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希堂文集卷四
蔡母林孺人八十寿序吾族于闽称故家,散处漳泉间。康熙戊申,族兄介溪公随其叔父涖任诸暨,道出浦城,卜居焉。至今族姓繁衍,文物蔚兴,遂为西山望族云。庚寅仲冬,余丐假南归,过浦,适值嫂氏八十设帨之辰,诸子若孙咸请一言侑觞。余曰:“欲观嫂氏之徳者,观于其家而知之矣。”介溪公传至于今四世,子三人,孙七人,曾孙二人,又所抚犹子三人,三人所传,又有子八人,孙二人,犹与介溪公一脉合聚而居也。余既羡同居之美,尝细举以问其家诸孙廷镳等,告曰:“是皆吾王父母之训也。”王父以壬午年考终,王母时年七十余,犹手营家计,总其大纲,而诲以徳义。平居尝召诸子妇辈,命之曰:“凡吾子妇,无私货,无私积,无因小利而忘至亲,毋以小嫌而成衅隙。读书者勤于家,贸易者劳于外,凡有所入,悉归之公。”又曰:“凡家之不和,多起于妇人,妇人之患,在于各私其夫,各私其子。各私其夫,虽其夫之兄弟不顾;各私其子,虽其子之雁行不恤。分离乖隔,寖以成大,汝等戒之。”吾一门合食者,子姓童仆将百人,汝等惟以亲睦为心,无多言,无生事。不率此训者,非吾家妇也。治家以俭,待下以恩,故虽食指繁多,而家计不啬;事务丛杂,而踊跃争先,大小尊卑各事其事,无间言也。以至于今,余闻之,不禁爽然若有失也,曰:“是岂不可以风世乎?夫家者,国之本也;和者,福之聚也。虽有贵显富厚之家,而其父兄子弟之间稍有离心,家之衰也,日可俟也。虽有贫穷困苦之家,而其父兄子弟之间常有和气,家之隆也,可预卜也。今嫂氏能以其训训之,家人四世同居,如胶漆之固,琴瑟之调焉。此在古人犹难之余方将闻之当事,以旌其闾,以表其徳,庸不出一言以进一觞乎?”余又观诸子弟贤而能文,秀而不凡,光逺有耀,自今基之,因书以为序。
孙封君寿序孔子曰:「人之生也直,解之者曰:生之理本直也。又曰:非此则不生也。直之发为刚明,为公正,为惠爱,是皆生之理也。刚明之反为暗弱,公正之反为邪私,惠爱之反为薄狭,则生之理已失,虽生犹寄也。」孔子系《易》曰:「天地之大徳曰生。」又曰:「生生之谓易。」何以明之?天有太极,健行不息,二五逓衍,变化生生,惟人也得生生之理以为生,故直养无害,则可以塞天徳,贯古今。彼年寿之生气也,数也。然理足以生气,亦足以起数。《诗》曰:「乐只君子,遐不眉寿。」《书》称「寿考康寜」,必次于敬用五事,念用庶徴之后是也。众人蚩蚩,非无年寿之生,徒与蠕动卉植芸生,于大造之中,非吾所谓生生之理也。抑天有生生,而所生之物,若山峙川流,其苞孕涵育,又生生而不息,斯亦如人之裕生生之理者,其子若孙,又各衍生生,而总以归之,其大生也。合河、孙、封君,其诸所谓备生生之理者欤?封君少孤,力学愤俗学之▯,以儒先之书及古文振兴之范,族和乡有疑者争者,羣往质焉,咸释难平心以去。邑有岢岚州兵米数千石,岁饥,建言于官,以米平粜,以价予兵,其抱经世之略,多此类也。长子无端被祸,封君入狱,手刃讐人,遂弃诸生,所以律身诲子者益笃。合生平行事观之,庶所谓刚明、公正而惠爱者欤?子三人皆成进士,叔曰嘉淦,与余交最笃,为国子监司业,通经饬行人,以为阳亢宗,胡安定复出也。乙已正月二十有八日,为封君七十有一初度,诸生咸走徴余言以侑祝,因举生生之説以为寿,而证之以《易》《诗》《书》所云焉。昔欧阳崇公懐好生之心,有子文忠公,为一代伟人。胡文定《家范》尤严,戒子曰:「立志以明道,希文自期待,立心以忠信不欺为主。」本诸子致堂、五峰、果有名徳,司业兄弟勉之,克已修身,学为世用,光大髙明,归于大成,使人称曰:「是某公之子也。」所以寿封君。者,不更显且大欤?此亦天地生生之至理。故推而及之,是为序。
译蔡母林孺人八十寿序 我们蔡氏一族在福建称为旧家,分散居住在漳州、泉州之间。康熙戊申年,族兄介溪公跟随他的叔父赴诸暨任职,途中经过浦城,于是选择在那里定居。到如今族人繁衍,文教兴盛,终于成为西山的望族。庚寅年仲冬,我请假南归,经过浦城,恰好赶上嫂氏八十岁设帨庆寿的日子,她的众子孙都请我说几句话来助酒。我说:“想观察嫂氏的德行,只要看看她的家庭就知道了。”介溪公传到如今已经四代,有三个儿子、七个孙子、两个曾孙;又有三个收养的侄子,这三人传下来的后代,又有八个儿子、两个孙子,仍然和介溪公这一支合族聚居。各自偏爱自己的丈夫,即使丈夫的兄弟也不顾念;各自偏爱自己的儿子,即使儿子的同辈兄弟也不体恤。分离隔绝,渐渐就会扩大成大患,你们要以此为戒。”我们一门同桌吃饭的,子弟、家属和童仆将近百人,你们只应把亲爱和睦放在心上,不要多言,不要生事。不遵守这些训诫的,就不是我家的妇人。治家靠节俭,待下人靠恩惠,所以虽然家中人口众多,家计却不吝啬;事务虽然繁杂,大家却踊跃争先,大小尊卑各自办理自己的事务,没有相互怨言。直到今天,我听说这些事,仍不禁心情豁然,仿佛有所失去,于是说:“这难道不可以用来教化世人吗?家庭是国家的根本,和睦是福气聚集之处。即使是显贵富裕的家庭,只要父兄子弟之间稍有离心,家庭的衰败便指日可待。即使是贫穷困苦的家庭,只要父兄子弟之间常有和气,家庭的兴盛也可以预先料定。如今嫂氏能够用这些训诫教导家人,使一家四代同居,关系像胶漆一样牢固,和谐如琴瑟一般。这种情形即使古人也认为难得,我正要把它告诉有关官员,请他们表彰这个里门、彰显她的德行;难道反而不能说一句话来敬进一杯酒吗?”我又看到她的子弟贤能而有文才,秀异而不平凡,光辉远播,于是从今天为根基,写下这篇文章作为序。孙封君寿序 孔子说:“人的生命在于正直。”解释这句话的人说:生命的道理本来就是正直的;又说,不这样就不能生存。正直表现为刚强明达、公平正直、惠爱仁慈,这些都是生命的道理。刚明的反面是昏暗软弱,公正的反面是邪曲偏私,惠爱的反面是刻薄狭隘;这样一来,生命的道理已经丧失,虽然活着也只是寄居罢了。”孔子为《易》作系辞说:“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又说:“生生不息叫作易。”怎样说明这一点呢?天有太极,刚健运行而不停息,阴阳二气和五行交替推衍,变化而生生不息;只有人能够得到这种生生不息的道理作为生命的根本,所以只要不断培养正直而不加伤害,就可以充满天德,贯通古今。人的年寿,是生气,也是数目;然而道理足以产生生气,也足以促成寿数。《诗经》说:“快乐的君子,难道不能长享高寿吗?”《尚书》称说“长寿、安康、安宁”,一定排在敬慎施行五事、思考各种征兆之后。普通人懵懂无知,并非没有年寿所赋予的生命,只是和蠕虫、草木、各种生物一同在天地造化中生存,并不是我所说的生生之理。再说,天地有生生之理,而所产生的万物,像山岳耸立、河川流动一样,包孕涵养、不断生成,这也如同人充裕地发挥生生之理,他的子孙又各自繁衍生长,总归属于这种大的生生。合河孙封君,大概就是所说的具备生生之理的人吧?封君年少丧父,努力学习,痛恨世俗学问的弊病,以先儒的著作和古文来振兴学术。族中和乡里有疑难、争议的事情,众人都一同前来请教,他都为他们解释疑难,使他们平心静气地离去。县中有岢岚州的兵米数千石,遇到荒年,他向官府建议,以这些米平价出售,再按价格供给士兵;他胸怀经世济民的谋略,类似事情很多。长子无端遭受祸患,封君入狱,亲手杀了仇人,于是放弃诸生身份;因此他约束自身、教诲儿子的要求更加严格。综合观察他一生的行事,大概可以说具备刚明、公正和惠爱吧?他的三个儿子都考中进士。三子嘉淦同我交情最深厚,任国子监司业,通晓经书、整饬品行的人,都认为他是阳亢宗、胡安定再世。乙巳年正月二十八日,是封君七十一岁生日,诸位门生都奔走来征求我的文章助祝,于是我提出生生不息的学说作为寿文,并用《易》《诗》《书》中的话来证明。从前欧阳崇公怀有好生之心,有个儿子叫文忠公,成为一代伟人。胡文定的《家范》尤其严正,告诫儿子说:“立志要以明白道义为目标,像范希文那样自我期许;存心要以忠信不欺为根本。” 以此为根本,他的儿子致堂、五峰果然都成为有名望有德行的人。司业兄弟要努力,克制自己、修养自身,使学问能够为世所用,发扬光大崇高明达的德性,归于大成,让人称说:“这是某公的儿子。”这样来为封君祝寿,不是更加显赫而伟大吗?这也是天地生生不息的至理。所以我推而广之,写成这篇序。
何介伯六十寿序吾浦当明季时,何黄如先生气节文章与石斋黄先生齐名,天下至今称“黄何”云。先生之嫡孙曰介伯,尝刻先生遗集,属余序而传之。余于是益稔知介伯之为人。介伯性行温良,交游不苟。少补龙溪弟子员,壮游学京师,家居以诗自娱,兴至徜徉山水间。又尝修筑宗祠,不惜已力。值兹六袠之辰,同人属余为文以寿之。余尝谓世俗浇漓,后生小子转觚琢朴,鄙菲前辈巧吝日滋。见老成之浑质,则指以为陋也;见长者之风范,则诋以为拙也。元气已削,寿命何足言?甚有结纳自豪,丰衣美食,而至亲一介不与者矣;可已之费,恣如泥沙,而祖宗先人事则弃之如遗,且与族众争丝毫者矣。人心风俗之隠忧,岂细故哉?介伯自浦之镇海迁居郡城,合族而聚,子姓繁衍,登科第、游黉序者踵相接也。介伯厚以居心,和以睦族。自兹以往,日取乃祖忠孝大节,谏垣抗疏,野处思君者,与父子言慈孝长防,卑尊以敦以序。《书》曰:“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则元精之妙合者此也。日取乃祖勤学好问,注经研史,日夕不遑者,以朂子姓,懦者起,怠者奋。《诗》曰:“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则族属之炽昌者此也。余自十载家居,尝惴惴恳恳于此,亦夫已氏所讥为陋且拙者,故因介伯之序而论及之,以当侑祝。
寿退岩兄七十初度序夫寿之大者,莫过于声绩流乎无穷,而子孙贤而有立位,不必居髙也,贵善厥职焉。子姓不必贵显也,贵世厥家焉。谓其为徳之舆,而光之逺。岁甲辰八月一日,退岩伯兄七十初度,子弟在都门者,羣徴世逺一言以为寿。世逺不能文,以亲故亦不敢文也。兄自防敦行,善属文,登甲子贤书,谒选得广西兴业令。地僻山深,猺獞习为盗,前官莫治。兄初视事,许以自新,不悛者擒置之法,有龚渤海之风。逾年丁外艰归,民遮送餽金,却不受。粤西人至今称之。服除补任丘,任丘畿辅地,当南北孔道,往来供亿,岁率用银数千两,往例设十二里轮值,民苦焉。兄悉肩之,一钱不以扰民。邑东北被水,田庐渐湮,百姓请开钦堤河,官持不可。兄曰:朝廷设堤,本以为民,吾岂可避考成,不为民请命乎?遂泄之,奉命赈灾,实政均沾,胥吏不得毫髪私。凡兄善政多端,皆此类。为令十二年,以引年归。邑人立书院于西闗,以志思。世逺去岁奉召进都,夜宿任丘。旁近民闻有蔡姓自闽中来者,争问曰:“吾父母安否?”此吾邑第一好官也。对曰:“吾兄也。”康强犹昨,则大喜,奔相告,趋跄敬礼有加。余于是喟然叹兴曰:“一隅戴徳,千秋俎豆,岂不信夫?彼封已以自戕者,独何人哉?”在任丘日,不用内幕,以二子自随。二子长宾兴,次元成,皆孝亷也。他人有利父得宦资以为已地,二子独以亷惠佐父牧民,二子贤也。家贫公务有不充者,仲弟诒皇鬻产资之,不惜已私以成兄之仁,仲弟贤也。是时从弟藐村为山左鱼台令,亦以亷明着,燕齐贤令有二蔡之称,从弟贤也。宾兴后登乙未进士第,今为令长寜,能传父教。藐村奏最,入都,令为工科给事中,献替于天子之前,声借公卿。元成、诒皇亦以公车在都,诒皇又将为令矣。所谓子姓贤而有立者,吾知其涵濡朂勉以竞爽而鸣锵也。《诗》曰:“乐只君子,民之父母。”又曰:“乐只君子,保艾尔后。”以此寿兄,其亦怡然矣乎?兄自先世分派居泉州,王父太仆公与吾先人同官于朝,兄弟相敦善。今吾复与诸羣从子姓同聚京师,悦情话而规徳业,静言思之,窃有余幸。因称觞而念祖,且以侑劝也。
译何介伯六十寿序 我们浦城在明朝末年,何黄如先生的气节文章和黄石斋先生齐名,天下至今还称作“黄何”。先生的嫡孙叫介伯,曾经刊刻先生遗集,嘱托我作序使其流传。我因此更加熟悉地了解介伯的为人。介伯性情品行温和善良,交游谨慎不苟。年轻时补为龙溪弟子员,壮年游学京师,居家时以诗自娱,兴致来时便徜徉于山水之间。他又曾修筑宗祠,不惜耗费自己的力量。如今正逢六十岁生日,同人嘱托我写文章为他祝寿。我曾说,世俗风气浇薄,后生小子反而把圆润雕琢当作本领,把朴实质厚视为鄙陋,对前辈的机巧吝啬一天比一天增加。看见老成持重的质朴,就指责为简陋;看见长者的风范,就诋毁为笨拙。元气已经削弱,寿命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甚至有人结交朋友以自夸,穿好衣、吃美食,却连至亲的一点东西也不肯给予;可以随意花费的钱财,挥霍如泥沙,对祖宗先人的事情却弃置如遗,甚至还同族人争夺些微利益。人心和风俗的隐忧,难道是小事吗?介伯从浦城的镇海迁居郡城,合族聚居,子孙繁衍,考中科举、就读学校的人接连不断。介伯以厚道存心,以和睦亲爱族人。从今以后,要每天取法祖先忠孝的大节、在谏官台上直言上疏、退居乡野仍思念君主的事迹;同父子讲慈爱孝顺,同长幼讲尊卑,使上下亲疏都敦厚有序。《尚书》说:“树立爱心要从亲爱亲人开始,树立敬意要从尊敬长辈开始。”那么天地元气精华的妙合,就在这里。还要每天取法祖先勤学好问、注释经书、研究历史、日夜不懈怠的精神,来勉励子孙,使懦弱者振作,使懈怠者奋发。《诗经》说:“我每天前进,月月也不断行进。”那么家族亲属的兴盛昌大,就在这里。我居家十年,曾对此事战战兢兢、诚恳不懈地努力,这也正是世俗所谓浅陋笨拙之人所讥笑的地方,所以借着为介伯作序谈到这些,作为助寿之辞。为退岩兄七十初度作序 寿命最大的意义,没有超过声誉功绩流传无穷;子孙贤能而有所成就、有所地位,也不一定要身居高位,重要的是要善于履行自己的职责;子孙不一定要显贵,重要的是要使家业世代相传。因为他们是承载德行的车乘,使光辉流传久远。甲辰年八月一日,退岩伯兄七十岁生日,在京城的子弟们共同来征求我世远一句话作为寿文。世远没有文才,因为亲戚关系也不敢推辞。兄长自幼敦厚修行,善于写文章,考中甲子贤书,参加选官后得到广西兴业县令之职。那里地处偏僻、山深林密,猺獞惯于作盗,前任官员无法治理。兄刚开始处理政务,就答应让他们自行改过;不改悔的便依法擒拿处置,有龚渤海的遗风。过了一年,因父亲去世服丧归乡,百姓拦路送来馈金,他推辞不接受。粤西人至今还称颂他。服丧期满后补任丘县令。任丘位于京畿,是南北交通要道,往来供应费用每年通常要用银数千两,按旧例设置十二里轮流值役,百姓深受其苦。兄长全部自己承担,一文钱也不拿来扰民。县城东北遭受水灾,田地房屋逐渐被淹没,百姓请求开通钦堤河,官府却坚持不可。兄长说:朝廷修筑堤坝,本来就是为了百姓,我难道可以为了逃避考核成绩,就不替百姓请命吗?于是开闸泄水,奉 命赈济灾民,实际的政务使人人都得到恩惠,所有胥吏不得私取一丝一毫。兄长的善政很多,都是这一类。他任县令十二年,因年老请求退休。县中百姓在西关建立书院,以记载对他的思念。世远去年奉 召入京,夜宿任丘。附近百姓听说有一个从福建来的姓蔡的人,争相询问:“我们的父母官还好吗?”他们说:“这是我们县第一位好官。”我回答:“是我的兄长。”他们听说兄长身体健康仍如往昔,便大为欢喜,奔走相告,赶来恭敬行礼,格外尊重。我于是感慨叹息说:“一方百姓戴受他的恩德,千秋享受祭祀,难道不是真的吗?那些封闭自守、反而自我毁伤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呢?”任丘任上,他不用幕僚,只带两个儿子随行。长子宾兴,次子元成,都是孝廉。别人有借助父亲得到官场资历、把功利据为己有的,唯独这两个儿子以廉洁仁惠辅佐父亲治理百姓,两个儿子都是贤者。家中贫困、办公费用有所不足时,二弟诒皇卖掉产业来资助他,不顾自己的私产来成全兄长的仁政,二弟也是贤者。当时堂弟藐村任山左鱼台县令,也以廉明著称,燕地齐地的贤能县令有“二蔡”之称,堂弟也是贤者。宾兴后来考中乙未进士,如今任长宁县令,能够传承父亲的教诲。藐村考核政绩优异,入京后现任工科给事中,在天子面前提出意见、补正过失,声名得到公卿借重。元成、诒皇也因参加公车考试在京,诒皇又将要出任县令了。所谓子孙贤能而有所建树,我知道他们在父亲的涵养勉励下,争相发扬光彩、声名铿锵。《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又说:“快乐的君子,保佑爱护你的后代。”用这些话为兄长祝寿,兄长大概也会欣然吧?兄长的祖先从前分支居住在泉州,祖父太仆公和我的先人一同在朝为官,兄弟之间互相亲善。如今我又同各位堂兄弟和子孙聚集在京城,愉快地谈论并规劝彼此的德行事业,静下来思考,私下感到非常幸运。因此举杯饮酒时追念祖先,并以此助兴劝勉。
熊封君寿序雍正六年八月十一日,为岩叟先生七袠之辰。子编修晖言叙次美行,求余一言以侑觞。余阅之怃然曰:「是古之所谓孝亷,也可以寿世矣。」汉时重孝亷之科,或举孝,或举亷,或孝亷并举。东汉始分为四科,然不闻得人盛于孝亷也。孝亷取实行,不试。顺帝时,左雄始奏试之。诸生试家法文吏,课章奏,然不闻已试之后得才盛于未试也。隋唐以来,专以文辞第甲乙,故今谓登乙榜者为孝亷,名似而实非矣。先生学成隽于乡,应孝亷之称。三上公车不第,以父母暮年,絶意进取,承欢膝下,色养志养,无忝,可谓孝矣。性介洁,尝曰:「荐绅不苟求,犹人不为丐;不苟取,犹人不为盗。」可谓亷矣。司教彭泽,敬学劝行,不沾沾于文艺之末,其所谓「师道立则善人多」者乎?水有源而木有本。吾闻先生王父大仰公,以冒刃救父,伤目睛突出,人称为「孝眼」。先生则孝之所由来也。父脱尘公,以还金见称,则亷之所由来也。先生萃祖父之美,以体于身,以教于人,光启开丽,克昌乃后。编修勉之:孝者,仁之本也。由爱敬之心推之,至无不爱,无不敬。孟子所谓「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皆孝之所流也。亷者,义之立也。由不为穿窬之心推之,至于事各有宜,以协天则。南轩所谓「无所为而为」,是皆廉之所充也。先生之笃行流光,人子之显扬褒大,止此而已,又多乎哉?敬以此复于编修,而以寿先生焉。
二希堂文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二希堂文集巻五礼部侍郎蔡世逺撰
诸罗县学记诸罗县学原在善化里之西,茅茨数椽。康熙四十三年甲申,凤山令宋君永清署篆诸罗,因县署移归诸罗山,始就罗山议建。丙戍,郡丞孙君元衡摄县事,建大成殿、櫺星门。戊子,宋君复来署篆,建启圣祠。乙未,遭▯风,屋瓦门墙皆圮。今令君贵阳周侯怃然曰:“是吾责也。”是岁十月兴工修庀,破壊大成殿、启圣祠则易故而新之,又建东西两庑以祀先贤先儒。东有名宦祠,西有乡贤祠。啓圣祠之东建明伦堂,西建文昌祠。迤西为学舍,以便肄业。櫺星门之外,周以墙,榜曰“礼门义路”。墙之外为泮池,皆前所未有也。靡白金千五百有竒,侯独肩之,不扰民。丙申六月告成。世逺时应,中丞雷阳陈公之招,主鼇峯书院。吾友陈君梦林客游台湾,周侯介陈君以书来求记,且曰:“诸罗僻居海外,诸生观化聿新,愿有以教之也。”世逺寡陋,何知?爰即鼇峯诸友相与砥砺者而告之曰:“君子之学,主于诚而已矣。诚者,五常之本,百行之原,纯粹至善者也。人之不诚者,无志者也。人之无志者,由不能尽其诚者也。诚以立其志,则舜可法而文王可师,其原必自不欺始。程子曰:‘无妄之谓诚,不欺其次也,其功由主敬以驯致之。’程子曰:‘未至于诚则敬然后诚也。’敬也者,主一无适以涵养其本然之谓。由是而谨几以审于将发,慎动以持于已发,则合动静无一之不诚也。虽然,由明以求诚之方,惟读书为最要。朱子曰:‘读书之法,当循序而有常,致一而不懈,从容于句读文义之间,而体騐乎操存践履之实。’学者率此以读天下之书,则义理浸灌,致用宏裕。虽然,非必有出位之谋也,尽伦而已矣。孔子曰:‘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吾父子兄弟肫然蔼然,尽吾爱敬之忱也。克伐怨欲之心,何自而生哉?始于家邦,终于四海,皆是物也。庸近之士不能返其本思其终,但以为读书得科名,而吾名成矣;荣闾里,利身家,而吾事毕矣。其幸者得一第,其不幸者则老死于布褐而已矣。其天资厚而习染轻者,居是官也,犹可以寡过;其天资薄而习染重者,则贪没焉而已矣。夫此身,父母之身也,天地之身也,民物所胞与之身也。以父母之身,天地之身,民物所胞与之身,顾可不返其本,思其终,以贻父母羞,以自外于天地,以为民物所诟病哉?诸罗虽僻处海外。圣天子治化之所覃敷,三十余年于此矣。巨公名人,相继为监司守令,其间风俗日上。今若萃一邑之秀于明伦堂,相与讲经书之要防,体宋儒之防言,告之以立诚之方,读书之要,伦理之修,经正理明,则善人多,为国为民,胥于是乎赖,非徒科名之盛也。陈君为我言:「周侯清修干固,百废具兴,引人于善,惟恐不及。」吾知所以长育人材,化民成俗者,必有道矣。
译熊封君寿序 雍正六年八月十一日,是岩叟先生七十岁生日。他的儿子编修晖叙述父亲的美好品行,请我说一句话来助酒。我读后惆怅地说:“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孝廉,也可以凭此使声名长存了。”汉代重视孝廉这一科,有的举荐孝,有的举荐廉,有的孝廉兼举。东汉才开始分为四科,但没有听说有哪一科得到的人才比孝廉更盛。孝廉取用实际品行,不考试。顺帝时,左雄才开始上奏请求考试。诸生考试家法和文吏之学,考核章奏,但没有听说实行考试以后选得的人才比未考试时更多。隋唐以来,专门以文辞考定甲乙等第,所以现在把考中乙榜的人称为孝廉,名称相似而实际已经不同。先生学业有成,在乡试中考取优等,符合孝廉的称誉。他三次参加公车考试都未考中,因为父母年老,便断绝了进取之念,在父母膝下承欢,既奉养父母的容色,也奉养父母的心志,没有玷辱孝道,可以说是孝了。他性情耿介清廉,曾说:“荐绅不苟且求取,就如普通人不做乞丐;不苟且拿取,就如普通人不做盗贼。”可以说是廉了。他在彭泽主持教化,尊重学问、劝勉品行,不沾沾自喜于文章技艺的末节,这难道就是所谓“师道一旦树立,善人就会增多”吗?水有源头,树有根本。我听说先生的祖父大仰公,曾冒着刀刃救父亲,伤得眼珠突出,人们称他为“孝眼”。先生正是这种孝行的由来。他的父亲脱尘公因归还金钱而著称,正是廉洁的由来。先生汇聚祖父和父亲的美德,亲身实践并教导他人,光明发扬、启迪后代,使后代能够昌盛。编修要努力:孝是仁的根本。由爱亲敬亲的心推广开来,就会达到无所不爱、无所不敬。孟子所说“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都是孝行的流露。廉是义得以确立的根本。由不做穿墙盗窃之事的心推广开来,就会达到做每件事都合乎适宜、符合天理。南轩所说“无所为而为”,都是廉洁充实发展的结果。先生笃实行善、流布光辉,子女显扬父母、加以褒大,难道只是这些而已,还会有更多吗?我恭敬地以此答复编修,并用来为先生祝寿。《二希堂文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二希堂文集》卷五 礼部侍郎蔡世远撰 诸罗县学记 诸罗县学原来在善化里以西,只有几间茅屋。康熙四十三年甲申,凤山县令宋君永清代理诸罗县事务,因县署迁回诸罗山,才开始在罗山商议修建。丙戌年,郡丞孙君元衡代理县事,修建大成殿、棂星门。戊子年,宋君再次前来代理县务,修建启圣祠。乙未年遭遇飓风,屋瓦、门墙全都倒塌。如今的县令贵阳周侯惆怅地说:“这是我的责任。”当年十月动工修理,破坏的大成殿、启圣祠便拆旧换新,又修建东西两庑来祭祀先贤先儒。东边有名宦祠,西边有乡贤祠。启圣祠东边修建明伦堂,西边修建文昌祠。再往西是学舍,便于学生求学。棂星门外环绕修墙,题榜为“礼门义路”。墙外修建泮池,这些都是以前没有的。耗费白银一千五百多两,全由周侯承担,不扰民。丙申年六月竣工。世远当时正接受中丞雷阳陈公的邀请,主持鳌峰书院。我的朋友陈君梦林客居游历台湾,周侯托陈君写信来请我作记,并且说:“诸罗偏僻地处海外,诸生仰观教化而大为更新,希望您能写些话来教导他们。” 世远孤陋寡闻,哪里懂得这些?于是就把鳌峰诸位朋友共同砥砺的道理告诉他们:“君子的学问,以诚为主罢了。诚是五常的根本、百行的源头,是纯粹至善的品德。人不能诚实,是因为没有志向;人没有志向,是因为不能竭尽自己的诚意。用诚意确立志向,那么舜可以效法,文王可以师法;它的根源一定从不欺骗自己开始。程子说:‘没有虚妄叫作诚;不欺骗自己是其次;其功夫由专心敬慎逐渐达到。’程子又说:‘没有达到诚,就先从敬做起,然后才能达到诚。’所谓敬,就是专心一意而不旁骛,以此涵养本然之性的意思。由此谨慎地察辨念头将要发动之时,慎重地约束已经发动的行动,那么动静相合,没有一处不诚。虽然如此,从明白道理来寻求达到诚的方法,最重要的只有读书。朱子说:‘读书的方法,应当循序渐进而有恒常,专心致志而不懈怠,从容体会字句和文义,同时体验操存践履的实际功夫。’学者依照这个方法来读天下的书,那么义理就会逐渐浸润,运用于实际的能力就会宏大充裕。虽然如此,并不是一定要有越出本分的谋略,只要尽到各自的伦理本分罢了。孔子说:‘爱亲的人不敢厌恶别人,敬亲的人不敢轻慢别人。’ 我们父子兄弟之间真挚和蔼,尽到自己的爱敬之诚,克制、夸伐、怨恨、贪欲之心又从哪里产生呢?从家庭国家开始,直到天下四海,都是同一个道理。庸俗浅近的人不能返本溯源、思考最终结果,只认为读书考取科名,自己的名声就成就了;荣耀乡里、使家庭得利,自己的事情就办完了。幸运的考中一次,不幸的则穿着布衣直到老死而已。那些天资厚重、受习染较轻的人,即使身居官位,尚且还可以少犯过错;那些天资浅薄、受习染深重的人,则只会贪婪沉沦罢了。这个身体,是父母的身体,是天地的身体,是百姓万物共同相亲相爱的身体。既然是父母的身体、天地的身体、百姓万物共同相亲相爱的身体,难道反而可以不返本思终,给父母留下羞耻,使自己与天地相隔绝,成为百姓万物所诟病的人吗?诸罗虽然偏僻地处海外。圣天子的治理教化在这里广泛施行,已经三十多年了。显贵的公卿和著名人物相继担任监司、郡守、县令,其间风俗日益提高。如今若能把一县中的优秀人才聚集在明伦堂,共同讲习经书的要旨,体会宋儒的精深言论,告诉他们立诚的方法和读书的要点,修养伦理、端正经术、明白义理,那么善人就会增多,国家和百姓都将共同依赖于此,绝不只是科举名声兴盛而已。陈君告诉我:“周侯清正自守、才能坚实,各种废弛的事务都得到兴办,引导人们向善,唯恐来不及。”我知道,他用来长久培育人才、教化百姓、形成风俗,一定有自己的方法。
合祀陈黄二先生碑记唐阳亢宗为国子司业,告诸生曰:「学者所以学为忠与孝也。」西山真氏喜诵斯言以示学者,盖以忠孝之理蕴之于心,则为所性所命之精;发之于用,则为事父事君、忧国理政、仁民育物之实。古之大忠大孝者,恩怨不得而毁誉,时世不得而磨灭,俎豆千秋,崇隆如山岳,炳曜如日星,不可掩也。当明文皇篡位,诏至漳教授陈先生名思贤,升明伦堂,鸣鼓集诸生曰:「此堂明伦,今日君臣之义安在?」诸生从之者,陈子应、家曾子廷瑞、林子旺、伍子性原、邹子君黙、吕子贤缞绖设位,为旧君哭临如礼。当事执送京师,咸以身殉。迨明运既终,石斋黄先生抱刚直不回之气,丙戍三月五日死于金陵。及门蔡子春溶、頼子继谨、赵子士超、毛子玊洁继至,抱其头哭曰:「师乎,魂其少须,吾即来矣。」四子同时就义。嗟乎!君臣之义,师弟之情,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吾漳郁积清竒,代多伟人,一则抗节于明初,一则殉身于明季,其精英灵爽,虽谓之万世不死可也。嘉靖间,学使邵公疏请祀陈先生于泮水之前,以六生配有司春秋致祭,后因倾頽,寄主于名宦祠中。石斋先生则经制抚学使疏请祀之乡贤,而四子尚阙。夫陈先生直斥文皇之篡,明之有天下者皆文皇子孙也。然邵公疏请之,肃庙允而祀之。黄先生忠于胜国,然制抚学臣共疏请之,我圣祖仁皇帝允而祀之。此以见秉彜之好,万世维公,而褒节录忠,尤兴朝之盛事。其闗于风教伦常,岂细故哉?漳人议欲特祠奉祀,而限于土木之役。佥曰:郡城芝山朱子祠后堂,以黄勉斋、陈北溪、王东湖、陈剰夫配。前堂开敞轩豁,敬于堂之东奉祀陈先生,以六生配;堂之西奉祀黄先生,以四子配。夫文公平生讲明践履,大端不外于忠孝。观其居家立朝,公诚恳挚,刚大之气塞于两间。二先生及其徒生于数百载之下,在三之谊守之不渝,前后相辉映如此,可以升文公之堂而无愧矣。适际督学按部,所属绅士咸集,敛金为进主入祠之费,并置春秋祭田,以永其祀。是日也,衣冠而拜祭者近千人,亦可以顽廉懦立矣。
译陈、黄二先生合祀碑记 唐代阳亢宗任国子司业时,告诫诸生说:“学者之所以求学,是为了学成忠臣和孝子。”西山真氏喜欢诵读这句话来示范学者,大概因为忠孝之理蕴藏于心,就是天性和天命的精微;把它发用于实际,就是侍奉父亲、侍奉君主、忧虑国家、治理政事、仁爱百姓、养育万物的实际行动。古代的大忠大孝之人,恩怨不能毁坏他们,时代不能磨灭他们;千秋享受祭祀,尊崇高大如山岳,光彩照耀如日月星辰,不可掩盖。明朝文皇帝篡夺帝位时,诏书来到漳州,教授陈先生名思贤登上明伦堂,击鼓召集诸生说:“这座堂的名称是明伦,今天君臣之义在哪里?”跟随他的有陈子应、家曾子廷瑞、林子旺、伍子性原、邹子君黙、吕子贤,他们穿着丧服设立灵位,按照礼制为旧君哭临。当权者把他们押送到京师,他们都以身殉节。等到明朝国运已经终结,石斋黄先生怀抱刚直不屈的气概,于丙戌年三月五日在金陵死难。他的门生蔡子春溶、赖子继谨、赵子士超、毛子玊洁接连赶到,抱着他的头哭说:“老师啊,请你的魂魄稍微等待,我们马上就来。”四人同时赴义。唉!”}], 君臣之间的道义、师生弟子之间的情谊,在天地之间都是无可逃避的。我漳州一带积聚着清正奇伟之气,历代有许多伟人:一位在明初抗守节操,一位在明末以身殉国;他们的精英灵气,即使说万世不死,也是可以的。嘉靖年间,学使邵公上疏请求在泮水前祭祀陈先生,并以六位弟子陪祀,由有关部门春秋两季致祭;后来祠宇倾颓,神主便寄放在名宦祠中。石斋先生则经制抚、学使上疏请求,将他列入乡贤祠祭祀,但四位弟子仍缺少祭祀之所。陈先生曾直斥文皇篡夺帝位,而明朝拥有天下的皇帝都是文皇的子孙。然而邵公上疏请求祭祀,肃宗皇帝仍批准了。黄先生忠于前朝,但制抚、学臣共同上疏请求祭祀他,我 圣祖仁皇帝批准了祭祀他。这足以说明人们秉持常性的善心,万世都以公正为准则;褒扬节操、记录忠诚,更是本朝兴盛的盛事。它关系到风俗教化和伦理纲常,难道是小事吗?漳州人商议想专门建祠奉祀他们,只是受土木工程所限。众人都说:郡城芝山朱子祠的后堂,已经以黄勉斋、陈北溪、王东湖、陈剩夫配祀。前堂开阔明敞,就在堂东奉祀陈先生,以六位弟子配祀;在堂西奉祀黄先生,以四位弟子配祀。文公一生讲明义理、践履实行,大体不出忠孝二字。看他在家居处和入朝为官时,公正、诚实、恳切、真挚,刚正宏大的气概充塞天地之间。两位先生及其弟子出生在数百年之后,却守持师生之义而始终不变,前后相互辉映到这种程度,足以登入文公之堂而无愧了。正逢督学按部巡行,所属绅士都聚集起来,筹集钱财作为迎请神主入祠的费用,并置办春秋祭田,使祭祀永远延续。这一天,穿戴礼服前来拜祭的将近一千人,也足以使顽固廉耻之心复苏、懦弱者立定志节了。
清苕书院碑记皇帝御极之四十有二年,例应分遣廷臣视学四方,上特重其选,召翰詹词臣试者再,复饬大臣保举,非闻望素优、学行兼至者不得与是选。而吾师吴兴沈公适膺闽中之命,闽之学臣不统于督抚,自公始。岁科既竣,三山人士构祠于乌石山之阳,扁曰「清苕书院」,公乡有苕溪,故也。于是博士弟子员再拜稽首而志之石曰:「今之称学使者,莫不曰惟公与明矣。今公两试所取文武士凡二千九百九十一人,防毫不杂以私,可不谓公矣乎?公所巡歴,羣无留良之叹,可不谓明矣乎?」公亦可以上报。圣主而下对诸生矣。虽然,窃谓此不足为公异也。方今天子圣明,文治振兴,诸学臣争自袚濯以佐太平,谁肯厚自封殖,目迷五色,以为国家羞?况公一代伟人,了此宜无难者。所难者,公之清之慎之寛厚而忠恕沦浃我闽耳。公之始入仙霞闗也,向天与神告曰:“自兹以往,某有敢负此心者,不复过此闗。”尔时闻公言,未即信也。及试一二郡,众乃大服。即除补起复诸事例,亦饬胥吏,都不用一钱。吏胥至互相语曰:“公身自如,是我复何言也?”往时学使者巡歴所至,供亿颇烦,公省其费十之七,曰:“吾寛一分,则民间寛一分物力也。”帷帐服物,下至纎悉器具,试毕一一还归本州郡,不私毫末也。试之日晨,向天九叩曰:“愿天牖其衷,使得佳士也。”所亲仆从及吏胥足迹不得到塲中,巡察封识甚严也。公又尝言:“吾于才多处苦遗珠,才少处又若滥额,美恶只于毫厘辨之,盖其难也。”诸生补弟子员在三十年以前者不置下考,其他下考亦减从前之半体。圣天子优老恤才之意也。终任未尝苟狥有司,褫革青衿一人。正试外课诗赋杂文,以敦古学。新进文武生每月有课,病学者鲜熟传注。特颁条教,示以限年读书之法。与诸生语恳至,如家人父子。且曰:「士贵立品,汝辈苟无品,即猎取科第,拥髙官厚禄,吾不忍见也。」至武选一途,世乆目为具文,且或视为利薮。公曰:「吾为朝廷慎选举,为国家储将才,何可轻也。」试防论后,躬自校射,射中者即行面试,文理优而与前巻字迹符者,然后取之。防代笔且倩射也。呜呼!以公之公与明如此,以公之清之慎之寛厚而忠恕之益,以成其公与明如此。小子等敢一言以断之曰:「诚而已矣。」昔温公称刘忠定,一生惟诚字,纵横妙用,无处不通。赵清献日所为,夜必焚香告天,无他,诚故也。诚则纯乎天理,而万善随之。今夫学使之官,苟诚有不足,则重于文而轻于武,勉始而懈终,慎大而忽小,身家误之。苟可以为之念误之,左右壅蔽误之。彼其初岂不嘐嘐然自命哉?理不胜私故也。公至性过人,学有原本,心与天理相往复。天理尽则人情毕周,若农夫自谋其田,梓人执其斧斤,凖绳以度物,故能兼此数善如此。今岁科两试已毕,公所自盟于天与神者,可以告无憾矣。闽中之士,无论遇不遇,言及公至有感泣者。即至山村里巷野老行商儿童走卒,莫不欷歔感叹,谓数百年来未有也。是岂浙水闽山所流衍郁积磅礴陶铸而成者欤?抑由我。皇上求治,育才,知人,善任,故公应会而生欤?公异日立朝,必能规树大业,传之无穷。小子等幸得厠公门下,亦宜不自菲薄,痛加刻励。倘异日或身立名成,使人指而数之曰:“此某公所得士也”,庶无负公一片诚心,而稍以报公于万一也。夫公讳涵,号心斋,浙西归安人,丙辰进士。公之曾伯祖諡襄敏,讳某者,于故明万厯中督学吾闽,闽人亦立碑颂徳云。
译清苕书院碑记 皇帝登基第四十二年,按例应分派朝廷大臣到各地考察学校。皇上特别重视人选,召集翰林、詹事府的词臣两次考试,又命大臣保举;不是一向声望优良、学问品行都达到完备的人,不得参加这一选任。我们的老师吴兴沈公恰好接受了福建的任命;福建的学政不归督抚统辖,从沈公开始才这样。岁试、科试已经结束,三山人士在乌石山南面建造祠堂,匾额题作“清苕书院”,因为沈公的乡里有苕溪。于是博士、弟子员拜了两拜,叩头,在石碑上记道:“如今称赞学使的人,没有不说只有沈公和明公最公正、最明察的。沈公两次考试所取的文武士子共二千九百九十一人,考察时丝毫不掺杂私情,难道不能说公正吗?沈公巡历所到之处,没有群体抱怨遗漏贤良,难道不能说明察吗?”沈公也可以用这些来上报圣主,并回答诸生的期望了。不过,我私下认为这些还不足以成为沈公的特殊之处。当今天子圣明,文治振兴,各地学臣争相自我洗濯,以辅佐太平,谁肯厚待自己、封闭自守,眼花缭乱于各种私利,而使国家蒙羞呢?何况沈公是一代伟人,完成这些事情本来没有什么困难。真正困难的是,他的清廉、谨慎、宽厚和忠恕,已经深入浸润到我们福建了。沈公刚进入仙霞关时,曾向上天和神明发誓说:“从今以后,我若有谁敢辜负这颗心,就再也不经过这道关。”当时我们听到这话,还没有立刻相信。等到他考察了一两个郡,众人才十分信服。即使是取补、起复等各项常规事务,也告诫胥吏办理,完全不花一文钱。吏胥们甚至互相说:“沈公亲自做到如此,我还能再说什么呢?”从前学使巡历所到之处,供给费用相当繁重;沈公把费用节省了十分之七,说:“我宽减一分,民间的财力物力就宽减一分。”帷帐、服物,直到细小的器具,考试完毕都一一归还本州郡,丝毫不据为己有。考试当天早晨,他向上天叩拜九次,说:“愿上天启发考生的内心,使他们能够成为优秀人才。”他的亲近仆从以及吏胥,连脚步都不得进入考场,巡察封闭、标识十分严格。沈公又曾说:“人才多的地方,我苦于遗漏明珠;人才少的地方,又好像滥取名额。只在毫厘之间辨别优劣,实在是困难。” 补为弟子员、在三十年以前入学的人,不列为下等考核;其他列为下等考核的,也比从前减少了一半。这体现了圣天子优待老人、体恤人才的心意。沈公任期届满,也从未苟且迁就有关官员,只革除了一个秀才的功名。在正式考试之外,还考诗、赋和杂文,以此敦励古学。新入学的文武生员每月都有课试,因为患学荒废的人很少熟悉经传注疏,他特意颁布条教,告知按年限读书的方法。他同诸生谈话恳切周到,如同家人父子;并说:“读书人贵在树立品格。你们如果没有品格,即使猎取科第、身居高官、享有厚禄,我也不忍心看见。”至于武科选拔这一途,世人长久以来把它看作徒具形式,有时甚至把它看作牟利的渊薮。沈公说:“我替朝廷慎重选拔人才,为国家储备将领人才,怎么可以轻视呢?”考完武经策论之后,他亲自校验射箭;射中的才进行当面考问,文章义理优秀,并且与前卷字迹相符,然后录取,以防代考和请人代射。唉!凭沈公这样公正、明察,凭他的清廉、谨慎、宽厚、忠恕,又用这些来成就他的公正和明察。我们这些后学敢用一句话作结说:“不过是真诚罢了。”从前司马温公称赞刘忠定,说他一生只有一个“诚”字,却能纵横运用,处处通达。赵清献白天所做的事,夜里一定焚香向上天禀告;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真诚。真诚便纯粹合乎天理,一切善行也随之而来。如今担任学使的官员,如果真诚有所不足,就会重视文科而轻视武科,开始时勤勉而最后懈怠,谨慎对待大事却忽略小事;也可能被自身和家庭的私事误导。如果以某种可以做成的念头自我欺骗,也会误事;身边的人蒙蔽阻塞视听,也会误事。他们起初难道不是都夸夸其谈地自我标榜吗?只是因为天理不能战胜私心罢了。沈公天性超过常人,学问有根本,内心始终同天理相互应合。天理尽到哪里,人情便周全到哪里;就像农夫亲自谋划田地,木匠亲手拿着斧斤,以准绳测量物体,所以能兼具这些优点。如今本年的岁试、科试都已结束,沈公当初向天神发誓的事情,可以说已经没有遗憾了。福建的士人,无论是否得到录取,只要谈到沈公,便有人感动得流泪。即使山村里巷的老人、行商、儿童、走卒,也无不抽泣感叹,说数百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人。这难道是浙水闽山流衍积聚、磅礴陶铸而成的吗?还是由于我 皇上求政治、育人才、知人善任,所以沈公应时而生呢?沈公将来入朝为官,一定能够谋划建立伟大功业,流传无穷。我们有幸列身沈公门下,也应该不自我轻贱,更加刻苦自励。倘若将来有人立身成名,使人指着我们说:“这是某公所取用的人才”,或许就没有辜负沈公的一片诚心,也稍微能够报答沈公于万一了。沈公名涵,号心斋,是浙西归安人,丙辰年进士。沈公的曾伯祖谥号襄敏,名某,明万历年间曾任福建学政,福建人也立碑称颂他的德行。
月湖书院碑记国家定鼎六十余年,令漳浦者以十数,未有立生祠者,有之,自四明陈公始。公为介眉先生令子,本其家学,由翰林出宰漳浦,邑故繁剧难治。公廉以居身,俭以养徳,法立令行。邑人抵掌庆曰:“六十年来无此矣。”邑赋役故徧累小民,黠者往往相缘为奸。公既至,究徴收法,均保甲,以二百家为保,家第其口多寡而籍之以供役,五年一编丁,即按而增损之,令民各为亲供,计其实产,自封投柜,虽至亲无所波及。其始也,奸猾皆以不便病公,公毅然行之,至于今,公私利頼,课不悬籍,吏不呼门。是则公之良法美意大有造于吾邑者也。邑忝号名区,自髙东溪倡学于前,陈剰夫、黄石斋继起于后,彬雅为闽中,最公益加鼓励,以文行交修朂多士。月订两期,讲五经、性理、纲目诸书,两期课古今文诗赋,崇正学,辟邪教。十余年间,砥行立名,通经博古之士比肩接踵。呜呼,公作兴之功不可忘也。康熙戊子二月,总督浙闽梁公、巡抚张公,以南靖地杂山涧溪谷雈苻,时窃发,亷公才守上于朝,调公南靖。邑人相率列状请留,不可,则归取田器塞县署门,桔橰耰锄山积。公每出则号于道曰:“公毋去。”公感百姓之厚也,掲示通衢曰:“吾在邑十三年,无善政以及尔民,今又烦苦我父老子弟,心甚弗忍。虽然,此上命也,吾不行将获谴。吾虽在靖,心犹在浦也。”众皆感泣。防有金藩司公子令粤东者,道过浦,诣公至门问故,众跪伏曰:“吾侪以留贤父母不得,故如此。”公子曰:“吾为百姓屈,从角门入耳。”次日公子出北闗,数百人焚香遮送于道曰:“公子行,幸为百姓遍告当事,还我使君。”六月十一日,闻公将行,穷乡僻壤扶老防至者及万人,共翼公舆,环跪泣曰:“公毋去。”乃入太学李生家,绐众曰:“吾为若等暂居此,若等请得。命留矣,众大喜。比昏稍觧,以数十人卧李门,度公之出必由东门也,更以百人守东门。夜过半,公假城守二骑,间道由北门去。卧李门者觉,疾走东门,问守者,守者曰:“无之。”驰至北门,公已出矣。更相率追送十里许,泣别而归。时六月十三日也。呜呼!士君子束髪受书,肆其讥评,以古亷能自命,一行作吏,或廹于上司之供亿,或苦于酬应之繁多,夙昔清操消归何有?亲朋相规,动云见谅,虽有小善,寜足赎耶?公涖漳浦十三年,凡百艰辛皆备尝之,劲节凌霜,乆而不变。其政事又彰彰如是,公可谓真读书人,不负家学者矣。公为政严明,奸胥豪猾动绳以法,持之急,至有造语以谤公者,卒之万喙同声,无贤愚,一出于讴祷。余于是叹公道之在人心,而亷吏之果可为也。公去后,邑人敛金得二百有竒,搆祠城北门,名曰月湖书院。月湖者,所以表公之清且明,又公乡有月湖故也。公讳汝咸,字莘学,号心斋,浙之鄞县人,辛未进士。
尤溪刘氏新修祠堂记昔范文正公有言:「吾族人虽有亲疎,自吾祖宗视之,则均是子孙,固无亲疎也。」文正公敦本睦族之心,百世犹将见之。用能父子继相,子孙繁昌,仁孝之所积也。孔子曰:「慎终追逺,民徳归厚矣。」君子率亲率祖,仁义之心盎如厚之至也。刘生叔翰从余学于鼇峯书院,为我言:「刘氏世居尤溪,徙小溪,复自小溪徙居县之福昌坊,歴百余载。王父轫白公始得林氏旧宅,坐县之屏山曰狮麓。逮康熙已巳,伯父非闻公架一堂四榻,以妥先灵,额曰「念祖堂」。乙未七月,又扩而新之,上下为堂二祀,始祖以下,左为夹室,祧主规制一如礼经。落成求余记其事。」余曰:「非闻公之创始,众昆季之合谋,皆可嘉也。刘氏其兴乎?古者有爵始得立庙,然亦止祀其四世、三世、二世而止,始祖之祭自程子始,以为宜,近代因之不变。君子以为合族之道,亲亲之意于是乎寓,非必以为僭而不行也。然末俗鲜念祖之思,焕其私居,祖祠废阙,经始之人尤难之又难。今刘氏世笃其厚,成兹肯搆,将见入斯堂也,定祭献之仪,明尊卑之序,本范文正公「祖宗无亲疎」之意以视之,则族不期睦而自睦矣。本孔子追逺之意以行之,则祭不期敬而自敬矣。岁时相聚,父与父言慈,子与子言孝,兄言友,弟言恭,敦诗説礼,工贾力田,各安其业,非特科名之盛,族姓之繁昌而已,将风俗人心于是乎頼之。」叔翰之在吾门,余嘉其能行古道者,持此説以复于其羣从,谅不吾迂也。
译月湖书院碑记 国家定都六十多年,任漳浦县令的有十多人,却没有建生祠的;有建生祠的,是从四明陈公开始。陈公是介眉先生的儿子,继承家学,从翰林院出任漳浦县令。漳浦本来事务繁多,难以治理。陈公以廉洁立身,以节俭修养德行,法令一经制定便能施行。县人拍掌庆贺说:“六十年来从来没有这样的人。”县里的赋税徭役原来普遍加重小民负担,狡猾的人往往借机作奸。陈公到任后,彻底考察征收办法,均分保甲,以二百家为一保,按各家人口多少登记,以供差役使用;五年编造一次丁册,随即依照实际增减;命百姓各自作亲自申报,核实其实际财产,自行封好投入柜中,即使至亲也不牵连波及。开始时,奸猾之人都因为此法对自己不利而为难陈公,但陈公毅然推行。直到今天,公私双方都从中获益,赋税不再悬空挂账,吏员也不必上门催呼。这些就是陈公的良法美意对本县所作的重大造福。本县有幸号称名区,自从高东溪在前倡导学术,陈剩夫、黄石斋在后继起,文雅成为福建之冠;陈公更加鼓励,以文章品行相互修养来勉励众多士子。每月定期举行两次讲习,讲授五经、性理、纲目等书;两次课试则考古今文章、诗、赋,尊崇正学,排斥邪教。十多年间,磨炼品行、树立声名、通晓经书、博览古籍的人接连出现。唉,陈公振兴教化的功劳不可忘记。康熙戊子年二月,总督浙闽梁公、巡抚张公,因为南靖地处山涧溪谷之间,盗寇时常偷偷发动,便把陈公的才能报告朝廷,调任陈公为南靖县令。县人相继呈递状文请求挽留,不获准许,便回家取来田间器具堵塞县署大门,桔槔、耰、锄头堆积如山。陈公每次出门,百姓就在道路上号哭说:“公不要走。”陈公感念百姓的深厚情意,在交通要道张贴告示说:“我在本县十三年,没有施行善政来惠及你们百姓,如今又使父老子弟感到烦苦,我内心实在不忍。然而这是上命,我若不去就会获罪。我虽然人在南靖,心仍在漳浦。”众人都感动流泪。当时金藩司公子的父亲任粤东官员,路过漳浦,便到县衙登门询问缘故,众人跪伏说:“我们留不住贤明的父母官,所以才这样。”公子说:“我替百姓屈身,从角门进去就是了。”第二天公子从北关出城,数百人焚香拦在路上送行说:“公子此行,幸望替百姓遍告主管官员,把我们的使君还回来。”六月十一日,听说陈公将要启程,偏远乡村扶老携幼前来的人达到万人,大家共同拥护他的车轿,环绕跪下哭泣说:“公不要走。” 于是陈公进入太学生李生家中,骗众人说:“我替你们暂且住在这里,你们请得 留我的命令已经下来了。”众人大为欢喜。到了黄昏,稍稍松懈下来,陈公带着几十人躺在李家门口,料想陈公出城一定会从东门走;于是又派一百人守住东门。半夜过后,陈公借了守城官的两匹马,取小路从北门离去。躺在李家门口的人察觉后,急忙赶往东门,询问守门人,守门人说:“没有这回事。”他们又飞奔到北门,陈公已经出城了。众人又相互带领追送了十里左右,哭泣告别后才回去。当时是六月十三日。唉!士君子束发读书时,尽情发表议论,以古代廉能之士自许;一旦出仕,有的迫于上司的供给应酬,有的苦于酬答事务繁多,从前的清白操守消失得无影无踪。亲朋规劝他们,动不动就说“请体谅我”,即使有一点小小的善行,难道足以赎罪吗?陈公治理漳浦十三年,各种艰难困苦都亲自尝遍,刚劲的节操如凌霜之松,久而不变。他的政绩又如此显著,陈公真可以说是读书人的典范,没有辜负家学了。陈公为政严明,奸猾的胥吏和豪强恶徒一有违法,便依法惩治,执法严厉,以至有人编造言语诽谤陈公;但最后众人的声音一致,无论贤愚,全都出于歌颂祈祝。我因此感叹公道确实存在于人心,廉吏果然是可以做成的。陈公离任后,县人筹集钱财,得到二百多两,便在城北门建祠,命名为月湖书院。“月湖”这个名称,是用来表彰陈公清廉而明察,也因为陈公的乡里有月湖。陈公名汝咸,字莘学,号心斋,是浙江鄞县人,辛未年进士。尤溪刘氏新修祠堂记 从前范文正公说过:“我的族人虽然有亲疏之分,但从我祖宗的角度看,都是子孙,本来没有亲疏。”范文正公敦厚根本、和睦宗族的心意,百代之后仍然可以看见。因此父子相继,子孙繁盛昌大,都是仁孝积累的结果。孔子说:“谨慎办理父母的丧事,追念远代祖先,百姓的德行就会归于厚重。”君子亲近亲族、尊奉祖先,仁义之心充盈,厚道达到了极点。刘生叔翰跟随我在鳌峰书院学习,对我说:“刘氏世代居住在尤溪,后来迁到小溪,又从小溪迁居县城福昌坊,历经一百多年。王父轫白公开始买得林氏旧宅,坐落在县城屏山,名为狮麓。到了康熙己巳年,伯父非闻公建造一座大厅、四间房屋,使祖先的神灵得到安妥,匾额题为‘念祖堂’。乙未年七月,又扩建更新,上下建成两座堂以供祭祀;始祖以下,左边设置夹室,迁主的规制完全依照礼经。工程落成后,请我记述这件事。”我说:“非闻公开创此事,众位兄弟共同谋划,都值得嘉许。刘氏大概就要兴盛了吧?古代有爵位才能建立宗庙,但也只祭祀四世、三世、二世祖先而止;从程子开始才祭祀始祖,认为这样合宜,近代沿袭下来没有改变。君子认为,合聚全族的道理、亲爱亲族的心意,就寄托在这里,并不一定因为担心僭越而不去实行。然而末世风俗中很少有思念祖先的心,修饰自己的住宅很积极,祖祠却废弃残缺;开始修建祖祠的人尤其难上加难。如今刘氏世代笃厚,建成这座祖堂,将来可以看见族人进入此堂,确定祭祀奉献的礼仪,明确尊卑的次序,依据范文正公‘祖宗没有亲疏’的意思来对待族人,那么宗族不用期望和睦也会自然和睦;依据孔子追念远祖的意思来实行祭祀,那么祭祀不用期望恭敬也会自然恭敬。年节时相聚,父亲对父亲讲慈爱,儿子对儿子讲孝顺,兄长讲友爱,弟弟讲恭敬;共同研习诗书、讲说礼义,工匠商贾努力耕田,各自安于本业。这不仅会带来科名兴盛、族姓繁昌,也将使风俗人心从中获得依赖。”叔翰在我门下求学,我赞赏他能够实行古道,拿这番话回去告诉他的同族兄弟,想来不会认为我迂腐吧。
鹤山祖祠碑记尝闻之安溪李文贞公曰:「以父母之心为心者,天下无不友之兄弟;以祖宗之心为心者,天下无不和之族人;以天地之心为心者,天下无不爱之民物。是心何心也?即元善之长资始统天之心也。」张子《西铭》备言此理,亲切而着明。龟山杨氏犹疑其渉于兼爱,程子非之。余谓今之人不患其兼爱,但患私利之心一起,自至亲以及民物,鲜不秦越视之矣。惟由分殊而推理一,事天必如事亲,然后元善之心常洽,而亲亲、仁民、爱物胥是頼也。吾蔡为闽望族,分居泉漳之间,族弟经五世居同安,以先坟在南安,雍正四年搆祠堂于南安之鹤山麓,祀自髙祖以下,置祭田数顷,以供岁时荐享。先是雍正元年,豫搆书斋于祠之西,买山二址,岁收其入,以为子孙延师之费,肄业膏火之资,前后靡白金三千有竒,规模宏濶,垂之无斁。经五其可谓以父母祖宗之心为心,而有合于《西铭》之防者矣。经五至性过人,好善乐施,闻于逺迩,尤敦一本而重九族,蔼然克充其元善之心,其可不谓贤乎?世之素封,有华衣美食自奉甚侈,及义所应行,则鄙琐是甘,为子孙守财,其子孙骄盈庸昏,不能保而有之,平日之焦心悉力销归何有?经五节食饮,朴衣服,毅然为逺大之规,廸前光而裕后泽,天休之迓,舍是将何以焉?昔范文正公置义庄,聚族百口,嫁娶丧葬各有定式,惟文正公精诚贯百代,故阅世而不衰。子忠宣公纯仁,五世孙司谏知柔,治平、政和间各能申定规则,嗣守成绪。经五勉之,诚孝之心日以益笃,惇叙式谷,寖以光大。诸子若孙亦宜循理守分,励业敦修,率祖率亲,吾蔡之兴也有日矣。经五名廷魁,以大夫职荣封其父母云。
浦城蔡氏义田记雍正五年十二月,余族孙廷镇谒选来京师。既邀恩命,赠父为奉直大夫。因述赠君临终之言曰:「吾少遭乱离,贫窭播迁,頼先人之庇,相聚以有今日。所有薄田,吾敢以私吾子孙哉?吾授汝千金,搆祠堂祀吾王父伯瑜公以下,旁建书室,为子弟肄业。汝其无忘父志。吾又闻古之人有范文正公者,置义田以赡族人。其言曰:『吾族人虽有亲疎,自吾祖宗视之则均。是子孙固无亲疎也。』文正公聚族百口,吾今自伯瑜公以下聚浦城者,亦百口。吾心慕焉。吾以岁入百石为烝田,供春秋祭;以百石为书田。书田者,分六十石为延师之费,四十石以供应试。凡童子试于郡人钱五百;弟子员应岁科试者,人一千;省试者四千,入成均者不与焉。试于礼部者八千。又以三百石为丧葬、婚娶及赈孤、恤寡之需。凡有父母之丧者,人与之钱八千;葬者五千;娶妇者六千,其力能自赡者不与焉。凡族之孤者、寡者,计口授谷,口岁二石,其力能自赡者不与焉。又以二十石给守祠者,俾司其启闭及洒扫书室,岁以为常。凡义田岁所入五百二十石,其百石直祭者主之,其四百二十石择族之贤而家不贫者主之。凡九岁则合族之长者而定其所给之数之多寡。盖阅岁久,生齿繁,诸有不齐者,势也。凡岁所给有赢余者,则于次年视族之贫者施之。族之长者议之,必公必诚,无余则止。吾子孙虽贫,不得取以自利。凡自伯瑜公以下,各体祖宗之心以为心,尚克勤乃业,事乃事,毋逾乃分,薄乃爱敬,吾可以暝目矣。」其自伯瑜公以下,实宠嘉之。盖廷镇所述以告余者如此。因属余文以记之。余闻而肃然曰:「伟哉,可以风矣!周官三物,一曰六徳,二曰六行,三曰六艺。然六行不敦,则六徳何由而见?虽诵习六艺,何益焉?夫孝者沃其根也,友者培其干也,睦者葆其枝也,婣与任恤咸本。」此焉厚之至也。今赠君既沃其根,又培其干,又葆其枝。有子能贤善,继善述。自今以往,愿诸子孙共敦一本,各励前修。主斯田者,如用已财,无滥心焉;受所入者,如获意外,无争心焉。是谓大同。子孙其逢吉,将必有达者出焉,显扬而光大之,岂徒无壊前规哉?余有志焉,而力未能,喜斯举也,于是乎踊跃而为之记。赠君名维坤,字星六,自泉州徙居浦城云。
译鹤山祖祠碑记 我曾听安溪李文贞公说:“以父母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天下就没有不友爱的兄弟;以祖宗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天下就没有不和睦的族人;以天地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天下就没有不被爱护的百姓万物。这是什么心呢?就是元善之长、资始统天的心。”张子《西铭》把这个道理说得完备、亲切而明白。龟山杨氏还怀疑这涉及兼爱,程子批评了他。我认为现在的人不必担心兼爱,只怕私利之心一旦产生,从至亲直到百姓万物,很少有不把他们看成秦越之人的。只有从各有差等的亲疏关系推及理本为一,侍奉上天一定如同侍奉父母,然后元善之心才能常常和洽,亲亲、仁民、爱物全都依赖于此。我们蔡氏是福建的望族,分居在泉州、漳州之间;族弟经五世代居住在同安,因为先祖坟墓在南安,雍正四年在南安鹤山山麓建造祠堂,祭祀高祖以下的祖先,并置办数顷祭田,供四时祭祀。此前雍正元年,他已在祠堂西面预先建造书斋,买下两处山地,每年收取收益,作为给子孙聘请老师和读书用的费用;前后耗费白银三千多,规模宏大,可以永久流传而不厌弃。经五可以说是把父母、祖宗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合乎《西铭》所阐明的旨趣了。经五天性超过常人,喜爱善行,乐于施舍,远近闻名;尤其重视一本之亲和九族,和蔼地充分发扬他的元善之心,难道不能称为贤者吗?世上的富裕人家,有华丽衣服、美味食物,供养自己十分奢侈;到了按义理应当施行的事情,却甘愿吝啬琐细,只为子孙守财。结果子孙骄纵自满、庸碌昏愚,不能守住并拥有这些财产,平日焦心尽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经五节制饮食,穿着朴素,毅然为久远和宏大的事业谋划,承继先人的光荣,给后代留下丰厚恩泽;要迎来上天的休美,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呢?从前范文正公设置义庄,聚集族人百口,婚嫁、丧葬各有定制;只是因为文正公的精诚贯通百代,所以历经世代而不衰。其子忠宣公纯仁、五世孙司谏知柔,在治平、政和年间都能继续申明制定规则,继承守护前人的事业。经五要勉励自己,使诚孝之心一天比一天深厚,敦睦亲族、使族人善美,逐渐光大。各位儿子、孙子也应当循理守分,努力经营事业、敦厚修身,遵循祖先、亲近亲族;我们蔡氏的兴盛也就指日可待了。经五名廷魁,因其官职而荣封父母。浦城蔡氏义田记 雍正五年十二月,我的族孙廷镇赴京师参加选官。承蒙皇恩任命后,追赠他的父亲为奉直大夫。于是他向我转述亡父临终的话:“我年轻时遭逢战乱,贫穷流离,依靠祖先的庇佑,才聚居到今天这个地步。现有的薄田,我怎敢把它私自留给子孙呢?我给你一千金,建造祠堂,祭祀我的祖父伯瑜公以下的祖先;旁边再建书室,让子弟读书。你不要忘记父亲的志愿。我又听说古代有一位范文正公,置办义田来赡养族人。他说:‘我的族人虽然有亲疏之分,但从我祖宗看来都是一样的,都是子孙,本来没有亲疏。’文正公聚集族人一百口;如今我从伯瑜公以下聚居在浦城的,也有一百口。我心里仰慕这件事。我把每年收入一百石作为烝田,供春秋祭祀;拿一百石作为书田。书田中,分六十石作聘请老师的费用,四十石用来供应参加考试。凡童子参加郡试,每人给钱五百;弟子员参加岁试、科试,每人给一千;参加省试的,每人四千,入成均的不在此数之内;参加礼部试的,每人八千。又拿三百石供丧葬、婚娶以及赈济孤儿、救恤寡妇之用。凡有父母丧事的,每人给钱八千;安葬死者的给五千;娶妻的给六千,但有能力自己供养的人不在此列。凡族中的孤儿、寡妇,按人口发给粮食,每人每年二石;有能力自己供养的人不在此列。又拿二十石给守祠者,让他负责开关祠门、洒扫书室,每年照此办理。义田每年收入共五百二十石,其中一百石由负责祭祀的人掌管,四百二十石由族中贤能而家庭不贫困的人掌管。每隔九年,便集合族中长者,决定各项发放数量的多少。大概是因为年岁久远,人口繁多,各项情况有所不齐,也是形势使然。每年发放后有剩余,就在下一年视族中贫困者的情况施舍。由族中长者商议,必须公正、诚实;没有余粮就停止发放。我的子孙即使贫穷,也不得拿这些钱粮来谋取私利。凡是伯瑜公以下的子孙,都要把祖宗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希望能够勤勉从事自己的事业,做好应做的事情,不逾越自己的本分,竭尽自己的爱敬之心,我就可以闭眼了。”伯瑜公以下的子孙,实在应当对此感到荣幸并加以赞美。这些就是廷镇向我叙述并告知的内容。因此他请我写文章记载这件事。我听后肃然起敬,说:“伟大啊,足以成为风教!《周官》所说的三种教化之物,第一是六德,第二是六行,第三是六艺。然而六行不敦厚,六德从哪里表现出来呢?即使诵读学习六艺,又有什么益处呢?孝是滋润根部,友爱是培育树干,和睦是保护枝条,姻亲关系和任恤之道也都以此为根本。”这真是厚道到了极点。如今赠君既滋润了根部,又培育了树干,又保护了枝条。他的子孙能够贤良善美,继承并发扬善行。从今以后,希望各位子孙共同敦厚同一本源的亲情,各自努力继承先人的修养。主管这块田产的人,要像使用自己的财产一样,不要有滥用的念头;接受发放的人,要像得到意外之财一样,不要有争夺之心。这就叫大同。子孙将来遇到吉祥,必定会有显达者出现,使这项事业显扬光大,难道只是不会败坏前人的规矩而已吗?我曾有这样的志向,只是力量还做不到;我为这项举动高兴,于是踊跃为它作记。赠君名维坤,字星六,据说从泉州迁居浦城。
黙庐记吾友陈石民以黙名其庐,属余记者有年矣。余未有以应也。康熙甲午春,余以服阕将还朝,石民复请曰:「黙庐记,愿卒为我成之。」余惟黙之时义大矣哉!孔子曰:「黙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圣人之教学,固必以黙识为先也。《易》曰:「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徳行。」徳修于身,而行见于世,其功必要于黙成。黙之时义,顾不大哉!抑孔子系《易》之辞有曰:「敬以直内。」宋儒申明其説曰:「主静以主一。」夫无欲故静,所由黙也;而其功在定之以仁义中正,无适故一,所由黙也;而其要在于整齐严肃。石民其亦有见于此欤?石民,吾漳之真孝廉也。事其尊人,饮食寝处,视无形,听无声。尊人失明二十载矣,年五十余,两目复覩。君子以为孝感所致,可不谓真孝乎?居一室,小阁疎窗,左图右史,食贫饮淡,无竞于里闾,不干于官长,可不谓真廉乎?真孝真廉,斯亦黙之效也。呜呼!学问无穷,收敛则愈广大,谨密则愈精明。石民进徳修业,厥基培矣。由直内主一之功,以驯致乎其极,昔贤不难至也。或曰:「石民非黙者也?与之谈经论文则滔滔不倦,与之语古今成败,论安民出治之方,则亹亹而不穷。郡邑有司询及时政,侃侃言之,无所避。」石民非黙者也。余曰:「此正所以成其黙也。」君子之学期于用世,黙非槁木死灰之谓也。大儒程朱皆有得于圣门黙识之学,者伊川经筵五疏言之不厌其详,文公在朝四十六日,进讲者七奏,疏无虑数万言,通乎此者可以得黙之义矣。
他斋记他斋者,吾友陈君少林之书室也。属记于余。余问之曰:「吾子之以他名斋,何也?」曰:「此他人之室也。余赁而葺之而居之,故他之云尔。」余曰:「然哉!少林之意念深矣。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君子之所志者大,食与居皆倘来之物也。少林岂仅为居室谋者哉?其他之也,固宜。」抑又闻之,陈仲举云:「大丈夫当扫除天下,安用一室为?」少林学识宏裕,达于治体,正而不迂,通而不随。使其得立朝班,必能献可替否,垂勲竹帛;使其居一官,处一邑,亦能补救一方,泽及生民。余交天下士多矣,得此于人,葢寡。今之以他名斋也,少林其犹有四方之志乎?惜乎吾力防,而少林已将老也。虽然,君子之用舍,不闗于一人,而闗于天下。闗于一人者,荣身保家之士也;闗于天下者,用之则为世欣,不用则为世戚,是有用之学也。安必斯世之果我用哉?安必斯世之终我舍哉?
葵心斋记皇上御极之元年世逺防恩特召入京侍读皇子越雍正七年冬皇上命平郡王随皇子读书,世逺因得与朝夕讲论。王仁孝忠勤,好学不倦,有藏修之所,名葵心斋,属世逺记之。再三云而不懈,世逺其何敢辞?尝闻君子之象物也,义各有取:沼沚苹蘩,取其洁也;宗彛作绣,取其仁也;粉米,取其养也;黼黻,取其断也。记称「若松栢之有心」,取其贞也。惟贞故能歴四时而不改柯易叶也。王之以葵心名斋者,取向日之诚也。诚之时义,大矣哉!我皇上尝面训臣工曰:「诚为万善之本。凡人念念事事皆循天理,即为诚。诚则无私,出一言而欲迎合上意,私也,即非诚也。行一事而欲邀民誉,私也,即非诚也。即欲垂名千万载,亦私也,非诚也。惟循乎天理,无所为而为,方为无私,方为诚。其功又在敬,敬而后能诚。大哉!」王言真万世之极则矣。王之名斋也,其有顷刻不忘君之意乎?顷刻不忘君者,忠君也,爱君也,敬君之至也。何以为忠君爱君敬君?即所以忠君爱君也。何以为敬君?一动一静,一言一行,皆循天理,自敬其身,即所以敬君也。《传》曰:“进思尽忠,言忠之贵于思也。”《诗》曰:“心乎爱矣,遐不谓矣。言爱之根于心也。”又曰:“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则敬心无间于夙夜也。”无不敬,则无不诚矣。王其勉哉!昔两汉之称贤王,推河间、东平为最。史称河间修身好古,造次必于儒者,造次必衷于儒,诚也。东平之对明帝也曰:“处家为善,最乐为善而至于乐之不厌,亦诚也。”王其益笃于敬,以造于诚。皇上之明训,以律其身,以忠于国,以无忘名斋惓惓不已之意。汉之二王,又乌得专美于前哉?
译默庐记 我的朋友陈石民用“默”给他的居室命名,请我作记已经多年了,我一直没有什么可以回应。康熙甲午年春天,我服丧期满将要回朝,石民又请求说:“《默庐记》,希望您最终替我完成它。”我想,默的时宜和意义实在重大啊!孔子说:“默默地记住它,学习而不满足,教导别人而不厌倦。”圣人的教学,本来必定把默默记取放在首位。《易经》说:“默默地成就事业,不用言语却能取得信任,关键在于德行。”德行修养于自身,行为显现于世间,其功夫必定需要在默中成就。默的时宜和意义,难道不重大吗?再说,孔子为《易经》作的系辞中有:“用敬使内心正直。”宋代儒者阐明说:“以主静来专一。”没有欲望所以安静,这就是默的由来;而它的功效在于用仁义中正来使心安定。没有偏向所以专一,这也是默的由来;而它的要领在于整齐严肃。石民大概也对此有所领悟吧?石民是我们漳州真正的孝子和廉士。他侍奉父亲,在饮食、睡眠、起居方面,像能看见无形之物、听见无声之音一样周到。父亲失明二十年,五十多岁时双眼又恢复了视力。君子认为这是孝心感动所致,难道不能称为真正的孝子吗?他住在一间屋子里,小阁疏窗,左边放图籍,右边放史书,饮食贫简清淡,不同乡里人争逐,也不求干谒官长,难道不能称为真正的廉士吗?真正的孝和真正的廉,这也是默所产生的功效。唉!学问没有穷尽,越能收敛,境界反而越广大;越谨慎严密,见识反而越精明。石民增进德行、修习事业,根基已经培植好了。凭借使内心正直、专一守静的功夫,逐渐达到最高境界,古代贤者并不是难以达到的。有人说:“石民难道是沉默的人吗?同他谈论经书、文章,他滔滔不绝而不知疲倦;同他谈古今成败,讨论安定百姓、实现治理的方法,他娓娓道来而没有穷尽。郡县官员询问时政,他侃侃而谈,没有什么回避。”石民并不是沉默寡言的人。我说:“这正是成就他的‘默’的原因。”君子的学问以施用于世为目标,默并不是枯木死灰的意思。大儒程子、朱子都从圣门默默体认的学问中有所获得;伊川在经筵上的五篇奏疏,讲说得不厌其详;文公在朝廷四十六天,进讲七次,奏疏总计不下数万言。通晓这个道理的人,就可以理解默的意义了。他斋记 “他斋”是我的朋友陈君少林的书室,他请我作记。我问他:“您把书斋命名为‘他’,是什么意思?”他说:“这是别人的房屋。我租来修缮后居住,所以称为‘他’。”我说:“是这样吗?少林的用意很深。君子吃饭不求饱足,居住不求安逸;君子所立的志向远大,饮食和居处都是偶然得到的外物。少林难道只是替居室打算吗?把它称为‘他’,本来是合宜的。”又听说陈仲举说过:“大丈夫应当扫除天下,哪里用得着一间屋子?”少林学识宏大充裕,通晓治理的根本,正直而不迂腐,通达而不随俗。如果他能够进入朝廷任职,一定能提出正确意见、废除错误政令,功勋流传史册;如果他任一官、治一邑,也能补救一方,恩泽施及百姓。我结交天下士人很多,能在人中得到这样的人,大概很少。如今少林把书斋命名为“他”,难道仍然怀有经略四方的志向吗?可惜我的力量已经衰微,而少林也将要老了。即便如此,君子的出仕或退处,不关系到一个人,而关系到天下。只关系自身的,是求荣自身、保全家业的人;关系天下的,用他则世人欣喜,不用他则世人忧戚,这才是有用的学问。哪里能确定这个时代果真会任用我呢?哪里能确定这个时代最终一定会舍弃我呢?葵心斋记 皇帝登基第一年,世远奉 恩特意被召入京担任侍读 皇子。雍正七年冬,皇上命平郡王跟随 皇子读书,世远因此得以早晚同他们讲论。平郡王仁慈孝顺、忠诚勤勉,喜爱学习而不知疲倦,有一处藏书修业的地方,名为葵心斋,请世远为它作记。平郡王再三请求而不懈怠,世远又怎敢推辞?我曾听说,君子取法于万物,各有其义:池沼中的苹蘩,取其洁净;宗庙礼器上的绣纹,取其仁爱;粉米纹,取其养育;黼黻纹,取其决断。记载说“像松柏那样有心”,取的是它的坚贞。正因为坚贞,才能经历四时而不改变枝干、不更换叶子。平郡王把书斋命名为“葵心”,取的是向着太阳的诚心。诚的时宜和意义,真是重大啊!我 皇上曾当面训诫群臣说:“诚是万种善行的根本。凡人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件事情都遵循天理,就是诚。真诚就没有私心;说一句话而想迎合皇上的心意,是私心,就不是真诚;做一件事而想博取百姓的赞誉,是私心,就不是真诚;即使想让自己的名声流传千万年,也是私心,也不是真诚。只有遵循天理,无所求取而去做,才是无私,才是真诚。它的功夫又在于敬,有敬之后才能真诚。意义多么重大啊!” 平郡王的话,确实是万世的最高准则。平郡王用这个意思命名书斋,难道有片刻忘记君主的心意吗?片刻不忘君主,就是忠于君主、爱护君主、极其敬重君主。怎样才是忠君、爱君、敬君?也就是实行忠君、爱君的方法。怎样才是敬君?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遵循天理,自己敬重自身,也就是敬重君主。《左传》说:“入朝进仕时想着竭尽忠诚。”这是说忠诚贵在心中常常思考。《诗经》说:“心中怀着爱,哪里会不说出来呢?”这是说爱根源于内心。又说:“早晚都不懈怠,用来侍奉一人。”这是说敬意从早到晚没有间断。没有一件事不敬,就没有一件事不诚。平郡王应当勉励自己!从前两汉所称的贤王,推举河间王、东平王为最。史书称河间王修身好古,仓促之间也一定归向儒者,仓促之间也一定以儒理为准,这就是真诚。东平王回答汉明帝说:“处在家中行善,是最快乐的事;以行善为乐而达到不厌倦的境界,也是诚。”平郡王应当更加专心于敬,以达到诚的境界。把皇上的明白训诫用来约束自身,用来忠于国家,也不要忘记书斋名称中恳切不已的深意。这样一来,汉代那两位贤王,难道还能够专美于前吗?
别有天记别有天在梁山下,邑治南十里许,湮没者久矣。甲寅之乱,先王父避居梁麓,乙夘始得之。初入有潭,潭上葢以大石,旁二石夹而起,附于潭,分其半覆之。澜漪潆洄,黛蓄膏渟,水声动则羣鱼毕集,可垂短竿钓。天隂似有物凭其中,疑为龙,故名蛰龙潭。从潭上行五六十歩,峭壁崭岩,右方有石突起,广且平,旁夹两流,宜于亭,因预名之曰夹流亭。复南行二十余歩,为戴石阁,阁中可坐三四人。从阁折而东,有泉流斜石,似瀑布,其下有石井,深不可测。从石井西屈曲上,有水从空中喷薄而下,是为喷珠池。坐其上,穿流北眺,城郭烟村,豁然指顾间,阶而下,若堂若铺,几席若由阃奥登楼,所谓大洞天者也。由洞中央上,奥幽蟉虬,日影参差下漏,行少尽,天气朗丽,光耀全石矗列阙其一,下有石坐可数十人,其左方即琉璃洞。从蛰龙潭至琉璃洞,约八九百歩,其中阁二,洞二,小池一,池连洞者二,石似门者三,泉滴于石不絶若线者一,石壁碪▯戴草者二,游必半日方竟。康熙辛巳五月十七日,梁村蔡世逺记。
石丈峯别业记环一山于城中,削成峻防,莫如吾漳芝山最竒。由芝山而下,地最髙处有石突起,髙可丈余,瘦秀特甚。吾友林蔚岩搆筑于此,成别业焉。康熙丁亥春,招余同陈石民、马求仲来游。始入,见所为石丈峯者,叹曰:“此洪谷子、董北苑得意笔也。”旁列假山怪石,有小池。池之旁作数斗室,室容一人。坐池之中,有小山如小亭阙,盖如石洞无底,髙不及石丈峯之半。由小山转而登楼,爽朗髙骞。仰眺则诸山屹▯▯刺,其有情也若拱之;低眺则烟火万家,其参错也若绕之。左为奉仙宫,今废;右则俯视开元寺。开元寺者,吾漳第一巃嵸壮丽地也。斯居直以蕞尔俯视之。穿堂中而下,有小亭;阶而上有庭树,荔枝诸果。石又竒多碪▯磊砢。庭之后为三楹,折而左有小室,石横当其门。背小室三间,一阳而二隂,多幽胜。余因谓石民、求仲曰:“山林絶景,蔚岩得之城市中,岂不竒哉?”二君曰:“此何黄如先生旧址也。”经蔚岩布置,尤竒絶。余曰:“得之矣。黄如先生文章气节,为一代伟人,竒杰之气得之斯居为多。君子之居,有陋屋而荣身者,况英特而挺异乎?芝山之灵,将在子矣。”
癖亭记余自少时,即知余有一生之癖,非物所能攻,非药所能救,虽扁鹊、仓公不能治也。恐其久而坚,欲力除而去之,而是物之附于吾身,若有胶漆维系而益固,因伏而思,久而自悔曰:“是余之癖也。夫癖之于人,若身之有手足,面之有耳目,所谓与生俱来者,世决无抉耳目而断手足也。”审矣!抱朴子曰:“操尚不同,犹金沈而羽浮也;
志好之乖次,犹火升而水降也。”余见人世间所为之事,或欲耻之、笑之、非之,但不知已之所以耻人、笑人、非人者,即人之所以耻我、笑我、非我者也。已耻人、笑人、非人而不屑为人之所为,亦犹人之耻我、笑我、非我而不屑为我之所为而已。杨子云所谓“君子之所弃,而愚者拾以为已宝”其余之谓欤?然蔽痼已久,针砭难施,此亦讳疾忌医之意也。遂以“癖”名吾亭,而为之记。康熙辛巳二月五日也。
建溪水石记由三山往上游,泝溪而上,舟行日不能四五十里。逆流也,夹溪万山,森翠多怪石,磈礧磊砢罗列岸上,似枯树横倚,似猛兽腾跃,参错水中,似矢激弦,似神龟负甲,似巨鱼露齿。大抵多黑色,少白,多骨,少肉,多▯转蓄缩,多巉岩,少坦夷。呜呼!使此石生于通都大邑之中,得其百之一,皆足以为名胜,好事者将勒之诗歌,编之图记,以垂不朽。今生于荒山穷谷之中,数者俱无一焉,适足以苦舟人。物固有生非其地,用非其时者也。惜哉!余有感焉,因于舟中笔之为记。
二希堂文集巻五
译别有天记 别有天在梁山脚下,距县城南面约十里,湮没荒废已经很久了。甲寅年战乱时,我的祖父避居梁山麓,乙卯年才发现这个地方。刚进去有一潭,潭上覆盖着一块大石,旁边两块石头夹着竖起,附在潭边,把潭的一半遮住。水波回旋,水色深黛而凝润;水声一响,群鱼便全都聚集,可以垂下短竿钓鱼。天色阴暗时,仿佛有东西凭依在里面,怀疑是龙,所以命名为蛰龙潭。从潭上走五六十步,见峭壁高耸、岩石突兀;右方有一块突出的石头,宽阔而平整,旁边夹着两道水流,适合建亭,于是预先给它命名为夹流亭。再向南走二十多步,是戴石阁,阁中可以坐三四个人。从阁转向东面,有泉水斜流过石头,像瀑布;下面有石井,深得无法测量。从石井向西曲折上行,有水从空中喷涌而下,这就是喷珠池。坐在池上,穿过水流向北远眺,城郭、烟村豁然都在指顾之间;沿石阶下去,像厅堂又像铺舍,几案坐席仿佛从内室登上楼台,这就是所谓的大洞天。由洞中央向上,深奥幽曲,阳光斑驳地漏下来;走了一段路将要走尽时,天气明朗秀丽,光辉照耀着整片石壁,石峰排列如宫阙,只有一处缺口;下面有石头座位,可以容纳几十人;它的左方就是琉璃洞。从蛰龙潭到琉璃洞,大约八九百步,其中有两座阁、两个洞、一个小池;池与洞相连的有两处,像门一样的石头有三处;泉水不断滴在石上、如细线一样的有一处;石壁如碪▯、上面长着草的有两处。游览一遍必定要半天才完成。康熙辛巳年五月十七日,梁村蔡世远记。石丈峰别业记 一座山环绕在城中,削立而成险峻形势,没有比我们漳州的芝山更奇特的了。从芝山下来,地势最高处有一块突出的石头,高一丈多,特别瘦削秀美。我的朋友林蔚岩在这里营建房屋,建成一处别业。康熙丁亥年春天,他邀请我同陈石民、马求仲来游览。刚进去,就看见他所造的石丈峰,感叹说:“这是洪谷子、董北苑得意的画笔才能画出的景象。”旁边排列着假山怪石,还有小池。池旁建有几间斗室,每室只能容一人。坐在池中,池里有一座小山,像小亭缺了一角,又像没有底的石洞,高度还不到石丈峰的一半。从小山转过去登楼,清爽开阔、高耸飞扬。抬头远望,各座山峰高高耸立、交错刺天;它们仿佛有情,像在拱手环抱此处。低头远望,万家烟火参差错落,仿佛环绕着它。左边是奉仙宫,如今已经废弃;右边则俯视开元寺。开元寺是我们漳州第一等高峻壮丽的地方,而这座居所竟能以很小的规模俯视它。穿过堂屋中部往下,有一座小亭;登上台阶,庭院中有树木和荔枝等果树。石头又多又奇,粗大错落。庭院后面是三间正屋,转向左边有一间小室,石头横在门前。小室后面有三间房,一间向阳、两间背阴,幽静而优美。我于是对石民、求仲说:“山林中的绝佳景色,蔚岩竟能在城市中得到,难道不奇妙吗?” 两人说:“这是何黄如先生的旧址。”经过蔚岩的布置,更加奇绝。我说:“明白了。黄如先生的文章和气节,是一代伟人;奇杰之气在这座居所中得到的,一定很多。君子的居所,即使是简陋的房屋,也能使人自身荣耀,何况这里的人才英特挺异呢?芝山的灵气,将要寄托在您身上了。” 癖亭记 我从年轻时起,就知道自己有一种伴随一生的癖好,不是外物能够攻破的,也不是药物能够医治的,即使扁鹊、仓公也不能治它。我担心它长久以后变得牢固,想用力把它除掉;可是这种东西附着在我身上,仿佛有胶漆黏结维系,反而更加牢固。于是我低头思考,过了很久又自我后悔说:“这就是我的癖好。癖好对于人,就像身体有手脚、脸上有耳目,是所谓与生俱来的东西;世上绝不会有人挖掉耳目、截断手脚。”确实如此!抱朴子说:“人的操守崇尚不同,就像金属下沉而羽毛上浮;人的志向爱好彼此乖异,就像火向上升而水向下降。” 我看世间人所做的事情,有的想以之为耻,有的想嘲笑,有的想非难;却不知道自己用来羞耻、嘲笑、非难别人的地方,正是别人用来羞耻、嘲笑、非难自己的地方。自己羞耻、嘲笑、非难别人,不屑于做别人所做的事,也不过像别人羞耻、嘲笑、非难自己,不屑于做自己所做的事一样罢了。扬子云所谓“君子所抛弃的东西,愚人却拾来当作自己的珍宝”,说的就是我吧?然而这种蒙蔽和积习已经很久,针砭也难以施治,这也有讳疾忌医的意思。于是我用“癖”给自己的亭子命名,并为它作记。康熙辛巳年二月五日。建溪水石记 从三山前往上游,逆着溪流而上,船每天不能行驶四五十里。因为逆流而行,两岸群山森然苍翠,怪石很多;大大小小、参差嶙峋的石头罗列在岸上,有的像枯树横斜倚靠,有的像猛兽腾跃;交错在水中的,有的像离弦飞箭,有的像神龟背负甲壳,有的像巨鱼露出牙齿。大多是黑色,白色少;多骨少肉;多蜷曲收缩,少平坦开阔;多险峻岩石,少平缓平夷。唉!假如这些石头生在交通便利的大城市中,即使得到其中百分之一,也足以成为名胜;好事之人将为它们刻写诗歌、编绘图记,使它们流传不朽。如今它们生在荒山穷谷之中,这些条件一样也没有,恰好只能使船夫劳苦。万物本来就有生不逢地、用不逢时的。可惜啊!我有所感触,因此在船中写下这篇记。《二希堂文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二希堂文集巻六礼部侍郎蔡世逺撰周起元传【修漳州府志,作故,依史例称名】周起元,字仲先,号绵贞,海澄人。万厯庚子解元,明年成进士。初令浮梁,有大姓欲侵范文正双溪书院,起元持法不阿,士论重之。调繁南昌,凡盗宼发他境匿在宇下者,悉捕得。壬子授湖广道御史,奉勅廵漕,振滞疏壅,公私便焉。时台臣有上疏攻东林者,起元抗疏言:“东林之学起于杨时,今议者欲借道学以攻杨时,借杨时以攻罗汝芳、顾宪成,皆非是。”劾去朝贵数人。而方从哲以中防起少宰,不由廷推,又疏驳之,左迁出叅粤西。值栁庆大饥,盗贼蠭起,起元立递运法,多方处置,民以无殍,而盗悉平。擢四川副使,未任,备兵通州,纪律大肃,客兵过慑,不敢哗。晋太仆卿。时邹南臯立首善书院,兵科朱童防诋为伪学,起元抗疏辨之。明年授佥都御史,出抚江南。初为御史时,税珰髙宷在闽横征,海舶洋货,胁官吏,烧杀市民,莫敢言,起元特疏紏叅之。中珰久已侧目。至是,吴中织造太监李实以郡丞杨姜不行属礼,诬以罪,起元三疏救之。实假上供为名,逆取旧额外多至十余万,又宻侦富殷户揑为匠籍,呉中大扰。起元屡疏叅劾,前后所上转加切至。而内监魏忠贤以天下官吏方承顺意,防称功徳,趋赴恐后,起元独每与其党类龃龉,阻其威思有以杀之。防朱童防由科臣外转为兵备,多内援,骄横毙漕卒非法,呉民閧聚生变。起元勃然曰:“天子命我抚民察吏,可坐视此等虐吾民邪!”疏上,中防擢童蒙太常,削起元职,放归里。周顺昌赠以序曰:“公去名益髙矣。”吴人无老少皆随送,涕哭声塞市。童防既▯身珰党,起元归,羣凶意犹未厌,嗾科臣李鲁生劾起元借讲学为名,与髙攀龙、周顺昌等朋比刺讥,浊乱朝政,取李实空印本至京,令李永贞具草,诬起元阻抑上供,冒破鼓铸,逆珰遂矫防与髙、周等七人同逮,缇使至漳,漳士民大惊呼,设木柜于郡四。门投钱不数日,钱满,复拥诸缇使相率泣言周中丞寃,且贫,缇使亦心服加慰。防至都下,狱拷掠备至,致赃十万,遂与髙攀龙、周顺昌、周宗建、李应升、黄尊素、缪昌期先后俱死,所谓后七君子者是也。崇祯元年,赠兵部侍郎,諡忠愍,特祠于郡学之西,春秋致祭。又允御史袁鲸请,与杨左六君子同建祠京师,而呉之闾门及清凉山,江之右,粤之西,浙之西湖,亦各有祠。论曰:吾乡明季,周起元、黄道周皆以死着。道周批逆弹奸,尽瘁捐躯,固其所也。起元之死,可哀哉!劾珰纠朱,为民请命,乃与杨、左、髙魏十三君子后先死于狱。有明二百余年,元气至是尽矣。起元之学,不欺为本,以穉圭、君实自命。歴官所至,皆有政声。抚吴时,江南大水,上六疏赈灾免漕,吴人至今思之。呜呼!又何其经济名臣也!黄道周传【修漳志作】黄道周字幼平,号石斋,漳浦之铜山人。少负竒节,以孝闻。当神庙时,天下乂安,道周见儒术日下,皇纲不振,忧天下将乱。年十四,慨然有四方之志,不肯治举子业。抵博罗,谒韩大夫日缵,韩家多异书,得尽览所未见。尝即席酒酣,援笔立就数千言,名大噪。天启二年,第进士,选庶吉士,歴编修,监修国史实録,故事经筵展书官,奉书膝行。道周谓膝行非礼也,平歩进。魏珰目慑之,不为动。未几,乞归葬父。北山结庐其下,所谓石养山者也。旋丁内艰,服阕还朝。崇祯三年,典试浙江,以神宗实録成,晋右中允。明年冬,故相钱龙锡坐袁崇焕事逮治,媒蘖者且兴大狱,天子怒不测。道周草疏救之,贬秩镌三级,而龙锡卒得减死。科臣有衔道周者,摭浙江典试事蜚语上闻,疏乞休,许之。濒行,上小人勿用疏,葢指辅臣温体仁、周延儒也。上怒,削籍还浙江。学者闻道周至,则大喜,为筑大涤书院而禀学焉。留数月乃去,归石养山,日展拜墓左,如新丧时。逾年,以有司请讲学于郡治紫阳祠,门人自逺至者可千人。乙亥,起补原官。丁丑,分较礼闱,随具疏乞休,不允。时方久旱,五月内系两尚书,道周疏请慎喜怒以囘天意。六月,又上疏曰:「陛下下诏求言,省刑狱,然方求言而建言者辄斥,方清狱而下狱者旋闻。当此南北交讧,奈何与市井细民申勃磎之谈,修睚眦之隙乎?」时温体仁方招奸人,兴东林复社之狱,故道周言及之。晋左谕徳,掌司经局,疏陈有三罪、四耻、七不如语。时郑鄤方以杖母被大诟,道周言:「文章意气,臣不如郑鄤。」上得疏愕异,令自陈,严防切责。道周孝谨风节髙天下,而严冷刚方,不谐流俗,大臣多畏而忌之。时方择宫僚,杨廷麟、冯元飏并推道周。
译钦定《四库全书》《二希堂文集》卷六 礼部侍郎蔡世远撰 周起元传【修纂漳州府志时写作“故”,依照史书体例称名】周起元,字仲先,号绵贞,海澄人。万历庚子年乡试解元,第二年考中进士。起初任浮梁县令,有大姓想侵占范文正公的双溪书院,周起元依法办理,不向权势屈服,士人舆论很敬重他。后来调任事务繁重的南昌,凡是其他地方发生盗寇、藏匿在辖境内的人,都全部捕获。壬子年授任湖广道御史,奉诏巡察漕运,疏通积滞、排除阻塞,公私都感到便利。当时台臣有人上疏攻击东林,周起元抗疏说:“东林之学起于杨时,如今议论者想借道学攻击杨时,又借杨时攻击罗汝芳、顾宪成,都是不对的。”他弹劾罢免了几名朝廷权贵。方从哲凭中旨起用为少宰,不经过廷推,周起元又上疏驳斥,因此被降职出任粤西参政。恰逢柳庆发生大饥荒,盗贼蜂拥而起,周起元建立递运法,多方处置,使百姓没有饿死者,盗贼也全部平定。升任四川副使,尚未赴任,便负责通州军务,军纪大为整肃,过境的客兵受到震慑,不敢喧哗。晋升为太仆卿。当时邹南皋创立首善书院,兵科朱童蒙诋毁为伪学,周起元上疏抗辩。第二年授任佥都御史,出任江南巡抚。起初任御史时,税监高宷在福建横征暴敛,海船洋货都被他勒索,威胁官吏,烧杀市民,没有人敢说话;周起元特意上疏弹劾他。宦官早已对周起元侧目而视。到这时,吴中织造太监李实因为郡丞杨姜没有实行属官礼节,便诬陷他有罪,周起元三次上疏营救。李实借进贡为名,在旧额之外强取多达十余万,又暗中侦察富裕人家,捏造为匠籍,吴中大为骚动。周起元屡次上疏弹劾,前后所上的奏疏越来越恳切严厉。内监魏忠贤见天下官吏都在迎合自己的意旨,争相称颂他的功德,唯恐落后;只有周起元屡屡同他的党羽发生冲突,妨碍他们树立威势,于是他们想办法杀害周起元。朱童蒙由科臣外调为兵备,因为有许多内援,骄横跋扈,违法杀害漕运士卒,吴地百姓聚集而发生变乱。周起元勃然说道:“天子命我安抚百姓、考察官吏,难道能坐视这些人虐害我的百姓吗?”奏疏上达后,朱童蒙被提升为太常,周起元被削去官职,放归故里。周顺昌赠给他一篇序说:“您离去之后,声名反而更加高了。”吴地人无论老少都跟随送行,眼泪哭声堵塞了街市。朱童蒙既然已经与宦官党羽勾结,周起元归乡后,群凶的恶意仍未满足,便唆使科臣李鲁生弹劾周起元,说他借讲学为名,同高攀龙、周顺昌等结党相互勾连,讥刺攻击,扰乱朝政;又取来李实的空印本送到京城,命李永贞起草文书,诬陷周起元阻挠进贡、冒领破费铸钱的费用。奸宦于是矫传圣旨,将周起元与高攀龙、周顺昌等七人一同逮捕。缇骑使者来到漳州,漳州士民大为惊呼,在郡城四处设置木柜。门上投来的钱不出几天就数不清了,钱堆满了,又有许多缇骑使者相继哭诉周中丞的冤屈,并说他家贫困;缇骑使者也从心里佩服他,更加安慰他。防秋到京城后,狱中拷打审讯无所不用其极,逼供出赃银十万,于是他与髙攀龙、周顺昌、周宗建、李应升、黄尊素、缪昌期先后一起死去,这就是所谓“后七君子”。崇祯元年,追赠兵部侍郎,谥号忠愍,特地在郡学西边建祠祭祀,春秋两季举行祭祀。又准许御史袁鲸的请求,与杨左六君子一起在京师建祠;而吴地的闾门及清凉山、江右、粤西、浙西的西湖,也各自建有祠堂。评论说:我们乡里明朝末年,周起元、黄道周都因死难而著名。黄道周抨击逆臣、弹劾奸邪,竭尽心力而捐躯,本来就是他应走的道路。周起元的死,实在令人悲痛啊!他弹劾魏忠贤、纠举朱某,为百姓请求生路,于是与杨、左以及髙、魏等十三位君子前后死于狱中。大明二百多年积累的元气,到这时就耗尽了。周起元治学,以不欺骗自己为根本,以穉圭、君实自许。历任官职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声誉。抚治吴地时,江南发生大水,他上了六道疏章请求赈灾、免除漕粮,吴地百姓直到今天还思念他。唉!又是多么杰出的经世济民之臣啊!黄道周传【《修漳志》作】黄道周,字幼平,号石斋,是漳浦铜山人。年轻时就以奇异的气节负有声名,以孝顺闻名。当神宗在位时,天下安定,黄道周看见儒术日益衰落、皇纲不振,忧虑天下将要动乱。他十四岁时,慨然立下经略四方的志向,不肯攻读举子业。到博罗拜见韩日缵大夫,韩家藏书很多,他得以尽览从未见过的书。他曾在席间酒兴正浓时,提笔立即写成数千字,名声大为传扬。天启二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历任编修,监督修撰国史实录。按照旧例,任经筵展书官时,要捧着书跪行。黄道周认为跪行不合礼,于是平步走进去。魏忠贤见到他目光震慑,他却不为所动。不久,请求回乡安葬父亲。在北山下结庐居住,就是所谓石养山。随后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回朝。崇祯三年,主持浙江乡试;因神宗实录修成,晋升为右中允。第二年冬天,前宰相钱龙锡因袁崇焕一事被逮捕治罪,诬陷构罪的人还要兴起大狱,天子的震怒难以预料。黄道周起草奏疏为他申救,因此被降职并削去三级官阶,但钱龙锡最终得以减免死罪。科道官中有人对黄道周怀恨,摘取他主持浙江乡试时的流言上报,黄道周上疏请求退休,皇帝准许了。临行前,他上了《勿用小人疏》,大概是指辅臣温体仁、周延儒。皇帝震怒,削去他的名籍,让他回浙江。学者听说黄道周到了,便非常高兴,为他修建大涤书院,受业求学。留了几个月才离开,回到石养山,每天在墓旁展拜,如同刚遭丧时一样。过了一年,因为有关官员请求,他在郡治紫阳祠讲学,从远方来的门人有近千人。乙亥年,起用他补任原官。丁丑年,他分校礼闱,随即上疏请求退休,皇帝不准。当时久旱不雨,五月间又拘系了两位尚书,黄道周上疏请求皇帝谨慎调节喜怒,以挽回上天的意旨。六月,他又上疏说:“陛下下诏求取直言,减省刑狱,然而正当求取直言时,进言的人却动辄被斥责;正当清理狱讼时,被捕入狱的人却接连听闻。如今南北交相纷争,为什么还要同市井小民争论细碎的口舌,修补个人睚眦之间的旧怨呢?”当时温体仁正在招致奸人,兴起东林、复社之狱,所以黄道周说到了这件事。晋升为左谕德,掌管司经局,上疏陈述三种罪过、四种羞耻、七种不如人的情况。当时郑鄤正因杖打母亲而受到严厉非难,黄道周说:“文章和意气方面,我不如郑鄤。”皇帝看到奏疏后惊异,命他自我陈述,又严厉防备并切责他。黄道周孝顺谨慎、风节高尚,天下闻名;但他严肃冷峻、刚正方直,不合流俗,大臣多畏惧并嫉恨他。当时正选择宫廷属官,杨廷麟、冯元飏都推举黄道周。
阁臣张志发当国,摘其疏中「不如郑鄤」语为口实,摈道周不与同僚,遂称病乞休,不许。迁少詹事,侍经筵。防郑三俊下吏,讲官黄景昉救之。道周上疏推奬防下切责。再疏以支饰谴。道周前有疏纂述《洪范》《月令》等书未就,乞寛假数月,去有防,得卒业。时杨嗣昌夺情入阁,陈新甲夺情起宣大总督,方一藻以辽抚议和,道周草疏分劾,同日上之。上持三疏不下,召对平台上,疑其有所为,而为道周方奏辨。嗣昌从旁摭郑鄤事诋道周,道周奏:“大臣闻弹,义当退避,未有御前争辩,不容小臣尽言。”嗣昌则佯谢请去。上因曰:“尔言不如郑鄤何也?”对曰:“臣言文章不如郑鄤耳。”又曰:“尔言陈新甲走邪径,托防足,果遣人行赂耶?”道周言:“人心邪则行径皆邪。”上又曰:“丧固凶礼,岂遭丧者尽不祥之人乎?”道周曰:“古三年之丧,君不呼其门,自谓凶人不祥,故兵礼凿凶门而出。夺情在边彊则可在,中枢则不可,中枢犹可在政府,益不可驳问久之。”上因曰:“少正夘言伪而辨,行僻而坚,不免圣人之诛。向以尔为偏激,不图今日恣肆如此,一生学问止成佞口耳。”道周叩首伏地,请辨忠佞二字。上曰:“非轻加汝佞,但所问在此,所对在彼,非佞而何?”叱之退。御笔榜朝堂示戒,贬江西布政司都事,未任。巡抚解学龙以道周才堪辅导荐,上怒,疑为党,削籍逮治,词连黄文焕、陈天定、董养河,俱下诏狱。户部主事叶廷秀、太学生涂仲吉先后疏救。右纳言马思礼、左右仲吉并杖戍。道周系狱时,吏目奉纸笔乞书,道周为书《孝经》百二十本。在狱两年,感明夷事,着《易象正方草》十二图。锦衣校徴急,道周恬然谓曰:“俟吾画一图成就,逮耳。”拥之去,至北寺,与仲吉、廷秀对簿受械。鞫廷秀与道周实未相识,囚服从容交揖,通姓名。次及学龙,相对噫嘻。时奸党必欲杀道周,尚书刘泽深等谓道周不宜以建言诛,得遣戍广西。既而嗣昌败,周延儒、蒋徳璟乘间为上言,得免戍,复故官。疏乞致仕归,讲学于邑。之明诚堂及江东邺山郡邑有司逺近卿大夫士毕至,凡一再防,而燕都变作,福王南渡,以少宰召,晋秩尚书。陈进取九策,时马阮乱政,正人如刘宗周、姜曰广辈多摈不录,自请祭禹陵,夜泊龙江,梦太祖髙皇帝至,厉声曰:“卿竟舍我去耶?”对曰:“朝廷舍臣,非臣舍朝廷。”既报命,乞归,而南都陷,舟次桐庐,遇唐王,相得甚懽。陈四通、四塞、三师、八友之议,至福州,遂首政府,时政归郑氏,将帅观望,无肯出死力。道周愤,自请督师,携数诸生出信州,防七建及江浙诸门人子弟之兵,可四千人,饷絶多亡,走出师救徽,见卒千二百人,马十匹,持三十日粮,行至婺源,徽已破,师遂溃,被执,七日不食不死,复进水浆。至留都,分絷诸从者,独幽禁城,改繋尚膳监,夜闻钟,感旧事,得絶句百余首,益悲愤不食十四日,犹不死。时统兵大帅日夜遣客劝降,故独寛其桎梏,加殊礼,使得从容赋诗作字,奕棋,如是者三阅月。三月五日,骑拥过西华门,坐不起曰:“此与髙皇帝陵寝近,可死矣。”方刑时,从者跪曰:“公方万年契濶,请以数语遗家。”乃裂衿齧指血大书曰:“纲常万古,节义千秋,天地知我,家人无忧。”及门蔡春溶、赖继谨【俱漳人】赵士超【侯官人】毛玊洁【六合人】继至,过曹街,抱其头哭曰:“师乎魂,其少须吾即来矣。”四子同时就义,传首至徽。及门陆自岩以千金购得之,合身首殡金陵,越数载,长子霓与门客赵子璧往扶榇归,葬先人墓侧。初道周未第时,渡钓龙江,舟覆溺焉,恍惚见一人前导至一殿,额曰“倪黄馆”。选时元璐名第一,道周第二。一死北都,一死南都,出处始终若前定然。著述甚富,奏疏经解诗文,旁及天文厯数,共四十余种【洪范明义、月令明义、儒行集传、缁衣集传四部,懐宗时已进御览,其易象正、三易洞玑、孝经大传、诗记表记集传五部及榕坛问业】。大涤问业已刋行于世。惟易本传、诗表、春秋、揆畴、象在梁山、孝经外传、解齐环在大涤、孝经传、三礼定本、懿畜在榕坛,或存或亡,多不传。又有易命、诗晷正、春秋表正,坠于婺源。门人洪思作收文序,求遗书而叅正焉。奏疏、诗文数十巻,尚未刋行】
译阁臣张志发主持国政,抓住他奏疏中“不如郑鄤”这句话作为借口,排斥黄道周,不让他同僚共事,于是黄道周称病请求退休,皇帝不准。升任少詹事,侍从讲经筵。郑三俊被交给司法官吏治罪,讲官黄景昉为他申救。黄道周上疏推奖郑三俊,反而受到严厉斥责。又上疏为自己辩解,因而受到更严厉的责罚。黄道周先前曾上疏请求编纂《洪范》《月令》等书,尚未完成,请求宽限数月;后来皇帝下令防禁,他得以完成著述。当时杨嗣昌夺情入阁,陈新甲夺情起任宣大总督,方一藻以辽东巡抚的身份主张议和,黄道周起草奏疏分别弹劾三人,同一天上奏。皇帝扣留三道奏疏不发,召他到平台当面询问,怀疑他另有图谋;这时黄道周正上奏为自己辩解。杨嗣昌从旁摘取郑鄤的事情诋毁黄道周,黄道周奏道:“大臣听到弹劾,按道理应当退避,从没有在御前争辩、不让小臣把话说完的道理。”杨嗣昌于是故意道谢,请求离去。皇帝便说:“你说不如郑鄤,是什么意思?”黄道周回答:“臣说的是文章不如郑鄤罢了。”皇帝又说:“你说陈新甲走邪路、借郑三俊为依托,果真派人行贿了吗?”黄道周说:“人心邪恶,所走的道路也都会邪恶。”皇帝又说:“丧事固然是凶礼,难道遭逢丧事的人都是不祥之人吗?” 黄道周说:“古代服三年之丧,君主不呼唤服丧者到门前;服丧者自称是凶人、不祥之人,所以军礼中要凿开凶门出行。夺情之制,在边疆可以实行,在中枢则不可;即使在中枢,也只能在政府之外,越发不可以驳问。”皇帝于是说:“少正卯言语虚伪而善辩,行为邪僻而意志坚强,免不了圣人的诛杀。过去我认为你偏激,没想到今天竟放肆到这种地步,你一生的学问只成了谄佞的口舌罢了。”黄道周叩头伏地,请求皇帝辨明忠、佞二字。皇帝说:“我不是轻率地加给你‘佞’字,只是我问的是这一件事,你回答的却是另一件事,不是佞是什么?”于是斥责他退下。皇帝亲笔把这番话题榜于朝堂以示警戒,贬为江西布政司都事,尚未赴任。巡抚解学龙认为黄道周才干足以辅佐教导,便上荐他;皇帝震怒,怀疑他结党,削去名籍并逮捕治罪,供词牵连黄文焕、陈天定、董养河,一并下诏狱。户部主事叶廷秀、太学生涂仲吉先后上疏营救。右纳言马思礼以及左、右方面的涂仲吉都被杖打并充军。黄道周被关押时,狱吏拿纸笔请求他书写,黄道周为他写了《孝经》一百二十本。在狱中两年,他因感念《明夷》卦的事情,写成《易象正方草》十二图。锦衣卫校尉催捕甚急,黄道周安然说:“等我画完一幅图,再来逮捕吧。” 他们拥挤着把他押走,到了北寺,与仲吉、廷秀一起受审并戴上刑具。审问廷秀,才知道他与黄道周其实并不相识;两人穿着囚服,从容互相作揖,通报姓名。接着轮到解学龙,两人相对叹息。那时奸党一定要杀黄道周,尚书刘泽深等人认为不应因进言而杀黄道周,于是得以发配戍守广西。不久杨嗣昌失败,周延儒、蒋徳璟乘机向皇帝进言,黄道周得以免除戍守,恢复原官。他上疏请求退休回乡,在县里讲学。前往明诚堂以及江东邺山时,郡县各级远近卿大夫、士人全都到来,总共一两次,而燕都发生变乱,福王南渡,他以少宰之职被召用,晋升为尚书。提出九条进取方略。当时马士英、阮大铖扰乱政事,刘宗周、姜曰广等正直之士大多被排斥不用,他请求祭祀禹陵,夜间停泊在龙江,梦见太祖高皇帝来到,厉声说:“卿竟然要舍弃我离去吗?”他回答:“是朝廷舍弃臣,不是臣舍弃朝廷。”回报使命后,请求归去;这时南都陷落,他的船停在桐庐,遇到唐王,彼此相处十分欢洽。他陈述“四通、四塞、三师、八友”的主张。到了福州,便首先入政府;当时政权归郑氏,将帅观望,没有人肯出死力。黄道周愤慨,请求亲自督师,带着几名诸生出发于信州,防守七建以及江浙各地门人子弟的军队约有四千人。粮饷断绝,士卒大多逃亡;他带兵出发救援徽州时,只见士卒一千二百人、马十匹,携带三十日粮食。走到婺源,徽州已经被攻破,军队于是溃散,他被擒获。七天不进食却没有死,后来又给他进水和食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到了留都,随从人员被分别拘押,唯独把他幽禁在城中,后来改押在尚膳监。夜里听到钟声,感念旧事,写下绝句一百多首,越发悲愤,绝食十四天,仍然没有死。当时统兵大帅日夜派人劝他投降,所以单独放宽他的刑具,给予特殊礼遇,让他从容赋诗、写字、下棋,这样过了整整三个月。三月五日,骑兵簇拥着他经过西华门,他坐着不肯起身,说:“这里靠近高皇帝陵寝,可以死了。”将要行刑时,随从跪下说:“先生此去万年长别,请留下几句话给家人。”他于是撕开衣襟,咬破手指,用血大书道:“纲常万古,节义千秋,天地知道我,家人不必忧虑。”及门弟子蔡春溶、赖继谨【都是漳州人】、赵士超【侯官人】、毛玊洁【六合人】相继赶来,经过曹街时,抱着他的头哭着说:“老师啊,您的魂魄稍候片刻,我马上就来。”四人同时赴死,首级被传送到徽州。及门弟子陆自岩用千金买回他的遗体,把头和身体合葬于金陵。过了几年,长子霓与门客赵子璧前往扶灵柩归葬,葬在先人墓旁。当初黄道周尚未中进士时,渡钓龙江,船翻溺水,恍惚看见一人在前面引路,来到一座殿堂,匾额上写着“倪黄馆”。选拔时,元璐名列第一,黄道周名列第二。一人死于北都,一人死于南都,他们一生的出处始终,仿佛事先已经注定。黄道周著述极为丰富,奏疏、经学解说、诗文,旁及天文历数,共四十多种【《洪范明义》《月令明义》《儒行集传》《缁衣集传》四部,在怀宗时已经进呈御览;《易象正》《三易洞玑》《孝经大传》《诗记》《表记集传》五部以及《榕坛问业》】。《大涤问业》已经刊行于世。只有《易本传》《诗表》《春秋》《揆畴》《象在梁山》《孝经外传》《解齐环》在大涤,《孝经传》《三礼定本》《懿畜》在榕坛,有的保存下来,有的已经亡佚,大多没有流传。又有《易命》《诗晷正》《春秋表正》,在婺源失落。门人洪思作《收文序》,搜求遗书并加以参订。奏疏、诗文有数十卷,尚未刊行。
论曰:道周学贯天人,行本忠孝,入则言朝,出则守墓,讲学著书,清修自饬,金陵一节,堪为殿后矣。古今名人志士传者何限,要如文章、道学、经济、气节,大都微有专属。道周负其聪明气岸,直欲兼之。古文不循史汉八家,诗歌不歩汉魏唐宋,而博奥黝深,雕镂古健,风骨成一家矣。论学宗防于程朱,精微未能洞彻,要非可以博杂讥之。天文厯数推验无差,几与康节、季通相伯仲。他若论列人才,敷陈军国大政,其吕献可、李伯纪之流欤?晩乃自收成局,以文信国终焉。呜呼!可不谓竒人完人者乎?六合贺进士鸣谐至京师,访鋐于海淀直庐,相与读《二希堂文集》,至《石斋黄公传》,起而言曰:「传中毛君鸣谐,同里人也。明季以岁贡生任福建某县丞,同黄公殉节于江寜,载在邑志,不知其为石斋门下士。意宦闽后,慕石斋之学术人品而执贽欤?邑志名至洁,今传名玊洁,防画之讹,当时或承冩偶误。夫忠臣义士,岂计后世之传名?而后之人惟恐其传之不真,此秉彜之公心也。」未敢率易附识于此。受业雷鋐谨识《张若化若仲合传【修漳志作】张若化字雨玊号苍峦世居漳浦之丹山弱冠师事黄道周得闻明诚之学旁及律厯经纶诸务靡不淹贯崇祯丙子举于乡两上公车不第而弟若仲以庚辰防南宫因留京师时道周以言事下北寺狱若化青衣小帽杂厮役中时时进狱问起居左右之燕都陷唐王入闽徴拜御史数月乞归事父母以志养食贫茹苦尝捣柏叶以代园蔬诸孙尝之喀喀不下咽若化茹而廿焉山居四十年足不及城市未尝以姓名通有司励志独行不标讲学之名疾▯守义凛不可犯虽骨肉至亲不少假而恻隠所周悉力于人者不少靳时值兵荒盗贼蜂起羣相戒曰慎勿犯张公庐乡人依以避难终其身盗不入境丹山在羣山中巉岩阻絶日夕云雾往来茅茨数椽上漏下湿豺虎交横时曳杖孤往登陟羣峭徜徉泉石啸歌自得人咸异之年六十六正襟危坐无疾而终子士楷能继父志隠居不仕潜心性命之学称儒宗焉张若仲,字声玊,号次峦。生而韶秀,读书明理,以不欺方寸为本。嚬笑不苟,作止语黙,持之以敬,若性成焉。崇祯丙子,与兄若化同举于乡。庚辰成进士,例选州牧。性廉静,不愿任烦剧,改授益府长史。居官清俭简贵,以礼匡宗藩,请崇寛大,戒严切不纳,以去就争之。益藩为之改容。以母病乞休归。母殁,既葬,为土室处其傍。闻狐兔嘷啸,辄泣下,呜呜。鼎革后,山居五十年,清修独善。艺圃一区,菓蔬薯蓣,度给宾祭,余悉种梅竹。栽莳灌溉,身自为之。时蓑箬牵犊,饭陇亩,与野夫杂处。晩岁益务为敦笃,饮人以和,遇乡里有争讼,劝之以诚,久而化焉。邑滨海,有蝗起,羣飞蔽天,触禾稼草木叶,噉尽,民多聚泣,或泥首禳之。独若仲所居数里内外无蝗患,里頼以安。时康熙二十九年也,岁丁夘。秋夜风雨大作,所居屋尽拔,若仲独寝地上无恙。黎明人视之,毛髪为悚。年八十四,以寿终。乡人称若仲兄弟为丹山二先生而不名,与兄若化同祀乡贤。论曰:二张当明社既屋,年未强仕,草蔬敝庐,以终其身,志亦苦矣。家门穆穆,兄弟相师,疾恶守义,纎微不苟。至于盗不入乡,蝗不犯境,纯孝孤忠,天人鉴之。黄漳浦以忠烈显天下,二张苦节清操,歩其后尘。论者方之古夷齐,夫岂过哉?
译评论说:黄道周的学问贯通天人,行为以忠孝为根本,在朝廷就进言政事,出朝便守护祖墓;讲学著书,清正自守,金陵殉节这一件事,足以作为最后的殿军了。古今著名人物和志士,传记不计其数,但像文章、道学、经世、气节这些方面,大都各有所专长。黄道周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气和高尚气概,直想把这些长处全部兼备。古文不遵循《史记》《汉书》和唐宋八大家的路子,诗歌也不步汉魏唐宋的旧轨,而是博大深奥、幽深沉厚,雕琢精炼而古朴刚健,自成一家风骨。论学以程朱为宗,精微之处未能完全洞彻,但绝不能因此以博杂来讥评他。天文历数的推算验证没有差错,几乎可以和康节、季通相提并论。至于他论列人才、陈述军国大政,难道是吕献可、李伯纪一类的人吗?晚年终于收束成一家之学,以文信国的气节结束一生。唉!难道不能称为奇人、完人吗?六合县贺进士鸣谐到京师,在海淀的直庐拜访我,与我一起读《二希堂文集》,读到《石斋黄公传》时,起身说:“传中所说的毛君鸣谐,是同乡人。明朝末年以岁贡生身份任福建某县县丞,和黄公一起在江宁殉节,事载于县志,却不知道他是石斋的门人。想来他任职福建之后,是仰慕石斋的学术和人品而执贽拜师的吗?” 县志中姓名作“至洁”,如今流传的姓名作“玊洁”,恐怕是抄写时笔画造成的讹误,也可能是当时承袭传抄时偶然写错。忠臣义士,哪里会计较后世是否传下自己的姓名?而后世的人唯恐传得不真实,这正是秉持人伦常性的公心啊。”我不敢轻率地把这些话附记在这里。受业弟子雷鋐谨慎记述。《张若化若仲合传【《修漳志》作】》张若化,字雨玊,号苍峦,世代居住在漳浦丹山。二十岁时拜黄道周为师,得以听闻明诚之学,旁及音律、历法、经世事务,没有不深通的。崇祯丙子年考中乡试,两次参加会试都未中,而弟弟若仲在庚辰年考中进士,便留在京师。当时黄道周因进谏获罪,被关押在北寺狱中,若化穿着青衣、戴着小帽,混在杂役中,时时进狱问候黄道周的起居。南京陷落后,唐王进入福建,征召他授任御史。几个月后请求归乡侍奉父母,以实现奉养的心愿。他家境贫寒,吃苦度日,曾捣碎柏叶代替园中蔬菜,几个孙子尝了一口,哇哇作呕,难以下咽;若化自己却吃着,反而觉得甘美。他居山四十年,脚不踏入城市,从未以姓名通报给官府,励志独行,不以讲学之名自我标榜;憎恶邪恶、坚守义理,凛然不可侵犯。即使骨肉至亲,也一点不宽假;但凡应当怜悯和周济的人,他都尽力帮助,从不吝惜。当时正逢兵乱饥荒,盗贼蜂起,众盗相互告诫说:“千万不要侵犯张公的庐舍。”乡人依靠他来躲避灾难,直到他终身在世,盗贼从未进入这一带。丹山在群山之中,山势险峻、道路阻绝,早晚云雾缭绕;居处只有几间茅屋,上漏下湿,豺狼虎豹交相出没。他有时拄杖独自往来,登临群峰,在泉石之间徜徉,长啸高歌,自得其乐,人们都感到奇异。他六十六岁时,整理衣襟端坐而无病去世。儿子士楷能够继承父亲的志向,隐居不做官,潜心研究性命之学,被称为儒学宗师。张若仲,字声玊,号次峦。生来俊秀,读书明理,以不欺骗内心为根本。皱眉、微笑都不随便,行动、止息、言语、沉默,都以敬慎持守,仿佛已经成为天性。崇祯丙子年,与兄长若化一同考中乡试。庚辰年考中进士,按例选任州牧。他性情廉洁安静,不愿任烦琐繁重的职务,改授益府长史。任官时清廉节俭、简朴自持,以礼法匡正宗藩,请求推崇宽大,劝戒不要严苛,宗藩不采纳,他便以辞官相争,益藩因此改变态度。因母亲生病请求退休回乡。母亲去世,安葬后,他在墓旁筑土室居住。听到狐狸、兔子的哀叫,便常常流泪,呜咽不止。改朝换代后,他在山中居住五十年,清正自守。种了一块园圃,出产果实、蔬菜、薯蓣,用来供给宾客和祭祀,剩下的全都种梅竹。栽种、灌溉都亲自去做。有时披着蓑衣、戴着箬笠,牵牛吃饭于田间,与农夫杂处。晚年更加致力于敦厚笃实,以和气待人;乡里有争讼,便以诚意劝解,久而久之人们都受到感化。县城靠海,有蝗虫发生,成群飞来遮蔽天空,禾稼、草木的叶子都被吃尽,百姓多聚集哭泣,有的甚至叩头祈求消灾。唯独若仲居住的数里内外没有蝗灾,乡里因此得以安宁。当时是康熙二十九年,岁在丁夘。秋夜风雨大作,所住的房屋全被拔起,唯独若仲睡在地上而安然无恙。天亮时人们去看他,发现他的毛发都因惊恐而竖起。八十四岁时,以高寿终老。乡人称若仲兄弟为“丹山二先生”,不直呼其名,并与兄长若化一同在乡贤祠受祭祀。评论说:二张在明朝国运覆亡之后,年纪尚未到壮年做官的时候,靠着粗蔬破屋终其一生,他们的志向也真是苦苦坚持了。家门和睦,兄弟互相师法,憎恶邪恶、坚守义理,细微之处也不苟且。至于盗贼不进入乡里、蝗虫不侵犯境内,纯厚的孝行和孤高的忠节,天地和人都能鉴察。黄漳浦凭忠烈闻名天下,二张以苦节清操追随其后。评论者把他们比作古代的伯夷、叔齐,难道过分了吗?
李季豹传李君梦箕,字季豹,闽之连城人。年十五而孤。方是时,师役繁兴,箕敛无艺。君防防于兵燹艰困之中,独精进学业,雅知崇尚朱子,一破明季披猖诞怪之习。故其为文,卓有绳凖。既补弟子员,食饩。值耿逆叛,即脱儒冠,着犊鼻,自屏深处。慨然曰:“长鲸激浪,防当暴腮,士君子岂宜使波▯泥涴耶?”比大师定闽,君乃出。岁庚午,省试同考得君文,以为寸珠片玊,而竟不售。乙酉始领岁荐。性介洁,不通干谒,自号稳卧先生。其敎人,辄言:“为善最乐。”人忽之曰:“素闻矣。”曰:“为之难,汝为之否乎?”继善成性,善之原,仁义忠信;善之实,利;善之间,几也。善不择则不明,不固执则不能,得而弗失。问曰:“其乐何如?”曰:“不愧不怍。”曰:“孰与孔顔之乐?”曰:“熟之而已矣。”家苦俭,然至于施舍,则称力,未尝有所吝。或事倡于人,亦必竭力襄之。曰:“苟利于物,惠无小也。能成其惠,不必出于已也。”岁丁丑,邑大饥,民相聚劫掠,有司不能禁。过君门则相戒曰:“毋犯李先生家。”事兄如严父,抚侄如子。每语诸子以气质之偏,使知变化。易箦时,谓所亲曰:“吾生平竭力检身,将无有不及省者,第言之得闻过而终亦云幸也。”年八十一,神魄清整,端坐而逝。所着《四书训防》《稳卧轩诗文集》若干巻。论曰:余见君仲子孝廉图南京,师嘉其志尚,与之语穷理修身之学,图南因备述君之学行,而请为之传。余嘉君以诸生,独能明大义,戢景藏采于豨奔豕突之时,惜乎其不究于用也。
夏宛来小传夏君名骃,字宛来,浙之桐乡人也。少负竒气,岸然不可一世。长为诸生,试辄冠军,以明经选补教职,未就,非其好也。其学自六经左史,下及诸子百家、方言地志,无所不览。诗若文,雄拔如其人。好论史,古今事了如指掌,尤喜谈兵。尝曰:“上马击贼,下马作露布,傅修期真英雄也。”游京师,公卿侍从,若一时名流,莫不愿交于君。然可君意者,仅四三人。所不可者,不肯投一刺,虽请辄不往。岁已未,朝廷开博学宏词科,大臣以君名应荐。适有竒祸钩连,事颇急,比部遣吏督索。君怡然就道,神色自若。及庭讯,首事者系髙官大爵,一时俯首丧气,叩头伏地求哀。君束带朝衣冠,岿然立,呵之跪不肯曰:“某无罪也。”法司素闻君名,优容之,卒得白。先是君被逮时,顷刻草数千言,献当事,词意激昻,不肯一字低眉。权贵适值其人外出门者,诘之,君曰:“第存之尔,公来示之可也。”其风节矫矫,类如此。然博学宏词之试,卒以是不得与。晩年客游秦晋,名益重,诗文价益髙,以金帛酬者甚众。性豪荡旷达,美丰仪,立身行事以古人自期,名利生死一切不以动其心。尝曰:“求名而先丧名,吾不为也。”朋友有过,必面折。憸鄙者痛絶之。所着有诗文集行世。然君竟以才大不得遇,年六十余卒于家。蔡子曰:「余在邵武,浙西人为我言宛来生平逸事,甚悉。宛来可谓英伟不羁之士也。寜拙无巧,寜疎无谄,寜穷困无聊,勿毁方丧已以得时誉,可不谓拔俗矣乎?惜其自命止为旷达文人耳。古来抱负雄竒,不知沐浴儒先,以道徳为依归,往往类此。士固不可不辨志哉!」
译李季豹传 李君梦箕,字季豹,是福建连城人。十五岁时父亲去世。正值这个时候,战事频繁兴起,赋税征敛没有定额。梦箕在兵燹和困苦中勉励自己,独自精进学业,素来知道尊崇朱子,彻底破除了明朝末年放纵荒诞怪异的风气。所以他写文章,卓然有法度准绳。补为弟子员后领取廪饩。适逢耿逆叛乱,他脱下儒冠,穿上犊鼻裈,退居深处。慨然说道:“长鲸掀起巨浪,我难道要张着嘴在岸上暴晒吗?士君子岂能让自己被污泥浊水玷污呢?”等到大军平定福建,他才出山。庚午年,省试同考官得到他的文章,认为如寸珠片玉,却最终没有录取。乙酉年才考取岁荐。性情耿介清洁,不向人请托,自号稳卧先生。他教导别人,总是说:“行善最快乐。”别人轻视地说:“这些话早就听过了。”他便说:“做起来很难,你做到了吗?”继而说:善成为人的本性,其根源是仁义忠信;善的实际表现是利人;善与不善之间,在于几微的选择。行善不能没有选择,就不能明辨;不能坚定坚持,就不能成功;得到善道后还不能失去它。有人问:“这种快乐怎么样?”他说:“不惭愧,不内疚。”又问:“和孔子、颜回的快乐相比呢?”他说:“不过是把它做熟罢了。”家里很贫困俭约,但到了施舍时,总是量力而行,从未吝惜。有人倡议办事,他也一定竭尽全力帮助。说:“只要有利于事物,恩惠就没有大小之分。能够成就这份恩惠,不一定非要出自自己之手。”丁丑年,县里发生大饥荒,百姓聚集抢劫,有关官员不能禁止。盗贼经过他家门时,互相告诫说:“不要侵犯李先生家。”他侍奉兄长如同侍奉严父,抚养侄子如同抚养自己的儿子。他常常对几个儿子说人的气质有所偏颇,使他们知道如何变化改正。临终易箦时,对亲近的人说:“我一生竭力检点自身,大概没有什么没有反省到的;只是如果有人指出我的过错,使我听到,临终也可以说是幸运了。”八十一岁时,神志清明整肃,端坐而逝。著有《四书训防》《稳卧轩诗文集》若干卷。评论说:我见到先生的次子孝廉图南时,赞赏他的志向和操守,和他谈论穷究义理、修养自身的学问;图南于是详细叙述了先生的学问和品行,请我为他作传。我赞赏先生身为诸生,却独能明白大义,在豕突狼奔的乱世收敛锋芒、隐藏才华,可惜他没有得到施展才能的机会。夏宛来小传 夏君名骃,字宛来,是浙江桐乡人。年轻时就负有奇异的气概,傲岸自负,仿佛天下无人。长大成为诸生后,每次考试都名列第一;因通晓经学被选补为教职,但尚未赴任,这并不是他的志趣。他的学问从六经、《左传》《国语》等史书,下至诸子百家、方言地志,无不广泛阅读。诗歌和文章,都像他本人一样雄健挺拔。他喜欢谈论历史,古今大事了如指掌,尤其喜欢谈兵。他曾说:“上马击贼,下马撰写告捷文书,傅修期真是英雄。”游历京师时,公卿侍从以及一时名流,没有不愿意同他交往的。然而真正合乎他心意的,只有四五个人。对于他看不起的人,他连名帖也不肯投递,即使对方请他也不去。己未年,朝廷开设博学宏词科,大臣根据名声推荐他。恰好发生奇异的祸事牵连到他,事情很紧迫,比部派官吏催促拘捕。夏君怡然上路,神色自若。到了公堂审讯时,首先涉案的都是高官显爵,一时低头丧气,叩头伏地求饶。夏君束好衣带,穿着朝服,挺立不动;官吏呵斥他跪下,他不肯,说:“我没有罪。”司法官早已听过他的名声,宽容对待他,最终得以洗清罪名。在此以前,夏君被逮捕时,片刻间草拟了数千言,献给主事者,言辞意气激昂,不肯有一个字低头屈服。权贵恰好遇到他外出,守门人盘问他,夏君说:“只管把它保存着,等公回来给他看就可以了。”他的风骨气节就是这样挺拔。然而博学宏词科考试最终也因此没有参加。晚年客游秦晋,名声更加显著,诗文的价值也更加高昂,用金帛酬谢他的人很多。他性情豪放旷达,仪表俊美,立身行事以古人为期许,名利、生死一概不能动摇他的心。他曾说:“求取名声却先丧失名节,我不做这种事。”朋友有过错,他一定当面指责;对奸邪鄙陋的人则痛恨断交。他著有诗文集流传于世。然而他最终因为才华太大而不得志,六十多岁时死在家中。蔡子说:“我在邵武时,浙江西部的人向我详细讲述宛来的生平逸事。宛来可以说是英伟不羁之士。宁可笨拙而不取巧,宁可疏略而不谄媚,宁可穷困无聊,也不要毁弃原则、丧失自我来取得当时的声誉,这难道不能说是超脱俗流吗?可惜他自我期许的目标,只是做一个旷达的文人罢了。自古以来,胸怀雄才奇略,却不知道接受儒家先贤的熏陶、以道德为归依的人,往往都像这样。读书人确实不能不辨明自己的志向啊!”
阮道泰小传阮道泰字志同,漳浦人。父讳文,即吾友阮君子章也。中庚午乡荐,至性过人,倜傥有大略。天下莫不知有阮子章者,奉防赈济漳泉招抚海防陈尚义于尽山花鸟得之擢授陆凉州知州宰相安溪李公荐其有文武才改水师叅将以亷能着声台厦又用荐授福州副将未任而卒道泰其次子也道泰少而頴异孝友异常儿阮君负四方之志家居不暖席道泰独与兄奉母刘夫人夫人性严谨出入必告时有谴怒必长跪竟日兄道宏前母张夫人出也道泰无大小事悉聴命于兄有问以私殖者不应尝曰兄弟合食而私异财物畛域如行路遮蔽似穿窬吾耻之交游多父执处师友间情谊尤挚为人端雅渊静嗜学过夜分不寐母夫人禁之不能止师友有佳作缮写讽诵若不及尝手抄四书大全及先儒讲解唐宋诸大家文朗然成诵或笑其自苦不厌也阮君以陛见卒于宿迁讣闻号痛几絶每念父负天下才赍志以殁益自刻苦树立承先志肆力于经史为文章绰有声誉岁戊戌从学我季父于梁山之麓尝随诸子姓听余讲论体察津津然余方期以大就曰子章有子矣是秋大风雨壊室庐且半阮君与原配夫人俱未葬道泰冒雨抚柩哀号竟日见者怜之竟以得病时时诫其兄谓父以科目起家歴阶文武兄能读父书弟死不恨堂上有母善事之病革命两奴夹掖欲以拜母夫人夫人急持之道泰亦竟不能起泣且言曰儿不孝不能长侍膝下负吾母儿死之后乞以青布衫一袭为敛勿用缯帛重儿罪也浦人闻者皆流涕其兄至今语此犹呜咽不能言也卒时年二十二蔡子曰:「余见年少有至性,轻利嗜书。若必进以宋儒之学,穷理修身之要,鄙薄中人黠者难驭,录录粥粥者又无以自振。顾安得尽如道泰者,与之兴古砥俗哉!使其未死,尹和靖、徐仲车之流亚也。陈少林,余之畏友,而道泰之妇翁也,亦以吾言为然。」
刘先庚传先生姓刘,讳丁,字先庚。始祖云逸公,自宋南渡后,由玊山徙居南昌。十数传,子伟公分居黄堂。又数传,讳一琮,天启间岁贡,例得补职。闻魏阉祔文庙,议以疾辞。崇祯时,乃就山阳训导。生昺昺,生先生。少失怙恃,年十三即知向学。五经、史、汉诸书,皆手抄录,深思黙识,期于有得。曰:学非徒论説也。为诸生五十年,未尝一日去书。凡天文、地理、典制、音律、医卜,皆洞晰原流,尤防于易。每曰:三才万物一理,应感眼前日用便是图象。此不得以传注拘也。言动造次,皆有礼法。正襟端坐,虽夜分未尝欹侧。立教在气质上提撕,讲读竣则以整齐严肃收敛精神为第一义。就学成材者甚众。家居早起,必奉先展拜。拜毕以次同堂肃揖。得时物必以荐曰:吾不及事吾亲,忍先尝乎。祭先防肃致斋,礼器亲自省视。家啬于财而好施。族中有贫不能赡及婚葬无资者,以馆谷分给。计无所出,则累日不怿。子弟燕见读者,必问诵习若何,耕者收获若何。勤则慰劳之。或不副所望,则曰:奈何荒本业而嬉。性浑厚,不言人过。有讥议前辈者,应之曰:彼好处甚多,何不齿及其人悚惕无所容。尝曰:吾生平无他长,惟不肯为巧防行,不敢骄人所不知,如是而已。当鼎革初,乡为盗薮,所遇无脱者。盗询知姓名,惊曰:君子也,遂不犯。金声桓、王得臣下江西人,方倚之。先生适郡城还,宻语所亲曰:忠信众之师也,恭敬位之表也。诞则失民,骄则无上。斯人久此,南昌其涂炭乎?后果以叛伏诛。有邻人子被父谴,出诉于外。涂中望见公趋而避曰:我不敢见刘先生,由此改行。故人子有充县役者,色张甚,见而诘曰:何至于是?其人疾走,强挽之不得,自是退役。有患读书成疾者,答曰:予年十八得血疾,痛自惩治三年而平复。三十而壮,五十精神倍少时,人七十如故,此节欲效也。以康熙三十一年卒,享年七十有二。先生制艺、本经传出,入史汉古文,以马迁、昌黎为宗。诗仿工部,无明季厐杂之气。同时名宿,若袁崇熹、徐世溥、龚仲洙、刘飞池,皆以文章相切劘者也。乡试凡十八,皆以用古被黜。自订制艺二百余篇,所着有《诗古文八巻》、《家居便览》、《歴代典略》、《正学粹言》,藏于家。论曰:南昌之先,有徐孺子者,峻节髙风。当汉末宼盗充斥时,相戒不犯徐先生境。先生得无▯是乎?江右风俗淳朴,有明一代,尤多真儒。先生醇行隠徳,著作如林,岂得仅以文人目之哉?晩年得一孙,名之曰绍闻,曰:「吾不及教,仅耳吾训而已。」即今给谏吴龙也。夫前辈风流,得其一二,皆可以淑身而善世。况绍闻乃祖者,诗曰:「昭兹来许,绳其祖武。」是文孙之责也夫。
译阮道泰小传 阮道泰,字志同,漳浦人。父亲名讳文,就是我的朋友阮君子章。庚午年考中乡试,天性至孝,超过常人,洒脱不羁而有远大谋略。天下没有不知道阮子章的人,奉 【原文此处疑有缺字或串接】赈济漳、泉,招抚海防,在尽山、花鸟将其擒获,提升授任陆凉州知州。宰相安溪李公推荐他有文武才干,改授水师参将;又因廉洁能干、在台厦著有声誉,再次被推荐授任福州副将,尚未赴任便去世。道泰是他的次子。道泰年少时聪颖奇异,孝顺友爱,超过常儿。阮君怀有经略四方的志向,在家也坐不暖席;道泰独自和兄长若奉侍奉母亲刘夫人。刘夫人性情严谨,出入一定禀告;有时遭到责怒,便长跪一整天。兄长道宏是张夫人所生。道泰无论大小事情都听从兄长命令。有人问他私下置产之事,他不回答,曾说:“兄弟合在一起吃饭,却私自分隔财物,划分界限如同路人,遮遮掩掩如同穿窬之盗,这是我所感到羞耻的。”他交游中多是父亲的朋友,在师友之间情谊尤其深厚。他为人端庄文雅、深沉安静,嗜好学习,常读到半夜仍不睡;母亲禁止他也不能停止。师友有佳作,他便抄写诵读,唯恐来不及。曾亲手抄录《四书大全》以及先儒的讲解和唐宋诸大家的文章,明白流畅地背诵。有些人笑他自寻苦吃,他却毫不厌倦。阮君因陛见之事在宿迁去世,讣告传来后,道泰号哭悲痛,几乎昏厥。每想到父亲身负天下才华却抱志而死,他便更加刻苦自立,继承父亲遗志,竭力研治经史,写文章很有声誉。戊戌年,他随我叔父在梁山山麓学习,曾和诸位学生一起听我讲论,体察领会,兴味津津。我正期望他成就大业,说:“子章有儿子了。”这年秋天,大风雨毁坏了近半房屋;阮君和原配夫人都还没有下葬,道泰冒雨抚摸棺柩,哀号一整天,旁观者都很怜悯他,最终因此得病。他时时告诫兄长说:“父亲凭科举起家,历任文武官职;兄长能够读父亲的书,我死也不遗憾。堂上还有母亲,要好好侍奉她。”病情危急时,他让两个仆人扶掖着,想去拜见母亲;夫人急忙扶住他,道泰最终也不能起身,哭着说:“儿子不孝,不能长久侍奉母亲膝下;我死后,请用一件青布衫给我收殓,不要用绸缎,以免加重儿子的罪过。”漳浦人听到这些话都流泪。他的兄长直到今天谈到此事还呜咽得说不出话来。他去世时二十二岁。蔡子说:“我见过一些年少而天性至纯的人,轻视财利而喜爱读书。如果一定用宋儒之学、穷理修身的要旨来进一步培养他们,那么鄙陋轻浮、机巧的人难以驾驭,庸庸碌碌、懦弱苟且的人又无法振作自己。只是哪里能够找到全都像道泰这样的人,和他们一起振兴古道、砥砺风俗呢?假使他没有早死,他可以跻身尹和靖、徐仲车一流。陈少林是我敬畏的朋友,也是道泰的岳父,他也认为我的话是对的。” 刘先庚传 先生姓刘,名丁,字先庚。始祖云逸公,自宋室南渡以后,由玉山迁居南昌。十几代之后,子伟公分居黄堂。又过了几代,有一琮,天启年间成为岁贡生,按例可以补授官职。听说魏阉配享文庙,便以疾病为由推辞。崇祯年间,才出任山阳训导。生下昺昺,昺昺生下先生。先生年少时失去父母,十三岁就知道向学。五经、《史记》《汉书》等书,都亲手抄录,深入思考,默默记取,期望有所收获。他说:“学习不只是空谈议论。”做了五十年诸生,从未有一天离开书本。凡天文、地理、典章制度、音律、医卜,都能洞察其源流,尤其精通《易》。他常说:“三才万物只有一个道理,日常生活中眼前的感应变化就是图象。这不能被传注拘束。”言语行动,即使仓促之间,也都符合礼法。他整理衣襟端正而坐,即使到了半夜也从不歪斜。教导学生着重在气质上提撕警策,讲读结束后,以整齐严肃、收敛精神为第一要义。因他求学而成材的人很多。他居家早起,一定奉祀先人并展拜;拜毕,按次序在同堂庄重作揖。得到时令物产,必先拿来荐献,说:“我没有来得及侍奉父母,怎么忍心先尝呢?”祭祀先人时整肃斋戒,礼器亲自检查。他家里吝于钱财,却喜欢施舍。族中有贫困不能供养自己的人,以及婚丧没有资财的人,他便分给馆谷救济。实在想不出办法时,连续几天都闷闷不乐。子弟来闲坐读书,他一定询问读诵学习得怎样;耕种的人则问收获如何。勤奋的便慰劳他们;有人不符合期望,他就说:“为什么荒废本业而嬉游呢?”他性情浑厚,从不说别人的过错。有人讥评前辈,他便回答:“那个人有很多好处,为什么不说他的好处呢?”说得对方惭愧恐惧,无地自容。他曾说:“我一生没有其他长处,只是不肯玩弄巧诈去行事,不敢因别人不知道的事而骄傲,也就是这样罢了。”改朝换代初期,乡里成为盗贼聚集之地,所遇之人没有能逃脱的。盗贼盘问得知他的姓名后,惊讶地说:“这是君子。”于是没有侵犯他。金声桓、王得臣攻下江西,江西人正倚仗他们。先生恰好从郡城回来,秘密对亲近的人说:“忠信是众人的师表,恭敬是居位者的表率。放纵就会失去百姓,骄傲就会没有君上。这些人如果长久如此,南昌恐怕要遭涂炭吧?”后来果然因叛乱被诛杀。有个邻居的儿子受到父亲责罚,出门到外面申诉,途中望见先生,便急忙躲开说:“我不敢见刘先生。”于是改道而行。故人的儿子充任县役,神色骄横得意,见到先生便被问道:“何至于此?”那人快步逃走,先生强行拉他也拉不住,从此他退出了差役。有人因读书过度而生病,先生回答说:“我十八岁时得过血疾,痛自惩治了三年才痊愈。三十岁时身体强壮,五十岁时精神比年轻时还旺盛,到了七十岁仍和从前一样,这是节制欲望所取得的效果。”康熙三十一年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先生的制艺文章从本经传注入手,进而涉及《史记》《汉书》和古文,以司马迁、昌黎为宗。诗歌仿效杜工部,没有明朝末年的庞杂气息。当时的名宿,如袁崇熹、徐世溥、龚仲洙、刘飞池,都是以文章相互切磋砥砺的人。他参加乡试共十八次,都因为采用古文体制而被黜落。自己编订制艺二百多篇,著有《诗古文八卷》《家居便览》《历代典略》《正学粹言》,都收藏在家中。评论说:南昌的先贤中,有徐孺子这样的人,节操高峻、风范高尚。东汉末年盗贼遍地时,人们相互告诫,不要侵犯徐先生的境地。先生莫非就是继承了这种遗风吗?江右风俗淳朴,明朝一代尤其多真正的儒者。先生品行醇厚、德行隐而不彰,著作多得像树林,难道只能把他看作文人吗?晚年得到一个孙子,取名绍闻,说:“我来不及教他,只能让他听到我的教诲罢了。”这就是今天的给谏吴龙。前辈的风采,哪怕得到一二分,也都可以修养自身、改善世道。何况绍闻是祖父的后代,《诗经》说:“彰明此来临的人,继承他的祖先功业。”这就是文孙的责任啊。”
齐汴子传齐君汴子,名以礼,进贤县人。汴子,其字也。先世某,以给諌显。祖汝猷,父之千,皆名诸生,以古文词擅长。汴子少而頴异,年十二,应巡抚马公试第一,江右有能文童子之称。年十四,补博士弟子员,治举子业。十八,读性理知学,古贵于穷经读书,将以致用。所学惟先儒是程,再读四书内外注曰:“向者几为举业误,返之于身,作文在是矣。”徒以供作文用,两无得也。读六经,究观大义,旁通百家,俱有条理。江右为正学名区,汴子慨慕前修,心追而身体之。有所知即见之行,薄夫记诵讲解而不切于用者。性孝友,年四十,依依父母旁,不忍一日离。离则每夜惊魂不寜。亲在,未易三四宿于外也。同母姊三人,庻出弟四人,亲爱无间。长姊、次姊没,凡二十余年,甥来必对之泣下。三姊家贫,周之三十年,不少懈。诲甥如已子。父没后,诲弟,授以程朱读书法,不急近功,务令通贯融洽,心理开明,然后为制艺。居丧袭敛奠祭,一遵家礼,不用僧道。三年寝食丧次,朝夕奠必哭。乡人化之者过半。近宅有鱼池山地,公之于众,畜鱼种树,春夏禁之,秋冬利用山田。苦水涸,出已赀筑隄数十丈,变硗确为肥美。乡族利頼焉。汴子家不贫,以不善治生,好施舍渐零落,然行之益力。五服之亲无能家室者,力为成之,助以生计。孀居旁亲,授室以养,并其子女字之。门户整齐,嫡庶雍穆。喜交正人,相依如性命。雍正甲辰举于乡,两上公车不第,以相国髙安朱公荐,授瑞昌县教谕。同人为之怏怏。汴子怡然曰:“即此职,便难称风化之本,人才之基,岂易易事。”涖任仅五月,士习一变,学制一新。诸生事之如安定之在苏湖也。病革,潘生、李生左右侍,沐浴端坐而逝,年四十八岁。蔡子曰:江右刘君、呉龙舒君香,尝为我言汴子生平行事甚悉,求为作传。吾闽雷鋐与交,语余曰:「齐汴子至性过人,力行可畏。呜呼!如若人者,岂徒乡国之士尔哉?」仅试之教职,未竟其施,用以死可哀也夫。甲辰防试,汴子巻在余房,余未曾荐之。主司评语深期以逺大之器,汴子顾不余愠,反述于人,且欲来见。以余在海淀,不果。呜呼!其虚懐可挹也,其方进而未止者与?
译齐汴子传 齐君汴子,名以礼,是进贤县人。汴子是他的字。先世某人,曾以给谏显达。祖父汝猷、父亲之千,都是有名的诸生,以古文辞著称。汴子年少时聪颖奇异,十二岁应巡抚马公的考试,名列第一,江右因此有“善于作文的童子”之称。十四岁补为博士弟子员,学习举子业。十八岁时阅读性理之学,懂得古人重视穷究经书、读书是为了施用。所学只以先儒为准绳,又读《四书》内外注,说:“从前差点被科举业误了,现在返回自身,作文的根本就在这里。”如果只是为了作文而读书,两方面都没有收获。阅读六经,探究其中大义,旁通诸子百家,处处都有条理。江右是正学闻名的地区,汴子慨然仰慕前代贤者,内心追随并在自身实践。他有所认识就立即体现于行动,轻视那些只满足于记诵讲解、却不切实用于实践的人。他性情孝顺友爱,四十岁时还依恋父母身旁,不忍一天离开;离开后每夜都魂魄不安。父母健在时,他不轻易在外过三四夜。同母的三个姐姐、庶出的四个弟弟,与亲人相爱没有隔阂。长姐、二姐去世后,过了二十多年,外甥来时他还一定面对他们流泪。三姐家贫,他接济了三十年,从未稍有懈怠。他教导外甥如同教导自己的儿子。父亲去世后,他教导弟弟,传授程朱读书的方法,不急于追求眼前功效,务必使其贯通融会、理解透彻,心智开明以后,才学习制艺。居丧期间的袭敛、奠祭,完全遵循《家礼》,不用僧道。三年中睡在丧次,早晚奠祭一定哭泣,乡人受到感化的超过一半。住宅附近有鱼池和山地,他把它们公之于众,养鱼种树,春夏禁止取用,秋冬才利用山田。水源干涸时,他拿出自己的钱修筑几十丈长的堤坝,把贫瘠坚硬的土地变成肥沃良田,乡族都受益依赖于此。汴子家里本来不贫困,但因为不善经营生计,又喜好施舍,渐渐衰落;然而他行善反而更加努力。五服以内的亲属中有不能成家立室的,他尽力为其办成,并帮助他们谋生。守寡的旁系亲属,他为她置办夫婿以供养,并替她的子女婚配。家门整肃,嫡庶和睦。他喜欢结交正直的人,彼此依靠如同性命。雍正甲辰年考中乡试,两次参加会试都未中,因相国高安朱公推荐,授任瑞昌县教谕。同僚都替他不平,他却怡然说:“正是这个职务,便很难称得上是教化的根本、人才的基础,哪里是容易做好的事呢?”到任仅五个月,士人的风气就改变了,学校制度也焕然一新。诸生侍奉他,如同安定先生在苏湖讲学时一样。他病势危急,潘生、李生在身旁侍候,他沐浴后端坐而逝,享年四十八岁。蔡子说:江右的刘君、吴龙舒君香,曾向我详细讲述汴子的生平事迹,请求我为他作传。我福建的朋友雷鋐对我说:“齐汴子的天性至纯,身体力行,令人敬畏。唉!像这样的人,难道只是乡里一国之士吗?”他仅仅试任教职,尚未能完全施展抱负便去世了,实在令人悲痛。甲辰年会试时,汴子的试卷在我的房中,我没有推荐他。主考的评语深深期待他成为远大器用之才,汴子却不因此怨恨我,反而向别人述说,还想来见我。因为我在海淀,最终没有成行。唉!他的胸襟虚怀若谷,真是正在前进而从未停止的人啊!”
朱贞女传节孝朱贞女,江西髙安人,今冢宰公轼之长女,少司空李公凤翥之家妇也。李公子家驹,实聘贞女,未娶而殀。云贞女幼恶华防,服加身辄惊啼。稍长,或以绛总其髪,扪得辄掷之地。酷嗜书,夜偕妹挑灯绎诵不辍。通四书、小学、周易、毛氏诗、礼记,旁及史汉八家。动止言笑,必以礼,不失尺寸。王父母、父母絶爱怜之,时顾而太息曰:「惜女子也,男也将亢吾宗矣。」性至孝,以曲礼、内则为的。膳饮必躬进,父母食必侍立,比彻乃去。膳少减,即惶怖,忧形于色。暮必手整父母衾席,出立户外,俟卧乃休。晨立户外,问安否,起乃入。事诸母,咸得其懽。然当女党宴笑时,闻贞女至,则寂肃敛容。诸弟或嬉戏相訾謷,戒勿使知。或绐之曰:「至矣!」则皆走。然贞女和愉婉娩,实不知何以见惮也。冢宰视学秦中,陈夫人归卒于途,贞女痛絶复苏,泣血三年,黾勉理家政,抚教弟妹,勤且周,如陈夫人在日。岁辛夘,李公子登贤书,未几以疾卒。讣至,家人秘之。贞女涕涔涔下曰:「何等讣也?不使吾知者,吾知之矣。」饮泣不食者三日。王母冷夫人喻其意谓曰:「吾知若志,顾尔知礼者,独不俟尔父命乎?」贞女戄然起谢,复治食。冢宰归自秦,贞女恐伤父心,承欢若平日。越半载,乃申前説曰:「儿不能常侍膝下矣。」冢宰以常理譬晓贞女,哽咽泣曰:「大人良爱我,儿志决矣。」三日不食,不得已许之。旋进请曰:「行矣,将何服而可?」冢宰曰:「于礼无之,尔裁之以义。」遂以常服行。登舟,乃持服。李氏闻贞女至,举家白衣冠号恸出迎,声震地,邻里皆雪涕。贞女从容谒祖姑暨舅姑如仪,适丧次,一恸几絶,众皆雨泣,莫能仰视。庙见后,执妇礼甚备。事两世姑嫜,犹在家事王父母、父母也。家人间往视之,则曰:「归语大人,儿无苦也。」百年瞬息,未亡人待尽而已。祖姑熊太夫人疾,衣不解带者三月,比卒。李公致书冢宰曰:我羇京师,不能终侍吾母,赖冢妇尽孝,君女也,刻骨难忘矣。时缙绅士大夫争传贞女事,当道欲旌其室。贞女闻之,请于姑,达之李公,移书峻拒,乃止。且书告冢宰曰:「儿事非中道自行,所志而已。脱以名加之,儿滋恧矣。」已而不茹荤血。冢宰曰:「何自苦乃尔?」对曰:「偶不喜耳。」然以是终其身。冢宰自抚浙后,入掌西台,李公亦官京师。贞女往来两家,每见内外臧获庀饬勤肃,即不问知贞女至也。亡何,冢宰丁外艰,时以西陲用兵。先帝方眷倚奉诏夺情,再疏请终制,辞指恳激。宾友劝阻万端,贞女流涕曰:“大人不得归,虽官柱国,年上寿,犹无与耳。彼姑息之爱,非所以全我父也。”圣主必鉴吾父之诚矣。累疏卒得归。甲辰元日,邻人不戒于火,延烧数百家,势甚烈。家众仓皇迁避,贞女端坐室中曰:「死吾分也,吾岂嘈杂蹙▯避火求生者众,惶骇莫措。」迨熊夫人破户入,持出之,火遽息。是夏之季,冢宰闻仲弟讣,恸甚,呕血不止。贞女归省,私泣达旦,以是得寒疾,不令父及翁姑知,又不肯医药,曰:「吾女子也,吾手何可令医人胗视。」冢宰谕之,辄云无疾以解。弟户部员外郎必堦孝廉璂泣请之,贞女笑曰:「我岂畏死者?寜死必不于医人指下生也。」死之前三日,谓两弟曰:「吾何求哉?吾事毕矣,但恨不得终事吾父及翁姑。吾父及翁姑反以我死为痛耳。」又曰:「我一生未尝有寸金尺帛加吾身者,死无负我。」既卒,弟璂以丧归,合厝于李公子之殡宫。时雍正二年甲辰十月六日也,年三十有四岁。论曰:闺门王化之基也。余观朱贞女事,可风焉。昔孔子作《春秋》,于妇人女子中有秉义守节、始终不囘者,未尝不大书特书,屡书而不一书也。隠公七年书「叔姬归于纪」,何休曰:「叔姬伯姬之媵也,媵贱,书者终有贤行,能处约全妇道,故重录之。」迨纪季以酅入于齐,纪侯大去其国,纪侯卒,书曰「纪叔姬归于酅」,啖助曰:「称纪言纪之妇也,书归善叔姬之全妇道也。」又书「纪叔姬卒」「葬纪叔姬」,「贤叔姬」皆以夫人之义书之也。成公九年书「宋公使公孙寿来纳币」,公羊曰:「纳币不书,何以书?录伯姬也。」季孙行父如宋致女,公羊曰:「致女何以书?录伯姬也。」又书「曰伯姬归于宋」,「晋人来媵」「卫人来媵」「齐人来媵」,公羊曰:「来媵不书,何以书?录伯姬也。」至襄三十年书曰「宋灾」「宋伯姬卒」,叔弓如宋葬宋伯姬,葢是时伯姬之舍火,左右曰:「夫人少避火乎?」
译朱贞女传 节孝朱贞女,是江西高安人,现任冢宰公轼的长女,少司空李公凤翥的儿媳。李公的儿子家驹,确实已经聘定贞女,但还没有成婚就夭亡。听说贞女幼年时就厌恶华美的服饰,衣服一穿到身上便惊哭。稍长,有人用红色丝带束她的头发,她摸到后便扔在地上。她非常喜爱读书,夜里和妹妹挑灯诵读,毫不停息。通晓《四书》《小学》《周易》《毛氏诗》《礼记》,旁及《史记》《汉书》和唐宋八大家。行动、举止、言语、笑容,都一定合乎礼法,从不失分寸。祖父母、父母极其疼爱她,常常看着她叹息说:“可惜是个女子;若是男儿,将来一定能使我家宗族显达。”她天性极孝,以《曲礼》《内则》为准则。饮食一定亲自送上,父母吃饭时必侍立一旁,等撤下食器才离开。饭菜稍微减少,她就惶恐不安,忧色显露在脸上。晚上一定亲手整理父母的被褥床席,走出门站在门外,等父母睡下才休息。早晨站在门外问候安否,父母起身才进去。侍奉各位庶母,都能使她们高兴。然而女眷们正在宴饮谈笑时,听到贞女来到,便立即肃静、收敛容色。几个弟弟有时嬉戏互相嘲骂,都会告诫不要让她知道;有人骗他们说:“她来了!”大家便纷纷逃走。然而贞女和善愉悦、柔顺温婉,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会使人敬畏。冢宰在秦中主持学校时,陈夫人在途中去世,贞女悲痛昏死后才苏醒,哭泣流血泪三年;她勉强支撑料理家政,抚养教育弟妹,勤劳而周全,和陈夫人在世时一样。辛夘年,李公的儿子考中乡试,不久因病去世。讣告传来后,家人把这件事隐瞒起来。贞女眼泪不断流下,说:“是什么样的讣告?不让我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她含泪不食三天。祖母冷夫人明白她的心意,劝说道:“我知道你的志向,只是你既然懂礼,难道就不能等你父亲的命令吗?”贞女惊惧地起身道谢,又恢复饮食。冢宰从秦地回来,贞女怕伤父亲的心,像平日一样承欢侍奉。过了半年,才再次说明先前的想法:“女儿不能永远侍奉在父亲膝下了。”冢宰用常理开导她,她哽咽哭着说:“父亲确实爱我,但女儿的志向已经决定了。”三天不进食,冢宰不得已答应她。她随即进来请示:“我这就要出发了,应当穿什么服装才合适?”冢宰说:“礼制没有规定,你按照义理裁定吧。”于是她穿常服出发,登船后才穿上丧服。李家听说贞女到了,全家穿着白衣戴着白帽,哭号着出来迎接,声音震动大地,邻里也都拭泪哭泣。贞女从容依礼拜见祖姑和公婆,到了丧次,放声一哭几乎昏死,众人都泪如雨下,不忍抬头看她。完成庙见后,她充分履行妇礼。侍奉两代公婆,如同在家侍奉祖父母、父母。家人间或去看她,她便说:“回去告诉父亲,女儿没有受苦。” 百年人生转瞬即逝,未亡人不过是等待终了罢了。祖姑熊太夫人生病,她三个月衣不解带地侍奉,直到祖姑去世。李公写信给冢宰说:“我羁留京师,不能始终侍奉母亲,幸亏有儿媳尽孝;她是您的女儿,我刻骨难忘。”当时士绅、大夫争相传述贞女的事迹,有关官员想为她家立贞节牌坊。贞女听说后,请求婆母转告李公,又写信严厉拒绝,这才作罢。她还写信告诉冢宰说:“女儿所做的事不是按照中道自行其是,只是遵循自己的志向罢了。如果再把名声加在我身上,女儿反而更加惭愧。”此后她不再吃荤腥。冢宰说:“为什么这样自我苦累呢?”她回答:“只是偶然不喜欢罢了。”但她终身如此。冢宰自从任浙江巡抚后,入朝掌管西台,李公也在京师做官。贞女往来于两家之间,每次见到内外仆役都整齐勤谨,就知道贞女已经来了。不久,冢宰遭父丧,当时西部边疆正用兵。先帝正信任倚重他,奉 诏令夺情起复;他两次上疏请求服满丧制,言辞恳切激烈。宾客朋友多方劝阻,贞女流着泪说:“父亲不能回去守丧,即使做了柱国之官,活到高寿,也仍然没有意义。那种姑息的爱护,并不能保全我的父亲。” 圣明的君主一定会体察我父亲的诚心。屡次上疏,最终得以归家。甲辰年元旦,邻居家因无人防备而失火,火势蔓延烧毁了几百家,极其猛烈。家人仓皇迁避,贞女端坐在室内说:“死是我的本分,我难道要像那些喧闹拥挤、慌乱逃火求生的人一样吗?”等到熊夫人撞门进去,把她扶了出来,火势突然熄灭了。这年夏末,冢宰听说仲弟的讣告,悲痛至极,呕血不止。贞女回去省视,暗自哭泣直到天明,因此得了寒疾;她不让父亲和公婆知道,也不肯服药求医,说:“我是女子,怎么能让医生按视我的身体呢?”冢宰劝告她,她总说没有病来搪塞。她的弟弟户部员外郎、孝廉璂哭着请求她就医,贞女笑道:“我难道是怕死的人吗?宁可死,也绝不在医生手下苟生。”临死前三天,她对两个弟弟说:“我还有什么要求呢?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只遗憾不能终身侍奉父亲和公婆。父亲和公婆反而会因为我的死而悲痛。”又说:“我一生从未有一寸金、一尺帛加在自己身上,死了也没有辜负我自己。”死后,弟弟璂扶灵柩归来,与李公子的灵柩合葬在殡宫中。时为雍正二年甲辰十月六日,她享年三十四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评论说:闺门是王道教化的根基。我考察朱贞女的事迹,足以作为风范。从前孔子编作《春秋》,妇女中凡是秉持义理、守节不改、始终如一的人,他没有不大书特书的,而且往往反复记载,绝不只记一次。隐公七年记载“叔姬归于纪”,何休说:“叔姬是伯姬的媵妾。媵妾地位低贱,而《春秋》记载她,是因为她最终表现出贤德,能安处困约、保全妇道,所以郑重地记录她。”后来纪季带着酅地归入齐国,纪侯完全失去国土,纪侯死后,《春秋》又记载:“纪叔姬归于酅。”啖助说:“称‘纪’,说明她是纪国的妇人;记载她归于酅,是赞美叔姬保全了妇道。”又记载“纪叔姬卒”“葬纪叔姬”,都是用夫人的礼义来记述贤德的叔姬。成公九年记载“宋公使公孙寿来纳币”,《公羊传》说:“纳币本来不记载,为什么记载?是为了表彰伯姬。”季孙行父到宋国送女,《公羊传》说:“送女为什么记载?是为了表彰伯姬。”又记载“伯姬归于宋”“晋人来媵”“卫人来媵”“齐人来媵”,《公羊传》说:“来送媵妾本来不记载,为什么记载?是为了表彰伯姬。”到了襄公三十年,记载“宋国发生火灾”“宋伯姬去世”,叔弓到宋国安葬宋伯姬。当时伯姬的住所失火,左右侍从说:“夫人暂且出来避火吧?”
伯姬曰:「妇人之义,保傅不在,宵不下堂。傅至矣,保未至也,遂逮乎火而死。」胡安定曰:「伯姬乃妇人中之伯夷也。」王樵曰:「所欲有甚于生所恶,有甚于死。一下堂而此足之失,不可悔也。故寜守义而死也。今朱贞女之事,可谓兼二姬而有之矣。叔姬以媵而秉节不囘,丧灭之后,归酅以奉庙祀,春秋贵之。贞女未婚而守节,勤家尽孝,以全妇道,独不为春秋之所贵乎?伯姬以成九年归宋,成十五年,宋共公卒,又越三十四年而死于火。是时子平公立三十三年矣。六十老嫠妇,犹守保傅之义,逮火以死。此其事正于贞女合,特火息不死异耳。其疾笃,不使医者胗视,则事异而迹同也。左氏以共姬女而不妇,刘原父非之,以为恒其徳,贞妇道之至者。余谓贞女虽归夫家,犹女子也。即以左氏之义揆之,伯姬之死过而正者也,贞女之死正而非过者也。余故曰兼二姬而有之也。君子之道过于厚,小人之道失于薄。不以已之可以偷生,而失天下之常义。忧戚死亡,造次颠沛,不以动其心,非安于性命者能之乎?在天则与日月争光,在人则为女中夷齐。此皆圣化之所涵濡,河岳之所郁积,朱李二家,又岂得私而有之乎?夫道造端于夫妇,家人睽必始于妇人。《易》曰:“正家而天下定”,言正家之必始妇人也。《礼》曰:“礼始于谨夫妇,所以附远厚别也。”言别之厚者,礼之至也。《思齐》之诗曰:“思齐大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师之妇。”思齐敬也,思媚和也。能敬且和,起化之本也。贞女不徒以竒节见其和愉,诚孝雝肃,宜家有古人所难者。以此坊民,犹有妇姑娣姒之间,挟私财争小忿,以丧其良,决其闲者乎?余闻贞女读书,能知大义,设诚致行,故其节孝章章如此。今世之士,乃有终日咿唔,徒以课文艺取世资,虽读圣贤书,漫不知所学何事,至有背而驰之弗恤者。异日得志,又乌能守道爱君敬身勤民,为国家有用之学哉?此又余平日所苦口疾呼不禁,因贞女发其蒙也。呜呼,人固不可以不学哉!
洪烈妇传烈妇洪氏者,漳浦薛燕配。性警敏,寡言,善女工。归薛十余年,夫妇相劳,以礼相佐。以孝不及事姑事翁,以孝闻。执丧哀毁如礼,遇娣姒和而有节。故薛氏一门四世同居共爨,虽其世有令徳,亦洪氏之贤也。燕门祚中衰,家贫无子嗣。罹疾,洪氏侍养不离侧。母知壻病剧,来与居。先是母来,洪氏爱敬甚笃。至是辞母令去,母微叩其意,答曰:「吾上无舅姑,莫责我以孝者;下无嗣续,无望我以慈者。吾死义也。」母毋复言。夫疾既笃,粥饮汤药多不入口,辄尽啜,或止之曰:「夫所食也,不可弃于地。」母一日携蔬相饷,尽委之地曰:「我与壻尽不食矣。」安置。此时长姒呉氏在旁,私曰:「若素孝,何遽如此?」垂泪言曰:「母爱我,我死必念我。成疾病今故违礼,或减母异日哀也。」与母谋继嗣,吴氏有男三,愿以手抱者为继,则佯恳曰:「幸次者与我,稍长易见其成立。」母以为然,忧稍释,暂归。夫病革,夜深独小姑在侧,绐之去。少顷夫没,洪氏为揭寝帐,盖衾,自着新履,服嫁时衣,以帛交颈悬牀櫺而死。天将曙,小姑叩门无声,挤户入,端坐牀中,顔色不变,呼之不语。惊曰:「嫂氏与兄同死久矣。」家人相聚而痛曰:「若生平纯孝重节义,今果死,若得矣。其如我家门何哉?」浦人以其事闻之,汪令君将以请于朝而旌表之时,康熙壬辰三月初三日也。死时与燕年俱三十。燕明孝子薛大义之裔孙实行纪之。邑志云:「蔡子曰:洪氏上无舅姑,下无嗣续,死而从夫,义也。人孰无死?洪氏生能相夫以尽妇道,夫死则殉之,其不亦鲜矣乎?」方今天子崇忠孝,褒録节义,有志之士争自濯磨。而我漳浦风教尤胜,甚乃及于妇人。吾乡巨儒遗教,其来有自,亦梁山之正气所钟也与?孝子薛大义先后并垂不朽,伟哉!
译伯姬说:“妇人的义理是,保姆和傅姆不在,夜里就不能走下堂来。傅姆已经到了,但保姆还没有到,于是我被大火赶上而死。”胡安定说:“伯姬是妇人中的伯夷。”王樵说:“她所看重的有超过生命的,她所厌恶的有超过死亡的。只要一下堂,这双脚所造成的过失就无法悔改,所以宁可守义而死。如今朱贞女的事,可以说兼有两位姬氏的品德。叔姬虽然是媵妾,却秉持节操、至死不改;在国亡之后归于酅地,以奉守宗庙祭祀,《春秋》赞许她。贞女未婚便守节,勤劳持家、竭尽孝道,从而保全妇道,难道独独不能得到《春秋》的赞许吗?伯姬在成公九年嫁到宋国,成公十五年宋共公去世,又过了三十四年,她死于火灾。这时子平公已经在位三十三年。年逾六十的老寡妇,仍然遵守保姆、傅姆在场的礼义,最终被火烧死。这件事与贞女正相合,只是火熄灭而没有死,结果不同罢了。她病重,却不让医生按视诊察,事情不同而踪迹相同。左氏认为共姬只是女儿而不是妇人,刘原父批评这种说法,认为她始终守持自己的德行,是妇道中最贞正的人。我认为贞女虽已归入夫家,仍然是女子。即使按照左氏的义理来衡量,伯姬的死是超过常情而归于正义,贞女的死则是合乎正义而不是过分。所以我说,她兼有两位姬氏的品德。君子的行为常常过于厚重,小人的行为则失于浅薄。不能因为自己本可以苟且偷生,便丧失天下共同的常义。忧患、悲伤、死亡,以及仓促困顿的处境,都不能动摇她的心志;这难道不是安于天性和性命的人才能做到的吗?对上天来说,她的光辉可以同日月争辉;对人来说,她就是女子中的伯夷、叔齐。这一切都是圣人教化所涵养、山河岳渎之正气所积聚的结果,朱、李两家又哪里能够私自占有这份荣耀呢?道义从夫妇关系开始,家庭中的乖离也一定从妇人开始。《易经》说:“端正家庭,天下就安定。”意思是端正家庭必定要从妇人开始。《礼记》说:“礼从谨慎对待夫妇关系开始,这是为了亲附远方、厚别亲疏。”意思是使亲疏之别明确而深厚,是礼的最高境界。《思齐》诗说:“思念那庄敬的大任,她是文王的母亲;思念那和顺的周姜,她是京师的妇人。”思齐,是说恭敬;思媚,是说和顺。能够既恭敬又和顺,就是兴起教化的根本。贞女不只是以奇异的节操著称,她的和悦、诚实、孝顺、和肃,以及使家庭和美的品德,也有古人难以做到的地方。用这种道理来教化百姓,难道还会有婆媳妯娌之间挟持私财、争些小怨,从而丧失善性、破坏和睦的吗?我听说贞女读书,能够懂得大义,存心诚实而付诸实行,所以她的节操和孝行如此显著。如今世上的士人,却有人整天咿咿唔唔读书,只凭应试文章取得世俗资历;即使读圣贤书,也完全不知道所学究竟是什么,甚至背离圣贤之道也不在意。他日一旦得志,又怎么能够守道爱君、修身敬己、勤恤百姓,成为对国家有用的学问呢?这些也是我平日苦口疾呼而不能停止的事情,因贞女的事迹而使人从蒙昧中觉醒。唉,人果然不可以不学习啊!《洪烈妇传》烈妇洪氏,是漳浦薛燕的妻子。她天性机警聪敏,少言寡语,擅长女红。嫁到薛家十多年,夫妻彼此勤劳,以礼义相互辅助。因为她不能侍奉婆母,却能侍奉公公,所以以孝闻名。服丧时哀痛毁损身体,完全合乎礼制;对待妯娌和睦而有分寸。因此薛氏一门四代同居共炊,虽然薛家世代都有美德,也有洪氏的贤德在其中。薛燕家族的福运中途衰落,家贫而没有子嗣。他患病时,洪氏侍奉调养,片刻不离身旁。她的母亲知道女婿病重,前来同住。此前母亲来时,洪氏对她十分敬爱;到了这时,却辞别母亲让她回去。母亲稍稍追问缘由,她回答说:“我上面没有公婆,不会有人责备我不孝;下面没有子嗣,也不会有人要求我尽慈爱。我死是合乎义的。”母亲不再说话。丈夫病势沉重,粥饭汤药大多不肯入口,洪氏就把它们全都喝下;有人劝阻她,她说:“这是丈夫吃的东西,不能丢在地上。”有一天母亲带蔬菜来慰问,她把蔬菜全扔在地上,说:“我和女婿都不再吃东西了。”便把母亲安置回去。当时长嫂吴氏在旁,私下说:“你平素以孝闻名,为什么突然这样?”洪氏流着泪说:“母亲疼爱我,我死后她一定会思念我。如今丈夫病重,我故意违背礼法,或许可以减轻母亲日后的悲痛。”她又与母亲商议立嗣。吴氏有三个儿子,愿意把自己亲手抱养的那个给她作继子;洪氏便假装恳求说:“幸好把排行第二的给我吧,稍微长大些就容易看见他成人立业。” 母亲认为这样也好,忧虑稍稍解除,暂时回去了。丈夫病危时,深夜只有小姑在身边,洪氏骗她离开。过了一会儿丈夫去世,洪氏掀起寝帐,盖好被子,自己穿上新鞋,穿着出嫁时的衣服,用帛带交叉系住脖子,悬在床栏上死去。天将破晓,小姑敲门没有回应,挤门进去,看见她端坐在床中,面色不变,呼唤她也不答应,惊道:“嫂嫂和哥哥一同死去已经很久了。”家人聚集,悲痛地说:“她一生纯孝,重视节义,如今果然死了,她的心愿算是达成了;只是这对我们家门怎么办呢?”漳浦人把这件事报告给汪令君,汪令君将要请求朝廷 为她上朝请旌表时,正是康熙壬辰年三月初三日。她死时与薛燕同为三十岁。薛燕是明代孝子薛大义的后裔,这件事由实行记录下来。县志说:“蔡子说:洪氏上面没有公婆,下面没有子嗣,死后跟随丈夫,是合乎义的。人谁能不死?洪氏活着时能够辅助丈夫、尽到妇道,丈夫死后便殉死,这不是十分罕见吗?”如今 天子尊崇忠孝,褒奖记录节义,有志之士争相自我磨炼。而我们漳浦的风俗教化尤其盛美,甚至影响到妇人。我们乡里大儒留下的教诲,当然是有来由的,也许正是梁山所凝聚的正气吧?孝子薛大义与洪氏前后相继,名垂不朽,伟大啊!
吴烈女传吴烈女名淑凤,闽县盐仓人。三岁失父,有至性。稍长知读书,贞静孝淑。寡母与兄许配于故守备郑朝子国桐。康熙丙寅,女年十九,未婚也。闻国桐病笃,积女工直制新衣,若嫁状。七月二十四日,国桐卒。女欲奔丧,母止之。女曰:“是母所许嫁之夫也,果不得行,今死矣。”母不得已偕往郑家。夫未及敛,目不瞑。女闲衾视曰:“呜呼,我来矣!”乃瞑。敛毕,欲从死,母及姑止之。遂不食十余日,饿则甚矣,而容色无伤也。劝之食曰:“许我死则食。”绐而诺之,女遂食。食已复求死。众知不可夺,乃许之。女正容向夫柩拜,继拜母及姑。家人设馔生祭之,女怡然受祭,答拜讫,以白缯悬门,一系而絶。时八月五日也。夫兄天植、天树皆庠廪,邀画者作同死像,悬之灵几。闽邑令赵君增为像记,制抚各致奠金,以其事。闻而旌之蔡子曰:「烈与节不同,烈妇难而易,节妇易而难,烈女则更竒矣。」国桐从子鸣岐为我言:「呉氏死时,父天树以次男名焕者为嗣。后焕年二十五而亡,妻卓氏,今寡十二年,未有后,方议立之。呜呼!天将使节烈萃于一门也哉?报之之泽,正长矣。」
烈女贺氏义婢安氏传烈女贺氏,名千金,山西崞县人,贡生贺昆女也。世居阳武村,自幼贞静,不苟言笑。许适国学生郝维藩之子琪。维藩年老,止一子,不幸卒。烈女闻讣,饮泣不食,欲死。又念舅姑之靡依也。先是,同里有狄氏,名悟姑,未嫁而夫死,适夫门立嗣,奉养舅姑终身。烈女欲效之,父母止之曰:「守节事难,终身路逺,尔年幼,无轻言。」烈女流涕曰:「我岂不知,但念儿往,使二老人终其天年,郝氏有后,儿愿毕矣。父亦何所靳焉?且我未适人,而夫死,命可知矣,何不使我为未亡人,强我使二天也?」婢安氏者,母所养女也,闻斯言,绳悟姑以赞之,且曰:「悟姑子长,名成焉,苦哉!果行之,我当朝夕侍奉,生死不负。」姑梁氏至贺家,烈女一见,执妇道,情辞慨慷,姑大喜,谓:「我家无妇而有妇,将无子而有子也。」父母知其志不囘,许之。康熙四十二年四月二日,孤车素服,望门奔丧,至夫家,抚棺痛哭,易衰绖使归,谓父母曰:「儿今有家矣。」复劝舅姑曰:「死者不可复生,母悲伤抚嗣勤家,吾责也。」居两月,孝敬备至,乃议立后。郝族无同行幼子,族人利其产也,阻其事不行。烈女仰天大恸曰:「天必欲絶郝氏耶?」日与安氏出入必偕,私相宻语。舅姑前则好言以慰。八月十七夜,二人沐浴栉縰,烈女着郝门新衣,更常服以衣安氏,舅姑衣履及遗父母嫂妹纫箴服物各封识。鸡初鸣,犹闻语声。比旦,门不启,排户视之,烈女左安氏,右同梁而絶,貎如生。烈女年十五,安氏年十七。邑宰马侯亲为祭奠,申报格于例,雍正四年奉特防采访忠孝节义,巡抚石公以其事闻,各给帑金,建坊以旌之。论曰:贺烈女义行卓絶,抑安氏者尤足竒也。烈女许适郝门,安氏未尝许媵也。既媵而守节,春秋贵之,纪叔姬是也。安氏并未许媵,为其主故也。烈女性行孚贞于安氏,何所卬须?然二人同心同死,均足竒也。或谓安氏言及悟姑之事,有类于好名,非也。所恶于好名者,谓无其实而事不终者也。孔子疾没世而名不称,屈子恐脩名之不立。安氏见悟姑而慕效之,此与志士则古希贤之心何异?初欲孝养尊章,昌后成立,事激中变。贺不负郝,安不负贺,名垂千载,不虚矣。
二希堂文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二希堂文集巻七礼部侍郎蔡世逺撰
译《吴烈女传》吴烈女名叫淑凤,是闽县盐仓人。三岁丧父,天性至孝。稍长便懂得读书,贞静、孝顺而贤淑。寡母把她许配给已故守备郑朝的儿子国桐。康熙丙寅年,女子十九岁,尚未成婚。她听说国桐病重,便积攒女红所得,缝制新衣,像准备出嫁一样。七月二十四日,国桐去世。女子想去奔丧,母亲阻止她。女子说:“这是母亲为我许配的丈夫,果真不能前去,我现在就死了。”母亲不得已,便陪她一同前往郑家。丈夫还没有入殓,眼睛没有闭上。女子揭开被子看着他说:“唉,我来了!”他的眼睛于是闭上。入殓完毕,女子想随死,母亲和婆母阻止她。她于是十多天不吃东西,已经饿得很厉害,面色却没有损伤。有人劝她进食,她说:“答应让我死,我就吃。”众人骗她答应,她便吃了东西。吃完后又要求死。众人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心意,才答应了她。女子端正面容,先向丈夫的灵柩拜祭,接着拜母亲和婆母。家人准备饭菜为她举行生祭,女子怡然接受祭祀,答拜完毕,用白色丝帛悬在门上,系颈一勒而死。时为八月五日。丈夫的哥哥天植、天树都是秀才、廪生,请画师画下他们同死的画像,悬挂在灵几旁。闽县县令赵君增为画像作记,制抚也各自送来奠仪,以表彰她的事迹。听说此事后,便为她请旌表。蔡子说:“烈与节不同,烈妇难在成事而容易决定,节妇容易守节而难在长久,烈女则更加奇异。”国桐的侄子鸣岐对我说:“吴氏死时,她的父亲天树把次子名叫焕的过继给国桐为嗣。后来焕二十五岁去世,他的妻子卓氏如今守寡十二年,没有子嗣,正商议立嗣。唉!上天难道要让节烈之行集中在一家吗?这样的报应和福泽,正会长久啊。” 《烈女贺氏、义婢安氏传》烈女贺氏名叫千金,是山西崞县人,贡生贺昆的女儿。世代居住在阳武村,她自幼贞静,不随便说笑。许配给国学生郝维藩的儿子郝琪。维藩年老,只有一个儿子,不幸去世。烈女听到讣告,含泪不食,想要去死;又想到公婆没有依靠。此前同乡有个狄氏,名叫悟姑,尚未出嫁丈夫便死了,她到丈夫家立嗣,终身奉养公婆。烈女想仿效她,父母阻止说:“守节是难事,终身的道路很长,你年纪还小,不要轻易说这种话。”烈女流泪说:“我难道不知道吗?只是想到我前去后,可以让两位老人终享天年,使郝家有后,我的心愿就满足了。父亲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呢?况且我还没有嫁人,丈夫就死了,我的命运可想而知,为什么不让我成为未亡人,偏要强迫我嫁给两个天呢?”婢女安氏,是母亲养大的女儿。她听到这些话,便拿悟姑的事来劝赞她,并且说:“悟姑的儿子长大成人、取得功名,那该多么艰苦!如果你果真这样做,我一定早晚侍奉你,生死都不辜负你。”郝琪的母亲梁氏来到贺家,烈女一见她,便履行妇道,情真辞切、慷慨激烈。梁氏非常高兴,说:“我家本来没有媳妇,如今有媳妇了;本来将要没有儿子,如今又有儿子了。” 父母知道她的志向不可改变,便答应了她。康熙四十二年四月二日,她乘着孤车、穿着素服,望着郝家大门奔丧;到了夫家,抚棺痛哭,换上丧服,送她回去。她对父母说:“女儿如今有家了。”又劝告公婆说:“死者不能复生,母亲悲伤,抚养嗣子、勤劳持家,是我的责任。”居住两个月,她极尽孝敬,于是商议立嗣。郝氏族中没有合适的幼子,族人贪图郝家的财产,阻挠此事不能办成。烈女仰天大哭说:“上天一定要断绝郝家吗?”她每天都和安氏一同出入,私下相互密语;在公婆面前则用好话安慰他们。八月十七日夜,两人沐浴梳头,烈女穿上郝家的新衣,又换下常服给安氏穿;把公婆的衣履以及留给父母、嫂子、妹妹缝制的衣物,各自封好并作标记。鸡刚开始鸣叫时,还能听见她们说话。到天亮时,门仍未打开,家人推门查看,只见烈女在左、安氏在右,同梁氏一起死去,面貌如同活着。烈女十五岁,安氏十七岁。县令马侯亲自祭奠,并按规定逐级申报;雍正四年奉 特旨考察忠孝节义之事,巡抚石公将她们的事迹上报,各自赏给帑金,建立牌坊来表彰她们。评论说:贺烈女的义行卓异绝伦,而安氏尤其值得称奇。烈女已经许配郝家,安氏却从未被许配为媵妾。既然是媵妾而守节,《春秋》便加以尊重,纪叔姬就是这样。安氏连媵妾也未曾被许配,却是为了主人而死。烈女的品行足以使安氏信服,她又有什么需要仰仗和等待的呢?然而两人同心同死,都足以称奇。有人说安氏提到悟姑的事,像是喜好求名,不是这样。所谓厌恶求名,是说没有实际德行而且事情不能坚持到底。孔子忧虑自己死后名声不能得到称许,屈原也担心美名不能树立。安氏见到悟姑便仰慕而想仿效她,这和志士效法古人、仰慕贤者的心情有什么不同?起初她们想孝养公婆、使后嗣成人立业,事情受到激发而中途改变。贺氏没有辜负郝家,安氏没有辜负贺氏,她们的名声流传千年,并不是虚妄的。《二希堂文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二希堂文集》卷七 礼部侍郎蔡世远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