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希堂文集卷六
有髙才能文章三不幸论有才,贵乎无才,贵乎无才而龌龊卑琐,碌碌焉守鬼园以终其身,遇物而不能知,登髙而不能赋,斯亦士君子之耻也。然吾以为有才而自恃,又不如无才之善。伊川先生以有髙才能文章为三不幸,正谓此也。昔者三代之取士也,以乡三物教万民,乡老及乡大夫考其徳行道艺,献贤能之书于王,取实行而不在文章。西汉以孝廉取士,东京四科,魏晋九品,皆重行▯。至隋建进士科,唐又分为明经、进士二科,自是而后则非文学词章罕得进矣。节比由夷,行同曾史者多屈处于下而不能知,而一字之竒,一韵之巧,驰骋于词坛,取髙官显名于天下。呜呼,三代以下所以多轻薄浮华之士也。夫树木者以植根为上,立品者以务实为贵,才名过盛而矜已傲物,非大成之器也。恃其所有而攀縁趋附,轻于一试,尤丧检辱身之士也。昔者祢正平、孔北海恃才而死,王粲、陈琳以才故卒为曹操用,识者两有讥焉。唐初四杰,果如裴行俭之言,江东二陆终于非命,才之累人一至此哉。其余若孟坚之附于窦氏,中郎之屈于董氏也,歆之用于莽也,刘栁之与八司马之列也,之数子者,皆才髙天下,学冠一世,卒以负才欲试与非其人,使千载以下论古者犹有遗憾。所谓雄鸡不能断其尾,而参天蔽日之材且纒绊于野藤刺蔓以自累也。然吾谓伊川先生其有激而言欤?当时王介甫以盛名致宰相位,新法行为有宋乱首,而民不聊生,其子王雩警敏絶人,文章达于帝阙,竟夭其身。且苏氏兄弟亦以文章显者,卒与吕陶等分为蜀党,与朱公庭、贾易等互相掊击,此皆伊川先生所身歴者。故其时日与邵尧夫、张横渠诸人剖抉性命之精,以复性明善为要,以近里着已为功,上以接孔孟之传,下以开考亭之绪,使士知所重者在此不在彼也。至于文章与实学并。足称者,此又不可以概论。
漳志丘墓后论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人没矣,称其名,犹志其墓者,何墓以人传也?死如周忠愍、黄忠烈传矣;贱如陈布衣、蔡鹤峰传矣;微如阮氏妇、蔡歩卒传矣。当明祚之终,从黄忠烈死者四人,后人表其墓而出之;而死于靖难之六生,竟不详其葬所,斯亦憾事也。呜呼!石兽、石人所以显墓,非所以传墓也。富贵而名磨灭,况于墓乎?
漳志宫庙后论庙祀之大者,有司春秋致祭,百世不祧,余既载之祀典矣。兹之纪也,何居?汉寿亭侯,正气凛然,千秋为烈。郡邑各有庙,有司朔望谒焉。东岳行宫,虽非郡县所宜祀,然相沿已久。天妃之神,海舰蛟宫,奉以休咎,故属县亦多有其余名义不必尽正,存其名所以留其迹也。夫神降于莘,左氏记之。渭阳、汾阴,纲目虽讥而必录,况有不尽然者乎?李立侯字説【立侯后改名清植】安溪先生之孙曰清名者,年二十有一矣。以庚寅四月二日既冠,冠之日,先生命世逺为宾。世逺以师之命,固辞不获也。古礼有宾字冠者之文,先生又命字之,并作字説。世逺又以师之命,固辞不获也。谨按其名字之曰立侯而为説,以贻之。孔子曰: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古之所谓显亲扬名者,舍立身行道,奚以焉?叔孙穆叔曰:太上有立徳,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此之谓三不朽。夫所谓不朽者,名也。而欲名之不朽,则必自立徳、立功、立言致之。今吾子既以名名其名,则所以自立者,宜何如耶?抑又闻之,君子之学,立志居敬,致知践行,尽之数者之功,并用则可以至于圣贤,无难而要必以立志为之基。人苟名节尽丧,加以习染既深,年力衰迈,斯一旦卓然自立为难耳。不然者,昨日为乡人,今日欲为圣人,惟狂克念,即可以作圣矣。况吾子年方弱冠,气质清明,朝夕亲承吾师之教,家学之茂,超出羣伦,循而不息,岂可量哉?孟子曰: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犹未免为乡人也,此立志之説也。张子曰:学者当以立志为先,不为异端惑,不为文采炫,不为功利汨,此立志之谓也。吾子勉之,此志一立,则凡所读之书,皆近里着已也。所行之事,皆若有规矩凖绳在前,不知其所以然而自化也。世逺不敏,窃谓孔子之所谓立身行道,穆叔之所谓立徳、立功、立言者,要皆自立志始于,以驯致其功,扬其名而垂之不朽。夫孰能御之?世逺年几三十,囘思既冠之日,殆将十年,学殖就荒,此志终恐頽堕委靡而不能自克,何足为吾子告者?然所言者,固亦素所闻于师之説,而非依稀影响之论,愿吾子之无以人而废言也。
译《有高才能文章三不幸论》有才华,贵在仿佛没有才华;但如果所谓“无才”是庸碌猥琐、卑鄙琐屑,终身碌碌守着狭小园地,面对事物不能认识,登上高处不能作赋,这同样是士君子的耻辱。然而我认为,有才而自恃其才,又不如没有才的好。伊川先生把有很高的才能和文章列为三种不幸,正是说的这种情况。从前夏、商、周三代选取士人,用乡学中的三种教法教育百姓,乡老和乡大夫考察他们的德行和道艺,把贤能之人的名册献给君王,选取的是实际品行,而不在文章。西汉以孝廉取士,东汉的四科,魏晋的九品,都重视品行。到了隋代建立进士科,唐代又分为明经、进士二科,从此以后,不凭文学词章便很少能够进身。节操可以比拟伯夷、叔齐,品行同于曾参、史鱼的人,往往屈居下位而不被知晓;而凭一字的奇巧、一韵的精妙,在文坛上驰骋,却能取得高官显名于天下。唉,这就是三代以后轻薄浮华之士越来越多的原因。种树以根扎得深为上,立身树品以务实为贵;才名过盛而自矜自傲、轻慢他人,不是成就大器的材料。凭借自己的才华去攀附趋迎,轻率地求取一次试验机会,更是丧失操守、辱没自身的人。昔日祢正平、孔北海倚仗才华而死,王粲、陈琳也因为才华最终被曹操任用,明白的人对此都各有讥评。唐初四杰果然如裴行俭所说;江东二陆最终死于非命,才华给人的牵累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其余如班孟坚依附窦氏,蔡中郎屈从董氏,刘歆被王莽任用,刘禹锡、柳宗元与八司马同列;这几个人都才高天下、学冠一世,最终却凭才华求取施展,投身于不应投身的人,使千年以后评论古人的人仍然感到遗憾。正所谓雄鸡不能自行截断尾巴,而参天蔽日的树木,反而被野藤荆棘缠住,自我束缚。然而我认为,伊川先生的话也许是有所激愤而发吧?当时王介甫凭盛名取得宰相职位,新法成为有宋之乱的开端,百姓不得安生;他的儿子王雩机警聪敏,文章传达到宫廷,却最终早夭。苏轼兄弟也凭文章显名,最后与吕陶等人分属蜀党,和朱公庭、贾易等互相攻击;这些都是伊川先生亲身经历的事。所以他当时每天与邵尧夫、张横渠等人剖析性命之精微,以复性明善为要务,以反求诸己、切近自身为功夫;对上承接孔孟的传承,对下开创考亭的源流,使士人知道应当重视的是这些,而不是那些。至于文章与实学都足以称道的人,便又不能一概而论。(此句承上:)至于文章与实学都足以称道的人,便又不能一概而论。《漳志丘墓后论》君子忧虑死后名声不能得到称许。人死了,还要称述他的名字,就像记载他的墓一样,为什么呢?因为墓也因人而流传。死后如周忠愍、黄忠烈,名声流传了;卑贱如陈布衣、蔡鹤峰,也流传了;微末如阮氏妇、蔡步卒,也流传了。明朝国运将终时,跟随黄忠烈死去的有四个人,后人表彰他们的墓,使他们的事迹显露出来;而靖难之变中死去的六位生员,竟然连葬在哪里也没有记载,这也是令人遗憾的事。唉!石兽、石人是用来显扬墓葬的,并不是用来使墓葬流传的。富贵之人尚且可能声名磨灭,何况坟墓呢?《漳志宫庙后论》庙祀中规模大的,有关官员春秋两季举行祭祀,历百世也不迁毁,我已经把它们载入祀典了。这些庙宇又为什么还要记载呢?汉寿亭侯关羽正气凛然,千秋万代都被视为忠烈。各郡县都有他的庙,有关官员在每月初一、十五前去拜谒。东岳行宫虽然不是郡县所应当祭祀的对象,但沿袭已久。天妃之神,海上船舰和蛟龙水宫都奉祀她以求祸福,所以所属县中也多有她的庙宇。其他名义未必全都正确,保留它们的名称,是为了留下这些遗迹。神灵降临莘地,左氏曾记载此事;渭阳、汾阴,虽《纲目》有所讥议,却仍然必须记录,何况其中还有并非全然不当的呢?《李立侯字说》【立侯后来改名为清植】安溪先生的孙子名叫清名,已经二十一岁了。他在庚寅年四月二日举行冠礼,冠礼当天,先生命令我世远担任宾赞。世远因为老师的命令,坚决推辞却不能获准。古礼有由宾为冠礼者取字的规定,先生又命我为他取字,并写一篇字说。世远又因为老师的命令,坚决推辞却不能获准。于是谨慎地根据他的名字为他取字“立侯”,并写下这篇文字赠给他。孔子说:立身行道,使名声传扬后世,使父母显耀,这是孝的最终完成。古人所说的显亲扬名,除了立身行道,还能凭什么实现呢?叔孙穆叔说:最高的是立德,其次是立功,再次是立言,这就是三种不朽。所谓不朽,就是名声;要使名声不朽,就必须从立德、立功、立言来实现。如今您既然以“立”字作为自己的名,今后用来立身的准则,应当怎样呢?我又听说,君子的学问,以立志和居敬为根本,以致知和践行为功夫;这些功夫一齐施行,就可以达到圣贤境界,并不困难,但一定要以立志为基础。人如果名节尽失,加上受到习染已经很深,年纪和精力又衰老,那么要在一天之内卓然自立,就困难了。否则,昨天还是普通乡人,今天想成为圣人,只要狂者能够克制自己的杂念,就可以成为圣人了。何况您正值弱冠,气质清明,早晚亲自承受我老师的教诲,家学又很茂盛,远远超过众人;只要沿着这条道路不断前进,成就哪里可以估量呢?孟子说:舜也是人,我也是人。舜能够成为天下人的法则,流传后世;我却还不免只是一个普通乡人。这就是立志的道理。张子说:求学的人应当把立志放在首位,不被异端迷惑,不被文采炫惑,不被功名利禄淹没,这就是所谓立志。您应当努力;一旦立定这个志向,那么所读的书都会切近自身、落实到自己身上,所做的事都会像面前有规矩准绳一样,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却会自然受到感化。世远不敏,我私下认为,孔子所说的立身行道、穆叔所说的立德立功立言,归根到底都从立志开始,逐渐取得功效,使名声扬显并流传不朽。谁能阻挡它呢?世远年近三十,回想举行冠礼的那一天,差不多将近十年了;学业已经荒废,这个志向终究恐怕会衰颓委靡而不能自我克制,我有什么值得拿来告诫您的呢?不过我所说的,本来也是平日从老师那里听来的道理,并不是模糊空泛的言论,希望您不要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其中的道理。
上沈心斋先生书六月启行,闻在建寜停骖甚久,想入朝报。命当在八九月之交也。世逺以驽劣之才署斋一年,亲承提命,恳恳然裁其过而勉其不及,自谓所得者多,非徒文章一事。昔宋景濂四持文衡,好接引后学,士之近之者,谓如大寒加重裘,盛暑濯清风,四方得见者夸于人以为幸。世逺僻处穷陬,才不逮志,然振衣濯足,固不自安于培塿沟渎也。礼闱被放,归宿于三山署中,临行告世逺曰:「汝今归矣,凡人之役役于利者,我知汝无是也;而近于义者不可激也。偶得一第,便自偃蹇废弃,我又知无是也。恐溺于古荒举子之业,不可为也。」窃念斯言切中膏肓,但今则更有愧者。世逺自少不以治生为急,稍有长物,则蓄参苓以为养亲之资,其余购古书供朝夕玩习,非敢效原宪之金石歌声,张嘉贞之不治产业,良以贫富有命,非可力争,且君子志其逺者大者,无暇琐▯及也。今自北上归来,恐负王曾之志,即卧槀推车,自信不至役役于利,然欲如曩时之廓落自豪,不可得也。此其对先生之言而自愧者也。苏子瞻兄弟年未二十,长于应试制防古文,尤雄伟俊防。欧阳公未第时,不敢读昌黎之文,惟取当时所号为时文如杨刘者读之。世逺凡才末学,鹿鹿鱼鱼,亦尝剽窃经史之绪余,以形之笔墨,居恒每羡苏氏之才,而尤以欧公之言自戒,若曰:「以彼其才,当未第时,犹不敢分心于古,如此,况我辈哉?」然亦时激昻慷慨,谓士子读圣贤书,不蚤抗首扬眉,穷古极今,以自附于作者之林,倘终身不得一第,其将黙黙守此以终耶?吾侪聪明才力,逺不逮古人,待其将老而图之,复何望哉?今抵家已五阅月,碌碌无就,令君陈莘学先生尝授以有韵之文,而众绪难祛,作辍互乘,中夜自思,恐流为浮休怐愗,刻鹄屠龙而后止,所荒者岂但制举之业已哉?此又其对先生之言而自愧者也。伏惟先生去欲以诚求。仁以恕自视,学以来闽中人士,至今犹寝食歌思不置。天下之人思欲出其门而不可得。世逺顾独防知遇,拙工游匠石之门,驽蹇邀孙阳之顾,敢不痛自刻责,以庶几无玷门墙哉?戊子公车,拟欲先期亟来受教,但进止必待尔时方能自决。家君托如天之庇,司铎罗源蓝玊霖,近在省城精进有加。世逺再拜。
译《致沈心斋先生书》六月启程时,听说您在建宁停留已经很久了,想必是进京入朝任职的消息已经传来。任命大概在八九月之间。世远以驽钝鄙劣的才质署理书院一年,亲自承受您的提携教诲;您诚恳地纠正我的过错,勉励我的不足,我自认为所得很多,绝不只是文章一事。从前宋景濂四次主持文衡考试,喜欢接引后学,接近他的士人说,仿佛严寒时添上厚皮衣,盛暑时沐浴清风;四方能够见到他的人,都向别人夸耀,以为幸运。世远偏居偏远角落,才华不能达到志向,但振衣濯足之后,本来就不甘心把自己埋没在小土丘和沟渠之中。礼部会试落第后,我回到三山署中暂住,临行时您告诫世远说:“你现在要回去了。对于一般人忙忙碌碌追逐利益这件事,我知道你不会这样;但接近义理的事也不能过于激烈。偶然考中一次,便自我骄矜、懒散废弃,我也知道你不会这样。只是恐怕你沉溺于古代荒废的举子之业,那是不可为的。”我私下想到,这些话切中病根,只是如今我还有更加惭愧的地方。世远从小不把谋生当作急务,稍有余财,便储存人参、茯苓作为奉养父母的费用;其余则购买古书,供早晚玩习。我并不是要仿效原宪吟咏金石、张嘉贞不经营产业,实在是贫富有命,不是努力便能争取,而且君子志在长远重大之事,没有闲暇顾及琐碎之事。如今从北方入京又归来,恐怕辜负王曾的志向;即使躺卧在草席上推车,我也相信自己不至于忙碌追逐利益,然而想像从前那样旷达自豪,已经做不到了。这就是我面对先生的话而感到惭愧的地方。苏轼兄弟不到二十岁,长于应试制举和古文,尤其雄伟俊逸。欧阳公未考中进士时,不敢读韩愈的文章,只取当时号称时文的杨亿、刘筠等人的文章来读。世远才疏学浅,庸庸碌碌,也曾剽窃经史的余绪,写入自己的文章;平日常常羡慕苏氏兄弟的才华,更以欧阳公的话告诫自己,仿佛说:“凭他们那样的才华,未考中时尚且不敢分心于古文,何况我们这些人呢?”然而我有时也会激昂慷慨地想,士子读圣贤书,如果不早早昂首扬眉,穷究古今,把自己置于作者之林,假如终身考不中一次,难道就默默守着这种状态到死吗?我们的聪明才力远远不及古人,等到将老才谋求成就,又还有什么希望呢?如今到家已经五个月,碌碌无所成就。陈莘学先生曾教授我有韵之文,但各种思绪难以排除,时作时辍彼此交替;半夜思考,恐怕流于浮泛昏愦,直到刻鹄不成反类鹜、屠龙之术无用才停止,那么荒废的难道只是制举业吗?这又是我面对先生的话而感到惭愧的地方。恭敬地希望先生能够去除私欲,以诚心求道;以仁爱宽恕自我观照。先生自从在闽中教导学人以来,直到今天,人们还时时思念,寝食不忘,天下人都想出于您的门下却不可得。世远却独自蒙受您的知遇,拙劣的工匠游走在石匠之门,驽马跛驴得到孙阳的顾盼,怎敢不痛切地刻责自己,希望不玷污您的门墙呢?戊子年参加公车考试,本想提前赶来接受教诲,但行动与否必须等到那时才能自己决定。家父托付给如天一般的庇护;司铎、罗源人蓝玉霖,近来正在省城,精进益加。世远再拜。
与李世蕡书曩在都门,聚首谈心,几于一载,受益良多。每思足下学富才博,凡有所着,操笔立就,求之近今,盖其难之,非独闽中翘楚也。阔别以来,未有进境,所幸者,日亲吾师之教,以为仪型而已。方今徳位俱隆,学问精深广大,为天下师者,断推吾师一人。而子孙弟侄辈,穷经力学,作止言动之间,循循然莫不有规矩,亦无有过者。昔有宋诸儒更倡迭兴,道学之盛,千古未有。然其生平相与服习讲论者,大半皆其及门。至于家学累世相承,推文定胡氏、文节蔡氏为最。今吾师之学与文定、文节浅深,非后学所敢轻议。然愿足下兄弟之以明仲、九峯诸贤自处也。方今天下学者,以记诵词章为止境,以科名爵位为可毕一生能事。夫记诵词章,君子岂非是而不贵?要其读书时,精神心力专在于此,则其所就亦止此矣。吾闻二程之学,以圣人为必可学而至,而已必欲学而至于圣人,又胡敬斋云:明道得志,使万物各得其所,学者亦不可无此志。学者有志气,岂为狂妄自喜哉?要其加功用力之始,专在读书。若读一书而近里着已,以身体之,以心契之,虽未知果能力行与否,然方其开巻绎诵时,谁无激励与愧耻之心?激励愧耻之心日进不已,则力行而至于古人之涂径也。抑又闻之所贵于科名爵位者,谓其可以见一生之品节经济,不至泯没以终耳。是故方其始得之,也有以得父母一日之欢心。及其既也可以尽展生平之所学,世问有薄科名爵位而不屑者,君子以为矫。然使其志趋意向专在于此,则其鄙陋龌龊亦已甚矣。古来官至宰相、尚书,为人所鄙弃,不道及姓字,不留者何限?方其生时便已闇汶无光,况其已死,与草木同朽久矣。世逺,自年十二三时渉猎经史诸书,便讲气节,喜作古文,谈经济,与二三朋友相砥砺者,大都致辨于义利之闗而敦。笃于伦理之际,丁亥、戊子,从仪封张先生游,校修先儒之书,觉所见又复开阔。然才质浅陋,学问粗疎,自顾生平愧心之事尚多,拘牵于气禀,惑溺于习俗,而不能自免,甚矣克已之难也。兹在京邸,兀守一官,名为出仕,实则书生;名为散僚,实则圣天子所以培养人才之地,其敢重自废弃,以贻吾党之羞?窃不自量其力之所至,欲与诸兄修明吾师之学,以垂之无穷。更望逺赐手书,互相劝勉,不至如吾前所云云者,而躬自蹈之也。士大夫耻言风化,恶谈道学,即有心知其如此,而惧人之非笑之,若暧昧之事,不堪以对人者然呜呼!使人人惧人之非笑,而不敢以见之躬发之口,天下风气,亦安知其所终哉?邸寓无聊,提笔书之,不觉遂肆其狂论如此,不宣。
与浙江黄抚军请开米禁书窃闻王政无遏籴之文,救荒有移粟之例。泉漳二府旱饥,歴八月于兹矣。入夏以来,米石二两余至三两不止,人食草木之叶,饥民夺食,道路壅塞。此固本处饥荒使然,亦縁今岁江浙海禁森严,米船莫至,故坐困至此也。福建之米,原不足以供福建之食,虽丰年多取资于江浙;亦犹江浙之米,原不足以供江浙之食,虽丰年必仰给于湖广。数十年来,大都湖广之米辏集于苏郡之枫桥,而枫桥之米间由上海、乍浦以往福建,故嵗虽频侵而米价不腾。自海禁一严,而民始无望矣。今本省将军祖公有泉漳被灾百姓惊慌之奏,制府梁公有借帑各省买米之请,恭逢皇上圣徳覃敷,大沛恩膏。以总督请买米数甚少,特将明年漕米截留三十万石,立遣大臣会同督抚提镇运至狼山、乍浦,航海以至泉漳赈济。泉漳之人如庆更生,但赈济之米尚湏时日,而饿殍难缓须臾。世逺漳人也奉防假归,羇旅中途,一应诸事,不敢与闻。独于家乡之困急,难以坐视,因广为借贷,并招募漳人买米数千石,计船八九只,顺风七八日可至泉漳。平其价而粜之,本钱工费之外,不溢一毫。在江浙,今岁丰稔,多此数千石之米,无加丝毫,在泉漳即可活数十万之民命。且泉漳之人,或有仓积居奇者,知米船有至,必争先发粜,民心自定矣。夫禁口以平地方之米价,以防奸人之出没,此莫大之政事也。而弛禁以救邻封之急难,以解万姓之倒悬,亦不言之美利也。况今煌煌明诏炳如日星,既截留漕米三十万出海,以赈济泉漳,岂反禁泉漳之人自买,不许其出口邪?且制府借帑各省买米之请。皇上犹以为少,使知泉漳之人自带出口,以苏家乡,应亦稍寛。宵旰必无阻而抑之之理,但明公已开明禁,而闗津守吏犹循旧格,伏乞据呈批照饬乍浦闗津放行,毋得拦阻,民自移粟,明公因而利之上体。皇仁下沽,民命无损于江浙,而大有造于福建。知明公仁心为质,固无俟世逺之激切呼吁,然区区末议,更望电察而留神焉。闽邦幸甚。
译《致李世蕡书》从前在京城门下相聚谈心,几乎有一年之久,受益很多。常常想到您的学问丰富、才华广博,凡是有所著作,拿起笔便能写成;在近世人物中寻求,实在很难找到,不只是闽中俊杰而已。分别以来,我没有什么进步,所幸每天亲近老师的教诲,把老师作为自己的榜样而已。如今老师德业和地位都很高,学问精深而广大,作为天下人的老师,必定要推许老师一人。至于子孙弟侄一辈,穷究经书、努力学习,起居言动之间,无不循循然遵守规矩,也没有什么过失。从前有宋诸儒相继倡导、兴起,道学的盛况千古未有;然而他们一生相互交往、服膺学习、讲习讨论的人,大半都是入门弟子。至于家学世代相承,推重文定胡氏、文节蔡氏为最。如今老师的学问与文定、文节二位相比,其浅深不是后学敢于轻易评论的。然而希望您兄弟以明仲、九峰等贤者自处。如今天下学者把记诵词章当作最高境界,把科举功名和爵位当作一生事业的完成。记诵词章,君子难道不肯做却又不重视吗?关键在于读书时,精神心力如果专门放在这些方面,那么最终成就也就只有这些了。我听说二程之学认为圣人是一定可以学习而达到的,而自己也一定要学习到圣人的境界;胡敬斋又说:明道如果得志,使万物各得其所,求学的人也不可没有这样的志向。求学的人有这样的志向,难道就是狂妄自喜吗?关键在于开始用功时,专心读书。如果读一本书便切近自身、落实到自己身上,用身体去体验,用内心去契合,虽然还不知道自己最终能否实行,但当他打开书卷诵读时,谁没有受到激励、产生惭愧的心呢?激励和惭愧之心不断增长,就会努力实践,走到古人的道路上。我又听说,科名爵位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可以由此看出一个人一生的品节和经世才干,不至于默默无闻地终老。所以刚开始取得时,也可以使父母暂时欢喜;等取得之后,又可以充分施展平生所学。世间有轻视科名爵位而不屑一顾的人,君子认为那是矫饰。然而如果一个人的志趣和意向专门在这些方面,那么他的鄙陋猥琐也已经十分严重了。自古以来,官做到宰相、尚书,却被人鄙弃,甚至不提他的姓名、不为他留下声名的,有多少啊?他们活着时就已经昏暗无光,何况死后,早已和草木一同腐朽了。世远从十二三岁起涉猎经史诸书,便谈论气节,喜欢写古文,谈论经世济民之学,和两三个朋友互相砥砺,大都在义利的关头上辨析清楚,在伦理关系上敦厚笃实。丁亥、戊子年,我跟从仪封张先生游学,校订整理先儒的著作,觉得自己的见识又更加开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然而我的才质浅陋,学问粗疏,回顾平生,令人惭愧的事情仍然很多;受到气质的拘束、习俗的迷惑沉溺而不能自我摆脱,实在太难克制自己了。如今我在京城官舍中,孤独地守着一个官职,名义上是出仕,实际上仍是书生;名义上是散职小官,实际上却处在圣天子用来培养人才的地方,怎敢更加自暴自弃,以至于给我们这一类人带来羞辱呢?我私下不自量力,想同诸位兄长一起修明老师的学问,使它流传无穷。还希望您远方赐下亲笔书信,互相劝勉,不要像我先前所说的那样,自己反而亲身去做。士大夫以谈论风俗教化为耻,厌恶谈论道学;即便内心知道事情本来如此,也害怕别人讥笑,仿佛是暧昧隐私、不能见人似的。唉!假使人人都害怕别人的讥笑,不敢在行动上表现、不敢从口中说出,天下的风气又怎么知道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呢?官舍中无聊,提笔写下这些话,不知不觉竟放肆地发表了这样的狂论,不再详说。《致浙江巡抚军请开米禁书》我私下听说,王道政治没有禁止买粮的条文,救济荒年的政令有调运粮食的先例。泉州、漳州两府遭遇旱灾和饥荒,至今已经八个月了。入夏以来,每石米的价格超过二两,甚至达到三两还不止;百姓吃草木的叶子,饥民抢夺食物,道路都被堵塞。这固然是当地发生饥荒所造成的,也因为今年江浙海禁森严,运米的船不能到达,所以才困顿到这种地步。福建的米本来不足以供福建人食用,即使丰年也多要从江浙取得;正如江浙的米本来不足以供江浙人食用,即使丰年也必须依赖湖广。几十年来,大多湖广的米汇集到苏州府的枫桥,枫桥的米有时经由上海、乍浦运往福建,所以年年虽多有灾害,米价却不至于上涨。自从海禁严厉以后,百姓才开始毫无希望。如今本省将军祖公有一份奏疏,报告泉州、漳州受灾、百姓惊慌;制府梁公有一份请求借用帑银向各省买米的奏疏。恭逢 皇上圣德广泛施布,大量降下恩惠。因为总督请求买米的数目很少,皇上特意截留明年漕米三十万石,立即派大臣会同督抚、提镇,运到狼山、乍浦,再渡海运到泉州、漳州赈济。泉州、漳州的百姓如同庆贺重新获得生命,只是赈济的米还需要时间才能到达,而饿死的人片刻也不能等待。世远是漳州人,奉 公差假期归来,羁旅途中,各项事务都不敢过问。唯独家乡的困急,实在难以坐视,因此广泛借贷,又招募漳州人买米数千石,计划用八九只船运输,顺风七八天即可到达泉州、漳州。按平价出售,除了本钱和运费,不多取一毫。在江浙,今年收成丰稔,多出这数千石米,并不会增加什么;运到泉州、漳州,却可以救活几十万百姓的性命。而且泉州、漳州那些囤积居奇的人知道米船到来,必定争先出售,民心自然安定。禁止米粮出口,是为了平抑本地米价、防止奸人出没,这是极其重大的政事;放宽禁令来救济邻近地区的急难、解除万民倒悬之苦,也是不可言说的美事。何况如今光明赫赫的 明诏如日月星辰般清楚,既然截留漕米三十万石出海,运往泉州、漳州赈济,难道反而要禁止泉州、漳州人自己买米,不许他们运出吗?何况制府已经提出借用帑银向各省买米的请求。皇上尚且认为数量太少,若知道泉州、漳州人自行带米出口、救济家乡,也应当会稍稍放宽。皇上日夜勤政,必定没有阻止此事、反而压制它的道理;只是明公已经宣布开放禁令,关卡津渡的守吏仍沿袭旧规。恳请您根据呈文批示,照此命令乍浦关卡津渡放行,不得拦阻。百姓自行转运粮食,明公也因此使它有利于民,正是上体圣意。皇上的仁慈下施于民,不会损害江浙百姓的性命,却能大大造福福建。知道明公以仁心为本,当然不必等世远激切呼吁;但这区区末议,还望您明察并留意。福建百姓幸甚。
复仪封张先生书世逺稽颡再拜,言先君受知最深,易箦之时,犹惓懐先生不置。今不逺数千里,辱赐诔辞,重以手书,所以褒扬先君,期望世逺者甚至。世逺虽不肖,敢不渊氷自凛,以庶几不坠先训,无负大贤之期许哉?迩阅邸报,知复任江苏。天子明圣,无微不彰,益信吾道之可为。海内正人君子,谁不伸眉吐气,思自奋于清时也?此事在先生,止求其理之当,心之安置,得失利害于不顾。而在世逺,则有操劵而得者。前书所谓公论足慿。圣明足恃,及今观之,百不爽一。葢天下事,以为难则无所不难,即世逺家居,亦有难者。迂守成性,不合时宜,或指为异物而忌之,未可知也。即有从而思败之,未可知也。拙则或疑其矫,贫则或哂其陋,不轻受人之惠则或疑其亢,不能广交结趋威势则或讶其碌碌无足取人,敬畏。呜呼,此世逺所谓难也。初旋里时,窃不自揆,欲以正学正论,生平所闻于父师者,与漳人互相劘切。既亦自知其有难也,敢相规劝者不过同志数人而已。又退而修之,一族为家规十六条,悬之祖庙,皆敬宗收族简便易行者,而一二贤智者流犹不能无异议。行之至今而后帖然,呜呼难矣。当吾道益孤之日,而欲以沧海一粟之夫,愚不识时,妄自位置,招尤取忌,固其所也。然君子行已立身,自有本末,质之圣贤,盟之屋漏,逺则播之天下,久则传之千秋,岂拘拘以眼前毁誉荣辱得失介意哉。古人有言曰:“立志以明道,希文自期待。”世逺非敢然也。然自从学先生以来,自揣稍有归宿,官翰林二年,得与名师益友游,愧惧方深,其敢以难自诿哉。去岁在书院进游,广平胡五峯、陈北溪、黄勉斋、蔡虚斋、陈剩夫六先生主于东防。葢六先生皆闽儒最纯,未从祀庙廷,既补祀典之阙,且杜寓公之渐,书籍器用各经纪,使无防佚之患。鼇峰书院志编次尚未成书,第二巻乃新刋书目并各集序文,共有二册,世逺已先订付梓,嘱洪广文刻成寄上。
书目中添魏蔚州先生集,葢本朝人物之有定论者,魏蔚州、汤潜庵、陆平湖三先生也。三先生集,世逺皆尝读而精思之。笃学力行,三先生所同,而规模气量,要当以蔚州先生为最。先生奏疏无虑数十,皆有闗系端教化。一疏所以厚风俗也,申明宪纲一疏所以肃官常也,科塲学政诸疏所以严始进、絶弊窦也。举十贤一疏,得以人事君之义。至其辞新命之尚书,处总宪之原职,慨然以肃风纪自任,此皆古大臣之风,近今有不敢行者。呜呼!蔚州先生而在,虽执鞭所欣慕焉。先生于汤、陆二先生书,悉已付梓,望取魏集重刋之,成人材而裨后学不少也。方今先生之道不为不行,名不为不着。皇上之知遇不为不深,百姓之爱戴颂扬,本之中心而达之当宁者,不为不多且众,而天下之责望益将复刻且备。世逺近复台湾陈观察眉川书云:「士子登籍入官,特患不能自克其私;自克其私,又患不能本所学以措之事业。台湾僻处海外,得大贤居监司之任,正已率物,使属员洁已以承,罔有奸贪之蔽。百姓实被吾泽,罔有不率之隠。」明聪四达,综理必周,耿耿鄙衷,实有厚望。此言非敢有以规眉川,然非眉川世逺,固不以陈斯言也。今之述之者,非敢有求进于先生也,此皆先生平日蕴之中而裕之外者。然此乃尧舜犹病之心也。七郡之官箴,南国之待泽,先生此心亦何尝须臾自寛假哉?则谓世逺之以此言进于先生,亦无不可也。宋名臣言行录已刻成否?世逺尝欲与伊洛渊源录合为一集而刋布之。葢先儒语录见之言论,此则施之实事,尤足令人兴起。今渊源录已刻成,此书似不可后。先君葬事春季已毕,贫不能备礼,勉竭心力,抱恨良多。墓志得先生一言以光泉壤,感且不朽。世逺再拜。
译《复仪封张先生书》世远叩首再拜说:先父受您的知遇最深,临终易箦之时,还一直思念先生不止。如今您不远数千里,赐下诔辞,又加以亲笔书信,对先父的褒扬以及对世远的期望,实在深厚至极。世远虽不肖,怎敢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般自我警惧,希望不至于坠失先父的教训,不辜负大贤的期望呢?近来读到邸报,得知您重新任职江苏。天子明圣,没有细微之事不能彰显,更使人相信我们的道是可以施行的。天下正人君子,谁不扬眉吐气,想在清明的时代奋发自强呢?对于先生来说,只求道理合宜、内心安定,不顾个人得失利害;对于世远来说,则是手持凭券而有所收获。前一封信中所说的,公论足以凭据。圣明的君主足以依靠,到如今看来,百件事情几乎没有一件不应验。天下的事情,如果认为困难,便没有什么不困难;即使世远居家,也同样有难处。我性情迂拙,习惯如此,不合时宜,有人也许会把我指为异类而嫉恨;也许会有人跟随其后设法败坏我。才拙,别人或许怀疑我是矫饰;贫穷,别人或许嘲笑我鄙陋;不轻易接受人的恩惠,别人或许怀疑我倨傲;不能广泛结交、趋附权势,别人或许惊讶我庸碌无能、没有值得取法之处。唉,这就是世远所说的困难。刚回乡时,我私下不自量力,想把平生从父亲和老师那里听来的正学正论同漳州人互相切磋。后来也知道其中有困难,敢于彼此规劝的不过是几位志同道合的人罢了。又退下来修订它们,在全族制定家规十六条,悬挂在祖庙中,都是敬重祖宗、收拢族人、简便易行的条文,但一两个贤智之人仍然不能没有异议。实行到今天才逐渐安定,唉,实在困难啊!在我们的道日益孤立的时候,却想凭像沧海一粟这样的凡夫,愚昧而不识时务,妄自定位,招致怨尤和忌恨,本来就是必然的。然而君子立身行事,自有根本和次序;拿它质问圣贤,在暗室中自我盟誓,远则传播天下,久则流传千秋,难道会拘泥于眼前的毁誉、荣辱、得失吗?古人有句话说:“立志是为了彰明道义,以范仲淹自我期待。”世远不敢这样自比。然而自从向先生学习以来,自己揣度稍稍有了归宿;在翰林任官两年,又能够同名师益友交游,惭愧和畏惧更加深重,怎敢拿困难作为推脱的借口呢?去年在书院进修游学时,广平胡五峰、陈北溪、黄勉斋、蔡虚斋、陈剩夫六位先生供奉在东廊。这六位先生都是闽地最为纯正的儒者,只是尚未从祀朝廷的孔庙;这样做既补足祀典的缺漏,也杜绝寄居官员逐渐侵占之患。书籍器用各自登记管理,使它们不至于散失。鳌峰书院志的编纂尚未成书,第二卷是新刻的书目和各集序文,共两册。世远已经先行订定付梓,嘱托洪广文刻成后寄上。书目中增添了魏蔚州先生的文集,大概是因为 本朝人物中已经有定论的,是魏蔚州、汤潜庵、陆平湖三位先生。三位先生的文集,世远都曾读过并精心思考。笃实求学、努力实行,是三位先生共同的特点;至于规模气度,则应当以蔚州先生为最。先生的奏疏不下数十篇,都关系到端正教化。一篇奏疏用来敦厚风俗,一篇申明宪纲用来整肃官场常规,关于科场和学政的几篇奏疏用来严防初入仕途者、杜绝弊端。举荐十位贤人的奏疏,体现了应当任用贤能之人来辅佐君主的道理。至于他辞谢新授的尚书之职,仍居总宪原职,慨然把整肃风纪作为自己的责任,这些都是古代大臣的风范,是近世有人不敢实行的。唉!假如蔚州先生还在,即使让我为他执鞭赶车,我也心甘情愿地仰慕他。先生关于汤、陆二先生的著作,已经全部付梓;希望能把魏先生的文集重新刊刻出来,对成就人才、补益后学一定不少。如今先生的道并非没有施行,名声也并非没有显著。皇上的知遇不可谓不深,百姓的爱戴颂扬,发自内心而上达朝廷的,不可谓不多且众,而天下人的责任和期望也将更加深重完备。世远曾在给台湾陈观察眉川的信中说:“士子登记入仕,最担心的是不能克制自己的私心;克制了私心,又担心不能把所学用于事业。台湾偏僻地处海外,幸得大贤担任监司,端正自己以率领众人,使属员洁身自持来承办政务,没有奸贪蒙蔽其间。百姓确实蒙受了我的恩泽,没有不遵循教化的隐情。”先生明察聪敏,四方事理无不通达,综理事务一定周密,我这微薄而诚恳的心意,实在对先生寄托了深厚的希望。这些话并非敢于规劝眉川;若不是因为眉川是世远,当然不会陈说这些。如今叙述这些,也不是敢于借此向先生求取进用;这都是先生平日蕴藏于内而充裕发于外的德行。然而,这正是连尧舜都为之忧患的心情。七郡官员的官箴、南方百姓对恩泽的期待,先生的这片心意又何曾有片刻自我宽纵呢?那么说世远以这些话进献给先生,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宋代《名臣言行录》已经刻成了吗?世远曾想把它和《伊洛渊源录》合为一集刊布。因为先儒的语录可以从言论中见到,而此书则把它们施用于实际事务,更足以使人振奋兴起。如今《渊源录》已经刻成,这部书似乎也不可再拖后了。先父的葬事在春季已经办完,只因贫穷不能备足礼仪,勉强竭尽心力办理,遗憾实在很多。墓志若能得到先生一言,使它光耀于泉壤之间,感激之情也将永世不朽。世远再拜。
与满大中丞论书院事宜书古之所谓大臣者,居殿陛之上,进思尽忠,退思补过,以天下为忧乐。及其拥旌旄节钺,开府于外,清操励世,正已率物。凡地方之利弊,官司之贤否,奸胥蠧役,豪猾之病民,考察既周,劝惩并用,张弛悉宜。又汲汲焉以学校之兴废,人材之盛衰,大道之显晦为已忧,择学问优长,才品良逸者,萃之于学,使夫造道之方,修已治人之要,悉裕于胸中,为国家收得人之效。夫如是,故功着一时,名垂千载,史册所传,岂不伟哉?昔朱子知南康军,史称其恳恻爱民如子,兴利除害,惟恐不及,尤以厚人伦,美教化为首务。数诣郡学,引进士子,与之讲论,访白鹿书院遗址,奏复其旧。每休沐,辄一至,诲诱不倦,风教大行。夫朱子南康之政,何利不兴,何害不除,而尤必谆谆以兴学为事者,葢以学术之明,伦理之修,下闗风俗,上裨朝廷。近者效行于一方一时,逺者功及于天下后世。自朱子兴白鹿洞后,宋季以及有明,气节儒林,推江右独盛。呜呼,其所留贻者,逺矣!执事品望素着于朝端,自掌成均,歴阁部时,天下想望丰采,久矣。下车以来,实心任事,大憝之去,如木斯防,世逺逺隔漳江,心焉慕之。迩者躬造三山,晋谒左右,爱国忧民,蔼然恻然,且欲振兴书院,加意人才,有正谊明道之思,抑浮名近利之士。此真古大臣之所为,而有慕于朱子白鹿洞之风规也。退而喜也为之不寐。伏念鼇峰书院建于仪封,张先生名材,萃聚先君,尝主其事,世逺亦与讲席之末,其经营措置,以及刋布诸书,窃有微劳,恐遂就荒,常懐耿耿。幸得名贤经理其间,大道将兴,斯文起色,遂留滞月余,与广文洪奕懿、诸生林正青等,经纪其书籍器用,俾有条理。计书院所刻之书有五十五种,今存者每种尚有数十部,藏书有四百六十余部,为分其经史子集,以便检阅,而防其散乱。椅桌各八九十。牀榻四十余,他物备具,足以待来学者。为补其破壊而贮之定所,整顿颇定,而后告归,留以待大贤之经画也。夫人才实难,要在养成而激励之,择之不可不严,防之不可过慎。择之不严,则毁方躁进者缘饰以入,而洁清自好、敦古饬行之士反耻共事其中。防之过慎,则有志之士岂其不能闭戸家修?何苦以其身为隄防之具哉?执事振励盛心,规模自有素定。然大要或得之观风之试,或得之询问之余,知其人者,行令郡县资送;未得其人者,行令郡县荐送。敦本行、励正学、明体适用者上也,博洽能文者次也,工于时文者又其次也。九府一州先后而集,执事定为规条,颁其程式。或策之以诗古文,或课之时艺,或所修何书,所讲何业,总其大纲而品定之。又于政事之暇,躬至书院,集诸生,告以读书之要,义利之防,耳提而面命之。其有不激劝而恐后者,寡矣。夫君子之徳,风也。以诚感者,必以诚应。曩者秋深不雨,执事己饥在念,遣官往视民田,未祈祷而甘霖已沛矣,诚所感也。况兴教劝学之事,风声足以树之,诚意足以孚之,条约足以正之。居髙而呼,其效自速。吾闻之,明珠之光固不在椟,而美椟可为珠重;良工之勤不必在肆,而居肆实为工用。今萃九府一州之士,多其书籍,聚其友朋,使之博古而通今,相与长善而救失。虽其后未必悉底于成,要必有一二人、二三人者出焉。此一二人、二三人者,乌可少也哉?汉之仲舒、贾谊,此二人者已足为汉重矣。唐之昌黎、陆贽,此二人者己足为唐重矣。宋之韩、范、欧阳,此三人者已足为宋重矣。今世之士,所谓仲舒、贾谊、昌黎、陆贽、韩、范、欧阳者,岂无其人?无亦郁而不宣,隠而不见,抑亦陶而未成欤?钦惟我皇上天纵圣神崇儒重道御制训饬士子文颁之学宫,使士先品行而后文章。又尊崇朱子,刋其书,隆其祀,以昭示天下。天下靡然向风,此间定有应运而兴者,非贤当事振作而翼成之,而谁耶?抑更有陈者?会城有两书院,一为共学,一为鼇峰。共学者,课文之书院也;鼇峰者,讲学修书之书院也。各有租税之入,以给诸生。此二年,共学无人经纪,而按籍可稽。但搨两书院碑文,核令徴收以充公用,不须别有措置。或观风所得之士,有未深悉其素者,且进之共学中,然后超而选之鼇峰。略有上下庠之别,微示鼓励。是两者虽分,而实合也。夫移风易俗,修举教化,非俗吏之所能为。俗吏以此为迂,而大贤以此为先务。仪封先生创而兴之于前,执事扩而大之于后。海滨邹鲁,其复兴乎?世逺荒陋,鄙儒于道未有所闻,不敢谓知学者。然自揣生平立身行已之方,文章经济之大,亦尝有志于斯矣。
译给满大中丞论书院事宜的信 古人所谓大臣,身居宫殿之上,入朝便思竭尽忠诚,退朝便思弥补过失,把天下的忧乐当作自己的忧乐。等到他执掌旌旗节钺,在外开府治事,便以清廉操守激励世人,端正自己来率领众人。凡是地方政务的利弊、官府人员的贤能与否、奸诈胥吏和贪害差役、豪强狡猾之徒对百姓的祸害,都周密考察,奖劝和惩罚一并采用,政务的张弛全都适宜。又急切地把学校的兴废、人才的盛衰、大道的显明或晦暗当作自己的忧虑,选择学问优长、才德卓异的人,集中到学校中,使他们求道的方法、修身治人的要旨,全都充实在胸中,为国家取得任用人才的成效。像这样,所以功业显著于一时,声名流传千载,史册所传,难道不伟大吗?从前朱子任南康军知军,史书称赞他恳切爱民如子,兴利除害,唯恐来不及,尤其把厚重人伦、美善教化作为首要事务。他多次到郡学,引导进士子弟,与他们讲论;又访察白鹿书院的遗址,上奏请求恢复旧制。每逢休沐日,总要去一次,诲导诱掖从不厌倦,教化风气大为盛行。朱子治理南康,什么有利的事没有兴办,什么有害的事没有革除,却尤其必定谆谆不倦地把兴学作为事务,这是因为学术明白、伦理修养,向下可以关系风俗,向上可以辅助朝廷。近处的影响施行于一方一时,远处的功效则及于天下后世。自从朱子兴建白鹿洞书院以后,从宋末直到有明,气节之士和儒林人才,都推重江右最为兴盛。唉!他所留下的遗泽,影响深远啊!执事的品德声望一向著称于朝廷,您自掌管成均以来,历任阁部时,天下人仰望您的风采,已经很久了。到任以来,您以实心任事,铲除大奸,如同拔掉木头上的屏障;世远远隔漳江,也在心中仰慕您。前些日子亲自到了三山,进见您的左右,见您爱国忧民,和蔼而又恻隐,并且想振兴书院,特别重视人才,有端正义理、彰明大道的心思,抑制追逐浮名近利的士人。这正是古代大臣所做的事,也有意仰慕朱子治理白鹿洞的风范。退下后我高兴得不能入睡。伏念鼇峰书院建在仪封,张先生名材曾聚集先父等人,主持过此事;世远也曾列于讲席末座,对它的经营布置以及刊布各种书籍,私下略有微劳,唯恐它终于荒废,常常耿耿于怀。幸而有名贤主持其间,大道将要兴盛,斯文渐有起色,于是我停留一个多月,与广文洪奕懿、诸生林正青等,整理书籍器用,使之井然有序。统计书院所刻书籍共有五十五种,如今每种尚存几十部;藏书有四百六十余部,准备按经、史、子、集分类,以便查阅,并防止散失混乱。椅子、桌子各有八九十件,床榻四十多张,其他物品也都齐备,足以接待前来求学的人。为了补修破损之物,并把它们储存在固定的地方,整顿得相当完备,然后我才告辞回去,留下这些来等待大贤筹划经营。人才实在难得,关键在于培养造就并加以激励;选择人才不可不严格,防范弊端又不可过于谨慎。选择不严格,那么毁坏操守、急于求进的人就会粉饰自己混入其中,而廉洁自守、敦厚守古、谨慎修行的人反而以和他们共事为耻。防范过于谨慎,那么有志之士难道不能闭门在家修养吗?又何苦让自己的身体成为防堤呢?执事振作激励人才的盛大心意,规制规模自然早有确定。然而大体上,有的可以从巡视考察中得到,有的可以从询问访察中得到;知道其为人的,就下令郡县资助送来;还不了解其为人的,就下令郡县推荐送来。敦本务实、勉励正学、明白根本而能适用于实际的,列为上等;博学通达而能作文的,列为次等;擅长时文的,又列为更次等。九府一州的士人先后汇集,执事制定规条,颁布考试程式。有时用诗和古文考策,有时考时艺,有时考察他所修习的书、所讲习的学业,总括其大纲而评定等级。又在政务闲暇时,亲自到书院,召集诸生,告诉他们读书的要旨以及义利的界限,亲自耳提面命地教导他们。这样一来,那些不受激励劝勉、反而担心落后的人,就很少了。君子的德行如同风。用诚意感动别人,别人一定会以诚意回应。从前深秋不下雨,执事已经把饥荒挂在心上,派官员前往察看民田,还没有祈祷,甘霖就已经充沛降下了,这正是诚意所感召的。何况兴办教育、劝勉求学的事,声势足以树立风教,诚意足以使人信服,条约足以使人归正。身居高位发出号令,成效自然很快。我听说,明珠的光辉固然不在匣中,但精美的匣子可以增加明珠的贵重;良工的勤勉不一定在店铺里表现,但身居店铺实在有赖于工匠的作用。如今汇集九府一州的士人,增加他们的书籍,聚集他们的朋友,使他们博古通今,彼此增长优点、补救过失。即使后来未必都能达到成功,也一定会有一两个人、两三个人脱颖而出。这一两个人、两三个人,怎么可以少呢?汉代的董仲舒、贾谊,这两个人已经足以使汉朝增重;唐代的韩愈、陆贽,这两个人已经足以使唐朝增重;宋代的韩琦、范仲淹、欧阳修,这三个人已经足以使宋朝增重。如今世上的士人中,所谓董仲舒、贾谊、韩愈、陆贽、韩琦、范仲淹、欧阳修那样的人,难道没有吗?还是郁结而未能显露,隐没而未被发现,或者正在陶冶培养而尚未成材呢?恭敬地想到我 皇上天性圣明神睿,崇尚儒学,尊重大道 亲自撰写《训饬士子文》,颁发到学校,使士人先重品行而后重文章。又尊崇朱子,刊刻他的著作,隆重举行祭祀,以此昭示天下。天下人纷纷受到感化,顺着这股风气而来;这里一定有应时而兴的人才,若不是贤能的当政者振作他们、辅翼他们成材,又能是谁呢?或者还有需要陈说的事情吗?会城有两所书院,一所是共学书院,一所是鼇峰书院。共学书院是学习文章的书院,鼇峰书院是讲学、修订书籍的书院。两院各有租税收入,用来供给诸生。这两年,共学书院无人管理,但按账册可以查考,只须拓摹两所书院的碑文,核实后下令征收租税,用来充作公用,不需要另作安排。对于巡视考察所得、但尚未深入了解其平素情况的士人,先让他们进入共学书院,然后再提升选入鼇峰书院。略微有上下两等学校的区别,借此稍作鼓励。这样两者虽然分开,实际上仍是相合的。移风易俗、修明和振兴教化,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庸俗官吏把这些看作迂阔,而大贤却把它作为首要事务。仪封先生在前面创办并振兴它,执事在后面扩大并发扬它。海滨的邹鲁,或许要重新兴盛了吧?世远荒疏浅陋,是鄙陋的儒生,对大道没有什么见闻,不敢说自己懂得学问。然而自己揣量平生立身行己的方法,以及文章经济的大道,也曾经有志于此。
非执事,不敢发此言也。昔有人携指南车以适路者,逺近险阻,动与意会。而樵夫牧竖见之,犹曰左左右右,而携指南车者不厌其聒耳,谓其意之无他也。今执事宏才伟望,携指南车者也。而世逺犹以此进者,则樵夫牧竖之哓哓也。伏惟恕其狂妄,而不厌其聒耳也,则幸甚。外附举所知者数人,有慎无滥,以备采择,不宣。
与陈沧洲总河书都门握别,示我诗歌,饯我别酒,意绪惓惓,囘思离索,不觉七年。伏念明公以百折不囘之气,特膺圣眷为天下开府之首,天之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岂偶然哉?韩昌黎诗云:「中朝大官老于事,岂肯感激徒媕婀。」此为全无气骨者言之也。谚曰:「适百里者半九十里。」此言始易而终难也。班孟坚载匡、张、孔、马,取以合传,赞语谓其服儒衣冠,传先生语,然皆持禄保位而已。唐萧至忠、元微之,其始非不卓然直节,绰有名誉,后不免依附以就功名,卒之功名不可就,徒贻末路之讥。由斯以言,难乎不难?明公蕴蓄宏深,道力素定,两为郡守,为民请命,屡迕大吏,实政入于闾阎,名誉驰于四表。兹又防特达之知,出总河政,下车伊始,规模宏逺,其综核名实,调遣得宜者固不待言。即如解捐输之任,不欲以利权自凂也;效力人员赴辕自择,不避嫌疑以图实效也;荐贤一疏,上为国,下为民。明公自负,与古大臣何若也?世逺窃观大臣之有名绩者,汉有酂、留、魏、丙、诸葛公,唐有魏郑公,宋广平、陆宣公,宋有韩、范、司马、李忠定。明公自负,与数十人者何若也?治术闗于学术,经济通于性命。大臣以身任事,必有公清之操,有恺恻之懐,有明通之识,有强毅之概,有儆惧之心。无公清之操,则不免有宠利之疚矣;无恺恻之懐,则不能有纳沟之耻矣;无明通之识,则胶执而鲜通矣;无强毅之槩,则虽知其然,发之不勇,守之不固矣;无儆惧之心,则自信太过,祸且随之矣。世之号为明通者,往往不能自胜其私,而委蛇展转,流于不肖之归;其公清自矢者,又不能明通强毅,以臻于明体达用之学。彼夫已氏者,见其一二事之不甚晓练断决,则嗤之曰:「使我为之,当不如此也。」偶办一事,断一疑,则又以骄之曰:「使其为之,必不能此也。」呜呼,其本已失,尚得以骄于此乎?此不失为君子,彼终成为小人。君子之所全者大小人之所壊者多,何得以语于此也?然亦此之不能明通强毅以臻于极也。今明公于数者,实能兼之,可以闗夫夫之口。然明公意中,必不自以为能兼也。不自以为能兼者,正吾所谓儆惧之心也。儆惧之心,非畏葸也,其气弥刚,其心弥小。《易》之所谓「干干」,《诗》之所谓「翼翼」,《书》之所谓「孜孜」也。由是而竭情尽慎,使五者各臻于极,则明公信可以当古大臣之称而无疑矣。契阔七载,适余田生学丈赴任之便,附讯兴居,不觉其词之长如此。伏惟谅我而教我焉,不宣。
译若不是执事,我不敢说这些话。从前有人带着指南车赶路,远近的道路、险阻的地势,行动都能与心意相合;而樵夫牧童见了,仍然只是说“向左、向右、向左、向右”。带指南车的人并不厌烦他们的嘈杂,只认为他们没有别的意思。如今执事才略宏大、声望崇高,是带着指南车的人;而世远还要以这些话进献给您,就像樵夫牧童在旁边絮絮叨叨。伏望您宽恕我的狂妄,不厌烦我的聒噪,那就十分幸运了。信外附上所知的几个人,请慎重选择,不要滥用,以备采择。不宣。给陈沧洲总河的信 在都城门外握手告别时,您给我看诗歌,又以酒为我饯行,情意深切缠绵。回想离别后的孤寂,不知不觉已经七年了。伏念明公凭着百折不回的气概,特别承受 圣上的恩宠,成为天下首位开府治事的大臣,上天将要把重大责任降给这个人,难道是偶然的吗?韩昌黎诗说:“朝廷中的大官,老于世故,哪里肯感激奋发,只是阿谀周旋、因循退让。”这话是针对全无气骨的人说的。谚语说:“走百里路的人,走到九十里才算一半。”这是说开始容易而最后困难。班孟坚把匡、张、孔、马列在一起合传,赞语说他们穿着儒者衣冠,传播先生的言语,但其实都只是保持俸禄、保住官位罢了。唐代的萧至忠、元微之,他们起初并非没有卓异的直节,也很有声誉,后来却免不了依附权势以求功名,最终功名没有求到,反而留下晚年道路上的讥讽。由此说来,困难还是不困难呢?明公所蕴蓄的才德宏大深厚,道德力量一向坚定;两次任郡守,都为百姓请命,多次触犯上级官吏,实际政绩深入民间,声誉传遍四方。如今又因特别通达的知遇,出任总河,刚到任时规划宏大深远,至于综核名实、调遣适宜,更不用说了。即如解除捐输的职任,不愿以掌握利益的权力玷污自己;让效力人员到衙门自行选择,不回避嫌疑以求实际成效;上奏荐举贤能,一则上为国家,一则下为百姓。明公自负的才德,与古代大臣相比究竟如何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九十里〕 世远私下观察历代有声名功绩的大臣,汉代有酂侯、留侯、魏其侯、丙吉、诸葛公,唐代有魏郑公,宋代有宋广平、陆宣公,宋代又有韩琦、范仲淹、司马光、李忠定。明公自负的才德,与这几十个人相比究竟如何呢?治国的方法关系到学术,经营事业贯通于性命之学。大臣以自身承担政事,必须有公正清廉的操守,有恻隐体恤的胸怀,有明达通晓的见识,有刚强坚毅的气概,有警戒畏惧的心。没有公正清廉的操守,就不免有贪恋恩宠利益的过失;没有恻隐体恤的胸怀,就不会有百姓陷于沟壑的羞耻感;没有明达通晓的见识,就会拘泥固执而少有通变;没有刚强坚毅的气概,即使知道事情如此,施行起来也不勇敢,坚持起来也不牢固;没有警戒畏惧的心,就会过分自信,灾祸也会随之而来。世上号称明达通晓的人,往往不能战胜自己的私心,曲意周旋、辗转迁就,流于不肖之人的归宿;那些以公正清廉自我要求的人,又不能明达通晓、刚强坚毅,达到明体达用的学问。那些自以为是的人,见别人有一两件事不太明白练达、果断决断,便讥笑说:“假如让我来做,一定不会这样。”偶然办成一件事、决断一个疑难,又骄傲地说:“假如让他来做,肯定做不到这样。” 唉,他们已经失去了根本,难道还能够凭这些小事骄傲吗?这个人尚且没有失去君子之道,那个人人终究会成为小人。君子所保全的东西,大多正是小人所毁坏的,哪里能拿来相提并论呢?然而这也是因为他们不能在明达、通晓、刚强、坚毅方面达到极致。如今明公在这几方面确实能够兼备,足以堵住那些人的嘴。但明公心中一定不会认为自己能够兼备这些品德。不认为自己能够兼备,正是我所说的警戒畏惧之心。警戒畏惧之心并不是畏缩胆怯,而是气概越发刚强,内心越发谨慎细小。这就是《易》所说的“干干”,《诗》所说的“翼翼”,《书》所说的“孜孜”。如果由此竭尽心力、处处谨慎,使这五种品德都达到极致,那么明公确实可以当得起古代大臣的称号而毫无疑问了。阔别七年,恰逢余田生学丈赴任的方便,附信问候起居,不觉写得这样长。伏望您谅解我并教诲我。不宣。
与李瀛洲布政书曩在京师时,闻在朝诸臣论天下人才,交口执事不置。安溪先生尝告世逺曰:“此人清而不至于矫,且刻正而不近于迂,所至之地,必以兴教劝学为务,葢其性之所乐也。”世逺闻而心识之,谓此真一代之伟人矣。夫古今以来,不过数十人,此数十人者,分生于数十百年而不为少,天下之大,无过数人,此数人者,分布于四海九州而不为不多。呜呼!人才实难,君子亦为其难者而已。庚寅秋,世逺给假囘闽,过平江,见仪封张先生,言执事于仪封。仪封亦言执事于世逺。今春闻执事晋藩于闽,下车初政,如禁里派、行纸皂等事,皆实有利于民间。文告所颁,恺恻之言,足以动人,金石之坚信不可易。薛文清有言曰:“立法贵在必行,法立而不行,则法为虚文,适足以启下人之玩而已。”今执事之法,使州县能守此而奉行之,更择其不率者而重创之,闽人之福,可胜既乎?且夫方伯者,监司之首也。凡计典之重轻,平时之黜陟,皆方伯首列其名而司其责,故于属员之贤否,民生之利弊,访问必周,考察必详,然后可以称监司之首而无愧。窃见今之居官者,但以为吾主钱谷而已,其他若不闻知。夫平日既不闻知,而重轻黜陟之法,乃首列其名而司其责,谓之非旷官不可得也。今执事独谆谆以察吏安民为心,以此称监司之首而无愧矣。世逺近以忧居二三年来,戸外之事原不与知,然于闽中之利弊,曩尝窃闻其槩矣。大都蠧役与健讼之徒,最为民害。蠧役朘民之膏,中人以法,至其骄横已极,陵绅士如草芥。窃谓此辈择其甚者置之法,风声已动于九闽矣。健讼者指无为有,饬毫末之事以为滔天上官,不知辄为听理,小民身家荡散无余。是二者,一省之内,碁置星罗,摘其尤者,寜确无滥,寜重无轻,惩奸慝以安善良,固仁政之先务也。近又闻执事数至书。院与诸生论学,碑隂所载租税,各按籍详给。夫今天下之以此为迂也,久矣。曰:此何闗于政事?不知学术明,教化兴,则人才盛,下以成其风俗,上以资于庙朝。政事之大,孰过于此?曩岁与满大中丞论书院事宜一书,录在别纸。海滨刍荛,未必无可采者。初冬服阕赴京,道经省会,承教当不逺也。不宣。
上仪封张先生书世逺再拜,吴门得侍左右,为程限所迫,不得久亲教益。蒙先生专使送至宿迁,又承赠书六种。入舟繙阅,继以熟思,气敛志肃,恍如提命。世逺两世受知,及门无与为比。每念先生之所以待先君,及先君之所以系心先生者,常至感泣,悲不自胜。猥以庸虚,无所肖似,先生终不以不材而弃之,镂心刻骨,将何以自励而自逭耶?数载以来,凡所以居家处世者,往往不敢自同于俗,非矫饰也,中心实有不如是不得者。至于修已治人之道,古之贤人有终身学之,未敢自信,况世逺者,乌足语此?然自受教以来,比之曩时,颇有依据,但未知措之于用,其能免于胶柱鼓瑟否耶?伏念先生学术辨之毫厘,清操劲节,照耀古今。江南之人皆曰:先生以一人坐镇于上,万姓安享于下,此非虚语也。世逺过扬州,闻今春革落地税,懽声载道,由此推之,居大位得专制于一方,诸如此类,寻究行之下江之福,可胜既乎?江苏事务繁多,所望徧察官箴,洞悉民情,明以周之,断以出之。火耗则廉其重者究之,奸猾则择其尤者处之。禁妇女之游观,黜浮侈以从俭,如是而吏民不悦服,风俗不淳厚者,未之有也。更有陈者,自古仁人治狱,皆以不株连及速结为上,是故田叔之烧狱辞,至今称之。龚遂治渤海,但令持田器者即赦之。唐太宗使崔仁师按狱青州,孙伏伽议其多所平反,仁师曰:「凡治狱当以仁恕为本,岂可知其寃而不为伸耶?」自此矜全甚众。今扬州一狱,海中一案,伏望不株连而速结,仁心之所及者,宏矣。江苏为五方商人聚处之地,稽查亦不必过于严▯。迩来间有烦言,非不谅先生之竭诚尽慎,体国爱民,无纤毫之私也。然君子作事,不令人谅,而令人服,不肯姑息苟且以狥一时之毁誉,而尤必使下情毕达,无纤悉几微之不周。故世逺谓米禁及船只之事更当持之以寛,徳莫大焉。世逺自受知以来,未尝有一字之欺。试举闽中、吴门所言者而覆按之,或谅其无私而偶有当也。夫其无私而偶有当者,则皆平日受教于先生者也。受教于先生者,先生固已躬自行之,而世逺犹不以为赘而言之,则以此心之惓惓而不能自已也。伏惟慈谅而垂察焉。
译给李瀛洲布政的信 从前在京师时,听到朝廷诸臣议论天下人才,众口一词地称道执事,久久不止。安溪先生曾告诉世远说:“这个人清廉而不至于矫饰,又严正刻厉而不流于迂阔,所到之地,一定把兴教劝学作为要务,大概这是他性情所乐于做的事。”世远听后牢记在心,认为这真是一代伟人。古今以来,不过几十个人;这几十个人分散出生在数十百年之间,也不算少;天下如此之大,不过有几个人,这几个人分布在四海九州,也不能说不多。唉!人才实在难得,君子也只是因为成就君子很难罢了。庚寅年秋,世远获假回福建,经过平江,见到仪封张先生,谈到执事在仪封的事情;仪封先生也向世远谈到执事。今春听说执事晋升为福建藩司,下车初政,像禁止里派、实行纸皂等事,都确实有利于民间。所颁布的文告,言辞恺切仁厚,足以感动人心,其坚定可信如金石,确实不可改变。薛文清有句话说:“立法贵在一定实行,法令制定而不能实行,法令就成了空文,只足以启发下级轻慢玩弄罢了。”如今执事所定的法令,若能使州县官吏遵守奉行,又选择其中不遵守的严厉惩处,那将是福建人的福分,怎么能说得尽呢?况且方伯是监司的首长。凡是考核官员功过的轻重、平时官员的黜退和升降,都由方伯首先列出姓名并承担责任,所以对于属员的贤能与否、民生的利弊,访问必须周遍,考察必须详细,然后才可以称为监司之首而无愧。我私下看到如今居官的人,只把自己看作主管钱粮罢了,其他事情仿佛一概不闻不问。平日既然什么都不了解,却在决定黜陟轻重的法令中首先列出姓名并承担责任,说他是尸位旷职也无法避免。如今执事独自殷切地把考察官吏、安定百姓放在心上,因此称为监司之首而无愧。世远近来因为忧居已经两三年,门外的事情原本都不参与知道;但对于福建的利弊,从前也曾私下听闻其大概。大体说来,贪蠹差役和好打官司的人,最为祸害百姓。贪蠹差役榨取百姓的膏脂,普通人一旦被他们用法律陷害,等到他们骄横到了极点,甚至把绅士也视同草芥。我认为这些人中应当挑选罪行最严重的依法处置,这样声威已经会震动福建九府了。好打官司的人把没有的说成有,把极小的事情夸张成惊天动地的大案;上官若不加审察就替他们受理,小民便会家破财尽。以上两类人,在一省之内棋布星罗;应当挑出其中最恶劣的,宁可确实而不滥杀,宁可从重而不从轻,以惩治奸邪、安定善良,这本来就是仁政的首要事务。近来又听说执事多次到书院与诸生讨论学问,并按碑阴所记载的租税逐项核对账册,详细发给。如今天下人把这些事看作迂阔,已经很久了。他们说:“这与政事有什么关系?”却不知道学术明白、教化兴盛,人才就会兴盛;向下可以成就风俗,向上可以资助朝廷。政事中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从前我给满大中丞写过一封论书院事宜的信,抄录在另纸上。海滨百姓的浅见,未必没有可采之处。初冬服丧期满赴京,路过省会时,承蒙您的教诲应当不会遥远了。不宣。呈给仪封张先生的信 世远再拜。在吴门得以侍奉于先生左右,却被行程期限所迫,不能长久亲受教益。承蒙先生特意派使者送我到宿迁,又承蒙赠给我六种书。我登舟翻阅,接着反复思考,顿时收敛意气、严肃心志,恍惚如同亲受先生提点教诲。世远两代都受先生知遇,在门下求学的人中没有谁能与我相比。每当想到先生从前如何对待先父,以及先父如何把心系在先生身上,常常感动得流泪,悲痛不能自胜。我鄙陋平庸,没有什么能与先生相似,先生始终不因我没有才能而抛弃我;对此铭心刻骨,我将凭什么自我激励、自我宽解呢?这些年来,凡是居家处世的方式,往往不敢与世俗相同,并非故意矫饰,而是内心确实觉得不这样做就不行。至于修身治人的道理,古代贤人有终身学习它的,我尚且不敢自信,何况世远,哪里配谈这些?然而自从接受教诲以来,比起从前颇有了依据,只是不知道将它施用于实际时,能否避免胶柱鼓瑟呢?伏念先生学术辨析细微,清廉操守、刚劲气节,照耀古今。江南人都说:先生一人坐镇上位,万姓在下面安享太平,这并非虚话。世远经过扬州,听说今年春天革除落地税,欢声遍布道路;由此推想,居于高位而得以在一方专断施政,像这样的事情若逐一考察、施行于下江,所带来的福泽哪里说得尽呢?江苏事务繁多,希望您全面考察官员的操守,深入了解民情,以明察周密地处理,以果断决策来施行。火耗方面,就对其中最严重的加以整顿;奸猾之徒,就挑出最恶劣的依法处置。禁止妇女游观,黜退浮华奢侈而归于节俭;这样做了,如果官吏百姓仍不心悦诚服、风俗仍不淳厚,那是从来没有的。还有一点要陈说:自古仁人审理案件,都把不牵连无辜、迅速结案作为上策,所以田叔焚烧狱辞一事,直到今天仍受称道。龚遂治理渤海,只下令说,凡是拿着田间农具的人一律赦免。唐太宗派崔仁师到青州审理案件,孙伏伽议论他平反的案件太多,仁师说:“凡审理案件应当以仁慈宽恕为根本,难道明知有冤屈却不替他伸张吗?”从此保全宽宥的人很多。如今扬州的一宗案件、海中的一桩案件,伏望都不要株连,并迅速结案;仁慈之心所能施及的范围,就广大了。江苏是五方商人聚集之地,稽查也不必过于严▯。近来间或听到一些烦扰的议论,并不是不体谅先生竭尽诚意、处处谨慎、以国事为重、爱护百姓,丝毫没有私心。然而君子做事,不是要让人谅解,而是要让人心服;不肯姑息苟且,以顺从一时的毁誉,尤其一定要使下情完全上达,没有任何细微之处不周全。所以世远认为,米禁以及船只的事情,更应当采取宽缓的办法,没有比这更大的德行了。世远自从受到先生知遇以来,从未有一个字欺骗过您。请试着把我在闽中、吴门所说的话重新核查一遍,也许可以体谅我没有私心,而偶尔确实说中了。那些没有私心而偶尔说得恰当的话,都是平日从先生那里接受教诲的结果。先生从先生那里受教的事情,先生本来已经亲自实行了,而世远仍不认为重复多余而把它说出来,是因为这片恳切之心不能自已。伏望先生慈爱地谅解并加以察看。
复王泗水先生书洛阳漳浦相去数千里,暌违函丈,又将十年。承吾师问以出处之略,著述之详,恳至如家人父子。世逺窃以庶常散秩,循例退伏,不敢云出处。家居无事,笔墨自娯,借以収其放心,不敢云著述。然承吾师有问,不敢黙黙也。世逺庚寅冬乞假归养,时先君衰羸日甚。及期散馆,置之度外。辛夘秋丁外艰,苫块余生不出户庭。此三年中,定合族家规,订通行礼书,后又修漳州府志,俱各成书。癸巳冬服阕起复至京。甲午二月有给假休致之例,部胥索赂曰:“与我即为服阕,不与我即为给假。”世逺虽不肖,肯行赂于部胥以补官者哉?不惟同馆之羞,抑亦素心所不肯也。或又以为赴部呈明即补,世逺思古人尚有得官而辞者,必欲致呈求官,何如安于义命?治装欲归。安溪李先生劄荐分修。御纂《性理精义》越乙未秋告成,待安溪师囘闽时,先母已得末疾,遂无四方之志。抚军陈清端公聘主鼇峰书院,所着《学约》通行各府州县。九郡之英,一堂诚为盛事。世逺终以侍母为心,丁酉五月囘家。是冬又遭先母之变,痛定思痛,此痛终无定也。忧居数载,辑歴代名臣言行录,《性理精要》评选歴代古文雅正、六朝、四唐诗各一册,未敢问世,聊以自证耳。自惟迂陋无似,不能置身通显,以慰吾师之望,罪积宏多。然古人云:“出处之际,当内断于已。”世逺年未四十,非无用世之心,但中有所不可者,虽吾师亦不能劝驾也。兹因莆田使者之便,肃候兴居,并怖鄙懐。世逺再拜。
与杨賔实先生书索居七载每思都门时受诏编纂性理之书,数十日内辨晰毫芒,切已体验,或商防经济,或旁及人物,开我聋瞆,受益良多。世逺尝谓:「方今天下才贤辈出,要其践履笃实,正心诚意之功,如先生者未数数见也。」世逺自乙未冬侍安溪先生囘闽,明年春抚军海康陈公聘主鼇峰书院,规训略在鼇峰学约中,谨以奉呈。丁酉春安溪先生囘。朝以母老,不能随行,且于出处进退之义,不敢或苟,送吾师至会城,随以侍母囘家。其冬遽遭母变,益不复与人间事。课训子弟之余,邑人士月订两期,延至泮宫讲学。学术庸疎,不过自尽吾心,借以自淑,非敢云有补于世也。数载以来,恭闻先生特简直▯监司,旋开府云南。正人髙位,邦家之光。范华阳云:小人之得用,将以济其欲也;君子之得用,将以行其志也。先生蕴蓄宏深,正已率物,官箴自肃,吏畏则民安,然后大兴政教,以厚风俗,以正人心。云南何幸,而得大儒开府也?朱子称王仲淹云:“使其得用,比荀、杨、韩子更恳恻而有条理。”窃谓恳恻者,仁也,即《易》所谓“元者善之长”,程子所谓“满腔皆恻隠之心”,张子所谓“干父坤母,民胞物与”者是也。有条理者,本平日读书穷理之功,措则正而施则行也。无恳恻则立体不宏,无条理则致用不裕。霸者所少者恳恻也,虽有条理,亦非王者之治。窃谓王霸之分,止此而已。管敬仲之治齐也,非不民衣民食,教孝教弟,示义示信,然孔子小之,孟子卑之者,以其心但以为不如是,则吾国不富强而已。王者则从本原之地流出,以不容已之心,行不容已之事,尽吾性分所固有,行吾职分所当为。故伊尹纳沟之心,与敬仲治齐之心,非知道者不能识也。俗儒无识,以性命之学为无与于事功,陋矣。先生恳恻条理,有如仲淹,而谦牧抑畏之气,抑又过之。但所谓恳恻者无尽,而条理者无穷,事变繁多,土俗各别,所谓条理者尤难之又难。先生其亦不敢不以为难者乎?古人有言曰:“大法小廉,大臣能廉,仅得其半。非廉无以行法,非法无以佐廉。使一已廉静,而属员奸贪,或限于耳目之所不周,或因循牵制而不能决去,犹是独善其身,岂称开府之治哉?”云南越在僻小,政教之行,比中州内地较易。吾知先生之用法以济廉者,仍本所谓恳恻条理者以施之。世逺行乐观其成焉。世逺近评选古文一部,就各家文集及二十一史中,择其论最有闗系而文能佳者,约二百余篇。又私纂《性理精要》一册,俱经定槀恨途逺未得就正。安溪师遗集,文孙立侯已经彚次,约二十册广大精微,悉备。无力付刻,要刻亦须校订。此责仍在先生耳。滇闽万里,临风懐企,不宣。
译答复王泗水先生的信 洛阳与漳浦相距数千里,离开先生的书斋,又将近十年。承蒙吾师询问我出仕或退处的大略、著述的详情,恳切周至如同家人父子。世远私下只是一个庶常散秩官,按例退居,不敢说什么出仕退处;居家无事,不过以笔墨自娱,借此收放心,也不敢说这是著述。但既然承蒙吾师询问,便不敢默默不答。世远于庚寅年冬请假回家奉养,当时先父日益衰弱。等到散馆期限已到,便把补官之事置之度外。辛卯年秋遭逢父丧,守墓服丧,余生不出门户。这三年中,制定合族家规,修订通行礼书,后来又编修《漳州府志》,都各自成书。癸巳年冬服丧期满,起复回到京城。甲午年二月有给假休致的条例,部中书吏索取贿赂说:“给我钱,就算你服丧期满;不给我钱,就算你只是请假。”世远虽不肖,难道肯向部中书吏行贿来补授官职吗?这不仅是同馆同僚的羞耻,也是平素内心所不肯做的。又有人认为,只要到吏部呈明情况就可以补官;世远想到古人尚且有已经得到官职却辞去的,若一定要到部里呈请求官,哪里如安于义理和命运?于是准备行装想要回去。安溪李先生写信推荐我分修。御纂《性理精义》到乙未年秋告成;准备等安溪老师回福建时,先母已经患了晚年重病,于是再没有出仕四方的志向。抚军陈清端公聘请我主持鼇峰书院,所著《学约》通行于各府州县。九郡英才汇聚一堂,实在是盛事。世远终究把侍奉母亲放在心上,于丁酉年五月回到家中。这年冬天又遭逢先母的变故,悲痛稍定之后再思量,这痛苦终究没有平复之时。忧居数年,辑录《历代名臣言行录》,评选《性理精要》、历代古文雅正、六朝诗、四唐诗各一册,不敢拿给世人看,只姑且用来证明自己罢了。自忖迂陋而没有才能,不能置身于显达通显之地,以慰藉吾师的期望,罪过实在积累很多。然而古人说:“出仕或退处的关头,应当在内心自己决断。”世远年纪还不到四十,并非没有济世用世之心;只是内心有不能做的事情,即使吾师也不能劝我出仕。如今借莆田使者的便利,恭敬问候您的起居,并陈述我的鄙陋心情。世远再拜。给杨宾实先生的信 独居七年,每每想起在京城时承受 诏命编纂性理之学的书籍,几十天之内辨析细微精当,切实联系自身体验,有时商讨经世济民之道,有时旁及人物,使我这个耳聋眼昧的人得到启发,受益很多。世远曾说:“如今天下才德之士接连出现,但要说到践履笃实、正心诚意的功夫,像先生这样的人却不常见。”世远自乙未年冬侍奉安溪先生回福建,第二年春天抚军海康陈公聘请我主持鼇峰书院,规约训诫大略都在《鼇峰学约》中,谨此奉上。丁酉年春,安溪先生回去。朝廷因为母亲年老,我不能随行,而且对于出仕退处、进退取舍的道义,不敢有丝毫苟且,于是送吾师到会城,随即侍奉母亲回家。这年冬天突然遭逢母亲的丧事,更加不再参与人世间的事务。在课训子弟之余,本县人士每月订立两次讲期,请我到泮宫讲学。学术浅陋疏略,不过是尽自己的心力,借此自我修养,不敢说对世道有所补益。几年来,恭敬地听说先生 特意简拔为直▯监司,不久又在云南开府。正直之人居于高位,是国家的光荣。范华阳说:小人得到任用,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君子得到任用,是为了施行自己的志向。先生蕴蓄宏大深厚,端正自己以率领众人,官员的操守自然肃然,官吏畏法则百姓安定,然后大力兴办政事和教化,以厚重风俗,以端正人心。云南何其幸运,竟得到大儒来开府治事!朱子称王仲淹说:“假使他得到任用,比荀子、扬雄、韩愈更加恳切而且有条理。”我私下认为,所谓恳切,是仁,也就是《易》所谓“元者善之长”、程子所谓“满腔皆恻隐之心”、张子所谓“干父坤母,民胞物与”的意思。所谓有条理,是平日读书穷理的功夫,落实便正当,施行便通达。没有恳切,立身的根本就不宏大;没有条理,推行实际事务就不充裕。霸者所缺少的是恳切,即使有条理,也不是王者之治。私下认为王道与霸道的区别,就在这里。管敬仲治理齐国,并非不使百姓有衣穿、有饭吃,不教导孝顺父母、敬爱兄长,不向人显示义和信;然而孔子轻视他,孟子贬低他,是因为他的内心只是认为,如果不这样做,那么自己的国家就不能富强罢了。王道则是从根本源头流出,凭着不能自已的仁心,做不能自已的事情,尽到我本性中固有的责任,履行我职分上应当做的事情。所以伊尹不忍百姓陷于沟壑的心,与管敬仲治理齐国的心,不是懂得大道的人就不能辨识。庸俗儒生没有见识,把性命之学看作与功业无关,实在浅陋。先生既恳切又有条理,像王仲淹一样,而谦抑自持、戒慎畏惧的气象,又超过了他。但是,所谓恳切是无穷尽的,所谓条理也是无穷尽的;事变繁多,地方风俗各不相同,所谓条理尤其难上加难。先生难道也不敢不把它看作困难吗?古人有话说:“大法小廉,大臣能够廉洁,只得到一半。没有廉洁,就无法施行法令;没有法令,就无法辅助廉洁。假如一个人自身廉静,而属员却奸诈贪婪,或因耳目所及不周,或因因循牵制而不能果断清除,仍然只是独善其身,怎么能称为开府之治呢?”云南远在偏僻之地,政教的施行,比中原内地较为容易。我知道先生会以法令来辅助廉洁,但仍然会以所谓恳切有条理的原则来施行。世远将欣然观察其成效。世远近来评选古文一部,从各家文集以及《二十一史》中,选择论旨最有关联而文章又写得好的,约有二百余篇。又私下编纂《性理精要》一册,都已经定稿,只遗憾路途遥远,没能请您指正。安溪老师的遗集,文孙立侯已经汇集编次,约有二十册,内容广大精微,无不完备。只是没有力量付梓刊刻,即使刊刻,也还必须校订。这项责任仍在先生身上。滇、闽相距万里,面对长风怀念仰望。不宣。
与赵仁圃抚军书整齐风俗,振起人材,端在教化。俗吏以此为迂,大贤以为先务。明公自抚闽以来,察吏安民,奬善惩奸之余,大振鼇峰书院,定其规条,躬为诲谕,朂以武侯之澹泊寜静,示以文公之近里切已。身有之故,言之亲切而有味,闻风者莫不企仰,况于七闽人士乎?况于身被提命者乎?鼇峰创自仪封张清恪公,弟时受知最深,凡诸房室、书籍、器具、租税,靡不悉心参理。又与先君子相继友教于斯,一番心血所在,凡有一人之向上,一书之存散,一器之坚壊,皆梦寐所闗。迩闻此举,不觉忭跃不能自禁也。夫道术闗于运化,经济通于性命。明公诚明所孚,仁心为质,养之以正大和平之福,而又不姑息以滋奸。大憝之去,如距斯脱,闻者皆比之朱子之劾台州。圣明在上,吾道有光,何快如之!今风土益谙,僚属敬信,推此心以宏逺谟,培士脉而厚民风。易直,子谅之所沦浃,正从精明强固中得来。天下第一等事业,非天下第一流人物,其谁担之?而谁裕之!弟学植粗浅,蒙恩禁近夘入酉出,十载于斯,毫无报称,悚惕日增。朔风有便,幸加训勉,庶寡愆尤。临风懐企,不宣。
二希堂文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二希堂文集巻八礼部侍郎蔡世逺撰
与郑鱼门侍讲书在京师时,朝夕过从,俛有孜孜,志相同道相合。分袂时,先生独有所不忍于中者,迥岀于交情聚处之外,不可不谓之知我也。前嵗附张次修信,有江南阅巻之命,心怦怦欲往,以两弟公车外出,又继以台湾之变,不如所愿。嗣闻先生清望日隆,公明之誉溢于近逺,然世逺窃谓此不足为先生誉也。我辈诵法古人,安肯以文衡而作商贾之行,辱名丧心,自好者不为,况先生道力素定哉?明则比公为难,然以理眞辞雅二者律之,空疎者不録,浮杂者不録,验其心得,审其学力,昭昭然若揭其衷也。此亦不足为先生难者。窃谓学使之官,在有以振士风而变士习。下车伊始,行一令于令长学官曰:「有能敦孝弟、重廉隅者,以名闻,并上所实行;有能通经学古、奇才异能者,以名闻,并上所论著。」行之各属,揭之通衢。虽所荐者未必皆贤,而贤者未必荐,然本之以诚心,加之以询访,择其眞者而奬励之,或誉之于发落诸生之时,或荐之督抚,或表宅以优之。试竣,或延而面叩之,从容讲论,以验其所长。有行检不饬者,摘其尤而重黜责之。如是而士习不变者,未之有也。且夫士子荒经久矣,勦袭撮摘以涂有司之目,侮圣人之言,莫此为甚。今于嵗科未试之先,通行于各学曰:「书艺二篇之外,不出经题,但依所限抄录本经,多不过五行,少不过三行,不者文虽佳,嵗试降等,科试不録。」科举至期,牌示曰:「某经自某处起至某处止,各书于巻后。」夫勒写数行本经,非刻也,先期示之,使知成诵,非慢令也。有能兼通者,塲中又牌示曰:「能成诵四经、五经者,庠生给饩禀,童子青其衿。」如是而不自励于经学者,未之有也。昔两汉之选博士弟子员也,以好文学、敬长上、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为称,选送之太常,太常籍秀才异等者以为郎,又有孝廉一科,得人最盛。今纵不能荐之于朝,私自褒扬,亦学政之大者。唐时有帖经、墨义之科,今亦仿此意施之,使士子无荒经之患,于学者大有裨益。先生嵗试若未暇及科试行之未晩也。且《小学》一书,为敦伦饬行之要,修身齐家之本。士子少小先入,以养正之言,虚防鄙陋之习,悉去。内圣外王之学,毕基于此。昔尝以此作《次艺论》题取士矣,后又移之覆试。士子多视为具文,学使亦有以具文视者,遂使父兄师长不以此朂其子弟。《小学》之废,风俗人心之忧也。今莫若确遵。功令先期饬示曰:「童子试书文二艺,次依所限起止,书小学数行不记者,定行黜落。」如是则人争自诵习,恐后矣。夫内篇者,十三经之精义也;外篇者,十七史之精华也许鲁斋云:「吾于小学敬之如神明。」今士子尚欲通经学古,岂以简便精要如小学,反使束之髙阁乎?世逺此数载在家乡,凡课授子弟以及从游之士,皆令读小学,讲期必与经书性理叅讲。闽士化者颇多,然与其处卑之苦口大声,孰若学使之行一文不劳,而嘉惠靡穷乎?今之持论者皆曰:「外官惟县令与学使最难供职。」世逺窃谓此二者为最易。夫县令者,朝行一政则夕及于民,兴政立教,无耳目不周之处,无中隔之患,古人所谓「得百里之地而君之也」。学使无刑名钱谷之繁,惟以衡文劝学,广励学官,振饬士子为职业,草偃风行,比地方职守者尤易。或又以为是二者皆有掣肘之患,不知所谓掣肘者,多由于自掣,非尽人掣之也。夫布衣则古称先自强不懈,人犹称其严毅清苦力行可畏,况居官哉?但气不可胜,事不可激,当谨确完养以合乎中耳。谓见掣于人,吾未之闻也。世逺迩来无四方志,今嵗抚军吕公又礼至鼇峰,日取先生所示羞恶之説,与诸生深切而讲明之。防城气习甚重,然就中亦必有超俗成材者,心诚求之而已。江南学使前有余、林二同乡前辈,继为同门谢君,皆未尝有一字之通,独于先生惓惓者,恃惠子之知我也不宣。
译给赵仁圃抚军的信 整顿风俗、振兴人才,关键全在教化。庸俗官吏把这看作迂阔,大贤却把它当作首要事务。明公自从抚治福建以来,在考察官吏、安定百姓、奖励善行、惩治奸邪之外,又大力振兴鼇峰书院,制定规条,亲自训诲劝谕,勉励他们学习武侯的淡泊宁静,向他们展示文公切近自身、切实用功的道理。自身已经具备,所以说起来亲切而有意味;听到风声的人没有不仰慕的,何况七闽人士呢?何况亲自受到提点教诲的人呢?鼇峰书院由仪封张清恪公创建,弟当时受到他的知遇最深,凡是各种房舍、书籍、器具、租税,没有不尽心参与料理的。又与先父相继在这里友爱教导后学;这里凝聚着我们的一番心血,凡有一个人上进,一本书保存或散失,一件器物坚固或损坏,都是梦寐中所牵挂的。近来听说您有这一举措,不觉欢喜雀跃,不能自我抑制。大道与运化相关,经世济民之学贯通于性命。明公诚明之心所感化的人,仁心是根本,培养它以正大和平之福,同时又不姑息迁就来滋长奸邪。大奸的铲除,如同拔掉障碍,听说的人都把它比作朱子弹劾台州知州。圣明之主居于上位,我们的道统有了光彩,还有什么比这更快慰的呢!如今对地方风土更加熟悉,属官也敬重信服您;由此推展这片心意,扩大长远的谋略,培育士人的根脉,厚重百姓的风气。平易正直,是子谅受到浸润熏陶而形成的,正是从精明强固中得来的。天下第一等的事业,若不是天下第一流的人物,又有谁能承担它?又有谁能使它充裕发展呢?弟的学问根基粗浅,承蒙 恩典在禁近之地卯时入内、酉时出外,十年来一直如此,丝毫没有报答称职之处,惶恐警惕日益增加。北风来时有使者方便传信,幸望再加训诲勉励,使我或许能够少犯过失。面对长风怀念仰望。不宣。《二希堂文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二希堂文集》卷八 礼部侍郎蔡世远撰 给郑鱼门侍讲的信 在京师时,早晚相互往来,勤勉不懈,志向相同,道义相合。分别时,先生独自有内心不忍的事情,这种情谊远远超出交游聚处的常情,不可不说是了解我。前年托张次修捎信,有任江南阅卷官的命令,心中怦怦然想前往,却因两个弟弟参加公车考试外出,后来又遇到台湾变故,未能如愿。后来听说先生清正的声望日益隆盛,公正明察的声誉传遍远近;然而世远私下认为,这还不足以成为先生的声誉。我们这些人诵习效法古人,怎么肯因为主持衡量文章,便做出商人逐利的行为,辱没名声、丧失良心?自爱的人尚且不肯这样做,何况道力一向坚定的先生呢?明察文章固然难,但若以义理真实、文辞雅正两点来衡量,空疏的文章不收,浮杂的文章不收,考验作者的心得,审察他的学力,就能明明白白地像揭开胸中真情一样看清楚。这也不足以成为先生的难事。我私下认为,学使这个官职,关键在于振作士风、改变士习。刚到任时,向各县令和学官发布一道命令说:“有能够敦厚孝悌、重视廉耻节操的人,把姓名报上来,并一同上报他实际实行的事情;有能够通晓经学、研习古道、具有奇才异能的人,把姓名报上来,并一同上报他的论著。”把这道命令下达各属,张贴在交通要道。即使被推荐的人未必全是贤者,贤者也未必都能被推荐,只要以诚心为根本,加以访察,选出真正的人加以奖励;或者在发落诸生时予以褒扬,或者推荐给督抚,或者表彰其住宅以优待他。考试结束后,有时邀请他们来当面询问,从容讲论,以考验他们的长处。对于品行不修的人,挑出其中最严重的,重重贬黜责罚。这样做了,如果士人的风气仍不改变,是从来没有的。况且士子荒废经学已经很久了,抄袭拼凑、摘取片段来蒙蔽主管考试的官员,侮慢圣人的言论,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今在岁试、科试尚未举行之前,通行告知各学说:“除书艺两篇之外,不出经题,只依所限定的起止,抄录本经,最多不超过五行,最少不低于三行;否则文章即使写得好,岁试也降等,科试不予录取。”科举考试到期,张牌告示说:“某经从某处起到某处止,各自写在试卷末尾。”限定抄写几行经文,并不是刻意刁难;提前告知,使他们知道要背诵,并不是轻慢号令。有能兼通经书的,考场中又张牌告示说:“能够背诵四经、五经的,庠生发给廪饩,童生给他换上青色衣领。”这样做了,如果还不自我勉励学习经学,是从来没有的。从前两汉选拔博士弟子员,以爱好文学、敬重长上、顺从乡里、出入行为不违背所学为合格标准,选送到太常;太常把秀才中的优异者登记为郎官,又有孝廉一科,所得到的人才最为兴盛。如今即使不能把他们推荐到朝廷,私下加以褒扬,也仍然是学政中的大事。唐代有帖经、墨义的科目,现在也仿照这个意思施行,使士子没有荒废经学的忧患,对求学的人大有补益。先生若在岁试时还没有空暇顾及,等到科试再施行也不晚。况且《小学》一书,是敦厚人伦、谨饬品行的要旨,是修身齐家的根本。士子从年少时先接受其中的教诲,凭借养正的言语,内心鄙陋的习气自然可以全部去除。内圣外王的学问,全都以此为基础。从前曾经以此书出《次艺论》题来选取士人,后来又把它移到复试。士子多把它看成具文,学使也有把它看成具文的,于是使父兄师长不以此勉励子弟。《小学》的废弃,是风俗人心的忧患。如今不如确实遵行。按功令,应提前发布告示说:“童子试考书、文两艺,此外还要依照限定的起止,抄写《小学》数行;不记诵的,一律黜落。”这样一来,人们都会争着自行诵习,唯恐落后。内篇,是十三经的精义;外篇,是十七史的精华。许鲁斋说:“我对于《小学》的敬重,如同敬奉神明。”如今士子尚且想通经学古,难道对于像《小学》这样简便精要的书,反而要把它束之高阁吗?世远这几年在家乡,凡是教课子弟以及跟随我游学的人,都让他们读《小学》,讲学时一定和经书、性理一同讲解。福建士人受到教化的已经很多了;然而与其让处于卑位的人苦口婆心、大声训诫,哪里比得上学使发布一篇文告,不费劳力,却能带来无穷的恩惠呢?如今议论政事的人都说:“外官中只有县令和学使最难任职。”世远私下认为,这两种官职反而最容易。县令一早施行一项政令,晚上就能传到百姓那里;兴办政务、建立教化,没有耳目不能周遍之处,也没有中间阻隔的弊病,正是古人所谓“得到百里土地而统治它”。学使没有刑名钱粮事务的繁杂,只把衡量文章、劝勉求学、广泛激励学官、振作整饬士子作为职责,教化如风吹草伏,比地方守土官还容易。有人又认为,这两种官职都有受牵制的忧患,却不知道所谓牵制,多半是自己牵制自己,并不全是别人牵制。一个平民,古人尚且称赞他首先自我坚强、勤勉不懈;人们还称赞他严毅清苦、努力实行,令人敬畏,何况做官呢?只是气势不可压倒一切,办事不可偏激,应当谨慎坚定地保养自己的德性,使之合乎中道罢了。若说一定是被别人牵制,我却没有听说过。世远近来没有出仕四方的志向,今年抚军吕公又礼请到鼇峰书院,每天拿先生所阐明的羞恶之心的学说,同诸生深入切实地讲明。防城的风气习染很重,但其中也一定有超脱世俗而成材的人,只在于诚心去寻求罢了。江南学使先有余、林两位同乡前辈,后来又有同门谢君,我都不曾与他们有一字往来,唯独对先生如此恳切,是依仗惠子了解我的情谊。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