭天性,淳谧内渊,屡踬公车,不屑攀縁,出膺民社,嘉鱼挥弦,用康乂民,亷声丕传,去汰去甚,不顾掣挛,载陟戸曹,烦剧仔肩,始终一心,清慎弥防,上益向学,亲御讲筵,日佐文贞《周易》手编,长官褒叹,不日叙迁,若水勇退,贺监归田,某水某丘,湖之山川,世逺不材,受知文贞,夜雪春风,中立光庭,先生奏最,我时在京,饫闻至论,清夜钟声,庚寅之秋,我归漳东,先生送我,别绪匆匆,三载迟留,复入都中,先生在部,遂初融融,我送先生,祖饯临风,先生言旋,我亦退隐,问字榕村,以翼以引,文贞还。朝大星告陨,两赴榕村,有涕如霣。先生犹健,尚有典型。先生诸郎,又缔嘤鸣。寒晨判史,溽暑谈经。经纶道义,口许心盟。我交京师,侍从公卿,岂无英达,孰是忘形?十载家居,懒与时迎。不我遐鄙,书问相仍。我受珠玑,未报玖琼。迩来契阔,心用怦怦。追维先生,两世交情,不谓今岁竟骑箕星。心以情乱,泪因德倾。束刍往奠,鍳此微诚。尚飨。祭总宪沈端恪公文人生五伦,朋友居一,相期重逺,劝善规失。维公生平学术宏正,确守程朱,不杂偏径,阳儒隂释,剖判是力,介洁清刚,潜脩淑德。维我与公闻风相慕,公来吾闽,未及洄溯,时有台警军兴纷纠,公佐幕府,如摧枯朽。有都人士不悦于官,砭愚督过,如水激湍。公曰:“安之无鼓其波,薄言小惩,所全实多。”仁人君子,其心不同,凡所游歴,棘刺生风。公官于朝,我亦来京,相见促膝,遂叙平生。既补铨曹,旋贰天卿,培元育材,望若景星。恳恳其衷,岳岳其方。帝曰:“予嘉使总宪纲,念国忘家,积劳成顇,年未及迈,遂薨于位。”天子曰:「嗟!临朝洒涕,丧我良臣,赠恤特异。」公始登第,名誉四驰,作令中州,众母人师。公尝语予:「为政初年,循常而理,不免具员。逮及两载,民志既孚,夜思蚤作,朝发夕敷。维学有所敎,之诲之以其余羡,积仓惠之三千谷石,今犹存焉。」囘思我生,作令不愆,分府粤西,谢病言归。用荐始出,遂初愿违。明良作合,若或启之,亹亹孜孜,日永矢之。迩来夏秋,余居海淀,公来傍晩,同榻寝燕。爰及季冬,同事。禁庭九夕,连牀有懐,必倾勗我无疆,如痿思起,我发狂言,公不聒耳,公气少衰,遇公于朝,翌日哭公,始隔一宵,面目如生,公不能语,长号疾呼,有泪如雨,呜呼痛哉!公之论著,多未终篇,《周易》有解,朱注有笺,未竟厥绪,孰续其全?平湖遗书,公所编就,我当抄存,谋以垂后,公之事业,未展其半,中途殒星,谁不骇叹?呜呼哀哉!敬陈鄙词,公其鉴兹。公祭黄越甫文
译唉,老师虽然没有说出来,我世远难道敢自暴自弃吗?过了一年,遭逢先父去世的变故,我守丧三年,往来于燕地、闽地万里之间,爱我和憎我者各不相同,诋毁和赞誉纷纷而来。即使一向自称了解我的人,也不敢保证他们听到流言后不会相信。我的老师坚定不疑,并不受流言迷惑;我服丧期满进入京城那天,他特意推荐我分掌修撰。我承蒙君子的提携教诲,接受了御纂《性理精义》;又承受了 圣明的指示,人生最大的快乐,没有超过这些的了。这年秋天,我侍奉老师回乡,恰逢巡抚海康陈公重振鳌峰书院,便向我的老师询问人选,老师推荐我前往主持其事。唉!鳌峰是人才汇聚之地,九郡的英才都聚集在那里。我私下不自量力,想阐明老师的学说,振兴道南的传统,恢复邹鲁的风气。虽然我的德行浅薄、学问浅陋,却不知道自己这点力量如同蚊子背负大山。丁酉年春天,老师赴朝,路过三山;世远率领各位弟子请求老师到书院讲学,从开府以下前来听讲的有一千人。如今刊刻的《鳌峰讲义》,就是这些讲学内容。正想等老师退休回乡时,选出其中最好的篇章,带到榕村,亲自聆听老师的声音,使自己有所成就。谁知讣告竟传来了呢?唉!古人所说师生之间的情谊,有了解我的感激,也有成就我的恩德。我的老师了解我、成就我,哪里说得尽呢?我悲痛哀悼之深,辞语不能写得文饰,只敢把这番微薄的心意叙述如此。至于我的老师亲自承继绝学,有继往开来的功劳,又遭逢 圣明时代,建立辅佐调和、尽职成事的功绩,这自然有天下后世公认的定论。国史中的记载,世远另有叙述评论,所以这里不再赘述;特别说这些,是因为老师只有孔夫子那样真正了解我。尚请享用。祭奠李讱庵先生文 想到先生的德性器度纯粹深厚,胸襟宏大而涵养深远,澄澈积蓄着万千学问;探究根本、深入幽微,像金玉一样浑厚坚贞;旁涉各种杂学,也能探究其中的奥妙。先生天生禀赋奇异,幼年时曾在贼寇营垒中受困,历经艰难困苦。孝顺恭敬出于天性,内心淳厚安静而深沉。多次参加公车考试失意,却不屑攀附求进。出任地方长官后,像在嘉鱼拨弦一样从容治理,使百姓安康,廉洁的声名广泛流传;除去浮滥和过分之处,不顾牵制阻挠。后来升任户部,承担繁重复杂的事务,始终一心,清廉谨慎更加深厚。皇上更加重视学问,亲自驾临讲筵;先生每天辅佐文贞编修《周易》。长官赞叹推许,不久便得到升迁。先生如水一般知进退,勇于退隐,像贺知章一样归田。某水某丘、湖中的山川,世远我不成材,却受到文贞的知遇;夜雪春风之中,程颐立雪,中立照耀庭院。先生考核成绩优异时,我正身在京城,饱闻高论。清夜听见钟声,庚寅年秋天我回到漳东,先生为我送行,离情匆匆。滞留三年后,我又进入京城,先生在部中任职,初志融洽。我送先生远行,在风中为他饯行。先生回乡,我也退隐,在榕村请教文字,承蒙他辅翼引导。文贞回到 朝廷中大星陨落了,我两次前往榕村,都哭得泪如雨下。祭总宪沈端恪公文 人生五伦,朋友关系居其一,相互期望深远,劝人为善,规正过失。公一生学术宏大正直,坚定遵守程朱之学,不杂入偏邪的道路;对阳儒阴释之说,努力剖析辨别;为人耿介清白、刚正不阿,暗中修养美德。我和公只是闻风相慕。公来到我福建,还来不及溯流拜访,恰逢台地有警、军务兴起而纷乱,公辅佐幕府,处置事务如摧枯拉朽。有些都城人士不满官府,公针砭愚昧、督责过失,如急流冲击险滩。公说:“安定他们,不要再鼓动风波;稍稍惩罚,实际保全的就多了。”仁人君子的心意各有不同,无论所到之处,都能使弊端像荆棘一样被风吹出。公在朝廷做官,我也来到京城;相见后促膝交谈,于是叙述平生。公补任铨曹,不久又辅佐天官,培育人才,声望如景星。公内心恳切,品格高峻。皇帝说:“我赞许他,让他总理宪纲;他忧国忘家,积劳成疾,年纪还不到五十,便死在任上。” 天子说:“唉!临朝洒泪,我失去了一位贤良大臣,追赠抚恤格外优厚。”公初次考中进士时,声誉传遍四方;出任中州县令,众人都把他当作慈母和老师。公曾对我说:“做官最初几年,只按常规治理,不免只是充数。等到任满两年,百姓已经信服,夜里思考,早晨起床,早朝提出政事,晚上便施行。学校有了教法,我把多余的粮食用来教养学生,积存仓粮,惠及三千石谷米,至今还保存着。”回想我的一生,做县令没有过失,分守粤西时因病请求归乡。后来因推荐才重新出仕,于是最初的愿望反而没有实现。明君贤臣相遇相合,仿佛有人启发促成;我们勤勉不懈,每天都把它作为长久的誓言。近来夏秋时节,我住在海淀,公常在傍晚来到,和我同榻而眠、闲谈宴饮。到了季冬,我们又一同共事。在宫禁中连续九个夜晚同床而谈,心中有感,公总是尽力勉励我,使我如同萎靡者想要起身。我说出狂妄的话,公也不嫌我聒噪。后来公的气力稍有衰减,我在朝廷遇见他;第二天便哭悼公,前后只隔一夜,他的面容仍像活着一样。公不能说话,我长声哭喊,泪如雨下。唉,实在悲痛啊!公的著述大多没有写完,《周易》有解,《朱注》有笺,却没有完成后续,谁能续成全书?《平湖遗书》是公编成的,我应当抄录保存,谋求传给后世。公的事业还没有施展一半,途中便陨落了,谁能不惊骇叹息?唉,悲哀啊!谨陈鄙陋之词,公请鉴察。公祭黄越甫文
呜呼!君遂翩翩而长逝耶?君有郭林宗之品识,不为危激之讥议;君有东方曼倩之风流,亦或不恭而玩世家。故儒也,父祖尝授以举子业矣。中更廓落,而不就有司之试。或曰:以为难也,而弃焉;或曰:君有不屑屑于此者,别有玩心而髙寄。知我者饮以酒,赠以言,共谈心而出肺。不然,吾自适吾适焉,任夫己氏之评隲而位置。其为诗也,质直旷朗,有醉吟先生之髙致;其论事也,指陈了了,须髯辄张,若挥麈而揽辔。皆由其屏俗而游真,故交尽贤豪而相缔。君又生有贤子,恂恂焉,亹亹焉,嗣守有光而无愧。君更朂以敦脩曰:德业更有大而至贫窭,非吾患;科名非止境,在定脚跟而哜其胾。某等与公交幸,鄙吝之常去,怅一病之不起。溯深情于平素,偶出门之所之,过髙岑而息憩,见屋梁之落月,疑顔色之可视。陈鄙词而荐酒,君其徬徨徜徉乎斯际。哭伯父习孚先生文自国家以制义取士,士之随风而靡者多致力于时文,经史子集置之不问。吕东莱所谓父兄无见识,以得一第便为成材者何多也?伯父尝告世逺曰:「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盖谓斯人。又曰:「士不读庄骚马班,一木偶人耳。六经之外,惟此最要,而后渐及于诸子百家。汝其识之。」其谆谆于世远者如此。其学则无所不览,诗若文重一时。太史陈心斋令吾邑延脩邑乘,涖泮讲五经若性理诸书,著述多出其手。素知伯父博学善属文,故也。性刚直雄健自喜,杂以滑稽而不轨于正,与家君诸父相友爱,晩而益笃。读书非夜分不寝,鸡鸣而起。于将死之前一月犹然,素强无疾。癸未八月病,二十七日而亡。搜其遗书,积成巻轴。挥泪读之,凄凄欲絶。因为文而哭之曰:「呜呼!伯父少而豪雄,孔武其力,有耀其瞳。长加逊敏,益植其躬。奇书秘策,罗之以胸,泉涌河倾,巨壑长虹。先生后学,动起敬恭。昔当壮盛,文坛树帜,老而不衰,益笃其志。有酒数斗,饮之不醉,舞劔谈经,登车揽辔,对客挥毫,停骖问字。文似相如,气排贾谊。吁嗟溘尔,便为古人。顾谓孙子:『我将归真,语言不乱,预定若神。』呜呼!伯父弃我何速?诲我谆谆,示我三复。伯有论著,我曰:『我读,我发狂言。』伯不厌渎。躄者执杖,瞽者光目。嵩里文雄,互居列族。闻伯将至,请入其屋,迂儒走避,枵士退伏。操觚小技,呼之为仆,慰以为哀。痛定复哭。祭季父君晦先生文鸣呼!季父竟尔遐逝!世远入京。癸卯之岁,临岐谆谆,告以大义。跪聆诲言,罔敢弗志。爰及明春,秉铎安溪,师道克立,奬善叙彛,厚徳醇脩,薰而善良,不责脯束,敬业一堂。祖孙父子,在泮课艺,不懈益勤。佥曰盛事。曰维祭圣,备物必丰,确遵祀典,齐肃敬恭。奉委防籍,课业问耕,老稚欢迎。我家先生,倐焉遘疾,阖邑祷祈,朝昏问省,日夜携持。乞假言归,道旁祖送,有百其羣,感动村众。丙午仲冬,溘然长寐。世远在京,逾年闻讣,医药不亲,饭含不赴。王事则劳,有泪如澍,曷云能来?为位而哭,道之云远,燕闽不缩。呜呼!季父少有至性。甲寅之警,兵戈不静,随亲避地,渉险歴嶂,忍饥朝夕,让粥以养。逮及末年,躬亲洗涤,岂无他人?悲愉悦怿。兄弟四人,始终允谐,家节情话,相对颜开。事我先君,至老不囘,奉如严师,抚如婴孩。呜呼!季父赤帜文豪,受知督学,连冠其曹,岁荐明经,晦迹自韬,学成不有。通郡是师,令君致饩,遂设臯比,由以成名,不可指数。岂猎其华?言敦其素,戸外不与,家产不营,屡空萧然。金石歌声,累踬棘闱,一席寒氊,未竟厥用。静正怡然。呜呼哀哉!山川阻隔,设奠陈诚,朂哉孙子!励志扬名,克笃前脩,和祥蔚蒸,永言无斁,慰此幽灵,尚飨。哭从兄右章文呜呼!兄之死,可哀也。世远与兄少同居,长相聚也。平居相朂以文章,相勉以伦理也。忆甲寅之乱,王父避居梁山之麓,吾父与仲父、季父从而聚居焉。岁庚申,兄始生;壬戌,世远始生。兄乃季父出也。幼读书,沈潜善入,倜傥有志气。己卯春,学使者将校士至漳,王父时年八十二,召兄与世远诏之曰:“勉之,吾犹及见汝等之入泮也。”命与兄读书于叔父之旁小室,每月夕风晨抗首论列,盖近以慰王父之心,而远以古人自期许。世远寻补弟子员,兄虽被黜,欢然喜色曰:“是可以慰王父矣。”王父既没,兄屈滞童子试中,卒不遇。兄为人重义轻利,性谦退和婉,善下,然义所不可,辄凛然有不可犯之色。孝于亲友,于兄弟循是而基之,可至于圣贤而无难,即其一端片善,亦足以厉頽风而起末俗。邑俗家有子,婚娶毕,多自私其财帛,父母取之犹有难色,兄弟则居然畛域矣。
译唉!您竟然轻快地长逝了吗?您有郭林宗那样的品格和见识,不受危激之论的讥刺;您有东方曼倩那样的风流,也有时不恭谨而以玩世自处。因此您本来是儒者,父祖曾教您学习科举文章。后来一度落拓,却没有参加有司的考试。有人说,您认为科举艰难,所以放弃了;有人说,您不屑把心力耗费在这上面,另有游心高寄之处。了解我的人,就用酒招待我,用言语赠勉我,共同谈心、吐露肺腑;不然,我只求自得其乐,任凭人们评判安排。您写诗,质朴直率、旷达明朗,有醉吟先生那样的高雅情致;您谈论事情,指陈清楚,胡须常常张起,仿佛挥动麈尾、驾驭马车。都因为您摒弃俗务而游心于真实,所以结交的全是贤人豪杰,彼此相契。您又天生有贤能的儿子,恭谨勤勉,继承父业,足以增光而无愧。您还勉励他敦厚修养,说:“德业还有比科名更大的,即使贫穷,也不是我的忧患;科名不是终点,关键在于站稳脚跟,亲自尝到其中的滋味。”我们这些人与公交游有幸,平日的鄙陋吝啬都因此消除;遗憾的是您一场病便不能起身。追想平日深厚的感情,偶然出门所到之处,经过高山停下休息,看见屋梁间落下的月光,竟疑心还能看见您的容貌。我陈上鄙陋的悼词,进献酒浆,您或许会在这里徘徊往来吧。哭祭伯父习孚先生文 自从国家用制义取士以来,读书人随风而倒的,大多把力量用在时文上,对经史子集置之不问。吕东莱所说“父兄没有见识,认为考中一科便算成材”的人,为什么这样多呢?伯父曾告诉我世远:“瞎子无法参与观赏文章的美,聋子无法参与欣赏钟鼓的声音。”说的就是这类人。又说:“读书人不读《庄子》《离骚》《史记》《汉书》,就像一个木偶人。六经之外,只有这些最重要,然后再逐渐读诸子百家。你要记住。”他对世远就是这样谆谆教诲。他的学问无所不览,诗文在当时都很有分量。太史陈心斋任我们县令,聘请他主持编修县志;他在县学讲授五经和性理等书,许多著述都出自他的手笔。正因为一向知道伯父博学善文,所以请他参与。伯父性情刚直雄健,自负而有精神,间杂诙谐,却不违背正道;他和家父及各位叔父相友爱,年老后感情更加深厚。他读书不到半夜不睡,鸡鸣便起;在临死前一个月仍是这样,平素身体强健,没有疾病。癸未年八月患病,二十七天后去世。我搜集他的遗书,积累成卷轴;含泪读它们,悲凄得几乎不能自持。因此写文哭祭说:“唉!伯父年轻时豪迈雄健,力气很大,双目炯炯有神。年长以后更加谦逊敏锐,更加修养自身。奇书秘策全都罗列在胸中,文思如泉涌河倾,像巨大的深谷和长虹。先生的后辈学子,一举一动都对他产生敬意。过去正当壮盛时,他在文坛树立旗帜;年老后志向不衰,反而更加坚定。有几斗酒,喝下去也不会醉;舞剑谈经,登车时挽住缰绳;面对客人挥笔作文,停车下来询问文字。文章像司马相如,气势压过贾谊。唉,忽然去世,便成为古人了。他还对孙子说:‘我将归于本真,语言没有错乱,预知死期如同神明。’唉!伯父为什么这样快就抛下我?您谆谆教诲我,让我反复阅读您的文章。伯父有论著,我说:‘我读了它,简直要发狂。’伯父并不厌烦我的冒犯。瘸腿的人拄着拐杖,盲人眼前有了光明。嵩里文坛的豪杰,彼此位居族中。听说伯父将要到来,都请求进入他的屋子;迂腐的儒生逃避,空疏的士人退缩伏地。即使只是操笔的小技,也把他召来称为仆役,以此安慰哀痛。悲痛稍定,又再次哭泣。祭奠季父君晦先生文 唉!季父竟然这样远去了!世远进入京城,癸卯年临别时,您谆谆告诫我,把大义告诉我。我跪着聆听教诲,不敢不记在心里。到了第二年春天,我任安溪学官,师道得以确立;奖励善行,整饬伦常,以深厚的德行和醇正的修养熏陶人,使人归于善良;不责求束脩,师生在一堂上专心治学。祖孙父子都在县学研习文章,不懈怠而更加勤奋,大家都说这是盛事。祭祀孔圣时,祭品必定丰盛,严格遵守祀典,斋戒肃穆、恭敬虔诚。奉命编户籍,考察学业、询问农耕,老少都来欢迎。我们家先生忽然患病,全县都为他祈祷,早晚问候省视,日夜扶持照料。请假回乡时,沿途为他祖饯送行的有成百上千人,感动了乡村民众。丙午年仲冬,忽然长眠不起。世远在京城,过了一年才听到讣告,医药不能亲自送达,含殓也没有赶去。国事使我劳苦,眼泪如暴雨,哪里说能回来呢?我设灵位哭祭,道路遥远,燕地到闽地万里也不能缩短。唉!季父年轻时就有至性。甲寅年发生警乱,兵戈不息,他跟随亲人避难,跋涉险地、翻越山岭,早晚忍饥,还把稀粥让给别人以奉养长辈。到了晚年,亲自为长辈洗涤,难道没有别人吗?悲伤和喜悦都真挚自然。兄弟四人始终和谐相处,家中的礼节和亲切谈话,使彼此相对时都面带喜色。他侍奉我的先父,到老也不改变,像对待严师一样奉事,像抚养婴儿一样爱护。唉!季父是文坛的杰出豪士,受到学政知遇,连续在同辈中夺冠,年年被推荐为明经;他隐藏锋芒、自我收敛,学成却不以此自夸。整个郡都把他当作老师,县令送来粮食,于是为他设立讲席,也因此成就了声名,数量多得无法计算。他哪里是追逐外在的华美?言语敦厚而本质朴素,不与外界交往,也不经营家产,家中屡屡空乏,冷落萧然。金石般的歌声,然而多次在科场失意;只有一领寒毡,始终没有得到施展才用的机会。他安静端正,怡然自得。唉,悲哀啊!山川阻隔,我设祭奠表达诚意。勉励你们啊,孙辈!立定志向,扬名立业,能够深厚地继承先人的修养,使和祥之气繁盛蒸腾,永远不厌倦地努力,以此安慰幽冥中的魂灵。尚请享用。哭祭从兄右章文 唉!兄长的死,实在可悲。世远和兄长年轻时一同居住,长久相聚。平日里用文章互相勉励,用伦理道德互相劝勉。回忆甲寅年战乱,祖父避居梁山山麓,我父亲和二叔、三叔也跟随而来,聚居在那里。庚申年,兄长出生;壬戌年,世远出生。兄长是三叔所生。幼年读书,深沉专注而善于领会,倜傥有志气。己卯年春天,学使将到漳州考校士子,祖父当时八十二岁,召来兄长和世远告诫说:“努力吧,我还来得及看见你们入县学。”于是命令我们在叔父旁边的小屋里读书,每月夜晚、清晨都抬头讨论文章,大概近处是为了安慰祖父的心,远处则是以古人为榜样来要求自己。世远不久补为弟子员,兄长虽然被黜落,却高兴地说:“这可以安慰祖父了。”祖父去世后,兄长困顿滞留在童子试中,最终没有遇到机会。兄长为人重义轻利,性情谦退温和,善于谦下待人;但遇到道义上不可容忍的事,便立刻显出凛然不可侵犯的神色。他孝敬亲长、友爱亲友,对兄弟也依此而行;若能由此继续修养,达到圣贤境界也不难。即使只是这一点善行,也足以振救衰颓的风气、激励末世的习俗。本地风俗是家中有儿子,婚娶完毕后,大多把财帛据为己有,父母取用时还面有难色,兄弟之间更是公然划分界限。
世远尝与兄痛愤谓人虽不肖,何至父子兄弟之间而有利心?几何其不入于禽兽耶?”兄自婚娶后所得,毫不自私。嫂氏又贤,尝脱簪珥,解所服饰以事亲,佐日用之需。呜呼!此事本自寻常,何足为吾兄称道?然亦可以愧天下之重财帛而轻骨月者矣。王父没二年,葬期未卜,吾父与诸父寝食不安,兄徬徨不己,尝与世远登髙山,眺峻岭,周歴矌野平原间曰:“堪舆家之言虽不足信,然此事自未可造次。”既卜兆营窀穸,兄始帖然。呜呼!使兄不死,其亢吾宗也必矣。世远少而廓落,疎于世务,与兄弟相劝勉者,大都皆迂阔不近时。呜呼!惟兄知我也。家居离邑治十里,适吾父与诸父授徒于外,世远凡所作古今文,未脱稾即以示兄,兄曰:“某句字当换,某句字未妥。”凡兄所言,皆中子心。呜呼!朋好相聚,忽然远别,涕涔涔下,不能自止,况重之以兄弟之亲,溘然以死,终吾身而不可复见乎?此余之所以仰天而悲也。且兄之知我,更有竒者。王父徙居梁麓时,得一佳境,名别有天。泉石幽胜,世远尝一夜不寐,思有以营度之。亭池台阁,大小广狭,朗朗胸中。晨起走兄卧榻,呼兄起,告以故。兄曰:「止勿言,视吾见何如。」及至某所,兄所云云,即吾夜中所思者也。又世远凡有外游将归,前一夕兄必见诸梦,且谓诸弟曰:「闻之今日至矣。」十数次皆验。此皆琐屑无足重轻之事,然亦是一奇也。今岁世远捷南宫,读书中秘,方自幸进身有阶。平日与兄谈论者,庻几不堕空言,乃兄竟未有书来。秋八月始知兄以六月六日死矣。呜呼!人谁不死,兄之死可哀也。兄今年三十,生有二子一女,虽小,聪慧可爱,将来教养之,使成人及婚娶之事,季父自能了此,然世远自不敢忘兄,其勿以为念。呜呼哀哉!祭从兄脩永文呜呼!昔我仲父,有子三人,过期莫娶,无怙且贫。我先大夫视子犹均,遂厥婚媾,恤其苦辛。仲母暮年,式克舒颦。爰及数载,淹丧伯氏,言立其继,仲氏之子。仲氏继殒,嫂氏靡他,抚之拊之,匪我则那。独兄之存,伤心雁序,信诺惠心,里推古谊,养蒙于乡,为家之计。体又素羸,喀喀病肺。我官于朝,音问络绎,薄俸虽分,有如涓滴。如何昊天,旱荒继疫?丁未始秋,闻讣怆恻。呜呼痛哉!兄与二昆,溘无留者,藐尔诸孤,一门数寡。独鹤支霜,啼乌月下,呱呱哀号,有涕无洒。嫂氏贞贤,寄语来京:「今岁无饥,我心则寜。越兹以往,我当自营。」我闻斯言,悲不自胜。维兄有子,食之诲之,迨及长成,婚之配之。我闻苦节,其后必昌,安贞淑慎,天祚汝以无疆。子母相依,娣姒相将,克俭且勤,迪厥子以义方。茍尽人脩,有赫彼苍,万里缄词,我泪汪汪。兄其鉴兹,式相尔后于不忘,尚飨。通族合祭紫泥庶常文呜呼!痛哉!吾紫泥之亡也。吾闻达者之语曰:「家族之得第、居官者不足喜,惟其孝谨纯笃、有学问志气者为可喜。则其亡也,亦不以得第、居官者为足悲,而以孝谨纯笃、有学问志气者为足悲。」紫泥生有异质,少不问家人产,勤学好问,以远大自期。年二十,补博士弟子员。逾年失所恃,紫泥痛母亡,事父笃谨,处兄弟益友恭。折节读书,五经躬自注解,治史鉴颇能记其因革得失。未几,食饩于庠,累试冠军。甲午登贤书,中乙未进士第二人,殿试制策进呈第六。复御试诗古文第七。紫泥顾不自多。限程读书:清晨温经,午前读宋儒书,午后阅纲鉴,晩读诗古文。时与兄闻之同在京邸,坐卧一榻,以力学躬行,信今传后,相刻励。手书来家,相劝勉者,无非脩门内行,明体达用之学。吾家子弟方有所观感而兴起焉。丙申六月十四日,眷口进京时,己得病。七月七日,怃然曰:「吾不及见吾父矣!」遂卒,年方三十。同年同乡同馆诸友,以及朝之缙绅大僚,闻讣哀怆,▯金四百有奇。祖奠相续于道。呜呼!一庶常何足轻重?为其学问志气如日月之方升,悲人才之沦没为。国家惜也,十二月二十四日驰驿抵里,寡妻稚子扶柩同归,悲伤动行路。况叔伯兄弟哉!呜呼!家门不造,抚昔念今,潸焉出涕。癸巳夏,我雀人以公车终于京都是;秋,我爽亭又以公车卒于宿迁。雀人勤学博闻,着于天下;爽亭和厚修谨,孝廉中之望。孰意其偕亡也?今又丧我紫泥。四年之间,丧车自远至者三人,何其痛哉!呜呼!夫子之称闵子也,曰:“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今与祭者,尽吾家之诸父昆弟也。吾家诸父昆弟,非妄叹者,合之人言,其亦可定吾紫泥矣。爰哭之以词曰:梁山髙兮,湖水泱泱;有閟其色,有遏其光。国之良兮,族之坊;心蔼吉兮,身健强。胡方三十兮,汝年以不长;子幼弱兮,父在堂。灵远来兮,归家乡。汝之达兮,何之而不可翺翔?我懐怆以伤兮,夫何日之能忘!
译世远曾和兄长对此痛心愤慨地对人说:“一个人即使不成材,怎么至于在父子兄弟之间还产生利欲之心?这样下去,距离变成禽兽还有多远呢?”兄长自从婚娶后所得的财物,一点也不私藏。嫂嫂又很贤惠,曾经脱下簪钗耳饰,解下身上的衣服首饰来侍奉父母,补助日常生活的费用。唉!这件事本来是寻常的,哪里值得用来称道我的兄长?但也可以使天下那些看重财帛、轻视骨肉亲情的人感到惭愧。祖父去世两年,安葬日期尚未确定,父亲和各位叔父寝食不安;兄长也徘徊不定,曾和世远登上高山,眺望峻岭,遍历旷野平原之间,说:“风水家的话虽然不完全可靠,但这件事终究不能仓促。”直到选定墓地、营造墓穴,兄长才安定下来。唉!假使兄长不死,他一定会使我们的宗族兴盛。世远年轻时落拓疏放,不善于世俗事务,和兄弟们相互劝勉的,大多都是迂阔而不合时宜的话。唉!只有兄长真正了解我。家住在离县城十里的地方,恰好父亲和叔父们都在外面授徒,世远凡是写作古今文章,稿子还未脱稿便拿给兄长看;兄长说:“某一句应该换掉,某个字还不妥。”兄长说的每一句,都切中我的心意。唉!朋友相聚,忽然远别,眼泪不断流下,不能自止;何况再加上兄弟之亲,兄长突然去世,我终身都不能再见到他呢?这就是我仰天悲痛的原因。况且兄长了解我,还有更奇异的事情。祖父迁居梁山山麓时,得到一处佳境,名叫“别有天”。世远曾经一夜不睡,思考怎样规划营造那里。亭、池、台、阁,无论大小宽窄,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胸中。早晨起来,我跑到兄长的床榻旁,叫醒兄长,把原因告诉他。兄长说:“先不要说,看我说得怎么样。”等到了那处地方,兄长所说的种种,正是我夜里所想到的。又世远凡是出外游历将要回来,前一天晚上兄长必定梦见我,还对弟弟们说:“听说他今天就要到了。”十多次都应验了。这些都是琐碎、无关紧要的事情,但也算一件奇事。今年世远考中南宫,进入中秘读书,正为自己仕进有了阶梯而庆幸。平日和兄长谈论的事情,或许不至于落为空话,没想到兄长竟然没有书信来。秋天八月才知道,兄长已于六月六日去世。唉!人谁能不死,但兄长的死实在可悲。兄长今年三十岁,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们虽然年幼聪慧可爱,将来教养成人、为他们婚娶的事,三叔自然能够办妥;但世远自己也不敢忘记兄长,请兄长不要为此挂念。唉,悲哀啊!祭奠从兄脩永文 唉!从前我的二叔有三个儿子,都超过婚龄还没有娶妻,既无依靠又贫穷。我的先父把他们看待得一视同仁,替他们完成婚事,体恤他们的艰辛。二婶晚年因此得以舒展眉头。过了几年,长兄忽然去世,谈到为他立嗣,便是二叔的儿子。二叔的儿子后来也相继去世,嫂嫂没有改嫁,抚养他、爱护他,若不是我又能依靠谁呢?唯独兄长还在,使雁行般的兄弟序列不至于全空;他守信重诺、心地仁厚,乡里推重他的古道义,养育蒙童于乡间,为家族谋划。他身体一向羸弱,咳嗽不断,患有肺病。我在朝廷做官,书信问候往来不断,微薄俸禄虽分给他,也不过如涓滴之水。苍天为什么这样做,旱灾荒年之后又接连发生瘟疫?丁未年初秋,听到讣告,悲痛哀恻。唉,实在痛苦啊!兄长和他的两个哥哥忽然都没有留下来,幼小的孤儿们,一家中竟有好几个寡妇。独鹤立于寒霜,乌鸦在月下啼叫,孩子们呱呱哀号,眼泪纵有,却没有人洒落。嫂嫂贞洁贤惠,托人给在京城的我传话:“今年没有饥荒,我心里就安宁了。过了今年以后,我自己会设法经营。”我听到这话,悲伤得不能自持。兄长留下了儿子,我会供他们吃食、教诲他们,等到长大成人,再替他们娶妻婚配。我听说能守住艰苦节操的人,后代一定昌盛;愿你安守正道、贤淑谨慎,上天赐给你无穷福祉。母子相互依靠,妯娌相互扶持,能够节俭勤劳,用正道引导孩子。假如人们都尽力修养自己,上天昭然可见;相隔万里的书信寄来,我泪水满眼。兄长请鉴察这番心意,永远帮助你的后代,使他们不被忘记。尚请享用。全族合祭紫泥庶常文 唉!痛苦啊!我的紫泥去世了。我听达人的话说:“家族中有人考中进士、做官,并不值得特别高兴;只有孝顺谨慎、纯厚笃实、有学问有志气的人,才值得高兴。因此这样的人去世,也不应以考中进士、做官的人去世为最悲痛,而应以孝顺谨慎、纯厚笃实、有学问有志气的人去世为最悲痛。”紫泥天生资质非凡,年轻时不问家产,勤奋好学,喜欢提问,以远大的事业期望自己。二十岁时,补为博士弟子员。过了一年失去母亲,紫泥悲痛母亡,侍奉父亲极其诚敬,和兄弟相处更加友爱恭谨。他收敛心志读书,亲自为五经作注解,研读《资治通鉴》,很能记住其中因革得失。不久在县学领取廪饩,多次考试都名列第一。甲午年考中乡试,乙未年考中进士第二名,殿试策问进呈名列第六。又在 御试诗赋古文中名列第七。紫泥却不因此自我夸耀。他按规定的日程读书:清晨温习经书,上午读宋儒的书,下午阅读《纲鉴》,晚上读诗赋古文。当时我和兄长闻之也同在京城寓所,坐卧在同一张床上,以努力学习、亲身实践、取信于当代、流传于后世相互勉励。紫泥亲笔写信寄回家,互相劝勉的内容,无非是修治家门内的品行,明白本体、通达实用的学问。我们家的子弟正因此有所观感而振作起来。丙申年六月十四日,家眷进京时,他已经得病。七月七日,他怅然说:“我来不及见到我的父亲了!”于是去世,年仅三十岁。同年、同乡、同馆的朋友,以及朝廷中的士大夫和大官,听到讣告都悲伤哀痛,捐赠钱财四百多。前来祖奠的人接连不断,遍于道路。唉!一个庶常的职位有什么轻重?只是因为他的学问和志气正如日月初升,所以我为人才沉沦而悲痛。国家也为之痛惜,十二月二十四日用驿马急送灵柩回乡,寡妻和幼子扶柩一同归来,悲伤感动了路人。何况叔伯兄弟呢!唉!家门不幸,抚今追昔,眼泪不禁流下。癸巳年夏天,我的雀人因公车考试终于死在京都;秋天,我的爽亭又因公车考试死于宿迁。雀人勤奋好学、博闻强识,声名著于天下;爽亭性情和厚、修身谨慎,是孝廉中的声望之士。谁能料到他们竟相继去世?如今又失去了我的紫泥。四年之间,从远方送来的灵车竟有三人,这是多么痛苦啊!唉!孔子称赞闵子骞,说:“别人不会非议他的父母兄弟。”今天参加祭祀的,全是我们家族的叔伯兄弟。我们家族的叔伯兄弟,并不是虚妄感叹的人;把他们的评价合在一起,大概也可以为我的紫泥作出定论了。于是写词哭祭他说:梁山高高啊,湖水浩荡;美德深藏其色,光辉受到遮蔽。你是国家的良材啊,家族的楷模;内心和蔼吉善啊,身体强健有力。为什么刚三十岁啊,你的年寿却不能长久;孩子还幼小啊,父亲还在堂上。你的魂灵从远方归来啊,回到故乡。以你的通达才华啊,到哪里不能自由翱翔?我心中悲怆而伤痛啊,哪一天才能忘记你!
六一侄孙哀词呜呼!谓亢吾宗者必汝也!今竟如此耶?汝自冲龄,淹贯五经,旁及羣书,年十六游庠序,朋试皆前列。去岁从余学于鼇峰,汝之文章行谊,独为开府所推重,同学所畏服,翩翩然年少名士也。乡试制艺雄深赡雅,制策皆本所学,以抒为经济,余益喜曰:“是不论得举与否,行当譲此子也,出一头地矣。”入夏以来,积羸成疾,时余方讲学会文于西湖祖祠,汝独卧病不能在列,相对时犹津津心喜也。孰谓有今日哉?呜呼!以余之阔疏,方欲鼓七建之人,相与明伦学古,克己励行,畅前哲之休风,去俗学之蔽锢,鼇峰中不数人也,而汝与焉。吾家中不数人也,而汝又指屈焉。呜呼!天不祚余,使此子之未逮成立也。呜呼!天不造吾家,使此子也夭也。汝今行年二十有一,尚未有室,父与王父皆在堂,哀不能自禁,汝其能瞑目哉?虽然,汝之才名著于闽峤,志行追乎古先,虽福寿不长,孰与庸庸者冺冺焉以终其身哉?自汝视之,皆尘土耳。汝病革时,王父许以从兄之子为嗣,汝嗣必昌,汝灵是依。维余知汝,▯然念之,因哀之以词曰:牿其性者,溺于习;驰于华者,汨其实。今之人兮,鲜自力。汝之英兮,信兹不惑。我望之奢兮,珍什袭,胡弃余兮,归何域?能不汝思兮,汝志己立。祭同年黎少司寇文维我同谱,落如晨星,或处山邱,或入泉扃。迪德广业,孰翼孰赓?维公迈志,行砥名成。初登瀛洲,露爽英英。典试粤西,得人有声。继视楚学,石介氷映,楚风劲雄。泽之以正,报政归来。天子有喜擢居给諌邪触佞指帝顾在廷廵察需人,髙安相国以公名申。天子曰:「都是谓直臣劾两大憝,封事密陈。大臣才识,誉命津津。维时闻者惊耀,伟节谓公有此如矢如铁。天子不言,同朝莫知。公亦不言,不伐不居。」天子圣明,公勇有余。按湖南北,耨奸栉宄。咏黍歌棠,昔时人士,竣事言旋。命视南河,沿流相视,筹核无颇,遂进廷尉。廷尉称平,九列有议,謇谔盈廷。出衡南国,南国是式。马首无哗,浮伪悉斥。帝谓:「盛京国之根本,晋贰司宼兼职京尹,惟此。」盛京谷贱物平,公来涖止,繁阜盈宁,宣。天子仁,不狎不惊,言渥其膏,言虗其囹。始及一载,溘尔上升。呜呼!我公▯不可即,魂来梦清,魂返塞黑。年未周甲,事业未半,一往不还,能无寤叹?忆岁己丑登第,方新三百进士,六十翰林,过从频仍,蚤夜谈心。月窟可探,苍生作霖。维时安溪道,侔伊周,师生谊笃,宴见绸缪,或坐密室,濬我灵修,或随杖履,吟弄优游。溯洄洙泗,湖海尽收。陶然亭中,怡园石上,分韵得句,三爵不让。郭外花红,牕前草緑,鱼跃鸢飞。印川对菊,公于是时,岳岳郁郁。二十年来,星霜频改,函丈何依,同门鲜在。公能奋首,天子葵之望,公为鹄,尚肩随之。广陵散絶,顔色何照?七八同辈,谁与同调?公之尊人,观察陜右,素号青天,抚绥绩懋,以其绪余,娴及文史。我朝作者岿然鼎峙,公能趾美,有蔚家声。两世纯臣,系出闽汀。闻公柩来,束刍蚤戒,疾驱过郊,不及奠拜。▯▯缄辞,写此一哀。朂尔诸孤,扬显将来。呜呼,尚飨。哭从弟诚符文呜呼!吾自始至终所望于吾弟者,实有加而无己,何一朝竟至于此?吾弟事亲孝,处兄弟友恭,抚孤侄以成名,待人以信,刚直尚义,家极贫介,以律躬,不为卑琐茍合之态。年稍长,受业于余,未及壮,补弟子员,研经究史,髙自期许,诗文尤杰出。丁酉岁,从余学于鼇峰,九郡之英咸在,课艺屡屈其曹,乃不得与乡荐,命也。丁未春,余官于朝,眷口入京,以书促弟同来。始至,体玩宋儒之书者几一年,歴代名臣传、名儒传各研阅一遍,相国髙安朱公、太仆学川林公及灵臯方先生皆加重焉。今年肆力时文,四鼓方就寝,得病中止者一月,犹不休。三战文塲,表策各至千言,大抒所学,竟以此得病,又不得售。越两月而亡命也。呜呼!痛哉!吾壹不知夫科名之累人,一至此也。伤哉!自得病以来,吾为呼天祈神,欲让己岁,天不我谅,吾行负神明也。
译六一侄孙哀词 呜呼!说能够振兴我宗族的人,一定就是你了!如今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吗?你自幼年起,便通晓五经,旁及群书;十六岁进入学校读书,每次与同辈应试都名列前茅。去年跟随我在鼇峰学习,你的文章和品行,独独受到开府的推重,也为同学们所敬畏佩服,真是翩翩然的少年名士。乡试中写的制艺雄健深厚、丰富典雅,策论也都以平日所学为根本,用来抒发经世济民的抱负。我更加高兴地说:‘这孩子不论能否中举,今后都应当让他出人头地了。’入夏以来,你积劳成疾;当时我正在西湖祖祠讲学会文,只有你独自卧病,不能参加。我们相对而坐时,你还常常兴致勃勃、满心欢喜。谁能想到会有今天呢?呜呼!以我这样疏懒怠慢的人,正想鼓舞七闽的学子,与他们共同明白伦理、学习古人,克制自己、砥砺品行,发扬前代贤哲的美好风气,革除俗学的束缚;鼇峰之中,称得上这样的人并不多,而你也在其中。我家之中,这样的人也不多,而你又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人。呜呼!上天不保佑我,使这个孩子还没有等到成就事业就夭亡了。呜呼!上天不造福我家,使这个孩子竟然早夭。你如今已经二十一岁,还没有娶妻,父亲和祖父都健在堂上,却遭此悲痛而不能自我抑制;你能够闭眼安息吗?即便如此,你的才名已经著称于闽地,你的志向品行也足以追及古代先贤;即使福分和寿命不长,又怎能与那些庸庸碌碌、默默终其一生的人相比呢?在你看来,他们都不过是尘土罢了。你病危时,祖父答应把从兄的儿子过继给你为嗣。你的后嗣一定会昌盛,你的英灵也可以有所依托。只有我最了解你,深深地思念你,因此为你悲悼,作词说:拘束本性的人,沉溺于习惯;奔驰于浮华的人,反而淹没了真实。如今的人啊,很少有能够自我奋勉的。你的英才啊,确实不会被这些道理迷惑。我对你的期望多么深厚啊,像珍宝一样层层收藏;你为什么抛下我啊,要归往什么地方?我怎能不思念你啊,你的志向已经确立。祭同年黎少司寇文 想我同年同科的诸位,如今凋零得像晨星一样,有的归隐山丘,有的进入黄泉。谁来继承和发扬德业,谁来辅翼,谁来相继?只有您志向超迈,品行如砥,声名因成就而树立。最初登上瀛洲,才华清爽英发。主持粤西乡试,选得人才,声誉卓著。接着督理楚地学政,如石之坚、冰之明,楚地的风气因此刚劲雄健。用正道施泽于人,任满后回朝复命。天子欣喜,提拔您居于给谏之职,专门触犯权贵、指斥奸佞。皇帝看到朝廷中需要巡察人才,高安相国便举荐了您的名字。天子说:‘这正是所谓的直臣,弹劾两个大奸恶之人,秘密上疏陈奏。作为大臣,才识出众,声誉和诏命都显赫一时。当时听闻此事的人都惊叹赞美,认为您的气节像箭和铁一样刚直坚强。皇帝没有说破,同朝官员都不知道。您自己也不说,不夸耀,也不以此自居。’ 天子圣明,您勇气有余。巡察湖南、湖北,铲除奸邪、梳理盗贼。百姓歌咏黍稷、歌唱甘棠,往日的士人都受到恩泽;事情办完后便回朝复命。奉命巡察南河,沿着河流逐处查看,筹划核查没有偏差,于是升任廷尉。任廷尉时,以公平著称,九卿之列都有议论,正直敢言之声充满朝廷。后来出任衡南国相,衡南以您为法式。您的车马所到之处没有喧哗,浮夸虚伪之事全都被斥退。皇帝说:‘盛京是国家的根本,应当让您兼任司寇副职和京尹,只有您最合适。’ 盛京粮价低廉,物价平稳;您到任后,商业繁盛,百姓安宁,政令宣行。天子仁厚,对您不轻慢也不惊扰,说到哪里便施恩到哪里,说到哪里便使牢狱空虚。刚满一年,您忽然升天。呜呼!我的先生遥远得无法接近,魂魄来到梦中时一片清明,魂魄返回时关塞昏黑。年纪还不到六十,事业尚未完成一半,却一去不返,怎能不令人醒来叹息?回想己丑年登第时,刚刚新科三百进士、六十位翰林,我们往来频繁,早晚谈心。月中仙窟仿佛可以探寻,百姓正等待着甘霖。当时您在安溪任职,足以比拟伊尹、周公;师生情谊深厚,宴饮会见亲密无间。有时我们坐在密室中,探究并修养自己的心性;有时跟随您的杖履,吟诗游赏,十分闲适。追溯洙泗之学,湖海之间的学问几乎尽皆收纳。陶然亭中、怡园石上,分韵作诗,饮酒三爵也不推让。城外花红,窗前草绿,鱼跃鸢飞。印川与您相对赏菊时,您气概峻拔,神采郁然。二十年来,星霜屡次更替,昔日依凭的讲席在哪里?同门之人已经很少还在。您能够奋然挺立,天子也寄予葵藿般的期待;您如鸿鹄一般,我还希望能够跟随您的脚步。广陵散已经绝响,您的容色又有谁来照见?七八位同辈之中,还有谁能与我同声相应?您的尊父曾任陕右观察使,一向号称青天,安抚治理的功绩盛大,并且以余暇精通文史。我 朝廷中的文章大家,巍然如鼎足而立,您能够继承并发扬他们的美德,家声十分显赫。您父子两代都是纯正忠臣,祖籍出自闽汀。听说您的灵柩将来,我早早准备了束草作祭品,急忙赶到郊外,却来不及亲自祭拜。只好遥遥写下这封祭辞,寄托这一番哀痛。愿勉励您的诸位遗孤,使他们将来显扬。呜呼,尚飨!哭悼从弟诚符文 呜呼!我从开始到最后,对弟弟的期望实在越来越深,为什么一旦之间竟到了这种地步?我的弟弟侍奉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恭敬,抚养孤侄使其成名,待人诚信,刚直崇尚义气;家境极其贫寒,却以清白自守,不作卑下琐屑、苟且迎合的姿态。年纪稍长后,跟随我学习;未到成年,便补为弟子员,研究经书、考究史籍,对自己有很高的期许,诗文尤其杰出。丁酉年,跟随我在鼇峰学习,九郡的英才都在那里;他多次在课艺中压倒同辈,却最终没能参加乡荐,这是命运啊。丁未年春天,我在朝廷任职,家眷入京,便写信催促弟弟一同前来。他刚到京城,研读宋儒之书将近一年;历代名臣传、名儒传各读了一遍,相国高安朱公、太仆学川林公以及灵臯方先生都更加器重他。今年他竭力学习时文,每天四更才睡;中间因病停止了一个月,却仍然不肯休息。三次参加科场考试,表文和策论每篇都写到千言,充分发挥所学,最终因此得病,又没有考取。过了两个月便去世了。呜呼!痛苦啊!我竟不知道科名对人的拖累,会到了这种程度。悲伤啊!自从他得病以来,我为他向上天神明呼求祈祷,想用自己的寿命来替换他的寿命;上天不体谅我,我将要辜负神明了。
呜呼!吾同堂兄弟十二人,雕零者四人,吾弟又与余聚首京师二年,今竟何往哉?呜呼!痛哉!吾官至九列,家未尝肉食,菜根布素,吾弟恬然安之。吾待子弟每刻责求备,吾弟恭和受之,视吾事如己事,视吾财如已财,临终犹恐余忧愁,托言稍痊。呜呼!痛哉!殁之前一日,口占遗训以贻妻子,朂以大义,告以安命,诲汝子皆至言也。呜呼!痛哉!虽然,生寄也,死归也,男子有四方之志,吾弟名信于公卿,而行孚于族党,与庸庸死于牖下者何如也?妻子虽不及见,然吾在此,兄弟子姓咸在,侍疾送终,尚克诚备。父母未葬,吾能成之;子女婚娶,吾悉心力以任之;饔飱之需,吾何忍忘之?吾弟其可以帖然无憾矣!防防之中,其克相尔子、尔女、尔室、尔家。母相悼恨汝子,今己为诸生,显扬褒大,吾拭目俟之。呜呼!吾弟尚克鍳余之言,尚飨。哭第六男长注文雍正十年四月三日,汝柩将随汝母柩囘家,汝父以庶羞果品设汝柩前,呼汝而告之曰:「呜呼!吾以雍正元年入京,汝以七月始生,吾不及见汝。闻汝生而多疾痛忧苦,汝母濵死者数矣。五年冬随汝母来京,年方五岁,已能晓句读,性醇良至孝。汝母病,私于无人处叩头祝天与吾同寝,吾时起坐,汝急起取被帖吾背,恐吾寒也。有客来访,予汝尝从旁闻绪论,好与大人长者处,不乐与小儿偶。吾尝问汝曰:『汝欲敝衣蔬食,名行垂千载为圣贤耶?抑将丰衣美食,驷马髙车,漫无所表见而作官耶?』则应曰:「吾为圣贤。」今年方十岁,能诵《小学》《四书》《诗》《书》《易》三经及古今文若干篇,为讲解粗知大义。去岁夏四月得疾,腹大左旁稍硬,急令医者治之,不令汝读书。汝时取书于卧榻自读,常为汝母、汝姊、汝嫂讲《小学》。至性所发,亹亹动聼,歴夏至冬,腹终不小,顾饮食起居犹如常也。或谓针灸之术甚神,吾谓汝曰:「汝父欲汝速愈,法用灸。汝至孝,幸勿啼号。」灸三处二十七次,汝忍痛不出一声。汝母时病卧在牀,犹强起为汝拜跪祝天,顾不得效。元气转弱,汝妹以十二月除夕亡,汝哭之哀。汝母以正月晦日亡,汝又哭之哀,犹能视敛成服,越半月而亡。呜呼痛哉!吾自两载以来,疚恶丛滋,行多拂乱,致汝夭折,皆以余故也。吾尝独居深念,负汝多矣。吾官至卿贰,菜根家风,无肉食。吾一日见汝与汝兄同饭,食只豆腐白菜,有难色。汝母告予曰:「吾须防之食,不然二儿食数口便走。」余曰:「年小须不时啖以鱼肉。」既又念汝诸兄皆食此,能长成,姑不汝虑。呜呼!汝得天薄,以是致弱,未可知也。吾居京师,虽隆冬盛寒不设炉炭,汝手足冻裂犹讲诵不辍,以是中寒成疾,未可知也。汝喜读书,吾欲汝速成,课程数倍汝诸兄,汝不之苦,以是致腹疾,未可知也。汝好食生菓饴品,吾谓汝:曰:医者云忌此物,俟汝痊时,随汝所欲,吾不汝靳。汝闻吾言,节至终岁,不敢近竟,不得食以死。呜呼痛哉!汝临终前一日,犹诵「父母惟其疾之忧」,时文若重有悲者。汝不知死事,吾亦不言死事。至口不能言,吾谓汝曰:「汝聪明,尚黙佐汝诸兄,使有成,以慰吾心。」又至孝,尚使余勿思汝,以成疾病。汝向吾防首及气絶半日,目犹不瞑,抚慰再三,始瞑。呜呼痛哉!汝母既亡,留汝使吾朝夕抚摩诲导,犹可自慰,并汝而夺之,吾何能不悲哉!吾以服劳。王事朝出暮归,入汝卧榻,汝母、汝妹及汝皆无存者,吾痛曷有极哉!呜呼!自汝之亡,吾欲为文哭汝,一痛即不能执笔。今汝柩随汝母囘,书此以写吾哀。呜呼!汝而有知,尚使余勿思也?汝母有灵,备闻斯言,尚使余勿念汝也!呜呼哀哉!
二希堂文集巻十
译呜呼!我们同堂兄弟共有十二人,已经凋零了四人,我弟弟又与我在京师相聚了两年,如今他究竟到哪里去了呢?呜呼!痛苦啊!我官至九卿之列,家中却从来没有肉食,吃菜根、穿布衣,我弟弟安然接受这一切。我对待子弟总是时时要求完备,我弟弟恭敬和顺地接受,从来把我的事情看作自己的事情,把我的财物看作自己的财物;临终时还担心我忧愁,托言病情稍有好转。呜呼!痛苦啊!去世前一天,他口述遗训留给妻子儿女,勉励他们遵守大义,告诉他们安于命运,教诲你的子女,句句都是至理名言。呜呼!痛苦啊!即便如此,人生只是寄居,死亡才是归宿;男子有四方之志,我弟弟的声名为公卿所知,品行又为宗族乡党所信服,与那些庸庸碌碌死在窗下的人相比,究竟如何呢?妻子儿女虽然不能亲眼见到他,但我在这里,兄弟和子孙都在,侍奉疾病、送终安葬,还能够尽到诚心。父母尚未安葬,我能够完成这件事;子女婚嫁,我将竭尽心力承担;日常饮食的供给,我哪里忍心忘记呢?我的弟弟大概可以安心而没有遗憾了!在冥冥之中,希望你能够保佑你的儿子、女儿、妻子和家庭。母亲不要再为你悲伤怨恨了,你的儿子如今已经成为诸生;将来显扬光大,我会拭目以待。呜呼!我的弟弟,希望你还能鉴察我的这些话。尚飨!哭悼第六子长注文 雍正十年四月三日,你的灵柩将随你母亲的灵柩回家。你的父亲在灵柩前陈设粗食和果品,呼唤你并告诉你说:‘呜呼!我在雍正元年进京,你在七月才出生,我没能见到你。听说你出生后多病,你母亲也多次病危。雍正五年冬天,你随母亲来到京城,当时才五岁,已经能够通晓句读;性情醇厚善良,极其孝顺。你母亲生病时,你私下在人少的地方叩头向上天祷告,还和我一同睡觉。我有时起身坐着,你便赶快起来取被子盖在我背上,怕我受寒。有客人来访时,我让你在旁边听他们谈论,你喜欢和成年人、长者相处,不喜欢和小孩子为伴。我曾问你:‘你是想穿破衣、吃粗食,声名品行流传千年,成为圣贤呢?还是想穿好衣、吃美食,乘四马高车,却一无所作为地做官呢?’你便回答说:‘我要做圣贤。’今年你才十岁,却能诵读《小学》《四书》《诗》《书》《易》三经以及古今文章若干篇,对其中的讲解也粗略知道大意。去年夏天四月得病,腹部胀大,左边稍微坚硬,我急忙让医生治疗你,不让你读书。你那时却从卧榻上取书自己读,常常给你的母亲、姐姐、嫂嫂讲解《小学》。你发自天性的孝心,滔滔不绝,感动人听。从夏天一直到冬天,腹部始终没有缩小,但饮食起居还和平常一样。有人说针灸的医术很神奇,我对你说:‘父亲希望你赶快痊愈,按照医法要用艾灸。你一向极其孝顺,希望不要哭喊。’在三处穴位灸了二十七次,你忍着疼痛,一声也没有发出。你母亲当时病卧在床上,还勉强起身为你跪拜祈天,只是终究没有效果。你的元气逐渐衰弱;你妹妹在十二月除夕去世,你悲痛地哭泣。你母亲在正月晦日去世,你又悲痛地哭泣,还能亲自看着入殓、穿上丧服,过了半个月也去世了。呜呼,痛苦啊!我这两年以来,罪疚和过失不断滋长,行为多有违背错乱,以致你夭折,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我曾独自居处,深深思念,觉得亏负你太多了。我官至卿贰,家中遵守吃菜根的家风,没有肉食。有一天我看见你和哥哥一起吃饭,只有豆腐和白菜,你面露难色。你母亲告诉我:‘我必须防备着吃,不然两个孩子吃几口就跑开了。’我说:‘孩子年幼,应该不时给他们吃些鱼肉。’后来又想到你的哥哥们都吃这些,也能够长大成人,姑且没有特别为你担忧。呜呼!也许你天生福分浅薄,因此身体虚弱;也未可知。我们住在京师,即使隆冬严寒也不设置炉火炭盆,你的手脚冻裂了还不停地讲诵;也许因此受了寒而成病,也未可知。你喜欢读书,我想让你迅速成才,给你的功课是你哥哥们的好几倍;你并不以此为苦,也未可知正因此导致腹病。你喜欢吃生果和糖食,我对你说:‘医生说要忌讳这些东西,等你痊愈后,任你想吃什么,我都不限制你。’你听了我的话,一直克制到年终,始终不敢接近,终于没有吃到便死去了。呜呼,痛苦啊!你临终前一天,还在诵读‘父母惟其疾之忧’,当时的文章仿佛格外沉重悲痛。你不知道死亡之事,我也没有告诉你死亡之事。直到你口不能言,我对你说:‘你聪明,希望你还能够默默辅助你的哥哥们,使他们有所成就,来安慰我的心。’你又极其孝顺,还希望我不要思念你,以免因思念而成病。你面向我俯首,气息断绝半日之后,眼睛仍然没有闭上;我再三抚慰你,你才闭眼。呜呼,痛苦啊!你母亲已经去世,本来留下你,让我早晚抚摩教导,还可以得到一点安慰;如今连你也一并夺走了,我怎能不悲痛呢!我还要服丧服、操劳事务。为了王事早出晚归,回到你的卧榻前,却发现你的母亲、妹妹和你都已经不在了,我的痛苦哪里有尽头呢?呜呼!自从你去世后,我想写文章哭悼你,可是一想到你就悲痛得无法握笔。如今你的灵柩随你母亲回乡,我写下这些话来抒发哀痛。呜呼!你如果有知,难道还会劝我不要思念你吗?你的母亲如果有灵,听完这些话,难道还会劝我不要挂念你吗?呜呼,悲哀啊!《二希堂文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二希堂文集巻十一礼部侍郎蔡世远撰劝输粟引康熙己亥仲冬,有事于家庙,事毕。君奕叔父、井门兄、宫闻兄、伯行兄谆谆然合词以命世逺曰:「侄孙张之子,吾父祖东昌公之宗子也。生而丧父,张妇洪氏贤,伶仃抚育,之上无舅姑,旁无兄弟,今六岁矣,寄食母家。吾等虽有所周,然岁无定额,朝不谋夕者屡矣。夫以孤儿寡妇萃于一门,又系我东昌公之宗子,家贫而子弱,其可聼其饥寒而不为之所乎?恭惟我东昌公致身科甲,政绩懋着,创垂宏巨,子孙得蒙业而安。蒸田岁入数百石,尤不可使宗子之以孤弱独困也。凡我一脉,随力输之,供其母子,岁以为常,俟其子长大成人,而后再圗。子其为我书此意于简端,吾将令长蒲、长溗、长濠主其事。」世远闻而再拜言曰:「东昌公在天之灵其慰矣乎!苦节之后必有达者,非徒此子将大有成立也。族姓相敦,睦情谊相聫属,家其昌矣。夫谁无率祖之心,恤孤之念乎?」世远于东昌公则从祖也,于张之子则从孙也,目击心动,实有同情,承命书之以成兹美。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传曰:「葛藟犹能庇其本根。」敬以是为朂。募刻黄石斋先生遗书引葢闻因云洒润,则芳泽易流;载响乘风,则音徽自远。无鲠亮清忠之气,虽潘江陆海,仅供覆瓿;为天地河岳之钟,则琨玉灵珠,自当寿世。近代石斋黄先生者,志存忠孝,学贯天人,了生死之一关,严忠佞之二字。明朝三百年养士之报,正学而后,一人漳浦九十峰积气所成,东溪之武堪接。生徒遍天下,仰寳座之春风,正气塞古今,留石坛之化雨。驱宣公于腕下,奏疏洵为百代之光;驾陆子之书厨,词华岂但一时之冠。罔非继往,信足开来。观缁衣数传,见讲学正切于匡君;讲续骚一篇,知忠臣必由于孝子。明九畴之义,所以佐书;洞三易之玑,亦以补系。丹心激韵,髙律吕之声;碧血成歌,动乾坤之色。他如松花别业,早擅昔日文坛;即至骈枝巵言,逺胜古来谈薮。耽书性癖,己极刻骨镂心;私淑情深,岂徒梁峰鹿浦?呜呼!九串十朋,四耻三罪,公自洒氷天之泪,我巳兴拾桂之思。幸生讲学之乡,遗泽未斩于五世;即慕先生之义,颂声己溢于四方。无谓防简残编,广陵散于今絶矣;尚曰丹山碧水,正气歌其犹存乎?谁非好古,应共效王稌集正学之书?谅有同心,勿徒令桓谭重子云之价。
书李文饶传后李文饶,古今才相也。余观其在浙西也,汲汲不忘君;其治蜀也,声施烂然而其相武宗也,事功几过于韩琦。当武宗时,天下可谓多故矣,藩镇之横,扰于西夏之师也,小人杂进,非如治平之时也。文饶雍容其间,天下晏然受其福。琦相英宗,何以过是哉?就唐代论之,气节不及宋璟,而才并乎姚崇;风度不及张九龄,而行纯于张説;髙志不及李秘,而功绩着于令狐绹。就他代论之,吕许公、张江陵辈,远不及之矣。荘圣太后临朝时,许公功为多,江陵相业亦未可轻。如贬韦宏质,贬范文正,贬刘台,其专擅亦适相类。然文饶虽抑乐天而不用,犹与陷富弼、髙拱者不可同年语也。虽其朋党之心执而未化,然牛党皆小人,君子谅焉。且洛蜀犹不免,复何怪于文饶哉?朱子作《纲目》书曰:「李徳裕卒而不具其官,余不能无憾焉。」
书李杲堂集后杲堂自谓喀喀病肺奄奄不振,今观其作古文,气甚凌厉。夫文章有识有气,无识不可以立体,无气不可以致用。譬如大将部分措置,量知彼巳,识也;鼓三军而进之,率先为士卒前行,气也。杲堂有识有气,溯源于子长,规范于韩欧,可谓脱尽明季之习矣。明初诸家,方正学气烈,近苏刘青田;属词近子宋潜溪,该贯浏亮,体势近欧。要皆词气疎畅,不肯作骩骳险僻。何李兴遂为有明树帜,然何不及李远甚。王茅二川相继作,卒不能掩北地而上之。然自李沧溟倡为左史之説,作家多习为强澁繁琐,割防难句,稍变者又缉缀诡僻诞谩而无结搆。一则曰吾由西京而追左史也,目中无东汉,何论韩欧?一则曰吾本两汉而仿荘子韩非也,以浅率为奇奥。吾不识左史庄子韩非,岂专为是强澁缉缀哉?专为是强澁缉缀,则不足以为左史荘子韩非矣。效左史荘子韩非而为强澁缉缀者,力不足也。力不足而强澁缉缀以为左史荘子韩非,是皆吾所不取也。杲堂得之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二希堂文集》卷十一 礼部侍郎蔡世远撰写 劝导捐输粮食引 康熙己亥年仲冬,在家庙举行祭祀,事情办完后,君奕叔父、井门兄、宫闻兄、伯行兄一起恳切地对世远说:‘侄孙是张氏之子的父亲,也是我先祖东昌公的嫡长子。孩子出生便失去父亲,张氏妇人洪氏贤惠,孤苦伶仃地抚养他;她上无公婆,旁无兄弟,如今孩子已经六岁,寄居在母亲家中吃饭。我们虽然有所周济,但每年没有固定数额,常常连第二天的生活都无法预谋。孤儿寡妇聚居一门,又是我东昌公的嫡长孙,家境贫困而孩子弱小,难道可以听任他们忍饥受寒而不加救济吗?恭敬地想,我东昌公通过科举显身,政绩显著,创立并留下宏大的基业,子孙得以承受产业而安居。他的蒸田每年收入数百石,更不能让宗子因为孤弱而独自困苦。凡是我们这一支宗族,都应当按照自己的力量捐助,供养他的母子,把这作为每年的常例;等孩子长大成人后,再作打算。你替我们把这层意思写在简册的开头,我们将让长蒲、长溗、长濠主持此事。’世远听后拜了两拜,说:‘东昌公在天之灵,大概可以得到安慰了吧!苦节守志之后必定有显达之人,这不只是这个孩子将来会大有成就;族人同心相亲,和睦的情谊彼此联结,家族一定会昌盛了。谁没有率先继承祖先遗志的心,谁没有救济孤儿的愿望呢?’世远对于东昌公是从祖,对于张氏之子是从孙,亲眼见到此事而内心感动,实在也有同样的情怀,于是接受嘱托写下此文,以成全这件美事。《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他们的德行。’ 《传》说:‘葛藤尚且能够庇护自己的根本。’ 谨以这些话相互勉励。募刻黄石斋先生遗书引 我听说,云气因雨水而润泽,芳香的泽惠便容易流传;声音乘着风传播,声名便可以传得更远。若没有刚直清明、忠贞不屈的气节,即使文章如潘岳江淹、陆机陆云,也不过只能拿去覆盖酱瓿;如果是天地山河之精华所钟聚而成的人,那么即使像美玉灵珠,也自然能够流传后世。近代有位石斋黄先生,志向存于忠孝,学问贯通天人,洞察生死这一关,严格辨明忠臣与佞臣这两个字。明朝三百年培养士人的报偿,在正学之后,只有漳浦九十峰山川积聚的正气所成就的这一个人;他的学术和气节足以接续东溪。门生遍布天下,仰受他讲学如春风般的教化;正气充塞古今,留下如石坛春雨般的教泽。他运笔能够驱使宣公,奏疏确实足以成为百代之光;他的学问可以驾驭陆九渊的书库,文辞才华哪里只是当时第一而已。他无不是承继前人,确实足以启迪后世。读《缁衣》数篇,可以看出他的讲学正切合匡正君主;读《讲续骚》一篇,可以知道忠臣必定源于孝子。他阐明九畴的义理,用来辅助《尚书》;洞察三《易》的精微,也用来补充《系辞》。丹心激发出的韵律,高出于律吕之声;碧血凝成的歌辞,足以震动天地的颜色。至于《松花别业》等作品,早已在昔日文坛上享有盛名;即使是骈文、枝言、巵言之作,也远远胜过古来的谈论汇编。他嗜书成癖,已经深入骨髓、刻入心中;私下仰慕他的情意深厚,哪里只是梁峰、鹿浦一带而已?呜呼!九串十朋、四耻三罪,先生亲自洒下冰天般的眼泪,我已经兴起搜集桂籍的追思。幸而生在讲学的乡土,先生遗留下来的恩泽五世之内还没有断绝;即使仰慕先生的义行,赞颂之声也已经充满四方。不要说残简断编使《广陵散》如今已经绝响;还可以说丹山碧水之间,正气之歌大概仍然存在吧?谁不是喜爱古道的人,应当共同仿效王稌,搜集正学之书。想来一定有志同道合者,不要只让桓谭再次抬高子云文章的价值。书写《李文饶传》后 李文饶,是古今少有的才干出众的宰相。我看他在浙西任职时,勤勉不忘君主;他治理蜀地时,声誉功德灿然;至于他辅佐武宗,功业几乎超过韩琦。武宗时期,天下可以说多有变故了:藩镇横行,西夏的战争不断扰乱;小人纷纷进入朝廷,不像治平年间那样太平。李文饶从容处置其间,使天下安宁,百姓都受到他的福泽。韩琦辅佐英宗,凭什么能超过他呢?只就唐代人物来说,他的气节不如宋璟,但才干与姚崇相当;风度不如张九龄,但品行比张说纯正;高远志向不如李泌,但功绩却显著于令狐绹。若与其他朝代的人物相比,吕许公、张江陵之流,更远远不能与他相比。庄圣太后临朝时,许公功劳很大,张江陵的宰相事业也不能轻视。比如贬韦宏质、贬范文正、贬刘台,他的专擅也恰好与这些事相类似。然而李文饶虽然压制李乐天而不用他,却不能与陷害富弼、高拱的人相提并论。虽然他朋党的成见执着而未能改变,但牛党都是小人,君子应当谅解他。况且洛党、蜀党尚且不能免于党争,又何必责怪李文饶呢?朱子撰写《纲目》时说:‘李德裕死后,书中没有写明他的官职,我不能没有遗憾。’ 书写《李杲堂集》后 杲堂自称咳嗽不止、肺病沉重,气息奄奄、精神不振;如今看他的古文,气势却非常凌厉。文章必须有见识、有气势;没有见识,便不能建立文章的体格;没有气势,便不能使文章发挥实际作用。譬如大将部署军队、安排事务,估量并了解敌我,这是见识;击鼓使三军前进,自己率先走在士卒前面,这是气势。杲堂既有见识又有气势,上溯源流于司马迁,取法于韩愈、欧阳修,可以说完全摆脱了明末的习气。明初诸家中,方正学的气势刚烈,接近苏轼、刘伯温;遣词造句接近宋濂,文章博大贯通而流利明快,体势接近欧阳修。总的来说,他们的文辞和气势疏朗流畅,不肯写得歪曲险僻。何景明、李梦阳兴起,于是为有明一代树立旗帜;但何景明远远不如李梦阳。王慎中、茅坤相继出现,最终仍不能压倒北地李梦阳而超过他。然而自从李攀龙在沧溟倡导左史之说以后,作家大多习惯写得艰涩繁琐,割裂成难懂的句子;稍有变化的,又拼缀成诡异、偏僻、荒诞而没有结构的文字。一种人说:‘我取法西京,追踪左史。’眼中根本没有东汉文章,又哪里还谈得上韩愈、欧阳修?另一种人说:‘我本于两汉,模仿庄子、韩非。’把浅近率直说成奇特深奥。我不知道左史、庄子、韩非,难道专门就是这样艰涩拼缀的吗?如果专门这样艰涩拼缀,就不足以称为左史、庄子、韩非了。效法左史、庄子、韩非,却写成艰涩拼缀的文章,是因为才力不足。才力不足,却硬要艰涩拼缀来冒充左史、庄子、韩非,这些都是我所不取的。杲堂却真正懂得了这一点。
书陈静恪先生传后人生百行,莫过孝友。就其造极而言之,则孝为难。父母之恩大矣,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蓼莪之诗,备极深痛。自非立身行道,养志尊亲,行造其极,未足以语于大孝也。孔子称大孝者,舍舜之外无他焉。就世俗而言之,则友为难。爱父母者子也,爱子者亦父母也。人子能如父母之所以爱子者以爱父母,则孝矣。不然,安常处顺,奉养服劳,虽未为孝,亦未尝以不孝闻。至于兄弟,其始也,分形聨气,传衣共食,至戚也。迨其后也,妻子间之,财产间之,奴婢间之。始则财不相通,继则气不相下,私意一起,寖以踈薄。自非友悌深至,外尽其和,内尽其诚,鲜能免此。
书曰:「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解之者曰:「进进于善,不至于奸也。」余闻之师曰:「非也。」言其和孝恳至,自能进进于善,不格其奸也。格如格君心之格,君臣以义合,故积诚以格之,陈善闭邪,格其非心。父子兄弟以天合,烝者,诗所谓「烝之浮浮」也。若以格君心者格之,则有所不合矣。记曰:「人子之事父母也,起敬起孝,悦则复谏。」余亦曰:「仁人之于兄弟也,起和起诚,务脩其极。」茍以其难处也而置之是恝也,以其必不可己也而骤之是激也。不激不恝,起和起诚,弟之至也。常则既翕而和乐,变则同忧而共患,诚与和之所积也。余读陈静恪先生传,有感焉。壬辰海氛之乱,先生仲季同围城中,仲兄以拷饷就系,先生自诣军门请代,帅怜而义之,饷得稍减。事平家既落,以眼疾废,仲氏家尚饶,或劝分其余财,不答。此二事者,余甚伟之。常人争锱铢于平日者有矣,况己诎而兄饶乎?悁悁于毫发小事有矣,况遭难而肯代之乎?是真可以风世矣。先生之子名元麟,字石民,与余交最笃。石民之事亲也至孝,与先生晨夕相随,莳花茹茗,考古谈经,父子之间优游怡愉,乐之至也。故先生两目复明。石民登乡荐,先生犹及见。之先生行事,李约墅先辈既为之传,林君佶人又书而跋之。石民属余书于后,余嘉二事之可风也,故详论之。且以见能孝者必能弟能弟者必能孝,能为悌弟者必生孝子,凡百君子敬而聼之。
书先王父季湛府君遗集后古今卓然自立之士多不为祖父兄弟所掩,是故贾曾、谢凤不能掩其子,陈仲弓不能掩其孙,王子敬、蔡九峰不能掩其父,士衡、子瞻不能掩其弟。数子者之名,至于今艳慕不衰。先王父年十六为诸生,师事黄石斋先生,先生尤器重之。诗若文多先生风味,气骨更肖。甲寅之乱,居梁山之麓,乡人薰其徳化焉,盗不入境,民不讼于官者几三十年。年八十余,饮于乡,为邑人所重。盖公以温醇冲和之气,发其英伟俶傥之才,故其人与其文若诗俱传也。公以己卯年没,伯父尝手定其书,越一年,世远取而读之,涕涔涔下,因志之。其末曰:“祖父兄弟之不能相掩也,信夫!”公以上三世皆歴甲乙科,先刑部震湖公学行载道,南源委公以立德立言承厥绪,无坠。兄弟三人,公最少,二兄皆一时名进士,人谓公潜德幽光殆将过之。“祖父兄弟之不能相掩也,信夫!”抑又闻世之称公者曰:“制义不如诗文,诗文不如德行。”是公之诗若文,几为德行所掩也。虽然,公可以无憾矣。黄门双节纪畧余乡人黄镛妻张氏,及其子元吉妇康氏者,龙溪邑乘所志「一门双节」者也。张氏二十三而寡,卒时年九十有二;康氏二十而寡,今年七十有七矣。张之归于黄也,诚孝脩妇道,盥栉纫箴,烹溉维谨。镛病殒,舅姑在堂,长子元吉方七岁,次五岁,又次方襁褓,防防孑立,莫知我哀。当壬辰海棼之变,郑氏悉众围漳,凡八阅月,城中絶食,兵卒饿鬬呌号,割死人肉以果腹。张翁殁,张虑尸难免,密以锥刀凿地爪土出之,凿己复爪,十指破裂出血,深三尺许,裹尸而藏焉。会王师至,围解,翁尸得敛而葬。而张十指爪甲尽秃,每对子孙言,辄呜咽流涕。乡人叹曰:“逢此百罹,仡仡勇夫,不免于及。张以一嫠妇,廼能完其翁之尸,诚且智也。”嗣而元吉有妇,生孙次与季,亦长成人,谓张且色喜。无何,而元吉复殀。妇康氏抱呱呱之儿,姑妇相依,姑抚而谓之曰:“我以不肖子累汝,妇贤应获天祐,奈何蹈吾戚邪?”康泣曰:“竹有筠,松有心,敢不体姑之心,守姑之节!”晨理膳羞,夜纺绩,事姑以礼,敎儿以义。姑殁,哭之哀毁骨立。邑人既以其事纪之《邑志》,官斯土者,又以其事上。闻而旌之。张之孙瑛,为名诸生,思欲表阳其先烈。康之子橙羇,旅入都,求余文。橙性至孝,言及辄泣。余嘉其志,而叹双节之萃于一门也。为纪其畧,使览者有所徴信焉。
译书写《陈静恪先生传》后 人的各种品行,没有超过孝与友爱的。就其达到极致而言,孝最难。父母的恩德太大了,《蓼莪》诗所说父母生我、养我辛劳,已经把深切的悲痛写到了极点。如果不是立身行道、涵养志趣、尊敬亲长,行为达到极致,就不足以谈大孝。孔子所称的大孝,除了舜以外没有别人。若从世俗常情来说,友爱兄弟最难。爱父母的是子女,父母也爱子女。子女如果能像父母爱子女那样来爱父母,就是孝。否则,安于常处、顺从侍奉、供养父母、替父母劳作,虽然还不能算大孝,却也未曾被人听说是不孝。至于兄弟,最初同出一体、气息相连,传递衣服、共同饮食,是关系最亲密的人。到了后来,妻子儿女使他们产生隔阂,财产使他们产生隔阂,奴婢也使他们产生隔阂。起初是不再互通财物,接着便彼此不肯低头;私心一产生,关系渐渐疏远。若不是友爱兄弟的情意深厚,对外尽到和睦,对内尽到真诚,很少有人能免于这种变化。《尚书》说:‘能够和谐相处而尽孝,逐渐向善修治,不使奸邪得逞。’ 解释这句话的人说:‘不断进步趋向善,不至于陷入奸邪。’我从老师那里听到的说法却是:‘不对。’这句话是说,父子和谐、孝心恳切深厚,自然能够不断向善,不让奸邪进入其中。‘格’字,如同‘格君心’的格。君臣因义理相合,所以积累真诚来感动君心,陈述善道,闭塞邪念,使君主的错误心念得到纠正。父子兄弟则因天性相合;‘烝’,就是《诗经》所谓‘烝之浮浮’的意思。如果把它理解成纠正君心的‘格’,就与父子兄弟的关系不相合了。《礼记》说:‘子女侍奉父母,要兴起敬意、兴起孝心;父母喜悦时,也要再次进谏。’我也说:‘仁人对待兄弟,要兴起和气、兴起真诚,务必把这种德行修养到极致。’如果因为兄弟关系难处便把它放弃,这是冷漠;如果因为认为它一定无法停止而骤然逼迫,这是激烈。既不激烈,也不冷漠;兴起和气,兴起真诚,这就是兄弟友爱的极致。平常时便和睦亲密、彼此快乐,变故时便共同忧虑、共同患难,这都是诚意与和气长期积累的结果。我读陈静恪先生的传记,不禁有所感触。壬辰年海上动乱,先生的二哥、三哥一同被围在城中;二哥因为征收军饷而被拘押,先生亲自到军门请求代替他受拘,统帅怜悯并称许他的义行,于是军饷稍有减免。事情平定后,家产已经衰落;先生又因眼疾失明。二哥家中还较富裕,有人劝他分出余财,他却没有答应。这两件事,我非常敬重。平常人尚且有在日常生活中争夺锱铢小利的,何况自己贫困而兄长富裕呢?平常人尚且有为毫发小事而忿恨的,何况遭逢灾难时却肯代兄受难呢?这确实足以教化世人。先生的儿子名叫元麟,字石民,和我交情最为深厚。石民侍奉父亲极其孝顺,早晚与先生相伴,种花、煮茶,考究古事、谈论经义,父子之间自在和乐,快乐达到了极点。因此先生的双眼又恢复了光明。石民考中乡荐时,先生还来得及看见。关于先生的事迹,李约墅前辈已经为他作传,林佶人先生又撰文书写并作跋。石民请我写在后面,我赞美这两件事足以作为世人的榜样,所以详细论述它们;也借此说明,能够孝顺的人必定能够友爱兄弟,能够友爱兄弟的人必定能够孝顺,能够做到兄弟友爱的人必定会生出孝子。所有君子都应当敬听这些话。书写先王父季湛府君遗集后 古今卓然自立的人,大多不会被祖父、父亲和兄弟的声名遮蔽,所以贾曾、谢凤不能遮蔽他们的儿子,陈仲弓不能遮蔽他的孙子,王子敬、蔡九峰不能遮蔽他们的父亲,陆士衡、苏子瞻不能遮蔽他们的弟弟。这几个人的名声,直到今天仍然令人艳羡仰慕而不衰。我的先祖父十六岁成为诸生,以黄石斋先生为老师,先生尤其器重他。他的诗文多有先生的风味,气骨也更加相像。甲寅之乱时,他居住在梁山脚下,乡人受到他的德行教化;盗贼不敢进入境内,百姓将近三十年没有到官府争讼。他活到八十多岁,在乡里饮宴,受到乡人的敬重。大概是因为他以温厚醇和的气质,发挥出英伟洒脱的才华,所以他本人以及他的文章、诗歌都能够流传。先祖父在己卯年去世,伯父曾亲手校定他的著作;过了一年,世远取来阅读,眼泪不住地流,于是写下这篇记。篇末说:‘祖父兄弟不能互相遮蔽,确实如此啊!’先祖父以上三代都曾考中甲乙科;先刑部震湖公学问品行著于当世,南源委公以立德立言继承他们的事业,没有使之坠失。兄弟三人中,先祖父最小,两个哥哥都是当时有名的进士,人们说先祖父潜藏的德行和幽隐的光辉,大概将超过他们。‘祖父兄弟不能互相遮蔽,确实如此啊!’又听世人称赞先祖父说:‘他的制义不如诗文,诗文不如德行。’这样看来,先祖父的诗和文章,几乎是被德行遮蔽了。即使如此,先祖父也可以没有遗憾了。《黄门双节纪略》我的乡人黄镛的妻子张氏,以及他的儿子元吉的妻子康氏,就是《龙溪县志》所记载的‘一门双节’。张氏二十三岁守寡,去世时九十二岁;康氏二十岁守寡,今年七十七岁。张氏嫁到黄家后,确实孝顺诚敬,修持妇道,梳洗、缝纫、烹煮、灌溉等事都谨慎办理。黄镛病死时,公婆还在堂上,长子元吉才七岁,次子五岁,另一个孩子还在襁褓中;她孤苦无依,不知该如何承受这种悲哀。壬辰年海上动乱,郑氏率全部军队包围漳州,前后八个月,城中断绝粮食,士兵饿得互相争斗、呼号,甚至割取死人的肉充饥。张氏的公公去世,她担心尸体难以保全,便暗中用锥子和刀子凿地、用手指挖土,把尸体挖出来;凿完再挖,十指都破裂流血,挖到三尺左右深,包裹尸体藏了起来。适逢 王师到来,包围解除,公公的尸体得以收殓安葬。张氏十指的指甲也因此全部磨秃,每当面对子孙谈起此事,总是呜咽流泪。乡人感叹说:‘遭逢这样的百般灾难,即使勇猛强健的男子也难免受害;张氏不过是一个寡妇,却能保全公公的尸体,实在既有诚心又有智慧。’后来元吉娶妻,生下孙子次子和季子,也都长大成人,张氏以为从此可以安享喜悦。谁知没过多久,元吉又早夭了。康氏抱着哇哇啼哭的孩子,婆媳彼此相依;婆婆抚摸孩子,对康氏说:‘我因为有这样一个不肖的儿子连累了你。你是贤妇,本来应该得到上天保佑,为什么又要经历我这样的悲苦呢?’康氏哭着说:‘竹子有竹节,松树有松心;我难道敢不体察婆婆的心意,守住婆婆的节操吗?’她早晨准备饭菜,夜里纺纱织布,按礼侍奉婆婆,按义教导孩子。婆婆去世时,她哭得极为悲痛,憔悴得形销骨立。县里的人已经把她们的事迹记入《邑志》,主管此地的官员又把这件事上报。上级听闻后为她们表彰。张氏的孙子瑛,是有名的诸生,想要彰明祖先的节烈。康氏的儿子橙羇,寄居异乡来到京城,请我写文章。橙羇性情极其孝顺,一谈到这件事就哭泣。我赞美他的志向,也感叹双节竟然集中在同一个家庭。于是写下这篇略记,使读到的人有所征验和相信。
跋祖祠规条右家规十六条,乃世远所稽之于古,及闻之于今者,已正之父兄叔伯,以为可行,愿吾家长上各以此朂其子弟,相规相劝,则人知尊祖敬宗而相亲相睦之意,行乎其间矣。世远更推夲平日父兄之训,以为众子弟朂曰:凡人之所以为人者,在笃于伦理,而絶其自私自利之心而己薛文清公戒子书曰:人之所以异于禽战者,伦理而己何谓伦?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五者之伦序是也。何谓理?即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之天理是也。于伦理明而且尽,始得称为人。茍伦理一失,虽有人之名,实禽兽之行,仰贻天地凝形赋理之羞,俯为父母一气流传之玷,将何以自立于人世哉?文清公此言极为亲切。世远窃谓伦理之亏,大抵由于自私自利。自私则忌刻之心起,虽同祖共宗之人,不免;自利则止知有巳,虽同气兄弟,不顾。夫忌者,小人之尤,况施之于同祖共宗之人?利者,害德之物,乃至同气兄弟之间,因财业而生嫌隙,此真禽兽之不若也。尝见兄弟不和之人,其家必有死亡之忧,自古及今,无得脱者。人即不惧身入于禽兽,独不为祸患计耶?吾宗素奉祖宗之明训,凡所云云,皆不至是,然履霜坚氷,防其渐也。抑又闻之,人有常业,必兴其家,忠厚居心,天必福之。勿以气陵人,勿贪非其有,勿为赌荡不法之事,勿为游手无常之人。游手则必入于匪类,赌荡则将无所不至。古今来未有好赌而不丧其品,破其家者。其事则卑污苟贱,贪鄙不堪,其归至为父母所不齿,妻子所厌恶。人每自知之而自蹈之,何耶?凡此数者,由于其人之趋向,关于自心之洗涤,虽父母且不能势禁,岂旁人所能理谕?忝为一本之亲,有同祖共宗之谊,故不能以嘿嘿饶舌及之,非敢为文以示戒也。至世远有过,吾父兄叔伯必加严▯方有。亲爱之心,或兄弟之间以钱财而分畛域,或尊长之前以亵狎而致侮慢,或恃已之势夺人之有,或明犯礼法以自取戾。吾父兄叔伯必切指其事而明训之,仍挞责于祖宗之前以示戒焉,可也。康熈辛夘人日,世远谨书。
跋五思録前巻先君子以康熈辛夘秋七月捐馆。时名卿大夫旧游戚友,或哭之以文,或铭其墓以表之。先君子尝秉铎罗源,罗人祀之名宦;吾浦人贤而祀之于乡,守漳郡者采入府志焉。古人有言曰:“大孝尊亲,其次弗辱。”世远愚而失怙,惴惴然惧终不免于辱也。爰编次而存之,名之曰《五思録者,不忍居处笑语、志意所乐所嗜之或忘也。康熈甲午春二月,男世远识。
跋五思録后巻辛夘秋七月,先君子捐馆舍。越三年,不肖孤世远彚次志状、祭文及名宦纪、乡贤纪,都为一集,名之曰《五思录》,以志思慕,式子孙也。丁酉冬,又丧我先母。丧葬事毕,谨次名公卿若戚友诸铭志、祭文,以附于后。呜呼!先母贤德,焜燿乡邦。始遭乱离,穷饿播迁,神明眷之。笃事尊章,心力瘁尽,慇勤诲子,慈滃义炳。不孝孤兄弟三人,忝窃科名,兹益愧励,廪廪焉,栗栗焉,惧无以为泷冈之揭也。康熈己亥夏四月,男世远识。
译《祖祠规条》跋 以上家规十六条,是世远考察古代制度、又听闻当今事例而拟定的,已经请父亲、兄长、叔父、伯父审正,认为可以实行。希望我家的长辈都按照这些条文勉励子弟,彼此规劝,这样,尊祖敬宗、彼此亲爱和睦的意义就能实行于家族之中。世远又进一步根据平日父兄的教训,勉励众子弟说:凡人之所以成为人,在于笃守伦理,断绝自私自利的心而已。薛文清公《戒子书》说:‘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只在伦理。’什么叫伦理?就是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这五种关系的秩序。什么叫理?就是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五种关系所体现的天理。对伦理既明白又能够完全实行,才可以称为人。如果伦理一旦丧失,虽然有人的名义,实际上却行禽兽之事,向上有愧于天地赋予形体、施加义理的恩德,向下成为父母同气相传的污点,还凭什么立身于人世呢?文清公这话极其亲切。世远私下认为,伦理的亏损,大多是由于自私自利。自私,便产生猜忌刻薄之心,即使是同祖共宗的人,也不能免;自利,便只知道有自己,即使是同胞兄弟,也不顾念。猜忌,是小人中最恶劣的品行,何况把它施加于同祖共宗的人呢?利益,是损害德行的东西,甚至在同胞兄弟之间,也会因财产产业而产生嫌隙,这实在比禽兽还不如。曾经见过兄弟不和的人家,他们家中必定有死亡的忧患;从古到今,没有人能够逃脱。人即使不怕自己沦为禽兽,难道独独不替祸患考虑吗?我宗族一向奉行祖宗的明训,以上所说的事情都不至于发生;然而霜降之后终将结冰,还是要防止事态渐渐发展。又听说,人有固定的事业,必能振兴家庭;心存忠厚,上天必定降福。不要凭意气欺凌别人,不要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要从事赌博放荡和违法的事情,不要做游手好闲、没有常业的人。游手好闲必然混入坏人之中,赌博放荡将无所不为。古往今来,从没有爱赌博却不丧失品行、败坏家庭的人。这些人的行为卑污苟贱,贪婪鄙陋而不堪,最终会被父母不齿,被妻子儿女厌恶。人们常常明知这些后果,却仍亲自去做,为什么呢?凡是这些事情,都取决于一个人的趋向,关系到自己内心的洗涤;即使父母也不能强行禁止,难道旁人所能用道理劝止吗?我因为和大家同出一源,有同祖共宗的情谊,所以不能默默不言,反复谈论这些,并不是敢于写文章来向大家训诫。至于世远有过错,我的父亲、兄长、叔父、伯父一定要严厉训诫才可以。如果因为亲爱之心,兄弟之间用钱财划分界限;或者在尊长面前因为轻佻狎昵而导致侮慢;或者倚仗自己的势力夺取别人的所有;或者公然触犯礼法而自取罪责,我的父亲、兄长、叔父、伯父一定要切实指出事情的原委,明白训诫我,并且仍然在祖宗面前鞭打责罚我,以示警戒,也是可以的。康熙辛卯年人日,世远谨慎书写。《五思录》前卷跋 先父在康熙辛卯年秋七月去世。当时有名的卿大夫、旧日游交、亲戚朋友,有的写文章哭悼他,有的铭刻墓志来表彰他。先父曾经在罗源主持教化,罗源人把他供奉在名宦祠;我们浦城人认为他贤能,也在乡贤祠祭祀他;守漳郡的官员又将他的事迹采入府志。古人说:‘最大的孝是尊崇亲人,其次是不要使亲人受辱。’世远愚昧而失去父亲,惴惴不安,害怕最终不能免于使父亲蒙受羞辱。因此编次保存这些文字,命名为《五思录》,是不忍心让居处、笑语以及父亲志趣所喜爱、所嗜好的事物有所遗忘。康熙甲午年春二月,儿子世远谨记。《五思录》后卷跋 辛卯年秋七月,先父去世。过了三年,不肖孤儿世远汇集编次先父的行状、志铭、祭文以及名宦纪、乡贤纪,总共编成一集,命名为《五思录》,用来记载思慕之情,也作为子孙的法式。丁酉年冬天,又失去了我的先母。丧葬事情办完后,谨慎编次各位名公卿以及亲戚朋友所作的铭志、祭文,附在后面。呜呼!先母贤德,光耀乡邦。起初遭遇乱离,贫困饥饿,辗转迁徙,却得到神明眷顾。她恭敬尽心地侍奉公婆,心力耗尽;殷勤教诲子女,慈爱深厚而义理鲜明。不孝的孤儿兄弟三人,侥幸取得科名,因此更加惭愧自励,战战兢兢、谨慎恐惧,害怕没有什么可以作为泷冈墓表的依据。康熙己亥年夏四月,儿子世远谨记。
东江姓氏跋右东江姓氏六十余人,聚吾漳行谊文章之选,而为此会也。易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学记曰:「相观而善之谓摩。」夫近文章砥砺廉隅,非友不可。余自庚寅乞假趋省,常至郡芝山,与诸友谈经论文,间拈题面课,互相切劘。虽于诸公无能为役,然入芝兰之室,乆当自化矣。撰义则依据六经,不坠浮夸软美之习;説理则原本宋儒,不落致虗驾空之防。载籍极博,务为返观内攷,定从违,别是非,以为守身用世之学。循是以往,吾党其盛矣乎?夫文词尔雅,而内行克敦;闳览古今,而乘时建立,岂徒科名乎哉?因以齿次其姓氏,而并志其邑里,非以自耀也,亦指视之交樷也。呜呼!可不朂哉!叙鼇峰学约世远虽少承父师之训,不敢自外于学,然资性浅陋,既寡昧而一无所明,过失丛滋;复昏怠而不能自克,荏苒岁月,恐终为天地间无用之人。乃承中丞雷阳陈公礼聘,使主鼇峰书院,战惧方深,敢当斯任?顾念先君子主鼇峰时,世远曾侍书以行,兹又亲见两台所以长育人材、化民成俗之至意,爰至斯地,与诸同人共勉之。至于书院条规,昔者仪封张先生抚闽,创立书院时,尝刻《学规类编》一书,中载朱子《白鹿洞学规程》、董学则、真西山《教子斋规》、胡文敬《续白鹿洞规》等书,巳为明备。陈公又公暇辄至,其于义利之分、亷隅之饬,痛切为诸生言之。同人循此而行,无俟增益。不揣愚陋,推本两先生之意,以附于后,既以自警,且以共励云。叙家礼辑要闽中素称邹鲁,为朱子讲礼教义之乡。朱子生于延,老于建,而宦于泉漳。及门髙弟,率多闽产。五百年来,风流未歇,是以冠昏丧祭之礼,尚能由旧。本朝会典煌煌圣祖仁皇帝御纂《性理精义》,刋载家礼,以风示天下。我皇上仁孝天锡,尽伦尽制,立万世礼法之宗。特谕九卿等:恐风俗以奢僣相尚,非以礼教天下之意。官民丧葬、婚娶务从约素,叅酌典礼。雍正元年五月奉防通行。我闽既承文公遗泽,又际圣化翔洽,礼教修明之会,臣庶率由,凛遵蒸为风俗,盛于曩时。顾穷乡僻壤间,有不见全书,狃于习尚者,是用备考成书,辑其简要,以合于乡俗之易行,而省其无益之繁费。各郡中有一二处,沿陋愆礼者,共为指明,期知往习之误,悉归于正云尔。题陶存轩归去来馆圗余与江右陶君存轩同岁举于乡,已丑成进士,又同同读中秘书。越明年,给假省觐,同舟车至浙。存轩嫺问学,负节槩不肯苟同于人,顾不余鄙,志亦同也。存轩散馆后,授检讨,南归有终焉之志。余亦家居十年,雍正元年防恩特召侍。禁近又十年扵兹矣。存轩虽不出,顾当事钦其行,慕其学,延主豫章书院,修省志,倡学大江以西,为不朽盛事。君子之生扵世也,或出或处,或逺或近,迹不必同,要本此不愧吾心者,以不虚其生,有益扵世焉,斯己矣。一日谓其子弟门人曰:「吾将山隐矣。匡庐山有归去来馆,茅庐数椽,靖节先生之故址也。存轩购得之,悠然独坐,其乐只且。」岁壬子,长子学枢以中翰进京,出图索余题其首。余素慕匡庐名胜而未得至者,异日得假南归,道江右,过匡庐,游白鹿洞,拜谒文公遗像,读楣间洞规之揭,诵象山义利之章,体文敬诸先生续规领要而观,在洞从学之士,复有昔时之杰乎?又将绕而西访存轩于归去来馆,以订新知而商旧学,荒落之余,未知其果同焉否耶?丧葬解惑葬必择地,自古有之。故程子有“草木茂盛,土色光润”之説。闽地多山水,不比北方一望平原,故为风水之説者审择夫气之所流贯,势之所凝聚,山则拱衞而不背,水则环抱而不泻,无风隙水蚁之患,此亦何尝不是?盖祖宗安则子孙亦与俱安,理固然也。乃有惑于其説,不脩人事,专恃吉地以为获福之资,遂有迟至三年而不葬者。夫停柩不孝也,世有不孝之人而能获福者乎?且天地人一理也,地理无慿,饬行于身,行善于家,天则报之以福。几见有检身乐善,孝恭敬睦而家不兴者乎?几见有存心险刻,门内乖隔而能获福者乎?舍昭昭之可慿,索防防之莫据,独何心哉?其至愚者,则隂谋横据,相争相夺,以为福在是矣,不知其为祸基也大矣。又有乡俗寡识,惑于房分之见者。夫风水之説不可苟略,而房分之説理所必无,有何所见而谓左为长房,中为二房,右为三房?
译《东江姓氏》跋 以上东江一带的姓氏六十多人,聚集了我们漳州在品行、文章方面的优秀人物,因此成立这个会。 《易经》说:‘附丽于泽,兑;君子因此与朋友讲习。’《学记》说:‘彼此观摩,取长补短,叫作切磋。’文章学问的修养、品行操守的砥砺,若没有朋友便做不到。我自庚寅年请假回省,常常到郡城芝山,和各位朋友谈论经书、评论文章,间或出题课试,彼此切磋。虽然我对于各位公不能有所帮助,但进入芝兰之室,久而久之自然会受到熏陶。撰写义理文章,就以六经为依据,不坠入浮夸柔靡的习气;说明道理,就以宋儒为根本,不落入空虚玄远的弊病。书籍典册极其广博,务必返观内省、考察自己,确定取舍,辨别是非,把它作为修身用世的学问。按照这条道路走下去,我们这一群人难道不会兴盛吗?文章辞藻典雅,而内在品行又能笃厚;博览古今,又能顺应时势有所建树,难道只是为了科举名次吗?因此按照年龄次序排列各人的姓氏,并一并记载他们的乡邑,不是为了自我夸耀,也是为了指示并展示彼此交往的情况。呜呼!难道可以不自我勉励吗?《鼇峰学约》序 世远虽然从小承受父亲和老师的教诲,不敢把自己置于学习之外,但资质性情浅薄鄙陋,既昏昧又一无所明,过失丛生;又昏沉懒怠而不能自我克制,岁月渐渐流逝,恐怕终究会成为天地间没有用处的人。于是承蒙中丞雷阳陈公以礼聘请,让我主持鼇峰书院;我内心战惧更深,哪里敢承担这个职任?只是想到先父主持鼇峰时,世远曾经侍随左右、执掌书籍;如今又亲眼见到两位台臣培养人才、教化百姓的深厚用意,所以来到这里,和各位同人共同勉励。至于书院的条规,从前仪封张先生巡抚福建、创立书院时,曾经刻印《学规类编》一书,其中收载朱子《白鹿洞学规程》、董学则、真西山《教子斋规》、胡文敬《续白鹿洞规》等书,已经十分完备。陈公又常常利用公务之余来到书院,对义利的分别、廉耻操守的整饬,恳切地向诸生讲说。同人依照这些实行,不需要再增加什么。我不顾自己的愚陋,推究两位先生的本意,附在后面,既用来自我警戒,也用来共同勉励。《家礼辑要》序 闽中一向被称为邹鲁,是朱子讲习礼教、阐明义理的地方。朱子出生在延,老于建,又曾在泉、漳做官。他门下的高才弟子,大多出自福建。五百年来,这种遗风没有止息,所以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仍然能够沿用旧制。本朝的会典光明完备。圣祖仁皇帝亲自编纂《性理精义》,刊载《家礼》,用来教化示范天下。我们的皇上仁厚孝顺,是上天所赐,尽行伦理、完备制度,树立万世礼法的根本。皇帝特别谕令九卿等官:恐怕风俗以奢侈僭越相互崇尚,这不是用礼教化天下的本意。官民办理丧葬、婚娶,都务必遵从简约朴素,并参考斟酌典章礼制。雍正元年五月奉诏通行。我福建既然承受文公的遗泽,又正逢 圣上的教化广泛融洽、礼教修明的时代,臣民都遵循并谨慎奉行,逐渐形成风俗,比从前更加兴盛。然而穷乡僻壤之间,有人没有见过完整的礼书,习惯于旧有风尚,所以编成这部书,辑录其中简要内容,使之符合乡间容易实行的情况,并省去没有益处的繁琐费用。各郡之中有一两处沿袭鄙陋、违背礼制的地方,也一并指出,希望人们知道过去习惯的错误,全部归于正道。题写陶存轩《归去来馆图》我和江右的陶存轩同年在乡试中举,己丑年又同榜成为进士,并一同在中书读书。第二年,他请假回乡省亲,我们同乘舟车来到浙江。存轩博学好问,素有节操气概,不肯苟且随同别人;但他并不鄙视我,我们的志趣也相同。存轩散馆后,授官为检讨,南归时已经有终老故乡的志向。我也在家闲居了十年,雍正元年承蒙皇恩,特旨召我入朝侍奉。我又在禁近之地十年了。存轩虽然不出仕,但当地官员都敬重他的品行,仰慕他的学问,聘请他主持豫章书院,编修省志,在大江以西倡导学术,这真是不朽的盛事。君子生活在世上,有的出仕,有的退处;有的远,有的近,行迹不一定相同,重要的是能够以此无愧于自己的内心,使一生不至虚度,对世间有所益处,如此也就够了。有一天,他对自己的子弟和门人说:“我将要隐居山中了。匡庐山有一座归去来馆,几间茅屋,是靖节先生旧日的居址。存轩买下了它,悠然独坐其中,真是快乐啊!”壬子年,长子学枢以中翰的身份进京,拿出图来请我题写在图首。我一向仰慕匡庐的名胜,却一直未能到达;将来若有一天能够借道南归,经过江右,游览匡庐,拜谒文公遗像,诵读悬挂在门楣间的洞规,吟诵象山关于义利的文章,体会文敬诸先生续订洞规的纲要并加以观览,那么书院中跟从学习的士人,是否还会有昔日那样的杰出人物呢?我还将绕道向西,到归去来馆拜访存轩,以印证新的见闻,商讨旧日学问;在荒废之后,不知届时是否果真会与从前相同呢?为丧葬之事解除疑惑 安葬必须选择墓地,自古以来就有这种说法。所以程子有“草木茂盛,土色光润”的说法。闽地多山水,不像北方一望无际的平原,因此讲风水的人审慎选择生气流贯之处、地势凝聚之处:山势应当环拱护卫而不背离,水流应当环抱而不外泄,并且没有风从缝隙侵入、水蚁为患。这些说法又何尝不是有道理呢?祖宗安宁,子孙也会随之安宁,道理本来就是如此。可是有人被这种说法迷惑,不修治自身的人事,只依赖吉地来求取福气,于是竟有迟至三年还不下葬的。灵柩停放不葬,是不孝;世上难道有不孝的人却能获得福报的吗?况且天地与人是一理相通的。地理之说没有凭据,就应当整饬自身的行为,在家中行善,上天自然会以福报答。哪里见过检点自身、乐于行善、孝顺恭敬、和睦相处而家庭不兴旺的呢?哪里见过存心险恶刻薄、家人彼此乖离而能获得福报的呢?舍弃明明可以凭信的道理,却去探求幽暗无据的说法,这究竟是什么心思呢?最愚蠢的人,甚至暗中谋划、横加占据,彼此争夺,以为福气就在这里,却不知道这其实已经种下了大祸的根基。又有些乡俗之人见识浅陋,被所谓房分的说法迷惑。风水之说固然不可草率忽略,但房分之说在道理上必然不存在;有什么根据竟说左边属于长房,中间属于二房,右边属于三房呢?
不及生三子者,何以称焉?生子至十以上者,何所位置之按之八卦方位?谓震为东方,震乃长子,则所葬之地未必尽南向也。度之五行,揆之五方,细求其説,卒无有合。即考之郭璞《葬经》及《素书》《疑龙经》《撼龙经》诸书,亦无所谓房分者。此乃后来术家欲借此使凡为子孙者不敢不尊信而延请之,阴以诱其厚利,阳以得其奉迎,不知其遗害之深,至使死者不得归土,而生者不得相和,皆此説误之也。此亦如时日之説,古所不废,吉日良辰,经有明文,但不可过为拘忌。如袭敛入棺之时,有造为的呼、重丧等名目,谓至亲不避,必有大凶,俗竟有不察而信之者,抑情壊性,莫斯为甚。他省鲜有此説,即吾闽如诏安等县,但棺物具备即入棺,无另寻日时之事,最为合礼。此亦术家借以为获利之资,与风水房分之説所当亟斥者也。读书识理之士固无此患,其有中心实不信而不能自拔。于流俗者曰:「宁可信其有,夫信无稽之説,至于启疑论而不葬,狥拘忌之失,至于将入棺而不临,斯何事也?而可信乎?」惑之至矣。徴修漳州府志启【代魏太守作】溯自初唐辟疆,闽漳始为屏翰之重地。迨及紫阳过化,濵海上嫓邹鲁之名邦。戸口田畴,每日增而日盛;声名文物,或代废而代兴。苟无文献足徴,何由继志而述事?不有简编明备,何以彰往而察来?漳乘始于有宋淳熙成书,递至前明万厯,迄今百余载,典故无闻。从前三十科人文阙略,又况鲸波屡沸,兵燹相仍。气节如周忠愍、黄石斋数先生,未曾作传;儒林如何、黄如、张小越诸君子,有俟特书。在明季己失搜罗,洎我朝有待编葺修政齐教于是焉资省方观民于是乎在夫国之有史专隶于职方而郡之有志责成乎司牧仰惟圣天子,文教覃敷于四海,功烈远迈乎三王。稽古右文,颂。御制于九州之学,崇儒重道,升文公于十哲之班,极旷典以昭兹观,人文而成化,允矣当阳,遘运斯道大亨,宜乎绍述前贤,诸废并举,某世荷恩眷惭报塞之未能,叨守名邦,惟颠覆而是惧。念兹郡志缺轶,不敢因循以蹈前愆。尝与父老佥谋,莫不踊跃而襄盛举。梓邦绅士不乏韩欧之才,寓公名贤賸有左马之学,并撷华藻,勿靳宏裁。家乘野史悉搜求以俟表章,墓志碑铭亦咨询而备采择。识大识小,皆典章之所不遗;宜雅宜风,固迩言之所必察。藏书安在?巷议谓何?为孝为忠,孙支谅不忘夫祖德;或贞或烈,女流亦获佐其家声。以及遯迹林中,抑亦栖真霞外,莲祥芝秀之呈其休,蝗灾虫儆之乖其候。凡兹参错,皆借搜罗,莫为究末而忘原。若应劭之志人物,可摹昉也;莫为贵远而贱近,若王充之作论衡,可式程也。要以耳目新知质之旧闻,庶几按据明审,可备法戒百年之因革损益,頼此以传。一郡之人物儒林,永垂不朽,岂惟清漳之地灵人杰,载其宠光,属在有司之补阙脩残,均有荣幸焉。谨启。庚子秋帖示族中子弟数年来,集族中众子弟在家庙课业,勤励有加。今秋闱在即,累累佳篇,吾何能不快?然然文章特一端耳,立心制行更为要着。愿诸子弟笃伦理之际,严义利之辨。现在居家处世何若?将来居官理民何若?醇此孝恭之念,守其亷洁之操。今日强毅立志,终身守此不移,盟之幽独,质之鬼神,则更获天人之祐助,非徒科名可必也。抑余又闻,家祚之昌,由于父兄所培积,更愿诸为父兄者,各宏裕其量,洗濯其心,去其斤斤、沾沾、卑卑之念,常存此蔼然、恻然、惇然之心,曰克臻斯日,加勉焉,尚或不遑,速自淬焉,则子弟借为获福之资,父兄亦享安荣之乐矣。不佞阅世阅人颇多,凡所谆谆,非迂阔之言,皆肝膈之要也。帖家塾凡子弟生徒,午饭后各粘楮片于壁间,嘉言善行皆可书,或小学,或日记,故事,或纲鉴,性理末书,某月某日,某人书,既有以触发其性情,闲邪心而起善念,又有以长益其记诵,日人一条,每年则有三百条,十人同学则有三千条,不写及重抄者有罚,事不劳而月计岁计,甚有益。
译如果没有生三个儿子,又凭什么来称定房分呢?生了十个以上的儿子,又该怎样安置他们,难道要按照八卦的方位来安排吗?说震位在东方,震又代表长子;但这样一来,所葬之地也未必全都朝向南方。再按照五行推度,依据五方考量,仔细推求这种说法,最终没有一处能够吻合。即使考察郭璞《葬经》以及《素书》《疑龙经》《撼龙经》等书,也没有所谓房分的说法。这不过是后来术士想借此使凡是做子孙的都不敢不尊信并请他们来,以暗中诱取丰厚的财利,明面上获得人们的奉承迎合;他们不知道这种说法遗留下来的祸害极深,竟使死者不能入土,生者不能和睦,都是被这种说法误导的结果。这也像选择时日的说法一样,古代并未废弃,吉日良辰,经书中有明文记载,只是不能过分拘泥忌讳。比如入殓、收敛、下棺的时候,有人编造“的呼”“重丧”等名目,说至亲不能避开,必定会有大凶;民间竟有不加察辨而相信它的人,压抑人情、败坏人性,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其他省份很少有这种说法,即使在我们福建,如诏安等县,只要棺木等物准备齐全就立即入棺,并没有另行寻找日期时辰的事,这最合乎礼制。这也是术士借此牟利的手段,同风水、房分之说一样,正应当立即斥责。读书明理的人本来没有这种忧患;但有些人内心其实并不相信,却不能从流俗中自拔,说道:“宁可信其有。”相信没有根据的说法,以至于因为听到疑论而不肯下葬;拘泥忌讳,以至于将要入棺时却不肯到场。这算是什么事,难道也可以相信吗?真是迷惑到了极点。征求修订《漳州府志》启【代魏太守作】追溯自初唐开辟疆土以来,闽漳开始成为屏障和藩卫的重地。到了紫阳经过教化之后,滨海之地也被比作邹鲁那样的名邦。户口和田地每天增加、日益兴盛;声名和文物,却有时随朝代兴废。假如没有足以征信的文献,凭什么继承前志、记述往事?如果没有简册编纂得明白完备,又凭什么彰明过去、考察未来?《漳州府志》始修于有宋淳熙年间,递传至前明万历年间,距今已经一百多年,典章故实都无从听闻。此前三十科的科举人物记载已经缺略,更何况鲸涛屡次沸腾,兵灾战火接连不断。像周忠愍、黄石斋几位先生那样的人物,都还没有为他们作传;儒林中的何如、黄如、张小越诸位君子,也有待特别记载。到了明朝末年,搜集工作已经失散;及至我 朝,还有待于编纂修订;整顿政务、教化百姓,正在这里取资;巡行各地、察看民情,也正在这里进行。国家有国史,专门归职方掌管;郡县有郡志,则责成地方长官办理。谨仰望 圣明天子,文教广泛施布于四海,功业远远超过三王。考察古代、尊崇文教,歌颂御制关于九州学校的文章。崇尚儒学,尊重道统,将文公提升到十哲的行列,以极为罕见的典礼彰显这一盛观;借助人文而成就教化,确实是圣明君主适逢盛世,使此道遭逢大亨通。理应继承前贤,振兴一切废弛的事业。某世代承受 皇上的恩宠眷顾,惭愧于未能报答;承蒙委任镇守这一著名地区,只怕有覆败之祸。想到本郡志书残缺散佚,不敢因循苟且而重蹈前人的过失。曾经同父老共同商议此事,没有不踊跃襄助这一盛举的。本地绅士不缺少韩愈、欧阳修那样的才华,寓居本地的公卿名贤也多有左思、司马相如那样的学问;希望大家共同采集华美文辞,不要吝惜宏大的裁量。各家家谱、乡野史料,都要搜求来等待审核表彰;墓志、碑铭也要广泛询问,准备采录选择。无论大事小事,都是典章制度不应遗漏的;无论雅正还是民间风俗,也都是近世言语必须考察的。藏书在哪里?街巷间议论些什么?哪些行为是孝,哪些行为是忠,子孙后代想来都不会忘记祖先的德行;有的贞节,有的刚烈,妇女也可以借此辅助家族的声誉。至于隐遁在山林之中的人,或是栖身于云霞之外、修真养性的异士,以及莲花呈祥、灵芝茂秀所显示的吉兆,蝗灾、虫害所显示的异常征候,凡此种种错杂之事,都要借搜罗材料来记载,不要只探究末节而忘却根本。像应劭编写人物志那样,可以作为仿效的范例;不要因为尊重远古而轻视近世,像王充撰写《论衡》那样,可以作为准则。总之,要用耳目所获得的新知来核验旧闻,希望考按凭据明确而审慎,可以作为百年之间政治制度因革、得失、增损的鉴戒,依靠这些才能流传下去。一郡的人物和儒林之士,永远流传而不朽,哪里只是清漳的地灵人杰因此承受荣耀?对于主管官员补充缺漏、修复残缺的工作来说,也都同样是荣幸。谨此奉启。庚子年秋给族中子弟的帖子 这些年来,我把族中的众位子弟集中到家庙里讲习课业,大家更加勤奋自励。如今秋闱即将到来,篇篇都是佳作,我怎么能不高兴呢?然而文章只是一个方面,树立心志、约束行为更加重要。希望各位子弟在笃行伦理的同时,严格辨明义与利。现在居家处世应当怎样?将来做官治理百姓又应当怎样?使孝顺恭敬的念头醇厚纯正,守住廉洁的操守。今日坚强刚毅地立定志向,终身守持而不改变;在幽独之处对天发誓,以鬼神为见证,那么就更能获得上天和人的保佑,不只是科举功名可以预期而已。我又听说,家族福祚的昌盛,源于父兄培植积累的功德;更希望做父兄的各自扩大宽裕的气量,洗涤自己的内心,去掉斤斤计较、沾沾自喜、卑微狭隘的念头,常存这种和蔼、悲悯、敦厚的心,说到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更要加倍努力;倘若还不能做到,就赶快自行磨炼,那么子弟可以借此作为获得福报的资助,父兄也能享有安宁荣耀的快乐了。我阅历世事、见识人物颇多,凡是反复叮嘱的话,并不是迂腐空疏的言论,都是发自肺腑的要紧话。给家塾的帖子 凡是子弟和学生,午饭后都各自把纸片贴在墙上。凡是嘉言善行都可以写上去,可以摘录《小学》,也可以写日记、故事,或《纲鉴》《性理》一类书中的内容。写明某月某日、某人所书。这样既能触发性情,防止邪念而生起善念,又能增长和助益记诵。每天写一条〔原文“日人一条”,字义疑有讹误〕,一年就有三百条;十个人同学,就有三千条。不写以及重复抄写的,要加以处罚。事情并不费力,却能按月、按年计算,十分有益。
二希堂文集巻十一
二希堂文集跋
栾共子曰:“民生于三,事之如一,而横渠张子则云:‘师不立,服不可立也。’当以情之厚薄,事之大小处之。葢人各有师,曲艺且然,举业授受,塲屋遭逢,士大夫固有终身不忘者,况乎立身之本末,学问之指归,岂等诸泛泛师弟子云乎哉!”呜呼!吾师文勤公之于【鋐】固【鋐】所当事之如一者也。昔吾师主教鼇峰书院【鋐】丁酉负笈从逰,耳目为俗学久涂塞,见鼇峰学约,惕然有警,读二希堂文集,旷若发蒙,勃勃然不甘自堕。方半月,师闻太夫人抱疴驰归,每附书问业,辄加奬勗。庚子徒步漳浦侍侧十日,癸卯师赴
先帝特召侍
今上讲幄【鋐】适叨乡举,计偕入都,师引以见仪封张清恪公,曰:“此鼇峰后起人也。”嗣是在都追随数载,师与名公卿论人才,必首及【鋐】曰:“是有守有为,始终不渝者也。”呜呼【鋐】乌能践师言之万一?倘自安呰窳,窃位苟容,无所树立,获戾于师,何可胜言!今【鋐】年已六十矣,嵗月蹉跎,转瞬迟暮,忆怀往训,顾影自慙,未尝不汗下如雨也。师仲子巨源监司,重刋《二希堂集》,属缀以言,敬述吾师之诲:“我知我者如此。”至吾师之道术、经济、气节、文章,天语褒扬,日星炳耀,海内莫不宗仰,岂待【小子】之私言哉!
乾隆丙子端午,受业门人宁化雷鋐拜书。
译《二希堂文集》卷十一 《二希堂文集》跋 栾共子说:“百姓由三种人养育,侍奉他们应当一律看待;而横渠张子却说:‘老师的地位不能确立,服制也就不能确立。’应当根据感情的深厚浅薄、事情的重要轻微来分别处理。每个人都有老师,即使只是学习技艺尚且如此;至于科举业的传授、考场中的际遇,士大夫本来就有终身不能忘记的老师,何况立身处世的根本、学问的归宿,难道能与泛泛的师生关系等同吗?”唉!我的老师文勤公对于【鋐】来说,正是【鋐】所应当一律侍奉的人。过去我的老师主持鼇峰书院时,【鋐】在丁酉年背着书箱前来求学。我的耳目长期被俗学蒙蔽堵塞,看到《鼇峰学约》后,警醒不安,读到《二希堂文集》,顿时如同启蒙开悟,精神振作,不甘心自暴自弃。才过半个月,老师听说太夫人抱病,便骑马赶回;我每次写信请教功课,老师总是加以奖励勉励。庚子年,我徒步到漳浦,在老师身边侍奉了十天;癸卯年,老师前往 先帝特意召他入内侍奉 当今皇上讲学的帷幄。【鋐】恰好考中乡试,计偕入都,老师带我去拜见仪封张清恪公,说:“这是鼇峰书院后来兴起的人才。”此后我在京城追随老师多年。老师同名公卿讨论人才时,必定首先提到【鋐】,说:“此人有操守、有作为,始终不改变。”唉!【鋐】哪里能够做到老师所说的万分之一呢?倘若自甘安于懒惰无能,窃居职位、苟且容身,没有任何建树,获罪于老师,那还有什么话说得尽呢!如今【鋐】已经六十岁了,岁月蹉跎,转眼已到晚年;回想老师过去的训诲,看看自己的身影而惭愧,没有一次不是泪流如雨。老师的次子巨源任监司,重新刊刻《二希堂集》,嘱我缀写一篇文字;我恭敬地叙述老师的教诲:“像这样的人,才是了解我的人。”至于老师的道术、经世济民的才能、气节和文章,已有皇帝的褒扬之语,光耀如日月星辰,海内无人不尊崇仰望,哪里还需要【小子】的私下言语来称述呢!乾隆丙子年端午,受业门人宁化雷鋐恭敬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