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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云邨文集》　别集类五【明】提要 臣等恭谨查考：《云邨文集》十卷，为明代许相卿所撰。许相卿另有《史汉方驾》，已经著录。这部集子是许相卿亲自编定的，取舍颇为精审。他在自序中说，删去那些脱漏而不可读的篇章，只保存其余可读的作品。他自题绝句说：“云村病老，语多咙。造次诗成，绝宋腔。还溯闗元，论风格。拾遗坛上，树旌幢。”大概是自认为所学还不够，想进一步向唐人求取诗法。如今看他的诗，大多是近体诗，五言诗有大历年间的格调，七言诗则在陈师道、陈与义之间出入，可以说是很清楚地认识自己了。他的章疏切合实际，文章体制雅正洁净，也多有合乎正道的言论，没有明代末年士大夫如饥似渴地追求名声的习气，大概是笃实的君子吧？他归田以后写给王子扬的信中说：“时局令人忧虑得更加深切，不敢把归隐当作幸运。如今听到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惊骇，事势一天比一天危急，早晚都在思念北方，正如从前思念南方一样。”他这种深切关怀国家的情意，与所谓“离开国家后自身轻如一片叶，千古声名重如大山”的人相比，相差远不止一倍五倍。乾隆四十二年二月恭敬校订呈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云村集》卷一　明许相卿撰　赋 《萝补堂赋》（有序） 萝补堂，是我的朋友董翁亲自给他的居所取的名字。他请我为它作赋，文辞如下：谈岭高高耸立，澉湖清澈深广。孤城正处在它的秀美清爽之中，于是有人选择在这里隐居。茅草覆盖在上面，泥墙环绕四周。房屋常受雨淋日晒，东南面又缺少遮盖。主人仰望屋顶长叹说：“狡猾的兔子有三窟，鹪鹩也有一根树枝，都能够抵御外来的侵扰而谋求安居。何况我还要庇护前代遗业、使后代安居，难道反而没有东西来遮蔽我的屋舍吗？”于是他反复筹划构思，又俯身尽力思虑。内心仿佛得到上天启示，谋划像有神灵护佑。只见樛木上的长藤，正从下方盘绕而上，向上延伸。那些藤蔓只是附着在有余之处，而我的屋舍却破损不全。于是把藤蔓从树梢解下，牵到屋檐边，补好这些缝隙，舒解那些纠缠。心意仿佛取法杜少陵的吟咏，巧妙地夺取了女娲补天的权力。老藤系在横梁栋木上，密蔓均匀地布满稀疏的椽子。柔枝盘旋交叠，长条彼此缠络而向上攀援。起初萧疏森然，枝叶扶疏；日久之后，茂密得幽暗深沉。旁边荫蔽繁茂，纷纷铺展；上面盘曲回旋，拥塞遮蔽。远看，像昂首的蛟龙、展翅的凤凰；近看，俨然如黄琮间杂着苍玉。春天献上芬芳花蕊，可以和枸杞、菊花相比；夏天铺展开清凉的阴影，并不逊于修长的竹子。冬天积雪，像玉蛟盘结；秋风振动，像冰弦时断时续。清晨，云外的露水纷纷落下；夜里，书案灯的火焰向上照耀。这大概是造化有意培育这座堂的秀美，洗涤世俗尘氛的缘故吧。有客人来到堂下，进言说：“上面是栋梁，下面是屋宇，这是中古时代兴盛的制度。您却故意委曲求简，仍然废弃这几间琐陋的屋子，改造创建新的屋舍，竟然不费您一顿饭钱或润笔之资。”主人笑容满面，欣然起身，回头对客人说：“从前我也曾议论过这件事。谋划建造新的屋舍，恐怕会显露先前的简陋而助长奢侈风气；按旧屋修葺，又害怕重蹈以前的过失而给后人留下负担。我又广泛观察了古今的变化：那些深广的大厦、巍峨的宫殿，地基纵横千尺，高耸到半空。计算它们的壮丽与长久，似乎可以和金石同存，最终却都将一同消亡。等到形势穷尽、事理变化，也不过化为尘土罢了。而这座堂只是借藤蔓来补缀茅屋，任凭造化经营，驱使阴阳雕刻；暗中培植德行的根本，余下的恩泽润泽枝梢。我们全族聚居其中，寒露不能使我们凄冷，烈日不能使我们骄热，雷电不能震撼我们，风雨不能吹摇我们。安闲自得，曲折从容，快乐无比。何况改旧增新，不耗费我的财物；巧妙构筑、严密架设，也不劳烦人力。只要岁月越久，维持它就越牢固。大概造物者一旦停止施功，这座堂才会开始倾圮。您莫不是认为我的议论过于高妙了吧？” 他正要把简陋的巷子结成芳邻，追慕太古时代的巢居生活，品味道德

译的醇厚，亲近诗酒的朋友，把俗人标记出来赶出门外，高卧其中、放眼远望，轻视那些富家子弟的土木营造。龊防，不过是蚂蚁堆积的土丘，没有什么值得计较的。话还没有说完，客人便谢罪说：“您说得对。”随即迟疑着退下了。《毖斋赋》（有序） 东藩宪使原博查公把自己燕居的处所题名为“毖斋”，嘱托我为它作赋。美好的人应当修养美德，时时战战兢兢地自我防范。为什么如今却不是这样，年少时就习惯如此，把它当成平常呢？这种德性的源流自有来处，经过循序充养便能成就文采。亲长最初赐给你美好的名字，说：“约束自己吧，我知道你很少犯错。”老师又把重要的戒惧传授给你，说：“谨慎啊，把我自己所得到的传给你。”圣明的君主仍然宠爱安抚你，说：“只管谨慎，我赐给你美好的荣誉。”重巽之道既已反复申明，就应当谋求时时顾念而不疏远。华美的文字写在衣带上随身佩带，却也有时被拖曳遗忘。盘、酒杯、几案、窗牖都为此刻下铭文，害怕在仓促之间偶有违背。只因退朝用膳有固定处所，便把它高高题写在堂柱和门楣上。时时仰望它而收敛衣襟，低头凝神，深入思考。每天用它警戒心目，使君主当面训诫之言清楚地呈现在眼前，并反复提醒在耳边。君王的话多么伟大，它的意义兼有父亲和老师的教诲。发誓终身不辜负它，把“毖”作为守护自身的一字符信。奉行周全而不使它坠失，于是纷纷昌盛披展，徘徊不前。任意放纵、逞强求逸而无人约束，肆意冲破绳墨、越过规矩。很快便招致祸患、冒犯灾难，到那时后悔咬自己的肚脐也来不及了。很快名声败坏、亲属受辱，最终自身危险、家族也受牵连。只有明鉴这些教训而痛切惩戒自己，更加勤恳不懈地自我勉励。要怎样才能登上光明之境？不是以前贤人所走的道路，又拿什么作为准则？出门时要庄重得像接待宾客一样，使百姓肃然起敬；承受大祭时要凛然敬畏，燕居时也应像斋戒一样，办理事务要害怕像捧着满盈的器物。出外往来游乐，也要严肃，因为光明的上天每天都在鉴察；何况立于朝廷、担任使者，哪里能不在春冰之上般战战兢兢呢？又听说没有隐藏的事不会显露，因此即使在屋漏之下也必须谨慎，最终让它公开于光天化日之下。朝廷没有小的祸患，能够勤勉对待细小事务，大的祸患便可因此平息。没有什么近处的事不关系到远处，决定我内心的是善还是利，即使千里之外、万世之后也会有验证。谨慎若能如此，大概可以没有遗憾，功德因而纯厚，作用因而宏大。哪里只是能在父亲和老师面前有所交代，也能与君王的赐名相称。堂堂然进入圣贤的门径，难道只是用来在官场中作为表率吗？赋末说：美好啊“毖”，是承载德行的器物。敬慎地行走，车辙便合于义。永不停息，沿着圣人的轨道前进。我和您一同走到终点。《哀逝水赋》悲哀啊！水这种东西，浩浩荡荡，遍及四海而归聚其形；滚滚流动，经过万条河流而运行。它从蒙泉开始发源，有的从栏槛间涌出而向旁边流通；等到灵妙的水液开启幽秘，也有的奔赴沟壑，沿着地势分流。向上没有哪座高处不能攀升，溯着银河留下踪迹；向下没有哪种深处不能进入，辽阔的溟涬便成为它的居所。承载四方游行而达到极点，涵容九州而作为疆界；沐浴着日月而出入，吞纳群星而浑然相融。它弥漫三湘，漫过七泽，荡涤大地神灵，润泽浩瀚太空。至于时令暴雨骤然聚集，沟渠污水横流，八方道路都被阻塞，平原上的赋税事务遥遥无期。黄河水倒流而上，仿佛地轴横向抽动；低洼湿地成为深渊，绝壁高岭变成丘陵。禹的功业无法施展，丹朱的功绩又哪里能够收获？等到青娥宣告时令，白收掌握权柄，洞庭湖树叶飘落，吴地水洲的枫树更加妍丽。沟渠的积水归去，积潦收缩；湖泽干涸，低湿地坚实；海水收缩而礁石沙滩显露，江水退落而水洲滩岸呈现。它去了哪里，又归向何处？它泄流到哪里，又向何处宣布？我只看见它贯通古今，接续日夜向东奔驰，而且一天比一天增长，流去而不停止。它指向虞渊作为道路，迅速越过方壶向远方出发；离去越来越远，返回已经没有办法，西归又怎能有所凭借？即使说

译尾闾又把水宣泄出去，水气也更加充足而积聚停滞，于是蒸腾弥漫、上下升降，便循环往复而相互承接。

译唉！确实如此啊！天地万物的生成，依赖气而成；轻清之气向上浮，重浊之气向下凝聚。浮与凝各自定位，便有了乾坤之名；流动与峙立罗列于天地之间，都是二气的余迹。这水，是“一六”的符应；气充入便盈满，气收缩便虚空。它从极其久远的古代以来始终遵循同一轨迹，难道只有今天才值得怀疑吗？看着这水流一去不返，抚慰人生又是为了什么？可叹早晨的露水容易干涸，感慨傍晚的木槿即将凋萎。眼睛依依不舍，仿佛还看得见；魂魄飘荡，仿佛飞驰而去。难道是人的罪过招来灾殃吗？寿命长短，本来就有一定的命数。既然命数本来如此，我姑且相信它必然循理而行、寄托于理；既然命运主宰了这一切，想来只会留下善行。为什么如今却不是这样，竟背道而驰、走上不同的道路？此人既然怀抱真诚，履行柔顺美善之德，却偏偏在半途中跌倒。是修养端正招来了后来的灾咎吗？还是命数恰好因时而降临、赋予此人呢？每每抚胸长叹，眼泪横流而无法控制。唉！抽泣着，闺门紧闭，夜色寥落寂静；香径空旷，幽深得看不见踪迹。青鸾已经隐没，金镜蒙尘；宝猊炉已冷，沉香的烟气也熄灭。主妇之位空缺，伏雌鸡还在；苹藻仍然芬芳，又哪里还能再去采摘？悲哀地招魂九遍，魂魄却不归来；白日忽然昏暗，云气遮蔽。把深沉的情意寄托在冥漠之中，把逝去的水流寄往东海。托付给波涛来传达殷勤，倾尽余下的衷情而无怨无悔；一触及眼前的景物，便更加抽泣。牵动我心中如芥子般细微的愁绪，水声潺潺向东奔流，太阳昏暗地向西飞驰。送别那冥鸿，三次长叹；那个人一去之后，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云村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云村集》卷二　明许相卿撰　诗 五言律诗 晚晴 苦雨连下十多天，太阳刚刚放晴，我便抖擞衣服。残云依傍海边山岭，新涨的水流到了柴门。偏僻的性情嫌山势浅近，尘世的缘分又使我与世俗隔绝。斜阳从稀疏的树影间照来，清幽的身影在日边归去。暮色 暮色降临，狭窄曲折的道路上，幽深的情怀化作长短不齐的吟咏。残虹仍然贴近海面，高飞的鸟渐渐依归树林。去留都听从我的道路，艰难忧患反而炽热了壮心。燕地的云使我忧愁地望向正北，极目远望，几乎要沾湿衣襟。雨后初晴的景色 雨后初晴，傍晚的树林与草庐清幽；我在野外水湾忧愁吟咏。断云之外仍有虹边的雨，残阳映照着鸟旁的山。四海局势令人足以流泪，朝班之中只能勉强作出笑脸。独自叹息身世笨拙，早早便看见鬓发斑白。江上 东南有长江天险作为界限，这是神工造化在混沌时代留下的遗迹。波涛从楚、蜀奔来，云雨覆盖扬州、徐州。旅途中停泊在水边村寺，霸王的宏图只剩烟草和荒凉。亲人的庭院远在何方？我倚望着，独自徘徊犹豫。秋热 秋日天空仍逞余威，客舍中困于炎热的阳光。屋檐下的鸟雀不时施展技巧，深渊里的龙或许正在守护雌龙。山间云气一闪便掠过眼前，江上月色靠近人身，格外宜人。傍晚在榻上盘腿而坐，焚香体悟造化的玄机。久雨 昏昏然，我能和谁说话？悠长的时日里只有独自栖居。雨水深重，山中更加寂静；溪水上涨，岸边全都显得低矮。日月流逝，使书生老去；风尘中的世路又在新的晴雨变化中迷失。放晴驱散了孤独的烦闷，村中酒正值得携来共饮。乡思 极目望向南方的云，遥远处忽然惊动了北方的候鸟。新的树叶欣然萌发，青琐宫中的梦境仍在；如今还戴着白纶巾。恐怕辜负平生所学，常常怀着寂寞之情。潞河的秋水漫长，哪里才是归乡的渡口？夜坐 独自坐着，忧思纷纷聚集；悲歌之中，夜色空旷疏淡。树林在远处明亮，庭院中的灯火安静；寒潮来势急迫。戎垒遍布江南，天门在冀北遥远。秋天空旷，穿透我病弱的双眼；什么时候才能派遣嫖姚将军？又作《八月望夜玉带湖泛月》如此美好的夜晚不可辜负，归家的人反而自行留下。天空之下多是有病的客子，月亮占据了两个中秋。远处的水仿佛通向银河，轻风平稳地送着小舟。露水的光华清冷透骨，寒意使人想起羊裘。送蔡天钖 从故乡来到这里已经很晚，在风尘中分别更加艰难。天空在落木之外，遥远的道路伸向朔方云端。意气激昂时便看剑，悲歌之际便扣住马鞍。春风传来的消息很好，请替我报知浙河一带。夜间经过前峯僧舍 病中的旅客迷失在渡口，清冷的夜晚来到古寺门前。灯火照亮深树间的楼阁，僧人住在远方的村落。烟霭与月色构成美好的夜晚，江湖之间多有放达之言。云泉之间有旧日约定，年老以后想在那里终老。雪中行，与邓士鲁唱和 雪意已经铺满远望所及之处，马蹄仍然继续前行。归乡的心先随远处的大雁而去，病眼中只有孤山明亮。身世冷落，与尘世同样留下踪迹；悠长的情怀和古人的声音

译相应。佳句撩动人心却无可奈何，只能守着孤灯熬过寒夜。宿于石门山房 尘土中的三年如一场梦，云林是胜过往日的游赏之地。小小招邀姑且拟作诗赋，遭逢多难只能独自凭楼。月色照耀千山，如同正午；江光满眼，尽是秋意。平生的心愿应当与你共同实现，老来一同归隐白苹洲。瓶山 小屋修筑在离市场不远的地方，高雅的情怀仍然依傍着山。尘世的缘分在小小天地之外，风流韵味存在于麴生之间。以瓦作枕，在天地间入梦；戴着箨冠，面容沾染烟雾。因为你而怀念旧日隐居之处，那是海上的紫云湾。赠何山人 何山人喜爱饮酒，成年累月在远方游历。云烟笼罩着两只木屐，湖海之间只有一叶扁舟。傲岸的白眼不遗漏任何胜景，青囊中搜集着秘术。更不要谈论望气之术，也不再问能否封侯。章广文夜间来访 一支孤灯下，已分别十年；今夜我们共同举起清酒。谈起宦游经历，件件历历在目；想到衰老多病，忧伤不已。停下车马时幸逢身体尚健，迁居之后又遇到年成丰收。浮生能够有几次相逢？搔首叹息，人生如浮萍飘蓬。傍晚泛舟有所怀 幽深的情意忽然有所寄托，便呼朋举杯，登上小船。天地之间新显化出的道理，湖海之上渺无人迹可逃。水色与秋空相混，显得遥远；山峦留住夕阳，显得高耸。平生相携相好的朋友，到年老时却隔在风涛之外。睡醒 假寐时倚靠着残破的《易》书，昏昏沉沉地度过了晚钟声。北斗旋转，秋气肃杀；山势似乎应验着岁时丰收的征兆。潜藏或跃动都听从自己的道路，寒暖则由候虫自行感知。腐儒以经世济民为业，却因多病已经成为老翁。大雪中带鹤观看瀑布 初降的大雪压住高帽，瘦弱的马扬起长鞭向远方行去。玉龙仿佛僵卧将死，白鹤翩舞争奇斗艳。山路偏僻，土地没有主人；我清瘦得仿佛将要成仙。长声吟咏夹杂着孤鹤的鸣叫，归途上身影在晚风中翩翩。晚晴 年将终了，农家稍有闲暇，傍晚山中放晴。阳光温暖，幽居之人的精神独自远游；古朴的意趣又有谁来谈论？往日的踪迹已在云霄之路，闲散的身子承受着造化的恩惠。风檐之下传述高士之事，旷远年代仍有知心之言。再次游览苏臯祠 走在路上回想秋风，想起旧时相逢和灯节之事。残林幽深，天色忽然昏暗。初春尚浅，中午仍然寒冷；彩绘墙壁上蛛丝垂挂。长满苔藓的碑上，鸟虫篆字已经磨损。我自怜踪迹荒野，却到处都能得到盘桓的乐趣。晚起 晚起后在横屋前晒太阳，初春的风物幽静而晴朗。山峦澄澈，原野旭日初升；融化的积雪使寒流上涨。远离世俗，饱尝闲适的意味；逃避名声，疏远权贵的交游。仙人如今在什么地方？我也自称身在丹丘。元日 云村又迎来元日，春意也很闲适。关心国事，支颐而握笏；年华流逝，手中举杯招待客人。带着僧人进入诗社，邻居来祝贺鹤生了孙。孤山的老人已经遥远了，精神上的交往却可供百世评说。试用手杖 在云路上初次扶杖而行，江城的灯火将要熄灭。书生完全谢绝宾客，出门散步偶然遇到僧人。候鸟将要离开水泽，游鱼已经背着冰层游动。湖山春意开始萌动，游兴一天比一天高涨。周氏别业 周郎筑屋居住的地方，风物美得像画一样。白日静坐，泉水环绕坐榻；黄昏钟声响起，北斗仿佛悬挂在门上。山色明亮地环绕屋舍，海上雾气遥远地笼罩村庄。远远望去，我的草庐已经很近了，时常来这里共饮一杯。董纯卿来访 我惭愧自己的居处像扬子宅，你却划船来访，乘坐的是探寻奇胜的舟。古今之事谈得十分畅快，高远闲适的情意自然相投。春鸟沿途聒噪鸣叫，何况我们只能悠悠相望。牛鸣之地也可往来相从，实在是随意来去。御儿庙 雨后天晴，秋日里移舟而行；晴云在午时飘过祭坛。宽阔的河流浮动着野外景物，深密的树荫一直延伸到门前，带来寒意。麒麟阁的功名之心徒然存在，鹪鹩一枝的居处却已经安定。高谈阔论间挥动麈尾，回舟时看见归来的翰墨。南楼 幽深的兴致寄托在远眺之中，登高凭栏驱散残余的酒意。徘徊时看见海上日出，回头又见山间云气。飞鸟掠过，江天辽阔；断峰绵延，把吴越分隔开来。超然俯视清旷景色，哪里还有尘世的气息？在西湖等待徐郎不至，独自前往林处士墓 胜景大概已经空寂，辜负幽情也只能自我排遣。舟行经过六桥，衣襟长长地飘动，两座山峰高耸。箫鼓之声中春游的人争相竞逐，野外鸢飞鱼跃，兴致豪迈。孤山与我有冥冥中的契合，独自前往献上溪中水草。渐翁夜间经过山中 寒冷的夜晚，平生的朋友从星江百里之外而来。船行风烟仍然遥远，天色如虹，月色更加清新妍丽。十年来的话题贯通昔日，一片真情思绪进入玄妙境界。分别在秋水岸边，惆怅地吟咏白云之诗。张横浦读书台旧题次韵 古台完全被荒草覆盖，闲置的门户半掩在云

译间。前代贤哲仿佛仍有生气，狂夫也想来乞求神灵保佑。像蜗牛爬行般的书迹被阴湿苔藓映成碧色，鸟鸣冲破晚烟，一片青色。高尚节操仍保存在遗留下来的传记中，闲暇时便来读旧日铭文。越人诗谒次韵 避开世俗，住在云村；远离尘世，经过秋天。客居使鬓发新添寒意，孤灯下自得其乐；残存的书卷搁置起来，仍亲自回想往事。悲歌声悠长，西风中的酒力醇厚。明天山雨停歇，便拖着木屐去访天绅。有人吟诵施西亭《暮春》中的诗句，我凄然有所感怀，追和武其韵。在石阶上闲坐登高远眺，溪乡开阔，俯身便可临望。晴日山峦多有清爽之气，春日景物已经繁茂成阴。潮水带来虹边的雨，云气连接着鸟外的树林。美人留下精妙的诗语，使我惆怅地细声悲吟。两位老友来到前峯精舍

译一别之后年岁更替，因多病而相逢常常困难。天气正值清和，景色明丽；友人来到野水干涸之处。庭院空寂，借芳草以增色；林木稀疏，可以辨认远处的山峦。盘腿而坐，谈论方外之事，我这一生因而得到宏阔的观照。春雨中卧病，朱、陈两位老友来访 山雨使村庄连片昏暗，兰舟载着二位朋友来访。相逢于老年，多有阻隔，忧愁郁结；初开的绿树已将凋谢，春天也将过去。红尘中的梦已经回转很久，清秋又使病弱的筋骨恢复。还约定一同登台。夏日雨后（二首） 村庄住在山脚，长长的草地连接着晴朗的河川。扛着锄头疏通新水，带着酒壶到远处田地送饭。斑鸠的叫声时时嘈杂，龙骨水车在傍晚高高悬着。好雨连下整夜，家家都安然入睡。夕阳收尽残雨，我怀着幽情漫步在宽阔的河川边。面对山峦吟哦成句，坐在树下督课田畦。山岭稀疏，江光遥远；林木疏落，日光斜斜悬在天边。前村的牧童傍晚归来，丰茂的草地上牛群散卧。庐山 斜阳之下，走在匡庐山路上，景色如生绢水墨画，胜景难以用长句完全描写，真可称为仙人之都。云雾遮没了开先寺，天空连接着彭蠡湖；远远听说栗里就在附近，我却惭愧自己拥车带从而来。夏日重游云岩寺 年老了，欣赏胜景的兴致仍在；再次来到支遁的居所。纷乱的藤蔓遮蔽正午，使山间昏暗；深涧吹来秋日般的凉意。旅途中正逢端午蒲节，和僧人隔窗饮桂浆。烟霭笼罩着吴苑的荒野，残阳之下醉意中长声歌唱。董化卿任宜兴县尹 水位下降，年岁将尽；楼船从广阔的河川出发。春意浓厚，阳羡的茶叶化为芬芳，接连抵达武城。琴弦般的云气直上云表，鹏程遥远；江边水滨白鹭成社，环境便利。善权岩洞足以好好慰藉我远游的诗篇。周二丈文弼挽辞 功名不过是大槐树下的一场梦，冠帽和宝剑归于一抔黄土；清白之名得以封存，高尚的风标仍在。豪华富贵与此道路最终相同，愁云迷住断雁，衰草对寒蛩哭泣。一捧为斯文而流的泪，飘然随宰相之风而去。在野外泊舟等待朱、陈两位老友 孤舟已经在傍晚停泊，两位老人为什么还来得这样迟？深树之间共同感受寒意，向东流去的水面上风吹起微波。闲适地续谈僧人话题，悄然之间客愁羁旅更加深重。夕阳在长霞之外，仿佛他们的容光仍在这里。云涛庄雪夜 江村适合终老，寒冷的夜晚更适宜吟诗。白色岛屿上归禽飞回，令人惊讶；玄妙的天机深厚，冬眠的虫类知道冰潭清冷。几块石头散在漫长多岔的雪路上。哪一座是孤山的宅院？林逋老翁在此独擅奇胜。元日 历书刚刚记载新的一年，冰霜还没有消退，春日年华却已向东流去。世事留到后来，四海风尘满布；鸥鸟和野鸭守护着新建的社。壮大的谋划难以着手，只好放宽打算，做一个闲散之人。客人作诗问候病情，次韵酬答 习惯懒散又兼有疾病，岩门日日关闭。心神仍然牵系紫禁城，却只能嗅闻青山的气息。世人的情意同云一样淡薄，只有松阴陪伴着闲散的鹤。楼头的孤峰离得很近，时常可以尽力攀登。竹亭 曾听说居处应当多种竹子，如今便在竹旁建造安亭。寒意与竹相对而清冽，秋声充盈，独自聆听。闲适的情怀一件件清楚可数，晚间静坐，四周都是青竹。兴致到来时，谁还分宾主？柴门暂且不要关闭。

译次韵范栗斋读《徐苏传》高人共同遭逢厄运，如龙潜卧仍能保全自身。终日勤苦，靠替人舂米度日；辛劳不息，在园中抱瓮灌溉。乡野之人只有胜过尘俗的韵致，把幽深思绪寄托在清酒之中。惆怅地远望，又能对谁诉说？只能思念你，伫立在石根旁。和答西臯 邮筒忽然送来诗札，打开手卷，在菊花前诵读。快意使病魔远去，诗的力量通达神明而玄妙。林中天色昏暗，风吹过野地，霜色澄净；月亮照临田野。感谢你的诗语如兰，因而引发情怀，作《伐木》篇以应和。暮春雨后到孟家瀑布 空寂的树林里，夜间的雨已经停歇；近城处传来清晨寒冷的钟声。纷乱的水流斜斜吞没小路，残云无力地依傍沙滩。泉声和人语都很细微，山间雾气使旅客的衣裘单薄。年老的我足以领略幽胜，后来还有谁会为此感叹？哭悼内人（二首） 我束发成年时，你我情意美满，却在半途中长久别离。浮生忽然如梦，破浪远行的踪迹仍被尘世羁绊。寒夜机杼留下未织完的残物，空巢中独守着伏雌。风雨之夜，帷帐垂着白色的丧带，唯恐吟诵《扊扅诗》。偕老的旧日盟约已经废弃，半生只剩清冷的身影孤单。好名声反而唯独累及我，替我分担诽谤，你却贤能。眼泪咽在垂髫女儿喉中，含着哭声握手诉说。辗转经过句曲路（地名），一想起你便悲伤不已。五言绝句 晚渡 云压着水面，仿佛将要坠落；横跨江面的彩虹还未收尽。乡野之人姑且自得其乐，在苍茫水洲吹笛，笛声传遍四野。春雨 细雨蒙蒙，林边高地昏暗迷离；草木一片平展。春雨滋润了南方田野，我想偶尔到邻家田里一同耕作。七言律诗 通济桥秋夕 雨后都门，秋意浓重。倚着栏杆慷慨悲歌，酒意使脸色发红。壮志愿同长江立誓，伟大的往事仍听故老传歌。宫禁中的楼台映含着遥远的月色，九条大街的灯火与群星交相罗列。滞留江东，青春将晚。回望沧波中的身影，又能把你怎样？客夜 破旧的皮衣穿了十年，我在风烟中作客；落叶铺满郊野，村落里点着灯火。吴地山峰上白云缭绕，离家远近都在心头；瓦瓶中盛着浑浊的酒，姑且自我温慰。山中神灵曾与我有约，却惭愧只能移檄相召；世路歧途很多，几乎令人断魂。惆怅年华如今将晚，拥被而卧，豪情仍想腾飞。江上停泊寄给金山僧人 曾记得高楼坐落在紫翠山色之间，今夜我乘孤舟隔着沙湾相望。留下歌咏大海的诗篇，谁应和我唱和？刻在朝阳石上的姓名至今尚未磨损。三次拖着长衣襟徒然进入宫禁，百年清幽的梦境全在这江山之间。奔波劳碌还冷落了东冈的约会，不等别人写移文，自己已经厚着脸皮惭愧了。彭城 浮萍般的踪迹今日又来到彭城，寒风萧萧，吹舞着破旧的帽缨。汴水、泗水中蛟龙鼍鳄争显险要壮阔，濠梁的烟月交替着明暗。东风吹过苑囿陌上，春意撩动胸襟；午夜星河横斜，仿佛剑气纵横。旷古以来，我独独怜惜陈正字；我与你的心愿，应当不负平生。乡思 故乡的梦刚刚醒残，清晨禁中的钟声传来。客居的情怀无可排遣，越发忧闷。赤心许身报国，明明如同太阳；病弱的身体还未到秋天，已经先怕风吹。空谷中的移文，使我惭愧而又怨恨仙鹤；长云之下搔首叹息，羡慕高飞的鸿雁。想上奏章请求离去，获得闲散之身；到九杞泉边，整理钓鱼的竹筒。赵村夜泊 隔了一年再次来到旧日游踪，荒郊残阳落在高梧桐上。千艘船的灯火使河上形成集市，五更时分忧愁深重，病体独自消瘦。新月随着人影靠近书屋，回首望去，北方的云下玉楼孤立。像我这样的腐儒虽有通籍资格，却惭愧不知有何补益；本来就该归山，去询问种芋之地。澉墅暮归 残阳下东风吹过澉墅，归来时轻雷夹着雨催促马头。青山曾与我有约，我却被尘世罗网羁留；四海多有忧患，辜负了酒杯。野花寂寂，春事已晚；天运茫茫，令杞人徒然悲哀。灯前试着拾取新写的诗稿，满纸都是忧思吟咏，随手裁成。卧病 漫长的夏日里，我拥着寒毡与病魔相伴；卷起帘子，稀疏的雨声激发了高歌。纷乱的世俗竟以儿童游戏自夸，我突兀孤独的胸怀只能倚着太阿。榻上光阴流逝，诗稿杂乱；山中筹划生计，药炉却有许多。天刚放晴，打算散步活动僵硬的腰脚；游兴翩翩，萦绕在薜荔萝藤之间。独往 兴致来到海滨，便独自前往。千林风清日朗，清秀的寒山映着病骨，到了傍晚竞相显得清瘦。白鹭飞过苍波，秋景令人怜爱。天地间的闲愁，使尘世的梦醒来。烟霞中的美好景致，偏偏在草堂之间。斜阳照着幽深小径，渔夫樵子都在水石间嬉游，石上泉水萧萧作响。五亩山集用杜甫诗韵 青青的桂树，仿佛可以吟咏《小山》之赋；我栖居山中，也同几位先生一样悠闲，如闲鸥野鸭。沿野水追寻最初的约定，秋风中虎豹似乎拥守着九重关。到云林采药，姑且寄托行迹；在天阙请求效力，仍勉强厚着脸皮。王孙赐我一饭的情意，足以感念终身，更何况还列在国士之中，享有虚名。怀玉驿 十年奔走在黄尘中，使病弱的身体疲惫不堪；倚着坐垫，惊见群山万仞。远方人的鸟语含有真实意味；雨后风光，宛如暮春。面对明亮的白日，我这颗心岂愿仅以做官显达为意？青山与我有旧日亲情。云涛之间的旧业，应当平安无恙；猿鹤时常来到梦中，频频相见。黄鹤楼公宴（二首） 楼台留下仙人的遗迹，坐落在古城角落。盛宴上都是英俊的同僚，胜游刚刚开始。整个楚地的雄伟形势，尽在指顾之间；面对清湘的幽深景色，心中生出郁愤，陷入踌躇。江光曲折绵延，晴日下长虹遥远；沙洲水渚秀美，野日空虚。客子本来就有许多云水之思，乘一叶扁舟却羡慕洞庭湖上的渔人。一场雨后，江城五月便觉清凉。登临重楼，倚着高栏俯视苍茫大地。烟霭中的荒草覆盖七泽，天地元气浮动；放晴后的千村树木，在夕阳中摇曳。人们争相牵引龙舟，怀念正则；遥想宫中麒麟扇，曾出入明光宫。今日高堂之上，还摆着菖蒲和艾草；在宴席前举杯，忆念故乡。多病 我多病而厌倦应酬，姑且谋求归隐，背靠山岭、面对深谷，搭建茅屋。钓竿一到手，江湖便显得遥远；书卷蒙住头，便觉日月漫长。刚穿上春日衣服，便兴起游沂水之兴；午间微风时时吹过，药圃中飘来香气。徒劳地让过客谈论经国济世之事，我这些年来习惯懒散，以沉睡之乡为乐。春日泛湖望海 春云笼罩着雨中的楼阁，使客游荻滩桃浪的计划迟延，只能任轻舟漂荡。病弱的身体只适合与孤鹤相伴，但健朗的言语仍足以回应万牛。田垄上的树木已成浓荫，想到荒坟野土便悲伤；烟雾荒草中，身影断续，望见浮丘。准备乘沙棠舟继续寻访的兴致，再泛舟于蓬莱清浅的水流。雨夜客至 曲几旁铺着蒲团，午梦刚醒。鹤声报告客人来到，小桥弯曲临水。翠色屏风映着寒意，万竿银竹摇曳；红蜡映照着秋夜的酣饮，两位宾客如玉山并立。对于自己的道义，我惭愧未能坚守，反而被世俗牵累；有酒船在前，却辜负了谈论奇事的机会。紫萸黄菊已在眼前，重阳将近；突兀的星厓，我打算再次攀登。高卧 病弱之人高卧在星厓之上，野外情趣和幽静景物彼此相宜。傍晚的山峦像作揖一样，挺立在尘世之外；晴云有时来到座旁。闲人的日月悠长，连衣裳也懒得整理；胜地的禽鸟游鱼，都仿佛受到造化偏爱。青史还要评说百代贤士，而栗里和苏门，正是我所得到的老师。石门西村自勾溪来 我这个野人放逐山野，在紫云谷中与胜友接连相逢。经过根竺村古渡，傍晚天寒，刚刚停下船桨；秋日万峰寂静，独自开门遍探幽深山谷。寻找三秀，深夜畅谈，清灯相伴；躺卧饮酒两樽，也不厌山村淡泊的风物。还要回来住在茅屋中，辜负清晨的暖阳。徐襄阳来访草堂 我以野外情怀对待世事，自比蜩与鹏各处一壑；蓬蒿之居由自己亲手经营。昭旷的游观，只有我独自领会；狭窄的歧路，使梦中归来仍惊醒。柴门反锁，秋日青苔封住门扉；画舫深入水乡，停泊探访晚开的花。心满意足地相对而坐，谈论泉石；三年积蓄的胸怀，刚刚得到倾吐。元日卧病 瘦弱的身体困居在榻上，仿佛床都要被压穿。春风吹遍原野，我独自高卧。纷纷从眼前经过的人事，恍如梦境；呆呆地支颐而坐，仿佛进入玄妙之境。姑且陈说儿女团聚的祝愿，遥祝新年的华嵩之寿。天地元气茫然，我还能向谁追问？深深拥着虎皮座，整理残缺的古书。玄览亭小坐怀白鹤山人

译远寺的疏钟送走夕阳，高亭上独自凭栏放声长歌。高飞的大雁望向遥远的碧色暮天，野蝶为霜叶将黄而愁苦。对着自己的影子作伴，实在是自我怜爱；百年人生已经过了大半，仍须勉力奔忙。幽深的踪迹和懒散的性情使交往断绝，却还记得从前与楚狂一样清吟。次韵钟西皋雨中抒怀 苦雨连下十天，淹没了美好的春景；早雷响了十日，验证余寒尚在。庭院中的梅花寂寂无声，落在帘前；湖边青草青青，映照在水镜之中。深谷里的莺花全然冷落，漂泊在云水间的家仍在徘徊。忧患深重而无可奈何，又能向谁倾诉？斜阳下独倚高楼，搔首叹息。应容庵书信寄到，使者带来诗作并在我病中私下相见，我作诗唱和答谢。寒林斜阳映照，惊动了柴门；一叶小船遥遥驶入海边村落。凭七言诗通报姓名，孤独的误会终于解除；斜倚枕边展开尺素书信，得到温存慰藉。京城的消息牵动心怀，却相隔遥远；野外戍所的风烟遮蔽视线，远望使眼睛昏花。漂泊万里的江湖生涯，看来终将如此终老；平生受赠之处，还想重新谈论。次韵黄东河《春日有怀》我已经老了，身处天地间七十年；大半时间在云林中，幸有闲适的缘分。纷繁的野史违背了麟笔的正统记载，我依次整理山窗中的虫蛀古书。倚着拐杖在松根吟咏落日，靠着梧桐坐在石上为飞泉谱曲。长安那些显赫的乘轩之子，应当嘲笑我在空斋中守着《太玄》。刘海村以诗相问，次韵作答 感叹壶头山，想到少游危困的踪迹，处处漂泊淹留。靠青山劳作谋生，荒废了三条小径；到了白头还携家寻访十洲。夏天过半梅子已黄，怜惜节令景物；雨下得深，苔藓翠绿，沾上衣裘。四郊战死者的白骨缠绕着芳草，斜阳下孤城令人不敢登楼远望。入春避居澉水，秋尽还山，西皋以诗慰问，次韵作答。寄身荒城，仿佛谪居；回到家中，病弱的身体仍眷恋竹舆（病了三年，双脚不能着地）。山横雨后，满目青翠，秋色清净；树林因霜而染红，登临野外，视野舒展。忧虑国事多艰，心中耿耿；相信命运自有安排，心意安然。唯独怜惜万卷书化为焦土，遗恨连船装载的书籍也一同失去。分酒赠给董汉阳，依谢氏诗韵 满城风雨，使人害怕开门；春泥狼藉，几乎没有更多空闲来分理散乱的书帙。白天无聊地消磨时光，山中草庐就在眼前，却隔着秋云。中军之中，谁如今能像李牧那样受到信任？东海田横的事迹，已经不同于往昔所听闻的传说。因病而忧思时局，只能徒然懊恼；面对酒杯诗卷，姑且纵情酣饮。山游 杞山秋高气爽，风和日丽。我独自扶着藜杖，步行在晴朗的山冈上。通观浮世，觉得自身如同寄居；当年任侠的豪气，自然已经消退。云水茫茫，飞鸟隐没；烟霞隐约，归来的樵夫成双。独自在清林远眺，坐着坐着天色已晚；遥望稀疏的树林，明亮的夜灯已经点起。有感 想向西风洒一杯酒祭奠，天地之间哪里安放英魂？百年往事过去，如风前残烛；千古声名却传到海上村落。半龛香火，谁是主人？孙辈的一枝一叶，都是承受你的恩泽。夕阳铺满大地，令人伤心落泪；就把它们交给江流，自去吐纳吞咽。谢别沈默斋 租屋居住，残夏转入深秋。世道艰难，无法保全自身踪迹，只能徒然投身困瘦而骨节突出的身体。坐在床榻上思念故乡，却因艰难险阻而不能登楼。山中的猿鹤多次出现在归乡梦里，天边的风烟更增添客愁。天地万物同在两间之中作客旅，远游归来还要问那通往武陵的船。再别吕东汇 跋涉危险的道路，暂宿水村；支离病弱的身体，寄傍在人家门下。满林枫叶发出碎裂的秋声，四壁寒蝉的夜鸣纷繁。客居的情状因思念主人而温暖，邻家的社宴又使我忆起乡园。占卜何时携手同行，便觉得情意无穷；回首霜天，几乎要断魂。春暮怀王鹤山 三月的春光如今又将尽，四郊的雨意幸而完全收止。春愁无法排遣，只能凭借桑落酒消解；午梦将要做成，又被栗留鸟声惊破。故国创伤残破，谁能为之侧席忧思？只有故人风采卓异，独自登楼。空旷林木中的暮色增添惆怅，何时才能在东冈继续旧日游赏？除夕感怀 酒已冷，香已散，梦也做不成。岁月逼人，格外觉得年华峥嵘；衰老如同旧日历，已经全无用处。醉意留恋着残灯，也只能暂时明亮。雪霰应当已经随着腊月过去，梅花难道还会再同春天争艳？从前的筋力和虚名都已耗尽，白发即使没有忧愁，也自然生长。次韵苏叔豹见忆 诗句远远投寄给多病之客，野性的心情无可排遣，如同不受羁绊的猿猴。入秋后旷达的情怀屡屡萦绕梦中，老来独居，只能自言自语。困顿的鹤因风云而羞惭于短翅，蹲伏的芋头足以让荒园度过伏腊。剡溪的船请你迟些系在星石旁，来唤起我高谈阔论、使雪浪翻腾的兴致。雨宿真如寺 夜雨中的僧房，使客人的车舆滞留。清灯照着高榻，仿佛这就是我的居室。种种玄妙的谈论，超越了浮生俗事；深深的茶碗相伴，坐到醉意将尽。云路直通天际，却没有款段缓行的马；野外的情怀随处可得，恍如进入华胥之国。回首二十年，红尘不过一场梦；寒冷的身影独处空堂，反而自爱自身。初春海上 连日积雨早晨收止，正是好风好日；我拄着瘦藤，穿着高底木屐，试穿春袍。山中的日月使人徒然老去，海上的烟云却使我兴致豪迈。隐约的野花刚刚纷乱入眼，郁结曲折的幽思正想挥笔抒写。吟咏归来、走在樵夫小径上的，是谁家的孩子？我徘徊在残阳中，不禁再次搔首。夜坐 开门便见月色，月光来到松间小径；扫地移床，靠近石边水渠。寒蝉寂寥，与我共度清夜。面对仓促无常的浮世，只能寄身于简陋的草庐。黄帝、虞舜的古道仍在，我为什么生得这样晚？早已约定老死沟壑，如今老来才刚刚开始。一边吟诗一边饮酒，还不免自我嘲笑；身处清明时代却作乡野之调，独自迂拙疏懒。秋晚溪上 坐在清溪瘦石旁，想象着庞德公隐居鹿门的风流。高声歌唱于草泽之间，时常觉得天色已晚；低头俯视云台，豪气已经消退。年老后闲愁消散，短酒壶中的酒喝醉了，佳句坠入寒江。归来的车舆轧轧作响，松堂已晚；零乱的残阳照上半扇窗。九日 感叹时事，今天正是重阳节。我扶病登上云村第一峰，深斟黄菊酒；青山之上戴着高帽，日斜风起。我的道义违背末俗，空有孤愤；诗歌与秋涛合在一起，显得雄壮。忽然想起苏门山，遥遥惆怅凝望；想要归家辽海，却谢绝旧日逢迎。寓居萧寺 病客有闲适心情，与世俗关系疏远。姑且在僧寺借居，得以休息肩头。午睡从梦中醒来，听到莺声；诗句写满桥亭。野外景色刚刚呈现生机，心中有怀，仍然漂泊。天地间到处都是我的草庐。十年世路上的尘劳遮蔽视线，前来拜访禅门，终于得到启发。夜客对雨 风雨吹入茅堂，入夜后寒意袭人。一樽酒相对而饮，共享清欢。与鱼鸟结盟，便可同居林壑；病中面对烟岚，已经深入肺肝。孤灯下谈话将尽，衣袖单薄。写成《小山赋》，茶碗宽置在旁。年老的心怀感慨时事，频频惊叹；意气相投，便引剑相看。落第归来抒怀 在官渡雨中归来，夜船在舞雩风里戏弄着春袍。九街上的华丽车马，连梦中也不曾到达；百亩荒田只能亲自策励劳作。我的野性如僧人一样安于山野癖好，世俗的情怀没有什么能打开天生的束缚。斜阳照着瘦削的身影，处在苍茫之外；清幽的兴致与寒山一同高远。麦山老人 麦山老人身逢清平时代，甘愿让自己的踪迹沉没，隐居在遥远深浓的烟雾中。石上转身醉眠，月色皎洁；松树环绕着晚间静坐，秋意阴沉。闲时只带自己的身影同行，云彩随着木屐移动。忽然看见行人，雪已经落满发簪。听到朝市中的话语，应当洗耳不听；登高作赋，吟咏《考槃》。赵渐翁七十岁初度，有诗作，次韵奉贺寿诞。

译忆起当年天门曙色初开，我们接连并马回到值宿之所。高雅的文章传遍边外，清风远播；遐龄的寿福从壶中而来，紫气降临。到别圃依次观赏花木，兴起观物之情；乘平稳的木筏面对景色，才华独擅胜场。村中老人获准参加香山社，我以高雅的祝愿再举北海之杯。祝思允宅夜宴 残阳隐没在地平线，红光灼灼；头戴角巾，身影青翠分明。暮烟散入天空，归鸟飞落；白露覆盖原野，寒虫悲鸣。激烈的谈论纷纷而出，行酒令也乱了；佳句将要吐出，灯花仿佛先知。小人早就怀有杞人般的狂病，借着假日偷偷欢聚，同鷾鸸一起嬉游。和答钟西皋 为久旱忧雨而放声长歌，《云汉》诗篇说了什么？秋天将有大田收获，风吹来新的凉意，病弱的身体也渐渐能够支撑。野水上的渔舟，远近都可相通。清幽的梦中有所征验，尽是美好胜事；旧日题字却无处不被尘土笼罩。扶携同行，打算踏上西皋道路，一同采摘沿路丛生的芙蓉。和答徐光泽 一封信寄来，已经相隔三个月；紫云湾深处，我的踪迹仍在迟留。鹿豕之间似乎预示喜事，灯花也应验了往昔夜里的征兆。诗句冲破衰老的容颜，病体只能遥谢金闺的名籍；常坐草地，和乡野老人同列。我自爱山村中早来的凉意，溪南的枫叶还没有红到秋深。和答钟西皋 一声秋讯，先在叶边听见；看见西风吹过北方，云尘映着红色面容。我的头发已如霜雪，清舟载着客愁和兴致。你从壶头山阅历世事，时光为何已经这么晚？在谷口耕作、在岩边劳作，太阳自然渐渐西斜。击掌便知心意相通，千年之后仍可相会；苏门山长啸之声，还留下文章。中秋夜湖舟对月 一年中最好的月色是中秋，傍晚我抱病呼船出游。大地的清辉翻转成白昼，美好的夜晚，幽兴属于苍茫水洲。湖山夜色中，孤篷渐渐远去；天水之间寒光荡漾，仿佛两面镜子浮着。尽情坐饮，不知吟啸已经绵延许久；回首栏杆，北斗已挂在山峰之上。次韵溪翁《春日天宁寺楼》倚栏徘徊，雪晴后的第十日，东风吹来，百草复苏。整个晋地的战火已经平息在边塞之外，一叶帆船载满春日兴致，行遍江湖。新涨的水漫过堤岸，鸥鸟前面水流悠长；雨后远山在雁阵之外孤独耸立。放眼千里河山，心情闲适；想起当年壮游，曾作《三都赋》。村翁作诗祝贺堂屋落成，次韵作答 在山岩间修筑小屋，俯临钓台，又建了一座亭子；从绝高的山峰远望天台（我记得台州友人作霞幖亭，我曾远望它）。入春后，连深谷中也遍有桃李；避居之地的闲门外，自然长满草莱。敲石而歌，凉月升起；卷起帘子望见沧海，暮潮回转。多情的张老，借《斯干》之颂写满屋宇，烟云也为你舒展开来。次韵钟西皋见忆 落木残阳中，我独自倚楼。归云带着寒意拥向晚山，山色浓密。烟霭中传来美好的诗句，如同双鲤传书。身处湖海的闲散之身，独占一丘。塞北的敌军之心骄横，尚未被制服；江南百姓困苦，我惭愧未能先忧。孤灯长剑，只能空自三叹；衰鬓如霜，面对九秋又能如何？送友 棘寺中才华出众的人即将起身，沉潜多年的身影轻快远去；白马奔向枫林，歌声接连不断。山村寂静，离别之意无端涌起；江水深长，千里霜威生于画栏，孤城秋色映上瑶琴。病中的我惆怅远望，无法挽留；寒月照着荒郊，成为后夜心中的牵挂。和西皋 亲手打开邮筒，像《伐木篇》与樵歌相互应和，幸而都传来吟咏之声。安于七言诗，白胡须短短；梦醒时半窗山月正圆。淡泊的闲心与云一样遥远，萧条的生计不受世俗牵绊。在岩头占卜来年，邻翁前来祝贺；冰柱挂满栏杆，冻结的瀑布和泉水相连。南楼 独自清吟，凭倚山楼；暮色中黄叶飘落，徒然为海国之秋悲伤。遁世的野外情怀任由自己弃置，归鸟归巢，自然发出嘤呦之声。功勋声名的梦想已经断绝，烟阁图像也无从企及；病弱的力量只能时时整理钓鱼船。岁末阴晴实在难以预料，只能用竹椽桑土勉强修缮屋舍。秋晚登山 衰老多病，深村中来往的客人稀少。入秋以来只有一件短布衣，身边那些在日边取巧求官的人争相显达；泽畔的幽人，偏偏独自不合时宜。薄暮时云幕般的山色空濛苍翠，稀疏树林中的霜柿熟透，红而肥美。山头牧童抱犊归来已晚，纷乱的残阳照满山涧柴门。西皋先生季夏寄来诗作，俯身慰问我的寂寥；我病得很重，到了秋半才稍稍有力，反复吟诵三遍，次韵致谢，并顺便寄给西村、勾溪二位老人。怀人诗句：绿荫暮色中抱膝独坐，红树村里怡然自得；木榻渐渐移动，应当防备石角碰伤头巾；有时倚靠在溪门旁。松荫下晴日景色，湖天辽阔；沙滩秋光，海气吞吐。白发伴着青山渐老，知己徘徊不去；吟咏玩味直到黄昏。七言绝句。奉韵为季父赴任永州倅饯行。残阳照着远山峰峦，光色斑驳，离别之情惆怅；风前举杯。竹林中自古至今清风长在，猿鹤也在东山重新回归。山阁。衣衫沾染岚光，仿佛先被雨润湿；树木饱含江气，尚未入秋便已丹红。飞流直下千尺，凭栏远望；内外声响一并化作萧萧的六月寒意。春病。山中日色朦胧，野烟碧绿，桃红杏艳争妍。老夫独自辜负了赏花的约定，蒙头盖着布被，在白昼睡眠。雪兰。金谷的艳丽花木如今只剩空毁的墙垣；国香兰花生在冰霰之中，孤守自己的根。辋川的兰花倔强挺立，与芭蕉相伴；感谢东皇，却劳烦他费力扶助。泊舟钜野。冻云与寒月交替着昏暗和明亮。游子踌躇不前，害怕远行。身处险途，想到亲人便在梦魂中消瘦。飞霰敲打船篷，发出声响。秋晚。远处水浦长霞映弄晚晴，钓丝摇曳，拂过苍茫水面。幽深的情怀自得其适，却无人可以交谈。寒日照着秋波，尽情显出明亮。写信给瞻仲，请求借醉翁床。请求借醉翁床来养病，老翁躺卧，瘦骨嶙峋，今年比去年更加衰减。斜倚枕头，再没有蕉鹿之梦；面对屏风时，偶尔参习野狐禅。越人赠送木屐。三年疾病缠身，登山时双脚只能走一两步；邮驿传递越过海面，把书信封好寄来，我自我嘲笑本来就不是佩珠履的贵客，正需要踏着云中石阶攀登险峻山岩。勾溪唱和诗作来，再次使用原韵。梦已断绝于纷华，只剩这些年烟云般的况味，孤寂萧然。以《草玄》消磨漫长白昼。如今的雨意全都忘了，连旧日的雨中之交也如船般远去。金山吞海亭。江面峰头巧设一亭，澄澈的波光与玉色天空争相清丽。倚着栏杆的客子心静如水，为何连沙鸥也被惊得翻飞？归梦。故山秋意已老，双亲居处清冷；游子长夜难眠，归乡的梦很多。独自倚望苍茫景色，顿生幽兴；却惭愧自己轻易便脱下了渔蓑。归期。归期屈指一算已经不多，木叶萧萧，笠泽水波荡漾。相距不过咫尺，三位高士英姿爽朗仍在欢笑；我的心情又经历了一番文书往来。沈公桥。两岸寒碧相映，成为周道；千尺晴虹横跨水云之间。别浦归来的人多在斜阳中惆怅远望，搔首更加思念你。依韵和过扇之作。秋风吹来桂子香，转眼又过了三年。阿过面对寒窗，笑着登上高竿。幸亏郎罢十分迂阔，抡魁原本就是为孩子们看的。凭几。海内浮云任其来去，山村佳处独自徘徊。春光已经消逝，还在等待秋日的消息；天只峰头，归梦尚未回来。尾溪。海上烟云早晚变幻奇异，山中日月只剩下残棋般的岁月。秋来无奈腰脚顽钝，得了诗句便寻找僧人走过尾溪。画扇赠给丰厓。从远方归来已经白了头，丰厓却仍像旧时秋日一样。长藤短褐，是我行吟的地方；不要说这山翁曾是故侯。重阳下雨，嘲笑客人失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下起了雨，重阳节嫉妒这场胜游；原约定登山，盼望你来却始终不见。可怜剡溪客兴致高昂，漫天风雨中连夜放舟而去。题画寄给梁仲。海上春山渺远苍茫，山中长藤处处都认得那个长髯老翁。贵游之人无数，花间骑马姿态万千；大家共同享受这适意的风光。诗成。

译云村这个病老头，说话多而喉咙嘶哑，仓促之间写成诗，夹杂着宋人的声调；又追溯开元年间，讨论诗歌风格，在拾遗坛上树起旗帜。从震泽归来寄给前峰僧。千里烟波，一天便可走完，胜游之中还遗憾没有山僧相伴。夜归时格外想念前峰的苍翠，清晨起身，倚着栏杆试着凭望。月林僧舍。月到正午，霜气穿透破衲衣而寒；梵音萧瑟，从林梢传来。经卷诵毕，香灰燃尽，秋夜空寂；不时有风吹枝条的声音，响彻夜空。金粟兰若。山野老人和山中僧人情趣真淳，拄着瘦竹杖、戴着高笠，频繁往来。十年来让我加入东林社，还说何曾见过这样一个人。望云。郊野原野新绿正丰茂，晚起卷帘，清晨雾气空蒙。造化无边，生机勃勃；浸润春天的云气漫天望去，沾湿了东风。徐南塘惠借袁海叟文集，附诗致谢。柳风桃日照着林间茅庐，打开湘帙，已是午梦醒来之后。诗歌格律远承唐代，追踪晋魏；一册书落到手中，便得到诗学的根本。招顾寅斋。胸中积蓄万卷，饥饿般的雷声在腹中回响；造物主向来嫉妒有才之人。哪里有什么诗穷的消息？春泥带雨，且开一樽酒。赋咏秋泉。昨夜微霜降在庭树枝头，清晨东山传来许多爽朗之气。偶然经过溪桥，探寻三秀，惊讶地看见白发映照在苍茫水波中。南桥。一曲溪水流过，两岸都是松树。石桥蜿蜒，像横卧的晴虹。沿着小径拄杖而行，傍晚归来；月亮挂在东林，山峰映在屋上。再次答复陈勾溪。此地再次来访，已经十年过去。林间茅庐和临水栏杆，原来依旧。经过门前并不是忘了相见，只是恰好有东风送客船离去。听说翁已七秩。幽居之人把《参同契》诵读了万遍，只怕劳碌的人生使事事都懒怠。高枕躺在山房中，仍静静听着一万八千五更的钟声。春雨中卧病，朱、陈两位老友来访。我卧居一丘，与闲云相伴；两位老人来访，正如旧日雨中故友相逢。断断续续谈起十年江湖旧事，支离的病骨也在春风中勉强起身。除夕。一年将尽，在这黄昏时分坐着，拨弄将尽的炉火，余温尚存。年近六十的人，如今还懂得什么？一夜之间，春风吹到柴门。鲁山。周游各地留下的车辙足迹，已经历经多年；故国的青山，连梦中都牵挂。桑梓之地已隐没在树荫中，首丘之地仍在；灿烂的庆云，铺展在帝乡边。依西皋感事诗韵。四首。乡野之人无意占卜隐居之事，眉间长久的闲愁已经消除。白发伴青山随着拄杖而行，残破的身体所剩的只是乞求来的余年。十日来闭门不出，风吹落叶，病中情怀如今已进入无何有之乡。感叹卑微，嗟叹衰老，实在痴绝。昨日见到黄口小儿的头发，竟然也已花白。尧年遭逢九次歉收，如今才开始收成充足。车声隆隆胜过往日，封侯只戴葛巾。滤出新酒，面对客人走过山前；至死也要留下。不必追问金华旧日牧守，羊屋头的丹井已经大半荒芜长苔。《凌云赋》写成，满是仙意，笑着托付山灵，奉上一觞酒。野外泊舟。苍茫江面无边，白鸟飞过丹崖，晴云缓缓流动。船横在野渡，倚着残阳。白日渐短，风烟生起，暮色中愁绪滋长。湖外郊行。穿着青鞋，拄着短杖，湖上云气向东漫延。搜寻奇妙诗语，以酬答春天的造化。野烟迷蒙，吞没江边树木；晴雨中的丝丝雨线，织满傍晚天空。一竹。薇蕨之歌的声音沉寂，旧业空无。首阳山在何处，可以寻访高士的踪迹？冰霜覆盖大地，万物一同摇落；唯有竹子的孙枝挺立，压住北风。观化。讳日作。主持云泉之游四十个春秋，在天地间僻静处做一个闲散老人。只是怜惜故物归于元化，光芒照耀着星河，射向海边。诸弟参加秋试。附六言诗。诸位弟弟迎着秋风，桂子飘香；病夫在夜雨中坐于蒲团，回味黄妳的余香，意味悠长；抬眼望向青云，直入高寒之境。在下邳被风阻隔。家乡近在眼前，心情却如醉；道路艰难，风浪拍天。春云从眼前无情掠过，野外日色朦胧，我独自蒙头而眠。排律。二首。雪游云岫峰。深雪撩起狂兴，披着长蓑衣玩赏清晨寒意。翠色山峰凌空孤立，玉雪拱起万重山峦。山势相合，仿佛包容大地；尘埃全空，凭栏远望令人惬意。野外情怀偏爱幽僻闲静之处，独擅奇观，得到诗句便浮上眉宇。抒发思绪进入渺漫境界，诗魂清澈直达骨髓。仙人的意兴想要凌空挥翰，辨认山路却没有樵夫足迹。竹上题名留下斑痕，余生还有许多快乐之事；只是没有地方安置忧愁的源头。天只峰晏坐。多病接连三年，闲情独占一丘。拄杖的钱财使后来的筹划疏懒，方药却惯于预先筹备。白首纷纷，只能叹息；青山黯淡，也使人忧愁。孤独的忠心面对圣主，奇异的谋略辜负了通侯。盘曲山涧，跟随真正的隐士；辞场之中，谢绝往日的游踪。扬雄在异代显出奇才，郑谷也允许我与他同流。古体。山行。小窗中睡得刚刚满足，起身一看，时已何时？原来只剩落日照着山顶，树梢红光斑驳。痛快啊，这新鲜景色使人顿时舒散，僵硬的腰肢也登登作响。谁和这消瘦的身影一同自显奇崛？黄莺春花已不是从前的娇妍，泉石却含有新的姿态。回首关河令人胆怯，正北方多有军旗。封侯凭一把剑，任谁能够担当？请给我一丸泥，只怕朝廷忧虑的并不是池沼中的小儿。熏风吹低草木，满腮胡须也不受它吹拂。我徘徊在苍石根旁，忧愁的源头与山一样高。早春入山，詹仲带酒在野外饮酒，笑着吟咏写成此诗。仲氏兴致幽雅，来春山访问我。冒着冰霜，策马驱赶老马；带着酒食，催促羸弱的童仆。烟云充满衣襟袖口，哪里还会有尘土中的容貌？空谷中听到足音便欣喜，这真正的快乐更是发自天性。寒潮俯临东山，晴暖之气背负着南面的荣光。斟酒吧，愿今日长久；吟咏归去，姑且拄着短杖。古意。新月从西岭升起，银河低垂在远林上方。坐看大火星运行，秋天的次序忽然已经侵入。感叹衰老将至，徘徊忧思劳苦我的心。劳心又能同谁诉说？抚弄东厢的琴，音调高亢，曲子还未奏完。知音寥寥，难以成为和声；抬头遥望文江之子，什么时候才能舒展这胸襟？诸弟夜间聚会。新年初始仍被连绵阴雨笼罩，今晚却欣喜天气澄澈和暖。何况我远游归来，兄弟相聚，哪里会不是亲人？大家和乐欢笑，壶和酒杯整齐陈列。东风吹起衣袖，明月照在庭树枝头。一杯酒反复吟咏，舞动的身影不时婆娑。百年光阴渐渐流逝，白日如波浪般远去。又想到古人秉烛夜游的贤达，人生若不快乐，怎能挨过这样的长夜？和答沈紫硖。我本是山泽中的清瘦之人，在白云山岑结庐而居。哪里只是远离尘土，连风雨也俯临其上。早晨迎着朝阳读我的书，读完便走入群山阴影。赤手空拳无法援救世道，怎敢说自己有长久远行的心志？江山之间伸手可扪虱，身形与精神像禽鸟般自得嬉游。新暑进不了窗，空庭中的梧桐高达十寻。故人从远方思念我，借着风送来美好的声音。我们曾约在硖上相会，不要因为山路深远而推辞。依韵答西村老人寄来的诗。我惭愧不能与世俗相谐，柴门每日重重关闭；木榻已经漆破，草屋多有苔痕。遥想年轻时的约定，仰慕伯夷、叔齐、夷逸、惠施的志节；乘时希望有所作为，竭力辅佐世道。姚、姒之间光阴奔驰，忽然已到了迟暮；惊看流水逝去，悠悠违背了早年的心愿，忧戚愁苦，长久面带苦色。百年人生贵在适意，青春阳和难道还会回来吗？明月照亮东林，流烟淡淡笼罩前山。隐居以勉励自己的明德，古代贤哲仍然可以攀追。从吾道人解开湘竹诗筒，请玉芝僧砍竹制冠赠我，并以长歌相助，依韵奉诗致谢。

译牛腰般粗大的诗卷难以装进竹筒，截竹制冠后，汗湿头发，顿觉生出清风。憔悴的头颅戴着破旧角巾，逍遥于湖海之间，穿着荷衣。同道人游戏于三昧之境，手中摩挲着它，拿来给云村老翁看；又戴上高入云端的杞泉笠，驾着风，顶着雨，凌越烟雾丛林。貂蝉、兜鍪等尊贵或武人的冠帽，任其高下轩轾，外物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也把它们看空。星空边际寒影明亮，秋水、藤萝、山石使吟魂舒展，开启我的胸怀。晴郊吟咏没有多余外物，只有高高的竹杖作伴，仿佛灵鸠。半醉时洗发，挂在林梢；只怕我家的习气经不起狂风，树叶纷纷传播，长松发出聒聒声。懒习。卧病已经过了大半年，懒散的习惯竟成了本性。头巾和鞋子不按时穿戴，披散头发，仍高声吟咏。避世的踪迹全都扫除，怀古的心情却独自激烈。十多天没有下堂，花鸟反而苦苦前来相迎。登山俯视四方道路，我的道义始终铮铮不屈。秋晚。晨光摇动树林，水竹明亮而清美。寒日射入水中，万竿竹子仿佛游走的龙蛇。美人如秋云，在东方遥遥相望，远在天涯。招手招手，踏过澄澈江水，来采摘芙蓉花吧。古意。朱夏忽然消逝，西原已呈凛冽秋色；流逝的光阴快如惊电，使我惊惧而悲伤。人生确实有尽头，漆园先生才真正通达此理。那些夸耀势利、阿谀奉承的人，距离正道已经极其遥远。悠然啊，又悠然啊，安心任凭世事通达或阻塞。南城楼集会。坐在城楼俯瞰重重大海，深达八千尺；惆怅遥望蓬莱仙山，桃花已经结核。飘飘然直想凌驾紫烟之上。什么东西值得用虚名来谈论显赫？手执如意，按着悲歌，徘徊在女墙边，扶着瘦弱的腋下。可叹世事反复翻覆！老了的夕郎，黑发中已经夹杂白发。习池、岘首如今都成了蒿莱，转眼间，这次游览也只留下雪泥鸿爪。树林、长虹、浙河、暮鸟之外的残阳，越山的夕色；童子与冠者沐浴熏风，笑着唱咏归来。三年病中的情怀，姑且得到一次舒展；捋髯清啸，声音震动海边。豪放旷达之人，从来曾在这里作客。赠给姚杨江。黑头的使君，忽然挂冠归去；出仕在人后，归来却在先。盛世的功勋名声，谋划得太早了。半生寄情林壑，也算有闲适的缘分。蛮地烟雾瘴气，惊醒我残余的梦；高笠长镵，将伴我终老百年。经过东溪的客人，问渡口在哪里；我掉头面对野水，划着渔船离去。广《薤露歌》。讳日自咏。薤露的歌声响起，还哪里再歌唱呢？有生便归于尽头，这是一定不易的道理。苦涩的曲调悲哀凄切，又能怎么办？齐国的横死者、汉季的死者以及牵引黄土车、执绋送葬的人，只应当唱着欢乐的歌，送我归向山冈。哀与乐对于我来说，有什么关系？通达之人把世界视作游戏，明白生死属于造化，却昧于其中的端绪；如今唯独我已经懂得。众人若都悟得这个道理，又能怎样呢？《云村集》卷二。钦定《四库全书》。《云村集》卷三，明许相卿撰，封事。论内侍收纳银钱赎死罪事 题目是“请明确信义，起初下令诛杀凶恶之徒，以慰藉神明和人心”。臣听说，命令一经发布就应当实行，不能反复更改。又听说：“有功而不赏，有罪而不罚，即使尧、舜也不能以此治理天下。”这话确实如此吗？那么臣今天审断案件，不能不感到疑惑。臣的职责是向上献纳意见，这叫作有所得言；生逢圣明之主，这叫作有可以进言的机会。面对这种事如果默默不言，臣便无法逃避罪责，所以冒昧陈述自己的愚忠，恭请陛下裁断采纳。臣私下考察，犯人某等人的罪恶，臣不能全部用奏疏列举出来。那些屡经审讯而全部认罪的，已经载入刑书，并由皇帝诏令公布，清楚明白。有其中一项罪行，就已经罪不容诛；众多罪恶全部暴露，即使处死百次也不能赎罪，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呢？当初他们凭借宠信，擅自掌握威权，毒害流布、怨恨积聚，以致神器危急，叛逆藩镇乘隙而起。先帝忧劳而崩逝，祸乱的根源和阶梯，实在都来自这些群凶。臣想，孝庙神灵的震怒、两宫慈爱的痛恨、天下臣子的哀悼和愤恨，人人都想对他们泄愤，大概全都郁积磅礴而无从发泄。臣又想到，兴献帝当年身在潜藩，忧虑国家根本将要倾覆，想到祸福与国家相共，咬牙愤懑，心情该如何承受？陛下早晚侍奉膳食，大概曾亲眼见闻这些事了。后来陛下登极，首先逮捕凶邪，使列圣之灵来享，天下各地都悦服，事情的端绪正是由此开始。可是几个月以来，上天的诛罚仍然迟迟未施，明确的法令中途改变，元凶巨恶竟获准减免死罪、以金钱赎罪。这话一传开，众人的期望大为震惊。哪里料到正始年间发布的诏令，竟已抛弃信义、废弃刑法，使神明的愤怒刚刚舒缓又重新郁结，使人的怨恨刚刚解除又再次凝结。不知陛下将凭什么面对孝庙？凭什么承受慈寿太后的颜面？凭什么在上慰藉兴献帝的英灵？凭什么向天下臣民彰明大信？因此，过去的人心还稍有希望，抱有孝皇太平的期望；近来有识之士却担心将要出现正德年间纷乱的征兆。先帝已经犯过错误，陛下难道还能再次犯错吗？况且从前因不加察辨而落入奸人之法，固然已经如此；如今案件已经审成却听任赎罪，连同法律本身也一起废掉了。祖宗耗费心神、深谋远虑，制定法律作为千万世的防范。陛下只为得到数十万金钱便废弃它，难道不可惜到了极点吗？政务因贿赂而办成，法律因近幸之人而改变。我担心从今以后人人不再畏惧法律，只求积聚金钱。有了金钱就没有不能免除的罪，便会按照必然获免的盘算，放纵无边无际的欲望。我又担心将来的祸乱，不仅仅是近年险些危亡而已。然而群凶过去能够肆意妄为，还可以说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那些人对陛下没有扫除祸患的辛劳，也没有辅佐保护的旧日情分，却还想侥幸获释罪过，保全性命，究竟凭什么办法呢？是因为他们倚仗左右近臣，左右近臣先替他们包庇。左右近臣这样做，是估计自己将来有一天也会从这条路得到好处。所以竭力替他们谋求立足之地，其实也是在替自己谋求立足之地。臣认为，这些人也应当诛杀。不只是这些人如此。刑部尚书某、都察院右都御史某，掌握三尺法令，主管天下刑法，正是古代皋陶所担任的职责。他们面对触犯法纪的群凶，不能立即议定、及早决断，反而拖延时日，曲意援引比附，把众多罪犯混杂处理，一概判处死刑。推究他们的本意，并不是想援引轻罪来加重处罚，而是想把重罪推作轻罪，使人得以慢慢施展钻营，巧言迷惑圣听。何况大案尚未结案，他们却坚决上疏请求退职，没想到始终不曾听说他们据理执奏；这种逃避事务、保全自身的做法，实在不是大臣守职任怨的道义。臣听说《春秋》惩治恶人，必先惩治他的党羽，某等人尤其应当治罪。若蒙陛下降旨命法司，将某等首恶全部按照原拟罪名，明正典刑；其余某等人处死、流放，并将那些先行包庇他们的左右近臣一并按结党作恶治罪，以向天下谢罪。仍请贬黜某等人，作为玩弄法律、助长奸恶者的警戒，则宗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译论内侍的义子荫授官职事 题目是“裁抑宠幸之恩，以伸张公论事”。臣听说，在朝廷授予爵位，要同众人共同决定；在市集处决罪人，要同众人共同弃绝。众人共同议论，才叫公正；公正了，百姓才会服从。所以刑罚和赏赐，是君主可以专断却不能徇私的事情。近来钦准荫授太监张钦的义子李贤为锦衣卫世袭指挥同知，一时之间舆论沸腾，违背旧章，损害新政，实在有几项不可行。兵部尚书彭泽首先进言，兵科给事中许复礼等人又进言，工科左给事中安盘也进言。三个人就代表众人，众人不止三次议论，这已经是公论了。然而陛下第一次谕旨说“已经作成决定”，第二次谕旨说“已经有防范”，第三次谕旨说“有关衙门知道了”，这显然是一定要徇私给他的。朝廷的政事，公正就能一致，徇私便会产生万般不同。我担心中外贪婪争逐的小人，从此乘隙接踵而来，提出非分而永不满足的请求。若答应他们，名器就会被滥用，朝廷凭什么建立威信？若不答应，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口子，又凭什么阻止他们？臣听说，已故兵部尚书于谦重建社稷，只给他的儿子于冕授为锦衣卫千户；如今兵部尚书王守仁平定汀、赣，只给他的儿子王正宪授为锦衣卫百户。李贤不是张钦的儿子，只是张钦的奴仆。张钦不能与这两位大臣相比，李贤所受的官职却高于于冕和王正宪。这就是说，忠勋大臣的儿子竟然还不如近幸宦官的奴仆。天下为国尽忠而死的臣子，谁不会寒心解体？这样看来，张钦是在扰乱国家，彭泽等人在失守官职，臣等人在辜负言责；陛下守护祖宗法度，也似乎稍稍违背了最初的本意。陛下念及张钦使令便利、服役日久，便赐给他金钱，优厚地增加俸禄。有识之士尚且说这不是合乎德义的赏赐，如今滥施恩典到了这种地步，舆论又这样强烈，陛下还要吝惜而坚持不改，难道是张钦有用甘言媚态进谒、蛊惑并夺取圣上宠爱的本领，而众人又像蛇盘蚓结一样暗中窥伺、曲意赞颂，想借此为日后谋求立足之地吗？陛下看重违逆内侍，却轻易拒绝士大夫。董仲舒说：“天人相互感应的关系，非常可怕。”嘉靖建元以来，冬天没有积雪，春天多有霾风，或许是刑罚放纵、赏赐滥施、号令失常的应验。陛下也曾在内心大略思考过，并寻求其中的端由吗？臣因此感到恐惧，伏望陛下收回先前的命令，剥夺李贤的官职，以重视爵禄赏赐，以挽回天意，也用来堵塞小人的非分企图，成就清明朝廷无所偏私的政治。臣不胜恳切。论政权 题目是“体察刚德、掌握政权，以挫败奸邪、防止祸乱事”。臣认为，天下的政权必须统一出于一处，统一就能治理，分散为两三处就会混乱。君上掌握政权就能治理，臣下擅自掌握就会混乱。贤能的公卿大夫和士人辅佐、奉行君上的政令就能治理，奸邪之人僭越干预就会混乱。臣曾考察往昔事迹，参照近来事情，用这条道理推论，百次之中没有一次不应验。因此今天诵读诏令、窥察政权，忧虑深重、疑惧交集，内心忧惧至极，继而流泪不能自止。凡是居官任职的人，都有义务赶快进言。臣忝居言官，如果再隐忍不言，即使死了也不能抵偿责任。因此冒昧陈述。伏惟仁圣察知臣的愚忠而裁量我的罪过。臣私下看到，陛下入继大统后，御座尚未安稳，就任用年高有德之臣，嘉奖采纳忠直之言，申明法令和守则，裁抑侥幸之徒，流放诛戮凶邪，不到一个月就全部恢复祖宗旧制，可以说已经十分英明，也可以说已经十分刚决了。海内欣欣然，伸长脖子、屈指计算，期待天下太平。还不到两年，偏听私情、受人扰乱，弊政违背政令，一天天更加严重。难道陛下的明察稍有蒙蔽了吗？刚决之性稍有懦弱了吗？还是掌握权力尚未得到方法，而暗中窥伺、巧妙转移权力，企图矫诏窃权的人已经身居其中，似乎确有其人吗？臣担心从今以后，渐渐形成实情，实情渐渐形成习惯，习惯渐渐形成常态；将来有人借机疏远大臣，借机驱逐谏臣，借机搜求玩好，借机兴建土木，借机经营边功，借机擅行私刑私赏，那时的祸患将不可言说，即使有智者也无法收拾残局。臣因此恐惧，请允许我舍弃细节，只论大事。崔某以左道之术蒙蔽君上，辅臣恳切进言，陛下却用“知道了”草率回答。言官交相上疏，请求不要追究，也不被采纳。罗洪载守职尽责，却被逮捕关入秘密监狱，大小臣工上疏十七次，意见仍不能实行。近来又包庇崔某的奴仆，剥夺法司的职守；因林俊违背禁令而治他的罪，斥责言官的奏疏多有烦扰。其他涉及宦官的事情，若曲意降下温和的谕旨会妨碍法律，就说“免予提问”；若罪过难以赦免，就说“送司礼监奏请发落”；没有功劳而请求荫授，就说“给他做锦衣卫百户”。这样看来，从前任用的人如今被抛弃，从前嘉奖采纳的意见如今被违背，从前申明的法令如今被阻挠，从前裁抑的事情如今却批复准许。这与正德初年有什么不同？而明智刚廉的士人即使想竭尽忠节，形势又允许吗？臣听说林俊将要寻求离开的办法。林俊是士人的希望。林俊离去，那么像林俊这样的人，我知道也不能留下了。其中或许有人贪恋俸禄、强作笑脸、依违阿附、隐忍不言，与近习私人内外相应，只求偷得几年安宁，侥幸灾祸万分之一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这种人的谋略和见识，臣认为不仅不像林俊一类，也不过是近习私人罢了。既然如此，陛下将要和近习私人共同治理天下吗？天下将会因此安定服从吗？臣又知道它必定一天也不得安宁。如今的天下，哪里经得起这类人再次败坏呢？譬如人的身体，从前疾病已经危急，损伤生命、放纵欲望，随时都有不能救治的忧患，但元气还很强，一剂药用得适当，就可以立即振作。武宗承受孝庙留下的恩泽，正是这种情形；如今疾病虽稍稍好转，元气却已经非常衰弱，不必等到酒色七情和百般毒害来攻伐，只因寒温失节、饮食失时，便会长久不能痊愈。陛下承受武宗留下的祸患，正是如此，所以应当励精图治，舍弃自己的成见而听从众人，或许可以平息祸乱。何况群小窃取权力，扰乱政务来促成祸患呢？伏愿陛下猛然觉悟，收回威权，效法大舜不疑的勇气，发扬齐威王烹杀阿大夫的决断，把像崔某这样干预政权、参与政事而尤其无良的人，命令送交法司，依重典处置，以平息人心，警戒同类。然后努力学习、亲自处理政务，远离女色、去除宦官干预，安抚留用故老，广泛访求忠言，详细察知百姓疾苦，使宫廷和政府一体，上下同心，那么德行可以达到尧、舜，治理可以比拟商、周，功业可以媲美祖宗。陛下享有无疆的福祚，群臣享有辅弼和谐的荣誉，近习私人也能共同享受太平安乐。否则人心将离去，天命难以相信，这既是陛下的忧患，也是群臣的羞耻，而近习私人也绝不是保全自身的良策。臣实在对此感到畏惧。

译论朝觐考察事 题目是“明正政治体制，以更新吏治事”。臣听说，天下的治乱，关键在于众官。要使众官各自履行职责而达到治理，只有赏罚得当，劝善惩恶的道理才能彰明。周代官制中，太宰考核群吏的政绩，向君王报告年终的罢免和任用，三年一次决定诛罚和赏赐。我朝每三年举行朝觐考察，大概是采用周制而更加严格。臣私下听说，从高皇帝到宪皇帝、孝皇帝时期，贪赃枉法的罪责甚至判处死刑、流放远方，对贤能之人的褒奖则赐予帛币、羊酒。这正是祖宗治理天下的办法，所以官吏称职、百姓安宁，可以与前代相媲美。施行久了以后，官吏玩忽松弛、姑息敷衍，渐渐失去了当初的本意。近年朝觐官员，吏部考察完毕后，科道等官在御前当面弹劾不称职者，请求逮捕审问，却从未听说区别等级、分别应否处理。有时圣恩宽免，那么被问罪的不肖之人反以为幸；国法既然施行，其中贤能的人反而受到诬陷。何况考察以后，被罢黜的不称职官员大多没有列入待罪之列，贤能而留任的人却都被列在遭弹劾的科目中。另有政绩出众、应当得到褒奖的人，也一概受到屈辱，这更不是核实实情、公正赏罚、彰明惩劝的办法。祖宗的法度，难道本来就是要这样的吗？如今正是政治体制和形势本来应当振兴的时刻，而风俗败坏、弊端到了极点，更应当引起深长的忧虑，恐怕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因循姑息了。臣私下思考，十多年来，赏罚大权被凶邪窃取，不仅规章法度倒置，即使有违逆时俗、特立独行而不应受到压制和诱导的人，也不能说天下竟然无人，只是中等资质的人随风转向，往往到处都是，所以士人的心术败坏、廉节亏损了。廉节亏损，百姓的困苦便加剧；百姓困苦加剧，便愁苦怨叹，干扰违逆阴阳，接连沦为盗贼，原因不过就在这里。陛下承受天命而中兴国家，励精图治、恢复古制，今天正是以诛罚和赏赐作为大计开端、使百姓重新认识朝廷的时刻，正是《周官》所说应当使用重典、董仲舒所说必须变革更新的时候。伏请陛下远考《周官》，上承祖宗法度，大大发扬明断，命令吏部只把万民放在心上，不要顾惜一家人的哭泣，严格淘汰不称职者，凡不是人才，不要拘泥于通常格套。按照旧例，本部有关司署仍把天下官员中贪暴残酷、庸碌软弱而声名事迹显著者选出数人，把政绩廉能、声望实绩特别突出者也选出数人，各自书写手本。到了说明事情的日期，预先在东阙门下会同科道等官员知会，等到御前，将不才者指名当面弹劾，请求逮捕审问；将贤能者指名当面奏报，请求特别褒奖，或赐宴，或赏赐金帛；其余人员酌量予以戒饬。至于布政司、按察司以及府、州、县的佐贰官和各级正官中因事不在任者，命令巡按御史严格核查贤能与否，查实后弹劾奏报，再转行提审，拟定罪名，发落并奏报。仍请命令吏部把应当考察的官员预先案验并通知有关城镇，取得他们寄居之家所出具的结状，务必要听取当面说明事情、当面纠举，以彰明赏罚、显示劝惩，然后才允许他们离任。这样或许朝廷的大典不会成为具文，足以鼓舞人心，大大改变士人的习气，慰藉并满足百姓的期望，辅成最高的治理。

译论惩罚进言者事 题目是“宽宥敢于进言者，惩罚失职者，以彰明惩劝事”。臣抱病在家，伏读邸报，吏科都给事中李学曾论列近来赏罚命令不当的数件事情，礼科给事中章侨弹劾东厂太监芮景贤的六项罪状，户部主事林应骢在认罪回话时，又谈到优礼大臣的事情，三人都奉钦依，各自受到轻重不同的罚俸。臣不觉叹息，痛恨自己任职无状，惭愧并佩服三位大臣的忠直刚正；又深深惋惜陛下意气骄矜、志意懈怠，远远不同于最初的初心，甘愿践履过错。书经说：“听从谏言就能成为圣人。”《诗经》说：“还要向樵夫采薪者询问。”有了谏言就听从，不必等到有人进谏便主动询问，往昔的贤哲都能虚心舍弃自己，以求符合天下的公论，一向如此。如今陛下不但不询问，甚至不能听从，还加以罚俸，恐怕不是所谓与治理天下同道的做法。即使三位大臣的言论有不恰当之处，尚且应当宽容优待，以劝勉后来者，何况近来戚宦私人受到破格恩典，权豪近幸违法而获宽宥，言官的奏疏又屡屡得到违逆的批答，说李学曾进言不当，恐怕是不可以的。郭九皋是四品守臣，担任一郡百姓的父母和师帅，某人只凭该郡百姓一面之词，就奏请逮捕，千里之外传来所谓父子都被关入狱中，这便是上下尊卑全无了。否则，我难道是同某人有亲属关系，或是偏袒景贤吗？我只是特别替朝廷爱惜这件事的体统罢了。说侨所说的话不恰当，难道不可以吗？陛下刚开始执政，延请任用前代老臣，所颁温和的诏谕和特殊的恩典，都是格外郑重优厚的，大概正要依靠他们来共同安定国家。凡是他们提出的建议，不能全部得到施行，竟又责问他们的字迹书写有差错，仿佛只让他们奉行文书罢了，那么各位大臣凭什么安居其位、施展自己的志向呢？应骢的话似乎尤其不合适，说他的话不可以。既然如此，那么这三位大臣，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竟要罚扣他们的俸禄呢？臣来不及援引旧日的事例，姑且请用所见所记的圣明政事来验证这件事。自嘉靖改元以来，陛下批答进谏之人的话，开始时说：“这所言有理”，大概是深深嘉许他们；后来又说：“知道了”，还只是随意应付；再后来又说：“已有防了”，似乎已经厌烦他们；又说：“如何这等来说”，那就是发怒了。如今却直接罚扣他们的俸禄罢了，又说：“本当查防”，那么以后恐怕还会有比这更严厉的处置了。陛下一个人，在两年之间，态度的变化竟如此之大，难道是群臣突然全都改变了，狂妄昏惑而不能顺从您的意旨吗？或者是因为陛下深居高坐、拱手而治，亲近宦官和宫妾的时候多，接见贤士大夫的时候少，喜欢听谄媚的话，倚仗已经取得的成就，安逸欲望日益增长，骄傲懈怠也逐渐产生了呢？晋武帝因平定吴国而懈怠，隋文帝因平定陈国而骄傲，正史记载了这些事，直到今天人们还鄙薄他们。陛下天资聪睿、志向圣明，天下都希望您上比尧、舜和三王，可是您却反而下同晋武帝、隋文帝二君，难道不是大大辜负了中外的期望吗？何况如今东部军队蠢蠢欲动，北方敌人回望窥伺；如同潢池弄兵的百姓，正在各地蜂拥而起；官军的俸禄粮饷常常拖欠，动辄十几个月；计算起来动辄数十万、上百万，边地仓储也不足以供给一整年。南都发生旱灾和疫病，方圆数千里；近来威茂又以地震来告警。人心惶惶，正是仁圣之君应当忧悯恐惧、延请访察，急切谋求消除灾患、拯救安抚百姓的时候。即使普通人有一句话，也应当看得重于泰山；可是三位大臣相继因进言获罪，恐怕陛下从未稍稍用圣心思考过吧？禁令和风声所到之处，如同水杯中的水随容器形状而变，臣担心从今以后大小臣工都把进言视为忌讳，朝政的缺失、百姓的困苦、内外的奸诈欺瞒，再也不能上达。陛下孤立在受蒙蔽欺骗之中，却反而倚靠近习私人共同谋划社稷大计，真是危险啊！臣实在害怕大患，也为此感到惭愧，冒昧说出心中不能自已的话，并不是想结党援助三位大臣以替自己谋求立足之地。像臣这样的人，年轻时还略有志向，长大后却不如别人；陛下提拔我担任言责之官，已经两年了，我却从未有忠言嘉谋能够上达圣心，稍稍补益时政，正为尸位素餐感到羞耻。而李学曾等人却因进言被罚俸，与臣同列，臣实在厚着脸皮。若蒙陛下收回成命，免除李学曾等三人先前的罚俸，仍请罚臣的俸禄以惩罚失职；更请把李学曾等人的建言逐一命令有关衙门议定拟办，或许可以体现知错能改的意义，使陛下不损害善于纳谏的明名，也使臣稍稍免除尸位素餐的惭愧，并且让像臣这样失职的人得到警戒，让像三位大臣这样敢于进言的人受到激励。赏罚得当，惩劝彰明，人心便会振作，忠诚有益的意见都陈列于朝廷，没有阻塞，祸乱可以防止，太平容易实现。臣不胜恳切。乞恩送幼子还乡 奏为乞恩送幼子还乡事。臣恭敬看到《大明会典》有一条规定：凡官吏、监生的妻子去世，送幼子回乡，查勘属实后，具奏送交顺天府发给路引，谨遵此旨。臣原籍是浙江杭州府海宁县人，由进士选授现任官职，妻子随任在外，正发誓竭尽心力以图报答国家。无奈命运多舛，私事相互牵扰。臣妻李氏于嘉靖二年八月十一日病故，留下幼女，刚满七岁；前妻所生幼男十五岁，尚未成年的女儿又远在家乡四千里之外，生死隔世，幼儿身处异乡，实在令人怜悯。臣的父母听到讣告后惊痛悲恸，臣又不知道他们将如何承受，忧患熏心，臣也因此深受痛苦；即使想勉强办理公务，内心牵挂家中，又怎能舒展才力、奋发努力、尽心办事呢？万不得已，只好援引条例陈请。伏乞圣慈怜悯，特命吏部查勘，准许臣依例请假回原籍，慰藉臣的父母，安置臣的子女，并按期限回来供职；臣感受的恩德将更加深厚，图报之心也将更加恳切。乞恩养病 奏为乞恩养病事。臣原籍是浙江杭州府海宁县人，由进士选授现职。嘉靖二年八月十一日，臣妻李氏病故，臣奏请依例送幼子回乡，吏部覆奏送交顺天府发给路引回乡。到嘉靖三年三月间，旧有便血、痰火等病复发，变成癃闭等症，病势更加严重。限期将要到了，臣于四月十三日具奏乞恩养病，命义男某携抱文书赶赴京城。到现在已经超过五个月，屈指计算已经过了期限，却不知道消息。道路万里而艰险，皇宫九重高远，难道竟然沉没在风波之中，不能见到天日吗？命薄而遭遇困厄，或许确有这种可能。臣俯伏等待命令，把一天当作一年；等待久了便产生疑虑，忧虑深重，病情也更加严重。臣担心突然死去，来不及听到命令，那么长逝的魂魄也将私下遗恨无穷。臣若想奔走在道路上以至于死去，也不过是死在沟渠罢了；若姑且等待确实的消息，再次陈情请求，又会更加造成耽误，自己招来诛责。臣前后退缩狼狈、辗转不安，忧惶得身体无处安放，疾病也更加深重顽固。万不得已，只好忍死陈述实情，再次冒犯天听。若蒙命令吏部移文原籍官司，查勘臣患病属实，容许臣留在家中调养。

译即使不幸将要死去，能够得到明确的命令，也可以瞑目；幸而尚有一息、生命稍稍延续，气血很快恢复，就应当立即奔赴宫禁，冒犯龙颜、粉身碎首，为陛下死而无憾。臣的进退、生死，哪怕极其细微之处，全都是陛下的力量所决定的。乞恩致仕归籍 奏为乞恩致仕归籍事。臣现年六十六岁，浙江杭州府海宁县人，由正德十二年进士选任兵科给事中。嘉靖二年九月十六日请假送幼子回乡，随后患便血、痰火等症。嘉靖三年四月十三日具奏乞恩养病。嘉靖五年十二月初六日，臣的继母居氏病故；第二年五月二十五日，臣的父亲某又相继病故。祸患接连而来，忧痛深入内心，奇痛刻骨。以前患病以来，时常发作，每逢发病便服药治疗，却越来越没有好转，气血两亏，牙齿头发倏忽衰变。长期沉疴之后，恢复更加困难。没想到像臣这样衰老多病、卧伏在家的人，竟然滥受超过实情、出乎意料的赞誉。多次经抚按以及京堂、科道等衙门推荐，屡次蒙吏部移文咨报，都察院勘合发付，浙江巡按御史转行布政司、府、县催促敦请臣赴部。臣已经把病因在外具文申明，嘉靖十八年五月间，本部题奏奉钦依，补授臣为礼科给事中。本年八月间，舍人李茂春携带本部札付到来，命臣赴任办事。伏惟圣明如日照临天下万物，欣然看到海内有才智之士与时俱进、奋发有为，幽居偏处之人也希望获得明扬，闲散之人也转而谋求显要职位。即使下至卑微庸碌而稍有才能的人，也都想在宫禁近处效力，分沾恩泽，分享荣光。臣虽然天性资质昏暗低劣，至于知道利害得失，却和普通人一样，难道忍心独自甘居山林，最终枯萎在蓬蒿之中吗？上面招致违抗命令的诛罚，下面招来沽名近名的讥谤，以此自行断绝于生养成全之恩吗？臣子对于君父的事情，没有不想尽力的，这是心愿；只是有时身体力量不允许强求，这是能力。臣早年因多病而孱弱，又加上深重忧患的摧折，精神日渐消耗，疾病更加沉重顽固。同乡亲友之间，我断绝了庆贺吊问，差不多已经十五六年。近来年过六十，身体状况像七十多岁的人，体力不能胜任穿戴冠服，早晚有一半时间卧在床褥上，残余的一丝气息，难以希望长久延续。不幸儿子早早夭亡，孙子还未成年，我勉强交代后事，让他在海盐山村务农，并改籍为鲍郎场灶户，以供纳课和养生。臣无论早晚，都将听任时命，填没沟壑。伏望皇上察知臣想尽忠而又愚拙的诚心，怜悯臣年老而久病，乞命吏部准许臣在原籍致仕。倘若能够死后头朝故乡，臣便可以瞑目长逝，至九泉之下永远衔恩无穷。臣内心惶恐，不能胜任待罪之情，恭候恩典，恳切哀求至极。《云村集》卷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云村集》卷四，明代许相卿撰写的书信集【其中有字号、爵位、谥号未能确定，不敢妄自书写】上书王阳明先生【六首】某罪孽深重，后半生远远违背您的规矩和正道，懵懂于礼而辜负教诲，惭愧恐惧，不知说什么才好。伏惟先生以道德教化和德行谋略，坐镇南方，炎热荒远的边境长久隔绝于天日的平和之治，一旦亲手携带圣明的治理而来，地图上所能看到的地方也逐渐恢复安定。至于田州的一篇奏疏，谋虑深远、见识高明，哪里是近世追逐功名的人敢于窥见其门墙的？某困伏在白墙之下，也因此为吾道增加声气。旧日听说您身体有恙，我时时深切思念，伏惟更加万分珍重调养，以求康宁安适。某不胜殷切祷祝。远远违背您的道范，不知不觉已经换了一年。从前到您门下求教，正值服役之日，枯瘦的草木才有了生机，后来霜雪冰雹、斧砍摧残接连而来。某寄身仕途，窃居俸禄，因病请假得以归来。在秋冬交替之际得到讣告，便洗心赶来侍奉先生，希望您怜悯我，施以余润，使这一生得到善化。拜受您的恩赐，真可说是使死者复生、白骨生肉。勉强扶病写成此状，惶恐，惶恐。某承乏任职于谏省，深深害怕不能胜任。伏蒙先生不加遗弃，赐给我美好的恩惠，以教诲之言督责我，我欣喜敬重地接受，想着要自我砥砺，以免辱没门下。没想到先太宰突然去世，伏惟您承受纯厚的孝亲哀痛，如何能够忍受？私下希望您勉强进食，遵守丧制，以承担传道的责任，使后学得到幸运，也使天下得到安慰。某因出使之事正被羁留，不能赶去奔丧慰问，怎能承受这份忧虑和思念？谨备香帛驰送上去，伏惟明察收纳。不再一一陈述。天气湿热，伏惟您的起居一切安好。近来承蒙您勤恳教诲，我资质粗浅、心智昏昧，还不敢说自己有所领会。如今已如同在暗室中渐渐看见缝隙里的光亮，从此以后，或许能够一同观看天地日月的广大；所受的恩赐如此丰厚，几乎无以为报。伏惟您为了圣道更加珍重调养，安坐鼎茵以迎受上天的福佑。某自从听教以来，每天都严肃地省察自己，只因病弱耗损、疏懒低劣，自知难以前进，睡梦之间仍依依思念您的门下。执事如今是国家的长城，坐镇南方，等到时局安定、志愿实现，然后归返西州，表率东海。某作为后来的诸生，能够沾受余泽而得以听闻此道，这是我日夜所盼望的。冒昧干犯尊严，惶恐不安，不能自已。某罪恶深重而将死，不能堵塞祸患、保全家庭。您突然抛下几个孤儿，摧心割肝，痛苦万状。我苟且偷生，伏承您尊贵的慈爱从远方送来赙仪慰问，怎能不感激流泪？私下听说您持节统兵于南方，建立了盛大的特殊功勋。圣道的妙用感格上天、震动天下，实在盛大。某是罪祸余留下的一息，只怕突然死去，来不及欣然看到您凯旋归来。谨遣儿子某代为表达私下谢意，遥望您的旌旗，怎能不悲痛欲绝？文字荒疏错乱，失去次序。上书邵二泉先生 长久没有承受您的教诲，仰望道范已经积年累岁；您关怀造就我的恩情，我没有一天忘记拜受。伏惟先生年高德厚，声望和实际都更加隆盛，我不胜为斯文感到欢欣慰藉。某志向事业疏阔迂拙，抱病居于山谷，不过是一个瘦弱如故的旧日诸生。时常跟随长者在棠树的树荫下休息，只能歌颂您遗留的仁爱罢了。谨写信问候起居，千万为了圣道更加珍重调养。不再详述。上书湛甘泉先生 某罪恶深重，灾祸降临，家父没有福分，时日不居，突然将要入土。酷烈的惩罚落在这个残存的儿子身上，已经没有希望再生。只是父亲遗留下的一两件善行，恐怕就此湮没；没有人为不肖孤儿作传，死后也不能瞑目。伏惟执事大人，文辞严正如衮服和斧钺，在海内尚未听到檄文之外，凡涉及著述之事，众人都希望您来信传述。不肖孤儿过去曾在您门下执鞭供役，凭借这点关系，才敢忍死写出先父生平一二，以陈述在您座下。伏惟先生怜悯并赐下一篇文章，来彰信他微小的善行，庇护他的遗孤。海阔山高，哪里足以仰报您的恩惠？因路途阻隔遥远，不能亲自前往，只能跪请谨托我的朋友蔡希渊等候领取，以办理丧事。日期紧迫，我伏地等待，荒乱昏迷，哀切祈求至极。上书祝虚斋先生【二首】某从能够穿衣识字到如今已经有了孩子，也不过和普通人一样。近来读扬子云的书，说求学不如求老师，才开始猛然醒悟。伏惟执事先生实际才德丰厚、声望隆盛，挺身作人的模范，远近从事于斯文的人都归附于您。我取法于此，何况我是后学、近邻，在乡里又蒙您视同心腹，攀附求教更是便利。岂敢以文章质地乖僻鄙陋、不能仰承为借口，谨录所撰诗赋若干首、序记若干首，先拿尚未闻达的大道来装饰末技；自己知道不足，只借此作为媒介让您看见，姑且就这些作品来观察吧。请您预先判断我日后能否参与斯文，再决定我的进退，那便是大幸。使者回来，详细告知您的身体康健安适，也拜受您赐下的书信。辞意勤恳深厚，好像想引导我进入圣贤之道，使我不至于半途而废，这使乡人感激，感激不尽。我曾听前辈说，了解人才最难；后进之士即使沉沦在幽僻卑微之中，以自身许托给别人，也本来不是容易的事。所以士人所说的相知，有的相隔千里而彼此相知，有的跨越异代而彼此相知。某有幸作为后辈姻亲和晚学，伏承您屈尊降意，以年德奖掖引导，恩情超过实情，使我自信而更加努力，以求有所成就。受到知己的庇护，已经是非常丰厚的恩惠了，难道一定要执经请教、往来门墙之后，才算拜受嘉惠吗？又想到世俗之人一旦受到别人恩顾，不以至公之心相期许，反而奔走门下，以卑下亲昵来求亲近，不仅使自己显得轻薄，也恐怕是对待知己不够厚道。因此某只想着稍稍砥砺志节，报答国士知遇之恩罢了。关中是古代帝王建都的地方，风气灵秀奇异，在士人所仰望的北方、先生熔铸陶范之下，想来人才一定文质彬彬。山林草泽之间，难道没有奇伟自重、怀抱道术、等待时机的人吗？他们可曾出于先生门下呢？先生也曾略微垂意，以礼相待过某这样的人吗，还是没有呢？我远离先生左右，听不到高明的言论，希望借顺风时常赐教，督促我完成大恩。这就像尝到一片肉，便想在五鼎盛宴中满足心意一样。

译与邹谦之太史书 在都城有幸瞻仰您的道德风范，醒着梦中时时切切向往；归来后正逢忧患凶事，退居荒僻阻隔之地，很少遇到通往京城的便利，没有机会把渴望仰慕之情一一表达。每日都希望大力推行圣道以昌盛斯文，却仍然这样迟滞不前，时势本来就有所等待吗？远方寄来的刻文，申述良知之学，格外明白深切。我端正行礼拜受您成全的恩惠，怎敢不奉行并加以周旋？只是遗憾我早年曾食荤血，很难迅速洗涤净尽；耳朵疲弱、耳茧深厚，不能前去侍奉，只能徒然深切惆怅。天气骄热，千万为了圣道好好进食，厚爱自己。与刘梅圃中丞书 某求学较晚，多病而孱弱低劣，没有什么可以胜任，因此在仕途上刚刚进取便急于退避，准备作为终身之计。寄居山中十多年，远近亲友仿佛忽然忘却，隔了一个世界。执事竟把某这个不祥之人的姓名列入推荐文书中，我不知道这恩遇是怎样得来的。伏惟执事是应时而生、名闻当世的人物，片言只语，无论当时还是后世，都足以据此衡量轻重；屈尊涉及我这个孱弱之人，我哪里能够仰承相副？只是知道量力知分，在山林水泽中度过余年，做一个信守道义、知晓羞耻的人；如果侥幸不至于给知己留下耻辱，便算作报答。您赐示的雄伟文章，我亲手读了三遍仍舍不得放下，郑重包藏收藏起来，留给子孙作为荣耀。向西遥望您的旌旗，伏在枕上也不能表达向往瞻仰之情。与汪惟贤太守书 往年我曾短暂游历南都，有幸瞻仰方毅、敦硕等诸位先达的教诲风范。内心尤其切切地向往乡里，自知疏陋愚拙，却承蒙您厚意扶持，感激之情哪里敢忘？不敢专门说感谢，恐怕反而显得把自己置于长者之外。伏惟执事积德深厚、声望隆重，正应当在中原施展才力，却远守百粤。可是如果能使文治在边远地区兴起，声誉从执事开始，那么这也正是朝廷简拔任用您的本意。趁着顺风写此信，陈述我为百姓着想的区区心意，请您加倍珍重。与许廷美方伯书 承蒙您屈尊派使者来问候，教诲慰问十分深厚。详细得知春日和暖，您的起居一切安好。某从前曾厕身斯文之列，后辈我有幸承受您的德行教范，日日殷切仰望。如今多病伏居，不能一望您的鞋履，深以为恨。听说我的朋友伯修去世，悲痛了好几天。又承蒙您告知事情始末，并且听说您为他料理家庭，您的高义令人凛然敬仰。某只能徒然惭愧叹息罢了。未间伏望您为了国家更加保重，等待诏令征召。与东桥顾华玉参政书 春日和暖，伏惟您的起居一切安好。某忧病伏居，岁月渐渐过去，承蒙您过分谦抑地教诲，又发文督促我赴任列职，怎敢不恭敬接受？不幸在重大灾祸和积久疾病之后，身体羸弱疲惫，不能胜任冠服，深深辜负皇上的恩德，又恭敬地承受美好的任命，怎能不惶恐？伏望您体谅并回报，使我得以在桑梓之地终老，免于在长途道路上颠仆，感激承荷之情无以言表。与庄渠魏子才学政书 某是当今鄙陋之人，内心确实向往善道，但气质昏弱，因循岁月，已经几乎荒废堕落。近年夏天，我前往拜见执事，见您学问深厚、积累宏富，虽然不能测知您的境界，但您的容止、言辞、神气，处处都在教导我，使我的向往更加深切，疲惫困顿的我也稍稍自行振作。秋天，承蒙您寄来墨迹教诲，恳切地想引导我归向圣贤之道。先生本来就是公正地帮助别人的人，某不能不私下把这当作您的恩惠。起初我想到从前向善，却仍和普通人一样，大概都是意气自负，只求外在表现、做给别人看，从来没有真正向上用功。如今不觉爽然若失，既悔恨又庆幸，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只停留在那里。只是我不美的资质和荒惰的志向，面对圣贤的层级，仍然像天性如此而不能免除，仍有畏难退缩的念头时时阻塞心中，该怎么办呢？伏请您不要厌倦，继续教诲我。某赴期前往京口，疾病发作，不能成行，只好上奏请假等待。倘若能够在山中养病，还请您更加详细地教诲，我将铭记在心而奉行不懈。冬日寒冷，伏惟为了圣道厚爱自身。与南溪吴德翼方伯书 天气湿热，伏惟您的起居一切安好。某病势奄奄一息，只能闭门度过漫长白昼，整理编纂往昔事迹，似乎略有头绪；但精力疲惫，不能请有道之人校正，深以为恨。粗略写成稿草，盼望等候您的裁正教诲。未间千万珍重调养，以慰藉邦国中士人和长者的仰望，切切祷祝。与毖斋查原博参政书 某不是登高能赋的才子，您却不知道我的不肖，督促我承担撰写简牍的任务，使我抒发思绪写成文章，姑且借此逃避过错。伏惟将它校正，并收入文卷。与朱应周参政书 越山面对秋雨，往日的旧日情谊依然浓厚如归。因病耽搁，已经很久没有回复您的雅正教诲；英俊的风采在梦中仍然依稀可见。共同想到您辛劳于科场，为时代选得贤才。某退居林庐，只能深深庆贺而已，谨此表达私下慰劳之意。伏望您保养身体、培育福泽，以完成宏大的事业。不再详述。与郑伯兴考功书 久未亲近您的德行风范，无任仰望思念之至。恭敬地想，贤者如今当权，海内士人争相自我磨炼，都希望出于您的门下。我早已承蒙您知晓并称誉，进而得以列入您的选用考虑之中，这尤其切合我的大愿。无奈命运多舛，疾病严重，医药也没有功效，进退都十分狼狈。谨派人捧着奏章前来，只希望执事加以怜悯，曲加庇护，使我得以回去调理。哪能胜过对知己恩惠的感激铭刻之情呢？致孙山人太初 得知您的近况清雅胜异，深深慰藉了我的期望。执事近来还作诗吗？伏望您已经懂得自行珍爱身体，一心致力于圣贤之学，使我们的道统不至孤单，这实在是很盛大的事情。专门问候您的行程，听说还要停留十天左右，到时当与您促膝相对，整日交谈，以求究明高论。致衡山文征仲内翰 我奔走在尘埃之中，早晚神往江南山水，何况您本来就是山水中的人吗？若您偶然有佳作，请及时寄给我，使我将借此神游其中，如同陪伴您行走在巾履之间。致崔同仁少参 我从前同诸生交往时，承蒙您过分地奖掖称誉，远远超过同辈，感念您这位知己，哪里能够忘记？近来我取得了通籍，羁身于官班之中，却没有机会登门叙谈，心中很是歉疚。听说您远仕归来，清廉俭约一如往昔；我虽极其仰慕却不能相助，只愿先生更加坚持这条道路，为光耀您的令孙。谨书此手状，陈述我的微薄心意。致徐子谦太守 前些年经过京城，承蒙您以礼厚待，对我的称誉和爱护十分深厚，我发誓把这些铭记在心，不辜负道义，以此作为报答。如今您的良好政绩已经成就，恩泽还波及邻近地区。若我当时能够前往游处，也不只是传播您的声名而已。致况廷光大尹 远远听说楚地的形势非常恶劣，事情如果果真如此，那么方圆四百里的百姓性命，就寄托在君侯一人身上。如今应当谨慎巩固封疆守备，训练充足的兵力，储备足够的粮食，减轻赋税，缓用刑罚，安抚善良、禁止奸邪，以道义团结人心，平息浮议，防备狗盗之徒乘时作奸。忧虑百姓的人，想必已经有成熟的谋划了。宾兴之事将要举行，当权者想把重任委托给执事。缓急形势各不相同，明白时务的人似乎不能舍弃这里而选择那里。我这个杞人般的狂妄意见，只望执事察纳并加以谋划。致郭于周大尹 整个冬天雨雪不断，肃杀之气过于严酷，野外的豆麦都枯萎了。作为百姓父母的人，想必心中早已为此忧伤。春天到来后，万物的形态焕然一新，生机重新萌发。只有仁厚之人宽缓防禁，施以涵养温煦之恩，顺应阳和之气，消除阴邪灾气，必定会有超出时政和法令之外的作为。我抱病在山中，正日夜盼望着这些。致张元杰给舍

译久远地隔绝于您的德行风范，转眼已经历多年。夏天中间我请求告假，有人前往扶持疲惫的我，不知所遣的状文是否送达从史那里？不久听说您因争论重大议论而离开国都。我虽然隐伏草野，也不能不为时局扼腕叹息。难道只是为私下敬重您而叹息吗？您的高尚情怀和雅正气度，自知已经尽了本分；忧虑国事的人，每天都希望上天安排形势，使您得以归来。等伟人乘风而来，谨写此手状问候您的安否。致钟西皋彦材太守（三首） 我积累的疾病已经久待死亡，料想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处境。名流和达官却不因我而弃绝，反而惠然存问，我已经深受博爱；执事又以大篇文章厚赐并特意加以宠嘉，我怎能承受？只能反复诵读，惭愧而感佩罢了。残余的气息在暑热中喘息，仓促作答，文字潦草简略，伏望宽容察看，不再一一陈说。久未奉到您的音信，怅望之情郁结于心；忽然承蒙您寄来高雅的文章，往来情意缠绵深厚。何况您又过分地表现谦光，停止下来把珍贵的刻本惠赐给我，这份感激怎么能说得尽呢？您在朝廷的声望正盛，时当急于任用贤才，却还这样韬光养晦，私下替海内人士为您迟疑。尚未等到驿传征召之时，千万要为时局更加厚重地自爱。多次劳您屈尊来访存问，我再次拜谢您的厚意，这份感激和诵念哪里能够忘记？诸位孤寒之士越级进用，哪里敢不量度自己？只是怕学问被驱使着追逐时俗，急于求成。古人说日已西斜而道路还远，我这个老人尤其不幸，正像这样。冒昧匆匆作答，并非我的本心。实在没有想到，竟能承受武贤震器的余泽，又借大老为我主持盟约。小子因宗族而获得宏大的休善了。来信中的教诲，怎敢不奉行并加以周旋？等候请教的各项事情尚未及一一陈述，伏乞逐一指示。致徐东滨子正（三首） 近来听说您南行，身体有病，未能前往慰问。春天防王子扬告诉我，兄长对于出仕或退处，已经看得很洒然了。我还需要说什么呢？伏愿老先生和太夫人在高堂上长寿，正如古人所说，不能用三公的高位换取一天奉养双亲的时间。如今兄长能够及时承欢膝下、奉养双亲、顺遂其志，真正是无穷的快乐。因此我不是来慰问，而是来祝贺您的。奉上一点薄礼，聊表心意，千万不要嫌少。您的教言妙语，一并承蒙赐来，我洗手展开诵读。文章如秋泉波涛般清润，而我的稿子已经枯瘠不堪了。恭敬地得知您侍奉双亲，福分很多；吟社中高雅的情怀和快乐的雅事，十分美好。我懒惰笨拙，每天只督促农奴耕作，有空便在松根下坐着团蒲，舒舒服服地饱睡罢了。兄长若能来山中一游，愿意为我谱写一曲混沌之歌吗？我病卧已久，等待时年丰熟；得知您的身体比乡人都健康强健，来信的人以此使我得到安慰。承蒙您屈尊来信问候，孙子夭折之事令我感激而悲痛，感激而悲痛。我瘫痪静卧，私下观察造物主的大意，只把玩弄万物作为娱乐；也许造物主厌恶我的不恭，便摧折夺去这个小儿来警戒我吗？对此又能怎么办呢？也只能顺受它罢了。致钱海石懋垣司谏（四首） 我被排斥在官场之外，隐没身影于深谷之中，已经二十多年了。海内那些以志向道义相互切磋的朋友，遥远得如同身在异域。我独居在一间小屋中，广泛选择先民的著述，反过来探求自己最初的志向，以此自我激励。然而时时免不了发出“有谁可以交谈”的叹息。我早已仰慕您的英名声望，想要为您执鞭随从。只是多病把我禁锢在这里，承蒙执事不把我沉沦废弃、迂阔固执看作过错，偶然因声气相投而取信于我，又以婚姻关系把我们联结起来。近来您庄严地来到这里，礼仪物品充满庭院，教诲议论持续一整天，使我得以听闻您关于反身修养之学和体察国事的诚心，不觉精神陶醉，心中沉醉。这就像客游万里，年末才归来，旧日亲故相聚拍掌，谈论所经历的事情，以慰藉旅途的辛苦。我实在没有想到，久已离群索居，竟又得到这样的畅快。如今春气将要和暖，使者的车驾将要出发，请您趁机叫船来，带着金牛玉带来问候我；我应当扶曳着病弱的身体，以承受您武贤余留下来的风采作为信物。若能成行，我将非常荣幸。恭敬地拜读您的高论，仰观星象变化，您博通古今的学问以及忧虑时局的诚心，使我倾倒赞叹不已。我曾听老师说，中土文明之地，火星之地每逢丙午年，火气便盛极而发生变化，往往多有事变。皇初年间典籍尚未完备，传闻多有讹误，不必解说。越过考察《春秋》以来的历史，凡逢这样的年份，很少没有灾祸应验。只有汉武帝、世祖、唐文皇、宋真宗四朝得以免除；但汉武帝征伐祷祠，几乎接续了亡秦之势；世祖承接王莽、刘玄更始之乱，正因天意悔祸才得以开始；唐文皇到晚年又有征辽大役，武氏僭乱，国家灭亡将要临头；宋真宗一朝较为太平，但契丹背弃盟约，天书荒诞，东封西祀，虚耗天下，也不能算全盛。进入我朝，第一次丙午年导致元朝灭亡，第二次丙午年是宣皇之元，第三次丙午年及丁未年则到了宪朝末年。如今又逢厄运，却因圣德消弭灾变，最终没有发生相应祸患，这是天下苍生的福分。然而近日雷电虹霓在不合时令之时出现重大变化，很使众心惊骇。议论者怀疑这是海舶之事所引起的。海上商人扰攘，本来就是把事情托付给了不合适的人；应变没有办法，反而张扬声势、紧迫追逐，所以造成这样，正是所谓庸人扰乱它。愚见只需费一位提举司官吏监督互市之事，自然可以一纸奏疏办成。所谓把盗贼化为良民的说法，妄见之人实在没有把它放在心上。我承蒙您谈及出仕和退处之事，却不能测知执事心中究竟怎样打算。只是想到天子正斥责执掌政柄的大臣，振作精神重新开始；凭执事强有力、壮健刚毅的资质和声望，谁能舍弃您呢？但世事变化，江湖和仕途都像荆棘一样；如果已经出仕却很快归来，那么致身报国的道义将怎样解释？所以希望您的高远志向先定下来，再慢慢观察时势是否合宜，这样出仕或退处都不会后悔。孔明没有遇到知己，最终也只是南阳的布衣罢了。遍观过去那些志向高远、才干雄伟的贤哲，甘愿埋没光彩于草野之中，不屑轻率地试用自身，确实是因为时势艰难。我衰老迟钝而又退缩怯弱，僵卧空谷将近四十年，所以想献上自己的愚见，却怕拘泥于己见，讷讷地说不出口。只是因为有亲属般的依倚之情，终究不能忍住不说，冒昧进一言。伏望不要把我的浅陋议论看作外行之言。共同得知使节从遥远的日边而来，指向湖南直到海边万里之地，宣扬皇上的威德，声势十分盛大。我病废在空谷之中，没有机会快快瞻仰，深以为歉。近来承蒙您谪降赐予教诲的书信，责成我委身任事、竭力效劳，这是我的本分，怎敢不奉行周旋？只是艰难忧患使人迅速衰老，精神已经消耗殆尽；如果只怀恋一丘之地，偷偷延续病弱的气息，不过姑且度过一年罢了。不能亲承教诲，只能深切神往。我听说，婚姻各自应当选择与自己相类的人。最上等的是德义相配，其次是门第相当，再其次是才干相称、年龄相近；至于世俗所看重的荣华利益，则是最末等的。我家疏远寒微，本来又迂拙，混迹于樵夫牧人之间，晚年才举荐儿子。听说造儿的品行高岸却很质朴，我却过分地不自量，恭敬地借媒人向您门下表达诚意，冒昧请求结为婚姻。承蒙执事不遗弃与自己不同类的人，惠然答应把爱女许配给我的儿子。听说造儿从此能够接近贤达，或许可以免于终身混迹俗流。执事的荣光施及寒门，我家世世都有宏大的福休了。这里先送上前给舍遗下的礼物，奉上纳采之币，借此问名。我们实在微小，没有什么可以借此表示敬意；伏望执事具有古人的风雅高致，或许不屑以时俗珍饰丽观为意，而因志向道义的末节答应我，那么即使是山涧野草、道路积水，也可以作为明白的信物来陈献了。我依恃这一点而不感恐惧，略具礼仪，连同封函一并请您收纳。致一所金汝白督学（四首）

译分别已久，日子越久思念越深，近来想来您的身心修养渐渐更加精密。不过，对于世俗所习惯、人情所安于的事情，能够逐渐以委曲方式加以磨炼，使之符合义理，却不要显露出沟壑悬绝、令人惊骇的痕迹，似乎更为完善。何况对待别人和约束自己有所不同，恐怕应当再宽容一步，不要对流俗抱有过高期望，您认为怎么样？在嘉禾分别，转眼来年又将过半了，音信已经久隔。季秋得到子扬的书信，说汝白一场疾病几乎无法医治，我惊惧悲痛，思念更加深切。初冬书信又报说已经不药而愈，我的欢喜安慰无量，远不只是寻常的音信而已。汝白一向体弱，积病以后，精气尚未完全恢复，尤其应当慎择医药，谨慎饮食，禁止劳累和房事，加倍调养保重，切切祈祷。我两位父母大致安康，妻子儿女也没有灾患，只是我自身困顿冗惰，行动懈怠，学业荒废，对不起老朋友之处实在太多，惭愧恐惧。我所能依仗的，正是汝白所谓的“空志”。您所说养心读经的话非常好，关于不要矫饰作人的警戒正切中我的病根，我怎敢不努力自我克治？曾子说：“士人不可以不弘大坚毅；坚毅这一点汝白能够做到，或许在弘大方面还应更加用心。”做学问及应对事务，都应当如此，汝白试着思考一下，认为怎样？趁顺风方便，希望不要厌倦在诸友书札中给我写信；我最为孤独遥远，贤兄弟请常常挂念。余不宣。春日和暖，教务之余多福。我近年忧病，又两次承蒙您赙赠慰问，您从远道勤加挂念，更使我相信布衣之间的道义。想来您已经省察自身而成为淑人，旧日学问也更加醇厚笃实。来信说此官职十分劳苦，然而不能推辞；所可贵的是端正规范、矫正习俗，使其日后收到实际功效，而不至徒劳。我病势日深，只能拘守本分于丘垄之间，所希望的是承受您德泽余波的沾润，惠及我这枯瘠之人，幸甚。我久居幽谷，平生的亲友旧交没有机会通一封音信。三月中，容庵来信报告说，尊封君和太夫人相继违于荣养，我惊惧惭愧，内疚不已。遥想您孝心纯厚恳切，而日月已经流逝，悲痛还没有平复，理应匍匐前往哭吊慰问。无奈病体疲惫，久卧不起，幼小的孙子还不知道拜起之礼，田间奴仆又很少能充任使令，只能向东遥望，悲怅不已，徒然切切思念。您长期静居涵养，身心修养想来更加深厚。令郎一定已经大为成就，然而没有什么足以应时的才干吗？我懒惰鄙陋，毫无进步，只是固执地不敢随波逐流以自取羞辱；但回看过去对自己的期望，已经深深辜负了明师良友。趁顺风寄上短札，想来您在祥禫期间正亲承亲族的关爱；我如同越地之人远隔在外，罪愧之情无处容身。千万节制哀痛，遵从礼制，以此崇重大孝。致容庵应邦升尚书（四首） 暮春时节，徐北的舟船行进迟缓，虽乘顺风兼程赶路，归心才稍稍畅快。每每想到邦升独处无聊，便又心中不安。况且想听您的直言，就像面对烛火叙别时那样，又哪里能够得到呢？我两位父母刚刚安适，妻子儿女也无恙，只是多次遭遇外来的差役事务而导致诉讼，奔波劳碌，没有十天半月的安宁。我孤陋而又遭此荒废，可以知道唯一还屹然不倒的，只有空疏的志向罢了。邦升凭刚明的资质，怀抱超迈往古的志愿，再加上坚忍缜密的功夫，哪里去不得？您教导我不要只从事礼仪文饰和节目的小节，而要专心读书，真是医治我的良药。我的意思是，读书穷理固然是养心的一项功夫；然而居敬守静、使心虚明，作为穷理的根本，似乎尤其是源头上应当着力的地方，不是吗？即使读四书六籍、学习圣贤的大训，也难免只在章句文字之间徒然耗费精神。邦升认为怎样？我困居穷乡，志同道合的人星散，向南眺望凄然。况且邦升为人诚实正直、恳切悲悯，自始至终表里如一；在交游的几位兄弟中，我尤其倚仗您。请趁方便时千万不要吝惜写信，来督促我这个迟钝的人。我忧病沉沦，仿佛同世人隔绝。故人们结伴徒步来到穷谷，吊慰我的不幸。承蒙您像往昔一样温存慰问，我枯槁将死的形神，立刻便有了复苏的意思。您旷达的情怀和特殊的情义，使我感泣不已。私下看到您近来的德业日新，远远超过我不止一倍。但您有时好胜而任性，接受善意时还会想到旧日的恶事，似乎旧根仍在；若能努力把它消融，您就将成为我的老师。我衰老多病，死亡将近，祥禫之事接连而来，却还不能穿戴衣冠；对荣名尚未完全忘怀，但精力实在无法勉强，也只好听任命运和时势罢了。我的朋友邵思抑，顺便向您报告起居。思抑努力求学、亲近善道，我从他那里获益很深。邦升与他相处，应当会有很大的裨益。趁顺风千万把您所得的教诲寄来，这是我所盼望的，不必拘泥于次序。去年秋天听说邦升转任江右辖区，料想您与汝白早晚切磋道义，特此祝贺。我反而以不能沾受您的余润为遗憾。周懋登冬天回来，承蒙带来您的亲笔信，深切怜念我因病而衰毁憔悴。我此前只是因病而非因丧服闭居，如今才稍能支撑应付，但终究不能耐受烦劳。来信似乎流露出归隐的兴致，恐怕还不适宜这样做。邦升才华志向正盛，又逢此清明盛世，却中途收起胸怀；平生一点点违逆不顺，何必如此不宽广呢？古人说做官会淹没人的志向，必须以超然无累为期，并不以必然退隐为高明。我愚拙而病根深重，精力万万不可勉强；我之所以敢以退处自安，只愿如同太阳西斜般安然望着您。请务必善自进餐，深造学问，珍爱自己。年末得知旧交永远分别，心中更加感伤哀悼。又有些人或许始终不能守住节操，不免令人惋惜遗憾。只有两三个坚如金石的交友，又再次星散，还能怎样抒发感情呢？我深居空谷，遥遥听闻仕途显达之人的消息。秋天中间得到一所的书信，知道容庵任藩翰于滇南，相隔万里，精神魂魄也难以飞越抵达，倍增醒悟和叹息罢了。我患血疾已满一年，曾一两次濒临死亡，幸而得以苏醒。山村事务很少，病居乡间没有纷扰，闲静地养心；只是老来独自寂寥，颇能知命而安于命运，悠然自得，完全减少对外物的羡慕。除此之外没有什么长进，可以用来答复您的雅望。致鹤山王子扬（二十首） 临行时曾写一封短信相告，分别以来，偶然承闻谏寮缺员之事。从前想说的话，以及鄙夫我所不愿说的话，如今都茫然未能抓住要领。能说并不难，说了而有益却不容易。兄长将怎样帮助我呢？歙人潘荐叔，爱好古道而长于文辞，是当今的俊秀之选。他要离去做乐清兄，游览雁荡山正好有东道主了。何时能再次执手欢聚，就以岁年为期吧。怎么办呢？

译在上东门分别已经三个月了，我因病忧虑时事，始终处在忧惧之中，真觉得一日如同一年。近来得到赐准归乡的诏令，才有了见到双亲和故人的希望，病弱的身体因此稍稍强健；但对时局的忧虑反而更加实在，不敢把归来当作幸运。如今传闻一天比一天令人惊骇，形势一天比一天危急，早晚思念北方，正如从前思念南方，怎么办，怎么办？徐曰：“仁竟然成了泉下之人，悲伤啊，悲伤啊！”邦升上疏请求调任南曹，蔡兄竭力请求校官，想来都可以得到。汝白卓然有立，令我们这一党增添了气势。守中兄身居上游之地，本来值得忧虑，如今也已经回来。兄长离开国都时，毁谤如沸腾的水一样涌起，同乡中有人或许还对您存疑，恐怕是您憎恶邪恶过于严厉，因而招致了这些事情。责备自己而远离怨恨，大体上在乡里应当恭谨谦和，仿佛不能言语；在无道的国家中退让不言，这似乎正是我们这类人的做法。至于处在当今的法令之中，许子将、王彦方或许也是一条道路，但终究不能全部照学。家中发生变故，您远道屈尊派人来问候，辛劳周到至极，使我更加感伤悲悼。年纪大了，羞于表现儿女般的情态，但私下也只能自我怜悯。上天没有降福，竟使我们两代都遭受这样的巨大创痛；想到从前的痛苦，心里如同被割裂一般。危重的疾病延续一年才苏醒，幸而又获得归请的机会。如果还能保有这样的身体，身外之事一概不再挂念。只是平生的知己，仍然牵挂在心中。听说您在吉水大力施政，实行希古人人的政事，只求务实而不懈怠，能够完成美好的政绩，这就是我的安慰。分别已久，音问稀疏，但我的心没有一天不三四次想到兄长那里。弟家中事务纷乱如蛊，疏懒又加困顿，只是感叹大丈夫经营天下，难道应当学习米盐薪水这些琐碎事务吗？我将要弃此而去，客游江东了。兄长什么时候能够来？我当扫除馆舍等待您。等人的教札三次送到，分别的书信却还多有沉浮未达。兄长早晚忙于公务，哪里有空顾及这些？如今竟然屡屡劳您来信，更足以见出平生情谊了。我自从遭遇祸难，血气日渐衰弱，精神不振，僵卧痿弱，栖身山岩，料想自己将成为清朝弃置不用的人，哪里还会有远大的志向来接受您的教导援助？兄长交谊深厚而多情，请暂且抑制这种情意，应当从弟我开始，以此向海内士大夫证明：“彼此相知相助，这才是真正的美好。”弟也将与此同享荣耀。山庐大致修成，料理超过了儿子，折断的手臂也再次接好；只是痴肥无能办事，我已经不再把这些挂在心上了。遥望北方云天，凄凉断肠之情无任表达。一别又过了一年，琐碎劳累更加严重，真是从傀儡戏场中度过一生。那时听见光大师的怪诞言语，就像荆卿、狗屠之类，只能作为笑剧，暂且彼此取乐罢了。山中忽然遇到温人，托他送来书信；我赶快读到“平安”二字，感到十分安慰。反复读过几遍后，随即又怀疑此前您惠赐的鱼雁，似乎还在途中沉浮未达？还是使者事务有期限，没有空闲写长信呢？为什么隔了整整一年才来一封信，除了随意说几句寒暖之外，竟没有一句勉励我的话？盼望，盼望。此前在炎热时节，钧候多福；祝思允的书信回来说到兄长想要推挽我的意思，这种想法至今还没有停止。我对兄长还有什么隔膜呢？然而刚有这样的心意，便想请兄长开口，借此报答皇上的恩德，也实现我结发读书时的初志。只是我早晚病根更加深重，野性已经养成，再不能任凭驱使奔走。去年冬天我亲手在妙果山筑了一个茧窝，吩咐儿辈等我死了便埋在那里，兄长也不必再为我劳烦吏人了。叔夜的僻性，我很有几分相同，只是不忍让巨源兄为难罢了。趁着顺风姑且写信答复。同知己中年远隔，如同燕地与越地，常常悲恻地记在心中，不只是感到烦闷而已。您的妙语从远方寄来，反复诵读，恍惚如见高远情怀，恳切而独到。兰绒精细繁密，哪里足以称作衣被？我年华已逝，力量衰竭，却仍不能放下平生嗜好；难道远方的知己还想以钟鼓来招致爰居吗？今年冬天山中很少雨雪，我穿着芒鞋、短衣，时常在夕阳下的篱落间同村农、谷樵倒一杯酒。布衣短褐很温暖，蔬菜豆类很甘美，乡野言语也很融洽。兄长的车驾若乘便经过我这星涯之地，同我谈半日农事，恐怕也不会觉得不好。酒酣之后趁顺风草草作答，不能尽述。隔了一年才收到一封信，梦想中的盼望徒然焦渴。弟居山中，如同在井底，仍听说吾兄遭受许多毁谤，仿佛芒刺刺入肌肤。温地的风俗竟这样不淳厚，难道是兄长憎恶邪恶过于严厉，太不爱惜自己，以轻率的行为触犯了世间祸患吗？北行打算在孟冬月末，若遇顺风，能及时惠赐书信督促我吗？承蒙您询问北行的事情，我将随机顺应，不敢违逆您的考虑；只是不能故意以行迹显得与众不同，成为众议的靶子。太史公说：道路本来就曲折，请让我们再作商量。把茧衣一并寄去，逆风长路之中，若能时时相互温存吧。您从远方慰问我的多难，分别之后我更加悲痛欲绝。事情办完以来，精神丧失，形体衰废，惶惶然每日不能忘怀。死生都同兄长相交，曾经一起经历险易，从壮年直到衰老，哪里敢相信天地之间会有这样的艰危？在天日之下竟有这样的情景，只有金石般的故人还时时牵挂于心，仿佛要以死生相随。关于出仕、退处、去留，我曾冒昧向高贤请教其中道理；只是形势步步移动、景象不断变化，哪里能够从远处推测？正如古人所说，冷暖只有自己知道。如今圣明的君主振作精神，贤能俊杰奋发有为，举措兴革都畅达了郁积的愿望。兄长施展平生抱负，努力建立温国的功勋事业；我这个不孝之人苟且偷生，隐伏岩居，能够借此获得一点荣光，也足以自附于景仁了。徐生将离去，仓促间没有次序。日日梦想您的风采神韵，劳心思念与日俱增。我僵卧空山，难得遇到方便的使者，只能附上片纸问候。我旧日的疾病一天比一天严重，量力度分，必定不能再次出仕；若因此毁坏平生作为知己的名节，我将感到羞惭。但我心中这些郁结幽隐的情怀，只有形影相知的朋友明白，却没有办法送到您身边；一旦得到彼此印可赏识，才欣然处置，随即又觉得心中牵挂。江湖相隔日远，相见交谈没有尽头，千万要为了国家厚重地爱惜自己。沈提举回来时，承蒙您寄来哭悼先君的两首诗。我展开诗轴诵读，声音和眼泪一同出来，不忍读完。兄长选拔人才、治理政事，德泽确实容易远远施及；但必须胸襟荡然如太虚，不要让一丝一毫的爱憎先入为主，这才是所祷望的。弟的病更加沉重深固，穿衣接待客人，便疲惫伏卧很久，想来不久就要回归造化的旧物了。山庐大致能够遮蔽风雨，兄长大拜之后归宁，经过这里便有可以同床夜话的地方了。

译丙夜乘坐仙舟，饱听您博雅的谈论，干渴的心怀如同用甘露浇灌。接着本想继续请教，但山乡很少有好使者，醒来思念，劳心郁结，怎么办，怎么办？伏承您的教诲督责，陈说的义理非常高明；反复读完，不觉感动流泪。朋友之间的道义久已衰微，这样的义行古人也没有几个，今人更未曾有过；我何其有幸承蒙您如此对待，又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呢？感激，感激。我愚拙昏昧、疏远迂阔，不合时宜，不能为世所用；谈论往日哲人，已经对不起旧日官职，如今更有什么可说？所以不敢再以出仕退处是否合宜来请知己裁决，却过分烦劳您的明白教诲，恰好契合我的心意。兄长爱护我，真不亚于我自爱自己。何况如今当世贤才满朝，新进之士接连而来，我在岩谷中养病，弹琴读书，吟咏歌唱先王遗留下的风尚，在风泉云石之间，万分之一地得到古人求志而有羞耻之士的境界，因而不至于始终受辱。兄长的教诲，我所得的难道还不多吗？兄长正挺身承担师道，还请努力抑制浇薄竞逐，不要眩惑于浮华。德行这一科是教化的根本，应当询问诸位合学诸生所共同推服的人，礼貌尊重地对待他，以此激励众人，自然足以兴起谦让之风，这就是以德为师的教化。您的喘咳病已经安定了吗？佳儿还没有远涉江山，实在辛苦。秋深气劲，请慎防风寒，恳切祈祷。不再一一陈说。我深居幽谷，踪迹远离周道；大旗离开浙江，我连送行到尾都不能做到。驿舟上短暂的一席交谈，至今仍记在心中；向南遥望，怅然若失，成为遗憾。后来听说兄长的名位日益崇高，功勋事业日益震耀，光大韩公的功烈，以此舒展中外局势；平定南方的忧患，施展经国济世的雄才大略，正可在此一展，实在盛大。我私下认为夷獠本来也是人类，请不要把深入其地、杀人很多当作功劳。若至诚足以感化他们，开导劝谕、招抚使之归来，只需辛劳一辆单车，便可以不动兵刃。不知近来的事情能否像昔人那样处理？只是如今南方边境的祸患，如同手足风痹；腹心内部的疾病，也各自有其所归属。兄长早晚将进入枢要执掌政柄，必须先厚实地培育国家元气，然后才应致力于中原，安定国家如磐石，努力建立大功，成为足以媲美古代社稷之臣的人物，我日日盼望着这一天。我远远屏居岩穴，抱膝吟咏志向，实在承受了您的至深教诲；您周旋相成的恩惠，我铭刻在肝腑之中。从前您教我以老成静退为准则，以浮竞为戒律，我哪里敢再说什么呢？只是希望能够像往哲那样优游自在，姑且用以度过余年罢了。致张蒙溪尚书 我抱病隐伏，已经有多年了，料想自己早已被名流达官遗忘。伏承执事有意来访我这个沉沦之人，冒雨命舟，来到百里之外的幽谷中；您的高尚品格和宽宏气度，使我感叹不已！随后又承蒙寄来精妙的书翰和大篇文章，品评我的山林生活；我反复诵读完毕，将它珍藏起来作为荣耀，实在盛情。只是您吟咏赞美过于溢美，内心惭愧，实在承受不起。如今又将劳烦您以盛大举动把我推荐给明智之人，多次成为当时公卿礼贤下士的惩戒，我对此尤其惶恐。致文溪邓士鲁（三首） 自从从前同执事分别，我在蓬山养病，困居斗室之间，已经将近二十年，料想自己同人世隔绝得太远了。唯独兄长的爱护时时胶着在我心中，大概是气味相投而情意深厚，哪里是寻常交游能够比拟的呢？锡山曾两次传达我的问候之意，但都因书信往来浮沉而未能送达；不久听说兄长历经坎坷，我长久叹息，却没有能力帮助您。我积累的疾病和深重的忧愁，许多不如意的事情，大略同兄长相似。近来听说贤郎高中，诸位弟弟也接连继其后，兄长渐渐将享受上天注定的回报了。我长子早夭，留下寡妇孤儿如同弱草，禁不起风吹，兄长想来会为此击掌而感慨。祝愿外甥世禄来到南雍，届时我将勉强扶病写尽积存的心意。舍弟经过家乡，得知兄长已经回到无锡，长期郁积的私情一下子涤荡开来。伏想您的清白忠诚深受特别眷顾，出任时传播直声，后来又起用为举首。兄长所蒙受的荣遇，也足以荣耀了。如今越级升迁正当其时，请继续努力，千万扩展远大的谋略，以报答上天宏大的造化。私下祈盼之情无任表达。入夏到秋天之间，小小使者三次往来；三尼处境艰难、变故很多，仿佛同世道相左，并不是忍心把自己置于兄长深厚爱护之外。我旧病服用术膏后已经大为痊愈，只是积忧使人早衰，牙齿头发都已经衰败，所以恐怕我不再能够充任清明时代的任使了。相见交谈没有尽头，向北遥望，怅惘之情难以胜任。《云村集》卷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云村集》卷五　明许相卿撰，书简 致端峰邵思抑（九首） 在郡城草草相遇，欢洽交谈，兄弟般谈到出仕退处等事，您大都把我看作有见识的人。我自想空疏浅陋，凭什么承受这种看待？难道只是足下谦逊的美德一向如此坚定吗？还是确实从我这里有所取法呢？伏想足下正当盛年，声望很高，名位前程无穷，却能明哲先见，在青紫荣华之中收敛自身，使朝廷知道我这样的人不足以骄傲士人，为我们的道义增添气势，这实在是盛事。我哪里有资格插嘴？想到您殷勤来问不可虚负，只好冒昧献上我的愚见。我曾听说进言于君主，关键在于委曲而详明，既能表达臣下的意思，又能使君主醒悟，而不应把简约严峻当作工巧。宗贤的议论，恐怕流于矫亢。来信所说很合我的心意：我认为足下既然已经引罪，却只以疾病请求致仕；如果预先为自己谋划，便要求皇上一定如此办理，似乎也不妥。或者可以说：伏乞皇上明正罪罚，放逐臣下归田为民，以此作为警戒那些蒙昧而轻慢道义之人的戒例；如果怜悯我孤寒而又受到逼迫，能够从轻处理，给予相应降调后的职衔让其致仕，使我冒领余下的荣誉、调养病体，那就是陛下超越常规的错误恩典，并非臣下敢于奢望的。这样或许足以使足下以谦逊畏惧自处，而我们的君主也能够以宽厚方式处置，似乎两方面都得到好处。万一不能这样，执事崇尚高雅，不妨自行实现志愿；天下公认的是非，本来就在您的美德，哪里会有所损害呢？我这个乡野之人商量官场情况，就像山谷中人随意传说都城之事，漫无依据，只有请高明自行采择辨察。我有一位朋友沈槩，是嘉善人。从童年起，他就一向以文章和名节自我激励。到如今总共七次困顿于科场，但他卓然自信的志向始终屹立不动。他写文章，宗法先秦两汉，文气翩翩而有逸气；辞赋诗歌也常常深奥典雅，值得诵读。他侍奉父母孝顺，待人诚信，轻视钱财而喜好道义，有国士的风范。因此宪长半江赵公、大参莆田陈公、今方伯陈公、五清刘公，在任督学时都曾加以甄别赏识，而刘公了解并称誉他尤其深。想来兄长也曾听说过他。近来，学政所属之人因受贿败露，想污蔑名士来为自己开脱，说沈槩曾经纳贿以求援例。这大概是当时刘公怜惜沈槩长期困滞而产生的厚意，并不是沈槩平素自处的本心。沈槩曾当面辞谢，许多人都听到并看见了。刘公升迁以后，沈槩又呈文给县里，缴还文书以辞去司职。府县都有办理此事的吏员踪迹，证据十分明白。只恐怕昆冈大火燃烧时，美玉和石头不能自行分辨。我因病隐居岩穴，年少而地位卑贱，从未有机会见到诸公的旌节；悲哀愤懑无法自行传达，而兄长身着昼绣之服，巡行杭道，周旋在诸公之间，实在更加合适。兄长了解我，正如我了解沈槩一样。了解沈槩平生为人，便可以知道我的话并非诬告。伏想诸公和兄长，志向在于当世，怜悯穷困、哀悼屈抑，体恤士人、爱惜人才，本来就是你们的本分，也是你们的责任。希望兄长借一言把这件事转达给诸公，并在面试沈槩时再加以察看；如果事实不如我所说，我甘愿承受欺罔之罪。倘若因此沈槩得以在知己面前伸张，脱离泥涂，收取一尺之长，那么这是沈槩的幸运，也是诸公的功劳。我越出本位进言的罪过，不敢推辞，只望兄长明察。进入郡城后，听诸位同志说兄长近来的造诣更加深邃真实，这才知道身心树立起来的人，其作用自然不同。还希望您精细考察，努力实行，以期追踪往哲，这实在是盛事。我困于家中事务纷乱，去留不能自主，只能跟着行列奔波。知己将怎样帮助我进步呢？我急欲登门叙说久别的情怀，却因事务而彼此错过。想来美之能够替我陈述拳拳的诚意。承蒙您屈尊来信，情意诚挚深厚；分别以后怅然若有所失。我这疏懒低劣之人所能依靠的，只有两三个良友，而兄长同我最为亲近，时时可以向您求助。承蒙您教导我洗除旧习、玩味义理，必须从身心上切实探究，这真是针对我的病症而下的良药，感激铭刻，感激铭刻。您约我访问子才，盛情想要扶助我这个低劣之人，共同进入君子之域，这是我的至愿，至愿。至于上下左右的士人议论，若要把先高祖列入乡贤祭祀之中，超过这一点，我恭敬地听从。后来郭令的政事更加明察审慎，我哪里能够稍稍相助？似乎在刚强敏锐方面还应更加用心，请兄长再加考察，试着替我说一说。去年承蒙您的教诲，我周旋应对，终于勉强保全病弱的身体；独居之中深深思念。古人所说的异姓骨肉，吾兄爱护我，正近似于此，感激铭刻，感激铭刻。在武丘居住时，子才来陪伴我数日数夜，我受益很多。他大概认为，疏漏谬误的人必须痛下功夫坚持志向，以战胜气质习性的束缚；即使有所心得，也一定要落实到行动并亲身验证，这样才能更加相信自己已有进步。我荒疏懒惰之处还很多，对他的话深感惭愧。岁月忽然不等待人，怎么办呢？只希望兄长幸而始终帮助我。夏天中间趁顺风寄信，不知是否送达从史那里、没有耽搁在阁下处：今日您所治理的地方，是士人所仰望的冀北；倡导阐明这一道理，以振兴同志和旧学，恐怕不能只算小小的尝试。因此我对知己抱有深厚的期望。我每天远离您的教诲督促，退缩迟钝而不能前进，千万不要吝惜时常赐信勉励，使我得以承受您的风范。您每日屈尊派使者来教诲，远道慰问我的摧残，我感激流泪，无任其至。唯愿兄长巡行宣化的恩泽，与江汉同样长久，这实在是盛事。舍弟墙少时孤苦而有志，先君命我教他句读督促他。近来他得以旅进，参加武昌试吏，成为陈学属下的属吏。他年长而政事尚未通达，我为他得到职位而感到不幸，却庆幸他得到了老师。只愿兄长把他看作弟弟，惠赐教诲，使他免于跌倒，完成先君以我抚育孤儿的遗志。这样我即使早晚将死，也可以有所交代于地下了。临纸悲伤陨泪。兄长大拜之后经过家乡，我因身着丧服不能前去叙说久别之情，实在遗憾。兄长屏翰南服，责任委任十分重大，执掌任用之权不会长久；继而愿您更加宏远地经营谋划，以副多年交好的雅意。我忧愁深重，积病缠身，形神消耗，志业衰废，将要辜负平生襟期，哪里还能握手长叹而作别呢？书信使者召我相见，我疲惫伏卧，不能趋走前往；彼此近在咫尺相望，怅惘之情反而更深。我自从遭受百般忧患，疾病侵身，衰老逼近，白白辜负清明时代，只能私下惊醒叹息。兄长知道并爱护我而不忍弃置，远远抛弃我，又将把什么交给我呢？使我能够依靠“到了晚上死去也可以”的教训自我勉励，尚且可以免得终身默默无闻而不被称道，不至于成为兄长的羞耻。江湖相隔日远，相见交谈没有尽头，请时时趁顺风寄来好消息。致泉亭吴维新少参（三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