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云庄集(宋刘爚)五

云庄集卷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7–32 段

建宁府重修府学记建宁郡学,实维本原风化之地。由庆元初,旷弗克修。括苍叶公,以显谟阁学士来牧,清心劬躬以治以教,固将为国毓材以竢举选。寳璧玉而防椅桐,奠厥攸居,其可弗饬?廼命属役于僚吏之能者,而以郡博士董之。先葺大成殿,次及六斋,又次及于三贤堂,然后増辟小学。起孟秋甲辰,迄九月甲寅,功用成。于是府学正叶端甫等书来,俾识厥事。某于乡邦为后进,谊不可以先长者,请固辞。而端甫等书再至,谕勉逾力,不获终辞,则诵所闻而告曰:「诸君所以命仆者,岂欲相与讲明为学之大指欤?夫格物而致知,昔者圣贤示人之正法也。请以缮修之役明之。今之学校,非昔之学校乎?昔之圮陋者,今屹然以完;昔之闇郁者,今焕然以新。非以修之之力故耶?学者之于学,亦若是而已矣。葢受中而生,万善咸备,犹此宇之本闳且丽也。私欲汨焉,邪説滑焉,犹其漂摇于风雨,漫漶于垢氛,而浸朽以敝也。一日自克私胜而仁存,一念之悔善章而咎泯,又如圮陋者之可以复完,闇郁者之可以复新也。夫忠信笃敬,学者立德之基;刚毅木讷,学者任重之实;而辞章华缛,特藻饰之靡尔。圣门教人,具有本末,故曰:「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亦何异基址之固而后栋梁可施,栋梁之安而后丹雘可设也?葢缮修一役耳,而为学之理具焉。自是推之,则凡天下事事物物,即器而道已存,由粗而精,可致而知,至之功不难进矣。虽然,学岂徒知而已?葢学问思辨而必以居行继之,博学审问而必以笃行终焉,断断乎不易之序也。自中庸之指不明,学者始以耳口为学,讲论践履析为二致。至其甚也,以利欲之心求理义之学,以理义之説文利欲之私,而去道愈邈矣。然则致知力行交勉并进,岂非学者用力之至要哉?又岂非贤邦君所望于吾州之士者哉?若夫赋役之凡调度之目在政府可覆此不书。

重迁建阳县学记建阳县学在水东之浒,其地湫隘偪仄,逈隔大溪,遇霖潦,浮桥断絶,士子病涉焉。庆元间,邑宰储公谋于识者,以防国寺髙明爽垲,移学易之,士子咸悦。未几,伪学之禁兴,水东人修怨于储宰,由是学与寺各仍其旧。文公荅潘子善书云:「廼者改移新学,复为僧坊,圣贤塑像摧毁殆尽。嗟夫,吾圣贤道学尚不免迍邅于此乎!」乆之,无敢言其事者。至是,某具以本末白宰相,乞复移学。嘉定八年九月,防准尚书省劄,移建复以防国为学焉。学成,予乃记曰:「建阳为七闽剧治,山川之秀,人物之盛,固非他邑所比。自我朝开国以来,羣贤间出,如紫阳朱先生倡道考亭,而四方从学之士,挟策于门者,歴歴可数。羽翼斯文,则有蔡元定父子、黄勉斋辈,相为讨论。故我朝设科取士,建阳为最。吁!不有学校,则士之肄业者无所不有,髙明则士之所趍者卑下,所趍卑下,则不能上达于髙明矣。此建阳县学不可以不移焉。」予建之末学,目击其事,故述移学本末事迹为记,庶后之君子有考云。

译建宁府重修府学记 建宁郡学,实在是培育根本、教化风俗的地方。自庆元初年以来,长期荒废,未能修治。括苍叶公以显谟阁学士的身份来任知州,清心自持,勤勉治事和施教,本来就将为国家培育人才,以等待选拔任用。既然把宝玉珍惜起来,又怎能不爱护用来制作几案的梧桐木,安置好它们的所在,难道可以不整饬吗?于是命能干的属官和吏员负责役事,并由郡博士主管。先修葺大成殿,接着修六斋,又修三贤堂,然后增建、开辟小学。从孟秋甲辰日开始,到九月甲寅日结束,工程完成。于是府学正叶端甫等人来信,请我记述这件事。我在乡邦中属于后辈,按情理不可以越过长者,因此坚决推辞。但叶端甫等人的信再次到来,劝说勉励更加有力,我不能始终推辞,于是诵述所闻告知他们说:“诸位命我作文,难道是想和我共同讲明为学的大旨吗?格物而后致知,是从前圣贤向人指示的正道。请允许我用修缮的事情来说明它。如今的学校,难道不是从前的学校吗?从前破败狭陋的地方,如今已经高耸完整;从前昏暗郁塞的地方,如今已经焕然一新。难道不是因为修治的力量吗?求学者对待学问,也不过如此而已。大概人受中正之气而生,万种善性全都具备,就像这座建筑本来就宽敞华美一样。私欲使它混浊,邪说使它滑乱,就像建筑在风雨中摇荡,在污垢浊气中漫漶,逐渐腐朽而破败。一天之内克制私欲而仁德保存,一个念头悔悟向善而过错消失,也像破败狭陋的建筑可以重新修复完整,昏暗郁塞的地方可以重新变得明亮焕新。忠信笃敬,是求学者树立德行的根基;刚毅木讷,是求学者承担重任的实际本领;至于辞章华美,不过是外在的文饰罢了。圣门教导人,具有本末之序,所以说:‘德行有余力,就学习文辞。’这与地基牢固以后才能架设栋梁、栋梁稳固以后才能施加彩饰,有什么不同呢?大概只是修缮一件事,其中却具备了求学的道理。由此推开来说,那么天下一切事物,都是在具体器物中存有道理;由粗浅达到精微,就可以通过推究而认识,达到的功夫并不难前进。然而,求学难道只是求得知识吗?求学、询问、思考、辨析之后,一定要用安居实行来继承;广泛学习、详细询问之后,一定要以笃实行事作为终结,这是确实不可改变的次序。自从《中庸》的旨意不再明白,求学者才开始把耳听口说当作学问,把讲论和实践分割为两件事。到了最严重的时候,竟以追逐利益欲望的心来求取义理之学,又用义理的言论来文饰追逐利益欲望的私心,于是离道越来越远。既然如此,致知和力行相互勉励、共同进步,难道不是求学者用力的最重要之处吗?又难道不是贤明的地方长官对我们州中士人的期望吗?至于赋税徭役等各种征调项目,属于政府可以复核的事务,这里就不记载了。重修建阳县学记 建阳县学在水东岸边,地方低洼狭窄,远隔大溪;遇到久雨洪涝,浮桥就会断绝,士子们苦于涉水往来。庆元年间,县令储公同有见识的人商议,认为防国寺地势高敞明亮、干燥平坦,便迁移学校与寺院交换,士子们都很高兴。不久,伪学之禁兴起,水东人因此向储县令报复,于是学校和寺院各自仍旧。文公在答潘子善的信中说:“近来迁建的新学校,又改作僧坊,圣贤的塑像几乎全被摧毁了。唉,难道我们的圣贤之道在这里也免不了困顿吗!”过了很久,再没有人敢提这件事。到这时,我把事情的始末全部禀告宰相,请求恢复迁建学校。嘉定八年九月,奉准尚书省札文,重新迁建学校,仍以防国寺为学宫。学校建成后,我才写道:“建阳是七闽中政务最繁剧的地方,山川秀美,人物兴盛,本来就不是其他县邑所能相比的。自本朝开国以来,群贤不断出现,如紫阳朱先生在考亭倡明道学,四方来求学、带着书册聚集在门下的士人,历历可数。辅翼斯文的,有蔡元定父子、黄勉斋等人,彼此相互讨论。因此本朝设置科举取士,建阳最为兴盛。唉!如果没有学校,士人学习就无所凭借;学校地势高明,士人所趋向的目标才不会卑下;所趋向的目标若卑下,就不能上达于高明之境。” 所以,建阳县学不能不迁移。我是建阳末学,亲眼见过这件事,因此叙述迁学的始末和事迹作为记文,希望后来的君子有所考察。

昌黎濂溪二先生祠记天地能自立乎?曰:微圣贤,则天地之经不正,乌乎立?生民能自安乎?曰:微圣贤,生民之极不建,乌乎安?天之生圣贤也,其意固有在也。昔为老氏之学者曰:「天有柱,地有维,若皆依形而立者。」吁!天地果以形而立,其不以形而坏乎?夫人性之有五常,人道之有五品,此则所谓天之柱、地之维,而有生之类所恃以为安者也。一柱倾则垫,一维弛则堕。若昔圣贤所谓更相扶植而不敢后者,以是焉耳。尧舜至于周公,扶植之功见于事;孔子至于孟子,扶植之功见于言。言之与事,若或不同,然《春秋》成而乱贼之祸熄,杨墨距而禽兽之害消,其有功于天地生民,则一而已矣。呜呼!此圣贤之统纪,所以不可不续与?自孟子没而圣学失传,汉儒若董仲舒氏、扬雄氏,皆尝以道自鸣,而性命之源则有所未究。然赖其言,而世之学者犹知尊道谊、尚名教,天理民彜未尽泯絶,则亦不可谓非其力也。乡使申、苏、庄、墨之徒独行乎中国,其不胥为禽兽者几希?故尝谓尧舜、周、孔之开皇极,创造之勋也;汉世诸儒则区区持守而已。自汉至唐而有韩子,自唐至本朝而有周子,其斯道之中兴乎?葢昔者圣人言道必及器,言器必及道,尽性至命而非虚也,洒扫应对而非末也。自清浄寂灭之教行,乃始以日用为粃糠,天伦为疣赘。韩子忧之,于是《原道》诸篇相继而作,其语道德也,必本于仁义,而其分不离于父子君臣之间,其法不过礼乐刑政之际,饮食裘葛即正理所存,斗斛权衡亦至教所寓。道之大用,粲然复明者,韩子之功也。自《汤诰》降衷,诗人赋物,则人知性之出于天,而未知其为善也;「继善成性」见于《系易》,「性无不善」述于七篇,人知性之善,而未知所以善也。周子因羣圣之已言,而推其所未言者,于图发无极、二五之妙,于书阐诚源、诚立之指。昔也太极自为太极,今知吾身有太极矣。昔也,乾元自为乾元;今知吾心即乾元矣。有一性,则有五常;五常则有百善。循源而流,不假人力。道之全体,焕然益明者,周子之功也。二子之学,虽所造不同,而其扶持天常、植立人极,要皆有功于百世者。嘉定六年,长乐朱侯令袁之万载,谓昌黎公在唐,实自潮移守袁;而濓溪先生亦尝摄县之泸溪镇。遗风余韵,在人未泯。廼即学宫讲堂之东,为堂三楹,绘其像以祠。书来曰:“愿有识某惟韩子之于是邦,虽善政良法有以及人,而世之相去葢已甚逺。若周子则暂涖焉,治教所施,有不得而闻者。然则侯之祠之也,果何为耶?意者天经地义之所存,一或失正,则民有不得其生者。二子之道,施之是邦者有限,而播之天下者无穷。此其祠之之指也。”学于斯者,盍味其言而思其人?屹乎若泰山北斗之瞻,粹乎若光风霁月之挹。知道之大用,常流行乎天下,而其全体具于吾心,则知所以用力之地矣。葢韩子言其用,而体未尝不存;周子言其体,而用亦不外是也。察体用之一源,合知行于一致,学者其思所以用其力哉!若夫惟笔舌谈説是工,而亡反躬践履之实,甚者以惑世贾利焉,是则二君子之罪人也。有志之士,其尚戒诸。

译《昌黎、濂溪二先生祠记》天地能够凭自己立得住吗?回答说:如果没有圣贤,天地的纲常就不能端正,又怎么能够立得住?百姓能够凭自己安定吗?回答说:如果没有圣贤,百姓安身立命的准则就不能建立,又怎么能够安定?上天降生圣贤,本来是有用意的。从前研究老氏之学的人说:“天有柱,地有维,仿佛都是依靠形体而建立的。”唉!天地如果凭形体建立,难道不会也因形体而毁坏吗?人的本性有五常,人的社会关系有五品,这就是所谓天之柱、地之维,也是有生命的万类赖以安定的东西。一根柱子倾斜,屋宇就会塌陷;一条地维松弛,大地就会坠落。过去圣贤所说彼此扶持培植而不敢落后的道理,就是因为这个。尧、舜直到周公,扶持培植的功劳表现在事业上;孔子直到孟子,扶持培植的功劳表现在言论上。言论和事业似乎有所不同,然而《春秋》完成后,叛乱和盗贼造成的祸患便止息;孟子排斥杨朱、墨翟之后,禽兽般的祸害便消除。他们对天地和百姓的功劳,实际上是一样的。唉!这就是圣贤道统所以不能不延续的原因吗?孟子去世以后,圣学失传,汉代儒者如董仲舒、扬雄,都曾以通晓道术自我称许,但对于性命的本源仍有未能究明之处。然而依靠他们的言论,世上的学者还知道尊重道义、崇尚名教,天理和民彝没有完全泯灭,也不能说不是他们的力量。假使申不害、苏秦、庄子、墨子一类人的学说独行于中原,那么百姓不全都变成禽兽的,还能有多少?所以我曾说:尧、舜、周公、孔子开创皇极,是创制建立的大功;汉代诸儒不过勉强守护而已。汉代至唐代有韩子,唐代至本朝有周子,这大概就是此道重新兴盛吧?古代圣人谈道必涉及具体事物,谈具体事物必涉及道,把人的本性推究到天命,并不是空虚的玄谈;洒水扫地、应答进退,也不是末节。自从清静寂灭的教说流行,才开始把日常事务看作糟粕,把天伦关系看作多余的赘疣。韩子对此忧虑,于是接连写成《原道》等篇章。他谈道德,一定以仁义为根本;所说的分际不离父子君臣之间,所说的方法不过礼乐刑政;饮食、皮衣、葛衣中就有正理,斗斛、权衡中也寄托着至高的教化。道的伟大作用重新清楚地显现,这是韩子的功劳。自《汤诰》说人性承受上天赋予的中正,诗人描写万物以来,人们知道人性出于天,却不知道它本来是善的;“继承善性、成就本性”见于《系辞》, “性无不善”则由《孟子》七篇阐述,人们知道人性善,却不知道它为什么善。周子因循群圣已经说过的话,又推明他们没有说尽的道理,在《太极图说》中阐发无极、太极、阴阳五行的奥妙,在《通书》中阐明诚的根源和诚得以建立的旨意。过去只知道太极自为太极,如今知道我的身体中也有太极了;过去只知道乾元自为乾元,如今知道我的心就是乾元。有一种本性,就有五常;有五常,就有各种善行。顺着源头流下来,不借助人为造作。道的全体更加灿然明白,这是周子的功劳。韩子和周子的学说,虽然成就各有不同,但扶持天常、树立人极,总的说来都对后世有功。嘉定六年,长乐朱侯任袁州万载县令,说昌黎公在唐代确实曾由潮州调任袁州太守,濂溪先生也曾代理泸溪县令。两位先生留下的风范和余韵,在当地人心中还没有泯灭,于是在学宫讲堂东边建造三间堂屋,绘制二位先生的像来祭祀。朱侯来信说:“希望有见识的人为我说明:韩子在这个地方,虽然有善政良法施及百姓,但距离现在已经很远了;周子在这里任职时间很短,他施行的治理和教化,有些已经无法知晓。那么侯君祭祀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想来,天地纲常和人间正义所存在的地方,只要有一处失去正轨,百姓就会有人不能得到正常生活。二位先生的道在本地施行有限,而传播到天下却没有穷尽。这就是我为他们建祠的用意。”在这里求学的人,难道不应体会这些话并思念那两位先生吗?他们的形象巍然屹立,仿佛泰山北斗令人仰望;其德行纯粹清明,仿佛雨后清风、晴日明月令人倾慕。知道道的伟大作用经常流行于天下,而道的全体又具备于自己心中,就知道应当从哪里用力了。韩子谈道的作用,却从未离开道体;周子谈道体,而道的作用也不在其外。考察体与用同出一源,使知与行合为一体,求学的人难道不应思考怎样用力吗?至于只把笔舌谈说当作功夫,却不回到自身实行,甚至用它欺惑世人、谋取利益,这就是二位君子的罪人了。有志之士,应当对此有所戒惧。

铅山县修学记铅山学自淳熈中蒋侯亿修之,距今将五十祀矣。向之修者益壊,士无所于业,县方疲于供亿,何暇议学校事?诵弦之音,至或旷嵗弗闻。吴兴章侯谦亨来环视,太息亟思所以复其旧者。居未几,政修财羡,廼度功而赋役焉。首辟肄业诸斋,更櫺星门,缮藏书楼,升从祀于东西厢,祠先贤于某所,繇内达外,真奂然矣。又惟廪士之储未裕,则括废寺若絶家田,合若干亩充入之,取征▯钱三万佐其费。士之业于斯者,得以优游砥砺,益富厥艺。是嵗秋登名倍他日,明年对大廷者凡六人。士讙然曰:「我侯教育之效也。」则以书来属识厥事。某惟淳熈之役,子朱子寔记之。格言丕训,昭揭星日。某何人斯,而敢嗣音?独尝熟读乎记之辞。有曰:「古者以德行道艺教其民,学者于日用饮食起居之间,既无事而非学,其于藏修游息之地,亦无学而非事。」于虖,斯言至矣!试相与阐绎其义可乎?葢古者学与事一,故精义所以致用,而利用所以崇德。后世学与事二,故求道者以形器为觕迹,而图事者以理义为空言。此古今之学所以不同也。自圣门言之,则洒扫应对即性命道德之微,致知格物即治国平天下之本体与用,未尝相离也。自诸子言之,则老庄言理而不及事,是天下有无用之体也;管商言事而不及理,是天下有无体之用也。异端之术所以得罪于圣人者,其不以此欤?世降益末,为士者一以辞艺为宗,内无穷理尽性之功,外无开物成务之益。此子朱子所为深忧而屡叹也。今之学者诚知学不外乎事,事必原于学,讲论省察于二者交致其力,则其业为有用之业,及其材皆有用之材。其仁足以成已,其智足以成物,然后无负于钜人硕师之教,而亦贤大夫所蕲于士也。若夫羣居终日,惟雕镂琢刻是工,于本心之理不暇求,当世之务不暇究,穷居无以独善得志,不能泽民;平生所习,归于无用而已。是岂朱子立言阐教之指?亦岂吾侯所为作成尔士之意哉!

敬思斋记予友曹晋伯取《曲礼》首章之义,命其斋曰「敬思」,而属予为记。惟此章之约,不过数言,而修身治国之事略备。其与《大学》《中庸》盖异篇而同指也。今吾晋伯能剟其大要,书而扬之。当槃盂之铭,匪有志于学,畴克尔?然敬一也,而贯乎动静,故有思不思之异焉。七情未发,天理浑然,此心之存,惟有持养。当是时也,无所事乎思。情之既发,淑慝以分,几微弗察,毫末千里。当是时也,始不容不思矣。无思所以立本,有思所以致用,动静相湏,其功一也。然圣贤所严,尤在于深居燕处,怠肆易萌,操存之功,莫此为要。曰「毋不敬」者,兼动静而言也。曰「俨若思」,则专以静言矣。方静之时,何思何虑,而曰「若思」何也?犹鉴之明,虽未炤物,能炤之理,无时不存。心之虚灵,洞达内外,思虑未作,其理俱全。正襟肃容,俨然弗动,而神明昭彻,若有思然。以身体之意象自见。彼防庄氏之説,则曰「形可使如槁木,心可使如死灰」。夫吾之不思,所以为有思之地;而彼之不思,则欲委其心于无用焉。异端误人,每每如此。使心而无用,则参赞化育,通神明何所本之?弥纶万化,利泽千祀,何所发之?故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论至圣人,然后亡▯。晋伯其尚实体于兹,动静循环,无往非敬。则其有思者寂之,感其无思者感之寂。涵养功深,乆将自熟,空言亡补。其尚戒之。

译《铅山县修学记》铅山学校自淳熙年间蒋侯蒋亿修建以来,距今将近五十年了。过去修建的地方日益毁坏,士人没有学习的场所;县里正疲于供给和征发,哪里有空闲议论学校的事?诵读和歌弦之声,有时竟整年听不到。吴兴章侯章谦亨来巡视全县,长叹一声,急切地思考恢复旧貌的方法。过了不久,政事修明,财用有余,便估量工程、征发役力。首先开辟士人学习的各斋,重新修整棂星门,修缮藏书楼,在东西厢房提升从祀诸贤的位次,又在某处祭祀先贤,从内到外,真是焕然一新。又考虑到廪膳生员的储备还不充足,便查括废弃寺院和绝户的田地,合计若干亩拨入学校,又征取榷钱三万以补助费用。在这里学习的士人,得以从容游息、磨炼自己,学业也更加精进。这一年秋天,考取登名的人数是往日的两倍;第二年参加廷对的共有六人。士人们欢欣地说:“这是我侯教育的成效。”于是写信来请我记述这件事。我想,淳熙年间那次修学,朱子确实已经写过记文,宏大的格言和深厚的教训,像星日一样昭然揭示。我是什么人,竟敢继承其言?只是曾经熟读那篇记文,其中有句话说:“古代用德行、道术、技艺来教育百姓。学习的人在日常饮食起居之间,没有一件事不是学习;在藏修、游息的场所,也没有一种学习不是为了实际行事。” 唉,这话说得透彻极了!我们试着共同阐明它的意义,可以吗?古代学习和行事是一体的,所以精研义理是为了施行,善于办事又能增进德行。后世学习和行事分成两件事,所以求道的人把形体事物看成粗浅的迹象,谋划事务的人又把义理看成空话。这就是古今学习不同的地方。就圣门的学说而言,洒扫应对就是性命道德的微妙体现,穷究事物、扩充知识就是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本体和作用,从未彼此分离。就诸子而言,老子、庄子只谈道理而不涉及实际事务,是世上有体而无用;管仲、商鞅只谈事务而不涉及义理,是世上有用而无体。异端之术之所以获罪于圣人,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个吗?世道日益衰落,做士人的一概把辞章技艺作为根本,内无穷理尽性的功夫,外无开通万物、成就事务的功效。这正是朱子深深忧虑、屡屡叹息的地方。今天的学者如果真知道学习不外在于行事,行事必以学习为根本,在学习和行事两方面都用力于讲论和反省,那么他的学业就是有用的学业,他的才能也都是有用的才能。他的仁德足以成就自己,他的智慧足以成就万物,然后才不辜负伟人硕师的教诲,也符合贤明大夫对士人的期望。至于整天与众人聚在一起,只以雕琢辞章为功夫,无暇探求本心的道理,也无暇研究当世的事务,困居时不能独善其身、实现志向,不能施惠于百姓;一生所学习的东西,最终只归于无用罢了。这难道是朱子立言阐教的宗旨吗?也难道是我侯培育成就你们这些士人的本意吗?《敬思斋记》我的朋友曹晋伯取《曲礼》首章的意义,把他的书斋命名为“敬思”,请我为它作记。这一章的要旨,不过几句话,却大体具备了修身治国的道理。它同《大学》《中庸》虽是不同篇章,旨趣却相同。如今晋伯能够摘取其中的大要,书写下来加以彰扬。若不是有志于学习,谁能在盘盂上刻下这样的铭文?然而“敬”是同一个原则,却贯通动与静,所以又有思与不思的区别。七情尚未发出时,天理浑然一体;要保持这颗心,只在于持守涵养。这个时候不需要用思考。感情已经发出,善恶便有所分别;如果察觉不到细微的变化,差之毫厘就会谬以千里。这个时候才不能不思考。不思是为了建立根本,有思是为了发挥作用,动静相互需要,功夫是同一个。可是圣贤所特别严守的,尤其在独居闲处时,因为懈怠放纵很容易萌发,操持存养的功夫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说“无论何时都不可不敬”,兼指动和静;说“庄严恭敬,仿佛在思考”,则专指静。正安静时,既没有什么思考,又为什么说“仿佛在思考”呢?这就像明镜,虽然还没有照见事物,但能够照物的道理始终存在。人的心虚灵明通,内外洞达;思虑尚未发动时,各种道理已经完整具备。衣襟端正,容貌严肃,庄然不动,而精神明澈,好像正在思考;这是从身体的形象上显现出的心意。庄子一派防范这种说法,便说“形体可以使它像枯木,心可以使它像死灰”。我们不思考,是为了给思考留下根基;他们所谓不思考,却是想把心放弃在无用之中。异端误导人,往往就是这样。假使心完全无用,那么参与赞助天地化育、沟通神明,又以什么为根本?统摄万物的变化、使恩惠流传千年,又从哪里发动?所以说:“寂然不动,感应之后就能通晓天下的事理。”谈到圣人,才不会有弊病。晋伯,希望你在这里切实实践,动静循环,无论何时都不离敬。对于有思虑,应使它归于寂静;感应于无思之心,也应以寂静为根本。涵养功夫深厚,久而久之自然成熟,空洞的言语没有帮助。希望你对此加以戒慎。

矩堂记予友祝君士表,取《大学》絜矩之义,名其堂,而属予以记。予不佞,然用力于此则有年矣。始吾恶隶于己者之不忠也,故其立朝,宁以尽言获罪,而不敢不以父事吾君。恶长人者之不仁也,故其居官,宁以捄菑获谤,而不敢不以子视吾民。尝以掾属事台府矣,其情不吾察,吾患焉。故为长吏,必思所以通其下之情。尝以监司临所部矣,其令不吾行,吾病焉。故虽为一道帅,而于使者之命,未尝忽。私居而挠公府,吾尝不平之。故于其所寓,不敢以毫发干焉。大家而朘细民,吾尝咈之。故于乡党隣里,虽无以厚之,而亦不敢伤之也。凡若是者,葢凛凛焉,犹惧其弗蔇。今君廼能揭于其居,而铭之以自警。乡之儒先长者,又为敷析其义,至矣尽矣,而尚待予言之乎?虽然,斯道之难也,乆矣。昔者子贡问一言可以终身行之者,夫子告之曰:“其恕乎!”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日又问:“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则告之曰:“非尔所及也。”夫以已度人,而不敢施之以所恶,此恕之事,而仁之方。所谓絜矩者也,物我并观,造化同量,公平周溥,出于自然,是则仁者之事,不待絜而无不矩矣。此浅深髙下之分,非特以厉子贡而已。仲弓之贤,亚于顔子,至其问仁,必以是语之。自非圣人,安不由恕而至仁者?故孟氏亦曰:“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恕必以强言,葢明用力之难。学者当以强矫自厉云尔。夫恕之所以难者,何也?道心惟微,物欲易锢,私见一立,人已异观。天理之公,于是遏絶而不行矣。有志于仁者,当知穹壤之间,与吾并生,莫非同体。体同则性同,性同则情同。公其心,平其施,有均齐而无偏吝,有方正而无颇邪。帅是以往,将亡一物不获者,此所谓絜矩之道也。然《大学》既言絜矩,而继以义利者,岂异指哉?利则惟已是营,义则与人同利。世之君子,平居论説,孰不以平物、我、公、好恶为当然,而私意横生,莫能自克者,以利焉尔。利也者,其本心之螟蟊,正涂之榛莽欤?《大学》丁宁于絶简,孟子恳激于首章。圣贤深切为人,未有先乎此者。然则士之求仁,当自絜矩始,而推其端,又自利义之分始。吾子以谓如何?祝君曰:「然,请以是为记。」

径山三塔记佛行禅师主径山之六年,道法兴行,缁素归仰。百尔废坠,莫不具修。廼立丛塔三,以为蜕于此者,归藏之所有。自众而出者,曰浮图氏,以人世为泡幻,以死生为梦觉,以躯殻为罣碍,委而去之,不趐敝屣。岂其死也,乃顾朽腐之骸,冀窀穸之奉邪?师曰:不然。吾之法,翳蓬以居,今崇大宫宇矣;持鉢以食,今坐飨珍芳矣。凡若是者,皆与昔异。独死而塟,塟而塔,其可已乎?然死生无穷,冈陇有限,多为之塔,乆将无地以容。观今之葬者,人人异穴,彼世间法,不得不然。吾之为法,本出世间。况形由感生,体非实有。权形虽谢,真体不迁。方其示寂,秉畀炎火,视此妄躯,一如无物。何为瘗藏,乃欲自异?我今为此,决破藩篱,生同一堂,殁共一塔,不分彼我,无有差殊。此广大心,乃佛知见。于时大众闻师此言,莫不忻喜。师又言曰:我佛之教,慈悯为宗,故常苦身以利人,非欲役民以自奉也。晋魏而降,惟佛是崇,世人钦依,犹水赴壑。睛脑可捐,亦莫之惜,况金钱宝货乎?以故居处、膳羞至于薶葬,日趍于靡昧者,或矜吾教之盛,具眼观之,适为佛法之衰。何者?末胜则本微,养隆则道薄。为吾徒者,可不惧邪?必也体佛之心,行佛之行,勇猛精进,智慧光明,则生而宫居,死而塔葬,庶乎其无愧。若夫三业弗除,万行俱泯,非直生民之蠧,实吾佛之罪人也。众闻斯言,且喜且惧,乃属宗上人谒予请记,予不得辞。师名妙崧,浦城人,歴主浄慈、灵隠诸山,又主双径,道行为当世第一。

译《矩堂记》我的朋友祝君士表取《大学》中“絜矩”的意义给自己的堂屋命名,请我作记。我没有什么才德,不过在这件事上用力已经多年了。起初我憎恶属下对自己不忠,所以我在朝廷任职时,宁愿因尽情进言获罪,也不敢不以侍奉父亲的态度侍奉君主。我憎恶做长官的人对下属不仁,所以我任官时,宁愿因救助灾害受到诽谤,也不敢不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弟。我曾经以属官身份在台府办事,长官不能体察我的实情,我为此忧患。所以后来做长官,一定思考怎样沟通下属的情况。我曾经以监司身份巡行所部,上级命令不能在我这里实行,我为此苦恼。所以即使做一路的统帅,对于使者的命令也从未忽视。有人在私宅中干扰公府的事务,我曾经对此不平,所以对他所居之处,不敢有丝毫干犯。大家族侵削小民,我曾经反对这种做法,所以对于乡党邻里,虽然没有能力厚待他们,也不敢伤害他们。凡是这些事情,我都战战兢兢,仍然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如今祝君竟能把这些道理揭示在自己的居所,并刻铭来警戒自己。乡里的儒学前辈和长者,又为他详细剖析了意义,已经极其完备,难道还要等我再说吗?虽然如此,这个道理难以实行,已经很久了。从前子贡问有没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孔子告诉他说:“大概就是恕吧!” 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后来子贡又问:“我不愿别人把某种事情加在我身上,我也希望不把这种事情加在别人身上。”孔子便告诉他说:“这不是你所能做到的。”用自己的心来揣度别人,不把自己厌恶的事情施加给别人,这是恕的实践,也是实行仁的方法,正是所谓絜矩。把自己和他人一同看待,使万物和我处在同等尺度上,公平周遍而广泛施行,出于自然,这就是仁人的作为;不必再用絜矩来衡量,也没有不合矩的地方。这是有浅深高下的区别,并不只是为了勉励子贡。仲弓的贤德仅次于颜子,到了他问仁时,孔子也一定用这番话告诉他。若不是圣人,怎么能不由恕而达到仁呢?所以孟子也说:“努力实行恕道,这是求仁最接近的方法。”恕一定要用“努力”来说明,是为了表明用力的艰难。学习的人应当以勉强自我矫正来激励自己。恕为什么难呢?因为道心微妙,物欲容易使它受到禁锢;一旦形成私见,就会把自己和别人看成不同的人。天理的公正,于是被阻断而不能流行。有志于仁的人,应当知道,天地之间同我一同生存的,没有不是与我同体的。同体,便本性相同;本性相同,便情感相同。使自己的心公正,使自己的施予平等,有均齐而没有偏爱吝啬,有方正而没有偏邪不正。按照这个原则前进,将没有一件事不能获得,这就是所谓絜矩之道。然而《大学》既然说絜矩,接着又谈义利,难道是不同的旨趣吗?利,就是只经营自己;义,就是使自己和别人共同获利。世上的君子平日谈论,谁不把平等看待物我、公正对待好恶看作理所当然?但私心一旦横生,却没有人能够克制自己,原因就在于利。利,难道不是本心中的螟蛾和蛀虫、正道上的荆棘丛吗?《大学》在篇末反复叮咛,孟子在开篇恳切激励。圣贤为人着想,深切没有超过这一点的了。那么士人求仁,应当从絜矩开始;推究絜矩的端绪,又应当从辨别利义开始。您认为怎么样?祝君说:“是的,请把这些写成记文。” 《径山三塔记》佛行禅师主持径山六年,道法兴盛流行,僧俗都归依仰慕。各种废弛坠坏的事情,没有不修复的。于是建立三座丛塔,作为在这里蜕化、去世者归葬之处。僧众中有人出来说:佛教把人世看作泡沫幻影,把生死看作梦醒,把身体看作妨碍,于是弃身而去,就像扔掉破旧的鞋子一样,难道他们死后还会回头顾念腐朽的尸骸,希望得到墓穴安葬吗?禅师说:不是这样。我们的教法过去住在蓬屋中,如今已经建起高大的宫宇;过去托钵乞食,如今已经坐享珍美食物。凡是这些,都和从前不同。唯独死后埋葬、埋葬后建塔,难道可以不改变吗?可是生死没有穷尽,山冈墓地却有限;塔建得太多,久而久之将没有地方容纳。看看今天世俗的葬法,人人各有墓穴,那是世间的法则,不得不如此。我们的教法本来出离世间。况且形体由因缘感应而生,本体并非真实存在。暂时的形体虽已消亡,真实本体却没有迁变。临示现寂灭时,便把它交给火焚烧;看待这个虚妄身体,完全如同不存在。为什么还要埋藏它,反而要自我区别呢?我今天这样做,就是要彻底打破界限:活着时同住一堂,死后共同一塔,不分彼此,没有差异。这样的广大心胸,才是佛的知见。当时大众听到禅师这番话,没有不欢喜的。禅师又说:我佛的教法以慈悲怜悯为根本,所以常常苦己利人,并不是想役使百姓来奉养自己。晋、魏以来,只崇奉佛教,世人敬仰依归,如同水流奔向沟壑;即使捐出眼睛和脑髓,也没有人吝惜,何况金钱财宝呢?因此居处、饮食,直到埋葬,日益趋向奢靡昏昧;有些人以为这显示我教兴盛,但明眼人看来,恰恰是佛法衰落。为什么呢?末流胜过根本,根本就微弱;供养越丰厚,道行就越浅薄。做我们弟子的,能不害怕吗?一定要体会佛的心,实行佛的行为,勇猛精进,智慧光明,那么活着住宫宇,死后建塔安葬,也差不多可以无愧了。如果三业不除,万行全都泯灭,不只是百姓的蛀虫,实在也是我佛的罪人。众人听了这些话,又喜又惧,于是请宗上人来拜访我,请我写记,我不能推辞。禅师名叫妙崧,是浦城人,历来主持浄慈、灵隐等山寺,又主持双径,道行是当世第一。

定轩记震泽杨公以定名轩,而贻书于某曰:「盍为之记?」予谓定一也,而有老氏、浮屠氏之定,未知公之志果奚所属也?自儒者言之,则大学自定而静,静而安,安而虑,虑而得其寂然不动者,正所谓感通之体也。自二氏言之,则其所谓泰定、所谓禅定者,兀然枯槁而已尔,漠然清虚而已尔。人之一心,与造化侔,大者以其往来阖辟之不穷,动静出入之俱妙也。今以兀然漠然者为定,则是无用之体、不感之寂也,其可乎?公以敏达果鋭之材,而为明天子所任属,葢尝屛上游防天堑,开大幙府,制置长淮,而又法从近臣而总六师之赋。其志存乎立功,其谊颛乎报主,固非栖心无用者比也。则其所属必儒者而非二氏,奚疑?虽然,定之难能也,乆矣。自穷居独善之士,捐百事、息万虑以求之,有终其身而弗获者,况于履功名之涂,践富贵之境,凡为吾耳目之螣、心志之蜮者,坌至错立于前,莞枯荣丑,可喜可骇者,日百千变,其亟疾若破山之霆,其震荡若飞屋之风,其▯乱反覆,又若一叶之艇而舞翻空之涛,甚矣哉!定之难能也。若是者,其患焉在?曰:心无主而已矣。窃尝闻之,敬则心有主而物听命,不敬则物为主而我从之。古之君子,对妻子犹君师之临,处幽室甚十目之睹,所以养吾心而为万物之主也。心有定主,然后有定见,有定见,然后有定力,酬酢万变,无不可者。是则儒者之定,而公之所志也。夫理有定而事无方,随事以应之,使各适其可,即所谓定也。若乃处义未精,而猥曰「吾守之不可易」,是直私意之锢尔,乌足语定乎哉?故主敬、穷理,交相为用,东鲁、西洛之正传,有不可诬者。公之大父紫微公,受学于伊川之门,人为先朝侍从,公之所学,自其家世,且方婴繁剧而不乱,遭变故而不慑,其于定之一言,用力深矣。顾何足以发公之志?姑诵所闻,以复命云。

全行可度牒田记予里人全何孙字行可,少放浪不自覊束,俄悔且悼,谓老氏之学可全生而引年,于是摆弃尘累,受道家法,为黄冠师,以仙游有林岭之胜,丹台劔池之故迹,遂隶籍焉。而时往来于天庆道院,举先畴之入,悉归诸二宫。从祖西岳公曰:「汝之背嚣哗而乡虚寂,美矣。然田者,汝受之先人,而供其祀者也。今若是,得无使汝祖考为若敖氏鬼乎?」行可曰:「不然,何孙此举所以深为祖考地也。观今之人,积金钱恐不多,占田宅恐不广,皆曰吾将世其烝尝,使万子孙毋变也。然一传焉而弗失者寡矣,再传、三传焉而弗失则又寡矣。其来也尘积,其去也川溃,若是者何耶?子孙不能皆贤,而虚盈相代者,天之道也。今吾悉归之二宫,二宫常存,则吾之田亦存,吾之田存,则吾先人之祀亦与之俱存,其为虑顾不逺耶?」西岳不能止,遂以谂于有司。明年行可仙去,西岳属予为之记。予谓天下之可恃者理,而不豫者事,行可讥世人嗣守之不能长,亦焉知常住之必可常也哉?虽然,行可不娶无子,则其为此固有所不得已也。惟主是宫者,受其托而无负其约,飨其利而无爽于谊,于不可常之中,期于可常,岂非行可之志哉?故书以授知观事张日隆、周道珍,俾刻之。田之入二宫者,各有籍,嵗修其先之祀,凡十六余,则以助其徒之求为道士者焉。主某约者,从祖某,今以训武郎主管华州西岳庙云。

译《定轩记》震泽杨公用“定”来命名书轩,写信给我说:“何不为它作记?”我说,定是一个道理,但老氏、佛氏所说的定各不相同,不知道杨公的志趣究竟属于哪一方面?从儒者的观点说,《大学》讲由定而后能静,由静而后能安,由安而后能虑,由虑而后能有所获得;所谓“寂然不动”,正是感应贯通的本体。从老、佛二氏的观点说,他们所谓泰定、禅定,不过是呆然枯槁罢了,漠然清虚罢了。人的一心与天地造化相等,伟大之处在于它往来开合无穷,动静出入都各有妙处。如今把呆然漠然当作定,就是没有作用的本体、不能感应的寂静,怎么可以呢?杨公凭敏捷通达、果断锐利的才能,受到明天子的任用,曾经镇守上游的防地,守卫天险,开设大幕府,统制淮河中游;又作为法从近臣,总管六军的赋税。他的志向在于建立功业,他的情义专在于报效君主,本来不是把心寄托在无用之地的人可比的。这样看来,他所归属的必定是儒者而不是老、佛二氏,有什么可疑的呢?不过,做到定实在太难,已经很久如此了。即使是穷居独善的士人,抛开百事、停止万般思虑来求定,也有人终身不能得到,何况走在功名道路上、处在富贵境遇中呢?凡是成为耳目之贼、心志之害的事物,纷纷交错地出现在眼前,荣枯美丑、可喜可怕的事情,每天变化成百上千;它们来势急促,像劈开山岭的雷霆,震荡心神,像吹飞房屋的狂风;它们使人眼花缭乱、反复不定,又像一叶小船在凌空翻卷的巨浪中起伏,实在太厉害了!做到定实在太难。这样的祸患在哪里呢?回答说:只是因为心中没有主宰罢了。我曾听说,敬就使心有主宰,外物听从心的命令;不敬就使外物成为主宰,而我反过来听从外物。古代君子即使面对妻子儿女,也像面对君师降临一样;身处幽暗房间,也像有许多双眼睛看着自己,这都是为了涵养自己的心,使它成为万物的主人。心有确定的主宰,才有确定的见解;有确定的见解,才有确定的力量;应对万般变化,就没有什么不能做到。这就是儒者所说的定,也是杨公的志向。道理有一定的准则,而事情却没有固定的形式;随着事情作出应对,使每件事都恰到其宜,这才叫定。若是处置义理还不精确,却冒然说“我的操守不可改变”,那不过是被私意禁锢罢了,哪里足以谈定呢?所以以主敬和穷理相互发挥作用,东鲁、 西洛的正统传承,确实不容歪曲。杨公的祖父紫微公曾在伊川门下受学,后来任先朝侍从;杨公所学出自家传,而且正当事务繁剧时仍不乱,遭遇变故时也不惊惧,他在“定”这一点上用力很深。只是我哪里足以启发杨公的志向呢?姑且诵说自己所听闻的道理,以此答复他。《全行可度牒田记》我的乡人全何孙,字行可,年轻时放纵浪荡,不能约束自己,不久便悔恨并悲伤,认为老氏之学可以保全生命、延长年寿,于是抛弃尘世牵累,接受道家戒法,成为黄冠道士。因为仙游有林岭胜景、丹台和剑池的古迹,便把名籍隶属于那里。他又常往来于天庆道院,把先祖留下的田产全部归入两座道宫。从祖西岳公说:“你背离喧嚣而归向清虚寂静,很好。然而这些田地是你从先人那里承受的,是用来供奉他们祭祀的。如今这样做,难道不会让你的祖先成为若敖氏那样的孤魂吗?”行可说:“不是这样。何孙这样做,正是替祖先作长远打算。看看如今的人,积聚金钱唯恐不多,占有田宅唯恐不广,都说我将让它世代承继祭祀,使万代子孙不改变。然而传一代而不失去的很少,传两代、三代仍不失去的就更少了。它的到来像尘土堆积,离去却像河水溃决,这是什么原因呢?子孙不可能全都贤能,而虚与盈相互更替,是上天的规律。如今我把田地全部归入两宫,两宫长存,我的田地也就长存;我的田地长存,先人的祭祀也就随之长存。这样的考虑难道不长远吗?”西岳公不能阻止他,便把这件事告诉了有关官府。第二年,行可成仙离世,西岳公请我为他作记。我说,天下真正可以依凭的是理,而不能预先确定的是事;行可讥讽世人不能长久守护祖业,又怎么知道常住之物一定能够永久存在呢?不过,行可没有娶妻,也没有儿子,所以这样做本来确有不得已之处。希望主持这两座道宫的人接受他的托付,不违背约定;享用这些利益时不违背情义,在不能长久之中求得长久,难道不正是行可的志向吗?所以写下这些话交给知观事张日隆、周道珍,让他们刻石。田产收入归入两宫的,各自都有簿籍;每年修治先人的祭祀,凡有十六余份,则用来资助那些希望成为道士的弟子。主持某项约定的是从祖某,如今任训武郎、主管华州西岳庙。”

▯毅堂记果山游,侯景仁名堂曰《▯毅》,而属予记之。始予于侯,闻其德性之美,问学之力,心诚乡之,而欲记未能也。既又闻其立朝之盛,节劲挺贯金石,皦厉如冰霜,则竦然曰:“是真有志于▯且毅矣,可无记乎?”维人之生,具天地之性,而为天地之心,仁如尧舜,皆可能也,道如周孔,皆可至也,顾安有限量哉?自其执德之不▯则志小而弗至于大,曰:“吾非乌获,不能以举百钧也。”用心之不刚,则力小而弗及于逺曰:“吾非騄骥,不可以至千里也。”噫!之人也不几于自弃乎?是故圣门之学,必以▯毅为主。顔子在陋巷,退然一臞生尔,其问仁也,得克己复礼之传,闻视听言动之目,则奋然请事而弗辞,仰钻瞻忽,未领其要,虽既竭吾才,曽不少懈,其立心之大,进道之勇,为何如耶?继顔者,曽若出一揆,故其言曰:“士不可以不▯毅。”其见诸力行,则躬三省于前,不苟怠也;悟一贯于后,不苟止也。以能问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虽曰属其友,实以之自任也。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虽泛语君子,实以之自许也。迨夫手足既啓之余,知战兢之可免矣,一闻隅坐执烛者之言,即不安于大夫之箦,必欲得正而后己。在人有一毫可取之善,虽童子不敢忽也;在己有一毫未至于圣人,虽垂殁弗肯已也。吁!此其所以能任重而致逺欤?此其所以独传洙泗之道欤?后之记礼者,袭其辞而异其指,曰:“仁之为器重,其为道逺举者莫能胜也,行者莫能致也。”呜呼!为仁由己,欲之斯至,未见用力有不足者,以此质彼,殆非夫子之言乎?士之为士,苟能深味顔曽气象,以广大强果自期,毋安于小成,毋画于中道,俛焉孳孳,弗毙弗止,则重可胜,逺可致也。景仁之于斯道,益信乎其有志矣。虽然,山成一篑之亏,九十居百里之半,景仁其尚敬之而尚楙之,笃信践行必。期底于顔曽之域,则吾将举首而贺曰:「圣门有人,天下有人。」

共极堂记粤山之居,故无堂。嵗单阏,始作堂,南向。又对为小堂,命之曰共极焉。夜气澄彻,干文烂然。徧瞻辰极,若在咫尺,则整襟肃容而再拜曰:“此吾先圣所谓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者也。”按《天官书》:“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乙,常居三公侍旁,藩臣环翊,璇玑玉衡髙揭,衡峙文昌,泰阶森布,辉映其垣为紫微,其象为枢纽。在人则广朝路寝,造命出政之廷,万邦之所四靣而观仰也。苍龙主东,赤鸟司南,于菟神龟俨列西北。其舍二十有八,其度三百六十有五。在人则九畿五服,庶邦庶尹之位,上之所赖以榦方而作屏也。”昊穹无言,示人以象。在上者欲其宅心正德,秉纲执要,以为四方之极;在下者欲其叶恭和衷,并志一虑,以同尊一五位之极。昔之君子,廸简在庭,则惟主阙是禆;受任于外,则惟王室是卫。出入不同,同此心也。不幸退而闲处,则虽白驹空谷,而毋金玉其音;考槃在陆,而永矢弗告。斯义也,惟邹孟氏知之,故迟迟于出。昼屈大夫知之,故《离骚》之作,一篇三致意焉。用舍不同,同此心也。仆虽甚愚,其敢忘诸?嗟夫!在天之极,敻隔层霄;在我之极,炳然方寸。端其在我,即所以对乎在天。故无愧吾心,斯无愧吾君,斯无愧上帝。然则“共极”之义,岂外求哉?继自今惟朝夕钦钦,犹师保是临,志于斯堂,庸以自箴。

译《弘毅堂记》果山游侯景仁给堂屋命名为“弘毅”,请我为它作记。起初我听说游侯德性美好、求学用力,内心实在向往他,想写记文却未能做到。后来又听说他在朝廷立身处事卓异,气节刚劲挺拔、坚贯金石,明亮严厉如冰霜,便肃然说:“这才是真正有志于弘大而坚毅了,怎么可以没有记文呢?”人一出生便具备天地之性,是天地的心;尧、舜那样的仁德,人人都可能达到;周公、孔子那样的道,人人都可以达到,难道人的能力有固定限量吗?如果持守德行不够弘大,志向就小,不能达到广大境界,便会说:“我不是乌获,不能举起百钧的重量。”用心不够刚强,力量就小,不能达到远方,便会说:“我不是騄骥,不能走到千里之外。”唉!这样的人不是近于自我放弃吗?所以圣门的学问一定以弘毅为根本。颜子居住在陋巷,退缩谦下,看起来不过是一个贫困的读书人;但他问仁时,得到了克己复礼的传授,听到视、听、言、动的具体要求,便奋然请求实行而不推辞。他仰望、钻研、观察、忽略,始终没有领会其中的要旨;即使已经竭尽自己的才能,也一点不懈怠。他立志的广大、进道的勇猛,究竟达到了怎样的程度啊!继颜子之后的曾子,似乎与他出于同一条道路,所以他说:“士人不可以不弘大而坚毅。” 这表现在努力实践上,就是早年亲自每日三次反省,不肯随便懈怠;后来领悟万事一贯的道理,也不肯随便停止。以有能力向没有能力的人请教,以知识多向知识少的人请教;有如没有,实如空虚,表面上说是承当朋友的托付,实际上是把它作为自己的责任。有人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他,把国家百里的政务托付给他;面对重大节义不可改变,表面上是在泛泛谈论君子,实际上是以此自许。等到手脚已经伸展、临死之前,他知道不必再战战兢兢,却一听到有人谈及闲坐一旁执烛侍立的道理,便不安于大夫的竹席,非要得到合乎礼法的处置才停止。别人身上有一丝一毫可取的善处,即使是儿童也不敢忽视;自己身上有一丝一毫没有达到圣人的地方,即使临近死亡也不肯停止。唉!这就是他能够担当重任、达到远方的原因吗?这就是他独自传承洙泗之道的原因吗?后来记载礼制的人沿袭了他的话,却改变了意思,说:“仁作为器物极其沉重,作为道路极其遥远,举动的人不能胜任,行走的人不能到达。”唉!实行仁德全在自己,想要它便能达到,从未听说用力不足;用这种说法来检验那种说法,恐怕不是孔子的本意吧?士人做士人,如果能够深深体会颜子、曾子的气象,以广大、坚强、果断自期,不满足于小成,不在半途自我划止,俯身勤勉不息,不到力竭不停止,那么重担可以承担,远方可以到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景仁对于这条道,越发可以相信他是有志向的了。不过,山将完成时只差一筐土,行百里者在九十里时只完成了一半,景仁还应当更加敬慎、更加努力,坚定地相信并实践,务必以达到颜子、曾子的境界为目标。那时我将抬头祝贺他说:“圣门有了人才,天下有了人才。” 《共极堂记》我居住在粤山,过去没有堂屋。岁在单阏,才开始建堂,面向南方;又在对面建了一座小堂,命名为“共极”。夜间空气澄澈,天上的星象灿烂。我遍望北极星,仿佛就在咫尺,于是整理衣襟、肃正容貌,再拜说道:“这就是我们的先圣所说的‘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啊。”考察《天官书》说:“中宫的天极星,其中最明亮的那颗是太乙,常居三公星旁,藩臣环绕辅佐;璇玑玉衡高高悬挂,衡星与文昌相对,泰阶星罗列森然,光辉映照其垣墙,形成紫微,其形象如同枢纽。对应在人间,就是宽广的朝廷、正寝和发布诏命、施行政令的朝堂,是各国从四面八方仰望的地方。苍龙主管东方,赤鸟主管南方,于菟、神龟庄严排列在西北。星宿共有二十八宿,运行度数共有三百六十五度。对应在人间,就是九畿、五服以及各邦国、各官府的位置,是上位者赖以干理四方、作为屏障的所在。”苍天不说话,却用星象启示人。身居上位的人,希望他端正内心、修明德行,掌握纲领和要点,成为四方的准则;身居下位的人,希望他彼此恭敬、协调同心,统一志向和思虑,共同尊奉君主,使君位成为天下的准则。古代君子,在朝廷任职时,便只知道辅佐君主;奉命出外任职时,便只知道保卫王室。出仕和退处虽然不同,心志却是相同的。不幸退职闲居,即使如白驹隐于空谷,也不要把自己的声音看得珍贵而不肯传出;即使在高地筑室隐居,也要永远发誓不把志向告诉世人。这种道理,只有邹孟子懂得,所以迟迟不肯出仕;屈原也懂得,所以《离骚》一篇之中再三表达这种心意。出仕和不出仕虽然不同,心志却是相同的。我虽然十分愚钝,难道敢忘记这些吗?唉!天上的北极,远隔重霄;我的北极,却明白地存在于方寸之心。端正我心中的北极,就是用来对应天上的北极。因此不愧对自己的心,便不愧对我的君主,也不愧对上帝。那么“共极”的意义,难道还要到心外去寻求吗?从今以后,我只在早晚恭敬谨慎,仿佛师保就在面前;把心志寄托在这座堂中,用来警戒自己。

上饶县善济桥记昔者生民之病涉也,圣人忧之,取象于涣,以济不通。于是舟楫之利兴,而桥则未闻也。迨周人造舟为梁,厥制畧具。又其后也,有徒杠以通徒行,有舆梁以便车载,而桥之制备矣。其始本于天地之自然,而成于圣人之心思。其终则济天下而利万世。攷诸《春秋》之外传与孟氏之书,葢以是为先王之政,而非民之事也。呜呼!王政之弗行也,乆矣。溱洧济人,虽未及于政,然与民同患之意犹切然。非若后世官与民为二,凢有司之所当任,悉使吾民自为之也。民于斯时,以其仰事俯育之余,又代任有司之责,可谓难矣。幸而贤有力者出于其间,以众人之所共任者,任诸已。虽其事有异于古,而其义实可称于今。此予之所喜闻者也。距信城二里所有溪焉,其源发于闽建,旧为浮梁以渡。遇春夏间甚雨淫潦,缆絶舻解,对岸千里,招招舟子,覆溺相寻。里人叶均泽目击斯害,毅然以为已忧。廼相形势,庇工徒,叠文石以砋之,架巨材以梁之。经始于嘉定己巳,至乙亥方告成。凡为屋五十有四楹,枕溪百余丈,靡金钱几十万缗。旁为僧庐以职守,视割田立野以备缮修。县大夫陶侯木浓墨大书扁以「善济」,美其利之博也。呜呼!世习偷薄,夫人以浚利自营,豪宗右姓,巧渔横猎,其不为州里大蠧者鲜矣。况能心于济物乎?以济物为心者鲜,况能发其家之积,以去州里之所甚病者乎?叶君此役,其可谓贤也已。昔阳货谓「为富不仁,为仁不富」,葢仁之与富不相为谋。有富者之力,无仁者之心,不暇以济物;有仁者之心,而无富者之力,不能以济物。叶氏之在上饶,未得以富称,惟其笃于好仁,故能尽力以既厥事,其不尤贤矣乎?天之于人,无私覆也,顾独有富与贫之异者?财出于天,而寓于人,犹吏受藏于官司,其出纳非能颛而有之,锢而守之也。心仁而施公,其受任。也必乆享,报也必丰,否则获戾于天,转而他属,亦犹吏之私其藏,而废僇随之也。故万金之家,有一再传而流为饿隶者,其不以是欤?推君用心,其泽可及百世,故予喜为之书。君字润卿,终将仕郎,子孙多且贤,其兴殆未艾云。

存斋记墨庄叶清父以存名斋而属予发其义。予谓存一也,而《易》以性言曰「成性存存」,是也;孟子以心言曰「操则存,存其心」,是也。二者同乎?否乎?曰:性即理也,而主是理者心也。其心存则其理存,《易》与孟子之言一而二,二而一者也。然《易》言存性者一,而孟子于存心葢屡言之。夫不以操舍存亡之机为甚可畏乎?尧舜「性之」,不待操而存者也。然则兢兢焉,业业焉,不敢少肆也。汤武「身之」,则不能无事操矣。故曰「以礼制心」,惧一念之非礼而不能存也;「曰无贰尔心」,惧一念之或贰而不能存也。圣犹如此,学者其可以自放乎?敬者所以保吾之存,中庸之戒不睹,曲礼之俨若思,所当深体也。欲者所以害吾之存,孟子之寡,周子之无所当,渐进也。虽然,有儒者之存,有老氏之存。儒者之存,存吾之实理也;而老氏之为説,则曰「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其末流又有所谓「存想之法」,则皆以气为本,而非主乎理矣。清父顾兼取之,予惧清父之贰而失其所存也。夫学莫恶于多岐,莫贵于主一。清父其姑舍是,而颛求于吾儒之学,持守之坚,涵养之熟,未闻心存而气不与俱者也。清父其思焉。

译《上饶县善济桥记》从前百姓苦于涉水,圣人对此忧虑,于是取《涣卦》的象义,想办法使阻隔得到接济。这样,船和桨的便利便兴起了,但当时还没有听说桥。到了周代,人们制造连舟作为桥梁,桥的制度才大体具备。后来又有供徒步行走的徒杠,有便利车载的舆梁,桥的制度才完备。它起初根据天地自然形成的道理,最终成于圣人的心思;它最终能够便利天下、造福万世。考察《春秋》外传和《孟子》的记载,大概都把这看作先王的政事,而不是百姓个人的事务。唉!王政不能实行,已经很久了。溱水、洧水渡人,虽然还没有达到王政的程度,但与百姓共同忧患的心意仍然十分深切,不像后世把官府和百姓分成两边,凡是有司应当承担的事情,全都让百姓自己去做。百姓在这时,除了要奉养上面的父母、抚育下面的子女,还要代替有司承担责任,可以说很艰难了。幸而有贤能而有力量的人从他们中间出现,把众人共同承担的事情承担到自己身上。虽然这种事不同于古代,但它的意义在今天实在值得称道。这正是我乐于听闻的事。距离信城县二里左右有一条溪,源头发于闽地建阳,过去用浮桥渡人。春夏之间遇到大雨洪涝,缆绳断裂,船只解散;两岸相隔遥远,船夫呼喊招揽,翻船溺水的事故接连发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乡人叶均泽亲眼看见这种灾害,毅然把它当作自己的忧患。于是察看地势,庇护工匠,层层铺叠纹理石来加固桥基,架设巨木来建桥。工程始于嘉定己巳年,到乙亥年才告完成。共建桥屋五十四间,横卧溪上百余丈,耗费金钱几十万缗。旁边建僧舍来负责守护,又划出田地、立下界址,以备修缮之用。县令陶侯木浓亲自大书匾额“善济”,赞美它广泛便利百姓。唉!世俗习惯日益偷薄,人们都以钻营利益来经营自己;豪强大族和显贵姓氏巧取豪夺、横行搜刮,不成为地方大害的很少。何况能把救济万物放在心上呢?以救济万物为心的人很少,何况能拿出家中积蓄,消除地方上最严重的祸患呢?叶君这次工程,可以说确实贤能了。从前阳货说:“追求富有就不会仁爱,实行仁爱就不会富有。”大概仁与富本来难以同时谋求。有富人的力量而没有仁人的心,就无暇救济万物;有仁人的心而没有富人的力量,又不能救济万物。叶氏在上饶,还没有凭财富著称,只因他笃实地喜好仁德,所以能够竭尽力量完成这件事,难道不是更加贤能吗?上天对于人没有偏私的覆盖,难道只独独使人有富贫的差别吗?财富出于上天,只是寄托在人手中,就像官吏从官府接受库藏,财物的出纳并不是能够专擅占有、禁闭守藏。内心仁厚而施用公正的人,接受这样的托付,一定长久享有它,所获报应也一定丰厚;否则就会获罪于上天,财富转而归属别人,也像官吏把公家库藏据为私有,随之而来的就是废黜和刑辱。所以拥有万金之家,传了一两代便流落为饥饿奴隶的,难道不正是这个原因吗?推究叶君的用心,他的恩泽可以施及百世,所以我高兴为他写下这篇记。他字润卿,终将仕郎;子孙众多而贤能,他家族的兴盛大概还没有止境。《存斋记》墨庄叶清父用“存”来命名书斋,请我阐发其中的意义。我说,“存”是一个道理:《易》从本性方面说“成就本性而保持不失”,就是这个意思;孟子从心方面说“操持便存在,保存自己的心”,也是这个意思。这两者相同吗?不同吗?回答说:本性就是理,主持这个理的是心。心保存下来,理也就保存下来;《易》和孟子的话,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然而《易》只说了一次保存本性,孟子谈保存本心却反复说过。难道不应当非常畏惧操持或放弃、保存或丧失心性的关键吗?尧、舜“本性就是仁”,不需要操持便自然保存。即便如此,仍然要战战兢兢、勤勉不懈,不敢稍有放纵。汤、武“亲身实践仁”,便不能不从操持用功。所以说“用礼来约束内心”,是怕一念不合礼便不能保持;说“不要使你的心有二”,是怕一念有所动摇便不能保持。连圣人尚且如此,学习的人难道可以放任自己吗?敬是保守自身存有的办法,《中庸》所说的戒慎不睹、《曲礼》所说的庄严如同思考,都应当深入体会。欲望是损害自身存有的东西,孟子所说的减少欲望、周子所说的无所适当,都属于逐步进修的方法。不过,既有儒者所说的存,也有老氏所说的存。儒者的存,是保存我自身真实的理;而老氏的学说却说“绵绵不绝,好像存在;使用它却不劳费”,它的末流又有所谓“存想之法”,这些都以气为根本,而不是以理为主。清父却想兼取二者,我担心他心志二分而失去自己所当保存的东西。学习最忌讳道路太多,最可贵的是专一守持。清父姑且舍弃老氏这一套,专心求取我们儒家的学问;只要持守坚定、涵养纯熟,我从未听说心存而气不随之端正。清父应当好好思考。

养正堂记予友莆田王实之,名其读书之堂曰「养正」。朝夕处而思焉,尝以语曰:「在《易》有之,防以养正,圣功也。」又曰:「頥贞吉,养正则吉也。」天之予我者,未尝不正,而所以养之者,则在乎人焉。故合二卦之义,当楹席之铭,敢一言以发其指。予谓防之为义,取物之穉而言,泉之涓涓,始出于山,其流未达,在人则善端之萌,有动于中,不可以不养也。养之以正,天理于是乎周流。一有间之,其不壅阏焉,寡矣。此学者作圣之功,终身由之而不可须防舍者。若頥之为义,在天地则养万物,在圣人则养贤以及万民,功用至博大也。而象独以言语饮食为言,葢已得其养,然后可推以及人。未有不先成吾身而能达之天下者也。白圭有诗,南容复之;金人有铭,孔门识之,可不谨乎?三爵之过,犹为非礼;万钱之奉,适以贾祸,可不节乎?「曰谨,曰节」云者,凡皆养之之事也。即二卦而言,则「蒙」之养也,察乎微;「頥」之养也,先乎近。始于学,终于成德,则微者着矣;修之身,被之万物,则近者逺矣。虽然,自内卦求之,则皆止者,「蒙」「頥」之所同也。夫泉之出不已,而山之性自若;雷之动有时,而山之体弗摇。善学者即斯而玩焉,则知寂为感之体,感为寂之用,动静以时,循环无间,操存省察,交致其功,则体立用行,两不相悖。川流厚化,源源无穷矣。抑实之之为人,清明刚果,葢不待习而能,若嶷乎静止之象,尤当深玩而黙体也。敬哉,实之!勉用其力,视彼卦德以进吾德,然后为有得于《易》。

政和县修学记庆元四年秋九月,政和县修学成,令括苍徐君来请识。予按古教法,起于家,而成于乡,所习不过闺门子弟之职,用之则为公卿大夫之材,是何也?闾有塾,族有师,亡驰骛之累,以贼其良心,孝友以为行,中和以为德,有践修之实,以保其正性,心存而性得,故推其自成者,皆足以成物。后世乡里之学废,士之于时,蹈利者浮游四出,而为战国之从衡,章句文辞之学兴,则又穿凿竒佹,为汉之经生,雕镂华靡,为唐之进士。昔以存心者,今以荡心;昔以养性者,今以害性。吁!由后世之法而冀俗化成人材出,不亦左乎?故尝谓必仿古之制,自闾里皆置学,使惟土之安,而无慕乎外,必损今之獘,使相楙以德,而不相角以文,庶乎成周之意可渐而复。然岂有司所得为哉?幸而有令之贤,能崇其邑之学,士之肄业者,得无违亲去家,而失其所以学之本。葢在今世已有足书,予于徐君之请,所以屡歉也。始县学圮废乆,士无所于业,君之至,自门而殿堂两庑皆新之,象设显严,藻缋辉奂,东西为斋四,以处生徒,中建阁以藏经籍,射有圃,先贤有祠,藏修游息,无一或缺。又以余力稽其粮储之入,吏不得干没。君于是信乎其可书矣。虽然,士之于学,岂直处庠序为然哉?鸡鸣夙兴,向晦宴息,皆学之时;微而暗室屋漏,显而乡党朝廷,皆学之地;动容周旋,洒扫应对,皆学之事。知无时之非学,则昼而有为,夜则计过者,其敢懈?知无地之非学,则警于冥冥,惕于未形者,其敢忽?知无事之非学,则矜细行,勤小物者,其敢或遗?教虽非古,而吾之存心养性以希圣贤者,未尝不古也。若夫足履黉舍之阈,口吟课试之文,而曰吾之学如是而止,则非愚所敢知。

译《养正堂记》我的朋友莆田王实之把读书堂命名为“养正”。他早晚居处其中并思考这个题名,曾对我说:“《易》中有这样的说法,蒙卦以养正为要,是成就圣人的功夫。”又说:“颐卦守正便吉,养正就吉祥。”上天赋予我的东西,从来没有不正的;至于怎样培养它,就在于人自己。所以我综合两卦的意义,想写在堂柱和座席的铭文上,冒昧说几句话来阐发它的宗旨。我说,蒙卦的意义,取幼小之物来说:泉水涓涓,刚从山中流出,水流还没有通达;在人身上,就是善端刚刚萌发,在内心有所触动,不能不加以培养。用正道来培养它,天理就会周遍流行;一旦稍有间隔,它不被阻塞的情况就少了。这是学习者成就圣人的功夫,一生都要遵循,片刻也不能舍弃。至于颐卦的意义,在天地就是养育万物,在圣人就是养育贤才并推及百姓,功用极其广大。但卦象只以言语和饮食为说,是因为先要得到正确的养护,然后才能推广到别人。没有先成就自身而能够通达天下的。白圭有诗,南容反复诵读;金人有铭,孔门弟子把它记取,难道能不谨慎吗?饮酒超过三爵,尚且被视为不合礼;享受万钱的俸禄,反而足以招来祸患,难道能不节制吗?所谓“谨慎”和“节制”,全都是培养正道的事情。就两卦来说,蒙卦的养正在于察知细微;颐卦的养正在于先从切近处做起。从学习开始,到德行成就,细微之处就会显著;修养自身并推及万物,切近之处就会扩展到远方。不过,从内卦来看,两卦都以止为要,这是蒙卦和颐卦相同之处。泉水不断流出,而山的本性自如;雷有时震动,而山的本体不动摇。善于学习的人由此体会,就会知道寂静是感应的本体,感应是寂静的作用;动静依时而行,循环没有间断;操持存养和反省察看相互用力,那么本体建立、作用流行,二者互不冲突。河流不断,厚德化育广泛流行,便会源源不绝。况且实之为人,清明刚毅果断,大概不待学习便能做到;他就像山那样高峻、安静、止定,更应当深入玩味,默默体会。敬慎吧,实之!努力用功,以那两卦的德性来增进自己的德性,这样才算真正从《易》中有所获得。《政和县修学记》庆元四年秋九月,政和县修建学校完工,县令括苍徐君来请我撰写记文。我考察古代的教育制度,教育从家庭开始,在乡里完成,所学习的不过是闺门子弟应尽的职责;施用于政事,就成为公卿大夫的人才,这是什么道理呢?闾里设有塾,宗族设有师,没有奔逐驰骛的牵累来损害他们的良心;以孝顺友爱为行为准则,以中和为德性,有切实修养的功夫来保全正性。心能存养,性便能获得,所以推求他们自然成长的本性,都足以成就他人。后世乡里的教育废弛,士人面对时势,追逐利益的人浮游四方,形成战国时代纵横家的风气;章句文辞之学兴起后,又穿凿奇诡,成为汉代经生;雕琢华美,成为唐代进士。过去用来存养本心的,如今用来放荡本心;过去用来涵养本性的,如今用来损害本性。唉!依照后世的制度,却希望风俗教化、人才兴起,岂不是完全相反吗?所以我曾说,必须仿效古代制度,从闾里开始都设置学校,使人只安于本土,而不羡慕外界;必须减少当今的弊病,使人互相勉励于德行,而不以文章互相争胜,这样或许周成王时代的教育用意可以逐渐恢复。然而,这哪里是主管官吏所能做到的呢?幸而有贤能的县令,能够兴办本县的学校,使来学习的士人不必违背亲人、离开家乡,也不至于失去求学的根本。大概如今已经有足以记载的事情了,我对于徐君的请求之所以屡次感到惭愧,是因为起初县学长久毁坏荒废,士人无处学习。徐君到任后,从门到殿堂以及东西两廊,全都重新修建;神像设置庄严显赫,彩绘华美灿烂;东西两边建有四斋,用来安置生徒;中间建阁收藏经籍;有射圃,有先贤祠;藏书修业、游息休憩,一样也没有缺少。又用余力查核粮储收入,使吏员不能侵吞。徐君这样确实值得记载了。虽然如此,士人求学,难道只是住在学校里才算吗?鸡鸣时早起,天黑时休息,都是学习的时候;隐微如暗室屋漏,显著如乡党朝廷,都是学习的地方;举止容态、周旋进退、洒扫应对,都是学习的事情。知道没有一个时刻不是学习,那么白天做事、夜晚反省过错,哪里敢懈怠?知道没有一个地方不是学习,那么在幽暗无人的地方也会警惕,在事情尚未显露时也会戒惧,哪里敢忽视?知道没有一件事不是学习,那么即使细小的行为也会谨慎,即使琐碎的事情也会勤勉,哪里敢有所遗漏?教育虽然不如古代,但我所存养本心、涵养本性、希望成为圣贤的志向,却未尝不是古代的。至于只是脚踏学校门槛,口中吟诵应试文章,却说我的学习到此为止,那就不是我这个愚昧之人所敢理解的了。

南雄州学四先生祠堂记庆元间,南雄州始立周子、二程子、朱子之祠于学。教授三山陈应龙以书属记。某曰:「四先生之道髙矣,美矣。抑某之愚,未能闚其藩也,将何词以记之?」虽然,昔尝闻其畧矣。道之大原,出于天,其传在圣贤。此子思之中庸,所以有性道教之别也。葢性者,智愚所同得;道者,古今共由。而明道阐教,以觉斯人,则非圣贤莫能与。故自尧舜至于孔子,率五百嵗而圣人出。孔子既没,曽子、子思与邹孟氏复先后而推明之。百有余嵗之间,一圣三贤更相授受,然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所以开天常、立人纪者,粲然昭陈,垂示罔极。然则天之生圣贤也,夫岂苟然哉?不幸战国嬴秦以后,学术泮散,无所统盟。虽董生、韩文公之贤,相望于汉唐,而于渊源之正、体用之全,犹有未究其极者。故仅能着卫道之功于一时,而无以任传道之责于万世。天啓圣朝,文治休洽。于是天禧明道,以迄于中兴之世,大儒继出,以主张斯文为已任。葢孔孟之道,至周子而复明;周子之道,至二程子而益明;二程子之道,至朱子而大明。其视曽子、子思、邹孟氏之传,若合符节,岂人所能为也哉?天也。然四先生之学,岂若世之立竒见、尚新説、求出乎前人所未及耶?亦因乎天而已。葢自荀扬氏以恶与混为性,亦不知天命之本然;老庄氏以虚无为道,而不知天道之至实;佛氏以刬灭彝伦为教,而不知天叙之不可易。周子生乎絶学之后,乃独深探本源,阐发幽秘。二程子见而知之,朱子又闻而知之,述作相承,本末具备。自是人知性不外乎仁义礼智,而恶与混非性也;道不离乎日用事物,而虚无非道也;教必本于君臣父子夫妇昆弟,而刬灭彜伦非教也。阐圣学之戸庭,袪世人之蒙瞆。千载相传之正统,其不在兹乎?呜呼!天之幸斯文也,其亦至矣。南雄为郡,邈在峤南,士习视中州,号称近厚之资,廸之以至正之学,必将有俛焉,自力于此。然陈君之所望于学,果焉属耶?天之命我,万善具全,一毫有亏,是旷天职。昔之君子,凛然渊冰,没世弗懈者,凡以全吾所受焉耳。嗟后之世,何其与古戾也?利欲之风,深入肺腑,理义之习,目为迂濶。已之良贵,弃置如弁髦;而轩裳外物,则决性命以求之,弗舍也。吁!是可不谓之大惑乎?有志于道者,其将奚所用力乎?缅观往昔,百圣相传,敬之一言,实其心法。葢天下之理,惟中为至正,惟诚为至极焉。敬所以中,不敬其无中也。敬而后能诚,非敬则无以诚也。气之决骤,轶于奔驷,敬则其衔辔也;情之横放,甚于溃川,敬则其隄防也。故周子主静之言,程子主一之训,皆其为人最切者。而子朱子又丁宁反复之,学者傥于是而知勉焉。思虑未萌,必戒必惧;事物既接,必恭必钦。动静相因,无少间断,则天德全而人欲冺。大本之所以立,达道之所以行,其不由此欤?陈君幸以为然,则愿以此刻于祠之壁,为学者观省之助。若夫诵其言而不反诸躬,惟其名之趍而匪实之践,是岂四先生立教之意哉?又岂陈君所望于南邦之士者哉?

居思堂记庆元三年,莆阳叶侯日新剖吉阳之符,既驱南迈矣。涂未半,三径之思有动于中,喟然曰:“吾与其縻于印韨,而胶胶焉,营营焉,于是非得防之境也。曷若返吾初服,与耘夫荛叟相从于陇亩之上,磵谷之中,以全吾志之为乐哉?”且吾先世以来,防勲文章之箓,伯父正简公以忠直相阜陵,号称名辅弼。今予不幸堕身【阙】然少好学,虽老而未衰。吾家有居思堂,水心叶公诗之复,齐陈公又书其扁。吾将日处于斯,以读吾书,教吾子,续吾先世之绪业,不亦可乎?于是拜疏于朝,匄祠官之秩以归,且诒书曰:“吾之志如是,子其为我述之。”予谓侯之名堂善矣,然“思”之名一而义有二焉。葢《洪范》之曰“睿”,《中庸》之“弗措”,诚其思也;《易》之“憧憧往来”,邪其思也。诚其思者,一于道者也;邪其思者,汨于欲者也。故圣人于《咸》之九四,深致其戒者,非恶夫思也,恶夫思之不以正也。若天地之纯全,圣贤蕴奥,非竭吾心思,其庸有得乎?故学必原于思,而思必本于诚,此理之不可易者也。然则“思诚”之学,果何所自入耶?葢尝闻之,诚即天也,敬者,人之所以天也。学而求至于诚,其必由敬乎?昔之君子,对妻子如君师之临,处幽室如十目之视,凡以立吾敬也。敬立而诚存矣。然予于此亦习闻而未烛者也,必将深研其义,以啓侯之未悟,则复齐其人。

译南雄州学四先生祠堂记 庆元年间,南雄州开始在学校里建立周子、二程子、朱子的祠堂。教授三山陈应龙写信嘱托我撰记。我说:“四位先生的道理高深而美好,只是以我的愚见,还不能窥见其门墙,我将用什么言辞来记述呢?”虽然如此,我过去也曾听闻过它的大略。道的根本源头出自上天,它的传承在圣贤那里。这就是子思在《中庸》中区分性、道、教的原因。性,是智慧者和愚昧者共同获得的;道,是古今共同遵循的道路。而要阐明道、推行教化,使世人觉悟,除了圣贤没有谁能够做到。所以从尧、舜到孔子,大约每隔五百年才有圣人出现。孔子去世后,曾子、子思和邹孟氏又先后推阐明白它。百余年之间,一位圣人和三位贤人相继传授,然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用来开启天常、建立人伦纲纪的道理,鲜明地显示出来,流传示范无穷无尽。然而,上天降生圣贤,难道会是偶然的吗?不幸的是,战国和嬴秦以后,学术分散破裂,没有统一的传承。即使董生、韩文公这样的贤人,前后相继出现在汉唐之间,但对于道统的正源、体用的完整,仍然没有穷尽其极。因此,他们只能在一时之中建立卫护道统的功劳,却不能承担把道传给万世的责任。上天开启圣明的朝代,文治兴盛和谐。于是从天禧、明道年间直到中兴之世,大儒相继出现,把主持和弘扬斯文视为自己的责任。孔孟之道,到周子时重新彰明;周子之道,到二程子时更加彰明;二程子之道,到朱子时大为彰明。他们与曾子、子思、邹孟氏的传承相互契合,如同符节相合,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这是天意。然而四位先生的学问,难道是像世俗之人那样树立奇异见解、崇尚新说,追求超过前人未及之处吗?也只是顺应天意罢了。荀子、扬雄把恶和混杂当作人的本性,不知道天命本来的性质;老子、庄子把虚无当作道,不知道天道极其真实;佛教把铲除人伦常道当作教义,不知道上天所安排的人伦秩序不可改变。周子生在绝学之后,独自深入探究根本源头,阐明幽深隐秘的道理。二程子见到后便懂得了,朱子又从二程子那里闻知而领会,著述承继相接,本末完备。从此人们知道,人的本性不外乎仁义礼智,恶和混杂不是本性;道不离开日常生活和事物,虚无不是道;教化必须以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为根本,铲除人伦常道不是教化。他们阐开圣学的门径,驱除世人的蒙昧。流传千年的正统,难道不就在这里吗?唉!上天对于斯文的眷顾,也已经达到极点了。南雄作为郡,远在五岭以南,士人的习尚仿效中原,被称为接近敦厚之资;用最正当的学问来引导他们,他们一定会有所俯首努力。可是陈君对学校的期望,果真在这里吗?上天赋予我的本性,万种善德全都具备,哪怕有一丝亏损,也是荒废上天所赋的职责。古代君子面对深渊薄冰般地戒惧,终身不懈怠,都是为了保全自己所禀受的本性。唉,后世为何同古代相违如此?利欲之风深入肺腑,把义理的习尚看作迂腐空疏;把自身本有的可贵品德抛弃得如同弁髦,却为车服等身外之物不惜牺牲性命去追求,始终不肯舍弃。唉!这难道不能说是大大的迷惑吗?有志于道的人,应当从哪里用力呢?遥想往昔,百代圣贤相传,一个“敬”字,实在是他们的心法。天下的道理,只有“中”是最正的,只有“诚”是最高的。敬是达到中的方法,没有敬就没有中;有敬以后才能诚,没有敬就无法诚。气势的猛然奔突,超过奔跑的四匹马,敬就是它的缰绳;感情的纵横放任,比决口的河流还厉害,敬就是它的堤防。所以周子以主静为主张,程子以专一为训诫,都是对做人最切要的要求。子朱子又反复恳切地说明了这一点,求学的人如果能由此知道自我勉励,那么在思虑尚未萌发时,必须戒惧;事情与外物接触以后,必须恭敬谨慎。动与静相互承接,丝毫没有间断,那么天德便能完整,人欲便能消灭。大本之所以树立,达道之所以实行,难道不是由此而来吗?陈君如果认为这话正确,希望把这些话刻在祠堂墙壁上,作为求学者观察反省的帮助。至于只诵读四位先生的话,却不反求自身,只追逐他们的名声而不实践他们的实际,这难道是四位先生设教的本意吗?又难道是陈君对南方士人的期望吗?居思堂记 庆元三年,莆阳叶侯日新掌管吉阳的符信,已经驱车向南而去。路程还没有走到一半,心中忽然生出归隐田园的想法,长叹说:“我与其被官印官服束缚,忙乱不安地陷在是非之中,何如恢复我最初的服饰,和耕夫樵叟一起在田野之上、山涧峡谷之中生活,以保全我的志向为乐呢?况且我家自先世以来,功勋文章的簿册相传,我的伯父正简公曾以忠直辅佐阜陵,被称为著名的辅弼大臣。如今我不幸坠入【缺字】;但我年少时便喜好学习,即使年老也没有衰退。我家有一座居思堂,水心叶公曾为它作诗,复斋陈公又为它题写匾额。我将每天居处其中,阅读自己的书,教育我的孩子,继承先世的事业,不也可以吗?”于是向朝廷上疏,请求赐给祠官的俸秩以便归去,并且写信给我说:“我的志向就是这样,请你替我记述它。”我说,侯为堂命名很好,但“思”这个名称相同,意义却有两种。《洪范》所说的“睿”,《中庸》所说的“弗措”,是真诚的思;《易》所说的“憧憧往来”,是邪曲的思。真诚的思,是专一于道;邪曲的思,是被欲望搅乱。所以圣人在《咸卦》九四爻中深切加以戒告,并不是厌恶思考,而是厌恶思考不合正道。至于天地的纯粹完美、圣贤所蕴含的深奥道理,如果不竭尽我的心思,难道能够有所获得吗?所以学习必定以思考为根本,而思考必定以真诚为根本,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那么,“思诚”的学问,究竟从哪里入手呢?我曾听说,诚就是天,敬是人之所以能够合于天的途径。学习而希望达到诚,难道必定要由敬开始吗?古代君子面对妻子儿女,如同君主和老师在面前;处在幽暗的房间里,如同有许多双眼睛注视着,都是为了树立自己的敬。敬树立了,诚也就存在了。然而我对于这一点也只是习闻而未能真正明白,必定要深入研究其中的意义,以启发叶侯尚未领悟之处,然后再同复斋陈公商量。

潭州重修大成殿记资政殿学士清源曽公,以廊庙之旧,作牧于星沙。厚重镇俗,如岳之弗摇;清明鉴物,如水之不波。嵗未期而百度修,众志服。环九郡五十城,既帖帖无事,则思所以驱其人于礼义之域者。顾瞻黉舍,先贤先师之位在焉,而广殿规模,殆类浮屠氏。公为蹙然弗宁,廼属郡学职,诒书于南宫舍人钟君震,考辟雍制度为图,以来命掾吏之才者眡其役。撤去陪厦,敞为新宫,凡二十有六楹。昔之闇郁,倏致亢爽。于奉祀事为宜,又谓列防之门学扁揭焉,亦眡礼弗协,则别为大门,徙扁其上。于是宫墙外内,巍然焕然,应图合法。既又以其赢财甃旧路于学门之左,复射圃于学门之南。功告成,州学正廸功郎钟景仁等以书来属记。某曰:公之斯举也,徒以儒者之宫而杂浮屠之制,犹思所以正之。况今之世,华居而貊道,儒名而墨习者,滔滔皆是,其可熟视而莫之救乎?推公之志,使一日尽行其学于天下,必将息邪距诐而杨墨贼仁义无君父之教,不得骋也。必将尊王黜伯而筦商申韩矜权智骛功利之説,不得施也。儒者之功,必至于是而后有以为天常人纪之重,非公其孰任之?若夫学于斯学者,亦曰审其所趋之涂,谨其所择之术,使粹然一出于正而已。呜呼!屛翳撤而虚明出,岂独斯宇为然哉?人之一心,广大如天地,清明如日月者,其本体也。而或弗然者,物有以障之也。去其障则本者复矣。夫问铸金人,扬雄氏所以为善啓发也。因缮修之事而告之以修身之法,非予所望于学者乎?内外一源也,精粗一致也。善学者虚其心以体天下之物,何往非吾进德之地?又岂独是乎哉?诸君幸以为然,则愿告于公而刻之。公以庆元抡魁,尝陪辅先帝大政,令名粹德,搢绅宗之。其治潭之政,多可书,今皆不书,独书所以幸乎潭之士者。

宜兴县先贤祠堂记古者乡先生没而祭于社。夫社者,报本之事也。乡先生何功而祭于此耶?葢尝深思社之为羣祀首者,以其产嘉谷,育生民,而乡先生之重于乡,亦以其蹈道秉德而牖民于善也。育之以保正命,牖之以全正性,其功一尔。然圣门所论,必不得已,宁去食以存信,而君臣父子或失其正,虽有粟不得而食焉。教导开明之功若是其重,此所以祭于社而无惭欤?后世先贤有祠,亦古之遗意。葢不独躬受教如师弟子然后可祠,其人逺矣,而言行风迹,凛凛具存,乡人子弟犹有所观法,则虽歴千百祀不可忘也。阳羡自晋以来,世有显人,若周孝侯迁善之勇,死国之忠,卓然为百代标表。繇梁而唐,文章事业亦或间见可观。迨至国朝,则有若乐安蒋公者,以儒术为时所宗,虽王金陵犹推尊不敢后。若古灵陈公则尝守郡而卒葬于此,东坡苏公则买田筑室而终于此。二公之学行节守,皆为一世伟人,茔域所藏,寝庙所寄,虽非其乡,而谓之乡人可也。若道乡邹公则归自岭南,一寄宿于道流之馆尔,而邑之人至今曰「吾邹公也」。呜呼,民之秉彜,好是懿德,若是者耶?然自晋迄今,惟周侯寔有庙飨,余未闻尸而祝之者。庆元某年,浚仪赵侯与悊来宰宜兴,以扶教导人为首政,居二年,民用化服,廼大辟祠室以尊先贤。自周侯而下,咸秩于位。又惟内翰汪公、兵部侍郎王公、简惠文公、二周公亦近世鸿硕,或窆或寓,皆用故事以祀。某月某日,妥侑如礼。侯于斯举,其欲邦人士君子相与奋发为道德之归乎?瞻言数公,同我桑梓,有为若是,今昔岂殊?吝心苟亡,何过弗可改?壮志一立,何事弗可成?虽然是非,必徒袭其迹也。昔吾先圣之教,自春秋贤大夫如史鱼之直,子产之惠,举以教羣弟子者非一,至其亲切传授,则曰「仁而已」。苟仁矣,天下万善莫不具于其中,以之事君而直,以之养民而惠,何者非仁之功用耶?学者审能服膺洙泗之训,而以囘雍所从事者为指归,则于前修之言行夙迹,虽不规规求合,吾见其无不合也。祠在山川最胜处,甫成而瑞应叶符,异材奋兴,此其兆矣。侯于邑多美政,皆不书,独书所以幸乎宜兴之士者。

译潭州重修大成殿记 资政殿学士清源曾公,凭借过去在朝廷任职的资历,出任星沙的长官。他厚重持正以镇定风俗,如山岳不可动摇;清明洞察事物,如水面不生波澜。一年不到,各项政务都得到修治,众人心悦诚服。潭州所属九郡五十城,既然都安定无事,他便思考如何把百姓引向礼义的境界。回头看学校,那里供奉着先贤先师,而殿堂的规模几乎像佛寺。曾公对此忧惧不安,于是嘱托郡学职事,给南宫舍人钟君震写信,请他考察辟雍的制度绘成图样,并招来有才干的属吏监督工程。拆去附属的厦屋,扩建为新的宫殿,共二十六楹。过去阴暗拥塞的地方,忽然变得高敞明亮,适合举行祭祀。又认为列置学门的门额,样式也不合礼,于是另建大门,把门额移到上面。这样一来,宫墙内外巍峨焕然,既符合图样,也合乎礼制。后来又用剩余的钱,在学校门左边砌修旧路,在学校门南边恢复射圃。工程完成后,州学正迪功郎钟景仁等写信来嘱托我作记。我说:曾公这次举动,只是因为儒者的宫室混杂了佛寺的制度,尚且想着加以纠正。何况如今世上,居处华美而奉行夷狄之道、名为儒者而习染墨家风气的人,到处都是,难道可以熟视无睹而不去救正吗?推想曾公的志向,如果有一天能把他的学说全部推行于天下,一定会使邪说止息、邪僻受到抵御,使杨朱、墨翟损害仁义、否定君父的学说不能放任;一定会尊崇王道、贬抑霸道,使管仲、商鞅、申不害、韩非所崇尚的权谋才智和追逐功利的学说不能施行。儒者的功业,必定达到这个地步以后,才足以承担天常人纪的重任;如果不是曾公,还有谁能承担呢?至于在这所学校中学习的人,也只是要审察自己所趋向的道路,谨慎选择所用的方法,使自己的纯粹品行完全出于正道罢了。唉!遮蔽消除而空明显现,难道只有这座建筑如此吗?人的心,本体广大如天地,清明如日月;有时不能如此,是因为外物有所遮蔽。去除遮蔽,本体就恢复了。扬雄所说铸造金人的故事,正是很好的启发。借修缮建筑的事情来告诉人修身的方法,不正是我对求学者的期望吗?内在与外在同出一源,精微与粗浅本来一致。善于学习的人,使心虚静,以体察天下万物,那么到哪里不是增进自己德行的地方呢?又岂止是这里呢?诸位如果认为我说得对,希望告诉曾公,并把这些话刻下来。曾公在庆元年间考中抡魁,曾参与辅佐先帝处理大政,声名美好、德行纯正,士大夫都尊崇他。他治理潭州的政绩,有许多可以记载的地方,如今都不记,只记他给潭州士人带来的幸运。宜兴县先贤祠堂记 古代乡里的先生去世后,要在社中祭祀。社,是报答根本的事情。乡先生有什么功劳,值得在这里祭祀呢?我曾深思社作为群祀之首,是因为它生产嘉谷、养育百姓;乡先生对于乡里的重要性,也是因为他们践行道义、秉持德行,引导百姓向善。用嘉谷养育百姓,使他们保全正当的生命;用德行引导百姓,使他们保全正当的本性,他们的功劳是一样的。然而圣门所论,实在不得已时,宁可舍弃食物来保存信用;如果君臣、父子失去正道,即使有粮食也不能安心食用。教导启发的功劳如此重大,这就是乡先生可以在社中受祭而无愧的原因吗?后世建立先贤祠,也是古代遗意。并不是只有亲自接受过他的教诲、如同师生弟子关系的人才可以奉祠;即使那个人已经远去,但他的言行和风范仍然凛然存在,乡人的子弟还有可以观看效法的地方,那么即使经过千百次祭祀也不应忘记。阳羡自晋代以来,世代都有显赫人物,如周孝侯周处改过向善的勇气、为国而死的忠诚,卓然成为百代的表率。从梁到唐,文章功业也偶尔有值得称道的人。到了本朝,则有乐安蒋公,以儒术受到当时尊崇,即使王安石也推重他而不敢居其上。古灵陈公曾任郡守,死后葬在这里;东坡苏公曾在这里买田筑室,并终老于此。二位先生的学问、品行、节操和操守,都是一代伟人;他们的墓地所收藏、寝庙所寄托,虽然不在自己的乡里,说他们是乡人也可以。至于道乡邹公,从岭南归来,只在道士的馆舍寄宿过一次罢了,县里的人至今还说“这是我们的邹公”。唉!百姓秉持人伦常性,喜爱这样的美德,竟然如此吗?然而从晋代直到现在,只有周侯确实有庙宇享受祭祀,其余诸位我还没有听说有人主持祭祀。庆元某年,浚仪赵侯与悊来宜兴任县令,把扶助教化、引导百姓作为首要政务。过了两年,百姓受到感化而心悦诚服,于是大规模修建祠堂来尊奉先贤。从周侯以下,都依次列入祭祀的位次。又有内翰汪公、兵部侍郎王公、简惠文公、二周公,也都是近世博大硕学之士,有的葬在这里,有的曾寓居这里,都按照旧例祭祀。某月某日,安置神位、举行祭祀,一切合乎礼制。赵侯举行这件事,难道是希望本地士大夫君子共同奋发,归向道德吗?看着这几位先生,他们和我同为乡里人;他们能做到这样,古今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只要吝啬的私心消失,什么过错不能改正?只要壮志一经树立,什么事情不能完成?虽然如此,是非之辨,不能只是一味沿袭他们的行迹。过去我们先圣的教诲,从春秋贤大夫如史鱼的正直、子产的仁惠等事迹,拿来教导众多弟子的并不少;至于最亲切的传授,则说只是“仁”罢了。如果有了仁,天下一切善德没有不具备于其中的;用它侍奉君主就会正直,用它养护百姓就会仁惠,还有什么不是仁的功用呢?求学的人如果确实能够牢记洙泗之地圣贤的教诲,把颜回、冉雍所从事的事业作为归宿,那么对于前代贤人的言行和往昔事迹,即使不刻意求得完全相同,我也看见没有不相合的。祠堂建在山川最优美的地方,刚刚建成便有祥瑞应验,人才奋发兴起,这就是征兆。赵侯在县中有许多美好的政绩,都不记载,只记他给宜兴士人带来的幸运。

明道先生书堂记圣人之道,布在方册,昭然示人,至矣。尧之授舜曰「中而已」,舜之授禹,加三言焉。其曰「人心者,人欲之谓也」,其曰「道心者,天理之谓也」,择之精,守之一,而后中可执也。中也者,天理当然之则,而一毫人欲之私无所与乎其间者也。《大学》《论语》《孟氏》指言义利之分,皆同此意,未尝以天理言,独见于《乐记》曰「不能反躬,天理灭矣」,又曰「物至而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世谓《礼记》之书,类出汉儒,汉儒之书传者多矣,有及于是者乎?自是厥后,道日晦冥,更千余年,以及我朝,治教休明,风气醇厚,于是始有濓溪周子出焉,独得不传之妙。明道先生程公见而知之,阐幽发微,益明益彰。今观遗书所载,先生论学必以达天德为本,论治必以行王道为宗。有天德而后可以语王道,天人内外一以贯之,无殊辙也。故先生常语学者曰「吾学虽有所受,然天理二字,自吾体验而表出之」。呜呼!至哉此以上继尧舜孔孟之统绪,下开万世学者之准的也欤?夫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品物流形而理赋焉。仁义礼智之性,恻隠辞让羞恶是非之情,耳目鼻口四肢百骸之为用,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为伦,何莫而非天也?人知天之人,而不知人之天,物欲肆行,义理汨防于禽兽,奚择焉?知人之天,然后知性善,知性善,然后知穷理,能穷理,然后能诚意以修其身,推之于治国平天下,无非顺帝之则也。先生之生,钟乎元气之防,学之所至,纯乎天理,故其生色也盎然,若春阳之温,其吐辞也泛然,若醴酒之醇。同设教于家,而士之愿从者众,同争新法于朝,而天子亮其忠,用事者感其诚,一时忤意者皆贬,而先生独卑宪节,力辞不就,去之而人犹见思。及其殁也,士大夫知与不知,皆为流涕,以为使时见用,必将有绥斯来动斯和之效,而重哀生人之不遇,不得与于先生。佐兴王道之泽也,非先生之心之学纯乎天理,其孰能与于斯乎?先生之仕也,尝主江宁之上元簿,考其设施,若均田赋,兴水利,息邪説,正人心等事,皆天理之流行着见者也。中更变故,乡之士罕有能言之者。乾道中,资政殿学士刘公珙知府事,始祠先生于学宫,而侍讲文公先生实为之记,则既较然昭著,而足以风励学者矣。其主簿赵君师复,即廨舍之前为屋数楹,以寓尊事之意,而庳隘弗称。嘉定甲戌,临川危君和嗣居其职,始请于郡守莆田刘公榘増而大之。未几,豫章李公大东,长乐李公珏继至,咸相其役。为堂三间,中严像设,而扁之曰「春风」。其上为楼,髙明洁清。内为斋二,东曰「主敬」,西曰「行恕」。后为小室,曰「读易」。外为斋一,曰「近思」。斋之侧为亭,曰「静观」。又将为两庑翼之,而刻墓表与河南雅言于其壁。危君之于斯役,勤矣。初刘公之经始也,尝属某为之记,危公又重以为请,再三返而不置。某以固陋,力辞而不可得也。顾自惟念,少知诵习先生之书,初葢茫然不知所向,乆而粗若有见者,窃谓自有载籍而天理之云,仅一见于《乐记》,先生首发挥之,其説大明,学者得以用其力焉。所以开千古之秘,而觉万世之迷,其有功于斯道,可谓盛矣。而其所以进于此,则又有二言焉:毋不敬以操存于未发之先,思无邪以戒谨于将发之际,涵养省察,动静交饬,知天事天,二者兼尽。及其至也,中外一融,显微无间,则虽人也,而实浩浩乎其天矣。若是者,其于先生之道,抑有合乎?否也?过不自料,第其説以授之危君,幸以为然,则刻寘堂上,以示来游于斯者,使知先生之道虽髙,而用力有要,万一有可为兴起之助云尔。

译明道先生书堂记 圣人的道理,分布在经书典籍中,明白地展示给世人,已经完备了。尧传授给舜,只说一个“中”字;舜传授给禹,又增加了三句话:所谓“人心”,就是人欲;所谓“道心”,就是天理。选择它要精审,守持它要专一,然后才能把握中道。中,就是天理本来如此的准则,其中丝毫没有私人欲望的掺杂。《大学》《论语》《孟子》指明义利的区别,都与这个意思相同,只是没有用“天理”来表述;唯独《乐记》说:“不能反省自身,天理就灭亡了。”又说:“外物到来而人被它同化;所谓外物,就是使天理消灭、使人欲穷尽的东西。”世人说《礼记》这部书大多出自汉代儒生,汉儒的著述流传下来的很多,有哪一部涉及这种道理呢?从此以后,道理日益昏暗,经过一千多年,直到本朝,政治教化兴盛清明,风俗淳厚,于是才有濂溪周子出现,独自获得了不传之妙。明道先生程公见到它便有所领会,阐发幽微,使它更加明白彰显。如今看遗书中所记载的内容,先生论学,必定以通达天德为根本;论治,必定以实行王道为宗旨。有天德以后,才可以谈王道;天与人的关系、内与外的关系,由一理贯通,没有不同的道路。所以先生常对求学者说:“我的学问虽然有所承受,但‘天理’二字,是我亲自体验后阐明出来的。”唉!这不是极其高明了吗?向上承继尧、舜、孔、孟的传统,向下开启万世学者的准则和目标。上天的命令多么深远,永不止息;万物生成形体,天理也随之赋予其中。仁义礼智的本性,恻隐、辞让、羞恶、是非的情感,耳目鼻口和四肢百骸的作用,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的人伦关系,哪一样不是天理呢?人们只知道天在人身上的一面,却不知道人身上也有天理;于是物欲放纵,义理被淹没,人与禽兽还有什么区别呢?懂得人身上的天理,然后知道性本善;知道性本善,然后知道穷究事理;能够穷究事理,然后能够使意念真诚、修养自身;把这些推及治国平天下,无非是顺从上帝的法则。先生出生时,承受了元气的【疑字】;他的学问所达到的境界,纯粹是天理,所以他的神采洋溢,如春日的温暖;他说话从容流畅,如醴酒的醇厚。他在家中设教,士人愿意跟从的很多;在朝廷共同反对新法,天子明白他的忠诚,掌权者感受到他的真诚。一时忤逆权臣心意的人都被贬黜,先生却独自降低宪节,极力辞谢而不就任;他离去以后,人们仍然思念他。等到他去世,士大夫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都为之流泪,认为如果当时任用他,他一定会有安抚百姓、使人行动和谐的功效;大家更加悲哀百姓未能遇到他,不能参与先生的事业。辅助兴起王道的恩泽,如果不是先生的内心和学问纯粹合于天理,又有谁能够做到呢?先生任官时,曾任江宁府上元县主簿。考察他所采取的措施,如均分田赋、兴修水利、平息邪说、端正人心等事情,都是天理流行、明显表现出来的结果。后来经历变故,乡里的士人很少有人能够讲述这些事。乾道年间,资政殿学士刘公珙任知府,才开始在学宫祭祀先生;侍讲文公先生亲自为此作记,于是这些事情清楚显著,足以成为勉励学者的榜样。他任主簿时,赵君师复在官署前建了几间屋子,以寄托尊奉先生的意思,但屋宇低矮狭窄,很不相称。嘉定甲戌年,临川危君和继任此职,才向郡守莆田刘公榘请求扩建。不久,豫章李公大东、长乐李公珏相继到任,都共同协助这项工程。建堂三间,中间庄严安置先生像,并题匾为“春风”;堂上建楼,高大明净;里面建两斋,东边叫“主敬”,西边叫“行恕”。后面建小室,叫“读易”;外面建一斋,叫“近思”;斋旁建亭,叫“静观”。又准备建两廊作为两翼,并把墓表和《河南雅言》刻在墙上。危君对于这项工程,实在勤勉。起初刘公开始筹建时,曾嘱托我为它作记;危公又再次请求,三番五次来访而不放弃。我自认为鄙陋,极力推辞,却无法推脱。只是我自己想来,年轻时曾知道诵读学习先生的著作,起初大概茫然不知方向,久而久之,粗略地似乎有些领会。我私下认为,自从有典籍以来,“天理”一词只在《乐记》中出现过一次,是先生首先阐发了它,使这一学说大为明白,学者因此能够用力。先生开启千古的奥秘,觉醒万世的迷惑,对于这条道的功劳,可以说盛大了。但他之所以能达到这一境界,又有两句话:在未发之前以“无不敬”来操持存养,在将发之际以“思无邪”来戒慎谨守;涵养和省察兼顾,动与静都相互整饬,懂得天理、奉事上天,两方面都做到极致。达到最高境界时,内外融为一体,显著与幽微之间没有间隔,那么虽然还是人,实际上却浩浩然与天相同。像这样,对于先生的道,或许有所契合吗?不,我不敢自量,只是把这些说法次第写出,交给危君。若他认为正确,希望刻在堂上,给后来到这里游学的人看,使他们知道先生的道虽然高深,但用力有关键,也许可以成为激发兴起的帮助罢了。

潮州贡院记嘉定五年三月,潮州贡院成。郡学职十有四人,以其绘事之图来请记。余既受图于使者,则进而问之曰:“始余读梅溪王公诗,知潮之贡院乆矣。今者所创,将新其旧耶?抑改作之也?且其地焉在?”曰:“郡城之北,有曰鳯啸坊者,故试士之所也。郡地之东,有曰登云坊者,今试士之所也。故基之废,八十有余年,而今始复其旧也。”问其所以复之之意,曰:“以形势言之,则背负五龙,前峙金鳌,大江之水廻环而萦带,双旌鴈塔骈罗而星列者,昔人卜地之胜也。旁匝庐舎,后廹隍水,山川清明之气逺而弗瞩,市防讙嚣之声迩而狎闻者,近嵗草创之陋也。况夫以人物,则昔盛而今歇;以规橅,则前敞而后隘。此其复之之指也。”余于是竦然曰:“春秋大复古,谓其复之而当也。是役也,复之而当,春秋之法所宜书。然余不知主之者为谁,与费之所自出?”则又曰:“知是役之当为,而勇以决其议者,郡太守蒲阳陈公也。知是役之可复,而力以任其事者,别驾浚仪赵侯也。若夫考视工程,则宾客之贤曰王君恪;勾稽出纳,则郡庠之隽曰方遇、施仪鳯等,实分任焉,而吏弗与也。防其费用之目,为钱千三万有奇。郡之所捐者百万,别驾半之,自余则为士者合以助焉,而民弗知也。”予曰:“嘻!是真宜书矣。葢今之为守贰者,有簿书丹墨之殷,有牒诉听理之烦,苟能是,则曰吾之责塞,而人亦莫之责也。今二君子者,廼独尽其心于责之所不及,非贤而能之乎?然使邦之大夫士不能协志并力以讫于成,则君子虽有必为之志,其势将有未易者。然则诸君亦贤也哉!虽然,愿有献焉。夫所为复选士之宫于旧观者,非以舍庳狭而就髙明故耶?学者之于学,亦若是焉而已尔。夫以三日之试,犹必惟庳狭是去,而髙明是趋,则士之尚志立德以终其身者,其可苟乎?故莫尊于道义,莫美于名。节士而志乎此,则上达之基也。莫累于权势,莫洿于货利。士而志乎此,则下流之委也。辨是非于锱铢之间,决取舍于熊鱼之际。昔者潮之夫子,盖有庶几乎此者矣。今诸君将由科举以进于天子之廷,则其于义利之分,诚不可不早辨也。若知媒富贵而已,是岂贤守贰所望于潮之士也哉?陈公名憺,字伯廷,由太学上舍赐第。赵侯名善涟,字清卿,亦以文学中甲科。云院为屋,千有三百楹,其制具于图者,此不着。

懿孝坊记懿孝坊为吕氏女立也。吕氏女名良子,年十八,父得疾濒殆,女晨夕侍汤剂,非口尝不敢进。医屡易弗效,无所归尤,则祷于祖若妣,拜且泣曰:“吾父所以属疾者,意吾祖若妣欲其相从于地下耳。”父平生独喜耽书,不善执事,善执事者莫如儿,儿请以身代。又拜且泣,夜则焚芗祝天,词甚苦,且刃股肉粥而进。时谯门鼓再通,群鹊绕屋飞噪,眡空中有大星三,煜煜如月,正照櫩楹间,精魄森然,若有鬼神异物隂相之者。越翌日而父瘳,十日而遂复。予闻而嘉之。夫以身代君者,金縢之事也。吕氏女生深闺中,未尝从师友讲学,而其请父之辞乃与金縢之义叶,顾不异哉?君亲之身重于其身,无哲愚咸知也。物欲昏焉,利患怵焉,始防其本真尔。诚之于孝者,心纯而虑一。心纯而虑一,则其天者全,天者全,则其心与圣贤之心一也。夫以女子而能致其一日之诚,犹若是,况于学道之君子,终其身而从事焉,则其进于圣贤之域,庸可御乎?始良子请代父时,女弟细良,年十六,辄相从拜祷,良子却之。细良曰:“岂姊能儿不能耶?”葢二女子争相为孝如此。呜呼!人谁无亲?有亲而不知孝,孝而不一于诚者,皆吕氏之罪人也。昔柳子厚作《孝门铭》曰:“懿厥孝思,兹惟淑灵。”予谓“懿孝”之名,施之吕氏为宜称,故以是表其闾。父洙,字鲁望,世儒家居,贫自力于学,视其女可知其父云。

译潮州贡院记 嘉定五年三月,潮州贡院建成。郡学职事十四人,带着贡院图样来请我作记。我接受使者送来的图样后,进一步问他们:“起初我读梅溪王公的诗,知道潮州贡院已经很久了。如今所建的,是要翻新旧址吗?还是改建呢?而且它在什么地方?”他们说:“郡城北面有个地方叫鳯啸坊,是过去考试士人的地方;郡城东面有个地方叫登云坊,是现在考试士人的地方。旧址荒废,已有八十多年,如今才恢复旧制。”我问恢复它的用意,他们说:“从形势来说,后面背靠五龙山,前面耸立金鳌山,大江的水回旋环绕,双旌、鴈塔并列如星,这是前人选择此地时看重的优胜之处。旁边四周挨着民居,后面逼近城壕,山川清明之气远而看不见,市井喧闹之声近而习惯听闻,这是近年草率创建的简陋之处。何况论人物,过去兴盛而如今衰落;论规模,前面宽敞而后来狭窄。这就是恢复它的意图。”我于是肃然说:“《春秋》特别重视恢复古制,是说恢复得合宜。这项工程恢复得合宜,正是《春秋》之法应该记载的。” 然而我不知道主持此事的是谁,费用又从哪里出?”他们又说:“知道此事应当办,并且勇于决断这项议议的人,是郡太守蒲阳陈公;知道此事可以恢复,并竭力承担其事的人,是别驾浚仪赵侯。至于考察工程,是贤能的宾客王君恪;核查收支,是郡学中的俊才方遇、施仪鳯等人,实际分别承担,而吏员不参与。全部费用共计钱一万三千有余。郡里捐出一百万,别驾承担一半,其余由士人共同捐助,百姓并不知道。”我说:“啊!这真是应该记载的事。如今担任正副长官的人,有文书簿册、朱墨案牍的繁忙,有听理诉讼的烦琐,只要能做到这些,就说自己的责任已经尽到了,别人也没有理由责备他。如今这两位君子,却独自把心力用在职责范围以外的事情上,不是贤能之人,能做到吗?但如果本地士大夫不能同心协力完成工程,那么君子即使有一定要做成的志向,形势上也会有不容易的地方。这样说来,诸位也都是贤者啊!虽然如此,我还希望有所进言。之所以把选拔士人的场所恢复为旧日的样子,难道不是因为要舍弃低矮狭窄而趋向高大明亮吗?” 求学的人对于学习,也不过如此罢了。考试三天,尚且一定要舍弃低矮狭窄而趋向高大明亮,那么士人树立志向、修养德行以终其一生,难道可以苟且吗?所以没有比道义更尊贵的,没有比声名更美好的。士人如果立志于此,就是上达之道的根基;没有比权势更能成为负担的,没有比货利更污浊的。士人如果立志于此,就是下流的归宿。在极细微的差别中辨明是非,在熊掌和鱼之间决断取舍。从前潮州的先贤,大概有接近这种境界的人。如今诸位将通过科举进入天子的朝廷,对于义利的区别,实在不能不及早辨明。如果只知道借此媒介求取富贵,这难道是贤能的正副长官对潮州士人的期望吗?陈公名憺,字伯廷,由太学上舍赐第。赵侯名善涟,字清卿,也凭文学考中甲科。贡院建有房屋一千三百楹,图中所具备的制度,这里不再记载。懿孝坊记 懿孝坊是为吕氏女子建立的。吕氏女子名良子,十八岁时,父亲得病濒临死亡,她早晚侍奉汤药,不亲口尝过便不敢进献。医生多次更换,仍然没有效果,也没有别的可以归咎的地方,于是她向祖父母祈祷,跪拜哭泣说:“我父亲所以病得这样重,大概是我的祖父母想让他到地下去相从吧。父亲平生只喜欢沉迷读书,不善于处理事务;善于处理事务的没有谁比得上女儿,请允许我用自己的身体代替父亲。”她又跪拜哭泣,夜里焚香向天祈祷,言辞十分悲苦,并且割取大腿上的肉煮成粥进献。此时谯楼的鼓声已经敲过两遍,群鹊绕屋飞鸣;抬头看天空,有三颗大星,明亮如月,正照在屋檐和楹柱之间,精神魂魄森然,仿佛有鬼神异物在暗中相助。过了第二天,父亲便痊愈了,十天后完全康复。我听说此事后很赞赏她。用自己的身体代替君父,是《金縢》所记载的事情。吕氏女子生长在深闺,从未跟随师友讲学,可是她请求代父受病的话,竟然与《金縢》的意义相合,难道不是奇异吗?君主和父亲的身体比自身更重要,这一点无论聪明人还是愚昧人都知道;只是物欲使人昏昧,利害使人恐惧,才开始遮蔽人的本真。孝心真诚的人,心地纯一、思虑专一;心地纯一、思虑专一,那么天性便完整;天性完整,那么她的心就与圣贤的心相同。女子仅仅能够在一天之内达到这样的真诚,尚且如此,何况求学道术的君子终身从事于此,那么他进入圣贤境界,难道还能够阻挡吗?当初良子请求代父受病时,她的妹妹细良十六岁,也总是跟着她跪拜祈祷,良子拒绝了她。细良说:“难道姐姐能做,妹妹就不能做吗?”两个女子竟这样争着尽孝。唉!人谁没有父母?有父母却不知道尽孝,尽孝却不能专一真诚的人,都是吕氏女子的罪人。过去柳子厚作《孝门铭》说:“美好的孝思,这就是美善的灵性。”我认为“懿孝”这个名称,用来称颂吕氏最为恰当,所以用它来表彰她的乡里。她的父亲名洙,字鲁望,世代以儒学为业,居家贫困却亲自努力求学;由他的女儿,也可以知道她父亲的为人。

忠孝祠记忠孝祠者,构堂以祀林公攒国朝皇城使赠司空忠勇苏公缄也。二公何以祠?曰:林公以孝行称,苏公以忠节显。祠之所以劝臣子,励风俗也。昔之君子以是名于世者众矣,奚独祠二公也?二公泉人,祠为泉人立也。然则泉人以忠孝着,独二公乎?曰:不然也。泉之士多工于文,而言能文者必曰欧阳生詹,取其尤着焉者也。二公以忠孝名,犹是也。二公之所以尤着然者,何也?曰:孰不事亲?林公之于亲,孝之至者也。孰不事君?苏公之于君,忠之极者也。今夫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子之职也,而未可以言孝也。愉色而婉容,承顔而顺志,可以言孝矣,而未可以言至也。斋戒以见君,奔走以承命,臣之礼也,而未可以言忠也。美焉而将顺之,阙焉而弥缝之,可以言忠矣,而未可以言极也。然则孰为至?曰:事死如生,事亡如存者,孝之至也。孰为极?曰:主尔忘身,国尔忘家者,忠之极也。吾观林公之防亲也,水浆不入口五日,躬自陶甓而坟之,非苟以为难也。亲之存也,竭吾力;既没而遂怠焉,是死吾亲也。苏公之守邕而扞寇也,其子曰:「家可以徙乎?」公曰:「不可。」父老曰:「城可弃乎?」公又曰:「不可。」卒奋其力以战,力不继,死之,其家殱焉。非恶生而嗜死也。吾受君之禄,以荣其身以及其家,临难而防其私焉,是孤吾君也。夫为人子而死其亲,为人臣而孤其君,是犯天下之大戒也。二公之所不忍为也。故恩之当报,不以存亡贰其心;义之当徇,不以死生易其节,所以尽臣子之分也。若乃祥应之假乎天,爵号之加于朝,褒表于一时,而焜燿于千载,则非二公之所计也。葢以孝而邀福,其为孝必不诚;以忠而望报,其为忠必不笃。无所慕而为之,二公所以有功于名教也。敢问学二公者,将奚先?曰:事亲者,人之所同;事君者,必得位而后可也。然岂有二致哉?故曰:事亲孝则忠。可移于君。葢孝者,忠之基也。平居能为林公,则进而委质于朝廷,尽忠于官守,其不愧苏公也,必矣。此泉之士,当朝夕勉焉者也。

龙山书院记龙山书院者,永丰黄君之所建也。君自少以博习修洁为乡党所称,名卿达人争致以诲其子弟。既连蹇场屋,志弗克施,则慨然曰:“吾幸有薄田畴,与其私吾子孙,曷若举而为义塾,聚英材教育之,以乐吾志。”于是诹地于团原,获吉壤焉。五山辐辏,蜿蜒如龙,溪桥横其前,清澈可镜。前望灵峯、懐玉,秀峙天际。君曰:“是宜为学者藏修之地矣。”廼悉其力,载经载营。中为堂一,旁列斋六。起嘉定某年六月,粤十月告成。君捐产之半以奉之,廪给课试,悉仿州县法。春秋校艺,以礼屈邑佐或乡之中第者,司其程尺。日讲月肄,则君自主之。青衿来游,莫不竞劝。君思乆其事也,命族子从龙谒予记。予未果作,又使其从子曰宠、曰应豪者相继来委请而不厌。予惟《周官》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六德宽居其首,故为名其堂曰“成德”,而以“成德”之目名其斋,且传以进修之义焉。古昔圣人以君师为己任,故其修道之教无一弗备。先之以智者,欲其讲学穷理,以发良心之知也;继之以仁者,欲其笃志力行,以充本心之德也;而又圣以极其成,义以达诸用,立心以忠,而制行以和。道之全体具在是矣。后世圣人阐教洙泗,亦必以知及仁守为先,与大司徒之教无异。若今黄君书院之设,其深得古人教学之意。他日师道立,善人多之效可立而待。吁!若黄君可谓以义举哉!是为记。

译忠孝祠记 忠孝祠,是建造厅堂来祭祀林公攒和本朝皇城使、赠司空忠勇苏公缄的。为什么要祭祀二公?因为林公以孝行著称,苏公以忠节显名。建祠祭祀他们,是用来劝勉臣子、激励风俗的。过去以忠孝闻名于世的君子很多,为什么偏偏只祭祀二公呢?二公是泉州人,这座祠是为泉州人建立的。既然如此,泉州人以忠孝著名,难道只有二公吗?回答说:不是。泉州的士人多擅长文章,说到能文的人必定称欧阳生詹,选取其中最著名的;二公以忠孝著名,也是同样的道理。二公之所以特别著名,为什么呢?谁不侍奉父母?林公侍奉父母,是孝的极致。谁不侍奉君主?苏公侍奉君主,是忠的极致。冬天使父母温暖,夏天使父母清凉,晚上安排父母安睡,早晨问候父母,这是子女的职责,还不能称作孝;和颜悦色、态度温婉,顺承父母的脸色、顺从父母的心意,可以称作孝了,但还不能称作至孝。斋戒后拜见君主,奔走承受君命,是臣子的礼节,还不能称作忠;君主正确时赞美并顺势辅佐,君主有过失时替他弥补,可以称作忠了,但还不能称作极忠。那么什么才是至孝?侍奉父母如同他们还活着,侍奉已经去世的人如同他们仍然存在,这才是孝的极致。什么才是极忠?以君主为主而忘记自身,以国家为重而忘记家庭,这才是忠的极致。我看林公安葬父母时,五天水浆不入口,亲自烧制砖瓦来修筑坟墓,并不是故意把艰难当作功劳。父母活着时尽尽我的力量,父母去世后就懈怠,那等于让我的父母死了两次。苏公镇守邕州抵御寇贼时,他的儿子说:“家里可以迁走吗?”苏公说:“不可以。”父老说:“城池可以放弃吗?”苏公又说:“不可以。”于是他最终奋力作战,力量不支而死,他的全家也都被杀。这不是厌恶生存而喜爱死亡,而是我接受君主的俸禄,使自身以及家人获得荣耀,遇到危难却只顾保全私家,那就是使君主成为孤立无援的人。做儿子却使父母因自己而死,做臣子却使君主孤立无援,这是触犯天下最大的戒律,二公不忍心这样做。所以应当报答的恩德,不因生死而改变心志;应当遵循的义理,不因死生而改变节操,这就是尽到臣子和子女的本分。至于借助上天降下祥瑞、朝廷加授爵号、在一时受到表彰、在千载留下光耀,都不是二公所考虑的。若想凭孝来求取福报,孝必定不真诚;若想凭忠来希望得到报偿,忠必定不深厚。他们无所羡慕而去实行,这就是二公对于名教所建立的功劳。冒昧请问,学习二公的人应当先做什么?回答说:侍奉父母,是人人共同能够做到的;侍奉君主,必须先取得职位才可以。然而二者难道有不同的道理吗?所以说:侍奉父母孝顺,就可以把这种孝移用于君主而成为忠。孝,是忠的根基。平常居家时能够成为林公那样的人,进而在朝廷任职、在官守中尽忠,就一定不会愧对苏公。这是泉州士人应当早晚勉励自己的事情。龙山书院记 龙山书院,是永丰黄君所建。黄君从年轻时便以博学多闻、修养清洁受到乡里称赞,名卿达官争相请他来教育自己的子弟。后来他屡次在科场受挫,志向不能施展,便感慨说:“我幸好有少量田地,与其把它私留给子孙,何不把它全部作为义塾,聚集优秀人才来教育他们,以实现我的志向呢?”于是他在团原访求土地,得到一块吉地。五座山环聚四周,蜿蜒如龙;溪桥横在前面,水清澈得可以照见人影;前面遥望灵峰、怀玉,秀丽的山峰耸立在天际。黄君说:“这里适合做求学者藏身修业的地方。”于是用尽力量,既筹备经书,又经营建筑。中间建一堂,旁边排列六斋。工程始于嘉定某年六月,到十月完工。黄君捐出一半家产来供养书院,廪给、考试都完全仿照州县学校的制度。春秋两季考核学业,请县佐或乡里考中科举的人降尊主持考试,掌管考试规则。每天讲习、每月研习,则由黄君亲自主持。穿青衿的学生来这里游学,没有不争相勉励的。黄君考虑这件事已经很久,命族子从龙来请我作记。我没有及时写成,他又让侄子宠和应豪相继来诚恳请求而不厌烦。我想《周官》大司徒用乡中三种德行教导万民,六德把宽厚安居列在首位,所以把堂命名为“成德”,又用“成德”来命名斋舍,并借此传达进德修业的意义。古代圣人把君主和老师的责任都视为己任,所以修明道理、施行教化的内容没有不完备的。先讲“智”,是希望人们讲学穷理,以启发良心的知识;接着讲“仁”,是希望人们笃定志向、努力实践,以充实本心的德性;又用“圣”来达到成就的极点,用“义”来通达实际功用,立心以忠诚,规范行为以和谐。道的完整体现在这里了。后世圣人在洙泗阐明教化,也必定把知识达到、仁德守持作为先务,与大司徒的教育没有不同。如今黄君设立书院,深得古人教育的意义。将来师道建立、善人增多的效果,可以站着等待它实现。唉!像黄君这样,真可以说是在行义举了!因此作记。

建宁府广惠仓记寳谟阁直学士史公守建之明年,修废植僵,百度咸饬。鄮山鄞水之念,油然有动于中。犹惠顾吾民,思所以泽润于无穷者,乃以书谂于朝曰:「维建之为州,统县凡七,皆山谷延袤相属。田居其间,才什四三。嵗甚丰,民食仅告足。一或小歉,则彊者挺为武,弱者死沟隍中。备豫之政,在此邦尤不可后。谨按故侍讲朱文公熹尝建白立仓于里社,建人赖之。今遗规具存。郡之赋入虽狭,然节用而计其赢为缗钱凡五万。愿悉举以平籴散储,属邑田野间。其诚力惫不能任郡事,请得上还印绂,竢继至者卒成之,于以丕阐圣主如天之仁,俾人防施,永永无极。」大臣以其书奏天子曰:「嘻!是足以广吾之惠矣。其令迄终厥事,条其所当措画者。」公拜命,▯然不敢言去。于是颛为有司奉行之。属通判府事张侯秘摠其纲,观察推官郑某掌凡究察之事。又惟俗利疚,非乡大夫之贤者不能知,则以礼屈新知信州朱侯,在前知黄州谢侯汲古主其议。凡七邑措置之任,悉属焉。诿令佐之能者各董其事,而以寓士二人助之。凡仓以里居之有行谊者二人职其出纳,赋其境之广狭为置仓之疏密。故在建安欧宁者凡十有三,在建阳者二十有五,在浦城二十有二,在崇安者十有八,松溪眡崇安之半,政和又损其二焉。此其大较也。初议用社仓法,谷贵时出以贷民,至秋责其入。既又虑其有督索之烦,均备之扰,或反以为病。于是祖常平敛散之旧,粜以夏,籴以秋。籴价视时之髙下而粜则少损焉。是冬条约成,公命之识曰:「庶来者之有考也。」吁!公其可谓有志于民矣。葢古今之法,莫善于常平。然其禁防密,兴发难,非嵗丁大祲不敢举而贷也。县不禀州,州不禀之,部使者不敢擅而出也。幸而有可急民之隠,不旋踵而予之。然迩者易赒,逺者易遗,又其势然也。世之君子深思博虑以左右其所不及,故社仓立焉。社仓之行,垂五十年,复不能无▯,而广惠出焉。凡以推德意而活民命也。或曰:「社仓既弊矣,议者方欲举而废之,奚以广惠为哉?」行之数十年,殆又一社仓也。是不然,古今君子将有所为,患已之不尽其方,不虑人之莫我继。社仓之弊,非法之辠也。使在位者有朱公之心,修而复之,易矣。孟子曰:「无恻隠之心,非人也。」己欲有为,而虑人之莫我继,是以不仁待人,也不亦薄乎?惟后之人毋忘公终始之囏,续其绪于既成,而杜其蠧于未兆,虽以之百世可也,奚弊之足忧耶?若夫分画布置之详,则有故府之牍在此,不悉书。

蕲州惠民仓记嘉定某年某月,金华李公守蕲,始至,曰:“城郭完乎?”有司以圮告,则命缮而新之,凡若干丈尺。又曰:“城郭完矣,兵械具乎?”有司以乏告,则命为某器若干。既又曰:“吾城坚而械良,于守易矣,无其人可乎?”则举凡兵之在籍、若属于野者,教之,率以法,期年一试,咸就纪律。公曰:“可矣。”犹未也。夫守恃兵,兵恃民,民恃食。故食,民之大本也,边之首政也。蕲故号沃壤,中兴以来,流佣未尽复,荒芜未尽治,嵗所出不能当中州一大县,而输于公家者才万斛焉。以廪吾兵,俱不给。设不幸有旱溢之菑、虫螟之孽,其奚以相防哉?予为二千石于此,而奉养啬于斗食,吏非矫也,重民之脂膏,不忍防而用也,觊圭勺之赢,还以遗吾甿也。时防而月计之,泉之在官者仅有余,嵗幸比登,粟之在民者亦廑有余。以其余于官者易其余于民者,不幸告俭,则以藏之官者复散之民,此备豫之善画也。廼简僚吏之材者莅厥事,凡乐售者优其直予之。未几,得粟为万石者二,靡钱缗若干万千百有竒,筑屋若干楹,谨其出纳,命之曰“惠民仓”者,公志也。夫民食足,然后可固人心,人心固,然后可冀以死守。昔者孟子谈王道于战国,皆是物也。彼争地争城之将,纵横驰説之士,未有不哂其迂,卒之莫或能易者,葢民未安而欲与俱危,不防其生而欲责之死,无是道也。公之学醇以深,其气刚以大,葢渊源乎孟氏者,故其治边之政,大抵以保民为本,是仓特其一尔。始仓之成,公既以告于朝,下部使者劾其实,又书来命某识之,其欲以谂后人,俾勿废乎?予谓使继踵者有公之心,虽毋识焉可也。不然,则金谷玉书犹弗足纪,恃此以存难哉?虽然,仁人心也,人心不泯,则是仓不可废,姑识之,庶异时有考云。

译建宁府广惠仓记 宝谟阁直学士史公任建州知州的第二年,修治废弃的事业,扶植衰败的事物,各项政务都得到整顿。对鄮山鄞水的思念,自然而然地涌上心头。他还在关怀百姓,思考怎样长久地施惠于他们,于是写信向朝廷陈述:“建州作为一个州,统辖七县,都是山谷绵延相连。田地处在山谷之间,只有十分之四三。一年即使大丰收,百姓的粮食也仅仅够吃;一旦稍有歉收,强者便挺身成为武夫,弱者便死在沟壑之中。预先储备粮食的政务,在本州尤其不能延误。我谨查,已故侍讲朱文公熹曾经建议在乡社建立仓库,建州百姓因此受益。如今他的遗留规划还完整存在。郡里的赋税收入虽然有限,但节省费用,计算盈余,共可得到缗钱五万。希望全部拿来实行平抑粮价、分散储粮的办法,分设在属县田野之间。如果我的精力实在疲惫,不能承担郡中事务,请允许我上还印绶,等待继任者最终完成此事,以此大力彰显圣主如天般的仁德,使人能够普遍受到施惠,永远无穷。”大臣把他的信上奏天子说:“啊!这足以扩大我的恩惠了。命令他完成全部事务,并条列应当筹划办理的事情。”史公接受诏命,惶恐不安,不敢再说离职。于是专门交给有关部门办理。恰逢通判府事张侯秘总揽纲领,观察推官郑某掌管一切考察核实的事情。又考虑到地方风俗中的利益弊病,不是贤能的乡大夫不能了解,于是礼请新任知信州朱侯,以及前任知黄州、谢侯汲古共同主持此事。七县筹办的责任,全都交给他们。又委托能干的县令、县佐分别主持各县事务,并让寄居的士人二人协助。每仓由乡里有品行义行的二人负责出纳,根据各地疆域的大小安排仓库设置的疏密。所以建安、欧宁共有十三处,建阳二十五处,浦城二十二处,崇安十八处;松溪相当于崇安的一半,政和又减少其中的二处。这是大致情形。起初议定采用社仓法,粮价昂贵时出粮借给百姓,到秋天责令归还。后来又担心催督索取的烦扰,以及平均摊派、备办物资的扰民,有时反而会成为弊病。于是沿用常平仓旧有的收发办法,夏季卖粮,秋季买粮;买粮的价格根据当时的高低,卖粮时则略微减价。这年冬天,条约制定完成,史公命人在上面题字说:“希望后来的人能够考察此事。”唉!史公真可以说是有志于百姓了。大概古今的制度,没有比常平仓更好的了。然而它的禁令防范严密,粮食的兴发不易,除非年成遭遇大灾荒,否则不敢开仓借粮;县里不向州请示,州里不向上级请示,部使者也不敢擅自发放粮食。幸好有可以救济百姓急难的余财,便立即拿出来给他们。然而,近处的容易周济,远处的容易遗漏,这也是形势所致。世上的君子深思广虑,设法补救自己力量所不能及之处,所以社仓建立了。社仓实行将近五十年,又不能没有弊病,于是广惠仓产生了。凡此都是为了推行仁德之意,使百姓得以活命。有人说:“社仓已经坏了,议论者正想举而废之,为什么还要设置广惠仓呢?”实行了几十年,恐怕又会成为一个社仓。这种说法不对。古今君子将要有所作为时,只担心自己没有穷尽办法,不担心别人不能继承自己。社仓的弊病,不是法令本身的罪过。假使在位者有朱公那样的心,修整而恢复它,是容易的。孟子说:“没有怜悯之心,就不是人。”自己想要有所作为,却担心别人不能继承自己,这就是用不仁来对待别人,不也太薄情了吗?只希望后人不要忘记朱公始终经营此事的艰难,在已经成就的基础上继续他的事业,在祸患尚未出现时杜绝其弊端,即使把它延续百世也可以,又有什么弊病值得忧虑呢?至于具体的划分和布置,旧府库的文书还在这里,所以不全部记载。《蕲州惠民仓记》嘉定某年某月,金华李公任蕲州太守,刚到任便说:“城郭完好吗?”主管官员报告说城墙已经坍塌,于是命令修缮并使之焕然一新,共计若干丈尺。又问:“城郭完好了,兵器装备齐全吗?”主管官员报告说缺乏,于是命令制造某种器械若干。随后又说:“我们的城坚固、器械精良,守卫就容易了,但没有守卫的人行吗?”于是把所有登记在册以及属于乡野的士兵,都加以训练,全部依照军法,约定一年考验一次,全都纳入纪律。李公说:“可以了。”但事情还没有完。守城依靠士兵,士兵依靠百姓,百姓依靠粮食。所以粮食是百姓的根本,也是边境的首要政务。蕲州过去号称肥沃之地,但中兴以来,流亡受雇的人还没有完全复业,荒地也没有完全治理,每年产出不能抵得上中原一个大县,而输送给官府的才一万斛罢了。用来供给我的士兵,尚且完全不够。假如不幸有旱灾、水灾,或虫害发生,又拿什么来防备呢?我在这里任二千石官,自己的俸禄供养却节省到像斗食小吏一样;这不是官吏矫饰,而是重视百姓的脂膏,不忍心预先防备而耗用它,希望有一点剩余,仍还给我的百姓。按时防备并按月计算,官府所掌握的钱财仅仅有些余裕;每年幸而接连丰收,百姓手中的粮食也仅仅有些余裕。用官府的余财交换百姓的余粮,若不幸发生歉收,就把官府储藏的粮食重新分发给百姓,这是善于预先准备的办法。于是选派僚属中有才干的人负责此事,凡是愿意出售粮食的,便提高价格买下。不久,购得粮食一万石的有两批,耗费钱缗若干万千百有余,修建房屋若干楹,谨慎管理出纳,命名为“惠民仓”,这是李公的意志。百姓粮食充足,然后才可以稳固人心;人心稳固,然后才可以希望他们拼死守卫。从前孟子在战国时代谈论王道,说的全是这个道理。那些争夺土地城池的将领,以及纵横驰说的游士,没有不讥笑它迂阔的,最终却没有谁能改变它。因为百姓没有安定,却想让他们一同赴险;不防备他们的生存,却想要求他们拼死效命,这是没有这种道理的。李公的学问醇厚而深邃,气度刚健而宏大,大概源自孟氏,所以他治理边地的政务,大体以保全百姓为根本;这座仓只是其中一件罢了。仓成之初,李公已经把情况报告朝廷,并让部使者核实事实;又写信来命我记述此事,难道是想告诫后人,使他们不要废弃它吗?我认为,只要继任者有李公的心,即使没有这篇记载也可以;否则,即使有金谷玉书,也还不足以记载,依靠这篇文章来保存它,难道就困难了吗?虽然如此,仁爱是人心的本性;只要人心不泯灭,这座仓就不可以废弃。姑且记下这些,希望将来有人考察。

新建州境龙王祠记嘉定七年夏六月不雨,祠太一于湘心亭。夜漏下且十刻,遥祝于江之灵曰:「洋洋川流,神龙是宅,盍哀斯人,亟霑之泽,膏我田畴,活我黍稷。」庙于湘潜,维以报德。越十日,雨大至,嵗以有秋。时通守张侯国均,从事王壄,方被郡檄筑岳麓、湘江二坛,因属役焉。得地于坛之左方,靣苍峦,俯流碧,于置祠为称。廼辟,廼夷,廼攻,廼治。我材孔良,我工惟时。冬十二月告成。凡龙宫之神在境内者,悉合而祠之。堂皇言言,貌像严严,或公或王,圭冕蝉聨。有疑而谂者曰:「雨者,隂阳之气和也,谓龙尸之奚所据依?且其静而渊潜,动而天飞,非鬼非幽,何以庙为?」予曰:「雨非龙云弗兴。在易之干,取象于龙,以其神变之莫测也。故昌黎韩氏谓其出入人鬼之间,而眉山苏公亦谓行为人,飞为龙,变化往来不可穷。然则坛而禜之可也,庙而祠之亦可也。古今异宜,岂必皆同?苟可为民,予敢弗共。」是役也,董督惟谨,靡金钱百一十万有竒,弃粟六十有一石,而取材于场,不与焉。予既叙次其事,且为之辞,俾歌以侑神。其辞曰:「龙之潜兮幽幽,或江而潭兮,或山而湫。羌何为兮安卧,不我民兮,顾忧旱熯兮,良苦嵗将饥兮,谁愬?迟龙君兮不来,极予目兮湘浦。龙之升兮云从,变化歘砉兮,有雷有风,腾百川兮,雨四极,膏大田兮,稼滋殖。崇崇新宫,觞豆洁兮,粢盛丰,冀龙君兮我飨,祚我民兮无穷。」

萧正肃公祠堂记故参知政事正肃萧公既薨之三十年,临江太守杨侯恕始祠公于学。教授黄君自然以书谂于某曰:「盍记之?」某生也后,不及拜正肃公,而幸尝出公嗣子文之门,获闻公尤甚悉。葢其始也,以区区郡从事,婴权臣之锋,坐是连蹇而不悔。迨其中也,登諌垣,任言责,正色直辞,上不阿人主,中不徇大臣,下不怵近习。贪夫小人有以非道进者,公必声其罪而罄之。论有弗合,视去其位如去传舍而不顾。其后也,与闻国论,尤以献替为己任。尝言于上曰:「君所谓否而有可焉,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之愚忠,佩此两言而已。」有讽其太直,盍少加委曲?公曰:「吾直道事君,知任直而已,何以曲为?」卒以是终其身不变。呜呼!迹公平生之大节,可谓以道始终,浩然而无媿矣。非诚而能之乎?中庸言天地之道曰:「其为物不二,则其生物不测。」夫不二者,诚也。人之所以不纯乎道者,以其二也。二则不诚,则与道扞格,虽勉焉自守,不能以期月也,况终其身而弗变乎?公能以道始终者,岂非以其诚乎?公在政府时,独被孝宗非常之睠,葢尝以诚实不欺称。公君臣之间,相与以道而相知以心,可谓盛矣。昔范太史论司马公之贤,蔽以一言曰:「至诚无欲而已。」葢人之能存其心者,未有不由于寡欲,而所以放其良心者,亦未有不由于多欲也。公天资冲澹,凡声色货利,常情之所不能不嗜者,皆漠然不一动其心。自小官至通显,苞苴无敢至其门者,非诚于无欲能之乎?世降俗▯,士大夫以苟得为贤,虽徼幸一时,而朝荣夕悴,有没未几而声沉迹泯者,甚则唾詈随之。公薨既三十年,能使人思之不忘,又能使为郡者奉而祠之于学,此岂以名位势利得哉?《诗》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是邦之士,苟能考公言行而服膺之,本之以诚而持之以乆,异时见诸事业,是亦公而已矣。故于黄。公之请,不复固辞,而为之説如此,使学者得以览观焉。

译《新建州境龙王祠记》嘉定七年夏季六月没有下雨,我在湘心亭祭祀太一。夜漏已经下到将近十刻,远远地向江神祝告说:“浩荡的河流啊,神龙居住其中,为什么不怜悯这些百姓,赶快降下恩泽,滋润我们的田地,使我们的黍稷得以生长、百姓得以活命?”我在湘潜修建庙宇,是为了报答神的恩德。过了十天,大雨降临,当年因而获得丰收。当时通守张侯国均、从事王壄,正奉郡府檄令修筑岳麓、湘江两座祭坛,于是让我参与此事。在祭坛左边找到一块地,面对苍翠山峦,俯临碧绿流水,很适合建祠。于是开辟它,铲平它,营造它,修治它。我们的材料非常优良,工役也恰逢其时。冬季十二月告成。凡是境内龙宫中的神灵,全都合并祭祀于此。正殿高大壮丽,神像庄严肃穆,有的称公,有的称王,手执玉圭,头戴冕旒,排列相连。有疑惑而来询问的人说:“雨,是阴阳二气调和的结果,说是龙的尸体,又有什么依据呢?况且龙静止时潜藏深渊,活动时飞上天空,既不是鬼,也不是幽灵,为什么要建庙祭祀呢?”我说:“没有龙,云就不会兴起而降雨。《易经》的乾卦取龙为象,是因为龙的神妙变化不可测。所以韩愈说龙出入于人和鬼之间,苏轼也说龙在地上行动就是人,飞上天空就是龙,变化往来不可穷尽。” 既然如此,筑坛祭祀它可以,建庙奉祀它也可以。古今情况不同,哪里一定要完全相同?只要有利于百姓,我怎敢不共同参与呢?这次工程,督理监督十分谨慎,耗费钱一百一十万有余,耗用粮食六十一石,至于从材料场取用的木材,不计在内。我已经按次序叙述了这件事,并且为它作辞,使人歌唱以助神享用。辞说:“龙潜藏啊多么幽深,有的在江中,有的在潭里,有的在山间水池。你为什么安然躺卧,不顾念我的百姓,反而看着旱灾酷热而忧虑?实在苦痛啊,年成将要荒歉了,向谁申诉?迟迟盼望龙君不来,我极目远望湘江水边。龙升起啊云随之而来,倏忽变化啊雷电风雨俱有;使百川腾涌啊,雨水遍降四方,滋润广阔田地,庄稼茂盛繁殖。崇高的新宫啊,酒食祭品洁净,黍稷祭品丰盛;希望龙君享用我们的祭祀,赐福给我们的百姓,永远无穷。” 《萧正肃公祠堂记》故参知政事、正肃萧公去世三十年后,临江太守杨侯恕才开始在学校里为萧公建祠。教授黄君自然写信告诉我说:“何不记述此事?”我出生在萧公之后,来不及拜见正肃公,但有幸曾出自公的嗣子萧文之门,得以听闻公的事迹非常详细。大概在他早年,凭一个小小的郡府从事身份,便触犯权臣的锋芒,因此屡遭困顿而不后悔。到了中年,登上谏官之职,担任进谏责任,神色严正、言辞直率,对上不阿谀君主,对中不顺从大臣,对下不畏惧近臣。贪婪小人有以不正当方式进用的,公一定声讨其罪,使之罪行尽显。议论若与人不合,把离开职位看得如同离开旅舍一样,毫不顾惜。后来参与国政议论,尤其把进谏补救、劝善纠错当作自己的责任。他曾对皇帝说:“君主所认为不对的事情,也有可取之处;君主所认为可取的事情,也有不对之处。臣的愚忠,只是牢记这两句话罢了。”有人劝他过于耿直,何不稍微委婉一些?公说:“我以正直之道侍奉君主,只知道任用正直,为什么要委曲求全?”最终一生都没有改变。唉!考察萧公一生的大节,可以说始终依据正道,浩然无愧了。不是出于真诚,能够做到这样吗?《中庸》谈天地之道说:“它作为万物的本体不二,所以生养万物不可测度。” 所谓不二,就是真诚。人不能完全合乎正道,是因为心有二念;有二念便不真诚,便同正道相违,即使勉强自守,也不能坚持到一个月,何况终身不改变呢?萧公能够始终遵循正道,难道不是因为他的真诚吗?萧公在政府任职时,独自受到孝宗非同寻常的宠爱,大概曾因诚实不欺而受到称赞。萧公和孝宗君臣之间,以正道相交,以真心相知,可以说是盛美之事了。从前范太史评论司马公的贤德,用一句话概括说:“只是至诚而没有私欲罢了。”大概人能够保存本心,没有不由于少欲;而放纵良心,也没有不由于多欲。萧公天性清静淡泊,凡是声色、货利这些常人不能不喜好的东西,都漠然视之,丝毫不能动摇他的心。从小官做到通达显贵,馈赠财物的人不敢登他的门,难道不是凭着真诚而无欲才能做到的吗?世道衰落、风俗败坏,士大夫把苟且求取得志当作贤能,虽然偶然侥幸于一时,却早晨显荣、晚上衰败,有的死后不久声名便沉寂、踪迹也泯灭,甚至还伴随着唾骂。萧公去世已经三十年,还能使人思念而不忘,又能使任郡守的人奉祀他于学校,这难道是凭名位、权势和利益得到的吗?《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使人遵行。” 本地的士人如果能够考察萧公的言行并牢记在心,以真诚为根本,长久坚持,将来在事业中表现出来,这也就是成为萧公那样的人了。所以对于黄君的请求,我不再坚决推辞,写下了这篇文字,使求学者能够阅读观看。

潜斋记金华王子文以其燕居之室求名于予,予为目之曰潜斋。子文请其所以名之义,予曰:“潜之为言也,岂欲使子为节信、渊明之所为哉?”二君懐竒抱器,而时焉之弗遭,故皆以潜自命,逡廵退遁以终其身。今吾子少有当世之志,又有当世之才,虽求人之莫我知,弗可得。已然,则予之所谓潜者,其意果安属耶?葢书有之曰:“沉潜刚克,髙明柔克。”若昔圣贤之教人,常眡其偏而正之,使至于中而止。故沉潜者则欲矫之以刚,髙明者则欲胜之以柔。斯言也,非箕子之言,禹之言也,非禹之自言,天之所命也,而可违乎哉?夫人之所得于天,不能无彊弱之异,而济之以人者,乃所以成其天也。今观子文之质,葢庶几乎髙且明者也。夫其质之髙且明,则天之厚于子者至矣。然予之望,犹欲有以成其天焉。葢天下之理,髙常病于亢,而明常患于察。以干之健,且有上九之悔,而明夷之卦,亦必以晦处之,况于学者乎?吾子诚欲其无亢与察也,则智焉而养之以愚,实焉而藏之以虚,精鋭果决而行之以容与舒徐于沉潜。昔者顔渊尝潜心于孔氏矣,故其所就者深纯缜密,去圣人之域,葢无几焉。汉儒惟扬子云若有见于此者,其为言曰:“潜天而天,潜地而地,天地神明而不测者也。”心之潜也,犹将见之。太▯之养曰:“藏心于渊,美厥灵根。”其防微矣。至于论性,则本之潜,莫定是,殆规其形似而非真见者,岂所谓潜者异乎?顔子之潜与吾子,倘有志于斯,盍亦即洙泗之言,求当时之所以用力者,朝咏而夕思之,如见其人于千载之上,一旦脱然犹寐之觉,则天地之心,圣贤之蕴,皆将粲然陈前,有不吾隠者,是则潜心之力也。

云庄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云庄集卷五宋 刘爚 撰

序类

论语发微序学者所习莫先于《论语》,而读《论语》者莫先于知仁。先儒有是言矣。然尝思之:仁者,夫子所罕言。当时门人弟子有问仁者,有问为仁者,有问人之仁者,大约才十余章。而夫子所自言者亦复无几。学者独于是焉求之可乎?曰:不然。夫子之所罕言,仁之体而已。至若求仁之方,为仁之要,则举凡二十篇之中,莫非是也。始以首章言之,其论学也,若无与乎仁。然「时习之」説,以熟乎仁而説也;「朋来之」乐,以辅乎仁而乐也。至于「不知而不愠」,则庶几安乎仁矣。其它所论,有即身而言者,有即事而言者。即身而言,仁之成乎身者也;即事而言,仁之达乎事者也。不特见于言者为然,凡圣人之动容周旋,皆仁之符也;仕止乆速,皆仁之则也。学者而有志于仁,舍是将奚先哉?永嘉陈公孜,少而服膺,晚葢有见,着为《发微》一编,学者重之。或谓此书之指,自河南二先生以来,阐幽析微,亡复余蕴,尚奚君之待邪?是不然。道之妙无穷,而学者于道,欲其自得。诸老先生之于此书,阐明之功,可谓至矣。然其措意之精深,立言之简有非后学所可遽窥。因其所已发,而推其所未发,岂非后学之事乎?陈君此编,大略不外乎河洛之传,而其间亦有所自得者,此其为可贵也。然圣人之言,穷而测之,益深益逺有志斯道者,没身而已可也。陈君其尚懋之哉!

送全永叔序陈良,楚产也。而北学于中国。近世游、杨二先生,亦自闽徂洛,受业于程夫子之门。昔之君子,崇德广业,不安于耳目之近,大抵若此。使良之徒不中变于许行之学,则其传周、孔之道于南方者,必陈氏也。龟山先生终身宗其师説,故能得斯道而南,卒啓延平、紫阳之绪。使其谨守乡党之旧闻,而以间关河洛为惮,顾安有是哉?世习日陋,后生小子所志不越簪裳之末,所玩不逾程试之文,百金谒书肆,闭门而诵之,曰:“吾业足矣。”明师良友近在州里,且弗暇过焉,而况逺乎?全君永叔廼独慨然思广其所闻,束书辞亲,将北之信饶,西之浙,求师友以自益。其志笃矣。然士之于学,寡闻固易以陋,多闻亦易以杂。夫并耕之説至浅也,陈相且悦而从之,况今之谈者有侈于是乎?吾州子朱子之学,万世之学也。然其功循序而不躐,其言平澹而亡竒,其守据正而不媮。吾子概尝闻之,而未知笃信否也?一旦出门,众説交进,无思无为,坐入深窈,而吾之循序者弗若也。抵掌事功,出入管、晏,而吾之据正者弗若也。子能不为变迁也乎?吾惧其不得为游、杨,而且将为陈相也。子往矣,异时来归,吾望子眉睫而知其进与否矣。呜呼,其亦谨所择哉!

译《潜斋记》金华王子文想为自己闲居的房屋向我求取一个名字,我给它题名为“潜斋”。子文请问取这个名字的含义,我说:“所谓‘潜’,难道是想让你成为节信、陶渊明所做的那种人吗?”这两位先生胸怀奇才、抱负器识,却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所以都以“潜”自命,迟疑退隐,终其一生。如今你年轻而有当世的志向,又有当世的才干,即使想求得别人不知我,也不可能做到。既然这样,那么我所说的“潜”,究竟应该归结到什么意义上呢?书中说:“沉潜而刚健能够胜任,高明而柔顺能够胜任。”从前圣贤教导人,常常看出人的偏失而加以纠正,使他达到中正便停止。所以沉潜的人,便想用刚健来矫正他;高明的人,便想用柔顺来胜过他。这句话,不是箕子的言语,是禹的言语;也不是禹自己创作的言语,而是上天所命的,难道可以违背吗?人从上天那里所得的禀赋,不能没有强弱不同;用人的修养来补救它,正是为了成全他的天性。现在看子文的资质,大概近于高明的人。他的资质既高且明,那么上天给予你的厚待已经很深了。然而我对你的期望,仍想借此成全你的天性。因为天下的道理,高明常常容易流于亢进,明察常常容易陷于苛察。即使乾卦的刚健,也有上九爻过亢的悔恨;明夷卦还一定要以晦暗自处,何况求学的人呢?你如果真想使自己不亢进、不苛察,就要有智慧而用愚拙来涵养它,有真实才干而用虚静来隐藏它;即使精锐果断,也要在沉潜中以从容舒缓来施行。从前颜渊曾经把心潜藏于孔子之学中,所以他所达到的境界深厚、纯正、缜密,距离圣人的境域大概没有多少了。汉代儒者中,只有扬子云似乎对此有所领会;他说:“潜藏于天则与天合,潜藏于地则与地合;天地神明而不可测度。”心能够潜藏,尚且将有所见。扬雄《太玄》关于修养的说法是:“把心藏在深渊之中,美化它的神灵根本。”它防范细微过失,已经很深了。至于论说人的本性,却以潜藏为根本,断定这是确定不移的,大概只是取法外形相似而没有真正领会,难道他所说的“潜”与前面不同吗?颜子的潜心和你的情况,如果你有志于此,为什么不就洙水、泗水之间孔门的言论,探求他们当时用力的地方,早晨吟诵、晚上思考,如同在千年之上见到他们本人;一旦豁然开朗,像从长久睡梦中醒来,那么天地的本心、圣贤的蕴藏,都将明白地陈列在眼前,没有什么再会向你隐藏;这就是潜心的力量。《云庄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云庄集》卷五 宋 刘爚 撰 序类 《论语发微序》求学者所学习的,没有比《论语》更优先的;而读《论语》的人,没有比懂得仁更优先的。前代儒者已经有这种说法了。然而我曾思考:仁,是孔夫子很少谈到的。当时门人弟子有问仁的,有问实行仁的,有问别人的仁德的,大约只有十多章;而孔夫子亲自谈到的,也没有多少。求学者只在这些地方求仁,可以吗?回答说:不对。孔夫子很少谈到的,只是仁的本体罢了。至于求仁的方法、实行仁的要点,那么二十篇中所有内容,没有不是这个道理的。先从第一章说起,第一章谈学习,好像与仁没有关系。然而“按时温习”之说,是因为熟习仁而感到喜悦;“朋友来访”之乐,是因为有助于仁而感到喜悦。至于“别人不了解我而我不怨恨”,就差不多达到安处于仁的境界了。其他所论,有就自身而言的,有就事情而言的。就自身而言,是仁在自身上的成就;就事情而言,是仁在事情上的通达。不只明说仁的地方如此,凡圣人的举止仪态、周旋应对,都是仁的符号;出仕或退处、久留或速去,也都是仁的法则。求学者如果有志于仁,舍弃这些还应当先学什么呢?永嘉陈公孜,年轻时便牢记奉行,晚年大概有所领会,著成《发微》一编,求学者很重视它。有人说,这部书的旨意,自河南二程先生以来,已经阐发幽微、分析精微,再没有剩余的蕴含了,还等待陈君做什么呢?这不对。道的精妙没有穷尽,而求学者对于道,贵在自己有所领会。各位老先生对于这部书阐明的功劳,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然而他们用意精深,立言简约,有些地方不是后学能够马上窥见的。根据他们已经阐发的内容,推求他们尚未阐发的内容,难道不是后学的事情吗?陈君这部编著,大体不超出河洛一派的传授,其中也有他自己有所领悟的地方,这正是它可贵之处。然而圣人的言语,越是穷究测度,就越深远;有志于此道的人,终身探究也就可以了。陈君还应当努力啊!” 《送全永叔序》陈良,是楚地出生的人,却向北到中原求学。近世的游酢、杨时二位先生,也从福建到洛阳,在程夫子门下受业。从前的君子崇尚道德、扩大事业,不满足于耳目所及的近处,大多就是这样。假使陈良一类的人不在许行的学说中途改变,那么把周公、孔子的道传到南方的,必定就是陈氏了。龟山先生终身尊奉老师的学说,所以能够得到此道而南归,最终开启了延平、紫阳的学术源流。假使他谨守乡党的旧闻,把往来于关中、洛阳之间看作艰难而畏惧,哪里会有这些成就呢?世俗的习气日益鄙陋,后生小子所立志的不过是簪裳末节,所玩习的不超过科举考试的文章,花百金买书,闭门诵读,便说:“我的学业足够了。”明师良友近在州里,尚且没有空闲去拜访,何况远方的呢?全君永叔却独自慨然,想扩充自己的见闻,捆好书籍、辞别双亲,向北到信州、饶州,向西到浙江,寻求师友来增益自己。他的志向很坚定。然而士人求学,见闻少固然容易鄙陋,见闻多也容易杂乱。并耕的学说十分浅陋,陈相尚且喜欢而跟从它,何况如今的谈论者还有比它更夸大的说法吗?我们州朱子的学问,是万世之学;但它的功夫循序渐进而不逾越次序,言语平淡而不追求奇异,操守依据正道而不苟且。你大概曾经听闻这些道理,却不知道自己是否坚定相信吗?一旦出门在外,各种学说纷纷而来,如果不思考、不行动,坐着便会陷入深邃幽暗之中,而我们循序渐进的学说却比不上它;拍掌谈论功名事业,出入于管仲、晏婴的学说,而我们依据正道的操守又比不上它。你能够不被这些改变吗?我担心你不能成为游酢、杨时那样的人,反而将成为陈相。你去吧,将来回来时,我只看你的眉宇神色,就能知道你是否有进步。唉,你也要谨慎选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