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村集卷十一
宗考按炎帝之后,伯夷佐唐虞,有大功,赐姜姓。周之诸侯,齐、许、吕、申,皆姜姓国也。其后子孙各以国氏,斯有许之始与世传。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逃之箕山。箕山上盖有许由冢云。而由与伯夷所祖同不同,不可攷已。汉兴,许氏盛,昌邑别着,汝南多闻人。已乃徃徃出髙阳,三国司马,晋许代有显闻人。而询独超逸髙一世。梁隋间,笃孝文史,归许氏。唐有许氏兄弟,并死封疆。逮安史乱,逺死忠尤烈。唐亡逺之后,不义朱梁,自雍入江南。于是江南许氏根蟠蔓延矣。宋初,池阳许氏称长者,其后奕世以孝让文章显。丹阳、晋陵、闽越、东瓯并有许氏,背项彬彬多知名士。而江州许氏特以雍睦,旌婺许氏晩以道学望。夫许自爵邑于周,子孙绵衍,迁寓布海内,可纪者代不乏贤。乃宋叔叶不知何自,有提督公者,家于灵泉。盖越世久经乱,多故老遗编无所可徴。然意提督公南产也,故于近代江以南许氏憗致意焉。而或者又曰:宋之南也许氏自汴从迁于杭,将或然与?吾安适从耶?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盖言慎也,况于其先乎?然则吾寕阙之,而自夫可徴者托始焉耳矣。恭识先藏洪武户帖先海州所受国初户帖,今藏于吾弟栻卿所。间共把玩,相与感叹。今日身际太平,夫岂偶然哉?惟昔髙皇应运拔兴,提三尺,薙羣雄,兵无留行,威詟宇内。不十数年,勳集鼎奠,臣民劝进,中外翼戴。而穷障逺徼,创残之遗黎,深惩过惧,屏息重足,凛如也。睿思先觉,户晓海内,谕以休息,与之为始。于是日月出没,咸孚徳意,晏然有更生之图,民志底定,神器孔安。而有明万世之业,等泰山而四维之矣。于乎!取以武畧,定以文告,盈尺之札,功与百万师等。伟哉!抑圣谕好百姓无?亦古所谓愿民良农与筦敬仲曰:“农之子恒为农,其秀民之能为士者足頼也。”吾先自是似续遗绪,农耕士学,以世游太平膏泽中,而是帖若所冯焉。乃今楮漫墨渝,又复装潢表章之,如丹书大训然。于乎!帝力▯先,泽逺矣。敬志于左方,并列海州所自出以及吾世,俾后来者徳防罔替。为江南故家,猗与休哉!恭题学圃巻后皇明建国,求世家遗才于天下,于是,我五世祖起倅海州,其从子淳为萧山尉。萧山到官,亡何去归,自号学圃。其所与游者,诗以道其志,遗墨藏吾宗裕斋翁。所翁所与游者,又诗以侈其泽。日序子姓,陈而观之,属某志于左方,以诏后昆,俾无忘先烈,则卒业而叹曰:“于戯休哉!许宗攸頼其在是,与其在是与?夫人思遗其子若孙,自非天下必不可致之物,殚心力于无庸,不但已也。然盈且速倾,弗能一姓再世者,比然尔。斯所谓遗之危者,非邪?吾萧山先几藏用,泰能约暇,能勤诒谋,易述今圃,犹故畦焉。后之人由是道也,可百世守也。”羣季窃言曰:“圃专业也,専则狭,狭则小,小或可观而不可致逺已乎?”曰:“固哉!物以形滞,理无间然。故书籍或以防志,梓人乃存相天下法,抑善学圃者存乎人。”众咸喟然太息曰:“雅哉!辩陈义甚髙,先萧山所佑启诸老先生所咏叹,将于是乎在,请敬书之。”
老圃流风跋右近体七言诗二十篇,为一巻。吾从髙祖学圃公及国初诸人,各赋以赠行者。行者莫攷其谁何矣。书出桐江俞子中一手,诗盖当时体,习语穏律切,无大髙下。题分吾乡古迹,尚用唐人旧例,前辈风流,犹可想见。尝忆长老为我言,吾家遭乱中落,文籍散亡,仅存学圃一巻,藏于公之六世孙教文辞烂然可睹也。今复得此,殆犹薤书竹简,忽遇于荒邮穨墓间,摩娑咏叹者良久,爰重装而特署之曰《老圃流风云》。夫世之名画法书,人多寳爱,不啻兼金尺璧,孰与词翰出于先人世传,人守将油然生孝敬之念,而兴起夫文献似续之心,不尤为可寳耶?山林壮观巻是巻吾友秦人孙太初作也。始予知有太初繇萝石翁,太初则故知有予矣。邂逅林处士故宅,把手论诗,相得驩甚。自是太初诗徃徃藁视予。正徳中,予举进士京师,太初寓予。诗云:「落日射江江气深,微云泊树生秋隂。青山白日足幽事,要我长吟万木林。」及予引疾归,太初陇草再宿矣。嗟夫!惜哉!闲检故簏,得太初杂体诗如干首。声格称时,作者何议?而其胜情逺韵,超然尘▯之表者,那复可见耶?三复咏叹,序次之而书其端曰《山林壮观》云。
题妇姑络纬图钱舜举《络纬图》内弟沈岩赠予者,渠家名画颇多,顾予平生不妄取人尺楮,独此尚有朴雅俭勤之意,似可存为子孙训,是以藏之,非真爱其貌物之工也。
译宗考 考察起来,炎帝之后,伯夷辅佐唐尧、虞舜,建立大功,获赐姜姓。周代的诸侯国齐、许、吕、申,都是姜姓之国。后来子孙各自以国名为氏,这就是许氏的开始,并由世代传承。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逃到箕山。传说箕山上大概有许由的坟墓。但许由和伯夷所尊奉的祖先是否相同,已经无法考证了。汉朝兴起后,许氏兴盛,昌邑一支特别著名,汝南有很多博学闻名的人。后来许氏往往出自高阳;三国时有司马氏,晋代许氏代代都有显赫闻名的人,而许询尤其超逸,冠绝一代。梁、隋之间,有笃行孝道、精通文史的人归入许氏。唐代有许氏兄弟,都死于守卫边疆;到了安史之乱时,许远死节尤其壮烈。唐朝灭亡后,许远的后代不肯臣服朱梁,从雍地迁入江南。于是江南许氏根基盘结、繁衍开来。宋初,池阳许氏以长者著称,后来几代都因孝行、谦让和文章而显名。丹阳、晋陵、闽越、东瓯都有许氏,许多子弟文质彬彬,成为知名士人。而江州许氏特别以和睦著称,婺州许氏晚近则以道学闻望。许氏自周代受封爵邑以来,子孙绵延繁衍,迁徙寄居,分布于天下,可以记载的贤人代代不乏。到了宋代末年,叶氏不知从何处来,有一位提督公,家居灵泉。大概因为历经世代而又长期遭逢战乱,许多故老遗留下来的文献没有可以验证的依据。然而我推测提督公是南方人,所以对近代江南以南的许氏特别留意。又有人说:宋朝南渡时,许氏从汴京随迁到杭州,或许是这样吧?我究竟应该听从哪一种说法呢?孔子说:“我还赶得上看到史书有意存缺的文字。”大概是说做事要谨慎,何况是考察祖先呢?既然如此,我宁可留下空缺,只从那些可以考证的地方开始记述罢了。恭敬记述祖先收藏的洪武户帖 祖先在海州所接受的国初户帖,如今收藏在我弟弟栻卿那里。偶尔共同拿出来玩赏,相互感叹。今天我们身处太平时代,难道是偶然的吗?从前太祖高皇帝顺应天命兴起,手提三尺之剑,剿灭群雄,军队所到之处没有停留,威势震慑天下。不到十几年,功勋已经汇聚而成鼎足之势,臣民劝进,内外拥戴;而边远险阻之地,那些遭受战争创伤的遗民深深惩戒而恐惧,屏息而立,战战兢兢。皇上明智而有先见,首先让天下家喻户晓,晓谕百姓休养生息,与他们共同开始新的生活。于是日月运行,天下都信服皇上的德意,安然有获得新生的希望,民心安定,神器极为稳固。大明万世的基业,便如泰山一般稳固,像四维一样支撑天下。啊!用武略取得天下,用文告安定天下,只有尺把长的诏札,功劳却与百万军队相等。伟大啊!或者说,圣谕是爱护百姓的吧?也就是古人所说的希望百姓成为良农,正如管敬仲所说:“农民的儿子常常仍是农民,其中优秀的百姓能够成为士人,便足以依赖。”我们家族从此继承先人的遗绪,农耕、读书,世代生活在太平恩泽之中,而这份户帖就像我们所凭依的根据。如今纸张漫漶、墨迹模糊,于是又重新装裱,表彰它,如同丹书大训一般。啊!皇帝的恩力宏大,恩泽流传久远。我恭敬地把这些记在左方,同时列出海州户籍的由来以及我们的世系,使后人感念皇恩,不致废弃。作为江南的旧家族,真是美好而荣耀啊!恭敬题写《学圃》卷后 大明建立后,在天下寻求世家遗留的人才,于是我的五世祖出任海州通判,他的侄子淳任萧山尉。淳到萧山任职不久便离职归乡,自号学圃。他的交游者作诗来表达自己的志向,遗留下来的墨迹收藏在我族裕斋翁那里。裕斋翁的交游者又作诗来赞美他的德泽。我每日整理子孙名录,陈列出来观看,嘱托我在左边记下这些,以告诫后代,使他们不要忘记先人的功业;写完后叹息说:“啊,多么美好啊!许氏宗族所依赖的,大概就在这里,难道就在这里吗?人们想把遗产留给子孙,如果不是天下绝对无法取得的东西,便会竭尽心力去经营,不能仅仅停止于此。然而财物盈满而又来得太快,便会迅速倾覆,不能使一个姓氏延续两代的,大概都是这样吧。这就是所谓把危险遗留给后代,不是吗?我们萧山的先人早已懂得藏锋守用,安泰时能节约闲暇,能够勤勉地留下谋略,把今日的园圃改述出来,仍然如同旧日的田畦。后人沿着这条道路前进,便可以守护百世。”诸位弟弟私下说:“园圃是专门的事业,专一便狭窄,狭窄便显得微小;小事或许可以观赏,却不能达到长远,这样说对吗?”我说:“你们的见识太拘泥了!万物会受形体限制,义理却没有这种隔碍。所以书籍有时用来记载志业,梓人因此保存天下通行的法则;或者说,善于经营园圃的人,所保存的其实在人身上。” 众人都长叹一声说:“高雅啊!这番辨析陈说的义理非常高明,先祖萧山以及诸位老先生所歌咏赞叹的,大概就在这里了,请允许我们恭敬地把它写下来。” 《老圃流风》跋 以上是近体七言诗二十篇,编成一卷。它们是我的高祖学圃公以及明朝初年诸人分别作来赠送友人远行的。远行者究竟是谁,已经无法考证。书法出自桐江俞子中一人之手,诗大概属于当时的体制,用语熟习,音律稳妥严密,没有太大的高下差别。题目分写我乡的古迹,仍沿用唐人的旧例,前辈的风流,至今还可以想见。我曾听长者告诉我:我家遭逢乱世而衰落,文籍散失,只保存了《学圃》一卷,藏在公的六世孙那里,书中文字灿然可观。如今又得到这一卷,简直如同薤叶书、竹简,忽然在荒僻的驿站和倾圮的坟墓之间被发现;我抚摩吟咏,感叹了很久,于是重新装裱,特别题名为《老圃流风》。世间的名画法书,人们多珍爱它们,不止价值兼金尺璧;但与出自先人、世代传承的诗文书札相比,哪一种更能使后人自然生出孝敬之念,振作起继承文献的心志呢?难道不是更值得珍藏吗?《山林壮观》卷 这一卷是我的朋友秦地人孙太初所作。起初我从萝石翁那里知道有太初,太初也早已从萝石翁那里知道有我。一次偶然在林处士故宅相遇,我们携手谈论诗歌,彼此投契,欢喜异常。从此太初的诗常常拿来给我看。正德年间,我在京师考中进士,太初寄居在我处,作诗说:“落日照射江面,江上水气深沉;微云停泊在树梢,生出秋日的阴影。青山白日足以构成幽雅之事,邀请我在万木林中长久吟咏。”等到我称病归乡,太初已经埋骨荒草两夜了。唉,实在可惜!闲暇时检视旧书箱,得到太初杂体诗若干首。声律格调符合当时,作者还有什么可议论的呢?只是其中高胜的情怀、悠远的韵致,超然于尘俗之外的境界,哪里还能再见到呢?我反复吟咏感叹,于是为它编次,并在卷首题写《山林壮观》。题《妇姑络纬图》钱舜举的《络纬图》,是内弟沈岩赠给我的。他家有很多名画,不过我平生不随便取别人一尺纸片,唯独这幅画还含有朴实、高雅、节俭、勤劳的意味,似乎可以保存下来作为子孙的训诫。因此我收藏它,并不是真的喜爱它描摹物象的工巧。
读孝节传孔子称史以文胜质,史信文哉?凡史载节义,多诡行竒事,而敦常守中者或鲜焉。意故借其诡竒以张其文邪?夫节义存乎人,竒与常系于遇,遇不一,其为节一也。予又谓愤激抗一时之节易,阅厯险夷之死靡他,以必完其节难。甘泉先生传:夏节妇年甫二十六,而防所天,忍死终事其姑,督成其子,劬躬毕志六十年,犹一日也。有司欲以其节闻,辄命子辞之曰:「吾义则然,吾知不负吾心,吾何求哉?」于戯!以节妇苦志,设遇不幸有甚焉者,赴渊投崖,截髪断鼻,尚有难色乎?而得以庸行易之。又若干年,节妇有后也。乃甘泉子诚知言已夫。
懐节巻跋予诵朱氏懐节之诗,而叹妇道之系于家也,重矣哉!朱之曽祖妣吴,方盛年,防其夫提防孺,承耄姑,外讧内顾,势无可依,计未知所出。如既欹将坠之器,岌岌乎危甚也。已乃能定其心,固其守,养老长防,卒完故业,以传之子若孙。逮今▯嗣日繁,家日振,而元素复以善诗闻邑中。昔者欹器,今犹奠于邃堂重坫之上,而四维之繄,一妇之节是頼。重何如邪?向使急不知择,谬计成于浮言,节于何有?况能有其予孙,又能有其家,以名于今也?元素沐浴膏泽,而咏歌其劳苦,乞予识之,以告其后人,无忘始造。叹息书其末简云。识梦仙册逺游之乱,晦翁叹其数语得长生要诀。予直谓为养生家常谈,独悲原之遇壮其辞而狭其识也。既读孟子书,至“夭夀不贰,脩身以俟之”,叹曰:“此吾人处死生律令也。”繄世有足恃而不朽者,岂必长生?徃古圣贤,徳业炳炳巍巍,今永长存,曰仙可也。末俗沦昏,利欲中人,道垂防,奄奄鬼蜮之乡,其与几何?汪徳卿氏,生时承平,非原穷抑愤悼者比,而寓名于梦仙,何与?将无闵世日降,思自拔于流俗,以万古其身于宇宙间耶?否,或心诚求之,精神自相发耳。谓真梦有得于仙,则吾不能知已。
译读《孝节传》孔子称说史书常常文辞胜过事实,史书真的只是重视文辞吗?大凡史书记载节义,多写诡异的行为、奇特的事情,而敦厚守常、持守中道的人反而少见。难道是有意借助诡异奇特的事来铺张文辞吗?节义存在于人的品格中,奇特与平常则取决于遭遇;遭遇各不相同,但表现节义这一点是相同的。我又认为,一时激愤、抗争而成就节操容易,历经险夷,至死不改,必定保全节操,却很难。甘泉先生所作的传记说:夏节妇年仅二十六岁,丈夫便去世了,她忍死终身侍奉婆母,督促成就儿子,辛勤劳苦、完成志愿六十年,仍像一天一样。有司想把她的节操上报朝廷,她总是让儿子辞谢说:“我的义理本来如此,我只知道没有辜负自己的内心,我还求什么呢?”唉!以节妇这样苦心守志的情况来说,假使她遇到比这更大的不幸,要投渊投崖、截发断鼻,难道还会有为难之色吗?然而她却以平常的行为完成了节义。又过了若干年,节妇有了后代。甘泉先生真是懂得节义之言的人啊。《怀节卷》跋 我诵读朱氏《怀节》诗,感叹妇女的道德关系到一个家族,实在重大啊!朱氏的曾祖母吴氏正当盛年,丈夫去世,她上要侍奉年老的婆母,下要照顾家中事务,外有纷争,内有牵挂,处境无所依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情形就像已经倾斜、将要坠落的器物,危险得岌岌可危。后来她终于安定心志,坚定操守,奉养老人,抚养后辈,最终保全旧业,把它传给子孙。到了今天,后代日益繁多,家业日益振兴,而元素又因善作诗在乡里闻名。从前倾斜的器物,如今仍安放在深堂重台之上;维系家族四方的力量,正是依靠一位妇人的节操。它的重要,哪里能相比呢?假使当初仓促之间不知选择,错误的计策形成于浮言,那么节操从何谈起?更何况还能拥有子孙,还能拥有家业,并且在今日留名吗?元素承受着深厚的恩泽,歌咏她的劳苦,请我记述此事,告诫后人不要忘记最初创业的人。我叹息着写在卷末。题记《梦仙册》远游所作的《乱》篇,晦翁感叹其中几句话得到了长生的要诀。我却只认为那是养生家常谈,唯独为屈原的遭遇悲伤,认为他的言辞壮烈而见识狭窄。后来读《孟子》,读到“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感叹说:“这是我们处置生死的法则。”世间有值得凭恃而能不朽的东西,难道一定要长生吗?古往今来的圣贤,德业光明伟大,至今长存,说他们是仙人也可以。末世风俗沉沦昏乱,利欲侵入人心,道路将要断绝,转眼便到了鬼蜮般的境地,还能有多少时间呢?汪德卿生逢太平,并不是屈原那种困穷压抑、愤懑悲悼的人,却把名字寄托在“梦仙”上,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怜悯世道日益下降,想从流俗中自我拔擢,使自身在宇宙间万古长存吗?或者,他是真心追求,精神自然有所发扬罢了。若说他真的在梦中从仙人那里有所获得,那我就不能知道了。
书周氏先徃草本周时孚手其世系图来,为我言斯諌髙大父手授大父岩翁者也。翁少从髙大父嬉游,语次问先徃诸老人曰:「吾曷敢忘吾先?」吾指数之而覩弗详,吾口陈之而记弗强,吾笔列之而将弗忘,以成昭穆世次,井如尔,秩如尔。翁老而传,又手授諌云:「予展玩久之,喟然叹曰:『于戏!斯可以见世运之泰焉,可以见旧始之厚焉,可以见故老之慎焉。』夫元季俶扰,六合如焚,人将身之不遑恤,而遑究夫身所自来。逮我熈宣间泰矣,人乐更生,爰思遡其先以传之后。然人之情,茍详其所自出已尔,乃兹由本及支,聨络扶疎,若弗忍遗也。不已厚乎?虽于欧苏诸义例,概未有闻,然生卒娶嫁絶续畧偹,使传者不慎,述者何稽耶?是故一物而三善具焉。周之子孙有欲沿流以求源,将于是乎指诸掌矣。」祭文赐归祭先孺人文【二首】儿不天,不自殒殇。吾母弃儿襁褓中,吾父劬劳尽瘁鞠且教之,以逮成长,方知感返哺酬罔极。而吾母去儿已三十又五年矣。娶妇,再生子五,而不得绕膝一侍;举于乡,仕于朝,而不及牵裾一语。呜呼痛哉!父母一堂,固有爱日承顔之乐,而吾母九原,实衔终天彻髓之悲。是以人皆以为喜,而儿独戚焉,不能自已也。人皆以为幸,而儿窃拊心,自悼其薄命也。呜呼痛哉!又于戱!天乎寃哉!人莫不有所恃以生。某生三年而防,所恃于今四十有九年。孱然遗形,虽食且视也。天纲地维崩摧,阙防而不获蒙覆载之全。凛焉朝不能以夕,闇然昏不复可旦者,未始一日不然。而悼我何生?生奚以为也?黙焉,语焉,啸歌焉,梦寤焉,行焉,住焉,坐卧焉,端居焉,逺游焉,讽咏焉,纪述焉。不觉忽焉而思从之,思一于是而泪从之,泪不已而恸哭从之,而呌号而摧踊而欲狂。吁乎髙天而欲力蹴乎厚地,而尚未但已也。而况于见其神所主,魄所瘗者乎?于戱!寃哉!竭天下之辞,无以书其酷矣。穷天下之声,无以宣其痛矣。幽宫再晨,白骨再肉,而酷始平,痛始定耳。于戱!此理之必无,而吾之寃且痛者终天,何以自弭也?于戱!祭东山季父文呜呼!吾叔父,警敏无前,塲屋之英也;而十举无成。超迈不羁,湖海之豪也;而所如弗遭。俊姿逸态,飘飘乎,轩轩乎,赤霄碧汉,三千九万,云翥风抟而蜚不尽。翰胡气之雄,数之穷邪?抑才之异,物之忌邪?吾犹妄意,造物乘除,屯则有裕。东山北渚,逍遥晚嵗,杖屦钓游,一水一石,皆适意处。曷为奄然一瞑,而万世不视也?呜呼哀哉!某束髪传经,字指句释,伊谁之力?诜诜羣季,亦借指南以承先泽;而今已矣。哀哉哀哉!有肉如坻,有醪如水,拊棺呌号,魂来尝只。祭天济兄文呜呼!我兄尚忍言哉!我曽大父有孙十人,兄长而贤,倡羣弟,振吾宗,以光昭我皇祖别驾公之烈,恢张我大父一樗翁之声实。诸父属望于兄,率先巻巻焉。况我仲大父芸翁,英伟蚤世,伯父力善承之,而未显也。衰盛循环,宗祊遗庆,如久蛰欲振,久郁欲宣,而有孙如兄,亨屯倾否,直在夫少假之年。又况夀骨隠颧,有遐福之象;孝友慈良,有承借之基。名不后人,而志不敢先人才不下人,而气不敢髙人。恂恂朴茂,有逺到之器,而今止是也。仁不必夀,善不必祥,尚忍言哉!计偕北上,铦锋无前,方期捷报,倐以讣闻。白首号咷,黄口啾喧,孀嫠恸絶,视息仅延。路行邻舂,感恻鼻酸,而我同堂九人,能不裂胷而摧肝?某于兄句读同业,箧笥同游,由七龄以至于今,未尝半嵗相离也。顷客长安,兄归,我先上东门登车,数语孰意,其遂为永诀之言?破窓孤檠,故几寒氊,在邪?亡邪?醉邪?梦邪?欲见杳然,已而已而,无从吁天,尚忍言哉!迁▯二内祭文故兆之恶,予惑彼狂,新宅允臧。厥土燥刚,尔永奠于兹,封庇尔子孙。世弥大而昌。过忌日祭文尔一去不返,我百忧交集,以终我生矣。尔亦其将奈何?惟佑启尔二子,克承我教,以底成人,以守尔家,以昌尔世,则尔死犹生,我忧其弭耳。祭朱氏女文生女而嫁,父事云讫,尔归死▯。我痛弥结,呜呼伤哉!尔室荡废,遗墟茂草;尔子罪余,亡囚饿殍;尔藏荒丘,崩压孰保?忆廿载前,朱氏侈乐,金革日考,伊谁为之?忽猝数期,倾坠如埽。凡家兴废,靡不有因。尔家至此,果何人耶?或谓尔死,朱氏完业,时得不与亡家之辱为幸。我则谓尔,曷若死在室时,犹得享祀,兄弟子孙之身,乃今永为袁花之馁鬼?▯▯游魂,终天沉痛,而莫之申也。兴言及此,我肠寸裂!麦饭浇土,尔勉来食。不知尔能辍悲下咽,而偷一饱乎?吾末如之何也!已矣。祭徐氏女文
译书写周氏先世草本 周时孚拿着他的世系图来,对我说:这是他的曾祖父斯谏亲手交给祖父岩翁的。岩翁年轻时跟随曾祖父游玩,谈话间向先前的老人询问说:“我怎么敢忘记我的祖先呢?”我用手指着先人,却看得不详细;用口述说,却记得不牢固;用笔把它排列出来,将来就不会忘记,以便形成昭穆世次,井然如此,秩序如此。岩翁年老后又亲手交给斯谏,说:“我反复展读了很久,感慨地叹息说:‘啊!从这里可以看见世道的安定,可以看见旧日创业者的厚重,可以看见故老们的谨慎。’元朝末年动乱,天下像被火焚烧,人们连自身都来不及顾恤,哪里还有时间追究自己的来历?到了熙、宣年间,天下安泰了,人们乐于获得新生,于是想追溯先祖,把世系传给后人。然而人的常情,只要详细知道自己的出身也就罢了;如今却由根本推及枝叶,彼此联结,繁茂分布,仿佛不忍遗漏任何一支,不是太厚重了吗?虽然对于欧阳修、苏洵诸家谱例,大体上没有听闻,但生卒、婚嫁、绝续,大略都已具备;如果记载者不谨慎,后来的叙述者又凭什么考察呢?所以一件事同时具备三种好处。周氏子孙如果有人想沿着支流追寻源头,将来大概可以把这里当作掌上指示了。” 祭文 赐归祭先孺人文【二首】儿子没有早夭,能够自己活到今天。我的母亲在儿子还在襁褓中时就离弃了儿子,我的父亲辛劳尽瘁,抚养并教育我,直到我长大;那时我才知道感恩,想要像乌鸦反哺一样报答父母,却终究无法报答。可是我的母亲离开儿子已经三十五年了。我娶妻,又生了五个孩子,却不能绕膝侍奉她一天;我乡试中举,在朝廷做官,却来不及牵着她的衣襟说上一句话。唉,痛苦啊!父母同堂,本来有珍惜时光、承欢父母膝下的快乐,可我的母亲在九泉之下,实在含有终身彻骨的悲痛。因此人人都把这看作喜事,唯独儿子悲伤,不能自已;人人都把这看作幸运,唯独儿子暗自捶胸,悲叹自己命薄。唉,痛苦啊!又一首 唉!上天啊,冤屈啊!人没有不凭借某种依靠而活着的。我三岁时父亲去世,我所依靠的父亲直到今天已经四十九年了。只剩下这孱弱的身躯,即使活着,也不过还能吃饭、看东西而已。天纲地维崩塌,缺少父亲的庇护,不能享有天地覆载的完整恩德。我战战兢兢,早晨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晚上;昏暗之中,仿佛再也看不到天明,这种状态没有一天不是如此。可是我为什么还要悲悼自己活着?活着又是为了什么?默默无言时,谈话时,长啸歌唱时,做梦和醒来时,行走时,停留时,坐卧时,独处时,远游时,讽诵吟咏时,记事著述时,都不知不觉忽然想起父亲,想到这里眼泪便随之流下;眼泪不停,悲恸痛哭便随之而来,于是呼号、捶胸顿足,几乎要发狂。唉,我仰望高天,想用力踢踏厚地,却仍然不能停下。更何况亲眼看见供奉他神魂、埋葬他遗骨的地方呢?唉,冤屈啊!穷尽天下的言辞,也无法写尽这种惨痛;穷尽天下的声音,也无法宣泄这种悲哀。只有幽宫重新见到晨光、白骨重新长出血肉,这惨痛才会平息,这悲哀才会安定。但这种事情必定不可能,而我的冤屈和悲痛却将延续到终身,我凭什么才能消解呢?唉!祭东山季父文 唉!我的叔父,聪敏无比,是科场中的英才,却十次应试都没有成功;超逸豪迈、不受拘束,是湖海间的豪杰,却所到之处都没有遇到机会。他姿态俊逸,风神飘然轩昂,仿佛在赤霄碧汉之间,三千丈、九万里,乘云驾风飞翔而无所穷尽。是文翰和气概太雄奇,还是命数太困穷?或者是才华太奇异,而世间万物嫉妒他?我还妄自猜想,造物主有增有减,困顿之后总会有所宽裕。他本来可以在东山北渚之间逍遥度过晚年,拄杖穿履,垂钓游赏,一水一石,处处都是适意之所。为什么忽然闭眼一死,万世再也看不见了呢?唉,悲哀啊!我从束发起学习经书,解释字义句读,靠的是谁的力量?众多弟弟也都借助他的指引来继承先人的恩泽;如今一切都完了。悲哀啊,悲哀啊!祭肉堆积如山,醇酒多得如水;我拍打棺木呼号,愿魂魄回来享用祭品。祭天济兄文 唉!我的兄长,难道还忍心让我说下去吗?我的曾祖父有十个孙子,兄长年长而贤能,倡导诸弟,振兴我宗族,以光显皇祖别驾公的功业,扩大我祖父一樗翁的声名和实际功绩。诸位父辈都对兄长寄予厚望,殷切地希望他率先振作。何况我的仲祖父芸翁英伟而早逝,伯父竭力承继他的志业,却还没有显达。家族衰盛循环,宗族祭祀所遗留的福庆,正像长期蛰伏后要振作、长期郁积后要宣泄;有了兄长这样的孙辈,只要稍微多给他一些寿命,便可以扭转困厄、倾覆否运。何况他颧骨隐隐显露长寿之相,又有远大福分的征兆;孝顺友爱、慈和善良,是承受祖先福泽的根基。他的名声不落后于别人,志向却不敢凌驾于前贤;才干不低于别人,气概却不敢高过别人。他恭谨朴厚,有远大成就的器量,如今却止步于此。仁德未必使人长寿,善行未必带来吉祥,难道还忍心让我说吗?他随计偕同赴北方,锋芒锐利无可匹敌,正期待捷报,忽然却听到讣告。白发老人号啕,年幼孩子啾啾哭泣,寡妇孤儿悲痛欲绝,只能勉强延续呼吸。道路上的行人、邻里的舂米声,都令人感伤酸鼻;而我们同堂的九人,怎能不心裂肝摧?我和兄长共同从事句读学业,共同出游,从七岁直到今天,不曾有半年彼此分离。近来我客居长安,兄长归去;我先到东门登车,临别说了几句话,谁能料到竟成了永诀之言?破窗孤灯,旧几寒毡;你还在吗?还是已经亡故?是醉了,还是入梦了?想见你却杳然无踪。罢了,罢了,再也没有办法向上天呼号,难道还忍心让我说吗!迁葬二位内亲祭文 旧墓的地势不好,我曾被那些狂妄的说法迷惑;新的墓地确实很好。这里土质干燥坚实,你永远安葬在此,封土庇佑你的子孙,使他们世代更加广大昌盛。经过忌日祭文 你一去不回,我百般忧愁交集,直到终此一生。你在地下又将怎么办呢?只愿你保佑启发你的两个儿子,使他们能够承受我的教诲,长大成人,守护你的家业,昌盛你的后代;那么你的死就如同仍然活着,我的忧虑也就可以消除了。祭朱氏女文 女儿出生后出嫁,父亲对你的责任按说已经完成;你回到娘家,却死去并葬在这里。我的悲痛更加郁结,唉,伤心啊!你的房屋已经荒废,遗址上长满茂草;你的儿子因罪被牵连,或成囚徒,或成饿殍;你的坟墓在荒丘上,崩塌压覆之后谁来保护?回想二十年前,朱家还享受奢侈欢乐,兵革之祸却日日考验他们,这是谁造成的?不过短短几个时期,便像被扫除一般突然倾覆。凡是家族的兴衰,没有不是有原因的。你家到了这一步,究竟是哪一个人造成的呢?有人说,等你死后,朱家保全了产业,这样看来,你没有和败亡之家一同受辱,反倒算是幸运。我却对你说,哪里比得上你死在娘家时,还能享受祭祀;如今你和兄弟子孙一同成了袁花的饿鬼,永远在昏暗中游荡,终身沉痛,却没有地方申诉。想到这些,我的心肠寸寸断裂!我把麦饭浇在土上,你勉强回来吃吧。不知道你能不能停止悲伤,咽下去,偷偷饱餐一顿呢?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罢了。祭徐氏女文
呜呼!人生子女,望以送死。汝先我逝,生汝徒尔。人作爷娘,鞠子壮强。汝遗孺蒙,抚育谁望?人为夫妇,翁妪白首。汝盟中负夫,且别偶忆。汝晬龄擕徃金陵,霜骑伶仃,臂汝欲氷。汝嵗周七,而母捐室,歩禁阈迹,笑戒哂噱,迂固则然。意成汝贤,汝天不年,是亦空焉。汝笄于迈,归装弗汰,清约我甘。遗汝愤衔,而又早殱命。孰▯探兴言始末?一语三咽,老肠寸裂。我血汝啜,呜呼永诀!又于呼!嗟夫!吾儿今果长辞徐氏之室。已夫!汝世清约,汝质脆薄。汝笄于迈,受侮蒙嘬,何嗟及矣!差自慰意,婿汝者贤,有待异日也。而壻登贤书,而汝入鬼録,斯诚汝命,吾末之与力。已矣!壻属吾文以殉汝。薶我病垂死,力弗克也。抑吾闻,区区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而况儿女子,又安事张皇夸诩于草根片石耶?汝归九原,见汝二母,死而有知,爱犹餂犊之溺也。执手连袂,述所遭慰所苦,一倾夙昔愤懑之懐,缕缕吃吃焉耳矣。伤哉!父子至爱,永诀今夕。于呼!吾儿!嗟来食也!祭郭杏庄先生文呜呼!某何以交于公?年徳耆邵,吾视犹大父行也。一见吾文,而遂忘年以就乎?蒙童曰:"吾多阅人,不敢弱子。观子才志,将尚友千古,而奚齿让乎羸翁?"自是相与无间,二十又四五年,每嵗必至吾里,每至必过吾庐,髙谈竟日夕,犹不自意满,谓安得旦旦而过从?呜呼!今则已矣。吾乡长老爱我非无人,而知我以斯文者,真洒泣夫!郢技之成,风体儒用医,公今之太仓公也。重茧百舍,敝屣千金,呌号望延,须防于赵郭里者,户外之屦常满。公固家于医耳,而独于某推及,其亲暨其妻孥病,以公起,危以公活,以不受直为恒,而我遂忘报。公不言功,呜呼!方今凋瘵徧海内,安得如公起我活我者?活之起之,而使免夫疲癃!呜呼!感公恩之未报,而私自愧悼,民病之不药,而重有感于公也。祭董萝石文于戱!公其亡矣。予泪绠縻于呼,公直归耳。予为徒悲,公壮癖诗,登坛建旗。公老知学,敛袵讲帷,宗事阳明。嵗晏忘罢,良知用别于佛,得师悟竗,入▯安事。拘拘二氏异同,世学聚疑。公径良捷,予路何迂,果哉予乎?宜公鄙夷已矣。公乎防予,师资公所脱落,俗所沉迷。起灭万变,生死荣衰,造物许大,玩以儿嬉。我则公哀,公适我▯来,举此觞,予复何辞。祭雪江禅师文过从卉年,今别良永,念故伤懐,戚焉耿耿,怅望孤标,病迹深迸,天只云根,低徊清影。祭邵康僖公文呜呼!世运既漓,公昔何来?道意方属,公今遽踣。明爽之资,迈徃之气,贞介之操,恬穆之味,信道之学,经世之志,与善之量,笃友之谊。海内英贤,如公比者,能几何人?异姓兄弟,沦谢忽诸,天其何意!我防吾资,时殒国器,恸哭一觞,写我心髓。公神若存,蠁防歆只。祭吴南溪方伯文嗟嗟!伤哉!生之有死也,物理固然。蒙庄氏玩以为嬉,凤衰麟踣,哲人乃独赍咨而涕洟。盖惜夫世道所闗者大,而非邂逅徇意以茍为竒也。惟公学本诚身,行敦忠信之素,仕期泽物,志存康济之规。敭厯周行,通不易介,沉浮末俗,和不至随。丞辖望近台司,而恳疏脱屣以勇退。康强夀逾七秩,而晚节如山之不移。是故处为善士,出为贤逹,老为耆徳,而所谓金玉君子者,舍公其谁耶?予夙钦道义于盟交,晚从杖屦于海涯。方頼夫诵抑以交儆,而公倐其云亡。人百身而难赎,痛典刑之莫追。曷惟孱昧者,痛失助于倾盖,而后生遑遑交相吊。夫防其师资,斯予之所以深惜于公耳。死生常理,岂固懵焉,而为此妇人之悲抱?痛卧榻已廿年余,恭命穉孙酹此一巵,固非不诚于吾伯髙也。公其格思。祭吴泉亭少参文嗟嗟!伤哉!夫人之一旦猝然而不可讳也,事所必至,乃子之志行,天之报施,而遽及此也。予特惊嘑痛咽,思所以为解,而莫之能喻。客嵗之杪,访我星石,笑言晏晏,厯吐衷臆。尔来仅逾百日耳,庸讵知夫一聚散之间,遂永为死生之隔耶?惟予畸人生世,寡偶子独,何取心亲?匪口异姓昆弟,夫谁曰否?修途末光,方以幼孤相托,胡然一瞑而见,不可复悼!今感昔哀,塞瞀乱长恸。彼苍之殱我良友,而于何以善吾后?嗟嗟!伤哉!以子用世果毅之才,绩学迈徃之气,逼古雄深之辞,取友敦笃之谊,一时交游,寕可多遇,而今已矣。吾意山川气浇,才髙福尠,杰特如子,年不待老,繄庸劣胡耇?其纷如夫造化,孰诘其颠倒?抑吾人固有亘终古而长存者,而不与罔生徒老者论夀夭耶?芝焚蕙叹,怛焉伤懐。目注心存,恍惚低徊,病僵一榻,缄辞寓哀。二孤徃将,身伏神驰。嗟嗟!伤哉!祭徐明阳挥使文
译唉!人生儿女,本来希望他们将来送自己终老;你却先我而死,生下你竟成徒然。人们做了父母,都把孩子抚养到壮健;你留下年幼的孩子,谁来抚养照料?人们做夫妻,都希望白头到老;你辜负了婚约中的丈夫,又只留下偶尔的追忆。你周岁时,我带你前往金陵,骑马冒霜,孤零零地把你抱在臂中,几乎被冻僵。你七岁时,母亲去世;你走路跨过门槛的样子,你的笑声和嬉戏,我都加以禁止和嗤笑,迂腐固执也就这样形成了。本想使你成为贤女,可你的寿命竟不能长久,这一切也都落空了。你到了及笄之年便出嫁,嫁妆不求奢侈,清贫俭约是我所甘愿的。谁知你留下满腔愤恨,又早早结束了生命。谁能探究并说尽其中始末?每说一句便哽咽三次,老人的心肠寸寸断裂。我用自己的血来供你饮,唉,从此永远诀别了!又一首 唉!唉!我的女儿如今果真永远离开了徐家。罢了!你的家世清贫俭约,你的体质脆弱单薄。你到了及笄之年便出嫁,受了侮辱和欺凌,如今再叹息又有什么用呢?姑且可以稍稍自慰的是,娶你的女婿很贤能,未来尚有希望;可是女婿考中贤书,你却进入鬼籍,这确实是你的命,我也无力改变。罢了!女婿请我写文章来陪葬你。我病重垂死,实在无力完成。又听说,区区身后的名声,不如当时喝一杯酒;何况儿女之事,又何必在草根片石之间大肆张扬夸耀呢?你回到九泉,见到你的两位母亲;如果死后有知,她们爱你,仍会像母牛舔舐小牛一样。你们执手携袖,述说所遭遇的事情,安慰彼此的苦楚,把往昔积存的愤懑心情尽情倾诉,细细絮叨一番罢了。悲伤啊!父女之间最深的爱,今夕永远诀别。唉,我的女儿!来,吃一点东西吧!祭郭杏庄先生文 唉!我凭什么能和您交往?您的年纪和德望都很高,我看您如同祖父一辈的人。您一见到我的文章,便忘却年龄差异来亲近我吗?您说:“我见过很多人,不敢轻视你。看你的才华志向,将来足以和千古人物交游,哪里还用向我这个衰老的人谦让年龄呢?”从此我们交往没有间隔,二十四五年间,每年一定到我的乡里,每次来一定经过我的庐舍,高谈阔论从早到晚,还不觉得满足,总说怎么能够天天来往呢?唉,如今却完了。我乡里的长老爱护我,并不是没有人;但真正因为文章而了解我的,您去世后怎能不洒泪啊!您的医术像郢人挥斧一样精妙,兼具医家的风范和儒者的作用,您就是当代的太仓公。远行百舍、脚穿破鞋,花费千金,呼号求救,只要到了赵郭里,门外的鞋子总是满的。您固然以医术成家,却唯独把恩惠推及我本人以及我的亲属妻儿;他们有病,您就使之起死回生,危重时靠您而活,而且一向不收诊金,我于是竟忘记了报答。您从不夸说功劳。唉!如今病患遍布天下,哪里还能得到像您这样使我等起死回生、脱离疲病的人呢?想到您救活并扶起众人,使他们免于衰病,我感念您的恩德尚未报答,私下惭愧悲悼;百姓的疾病得不到医治,也使我更加感念您。祭董萝石文 唉!您确实已经去世了。我的眼泪不住地流,您只是回归本真罢了;我却徒然悲伤。您壮年时嗜爱诗歌,在诗坛登坛树旗;年老后知道求学,整肃衣襟坐在讲席,奉阳明为宗师。到了晚年仍不知疲倦,以良知区别于佛学,得到老师启发而悟入玄理,这些又何必拘拘计较二氏的异同呢?世俗学者聚集疑惑,而您直捷良快,我的道路却迂远,果然是我太迟钝了,难怪您已经鄙弃我了。先生啊,请您怜惜我;师生之间的关系,您所超脱的地方,正是世俗所沉溺的地方。生灭万变,生死荣衰,造物主如此广大,却把它当作儿童游戏。我却为您悲哀,您正好来到我的梦中,我举起这杯酒,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祭雪江禅师文 相交往来多年,如今这一别实在长久;念及旧交而心中悲伤,忧戚耿耿不去。惆怅遥望您孤高的身影,病中的踪迹深深隐没;天与云只在山根之间,我徘徊低回,凝视那清冷的身影。祭邵康僖公文 唉!世道已经衰薄,您从前为何来到这里?道义正要寄托于您,您如今却突然倒下。明朗爽利的资质,勇往直前的气概,贞正耿介的操守,恬静肃穆的风味,信奉道义的学问,经世济民的志向,亲近善人的器量,笃厚交友的情谊,天下英贤之中,像您这样的人能有几个?不同姓的兄弟,忽然沉沦谢世,上天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悲叹自己失去了资助,时代又损失了国家的栋梁;痛哭着举起一杯酒,倾吐我心中的悲痛。您的神灵如果存在,就来享用这祭品吧。祭吴南溪方伯文 唉,唉!悲伤啊!生命有死,本来是事物的规律。庄子把它当作游戏来观赏;但凤凰衰落、麒麟倒下,哲人却独自带着忧伤叹息流泪。大概是因为这关系到世道的大事,而不是偶然相遇、顺从心意、苟且求奇。您的学问以诚意正身为根本,行为敦厚,守持忠信的本色;做官期望泽及万物,志向在于保存康济天下的规画。历任各处官职,通达时不改变耿介,沉浮于末世俗流之间,也不至于随俗而变。您任丞辖,声望已接近台司,却诚恳上疏,脱去官服,勇于退隐。身体康健,寿过七十,晚年的节操却如山岳一样不动。因此,居家是善士,出仕是贤达,老年是有德的长者,所谓金玉般的君子,除了您还能是谁呢?我早年就在结盟交游中敬仰您的道义,晚年又跟随您的杖履在海边交往。正要依赖您诵读规劝,互相警戒,您却忽然离世。即使有百个自身也难以赎回您,痛惜您的典范已经无法追随。何况我这个孱弱愚昧的人,痛失了倾盖相交的帮助,后辈们又惶惶然彼此吊唁。大概因为您是我的师友,所以我才这样深深惋惜您。生死是常理,我难道本来不懂,却要作出妇人的悲哀姿态吗?只是我病卧床榻已经二十多年,恭敬命幼孙来斟此一杯酒,并不是对我的伯高不诚敬。愿您来享用祭品。祭吴泉亭少参文 唉,唉!悲伤啊!人一旦突然去世,便再也无法讳言;这是事情必然到来的结果,也是您儿子的志行、上天报施,却怎么突然降临到这里?我只是惊呼痛咽,想寻找可以排解的办法,却没有什么能够说明。去年岁末,您来星石访问我,笑谈融洽,尽情吐露心中的话。自那以后才过了一百多天,哪里知道一次聚散之间,竟成为永远的死生之隔呢?只是我一生孤僻,朋友少,儿子又独生,谁能与我心意相亲?不是亲口同姓的兄弟,又有谁能说不是呢?前路尚远,刚要把幼年孤儿托付给您,为什么忽然一闭眼便再也不能相见,只能悲悼!如今感念往事而悲伤,胸中闭塞昏乱,长久痛哭。苍天夺走了我的良友,我今后又凭什么来完善自己呢?唉,悲伤啊!凭您的果敢刚毅、足以经世的才干,积学深厚、勇往直前的气概,逼近古人的雄深文辞,以及交友敦厚笃实的情谊,当时的交游之中,哪里可以多次遇到这样的人,而今却已经没有了。我猜想山川的精气日益浇薄,才高的人福分却少;像您这样杰出的人,寿命未及衰老便已离世,而庸劣的老朽却纷纷长寿。造化如此颠倒,谁能诘问它呢?或者我们这些人本来有能横贯古今而长存的东西,不应同那些徒然活着、白白衰老的人计较寿夭吧?如芝兰焚毁而相互叹息,我悲痛地怀念您。眼睛凝视,心中存念,恍惚低回;我病卧一榻,封缄此文寄托哀思。两个孤儿前来祭奠,身虽伏地,神思已经飞驰。唉,唉!悲伤啊!祭徐明阳挥使文
呜呼!伤哉!子即死矣夫!咄嗟!壮哉!子必死矣夫!子昔尝以死誓,吾特讶焉,未之许也。今果然耶?盖子志前定,而予懵于观士矣。闻子挺身赴敌,殚竭果毅,奋戈死鼓,以偿积志。精祲日昏,猛气川沸,慷慨杀身,烈烈英伟,固非邂逅逼迫,俯就殱殪者比。真得死所,称男子也。将复谁訾乎?猗与!嗟夫!赫赫隆隆,名成国士,魂为鬼雄。予交一臂,増气如虹。病絷于榻,享子安从?吾儿将事,吾神与东。祭东隅张表叔文惟吾许自唐有家,入我明熈宣而中微也。公之先人,吾祖中表懿亲,寔相与协心同力,必复其始,以至于今。繄公先人之功,是頼。载诸遗令,藏在宗子,誓同休焉。天不人谋,公屡播迁,晩益▯尾许。凡子孙有余愧矣,况予曷其为懐?奈何天植戅迂,屣脱世荣而势不足庇公,躬耕食力而财不足济公,使公至于此极也。命矣夫!昔田为赡公,仅歆其始;今墓已择公,尚安其终?则见予之力所不及,而心末之忍忽也已。公其以复两家之先人,予死亦将有辞于吾祖。
云村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云村集》巻十三明许相卿撰墓志铭董子壬墓志铭于呼!此董子壬甫之墓也。董故饶于赀,子壬生而頴异,以志自雄,猥视家植,▯然欲自别于富家儿,喜赈施,慕贤逹,其所游知,皆海内知名士大夫。子壬足不良于行,尝重茧三十舍,东见枫山公,其敦尚如此。茍庸劣,虽富贵人奴视之,加诟讪焉。人咸咎其迂妄,子壬弗为变,独时时好读书,世所传书无不窥,尤好先秦古书,卑魏晋以下不足学。时经义程文行天下,子壬居校中,一简不畜也。比舍生间示之,子壬诵不一再行,则大笑弃去,曰:「浅之乎儿,侮圣训!壮夫羞称焉。」有司课试得子壬文,诵不一再行,则大笑弃去,曰:「怪哉,将安所寘是!」子壬用是连试辄绌。▯治中,以荐应敷陈王道,献若干万言阙下,天子异之,下礼部试防。要路人,子壬故奴视者阻之,罢归。子壬自顾生世弗谐,愈益放诞为无顾忌,大言广际天地,幽极鬼神,逺遡皇王,近逮古今,名逹罔不评刺。人闻而迂之,知者悼其幽愤也。或发之诗,大篇短章,多奥雅可诵。然家日落,其好施日甚,钱粟在前,来求者色辞为可怜状,听持去,持去尽则又破产以施,若不知有家然。其子力诤之,自若也。其父痛惩之,自若也。既又大苦之,子壬终自若,以至防明乃后已。尸居鷇食,守黒閟光,没齿无怨言,苐言:「我固当尔!」佛氏所谓业障,岂适今日事耶?因号听光大师,三年而卒。卒时年五十六。子壬讳淞,其先汴人,始祖武功大夫讳健,南渡居越之新昌,三世祖讳潮,迁海盐之澉浦,八世祖讳镇,迁海寕之钱山家焉。
译唉!悲伤啊!您已经死了吗?唉,壮烈啊!您必定是死得其所了!您从前曾以死发誓,我当时只是惊讶,没有相信。如今果然如此吗?大概您的志向早已确定,而我却不懂得观察士人。听说您挺身奔赴敌阵,竭尽果敢刚毅,奋戈而死,战鼓声中捐躯,以偿还平日积累的志愿。精气日渐昏暗,勇猛之气如江河沸腾;慷慨舍身,烈烈英伟,本来不是偶然受逼迫、低头求生而终于被杀的人可以相比的。您真是死得其所,称得上男子汉。还有谁能诋毁您呢?美好啊,悲壮啊!声名显赫隆盛,成就国士之名;魂魄成为鬼中雄杰。我和您交往虽浅,却因您而气概如虹。如今我被疾病困在床榻上,哪里还能享用您的安慰?我的儿子将代我办祭祀之事,我的精神也将与您一同向东而去。祭东隅张表叔文 只有我许氏自唐代以来有家族传承,到了我明熈、宣时期便渐渐衰微了。公的先人,是我祖父的中表至亲,实在曾与我祖父同心协力,一定要恢复家族旧业,这才延续到今天。依靠的正是公先人的功劳。这些都记载在遗嘱中,藏在宗子那里,发誓要使两家共同享有福祉。只是天意不遂人谋,公屡次迁徙,晚年更加困顿衰败。凡是子孙都已经惭愧不安了,何况我又怎能不放在心上?无奈我天性愚拙迂腐,脱离世俗荣华,却没有势力足以庇护公;亲自耕作、靠劳力谋食,财力又不足以救济公,竟使公到了这样的绝境。这是命运啊!从前我置田供养公,只能使公享有开头的安逸;如今墓地已经为公选定,难道还能安置好他的结局吗?这正显出我的力量有所不及,而内心忽然已经不能忍受了。公若能使两家的先人得以复兴,即使我死了,也将有话向我的祖父交代。《云村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云村集》卷十三,明代许相卿撰《墓志铭》《董子壬墓志铭》唉!这里就是董子壬甫的墓。董家原来很富有,子壬出生便聪颖奇异,以志向自负,鄙视家中财产,毅然想要与富家子弟区别开来。他喜欢赈济施舍,仰慕贤能显达之士,所交游结识的,都是海内知名的士大夫。子壬腿脚不便,曾经脚上磨起重重厚茧,走了三十舍去东方拜见枫山公,他尊崇贤者竟到了这种程度。如果是庸俗低劣的人,即使是富贵人家,也会把他当作奴仆看待,加以辱骂讥讽。人们都责怪他迂腐妄为,子壬却不因此改变,只是常常喜欢读书,世上流传的书没有不浏览的,尤其喜爱先秦古书,认为魏晋以下的书不足以学习。当时经义和程式文章盛行天下,子壬在学校中,一篇也不肯收藏。同舍学生偶尔拿给他看,子壬还没诵读一两行,便大笑着扔掉,说:“浅薄啊,这些小子,竟敢侮辱圣人训诫!壮士都以谈论它为羞。”主管考试的人考查他的文章,诵读还不到一两行,也大笑着扔掉,说:“奇怪了,这东西将要放到哪里去!”子壬因此接连参加考试都被黜退。弘治年间,他因推荐应诏陈述王道,在宫阙前进献数万言,天子认为奇异,下令礼部考察试问。权要之人,就是子壬一向视为奴仆的那些人,从中阻挠,他只得罢归。子壬自知一生与世俗不合,便更加放纵荒诞而毫无顾忌,大言纵论天地幽冥,远至历代帝王,近及古今人物,凡有名声显达者没有不加以评论讥刺的。人们听说后认为他迂腐,了解他的人却哀悼他内心深藏的愤懑。有人把这些情怀写进诗中,大篇短章,大多深奥典雅而值得诵读。然而家道一天比一天衰落,他施舍的癖好却一天比一天厉害;钱粮摆在面前,来求取的人装出可怜的神色和言辞,他听任其拿走,拿完了便又变卖家产来施舍,仿佛不知道还有家业一样。他的儿子极力劝谏,他仍旧如此;他的父亲严厉惩罚他,他仍旧如此。后来又极力责难他,子壬始终不改,直到天明才停止。他像尸体一样居处,像雏鸟一样进食,守着黑暗而隐藏自己的光芒,终身没有怨言,只说:“我本来就应当这样!”佛教所谓的业障,难道正好应验在今天这件事上吗?于是号为听光大师,三年后去世。去世时五十六岁。子壬名淞,祖先是汴地人。始祖武功大夫名健,南渡后居住在越地新昌;
祖慧,父谦,母陈氏,配祝氏。子男三:观医学正科升,后其弟湄,季益。女二,长妻浙江都指挥杨辂子和,幼妻同里周玠。孙男三,女二。子壬卒以正徳戊寅十一月二十三日▯,以辛巳正月八日所辑《圣学全书》《真儒荩语》《紫阳正脉》若干巻藏于家。予闻子壬客京师,倦游困甚,或劝之幸途媒进取者,子壬诗谢之曰:「我有腹中书,不办头上帽。浮云自去来,难应鸿都诏。」众以为迂,于戯,其迂也,秪迂于时,匪迂于道也哉!铭曰:形易用兮至人事,嗟听光兮谩自戱,存弗眡兮殁而视,天梦梦兮终古閟,内斯文兮志子瘗,光斤斤兮烛九地,趻踔来兮阅尔世。封奉直大夫南京兵部员外郎徐公墓志铭》嘉靖己丑月正某日,封奉直大夫南京兵部员外郎徐公卒。越某月某日,▯于城西某原。公三子者,斩焉衰绖来曰:“先公不可作矣。维是生有潜懿,幸托信传之譔,以休显于无穷。繄子起之长存也。”且泣言状曰:“先公讳某,字某。其先海盐北乡人家,右其地即姓,其地俗今谓之徐家埭,从公先人以为名也。公性详缓言度,修慎小大贵贱接之人,各意满,尤为方渊张先生所嘉与也。”予曰:“嘻!清浊罔失矣。”又曰:“先公初贫于火业,医代耕,晏如也。已而泰举于乡,知光泽县,节任家事,咸成。进士举知襄阳府,公以咸封一女有家。孙男五,女七。曽孙男二,息▯炽、昌、禄、养、丰、备,优游二十许年,亦未尝色侈。逮夀终八十八云。”予曰:“嘻!丰悴皆安矣。”又曰:“先公蚤防父事母,曲致其欢。母安防嫠焉。伯兄昌独而贫,公迁共居食,没齿怡怡也。吾母王宜人,结髪偕老七十年,无忿谇语。旧所从学医者安荣氏,既死,嵗时伏腊徃祠之,至老不怠。”予曰:“信然哉!”于戯已矣,笃伦纪矣,虽有他美,蔑以尚矣。是在乡人,吾将张之。而襄阳,吾同举于乡兄弟也。予其铭,予其铭。铭曰:有原堂堂,有坎其藏。公安归止,公泽浘浘。千万年,假我铭不磨。陵谷则那。镇江府学训导陶君墓志铭君讳试,世用,字陶。氏家世防稽人。其先曰义,仕元为潞州书院山长。义生仲濂,有干局大,其家望于越。仲濂生仕,仕生璇,璇生愫,是为君考。君少隽頴,父教之治举子学,长应浙江乡举,弗利,曰:“有司故遗我哉!”则闭户发书读之,每举弗利,不懈益力。七举连弗利。嘉靖某年贡礼部,就学职得训导镇江府学。某年月之任,某月日卒,年六十一。妻马氏,孙承学,以防归。嘉靖某年月日▯君上灶山之阳皇考墓左若干歩。君居家无子弟之过,行已信于其乡。嘉靖初,君贡及期,君后者以贿先君,君恬然需次焉。
译三世祖名潮,迁居海盐澉浦;八世祖名镇,迁居海宁钱山并在那里安家。祖父名慧,父亲名谦,母亲陈氏,妻子祝氏。儿子三人:观,任医学正科,后为其弟湄;幼子益。女儿二人,长女嫁浙江都指挥杨辂的儿子杨和,幼女嫁同里周玠。孙子三人,孙女二人。子壬于正德戊寅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下葬,并将辛巳年正月八日编纂的《圣学全书》《真儒荩语》《紫阳正脉》若干卷收藏在家中。我听说子壬客居京师,厌倦游历而困顿不堪,有人劝他通过权贵请托来求取进身之路,子壬作诗谢绝说:“我腹中有书,却办不来头上的官帽。浮云自来自去,难以应承鸿都的诏令。”众人都认为他迂腐。唉,他的迂腐,只是迂腐于时俗,并不是迂腐于正道啊!铭文说:形体容易改变而终于成为人事,叹听光啊,只是徒然自我戏弄;活着时不被看见,死后却被看见;上天昏昧,万古终将幽闭;把这篇文章存留在这里,作为你的墓志;光明细密,照耀九地;踉跄而来,阅尽你的世间。《封奉直大夫南京兵部员外郎徐公墓志铭》嘉靖己丑年某月某日,封奉直大夫、南京兵部员外郎徐公去世。过了某月某日,下葬在城西某原。公的三个儿子穿着丧服前来,说:“先公已经不能复生了。只是他生前有深藏的美德,幸望托付给您作传记铭文,使他的美德永远显扬。这样就能使先公长存不朽了。”他们又哭着叙述生平说:“先公名某,字某。他的祖先是海盐北乡的住户,因为以当地为姓;那地方的俗称如今叫徐家埭,正是沿用先公祖先的名字。公性情周详迟缓,说话举止稳重,对所接触的人无论大小、贵贱,都能使对方心满意足,尤其受到方渊张先生的赞许。”我说:“唉,他清白与浑浊都没有失当。”他们又说:“先公起初因从事火业而贫困,以行医代替耕作,却安然自得。后来泰然考中乡试,出任光泽县知县,家中事务也都安排妥当。考中进士后任襄阳府知府,公凭这些功绩使一名女儿得以封赠并嫁入人家。孙子五人,孙女七人;曾孙二人,后代有炽、昌、禄、养、丰、备,安闲度过二十多年,也从未显露奢侈之色。直到寿终,享年八十八岁。”我说:“唉,富足与困顿都能安然处之。”他们又说:“先公早年侍奉父亲、服事母亲,曲尽心意以博取欢心。母亲安然守寡。” 长兄昌独居而贫困,公便迁去与他共同居住、共同饮食,终身和睦相处。我的母亲王宜人,与公结发夫妻、共同生活了七十年,从未有过愤怒争吵的话。公过去跟随学习医术的安荣氏去世后,每逢岁时伏腊都前往祭祀,直到老年也不懈怠。”我说:“确实如此啊!”唉,一切都结束了,他实在笃厚地遵守伦理纲常;即使还有其他美德,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些了。此事在乡人中,我将为他宣扬;而襄阳府知府,又是我同年乡试的兄弟。这个墓志铭,我一定要写;我一定要写。铭文说:高高的原野堂堂耸立,深深的墓穴安藏其中。公安然归宿于此,公的恩泽绵延不绝。千万年后,借助我的铭文而不磨灭;即使山陵变成深谷,也不能改变。《镇江府学训导陶君墓志铭》陶君名试,字世用,姓陶,世代是会稽人。他的先祖名义,元代时任潞州书院山长。义生仲濂,仲濂有才干谋略,在越地很有家声。仲濂生仕,仕生璇,璇生愫,这就是陶君的父亲。陶君年少时聪颖俊秀,父亲教他学习科举之学;长大后参加浙江乡试,却没有考中,说:“主管考试的人难道故意遗漏我吗?”于是闭门翻阅书籍,每次科举不中,便更加努力而不懈怠。连续七次都没有考中。嘉靖某年,以贡生身份到礼部,进入学校任职,取得镇江府学训导的职位。某年月到任,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妻子马氏,孙承学,扶柩归葬。嘉靖某年月某日,将陶君葬在上灶山南面皇考墓左边若干步处。陶君居家没有子弟的过失,品行在乡里受到信任。嘉靖初年,陶君作为贡生到了应试期限,排在他后面的人用贿赂抢在他前面,陶君安然等待次序。会稽贡生按照旧例,同住廪食、入贡者每人馈赠
防稽贡诸生,故事同廪食者人赆廪一钟,君度其俦贫有家于廪者,尽让捐之。防稽诸生贡不廪赆,自君始。于戱贪竞俗成,抑君可谓难也已矣。君子男廷奎、廷圭、廷进皆县学生,女一,孙男惟学,承学幼。学廷奎行业修慎,人以为君子之子。▯得卜奎手。君世行年来谒且泣曰:“非子铭没吾父矣。”予未尝知君,而君之子知予,语曰:“不知其人,视其友,况子也哉!”故论次之而系以铭。铭曰
译廪生一钟,陶君考虑到同伴贫困、家中又有依靠廪食的人,便全部让出并捐弃。从会稽贡生不再领取廪生馈赠,正是从陶君开始。唉,在贪婪争竞已经成为风俗的时代,陶君可以说实在是难能可贵了。儿子廷奎、廷圭、廷进都是县学生;女儿一人;孙子惟学、承学,承学年幼。学生廷奎的品行学业端正谨慎,人们都认为他是君子的儿子。下葬时得到卜奎亲手相助。陶君的族人年来拜访我并哭着说:“如果没有您的铭文,我父亲就会被埋没了。”我虽然不曾认识陶君,但陶君的儿子认识我,有句话说:“不了解一个人,就看他的朋友,何况是您的朋友呢!”所以我为他编次生平,并附上铭文。铭文说:
仕不谐世,生不得年。嗟哉天兮!▯室如锢,我辞不泯。猗乎君兮!太学生朱君墓志铭朱君卒既久,且▯。其子来请曰:吾父今没于地矣,维先生图之于呼予忍志铭君邪?其子固请曰:非先生重图之,吾父永没于地矣。于呼,予忍弗志铭君邪?志曰:君讳某,海寕袁花里人也。祖某,能诗画有声。父某,通傥大其家。朱氏世望袁花,于是弥显。母许氏。君出自张,张氏倅也,而嫡许母。君少警敏,能承迎许意,许钟怜之。维许族人亦谓为我自出。君雅性轻财,喜賔客,不为生作,顾计时时召客饮歌呼,通昔逹旦,杂以嘲谑,弹棋探钩,六博投壶,度曲谜字,靡不工絶,屈其坐賔。白浮觯湎者,君自邑诸生,例入赀为太学生。其舍太学,召客张饮益剧,馆无寒席,筵无涸斚。然所致客,大都六馆同舍诸生,其中徃徃多江左右淮南北两浙全楚三吴八闽百粤超特隽竒之选,逺贤于君者,予是以取君。君娶某子,男二,孙男一。君年四十,以嘉靖某年月日卒▯,以某年月日。予与君甥舅兄弟也,相与少长,已相与婚姻,又相与肄泽宫游辟廱,忽又哭其死志其▯。人之于世何如也?予以是黯然不能昌吾辞。铭曰:燕埭有封隆乎?而燕喜者,子宫乎?而燕诒似续,充乎而?徐天泽墓志铭徐天泽讳霖,父延年。天泽吃不能言,性朴,不解承人意,状块然,无慧者。至其识别声利,要缓所当背向,了了白黒如也。家入邑治不百武,然不一入治廨,创堵内屏,堵垩漫矣。天泽偶从客过,望见之,曰:「吓!那遽如许!那遽如许!」始终其身不识县官。县官尝褒其善,榜之衢,以风邑人。天泽生成化庚寅,卒嘉靖己丑,▯嘉靖辛夘十月二十又二日壬寅,墓城北通浦堰。天泽初娶于祝,又娶于钱,又娶于宋。子男镗、銮、鋭,孙男五,女二。鋭博士诸生,吾儿游诸生间,于鋭馆因来乞铭。铭曰:众頟頟嘬于邑,独墨墨锢于室。吁嗟适兮!大贾顾翁墓志铭顾翁讳恺,字宗和,其先长洲陆墓农家长洲吴郡治所东南大都,防赋重,俗奢甲天下,民故末业多,竞本业多病。翁父棠念田入不当嵗出,则舍农服贾,去陆墓,家西阊。西阊四方水陆逹涂,诸商百物输聚。翁承父业,事力渐广,心计尤精,废着鬻财于津要之区,简别良苦,絶去▯饰,以平心不欺,闻都市间。于是逺近贸易者繦至辐凑矣。翁测五行之运,酌万货之情,知所以取,知所以与,财币如流水之行徃而不停,来而益盈。始者赢仅十伯,既乃赀储溢羡,累钜伯数千金。于是贪狡悍少年属目垂涎,利其愿易欺,幸其寡援无他,于是搆令门下生相与比周,矫令需重贿,大庇尔家否将不克安尔生,险阱危机,巧蒙而横索之,倾其有者三之一。翁踖缩不敢谁何,时独仰天一喟而已。老氏所谓多藏厚亡,信夫!翁年八十有九,嘉靖某年月日卒。卒之又三年某年月日▯至徳乡支硎山之隂。配陈氏,子男周,孙男元卿,太学生。翁朴敦愿谅,不学少文,言呐呐不能出口,人骤与之语,辄面项赤,左右视唯唯尔,不即酬,邂逅莫可物色其为市人云。铭曰:贾以防,富惟翁足徴,仕以贿逹,惟世多能,翁业利途,士都贤名,今也易常淆哉?浊清志铭墓隧于翁,亟称。嗟嗟于翁,亟称。董先生墓志铭董先生卒▯有日矣,其子以先生同社僧法聚状来曰:“请志而铭诸。”则谢曰:“予罔所知,其奚能铭?”然状先生者,其有以知先生已夫?予其终读读之曰:“先生讳澐,字复宗,别号萝石。其先汴人,始祖武功大夫健,扈宋南来,家于澉浦。后仲真者迁海寕之钱山,至乐静翁鉴,配虞氏,先生考妣也。先生世澉戎籍,兄源长当徃役,先生鋭身代之,遂复家澉。平居乐义与善,根器天植。兄累于贫,则割私产让之。其所知邬鲁以田来质,逮鲁疾革,出劵燬焉,卒复经纪其▯。闻髙世贤逹,所在不计逺近寒暑,投贽纳交。见后辈工一辞,厉一行,亟称屡叹,不但已也。人以是多之。然先生生不解俗间生作事,时时独好歌吟。所遇节序景物,离合戚欣愤愕庆悼,懐古慨今,一寓之诗。家徒壁立,不以经意。一时名能诗者,吴下沈周,闗西孙一元,闽中郑善夫,皆邮寄赓唱。
译仕途不能与世俗相合,活着又没有享尽寿命。可叹上天啊!幽暗的墓室仿佛被封锁,而我的辞文不会泯灭。美好的陶君啊!《太学生朱君墓志铭》朱君去世已经很久,将要下葬。他的儿子来请求说:“我的父亲如今已经埋入地下了,唉,我怎么忍心不请先生为君作墓志铭呢?”他的儿子再三请求说:“如果没有先生郑重地为他作墓志,我父亲就将永远埋没在地下了。”唉,我怎么忍心不为君作墓志呢?志文说:君名某,是海宁袁花里人。祖父名某,能诗善画,颇有声望;父亲名某,豁达通融,使家业大为兴盛。朱氏世代在袁花有声望,到这里更加显赫。母亲许氏。君出自张氏,张氏是副职,而嫡母为许氏。君年少时机警聪敏,能够迎合、承顺许氏的心意,许氏非常怜爱他;即使许氏家族的人,也都说他像是我亲生的。君天性轻视钱财,喜欢宾客,不把谋生放在心上,只是常常计算着召集宾客饮酒高歌,通宵达旦,夹杂着嘲笑戏谑;弹棋、藏钩、六博、投壶、按曲作歌、猜谜识字,没有一样不精妙绝伦,使同席宾客都为之折服。君原是县里的生员,按例缴纳资财成为太学生。离开太学后,召集宾客大摆宴饮,兴致更加炽烈,馆舍里没有冷清的席位,筵席上没有干涸的酒杯。然而他所招来的宾客,大多是太学六馆的同舍生,其中往往有来自江东江西、淮南淮北、两浙、全楚、三吴、八闽、百粤的超凡俊异之士,他们远远胜过君本人;我正因此看重君。君娶某氏之女,有两个儿子,一个孙子。君四十岁,于嘉靖某年月某日去世,某年月某日下葬。我与君是甥舅兄弟,彼此一同长大,又彼此结为姻亲,还曾一起在泽宫、辟雍求学游处,忽然又哭吊他的死亡,为他的下葬作志。人在世上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因此我心中黯然,不能使文辞振作起来。铭文说:燕埭的封土高大吗?而那些前来燕饮欢聚的人,是你的子孙吗?而子孙绵延、福泽相传,充盈不绝吗?《徐天泽墓志铭》徐天泽名霖,父亲名延年。天泽口吃而不能言语,性情质朴,不懂得迎合他人的心意,外表呆滞,像没有智慧的人。至于辨识声名与财利,知道何时该缓、该背向,却分明如黑白。他家距县衙不到百步,却从未进入县衙公署;后来修筑围墙、设置屏障,围墙上白灰都已经漫漶了。天泽偶然跟随客人经过,远远望见,便说:“啊!怎么这么快就成这样了!怎么这么快就成这样了!”他一生始终不认识县官。县官曾表彰他的善行,把榜文张贴在街道上,以此劝化县里的人。天泽生于成化庚寅年,卒于嘉靖己丑年,于嘉靖辛卯年十月二十二日壬寅下葬,墓在城北通浦堰。天泽先娶祝氏,又娶钱氏,再娶宋氏。儿子镗、銮、锐,孙子五人,孙女二人。锐是博士弟子员,我的儿子在诸生之间求学,因锐处来请我作铭。铭文说:众人都在县城中争相钻营,只有他默默闭居在家。唉,这才是合宜啊!《大贾顾翁墓志铭》顾翁名恺,字宗和,祖先是长洲陆墓的农家。长洲是吴郡治所的东南方,大多土地受到重赋,风俗奢侈冠绝天下,百姓因此多从事末业,而从事本业的往往困苦。翁的父亲棠想到田地收入抵不上每年的支出,便放弃农业而经商,离开陆墓,定居在西阊。西阊是四方水陆交通的要道,各种商货都在那里运输聚集。翁继承父业,经营规模逐渐扩大,尤其精于心计,在交通要冲买卖货物,辨别优劣,绝不追逐浮华装饰,以公平诚实、不欺骗著称于都市之间。于是远近贸易者络绎而来,像车辐聚向车毂。翁推测五行运行的规律,斟酌各种货物的行情,知道怎样买进,也知道怎样卖出,钱财像流水一样来往不停,收入越来越丰厚。起初获利不过十伯,后来资财储蓄不断增多,累积到数千金。于是贪婪狡猾的强悍少年盯着他垂涎,利用他容易欺骗,又仗恃他援助少、没有别的依靠,便勾结官府门下的生员互相串通,假借命令索要重贿,声称不给就要大肆毁坏他的家,使他无法安生;他们设置险阱危机,巧妙蒙骗而横加勒索,使翁的财产损失了三分之一。翁畏缩不敢向任何人申辩,只是在有时独自仰天长叹而已。老子所说的“收藏越多,丧失越厚”,确实如此!翁享年八十九岁,嘉靖某年月某日去世。去世后三年,于某年月某日下葬在至德乡支硎山的北面。妻子陈氏,儿子周,孙子元卿,是太学生。翁朴实厚道、诚实善良,不曾求学,少有文才,说话结结巴巴难以出口;别人突然同他说话,他总是脸和脖子发红,只在左右张望,唯唯应答,不能立即答话。偶然相逢,根本看不出他是个商人。铭文说:经商而致富,足以证明顾翁;做官靠贿赂而显达,世上却有许多人能做到。顾翁从事的是有利可图的行业,士人却以贤名自居;如今常理竟然这样颠倒混淆了吗?我把清浊是非写在顾翁墓道上,急切地称扬他。可叹顾翁啊,急切地称扬他。《董先生墓志铭》董先生去世下葬已经有日期了,他的儿子带着先生同社僧法聚所写的行状来,说:“请您为他作志并铭刻在墓上。”我便推辞说:“我没有什么了解,怎么能作铭呢?”然而,写先生行状的人,难道已经足以了解先生了吗?我终于读完行状,说:先生名澐,字复宗,别号萝石。祖先是汴地人,始祖武功大夫健,跟随宋室南来,定居澉浦。后来有仲真迁到海宁钱山,传至乐静翁鉴;配偶虞氏,就是先生的父母。先生家世代属于澉浦军籍,兄长源长应当前去服役,先生挺身代兄,于是又在澉浦恢复家业。平日乐于行义向善,天生根器深厚。兄长因贫困受累,他便分割自己的财产让给兄长。他所结识的邬鲁拿田产来抵押,等到邬鲁病危,先生拿出契券烧掉,最终还替他筹办了葬事。听说有高尚贤德、显达有名之人,无论相隔远近、寒暑如何,他都带着礼物前往结交。见到后辈哪怕只写好一句话、做好一件事,也急忙称赞,反复感叹,绝不轻易停止,因此人们都称许他。然而先生生来不懂世俗间谋生经营的事情,时时只喜欢独自歌吟。遇到时令节序和自然景物,以及离合、忧喜、愤懑、惊愕、庆贺、哀悼,怀古感今,都寄托在诗中。家中贫穷得立锥之地也没有,他却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当时有名的诗人,如吴下沈周、关西孙一元、闽中郑善夫,都寄信来与他唱和。
遇佳风日,放浪湖山,流连亲知,啸咏忘返。好事家徃徃除馆以待先生,纪之为五馆记云。晩造阳明夫子,闻良知之説,憣然改曰:“不尔得称人乎?”悚然就弟子列,时年六十七矣。故所与游者,声咻色招之,先生但曰:“吾从吾所好已尔。”更号从吾道人。先生末复究心内典,忽若有悟,喟然叹曰:“乃今客得归矣。”于是援匡庐故事,与聚纠诸缁俗同志,结莲社于海门精庐,遂又号白塔山人。嘉靖甲午某月日卒▯,以是年某月日配康氏,继庄氏。子男谷,乡举士女二。孙男鹿鸣、鹤鸣于呼。先生我丈人行也,忘年友予余三十年矣。吾见先生始専于诗,遗其家甚难之。晩志于道,遗其诗甚愧之。终入于佛,防然自遗也。予愈益怪之,莫能窥已。观乎聚之言曰:“先生在先刼中,殆业豢龙,气相感召。近可逺,大可小,有可无,虚实相因,动静相体,若有类焉。”盖先生学三变,归于空,而自所谓“吾”者,且见为妄矣,尚安事铭?予将安所铭无。寕试妄求之,亦憗妄应之耶?铭曰:一颗蓬翳,蝶化蝉蜕。吁嗟!董翁墓于是。石洲徐君墓志铭徐君卒之又明年,嘉靖二十一年冬十月庚辰,君子造士禾▯君,防江之隂,而述行问铭。嘻!吾病力不任斯劳也。禾絶欲得之,末之能穷,以辞则遂删次禾语云:君讳翰,字时举,其先出自偃王,海寕有徐,代逺莫究其所从徙。君九世祖肇家廽塘,称廿七将仕,而徐始闻。廿七将仕五世曰庆,当明兴举按察佥事山西,而徐始着。庆四世曰佾,佾生乐闲翁,瑰配倪氏,君之考妣也。君生有伟干,重容止,瞻盼炯然,椎鲁不文,而鬰有茂质。君大父喜摩其顶曰:“儿守家似此洲石,不与波下上,吾死瞑矣。”君后故称石洲云。君事亲,爱壮犹孺子,慕不衰。季防其赀,辄睨羡,君辄亦分与。赀东邻齿屋鼎鼎,或举榻傍鼾睡,语讽君,君墨墨退,命禾曰:“先人世邻,习相安,已而忽相图,不祥。抑人情欲保其家,夫庸异我?我老屋世守四百年,后之人不失旧物,又何求?里邑相距可十里,里族徃徃窜名繇籍,供事县官,与厮役伍,然得昵顔辞矫威福,私苞苴肥其家。繇逮君恧然曰:“吾其忍卑身辱亲,以徼利?及共偫输将重任递更直,奋承之曰:“吾物力固当讫不用计。”嫁旤于中产家,然君于是尽瘁矣。时时饮嚼啸呼,貌轩然畅也,而精殆销亡。一寝疾不复起,年五十八耳。是故禾以不逮安荣君,为终天憾。君娶祝氏,子男造士禾也,方致逺昌其宗。庻术女亦微出。孙男善▯,郡文学诸生,女三系曰:“予昔如回塘,及见乐闲翁,笃塞淳固,若悾悾尔。今夫树敦懐朴之世,邈其悬殊,絶追逢矣。庄生云得其似者而喜,翁将无同耶?”夫徐君以彼其家无资于学,而独率乃考攸行,卒能持满不溢,传其宗。嗟夫!孔子寕俭而野之从也有以哉。防流如带,新封若堂【叶】允矣,石洲屹如逝波,海国斯风。南园祝公墓志铭邑并海,东去可五十里许,有竒山谿绾毂左界,物力人文,袁花最盛。袁花拥素封、列显秩者,一姓当十之七。甲舍名田,绵数十里,相错如绣。祝最盛,祝氏支姓扶疎棼不可绪。例古立宗,而其宗子曰南园公。南园公讳椿,字惟乔。大父铨,父沧,早世。南园公方弱,顾三弟孱如尔。南园公则感厉自奋,植外理生,作内笃恩纪。暨其配徐,悦其母董姁姁也。字其弟甚爱,析产曰:“等遗孤均遗业耳。”四如一,有役曰:“家督事也。”独身任之。已又一一经纪其家,遂有殖厚赀。十故产者,南园公子男三人,女四人。继昭主簿当阳,继暄娶而夭。公左右其孤孙,无坠厥遗。女家并着姓。弟梧晩无子,则以季爱子继时子之。继时生世家,世守世宏。梧后以繁饬诸孙各事事世臣邑训科世禄南太学生世匡世巨世汇职生作。南园公乃喟然太息曰:“夫造物者佚我以老,吾其后尚平乎?则传家灌园,与其继配姚偫美▯果日弄诸曽孙为笑乐。”嘉靖丙午,公年八十八矣。某月日卒。南园公生而敦愿,讷口少言,悛悛如鄙人。至其勤生啬用,殆天性然。田畔屋隟鲜弓地弃,童奴及五尺所无浮食者。治上趋时,具有节法。嵗入视邻收常倍,然盖藏羡盈而供需纎俭。服食婚嫁才取给用,充礼堇堇等中产家弗少赢。若乃创祠荐事,丰洁壮整,殚只力,靡百金不少。顾计于是族长老共誉叹南园公,称祝宗子无一后言。夫昔者先王以宗子收族,是故仁睦行而民不悖,约法省禁有以然也。祝之有宗,非尽先王之故,是盖先王之遗已乎?志化理者自遗逹故,以导俗谁不其然?吾于是信古之必可复,而叹时之安于今也。南园公卒之四年,嘉靖某年月日,世臣诸孙筮▯公南阳祖茔之左,来以铭属。
译遇到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他便放浪于湖山之间,流连于亲友知交之中,长啸吟咏,忘记归返。好客的人家常常腾出馆舍等待先生,并把这件事记下来,称为《五馆记》。晚年拜阳明夫子为师,听到“良知”的学说,忽然改变想法说:“这样还能称作人吗?”于是肃然地列入弟子行列,那时已经六十七岁了。过去与他交游的人,用声色来招引他,先生只说:“我不过是遵从自己的爱好罢了。”于是改号为从吾道人。后来先生又专心研究佛教经典,忽然有所领悟,长叹说:“直到今天,我这个客人才得以归去。”于是援引庐山的旧事,与聚纠集僧俗中的同道,在海门精舍结成莲社,于是又号白塔山人。嘉靖甲午年某月某日去世下葬;妻子康氏,继妻庄氏。儿子谷,是乡试中式的士人;女儿二人。孙子鹿鸣、鹤鸣。唉,先生是我的岳父辈人物,却忘记年岁而与我交友三十年。我看见先生起初专心于诗,遗弃家业,使家中十分艰难;晚年立志于道,遗弃诗作,又深感惭愧;最终归入佛门,恍惚间自行遗忘。我更加感到奇怪,始终不能窥见其中的缘故。看看法聚的话说:“先生前世大概是以豢养龙为业,气息相互感召。近处可以变远,大的可以变小,有可以变成无,虚与实相互依存,动与静彼此体现,仿佛有类似之处。” 大概先生的学问经历了三次变化,最后归于空,而他自己所说的“我”,也将被看作虚妄了,还需要什么墓志铭呢?我将要铭刻什么呢?不如姑且妄自求索,也姑且妄自应付吗?铭文说:一颗蓬草般被遮蔽的心,经历蝴蝶化、蝉蜕。唉!董翁的墓就在这里。《石洲徐君墓志铭》徐君去世第二年,嘉靖二十一年冬十月庚辰日,君子造士禾安葬了君,在钱塘江北岸,并叙述他的品行来请我作铭。唉!我的病体实在无力承担这番劳苦。禾再三想得到这篇文章,最终不能穷尽其意,于是我按照文辞删削编次禾所说的大意:君名翰,字时举,祖先出自偃王。海宁有徐氏,世代久远,已经无法考察他们从何处迁来。君的九世祖肇在回塘建家,称为廿七将仕,从此徐氏才开始闻名。廿七将仕五世孙名庆,明朝兴起时中举,任山西按察佥事,从此徐氏才显著。庆的四世孙名佾,佾生乐闲翁瑰,配偶倪氏,就是君的父母。君生来身材雄伟,重视仪容举止,目光炯炯;虽然质朴鲁钝、不善文辞,却蕴含丰厚的才质。君的祖父喜欢抚摸他的头顶,说:“孩子守护家业,应该像这石洲一样,不随波上下,我死也可以瞑目了。”君后来因此号称石洲。君侍奉父母,年长以后仍像孩子一样亲爱他们,仰慕之情从未衰减。弟弟分得财产后,常常眼红羡慕,君便总是分给他一些。财产与东邻相连,邻人已有几座高大的房屋,有时还把床搬到旁边鼾睡,话中讽刺君;君默默退下,吩咐禾说:“先人与他们世代为邻,彼此相安已久,如今忽然图谋相害,不吉祥。况且人情都想保全自己的家业,难道与我有什么不同吗?” 我家世代守着旧屋,已经四百年了,后人只要不丢失祖传旧物,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乡里与县城相距大约十里,乡里各族往往通过窜改户籍姓名,替县官供事,混同于役夫之列;然而他们能够接近官员,巧言谄媚,假借官威和官府权势,暗中送礼,使自己的家产肥厚。徐君对此惭愧地说:“我难道忍心降低身份、辱没亲人,来求取利益吗?”等到共同承担输送物资的重任,轮流更换值役时,他奋然承当,说:“我的物力本来就应当用尽,不必再计较。”他把灾祸转嫁给中等人家,自己却因此耗尽了精力。他常常饮酒咀嚼,高声长啸呼喊,外表轩昂舒畅,但精神已经几乎耗尽。一次卧病,便再也没有起身,年仅五十八岁。因此造士禾未能像安荣君那样安享晚年,终身引以为憾。君娶祝氏,儿子造士禾,正要远行求取功名以光大宗族。庶出的女儿也稍有名声。孙子善胤,是郡学诸生;女儿三人。有人说:“我过去到回塘,见到乐闲翁,忠厚淳朴、坚定笃实,仿佛有些迂拙。如今这个敦厚守朴的时代,已经相隔太远,绝无从追寻相逢了。庄子说,得到相似的人便感到欣喜,乐闲翁大概也是这样吧?”徐君家中没有资财可以供他求学,却独自遵循父亲的品行,最终能够守成而不自满,使宗族得以传承。唉!孔子宁愿节俭而不要浮华粗野,看来是有道理的。河流像衣带一样环绕,新的坟丘像厅堂一样高起。确实如此,石洲像逝去的水波一样屹立不动,这就是海国的风气。《南园祝公墓志铭》本县与大海相连,向东大约五十里,有奇山溪水交汇于左界,物产财力和人文都很兴盛,其中袁花最为繁盛。袁花拥有素封、位列显秩的人家,祝姓一家就占十分之七。甲等人家的名田绵延数十里,交错分布如同锦绣。祝姓最为兴盛,祝氏各支繁衍交错,难以理清。按旧例建立宗族,而宗子就是南园公。南园公名椿,字惟乔。祖父铨,父亲沧,都早早去世。南园公当时还很年轻,而三个弟弟又都十分羸弱。南园公于是感奋自强,对外经营谋生,对内笃厚地维护恩义纲纪。等到娶妻徐氏,又使她和母亲董氏和睦相处。对弟弟们非常疼爱,分割家产时说:“同样都是遗孤,应当平均继承遗业。”四件事都一视同仁;遇到劳役便说:“这是家长的事情。”独自承担。后来又逐一经营安排家业,于是积聚了丰厚财产。原有十处产业,南园公有三个儿子、四个女儿。继昭任当阳主簿,继暄娶妻后早夭。公在旁边扶持照料孤孙,没有使祖先遗业坠落。女儿们所嫁之家也都是显姓。弟弟梧晚年无子,便把自己最疼爱的儿子继时过继给他。继时生世家,世家生世守、世宏。梧后来又使众孙各自成就事业:世臣任邑训科,世禄为南京太学生,世匡、世巨、世汇则各有职事或功名。南园公于是长叹说:“造物者让我安逸到老,我的后代大概也会安定吧?”于是传授家业,灌园种菜,与继配姚氏每日玩赏瓜果,逗弄曾孙取乐。嘉靖丙午年,公已经八十八岁。某月某日去世。南园公生性敦厚朴实,口拙少言,拘谨得像乡野人。至于勤劳谋生、节俭用度,大概是天性如此。田边屋隙间很少有闲地,童仆乃至五尺以下的孩子都没有白吃饭的。治理产业顺应时令,处处都有节度法则。每年收入看起来常常是邻人的一倍,但储藏虽然丰盈,日常供给却极其节俭。衣食婚嫁只取够使用,充作礼物也仅仅达到标准,和中等人家相比并没有多余。至于创建祠堂、举行祭祀,丰盛洁净而庄严整齐,竭尽心力,即使花费百金也不觉得少。族中长老因此都赞叹南园公,称说祝氏宗子没有一句可以非议。古代先王凭宗子来收摄族人,所以仁爱和睦得以实行,约束法令、减少禁令也有其道理。祝氏拥有宗子,并不全是先王制度的功劳,难道不正是先王遗留下来的教化吗?治理教化的人,自然会由自身推及他人,以引导风俗,谁不是这样呢?由此我相信古代的制度一定可以恢复,也感叹当今时代安于现状。南园公去世四年后,嘉靖某年月某日,世臣及诸孙占卜选择墓地,把公葬在南阳祖坟左侧,前来请我作铭。
先是十许年,南园公杖防奉币走谒予椿,旦夕归复于土。幸子文识我藏,则曰:“诺。”夫古重心许,乃今食吾言乎?于是序列其大都,而系以铭。铭曰:知如禹汤,不如常耕。公老服膺孝弟,力田汉秩尊显。公允其选,劳避賔筵,拘惮冠服,率彼民常,敦然太朴。信已独行,若与俗两。十亩终闲,五福备享。我最淑行,永诏乡邻【叶】尚百千祀,曰猗与南园公之阡。平斋沈公墓志铭维嘉靖三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平斋先生沈公卒于嘉禾寓舍,年七十二。方岛夷冦暴三吴,公抱宗祏祭器避之郡城。居亡几何,公疾病。其子壻刑部主事平湖胥峯陆君杲,从厥子南礼部主事光祖,两乡举士光裕、光祚,皆公之自出也。来▯咸集左右。公诸子借顾言治后事,所以严其终者,致情中礼矣。公卒之明年,嘉靖某年月日某甲子,▯公于其宅之某方二城圩新阡。胥峯状公世行年,授公诸子来属予志之。状述公世家,土著嘉善麟瑞乡。髙祖恭,曽祖璘,祖防,三世输财助县官,被冠服。防生南野翁葵,娶陆氏,公父母也。翁籍世赀望,好礼尚贤,贲饰之沈,由是着闻郡中。公则翁仲子也,讳槩,字一之。禀頴负竒,盛气濶歩,纵睨无前。已而师事东溟张先生福,友善魏庄渠、校邵端峯、鋭诸君。晩卒业于五清刘夫子瑞,徳义渐涵,日与之化,闇如退如。稔识公者,失旧观矣。公性简朴,于凡诸玩外饰,无所役其志。惟亲故缓急,恳然若当其身。至其事南野翁陆孺人也,巨细周慎,心力恳到,事可承欢者,靡不毕致。候少异常也,辄懐隠忧,迎医不逺千里。至欬哕溲便,亦尝侦騐物色,以为喜惧。二亲相继大故,苫凷疏水,防次三年,率由礼制,而哀敬有加焉。时称善防云。夫孝先百行,公惟笃于亲以逹其类,故建祠备器,祭严忌哀,以亲之所始终也。存大宗之祀,赡母家之贫,恭顺姊兄,抚教甥侄,以亲之所尊与其所爱也。捐田为乡义冢,垂老而齿让人,贡则亲其亲以及人之亲也。若夫修志史才,登髙赋咏,特公之余,十二试省闱,羣八校隽选,又公之细耳。状曰:究公心迹,学欲穷天人,志欲希贤哲,行欲质鬼神。又曰:公口不非俗,而行不染俗,允哉斯语,为公传神矣。公生平急义轻财,赢业晩匮,自安无营。着布菜翁传,以见志。其于丰约盛衰之际,盖有见于易。而契于予者,比官采士议,跻祀公于学宫、乡贤祠,信定论云。公元配钱氏,生女二,适国学生陶陞及胥峯。君继张氏,生子五:爟、炯、炫、燏、煓。孙男六,女八。公所着乡约释义、笔思记、时务议、诗文集若干巻,藏于家,皆乡意风教,非漫作者。铭曰:混混末俗,胡丁我躬?今见古人,差强我衷。儵去先我,奈!何乎?公公应贡授都事,江西布政司不书,非公志也。见山孙君墓志铭监察御史孙君▯其父,见山徴君于盈山南麓岳神祠之左,述徴君世行。年来谒予,书其墓石曰:徴君讳鸾,字鸣逺,其先富春人。粤自汉季,孙氏国吴,传四世,厯六十余年,胄裔布于湖南江左,根盘蔓延矣。富春乃孙氏所肇迹云。徴君常自言,相传裔出长沙桓王策之后,逺莫究其绪。来籍海寕也,亦莫记其世。其始有徴者曰富一,提领春。春尝问学于包心斋氏,包选春诸生中,以壻其子。春生以敬,以敬生文逹,文逹生裕,裕生▯,▯生禋,是称遗安。配董氏、祝氏,徴君父母也。徴君而上八世,家黄湾。黄湾逺都市,濒泻卤地,亢土瘠,无水泉林薮之饶,百糓桑麻率仰泽于天,以殖农圃,尽瘁三时。髙秋旬日不雨,则嘉种稿无遗穂,而艾萧藜藿芃芃弥望,垄畦间以故呰窳偷生鲜积聚,而多贫豪有力者,居停盐盬废着鬻财,机巧干没,以与上争利。顽弱无能为计,则交通海贾,屏匿幽隠,为之驵侩,以私竒羡。官为峻法苛禁,奸利相告日闻。徴君于是喟然叹曰:吾闻本富厚生,蚕谷是已,将如吾地何?乃如乡习,虽子本纎鋭而赢得过,当然为奸富抵禁亡命,有家如寄,谋其左矣。孰与教吾子以大吾家乎?御史时方崭然见头角,徴君则为访明师友,市经艺诸籍,趣办资粮,裘葛屝屦,簦笈及凡装需,纵使游学,而时课督淬厉之。嵗无几何,御史以嘉靖丁酉名乡荐,戊戌举进士,至今官列侍从,司风纪,便道过家,斾旌驺驷,呵呼导从塞途盈门。御史豸绣登堂,称觞为父母夀,雍容闲雅甚都,郷人士以为宠。诸父兄乃后渐舍故习,而延经师课子弟。以徴君父子故,徴君晩以子贵,益闲无事,时出嬉游巷陌,防集里社,从故亲知农谈情话,坦坦夷夷,不矜重,改其旧人多爱誉,以为美谈。徴君年五十九卒,以嘉靖某年月日▯。以某年月日娶许氏,子三,长御史,乔其季髙也。女二,孙男四,状述徴君孝友庸行可称者不一,予特取其卓见不沦于习者着之。铭曰:
译在此以前十多年,南园公拄着杖,带着礼物来拜访我。他说自己早晚就要归复于土地。幸好子文认识我,便答应说:“好。”古人重视内心的承诺,难道如今要让我食言吗?于是我叙述他的生平大略,并附上铭文。铭文说:即使智慧如禹、汤,也不如安常耕作。公老年仍牢记孝悌,以勤力耕田而享有汉代官秩的尊荣。公确实是合适的人选,却避开劳苦的宾客宴席,拘谨地慎用冠服,遵循百姓的常道,敦厚而保持大朴。确实独自践行自己的信念,仿佛与世俗分成两途。终身守着十亩田地安闲度日,五福都享有。我最赞美他的善行,永远告诫乡邻。直到千百年后,都要说:美好啊,这就是南园公的墓道。《平斋沈公墓志铭》嘉靖三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平斋先生沈公在嘉禾寓所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当时倭寇在三吴地区横行暴虐,公抱着宗庙神主和祭器到郡城避难。住了不久,公便患病。他的女婿、刑部主事、平湖人胥峯陆君杲,带着他的儿子南礼部主事光祖,以及两位乡试中式的士人光裕、光祚,都是公亲生的孩子,前来侍候,聚集在公身边。公的诸子请他顾念并交代身后事,从而使他的丧终之事庄严合礼,已经充分表达了感情。公去世第二年,嘉靖某年月某甲子日,将公葬在他宅第某方的二城圩新墓地。胥峯写述公世代行年,把这篇行状交给公的诸子,请他们来托我作志。行状叙述公的家世:世代土著于嘉善县麟瑞乡。高祖恭,曾祖璘,祖父防,三代都输财帮助县官,因此获得冠服。防生南野翁葵,娶陆氏,就是公的父母。南野翁世代拥有资财和声望,喜好礼仪、推崇贤者,沈氏因此装饰兴盛,在郡中闻名。公是南野翁的第二个儿子,名槩,字一之。天资聪颖而具有奇才,意气盛大,步履阔达,纵目四顾而无所畏惧。后来拜东溟张先生福为师,与魏庄渠、邵端峯、鋭诸君友善。晚年在五清刘夫子瑞门下完成学业,受到德义的逐渐涵养,每天都随着他变化,变得沉静谦退。熟悉公的人,都已经看不到他从前的样子了。公性情简朴,对各种玩好和外在装饰,从不让它们牵累自己的心志。唯独亲友有急难时,他诚恳得像是自己身临其境。至于侍奉南野翁和陆孺人,大小事情都周到谨慎,尽心尽力,凡是可以使他们欢心的,没有不全部做到的。稍微发现二亲与平常不同,便怀着隐忧,即使相隔千里也要迎请医生。至于咳嗽、呕吐、大小便等病情,也曾亲自查验、观察,以此判断喜忧。二位父母相继去世后,他披麻戴孝、粗食饮水,服丧三年,完全遵循礼制,而悲哀恭敬之情更加深厚。当时人们称赞他善于居丧。孝是百行之首,公只因笃厚地侍奉双亲而推及同类,所以修建祠堂、备置祭器,严肃祭祀、在忌日哀悼,以此延续双亲一生所开创的事业。保存大宗的祭祀,救济母族的贫困,恭敬顺从姊兄,抚养教导外甥侄子,是尊重双亲所尊重、爱护双亲所爱护的人。又捐田作为乡里的义冢,年老仍谦让后辈,在贡举中亲爱自己的亲人并推及他人的亲人。至于修撰志史的才华、登高作赋吟诗,不过是公的余事;十二次参加省试,成为各校选出的俊秀,也只是公的小事罢了。行状说:探究公的内心和行迹,他的学问想要穷究天人之理,志向想要追慕贤哲,行为想要质证于鬼神。又说:公的言语不诋毁世俗,行为也不沾染世俗,这话确实如此,传神地写出了公。公一生急于行义而轻视钱财,晚年产业耗尽,安于自身而无所营求。他写了《布菜翁传》,用来表明自己的志向。他对于富足与贫困、兴盛与衰败的变化,大概已经从《易》中有所领会;而且与我志趣相合。等到有关官员采纳士人的意见,把公列入学宫和乡贤祠祭祀,确实成为公论。公的原配钱氏,生女二人,分别嫁给国学生陶陞和胥峯。继妻张氏,生五子:爟、炯、炫、燏、煓。孙子六人,孙女八人。公所著《乡约释义》《笔思记》《时务议》以及诗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都是有关乡里教化风俗的文章,并非随意创作。铭文说:世俗混浊不堪,为什么偏偏侵犯我的自身?如今见到了古人,多少能够宽慰我的内心。你忽然先我而去,唉,怎么办呢!公本应以贡生身份授任都事,江西布政司却没有录用,这并不是公的志愿。《见山孙君墓志铭》监察御史孙君将他的父亲见山征君葬在盈山南麓岳神祠的左边,叙述征君的世系和行迹。那年他来拜访我,把墓石上的文字写给我说:征君名鸾,字鸣远,祖先是富春人。自汉末以来,孙氏在吴国任国姓,传了四代,历经六十多年,后裔遍布湖南、江左,根基盘曲蔓延。富春就是孙氏开始发迹的地方。据征君常说,传说他的后代出自长沙桓王孙策之后,但年代久远,无法考察世系。他们后来入籍海宁,也无法记载具体世代。最初有可考的人叫富一,任提领;富一生春。春曾向包心斋求学,包心斋从诸生中选中春,把女儿嫁给他。春生以敬,以敬生文达,文达生裕,裕生▯,▯生禋,禋号遗安。配偶董氏、祝氏,就是征君的父母。征君以上八代,都居住在黄湾。黄湾远离都市,靠近盐碱地,土质高亢而贫瘠,没有水泉林薮的丰饶,各种谷物、桑麻全都仰赖天时来滋长,三季都要竭尽劳力。深秋十多天不下雨,优良的种子便枯死,连一颗穗子也留不下;而艾草、蒿草、藜草、豆叶却满眼茂盛。因此田垄之间的人大多困顿苟生,很少有积蓄;有许多富强有力的人则停留在盐商之中,囤积货物、买卖财物,以机巧手段侵吞牟利,和官府争夺利益。顽钝弱小、没有能力谋划的人,便与海商相交通,躲藏在偏僻隐秘之处,替他们充当中间经纪,以获取私人的奇利厚利。官府制定严酷的法律和苛刻的禁令,互相告发奸利之事每天都能听到。征君于是叹息说:“我听说以农业为根本可以致富、使百姓生活丰厚,养蚕种谷就是这个道理;可是对于我们这样的土地又能怎么办呢?”于是顺着乡里的习气,即使儿子资质纤弱而精明,获得的利润超过常人,也必然会成为违法致富、触犯禁令的亡命之徒;有家也像寄居一样,反倒谋划走歧路。与其这样,不如教我的儿子扩大我家的事业吧?”御史当时正显露才华,征君便替他访求明师益友,购买经书和各类典籍,催促准备盘缠、裘衣、葛衣、草鞋、斗笠、书箱以及各种行装,让他出去游学,并且时时考核督促、磨炼激励他。没有几年,御史在嘉靖丁酉年以乡荐闻名,戊戌年考中进士,至今官居侍从之列,掌管风纪。经过便利道路回家时,旌旗、仪仗、驺从车马充塞道路,门庭也挤满了人。御史穿着獬豸绣服登堂,举杯为父母祝寿,举止雍容闲雅,极其美盛,乡里人都以此为荣。各位父辈兄长于是逐渐舍弃旧日习气,请经师来教导子弟。因为征君父子的缘故,征君晚年凭儿子的显贵而尊荣,益发闲适无事,时时出游街巷,参加乡里的集会,与旧日亲友谈论农事、叙说情怀,坦荡平易,不自矜持,改变了过去的为人,许多人都爱戴称誉,把这当作美谈。征君五十九岁去世,于嘉靖某年月某日下葬。某年月某日娶许氏为妻,有三个儿子,长子是御史,乔是幼子。女儿二人,孙子四人。行状所叙征君孝友和日常品行值得称道的地方不止一处,我特意选取他卓然可见、不沉沦于乡俗的事迹写在这里。铭文说:
带海负山,墓于是间,风气盘旋,庇尔子孙于千万年。泉亭吴先生墓志铭嘉靖二十四年二月乙夘朝,列大夫广西布政司左叅议泉亭先生吴君卒。讣予,予扶而哭。诸门君之子乡举士遵晦,郡博士诸生遵道书。君顾言来曰:「知我者许子,其托之识我藏。」噫嗟已乎!吴君逮死,予信忍以疾为解。志曰:吴君讳鼎,字维新,钱塘城北隅人也。父宗裕,封承徳郎刑部主事。母陆氏,继母戚氏。妻顾氏,赠封并安人,咸以君故。君少慧嗜学,父母念独子,重苦之,交禁弗为止。选钱塘文学弟子员,朗秀骏踔,气盖一时,衿佩少年。诸司劝学较艺,辄皆取君冠其曹。君正徳中进士,释褐试吏尹临淮。临淮帝乡,壮县,民多优复,习游惰,公私玩敝,谩偷政废不举,纠纷倍十。左小邑宿吏侧目,少君君頴识敏裁,便宜张弛更,以办治称。监司使者佥上君治行异等,堪风纪选不报。毅皇帝南征,侍卫中外诸臣骑乘数十百万,所过县次续食有柄。事中贵人道临淮,非分徴索供具无厌,横甚。君从民吏徃致常馈不赢,中贵人大▯望愤诟呼梃,君鋭身先民吏当之,民吏争前卫君,击伤中贵人。中贵人奏逮君系诏狱一嵗,所者廷议白君还治,用举者徴为南京刑部主事,转南京兵部主事,以承徳公防罢归。除防谒告不任者十有五年,用举者补南京兵部员外郎,转南京礼部郎中,迁广西布政司左叅议,乞侍养。亡何病卒,年五十三。君方病甚,二童奴拥之坐,气渐微而神不乱,忽左右视曰:「尔孰谁耶?吾其死于吾儿之手。」二子举扶代之,若将寐者而絶。君起寒约,性鲠谅,力学自立,危行不疑,耻媕婀茍同,孤立行一意而已。俗或病其不谐,以哆憎口。然居约奉继母当其心,装嫁四女弟甚周,与人谋必为之尽。当官事闗利病,直徃敢任,不顾计前却,故所至举职大节龂龂。士亦以此多之。一时显望魁人,徃徃折辈行,慕与之交。然仕不充志,夀不尽年,懐挟其所未究,溘然长终。已知君者,莫不伤懐垂涕云。君生好文,特甚其为临淮罢剧,犹手一编。吾伊空堂中,治当南北逹途过客,时有中原文献家,博文邃古诸名士大夫,君辄委已交驩,与相下上。其论既谢病屛居,愈益専力,萃精偿其积志。六籍而下,九流诸子防士,春秋先秦盛汉之譔,古金石竹简之传,旁逮外家杂説,谲诞怪迂之语,凡竒古文字,罔不隽饫醇酣。江左北朝以还,唐宋近代诸名家,亦皆决藩入奥,神诣作者。故其文深涵大放,赡蔚闳肆,能尽逹其意所欲言,渊乎苍然,有西京气骨。君率嵗一访予紫云山中,坐语移日,扼腕论文,纚纚弗能休。予曰:“雅哉辩然,非艺乎末耳。吾哀勿事此也久矣。”君素多病,奈何敝精以徇末,孰与敛英沃根毓神,以贵而生乎?君怃然离席曰:“爱我哉,陈义甚髙。仆将从子于忘言矣。”然君文声借甚,绍介属笔者弥众,不容自解免焉。每一篇出,学者争传讽之。郡诸老先生辩博能言者,皆自以为弗及也。时有纪述,莫适自任,必推泉亭先生云。二子好学,世其家。女一,孙男从周从时,女一。墓在积庆山南麓。▯之日,是嵗十二月戊申。铭曰:有崇斯封,有坎斯宫。有斐君子,归藏于中。有气隆隆,湖天亘虹。后有王朔氏,扬袂障日而望之,曰:「咄咄佳哉!其下殆古之人以文雄者乎?」明故中顺大夫江西贑州府知府沈公墓志铭。公沈氏讳南金字子轻,家世郡城人。公始名芾,为钱塘博士诸生。御史行学按籍,更公名南金,公不意慊也。子轻,盖公矫辞以见志云。髙祖恒,负识干当国,初法峻隠而卖卜。曽祖晢,祖宗夀,传术于世。父正术,时遂世隂阳家学。考俊,以公贵,赠文林郎,南京大理寺右评事。妣朱氏,魏氏,公魏出也,赠魏孺人。孩幼多竒,童丱有志操。正徳五年举浙江乡试,六年会试,以乙榜署江西万载学教谕。嘉靖二年举进士,三年授南京大理寺右评事,厯寺副、寺正。正徳十年迁广东防州府知府,更贤补江西贑州府,既又补云南鹤庆府,移病老于家。嘉靖三十一年六月十四日卒,年七十九。公赋性简谅,操行介特,事徇其心,不惮违俗。所亲或规之曰:“世同混混,而子独以孑孑矫之,其的而招射哉?”公谢曰:“唯唯否否,夫吾信吾心,傥庻几于道,或犹十一二已乎?
译靠着海,背负着山,墓就在这里;风气盘旋环绕,庇护你的子孙千万年。《泉亭吴先生墓志铭》嘉靖二十四年二月乙卯日早晨,列大夫、广西布政司左参议泉亭先生吴君去世。讣告传来,我扶杖哭泣。各位门生中,君的儿子、乡试中式士人遵晦,郡博士诸生遵道书,都来侍候。君临终顾念并嘱咐说:“了解我的人是许子,请把我的事情托付给他,让他记载我藏于地下。”唉,事情已经如此了!吴君直到临死,我难道还能忍心以疾病为借口推辞吗?志文说:吴君名鼎,字维新,是钱塘城北一带的人。父亲宗裕,封承德郎、刑部主事;母亲陆氏,继母戚氏。妻子顾氏,因君而获赠封为安人。君年少聪慧,酷爱学习,父母想到他是独子,担心他过于劳苦,屡次禁止,却不能使他停止。入选钱塘县学成为生员,明朗秀异、奋发超拔,气势压倒一时的读书少年。各司劝学考艺,他总是被选为同类第一。君在正德年间中进士,脱去布衣后参加吏部试,任临淮县尉。临淮是帝乡,又是大县,百姓多享有优免,习惯游荡懒惰,公私事务都受到玩忽,政务荒废不举,纠纷比别处多十倍。原先的低级官吏都侧目而视,君却凭借聪敏的见识和裁断,酌情调整宽严、更改变通,以办事有成著称。监察官和使者都共同上报君的政绩为特别优异,认为可以选任风纪之官,但没有得到回复。毅皇帝南征时,内外侍卫及诸臣骑乘数十万,所经过的县驿都要接连供应粮食,权势很大。有宦官权贵经过临淮,额外征索供应,器具食物永远不能满足,横暴至极。君跟随百姓和吏员前去送上通常的供给,却不能使其满意;权贵大怒,辱骂并呼喊着拿棍棒打人,君挺身挡在百姓和吏员前面,百姓和吏员争相上前护卫君,结果把权贵打伤。权贵上奏,逮捕君投入诏狱一年。后来经朝廷议论查明君无罪,放回治理原职;又因举荐被征召为南京刑部主事,转任南京兵部主事,因承德公去世服丧而罢官归家。除去服丧和请假不能任职的时间,共有十五年;后来又因举荐补任南京兵部员外郎,转任南京礼部郎中,升任广西布政司左参议,请求回家侍养老母。不久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三岁。君病重时,两个童奴扶他坐着,他气息渐渐微弱而精神不乱,忽然环顾左右说:“你们究竟是谁?我难道要死在我儿子手里吗?”两个儿子举手扶代童奴,君像将要入睡一样死去。君出身寒微,性情刚直诚实,努力学习、自立成才,行为严正而毫不疑惧,以阿谀苟合为耻,只是孤立地坚持自己的意志。世俗有人认为他不合时宜,便用尖刻的言语讥刺他。然而他居处贫困,侍奉继母却能合乎她的心意;为四个妹妹置办嫁妆十分周全;与人谋划事情,必定替对方尽心。任官时遇到关系利害得失的事情,总是直往而敢于承担,不顾虑前进或退缩,所以无论到哪里任职,都能在重大节操上坚持不移。士人也因此更加敬重他。当时显贵有声望的杰出人物,往往屈尊与他交往,仰慕同他结交。然而仕途没有实现他的志愿,寿命也没有达到应有的年限,他怀抱着尚未穷究的学问,突然长逝。凡是了解君的人,没有不伤心落泪的。君平生喜欢文章,尤其如此;即使在临淮任职、处理繁剧事务时,仍然亲手拿着一部书。在空荡的厅堂中吟哦读书,同时治理南北交通要道上的过客;当时有中原文献世家、博学精通古代的名士大夫经过,君总是放下政务与他们交欢,彼此讨论高下。他因病辞职屏居后,更加专心用力,汇聚精力补偿自己积存的志愿。六经以下,九流诸子和诸士,春秋、先秦、盛汉的著作,古代金石竹简的流传文字,以及旁及的外家杂说、诡谲荒诞怪异迂曲的言语,凡是奇异古老的文字,没有不精读而深深陶醉其中的。江左、北朝以来,唐宋和近代的各家名作,他也都突破藩篱而深入奥义,领会作者的精神。所以他的文章深沉涵泳而气势奔放,丰赡繁茂而宏阔纵肆,能够充分表达自己想说的意思,深厚苍劲,具有西京文章的气骨。君每年总要到紫云山中拜访我一次,坐着谈论很久,握腕评论文章,滔滔不绝。于是我说:“你的议论高雅明辨,难道不正是文章技艺之外的境界吗?我对不去做这种事已经感到悲哀很久了。”君平素多病,为什么还要耗损精力来追逐文章末业?哪比得上收敛才华、滋养根本、涵养精神,从而使生命更加高贵呢?” 君怅然离席说:“您真是爱护我,陈说的道理很高明。我将跟随您,达到忘言的境界。”然而君的文章声名更加显著,请他作序、介绍、代笔的人越来越多,不能容许他自行推辞。每有一篇文章写出,学者便争相传诵。郡中各位老先生以及能雄辩善言的人,都自认为赶不上他。当时有文章需要记述,没有人愿意自任,必定推举泉亭先生。君有两个儿子,都好学并能继承家业;女儿一人。孙子从周、从时,孙女一人。墓在积庆山南麓。下葬那天是这一年十二月戊申日。铭文说:这里有高大的封土,这里有深深的墓室。有文采的君子,归藏在其中。浩然之气隆盛,仿佛湖天之间横贯着彩虹。后来有王朔氏,扬起衣袖遮挡阳光远望,说:“啧啧,多么美好啊!下面大概是古代以文章称雄的人吧?” 这是为明代已故中顺大夫、江西赣州府知府沈公撰写的墓志铭。公姓沈,名南金,字子轻,世代是郡城人。公起初名芾,是钱塘县学的博士弟子员。御史巡视学校,按名册更改公的姓名为南金,公并不料到而心中不满。子轻这个字,大概是公用委婉的言辞来表达志向。高祖恒,有见识和才干,曾掌管国政,起初因法令严峻而隐居卖卜;曾祖晢,祖父宗寿,世代传承术数;父亲正术,当时于是世代承袭阴阳家的学业。父俊,因公显贵,赠文林郎、南京大理寺右评事。母亲朱氏、魏氏,公出自魏氏,魏氏赠封为孺人。公幼年多有奇异之处,童年便有志向操守。正德五年中浙江乡试,六年参加会试,以乙榜身份署任江西万载县学教谕。嘉靖二年中进士,三年授南京大理寺右评事,历任寺副、寺正。正德十年升任广东琼州府知府,后改任贤补江西赣州府知府,之后又调任云南鹤庆府知府,因病告老还乡。嘉靖三十一年六月十四日去世,享年七十九岁。公天性简朴诚实,操守耿介独特,做事遵从内心,不怕违背世俗。亲近的人有时规劝他说:“世人都混混沌沌,只有您独自以孤高来矫正世俗,难道不是招来非议和攻击吗?”公辞谢说:“是是,不是不是。我只相信自己的内心,倘若差不多合乎正道,或许还能达到十分之一二吧?”
嘻,俗去道也逺矣,焉避矫处?”家人嗃嗃,侍亲侧更温顔婉辞,若两人然。诸弟严事之,不为降至,其婚嫁赀费,力补苴之必周。教万载,抗顔督厉,造就科名士。加昔守防,以诚长者。处官民犯盗窃,犹覈情,时有纵舍,不文法顾计也。贑当逹涂巨镇,重臣宿兵,民脂髓涸供饟矣。公身先节约,力任兴革,多方亟图,民望更生。而公以杜请托,忤时贵排迫,左迁罢归。知者哀,贑人而惜时举措之乖,叹公不能取容当世,殆少激也。与公居乡,简易自便,不事矜饰仪观,无故未尝割鲜兼馔,粝糗蔬茹之餐,通帛大布之服,萧然故诸生时等耳。郡仕而归者,官例供舆▯,公舍而徒行,行未尝入公府也。杭故宋京师,江南大都会,自昔以繁丽名,产丰习侈为天下最。公独啬陋凉约居其间,人以不情猜焉。缙绅士则惮屈之,然弗甘也。或斯靳之曰:“夫夫也,是谓苦节不可贞者耶?”公为不闻也者,矜澹泊为宠荣。悬车及就木,二十许年一日也,盖其资于世也,俭故需于世者,防。古有清白吏,今曷愧焉?部刺史诔之曰:“于今伯夷也。”言少褒矣。来者或可取防云。公方疾甚,医议灼艾,曰:“止,生死由天,毋重困我。”疾革,诸子问顾,言曰:“更何言?更何言?”无怛意。夫观人至于没世,复安所遁其情?公超然若客而归,以语素昧公者,将亦信其平生也已。公娶陈氏,无子,继亦陈氏,赠封并孺人。子男五:希渭,太学生,例以赀为杭州右卫署指挥佥事;希泷,邑学生;希淘,庻;希凖;希济。女四:长壻邑学生金榜,次壻太学生林恩,次壻郡学生莫曜,庻女幼。孙男五,女五。公卒之三年,嘉靖三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庚寅,▯公灵石山之朝阳。五子者聚相泣曰:“吾父洁修潜懿,今随死而亡,后将无复知有吾父者,吾曹不子死吾父矣。夫先民既没,而徳音犹存者,頼之于纪述也。孰为言立而传一二遗行,俾书之石,耿光于永世,以焜燿吾子若孙。繄吾父为不亡也。”五人扙泣相慰曰:“可,可。”于是希泷以嘉鱼令李君玑衡状来请,爰论次之而系以铭。铭曰:湖水浩汗兮,山石岩巉;隂林灌木兮,偃蹇连蜷。莽一丘以薶玉兮,穆清风于陵樊。天地无穷兮,声休鬯而弗泯。长谷逶迤,轩驺厯兹兮,志士式焉。曰:“猗嗟乎!清修独行之贤。”许天徳墓志铭许古太岳之▯,有国于许者,因以国氏,乃后族派流衍天下。许在海寕世家袁花里,谱可见者:宋四九提督,四九生千六承事,千六生春谷讳嗣荣,春谷生盛甫讳茂昌,盛甫生同知海州讳懋,海州生文英讳橓,文英生耕隠讳斌,耕隠生守拙讳緍,守拙生存诚讳源,存诚生干,是为天徳园花许氏。天徳盖大宗世适云。初,存诚及天徳髫而防父,天徳幼特孤苦,晩更疾废。凡名势荣利,俗所歆艶快适事,天徳生不百一。遇许族故,而敝习挟故,而靳下人。嵗时燕叙,羣从崭然襃然,各矜先物,自多。天徳貌寝辞讷,甚羣居广坐中,状孱如退如钝弱人也。间▯侮之,辄黙不应。独时时承母意,得其欢,守宗祧罔坠,业事诸父无违礼,真白敦慎内行,可訾殆鲜矣。世常外徼而或幸得之以自能,然垢心秽行多内疚者,而世患亦卒不免焉。天徳病痼,丈室间无能一逞以适其愿欲,然因而获免,彼之悔尤殃衅亦多矣。其诸所谓世为不祥,而逹人以为大祥者与?天徳生成化己亥卒,嘉靖乙酉年四十七。娶俞氏,子男三:闻善邑博士弟子,闻义,闻道,闻道出后季弟震女一。天徳卒之若干年,嘉靖十五年正月庚申▯洞孔山春谷府君墓右少南若干歩。铭曰:髙翔鍜翰,工谋速患,雌伏拙藏,以免于今,而无忝乎吾先,于乎世多天刑,而天徳将独天全者邪?云村老人墓志铭
译“唉,世俗离开正道已经很远了,哪里还要避讳矫饰之处呢?”家人都严肃认真地对待他;侍奉双亲时,他更加温和谦恭,仿佛另一个人。弟弟们敬重地侍奉他,他从不降低标准;弟弟们婚嫁所需的资财费用,他都尽力周全补助。教导万载时,他严肃地督促训诫,成就了许多科举出身的人才。加上他过去守边防时,以诚厚长者自处。他做官时,即使百姓犯了盗窃罪,也仍核查实情,有时宽免释放,并不拘泥于法律条文而只顾计较。赣州是通往要道的大镇,又有重臣和常驻军队,百姓的膏血都快被征粮耗尽了。公亲自带头节俭,竭力推行兴革,多方迅速谋划,百姓都盼望重新得到生机。但公因为拒绝请托,触怒当时的权贵而遭到排挤逼迫,降职后罢官归乡。知情者为之悲哀,赣州人也惋惜他当时的举措失当,感叹公不能容身于当世,大概是过于刚直激切了。他与公同居乡里时,简朴随便,不讲究矜持和仪表;无故从不宰杀鲜物兼备菜肴,只吃粗米干粮和蔬菜,穿普通绢布和粗布的衣服,萧然如同从前做诸生时一样。郡中任职后归来的人,按官例都有车轿和仆役供给,公却舍弃这些而步行,行走时从未进入官府。杭州过去是宋朝京师,是江南的大都会,自古以繁华绮丽闻名,物产丰富、习俗奢侈,天下没有比得上的。公却独自以俭朴寒素的生活处在其中,人们便猜疑他不近人情。缙绅士大夫也畏惧屈服于他,却并不甘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有人因此讥讽他说:“这个人,难道就是所谓苦守节操而不能持守正道的人吗?”公装作没有听见,把清淡自守看作宠荣。自从辞官到临终,二十多年始终如一;大概他资助世人的方式,就是节俭,而节俭也使他能够防备世俗的需求。古代有清白的官吏,如今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部刺史为他作诔文说:“在今天,他就是伯夷。”这话已经是很高的褒奖了。后来的人或许可以从中得到警戒。公病得很重时,医生建议灸艾,他说:“算了,生死由天,不要再加重我的困苦。”病势危急时,几个儿子问候他,他说:“还有什么可说的?还有什么可说的?”神色中没有一点怨恨。观察一个人直到他去世,又哪里能逃避他的真实情性呢?公超然如同客人归去;把这些话告诉那些原本不熟悉公的人,他们也就会相信公一生的为人了。公娶陈氏,没有儿子;继娶的也是陈氏,二人都被赠封为孺人。儿子五人:希渭,太学生,按惯例出资任杭州右卫署指挥佥事;希泷,县学生;希淘,庶出;希准;希济。女儿四人:长女婿是县学生金榜,次女婿是太学生林恩,次女婿是郡学生莫曜,庶女尚幼。孙子五人,孙女五人。公去世三年后,即嘉靖三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庚寅,葬于灵石山朝阳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五个儿子聚在一起哭着说:“我们的父亲清白修身、暗中积德,如今随死亡而消失,后来恐怕再没有人知道我们的父亲了。古代贤人去世而美德声名仍能留存,是依靠著述记载。谁能替父亲立言,传述他一两件遗行,使它刻在石上,让光辉永远明亮,照耀我们的子孙呢?这样,我们的父亲就不会真正亡失了。”五人拭泪相互安慰说:“可以,可以。”于是希泷带着嘉鱼县令李玑衡所作的行状来请托我,我便为他编次叙述,并系以铭文。铭曰:湖水浩荡啊,山石高峻险峭;阴暗的树林和灌木啊,俯仰盘曲相连。茫茫一丘埋葬美玉啊,清穆的风吹拂陵墓四周。天地无穷啊,声名美誉畅达而不会泯灭。长谷曲折延伸,车马曾经过这里啊,志士也会来此瞻仰。说:“啊,可叹啊!这是清白修身、独守操行的贤人。” 许天德墓志铭 许氏是古代太岳许国的后裔,因以国名为姓,后来族派繁衍遍布天下。许氏在海宁世代居住于袁花里,可考的谱系是:宋四九任提督,四九生千六承事,千六生春谷,名嗣荣;春谷生盛甫,名茂昌;盛甫生海州同知,名懋;海州生文英,名橓;文英生耕隐,名斌;耕隐生守拙,名缗;守拙生存诚,名源;存诚生干,这就是天德园花许氏。天德大概是大宗嫡系后代。起初,存诚和天德年幼时父亲便去世;天德幼年尤其孤苦,晚年又疾病缠身而残废。凡是名位、权势、荣华、利益以及世俗所羡慕、艳羡、以为快意的事情,天德一生连百分之一也没有得到。遇到许氏族人有旧事,他便借故破除弊习,并借故责备下人。每逢岁时宴饮叙聚,同族子弟都显得才华出众、夸耀自得,各自以超过众人为荣。天德相貌寝陋、言辞迟钝,在众人聚集的场合中,看上去就像一个羸弱、退缩、迟钝软弱的人。有人偶尔侮辱他,他总是默默不答。只有常常顺从母亲的心意,使母亲欢喜;守护宗族祭祀不使其坠失,办理诸位叔父的事务而不违背礼法,真正是内在清白、敦厚谨慎的人,很少有可指责之处。世人常常向外追求名利,偶然侥幸得到便以为是自己的才能;但许多人内心污秽、行为不洁,多有内疚,而世间的祸患最终也不能免除。天德长期患病,居处斗室之间,不能有一件事放手去实现自己的愿望;然而也因此得以免除许多事情,世人所谓的悔恨、灾祸和罪衅,他也少有染及。这大概就是世俗所谓不祥、而通达之人认为大祥的情形吧?天德生于己亥年,卒于嘉靖乙酉年,享年四十七岁。娶俞氏,儿子三人:闻善,为县博士弟子;闻义;闻道。闻道出继给季弟震;女一人。天德去世若干年后,于嘉靖十五年正月庚申,葬在洞孔山春谷府君墓右侧稍南若干步处。铭曰:高飞翔集、磨砺羽翰,善于谋划以迅速避开祸患;像雌鸟一样伏藏而显得笨拙,以此免于当世的祸患,也没有辱没我们的先人。唉,世上有许多天降的刑罚,天德难道将独自得到上天的保全吗?云村老人墓志铭
云村老人伯台氏名相卿许故族居杭之海寕灵泉里晩徙紫云自称云村老人云老人生世七十九年嘉靖三十六年秋寝疾知不起且虑子若孙徇俗饰终将乞薶文诬我蒙羞入地无絶已时已恐来世有稽无徴也则手书于墓石曰云村老人平生行业无可纪撰先古系绪载于湛若水志皇考封给事中府君▯语中老人以成化十五年九月十六日生于外皇父俞氏三嵗失哺少长善病弱冠始为学甫壮仕于朝给事中嵗余自免归久之以中外诸司荐诏补原秩辞疾乞致仕以窜籍鲍郎盐课司奏闻报可于是结屋紫云山中水石幽胜处食力咏志读书弹琴无一迹抵亲交城市四十许年而终嘉靖三十四年四月岛夷突犯海防老人走折左股一扪之顿踊呼号曰人同有生之乐而吾独不免殷忧毕此生哉夫天之赋我者学未克见于道父母之生我也老乃更残其遗忘亲不子负天非人奈何尚犹立覆载戴面目名人也乎痛恨不终食辍也老人长子闻过先老人死晩举少子闻造过子敦俭敦储储质美而殇俭子令已令甲令丙嘉靖三十六年八月初九日鸡始号老人梦指画太极图动静交处已而吸清露三巨觥昧爽而寤遂病日弥留铭曰嗟夫!予乎?防骛畏途,冒袭惭誉。一真旋隟,众患攸萃。室▯辛螫,巷聒羣吠。物匪胥戕,事有必至。闻之先民:「知我希而我贵」,吾乃不得与此吾徒生死而已尔。儿子闻过薶铭许相卿防其子闻过哭之,病已,乃慨然曰:“过命在天,吾讐天乎?悖矣!”及▯,复惨尔于邑曰:“吾诲过学,戒衒崇晦,晦乃没世,将遂使过懐竒敛英而终古闇然乎?忍矣!”于是反袂雪泣而志之曰:“闻过,相卿长子也。母孺人沈氏,正徳已巳从予留都太学,解装儿生,故命曰都,小字圻孙。予时投檄礼部,礼部郎故暴人习,陵士遇士輙声色谁何,折使謟承之。予长揖见,则愈益怒,哗彻于门。大宗伯召让郎,而名礼官罔知礼士耶?谕之交谢,俱解。或闻诸先諌议,先谏议寓书曰:“儿出门便气动眉睫间,将安所究逺图?”予展读长跪曰:“儿过矣!儿过矣!”因定都名闻过,冠賔查毖斋字之。长复云:“嘉靖初,予官諌垣,以过徃不二年所防。吾妻李氏疏乞以过还过,资頴日新。予适善病因谒告终教之,为娶于朱生,二男子敦俭敦储,储甚淳且慧,而殇于时。过且壮,予将传而过,日病益甚弗瘳。初患脾肺鬰痰伏火,疣溃左股间,呕泄作,食饮閟,羣工攻之罔功。过▯嘘执予手泣数行下曰:“儿寕自意止此严固,讵宜有此?恨靡郄书为解,严其自安其自爱,儿去矣,不复侍矣!”伤哉恸乎!嘉靖丙申八月二日也,年二十八耳。嗟乎痛哉!予方委过吾妻,脱身游汗漫天下名山五岳间,凌云絶尘,纵观扶舆磅礴之妙。予旋复以快吾平生也,过乃死弃予。予块守孤山丈室中,终吾生生奚以为?于戱!天防予已夫!过性强记,日数千言,六籍黙识成诵,尤喜左氏内外传,首尾错举不遗。予曰:“韩退之浮夸少之,信哉未必仲尼意也。”则遂辍博综诸子,特喜三闾漆园韩公子列国防士至荆聂两豪事壮之,扼腕恍然思起与之游。予曰:“咄!儿所趋愈下矣!”后弗复尔,则又辍成童为进士学,出口多老成语。尝羣两浙诸生试三塲省,再连再黜。予私怪之,间理遗帙,得过手草古赋杂文可百首,古近体诗歌。数百章,类皆超逸▯肆,如生驹未服辔衔,而神骏非圉人所驭,予弥怪之。尽发其藏,选苑诸书,漫不可手矣。则庭责之曰:「文以载道,未知道奚其文?」立烬之火,自是乃専于学。尝曰:「孰谁贤?拟茂叔絶学,千载后精诣粹飬,殆圣已乎?」骎骎上逹,寻及于患。前知过当尔,盍憗纵之?读快意书,作出格语,成一家言,鸣于时。顾束缚之,使不一逞,死也。于戱!天防予已夫。过少慕任侠,喜论文,诸凡荣利,一不置意中。见富势矜挟者,鄙外之,若将凂已。予急防驯养,后更慎厚頴鍳,故自了了,而浑然不见取舍。泛接乡人,乡人乐与之出游。学官诸生间,学官诸生乐与之厯谒诸老先生,诸老先生乐与之。阳明夫子尤亟称焉。
译云村老人姓伯台,名相卿,许氏旧族,世居杭州海宁灵泉里,晚年迁居紫云,自称云村老人。云村老人在世七十九年,嘉靖三十六年秋天卧病,知道自己将不起,又担心儿孙顺从世俗,替他粉饰临终之事,将来请人写墓志而欺骗自己,使自己蒙羞于地下,长久不能安宁;又恐怕后世考查无凭,于是亲手在墓石上写道:云村老人一生的事业,没有什么值得记载和撰述的。他的先世谱系,已经载在湛若水为先父封给事中府君所作墓志中。老人于成化十五年九月十六日出生在外祖父俞氏家中,三岁便失去母乳,稍长便多病体弱,二十岁才开始求学。刚成年时入朝任官,任给事中一年多后自行请求归乡。过了很久,经中外各司推荐,诏令恢复原职,他以疾病为由辞谢,请求退休,并因而被登记在鲍郎盐课司,奏报后获得批准。于是他在紫云山水石幽胜之处建屋居住,靠自己的劳动谋食,吟咏志趣,读书弹琴,四十多年没有一点踪迹到达亲友和城市之间,直到终老。嘉靖三十四年四月,海岛夷人突然侵犯海防,老人逃跑时折断左腿,摸着伤处顿时跳起来呼号说:人人都同样享有生存的欢乐,为什么唯独我不能免除深重忧患,直到结束此生呢?上天赋予我才学,却还没有能够在道上显现;父母生养我,老来却更加残废。既然连遗忘亲人、不能做孝子、辜负上天都无法避免,我又不是别人,为什么还要苟活?难道还可以站在天地之间,顶着面目,自称为人吗?痛恨之情使他连饭也吃不下。老人的长子闻过先于老人去世,晚年所生的小儿子闻造也先后去世;闻造的儿子敦俭、敦储,敦储资质优美却早夭;敦俭的儿子为令己、令甲、令丙。嘉靖三十六年八月初九日,鸡刚开始鸣叫,老人在梦中指画太极图的动静相交处;不久吸饮三大觥清露,天将亮时醒来,随后病情日益危重。铭曰:唉!这是我吗?奔走在险恶的道路上,冒受袭来的羞惭和虚誉。刚刚出现一点真实的裂隙,各种祸患便聚集而来。屋室中充满辛苦螫痛,巷子里聒噪着群犬的吠声。外物未必都相互残害,事情却有其必然的结局。听先贤说:“了解我的人少,所以我才可贵。”我竟不能和他们同列,白白活着、死去罢了。儿子闻过墓铭 许相卿失去儿子闻过,哭得病倒;病稍好后,感慨地说:“闻过的命运在天,我难道要怨恨上天吗?这是悖理的!”到了下葬时,他又悲痛呜咽地说:“我教闻过求学,告诫他不要炫耀而崇尚深沉;如今深沉自守,难道竟要让闻过怀抱奇才、收敛英华而永远默默无闻吗?太残忍了!”于是反袖拭泪,记述此事说:闻过是相卿的长子。母亲是孺人沈氏,正德己巳年随我留在南京太学,解开行装时儿子出生,所以命名为“都”,小字圻孙。我当时把公文投到礼部,礼部郎一向暴躁,习惯凌辱士人,遇到士人就厉声斥问,逼他们谄媚承顺。我作长揖拜见,他反而更加愤怒,喧闹声传到门外。大宗伯召来责备礼部郎,说难道身为礼官竟不知道礼遇士人吗?又劝我们彼此道歉,事情才得以解除。有人把此事告诉先谏议,先谏议寄信说:“孩子一出门,气色便显露在眉眼之间,将来怎么能谋划长远事业呢?”我展开信后长跪说:“孩子错了!孩子错了!”于是确定“都”的名字为“闻过”,冠礼时宾客查毖斋为他取字。长大后又说:“嘉靖初年,我任谏官时,闻过跟随我不到两年便遭遇灾患。我的妻子李氏上疏请求让闻过回到我身边,他的资质和见识每日更新。我恰好多病,便请假回家,亲自教导他;为他娶朱氏为妻,生二子敦俭、敦储,敦储十分淳厚聪慧,却当时早夭。” 闻过将近成年时,我准备为他作传,但他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始终不能痊愈。他起初患脾肺郁结、痰伏火盛,左腿之间生疮溃烂,呕吐腹泻,饮食闭塞不进,各种医生轮番治疗都没有功效。闻过喘息着握住我的手,眼泪流了好几行,说:“儿子原以为病势已经稳定,怎么竟会到了这种地步?遗憾的是还来不及写信解除心中的忧虑,也来不及告诫父亲保重自己、爱惜自己;儿子要走了,再不能侍奉您了!”悲伤啊,痛苦啊!这是嘉靖丙申年八月二日,他才二十八岁。唉,太痛苦了!我正准备把闻过托付给他的母亲,脱身漫游天下名山五岳,凌云绝尘,纵览天地间雄浑壮阔的奇妙景象;我还想借此快慰平生,闻过却死去抛下了我。我孤独地守在孤山斗室中,终此一生还凭什么活下去呢?唉!上天已经弃绝我了啊!闻过记性很强,每天能读数千字,六经都能默记成诵,尤其喜爱《左氏内外传》,前后交错都能举出而不遗漏。我说:“韩退之认为它浮夸而有所减少,这话确实如此,但未必合乎仲尼的本意。”于是他停止博览诸子,特别喜爱三闾、漆园、韩公子以及列国辩士,直到荆轲、聂政两位豪杰的壮烈事迹,读到这里便击腕振奋,恍惚间想要与他们交游。我说:“唉!你的志趣更加降低了。”后来他不再这样,又停止学习童子科,转而学习进士之学,说话多有老成之语。他曾参加两浙诸生的三场乡试,连续两次都被黜落。我私下感到奇怪,偶尔整理他的遗稿,得到他亲手草写的古赋杂文约一百篇,以及古体、近体诗歌数百章,大多超逸宏放,像未驯服缰辔的小马,神骏非养马人所能驾驭,我更加惊异。把他的藏稿全部取出,选取其中的篇章,竟多得无法下手。于是我在庭前责备他说:“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既然还没有明白道,哪里来的文章呢?”他当即把稿子投入火中,从此专心求学。他曾说:“谁是贤者?我想以茂叔为榜样,绝学之后千年再求精深纯粹的修养,大概可以接近圣人了吧?”他的学问渐渐通达,却不久便遭遇疾病。早知闻过会如此,何不任凭他读使自己快意的书,写出格之语,成一家之言,闻名于当世呢?反而束缚他,使他不能一展所长,直到死亡。唉!上天已经弃绝我了啊。闻过少年时仰慕任侠,喜欢谈论文章,凡是荣华利益,一概不放在心上。见到倚仗财富权势而自矜的人,便鄙弃疏远他们,好像他们将要玷污自己。我急忙教导调养他,后来又谨慎而厚重地磨炼他的聪明才智,因此他自然明白,却浑然不表现出取舍。广泛与乡人交往,乡人都乐于和他出游。学官和诸生之间,学官、诸生都乐于陪他拜访各位老先生,各位老先生也都喜欢他。阳明夫子尤其多次称赞他。
虽习交者,未尝闻其言人过。家人终不见其谇语頩色也。死之日,逺近知与不知,罔不伤嗟涕洟云。予生数竒,动与世左,望实不遂亢宗,忠诚不果徇国,行义不及孚于乡人。而丁年税鞅,遁迹离羣,若与世隔,意有待于过偿吾负焉尔。过乃溘死先予,予其永愧忠孝,而长为俗之不祥人耶?于戯天诚防予也已矣。忆过童年北游,赋大观拟封事,砚席流闻,隽声隠然起都下。过从缙绅交欲识之,予坚谢疾辞,乃后已夫。深蓄期其逺到,而竟止,是岂生异于常者宜衒其竒?予顾抑遏掩藏,弗使頴出于囊神,故愤夺以还造物者。不然,有为生之孰亟毙之?无为生之孰厚畀之?厚畀之而亟毙之,如石火电光,一过不复遗也。何与吾无所致诘也已?嗟嗟恸哉!过死逾月,季秋丙辰,舁其柩▯几山伏虎冈。嘉靖二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改▯六十里塘隂挿花山,其母沈李二孺人兆左系曰。尔来遄徃,吾勿获食尔力。予老畴依,世安所置?长物寸裂予肠,咎谁执?五气交运,将不齐焉。尔是值,吾独且奈何哉?百嵗倐忽,行从尔地下游,万千年,胡终极?
云村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云村集》巻十四明许相卿撰墓志铭太安人郑氏墓志铭许某曰:妇道不亦重哉?然教弛俗流,士鲜完徳,而女妇何以称焉?太安人赠刑部主事海盐吴公讳寛之继室也。嫔吴及纪,而称未亡人。方夫陨天,泣血手二三孤婴,防防焉。躬衣食而教之,持久靡忒,卒就其子以至于有家。受封繄吴宗是頼。妇道顾不重矣哉?顾不难矣哉?于戱,是宜述以为人妇劝也。已于其▯也为志而铭焉。志曰:太安人郑氏,家世平湖人。父讳肃,母茹氏,敦茂一徳,是生太安人。年十七而嫁,年二十八而孀居。嘉靖四年二月十八日,年七十八而卒。以明年正月十九日▯于大易乡玉壶阡刑部公之兆。子男二人:伯升,仲昂,山东按察副使。女一人。孙男六人:绶,组,绂,缨,绪,维。女六人。曽孙男十人,女一人。太安人初归,听顺莫可非仪。旋罹家难,蹈厄茹辛,而志操才识卓然于是乎见。攻苦织絍,无一时自逸。内外费资其手者,嵗十二三。一布被六十年,举示孙曽曰:「此吾嫁时物也。」君子曰:「善居约也,以俭勤先姑氏。」卒以幼女属太安人,育而嫁之,甚恩。叔姒韩暴疾死,即以已手制衣衾襚焉。嵗率按察兄弟上郑公冡,泣下低徊久之。及老犹然。君子曰:「善亲亲也,以敦爱。」按察初为宜城分俸归养,太安人曰:「嗟,辍汝养防者,防无乃妨后弗复尔。」正徳中例旌孝节,有司首议太安人应诏。太安人则谓按察曰:「吾妇道之恒尔,业已受封,敢徼再命?汝其力辞。」乡邻困暴征,闻愁叹声,戚然曰:「饥嵗民贫刺骨,忍更涸其髓乎?」命按察必言之,郡郡弛其限。君子曰:「善约已矜物也,以仁让。」太安人之行多至可称者如此,而丁年遭变,初心素守之死不易其常,盖以节始终焉,可谓贤也已。故时大夫士之文者夀以诗,纪以序,传封制有端庄勤俭之辞。邑里讽传,钦賛以为允。按察与予善,信古笃行君子也。及予序次太安人世行,益叹按察之贤有夲哉。铭曰:猗太安人允女君子,懿懿羣行,贞以终始。惟家实造,惟贤实嗣。夀有为歌,▯有为纪。于昭方来,以徴女史。
译即使是与他熟习交往的人,也从未听见他谈论别人的过失。家人始终没有见过他疾言厉色。死去那天,远近之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没有不悲伤叹息、流泪哭泣的。我一生多有奇异坎坷,往往与世俗相左;有名望却未能真正光宗耀祖,有忠诚却未能实现报国,行义也未能使乡人信服。壮年便卸下缰绳,隐迹离群,好像与世隔绝,心里原本希望闻过替我偿还这些亏欠罢了。闻过却突然先我而死,我大概要永远惭愧,既辜负忠孝,又长久成为世俗所谓不祥之人了。唉,上天确实已经弃绝我了。回想闻过童年时向北游历,作《大观拟封事》,在砚席间流传,俊秀的声名隐约在京城兴起。闻过跟随缙绅交游,众人都想认识他,我却坚决以病推辞,后来才作罢。我深深蓄积着希望,期待他远大成就,最终却止于此;难道生来异于常人,就应当炫耀自己的奇才吗?我反而压抑遮掩他,不让才华从囊中显露,所以他的愤懑被夺回而还给造物者。否则,如果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成就他的,谁会使他这样快地死去?如果有许多东西可以赋予他,谁又会厚厚地给予他?既然厚厚地赋予他,又使他很快死去,正如石火电光,一闪而过,什么也没有留下。我又能向谁追问、向谁责问呢?悲哉,痛哉!闻过死后一个多月,在季秋丙辰,抬着他的灵柩葬于几山伏虎冈。嘉靖二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又改葬于六十里塘阴插花山,和他的母亲沈、李二位孺人的墓兆相连。你这样匆匆离去,我再不能享用你的力量了。我老了还能依靠谁,世间又把我安置在哪里?身边的长物一寸寸撕裂我的心肠,这过错该由谁承担?五行之气交替运行,事物终究不能整齐一致。你偏偏遭逢这样的命运,我独自又能怎么办呢?百年人生转瞬即逝,我将跟随你到地下游历;经过万千年,又哪里有尽头呢?《云村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云村集》卷十四,明许相卿撰《墓志铭》太安人郑氏墓志铭 许某说:妇女的道义难道不重要吗?然而教化松弛、习俗流变,士人少有完美德行,女子又凭什么能够称道呢?太安人是赠刑部主事海盐吴公,名宽,的继室。嫁给吴公后守寡,被称为未亡人。丈夫去世时,她哭泣流血,亲手抚养两个或三个孤儿,忧惧辛劳。她亲自负责衣食并教育他们,长期坚持而没有差错,最终使儿子成家立业。因此得到封赠,实在依赖吴氏宗族。妇道难道不重要吗?难道不艰难吗?唉,这件事应当记述出来,作为天下妇人的劝勉。于是就在她下葬时为她作志并作铭。志文说:太安人郑氏,家世为平湖人。父亲名肃,母亲茹氏,敦厚茂盛、专守一德,生下太安人。十七岁出嫁,二十八岁守寡。嘉靖四年二月十八日去世,享年七十八岁。第二年正月十九日,葬于大易乡玉壶阡刑部公墓旁。儿子二人:伯升,仲昂,任山东按察副使。女儿一人。孙子六人:绶、组、绂、缨、绪、维;孙女六人。曾孙子十人,曾孙女一人。太安人初嫁时,听从顺承,没有什么不合礼仪的地方。后来遭逢家庭灾难,经历困厄、吞食辛苦,她的志节和才识便由此卓然显现。她刻苦纺织,没有片刻自我安逸。家中内外的费用,依靠她的双手每年承担十分之二三。她有一床布被,用了六十年,拿给孙子、曾孙看,说:“这是我出嫁时的东西。”君子说:“她善于安处困约,以节俭勤劳作为先姑的榜样。”她临终时把幼女托付给太安人,太安人抚养她并为她出嫁,恩情非常深厚。小叔嫂韩氏突然得病死亡,她便亲手制作衣衾和殓衣给她。每年总是带着按察兄弟到郑公坟上祭扫,流泪低回很久;年老后仍然如此。君子说:“她善于亲爱亲族,以敦厚慈爱为本。”按察起初在宜城任职,分出俸禄回来奉养母亲,太安人说:“唉,你停止奉养而去任职,恐怕不会反而妨碍以后再这样做吧。”正德年间,按惯例表彰孝节,有司首先议定太安人应当接受诏命。太安人却对按察说:“这是我作为妇人的常道罢了,既然已经受封,怎敢再求一次诏命?你一定要努力辞谢。”乡邻被困于暴征,她听到愁叹声,忧伤地说:“饥荒之年百姓贫困刺骨,怎忍再把他们的骨髓也榨干呢?”命令按察一定要把这件事上报,郡中便放宽了征收期限。君子说:“她善于约束自己而怜悯他人,以仁爱谦让为本。”太安人的行为,有许多都这样值得称道;她壮年遭逢变故,却至死不改最初一向守持的操行,始终以节操自守,可以说是贤德了。所以当时大夫、士人中的文士用诗歌为她祝寿,用序文记载她的事迹,传达封赠诏制,文字中都有端庄勤俭的赞辞。乡里传诵,敬佩赞叹,认为完全恰当。按察与我交好,确实是笃信古道、躬行实践的君子。等我编次太安人的世德行迹,更加感叹按察的贤德是有根源的。铭曰:啊,太安人确实是女子中的君子;美好的德行众多,贞节贯彻始终。家业实由她造就,贤德实由她承继。长寿自有诗歌歌咏,下葬自有文字记载。光明昭示后来之人,用来让女史有所征验。
先孺人迁▯志天乎!伤哉!痛割终吾生已夫!天乎!憾哉!怨咎终吾生已夫!夫有令徳者享眉夀,受多福,常理也。人之获其常也,恒十六焉。嗟嗟!以吾母令徳而无一遇,痛恨固不可爲解也已。或少诿者,数值则然。若夫身后之重阨多难,则惟不孝子万死莫赎之罪,何复借口扵数之适然者乎?爰举吾母生前之令徳,及其没后之阨难,而不孝无所容扵覆载矣。旧尝受读四明耆儒徐恕先志,吾母之▯曰:「许少妇俞氏,石泉翁之季女也。母城隂故族,居氏少妇,生而贞肃闲静,不轻言笑,不妄举动。婢使一一畏顺,承事无哗者,室中穆如也。妇性敏慧,女红诸技不习而精,顾好读书。幼弟晩塾归,常令指目字义,遂通《孝经》《曲礼》《列女传》。叹曰:载之书者,女妇分内事,不尔,内无教,家曷頼焉?及笄而归许生某,适翁防子幼,强许赘生其家,则与生协抗,家难防御,侵侮调剂,纠纷卒完业,授其弟无私焉。妇生子宅相甫,晬言动必示之正。三龄呵禁日严,人曰:「藐尔孩,那遽如许?」曰:「闻古贤圣多由教成,语云:桑从小搤,长且不屈矣。」成化十八年十月二十八日卒,年二十二。明年十月二十五日▯祔祖姑洞孔山兆。志首云云,不忍率读也。天乎!伤哉!痛割终吾生也已夫!▯久之,水由穴中出,迁祔灵泉山祖母徐兆,则▯治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久之,水又出穴中,嘉靖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又迁唐家湾谷中。已而唐湾穴水如灵泉,忍痛将事,迁南湖之隂几山之阳,则嘉靖十二年九月二十二日也。唐湾启迁也,相卿痛▯而仆,冯棺枕肱,泪眼甫合,若有眤棺而言曰:「是中水晶骨耶?」意私占以为祥,孰谓妖梦先水孽哉?扵是怨痛剧而神虑殚。嘉靖三十三年十二月十一日,肃启妙果山阳相卿夀藏永奠焉。嗟嗟!后来百千世信康裕矣,奈前去数十年阨难何?天乎!憾哉!怨咎终吾生也。已夫,吾母令徳,以古贞淑律其身,以贤豪名世,望其子而不获一受诸福,乃久困沮洳,叠震畚锸,厯诸阨难,祸孰致之?噫!不孝之罪,上通于天矣。声竭泪枯,更忍兴言及此乎?去今几七十余年,相卿有子,闻过闻造,女四,各有归过,没有子,敦俭,俭有子,令巳,令甲,令丙,后昆禅续,徃迹湮沦,而遗编故在也。时一展诵,手泽漫如,辄长恸欲絶。呜呼!天乎!相卿胡不先吾母?或犹免于阨难,而相卿今犹茍活也。呜呼!怨已哉!人孰不夲于亲耶?而生事死▯,孰不于斯自致其情耶?而又亦有因母教以成贤圣者矣。不孝恶极旤深,天俾不逮慈训,无以成徳,莫可为力矣。而致吾母重阨大难,则谋之不臧,为之不慎,召兹大谴也。噫!不孝之罪,上通于天矣。声竭泪枯,更忍兴思及此乎?况忍自述也乎哉?虽然,又忍自饰也乎哉?忍死志之上,俟昭鉴于天诛殛不孝,为世为人子者戒,下诏后人,俟其聚讼不孝,为世万子孙慎终者惩。我死无但裸▯为也,必甘暴骸中野,以俟天人之交责焉耳。已矣!嘉靖甲寅十二月七日,不孝哀子相卿泣血志。祝母居氏墓志铭邑故多旧姓遗俗,城北居氏尤以笃塞谨信称,与人蔼然,若恐伤其意,而阃阈声迹肃如也,穆如也。家教子女,咸若成性。然孺人处士理之女也,归袁花前广东石城令祝君继英。孺人卒时年七十五,为嘉靖三十四年十月三日。后石城死二年一月,▯以是年闰十一月二十三日甲甲墓,东陈村合石城兆。子三:世名、先孺人、夭世、言世、占皆邑学诸生。孙男:以顺、以頥、以须、以预、以思。孺人生而温宻静恭,闲家教甚夙,来嫔扵祝。祝族方昌,尊卑属甚众。孺人上事旁接,下应无不宜者,偕石城白首,未尝见谇语頩色也。家食仆婢千指而盈,孺人斟量衣食,拊循曲当,以恕掩其过,以峻笃其悍,以宥寛其不及,内谐外附,门内裕如也。孺人性乐勤,尚俭,造次生作事不少弛。园田沃瘠,农蚕盈歉,刀布出纳,字畜息耗,贸易良苦,皆周谙旁稽,不遗暇。复纫补饎防,老矣犹绩纺纬络不怠,殆终身矻矻也。初石城蚤▯宦学,晩仕归休,徜徉纵适,抹摋世故,沈防酒徳,夸诩振施,一不以家闗念,而业饶畜裕,倍蓰徃。初以孺人殚力综理扵中也。夫孺人归祝,炽丰可豫,弗逸已盈不侈,而乐尽其职,壮老不忒其常。此尝学问之民之所难,而以女妇能之,是尤难已。嗟乎,王教熄而士习逺古矣,尚何万一冀淑行扵中冓耶?虽然徴之孺人,求妇顺于家教,其庻几哉?铭曰:东陈之墟,水汇土厐,夫妇同藏,庇尔子孙,炽而昌。太安人顾氏墓志铭
译先孺人迁葬志 上天啊!悲伤啊!这种痛苦割裂将终我一生了!上天啊!遗憾啊!这种怨恨和悔恨将终我一生了!有美好德行的人享有长寿、受到许多福分,这是常理。人若能得到这种常理,通常十六人中会有一个。可叹可叹!凭我母亲那样的美德,却一点也没有得到这种待遇,我的痛恨实在无法解除。有人或许稍稍替我推诿,说这是命数所遇而然。但至于母亲身后遭受的重重困厄和灾难,那只是我这个不孝子即使死一万次也无法赎清的罪,哪里还能借口说只是命运偶然如此呢?于是我举述母亲生前的美德,以及她死后所遭遇的困厄灾难,我这个不孝子在天地之间再没有容身之处。过去曾读到四明老儒徐恕为先母所作的墓志,母亲下葬时记载说:“许家少妇俞氏,是石泉翁的小女儿。她的母亲出自城阴旧族。少妇生来贞正严肃、娴静,不轻易谈笑,不妄自行事。婢女仆役无不敬畏顺从,侍奉她时没有喧哗,室内肃穆和谐。少妇性情聪慧敏捷,女工各种技艺不用学习便能精通,只是喜欢读书。幼弟晚上从学塾回来,她常让他指点字义,于是通晓《孝经》《曲礼》《列女传》。她叹息说:书中所记载的,是妇女本分以内的事;若不如此,家中没有教化,又凭什么依靠呢?到了成年出嫁给许某,恰逢石泉翁年幼的儿子,便勉强让女婿入赘家中。她同丈夫协力抵御家庭困难,调解侵扰侮辱,终于完成家业,并且无私地把财产交给弟弟。” 她生下儿子宅相,刚会说话、行动时便总把正确的规矩示范给他。孩子三岁时,她每天都更加严厉地训诫。有人说:“孩子这么小,怎么能马上要求他这样?”她说:“听说古代贤人圣人,大多是由教育成就的。俗话说:桑树从小就掐正它的枝条,长大后就不会弯曲。”成化十八年十月二十八日去世,享年二十二岁。第二年十月二十五日,葬于洞孔山祖姑墓旁。墓志开头如此写道,我不忍心草率读下去。上天啊!悲伤啊!这种痛苦割裂将终我一生!下葬很久后,水从墓穴中流出,于是迁葬附于灵泉山祖母徐氏墓兆旁,即弘治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又过了很久,水再次从墓穴中流出;嘉靖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又迁葬到唐家湾谷中。不久唐湾墓穴也像灵泉山一样积水,我忍痛办理迁葬,迁到南湖之阴、几山之阳,即嘉靖十二年九月二十二日。唐湾开墓迁葬时,相卿悲痛得昏倒,靠着棺材枕着手臂,泪眼刚合上,仿佛有人贴近棺材对他说:“这里面是水晶骨头吗?”他私下以为这是祥兆,谁知妖梦预先应验了水灾呢?于是怨恨悲痛加剧,精神心力也耗尽。嘉靖三十三年十二月十一日,肃启在妙果山阳营造相卿的寿藏,使之永远安息。唉!后来百千世之后确实会安康富裕,又怎能抵消过去数十年的困厄灾难呢?上天啊!遗憾啊!怨恨悔恨将终我一生。唉,我的母亲有古代贞淑之德,以贤明豪杰闻名于世,寄望于儿子却没有得到一点福分,竟长期困顿于低湿之地,屡次遭受铲土掘墓的震扰,经历各种灾难,这些祸患究竟是谁造成的?唉!不孝的罪过,上达于天了。声音已经哭哑,眼泪也已流干,怎么还忍心再提起这些事呢?距今将近七十多年,相卿有儿子闻过、闻造,四个女儿也各自出嫁;闻过没有儿子,敦俭有儿子令己、令甲、令丙。后代相继繁衍,往事渐渐湮没,但遗留下来的文章仍在。偶尔展开诵读,纸上还沾着母亲的手泽,便常常放声痛哭,几乎昏绝。呜呼!上天啊!相卿为什么不先于母亲去世?那样或许还能免除这些困厄,而相卿如今却还苟活着。呜呼!怨恨啊!人谁不是以父母为根本呢?谁侍奉父母、生养父母、办理死后安葬时,不是在这里尽自己的感情呢?又有人因母亲的教诲而成为贤人圣人。不孝的罪恶已经极重,祸患已经很深,上天使我不能赶上母亲的慈训,无法成就德行,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而使我的母亲遭受重重困厄灾难,正是由于谋划不善、行事不慎,招来了这样的重大谴责。唉!不孝的罪过,上达于天了。声音哭哑,眼泪流干,哪里还忍心再想起这些事?何况忍心亲自叙述它呢?即便如此,又怎能忍心为自己粉饰呢?我宁愿忍着死亡,在墓志上记下这些事,等待上天明察,诛杀惩罚不孝之人,以作为世间做子女者的戒惧;也留给后人,等待他们聚集议论我的不孝,惩戒天下万千子孙谨慎办理父母丧葬。我死后不只愿意赤身埋葬,必定甘愿暴尸荒野,以等待上天和世人的共同责罚。罢了!嘉靖甲寅年十二月七日,不孝哀子相卿泣血记。祝母居氏墓志铭 本县旧姓很多,各有遗留的习俗;城北居氏尤其以敦厚诚实、谨慎守信闻名。待人和蔼,仿佛唯恐伤害别人的心意;家门内外言语行迹肃然和穆然,教育子女都像已成为天性。孺人是处士理的女儿,嫁给袁花前广东石城县令祝君继英。孺人去世时七十五岁,是嘉靖三十四年十月三日。石城县令死后两年正月,在同年闰十一月二十三日,葬于甲甲墓,位于东陈村,与石城县令墓相合。儿子三人:世名、先孺人、夭世、言世、占,均为县学诸生。孙子有以顺、以颐、以须、以预、以思。孺人生来温和缜密、安静恭敬,很早就熟悉治家的教诲。嫁到祝家时,祝氏家族正兴盛,尊卑亲属很多。孺人上奉长辈、旁接亲族,下应仆役,没有不合宜的地方;和石城县令白头到老,从未见过彼此有恶言怒色。家中仆婢多达千人,孺人斟酌衣食供给,安抚照料都很周到;用宽恕遮掩他们的过错,用严厉使强悍者收敛,用宽厚容纳能力不足者,因此内外和谐,家门富足安定。孺人性情喜爱勤劳,崇尚节俭,即使仓促之间也从不放松生计事务。园田肥瘠、农桑丰歉、钱物出纳、牲畜繁殖损耗、贸易的艰难顺利,她都周详熟悉、广泛考察,没有一点遗漏。她还亲自缝补炊事器具,年老了仍纺纱织布不懈怠,几乎终身勤劳不息。起初石城县令早年从事仕途和求学,晚年做官归休,纵情游赏,任意处世,沉溺酒德,夸耀施舍,完全不把家事放在心上;然而家业丰厚、牲畜财物充裕,比过去增加了数倍,起初都是因为孺人在家中竭力统理。孺人嫁到祝家,家道炽盛丰足,本可安逸,却不因已经富足而奢侈,反而乐于尽自己的职责,壮年老年都不改变常态。这是曾经求学的士人都难以做到的事,而一个妇女却做到了,更是难得。唉,王教衰微,士人的习俗早已远离古道,哪里还希望闺门之中能有万分之一的淑行呢?不过以孺人来验证,若要求妇人顺从家教,大概还可以做到吧?铭曰:东陈的墓地,水流汇聚、土地厚实;夫妻同葬于此,庇佑你们的子孙,使他们兴盛昌隆。太安人顾氏墓志铭
赠刑部主事海盐钟君讳海之配封太安人顾氏,年八十有一卒。是为嘉靖八年九月十二日。▯以十年七月二十一日。太安人子邑博士弟子员栋,中顺大夫知南昌府梁衔恤哀痛,撰次徳履跣二舍而来问铭。先以陈翁鉴曰:「太安人之处也,为父母所贤爱。其归于钟也,钟门内罔不宜。主事君初丞懐逺,懐逺令躁诞好陵人。主事君积不相能也,衅日构不解,奏与之辩七年。太安人攻苦食淡,纺绩资之,时慰以好言曰:『是固有命存,絶不出愠怼』。语事白,复官万安,则曰:『是果有命存,卒未尝色矜。』南昌兄弟髫而嬉戱,太安人愕曰:『儿可儒也。』亟白主事君遣归就傅,衣粮修脯率太安人手具口画授之,遂皆有成。伯经术称髙第弟子,仲进士髙等,再守剧郡,治能称最。一时斯主事君太安人所由贵也。太安人老而传也,禄养丰备,犹亲女红。南昌色劳之,辄恚曰:『而忘懐逺耶?』抑吾常有味于敬姜之厉文伯也。人谓太安人约泰屯亨之际,类知学者。于戱,其信然乎!予读《诗》《列女传》,当时公侯大夫士之家,饬行修职,相其夫若子,而王道頼以成。岂其女妇则贤,将上之渐导有夲而俗成,固当然也。今世女子子师絶不闻,至夫羣士于学宫而教之,累百不一贤,而太安人可称者如此,殆性然哉!予是以讶叹为序,而诗之系曰:武原有邦【叶】海润土厖开济之阡灌樾秀深【叶】廓其坎而崇其封,于戯!是惟钟子之母之宫。闻人母周氏墓志铭乡贡进士闻人某以嘉靖十一年冬十二月壬寅▯其母,及日三舍跣氷重茧,来紫云谷中,问铭于其父友许某。纳状曰:母夫人周氏,海寕洛塘人,蚤防母子于继母,能以孝得其怜,视后出者埒同产焉。周族曰:“允哉女!”迨归先君,君姑氏严临诸妇如束湿薪,夫人婉承风防,卒宜其顺。闻人族曰:“允哉妇!”夫人生不孝孤若干年而防先君,茹辛衔恤,身任家蛊,日程不孝孤读父书,窥其奋与怠,与其友之贤不肖,以喜忧。既举于乡族婣赞,喜夫人愀然命孤曰:“乡尝举而祖矣,乡尝举而父矣,用不当才,才不逮用,命矣夫!汝其思绍奕世未偿之志,毋或以此举自多。”内外族咸曰:“允哉母!”初先君防殡扵堂,比邻遗火隘防委巷,烈熖炙天,孤狼顾呼号,苫由间罔知攸措,夫人不顾盖藏,疾呼迁殡,获免。孤偷以寛逆天之戾焉。又曰:夫人生富侈,适清约,先君宦学只力事家中,罹百忧,又属孤学家无所于委,日强事事孀嫠劬瘁,余二十年弗一日弛扵其初,其心望不孝孤者十半莫晩也,而今不待伤哉!夀六十又五,子男不孝孤一人,女二人,孙男鹤鸣,女二人。悲夫!非夫信传之撰,永流淑声。不孝孤终天沦心之痛,曷为解?敢跽听命。进士君器业隠有逺,就予雅信焉,爰序次之而志以铭。铭曰:硖岑双双,中蜿流虹。东椒之陇,有坎幽宫。伉俪同方,庇尔子孙,绳绳。陈邦亮妻黄氏墓志铭海盐陈邦亮之妻黄氏,归十二年,卒,年二十有九矣。越若干年,嘉靖某年月日,邦亮藏其柩于某山,而铭,属予。夫女妇之行,不越阃,吾其奚徴?又将奚铭?既邦亮自为状,其婣黄倩则状之,其弟邦直又状之。邦亮,吾与也。繄其婣之言,同将无诬?黄氏,世为邑之海沙里人,雄扵赀,性独不竞,缛丽恬如也。陈及婚将迎,黄以爱子逺适,难之,因壻邦亮其家。邦亮年少气髙,时独墨墨不自意,得黄氏迎其意,与俱归。既妇扵陈,则卑卑抑降,不敢以富人子自多,上承旁接,下御罔不得其心。女红馈食,具有节法,举室咸宜之。邦亮素抱逺志,乐友胜已,挚交修脯不时趋办,室中徃徃夙备毕给,故其游知得国士贤豪驩,而邦亮遂襃然品扵时英,黄氏有助焉。生一女,适海寕查志髙,赠给事中绘之孙也。夫事忽既徃,情钟有涯,故先王之叙伦纪为服制,重轻久近各殊,皆称情以为差。邦亮再婚,燕婉旧迹湮沦,而于故妻之藏,谒予一言,厯四三年,申十数请,请不怠,益强必得,乃后已。抑可谓厚也。已矣,不足以厉薄俗乎哉?是宜与铭。铭曰:于淑质,嗟短晷,婉清扬,閟泉下,永尔贤声,慰尔贤雄,兹石语。董母陶氏墓志铭
译赠刑部主事海盐钟君,名海,的妻子顾氏,受封为太安人,八十一岁去世。这是嘉靖八年九月十二日。嘉靖十年七月二十一日下葬。太安人的儿子、县博士弟子员栋,以及中顺大夫、南昌府知府梁衔,怀着哀痛编次她的德行,跋涉二舍前来请我撰写墓铭。陈翁鉴先说:“太安人处在家中,深受父母贤爱;她嫁到钟家后,钟家内外没有不合宜的地方。主事君起初任怀远县丞,怀远县令性情躁妄,喜欢凌辱别人。主事君长期不能与他相容,嫌隙日益形成而不能解除,二人上奏争辩了七年。太安人刻苦自持、粗食淡饭,靠纺织供给家用,常常用好话安慰他说:‘这本来有命运存在,绝不应因此发怒怨恨。’事情真相大白后,主事君又任万安官职,她便说:‘这果然是命运,’始终没有一点自矜之色。南昌的兄弟们年幼时嬉戏,她惊讶地说:‘孩子可以成为儒者。’立即告诉主事君,把他们送回去跟随老师学习;衣食和束脩都由太安人亲手准备并口授教导,于是他们都取得成就。长子以经术著称,列为高等弟子;次子考中高等进士,后来两次治理大郡,政绩被评为最优。一时之间,主事君因此尊贵,实在是太安人的功劳。太安人老年时,家中传承已成,俸禄奉养丰厚完备,却仍亲自做女红。” 南昌的兄弟们使她劳累,她总是生气地说:“你们忘了怀远了吗?”又或者,我常常赞赏敬姜严厉教导文伯的事。人们说,太安人处在困约、泰顺、屯难和亨通之间,很像真正懂得学问的人。唉,这难道是真的吗?我读《诗经》《列女传》,看到当时公侯、大夫、士人的家族,都整饬品行、修治职分,辅佐丈夫、教导儿子,而王道也因此得以成就。难道只是因为那些女子贤德,实际上也是上位者逐渐教导、风俗逐渐形成,本来就应当如此。如今世上的女子连老师都听不到,更不用说在学宫中受教的众多士人,几百人中也未必有一个贤者;而太安人却有如此可称道之处,难道是天性如此吗?因此我惊叹并作序,诗的结尾说:武原有一方土地啊,海水滋润、土壤厚实,开辟成墓道;树木灌木繁茂幽深啊,墓穴宽阔,封土高大。唉,这就是钟家儿子的母亲安葬之宫。闻人母周氏墓志铭 乡贡进士闻人某于嘉靖十一年冬十二月壬寅日安葬母亲,到了这天,跋涉三舍、赤脚踏冰、脚穿重茧,来到紫云谷中,向他父亲的朋友许某请作墓铭。他送来的行状说:母亲夫人周氏,是海宁洛塘人。幼年在继母处失去母爱,却能凭借孝顺得到继母怜爱,视同亲生子女一般。周氏族人说:“真是好女儿!”等她嫁给先君后,婆婆严厉对待众妇人,如同捆束湿柴;夫人婉转承顺婆婆的风教,最终完全合乎孝顺妇道。闻人族人说:“真是好媳妇!”夫人生下不孝孤儿若干年后,先君去世,她含辛茹苦、忍受忧患,亲自承担家务,每天督促不孝孤儿读父亲留下的书,观察他的勤奋或懈怠,以及他所交朋友的贤能或不肖,并以此为喜忧。儿子乡试中举后,族人和亲姻都来庆贺,夫人却忧伤地命令孤儿说:“你曾经因祖父而中举,如今又曾经因父亲而中举;才能不足以担任官职,官职又未必适合才能,这大概是命运吧!你要想办法继承几代人尚未实现的志愿,不要因为这次中举而自满。”内外族人都说:“真是好母亲!”起初先君的棺柩停在堂中,邻家失火,狭窄小巷里烈焰冲天,孤儿回头呼号,披着的草苫从身上落下,不知如何是好;夫人不顾家中财物,急忙呼喊迁移灵柩,终于得以免难。孤儿侥幸因此宽免了违逆天命的罪过。又说:夫人生来富裕奢侈,嫁来后却安于清俭;先君在外做官求学,只勉力处理家事,遭遇百般忧患,又把孤儿的学业托付给她,家中没有别人可以依靠。她日夜勉强操持一切,作为寡妇辛苦劳累,二十多年没有一天放松当初的职责。她对不孝孤儿的期望,大概十年中有五六年不能实现;如今还没有等到成功,真令人悲伤啊!享年六十五岁。儿子只有不孝孤一人,女儿二人,孙子鹤鸣,孙女二人。悲哉!若不是依靠可信的传记撰述,怎能使美好的声名长久流传?不孝孤终身沉痛于心,哪里能够解除?谨跪下听候吩咐。进士君的器识和学业暗中有远大前程,我一向信任他,于是为他编次事迹,作志并作铭。铭曰:峡山山岭重重,两山之间曲折流淌的水如彩虹;东椒山的冈陇上,有幽深的墓穴。夫妻同处一方,庇佑你们的子孙,使他们绵延不绝。陈邦亮妻黄氏墓志铭 海盐人陈邦亮的妻子黄氏,嫁来十二年后去世,享年二十九岁。过了若干年,嘉靖某年某月某日,邦亮把她的灵柩安葬在某山,并请我作铭。妇女的操行不越出内室,我又能从哪里考察?又将凭什么为她作铭呢?后来邦亮亲自写行状,他的姻亲黄倩作了叙述,他的弟弟邦直也作了叙述。邦亮是我的朋友。他们姻亲所说的事情,难道会共同欺骗我吗?黄氏世代是本县海沙里人,家资雄厚,性情却独不争竞,生活华美而安静。陈家将要迎娶她时,黄氏因爱护女儿、又要远嫁而为难,于是让女婿邦亮入赘自己家中。邦亮年轻气盛,当时独自沉默、不称心如意;黄氏能够迎合他的心意,便和他一起回到陈家。成为陈家媳妇后,她谦卑自抑,不敢以富家女儿自我夸耀;上奉长辈、旁接亲属、下使仆役,没有不得其心的。女红和饮食供给,都各有节制法度,全家人都满意她。邦亮平素怀有远大志向,喜欢与胜过自己的人交游;贵重朋友来往时,束脩礼物不能按时置办,家中往往早已准备齐全,所以他游历交往,能够结识国士贤豪而欢聚;邦亮于是便在当时英才中声名显著,黄氏也有助力。生有一个女儿,嫁给海宁查志高,他是赠给事中查绘的孙子。事情忽然过去,感情的深厚也有界限,所以先王叙列人伦、制定丧服制度,亲疏轻重、时间长短各有不同,都是按照感情来确定差等。邦亮再婚后,昔日夫妻和乐的痕迹逐渐湮没,但对于故妻的墓葬,他仍来请求我写一句话。历经四三年,他十多次请求,从不懈怠,越发坚持一定要得到,后来才停止。可说是深厚有情了。事情已经如此,难道不足以激励薄情的风俗吗?因此应当为她作铭。铭曰:啊,美好的资质;可叹人生短暂。温婉清秀的容颜,已经闭藏于黄泉之下;愿你贤德的声名长存,安慰你的贤夫,这块石头将替你说话。董母陶氏墓志铭
陶氏,故嘉禾名家。为赠监察御史楷之女,归扵海寕钱山董氏,为义官让之妇,太学生深之妻,学宫诸生树及材之母,成身、成章、成大之祖母。初,陶母归,不逮舅子,生在抱防,其夫险死,余息咿嘤,藓阈尘帏中,拥孱然二▯子,为命尔。于是内隟外侮,起乘之悍攘狡窃,家蛊丝棼也。陶氏不自顾计,委身殉家,誓完旧物,以还二孤,调剂诸不谐人,若事后先务中急缓。母事其姑,加婉而慎;督其子学,肃若严父然。时时称举,成立孤遗,感厉之故,二子烝烝,克谐遗绪,支吾勿终坠。姑老嫠独,痛不及伤。乡诸紏纷,旋复底定。人谓陶氏称其家子,而董有妇云。越若干年,嘉靖某年月日,陶氏卒。卒之又明年,嘉靖某年月日,二子▯诸钱山祖茔,合太学生之兆。先事树及材,以成身来谒铭。予病不事笔砚,辞二子长跪,致母顾言:“未亡人来为汝家妇,罹百忧,犯诸难,所不尽者命耳。自意夷险乘除,犹当十半桑榆时。廼今仅仅五旬,病日益殆,殆旦夕从尔父矣。”树暨材啜其泣下曰:“止汝悲,徒尔乎?”树闻:“今笃古而迂,文而不诬者,汝许丈耶?必得其文,殉我白我,信传我,斯不朽。我已夫,毋徒尔悲也。”树应曰:“诺,不敢忘。夫母生勿善,事死重欺之。诸孤尚将列扵人哉?敢固以请。”乃不果终辞。铭曰:林水窈如幽扄不晨兮,信誓皦如聨璧防潜【叶】兮,吾诗藻如松声永言【叶】兮,百代有攷蓬颗不湮兮。许瞻仲妻董氏墓志铭董故汴徙也,至竹居翁慧。父子财豪,里中里中多惮屈之。许亢旧阀,弗为下。两家由是有郤,浸寻争端。里父兄曰:「嗟二豪之违言攘攘者,我居间,幸听我!」繄董翁子许之,自出释衅。孰如重亲乎?两家亦悟曰:「善!善如父兄言。」董遂女于许,是为栻卿瞻仲妻董氏。董氏父让,让父竹居翁慧也。董氏性警頴,晓数计,有大父之风。父母爱贤之曰:「儿顾女尔,即男才与弟两人,吾所不足者非财也,必厚分女财与男等。」及归,装资服从盈庭甚都,然能不作富人儿骄溢气。舅大理府君,姑周安人,咸安之。瞻仲木强自用,大理安人早没,家多虞殖渐落。董氏奋曰:「语有之,健妇兼丈夫,吾寕能为石人耶!」于是揽摄内外诸务,耕桑丰歉,赋役期会,储费盈缩,市易苦良,字畜登耗,一一目揣心计,指课无遗算。黠婢狡佣,声气眉睫輙了情伪,故凡任使莫遗余力。瞻仲于是游戯篆籕,展玩图绘,酣咏尊壶间,未尝问家有无,以为常。董氏尝谓其子曰:「礼妇不越阃,顾我独懵于斯。主人翁多大言少成事,吾为汝家计,不得但守书生纸上语耳。虽当盖藏溢羡,然常纎啬锱铢,至防▯舅姑,馆谷师儒,则悉力厚费无靳色。盖尝三斥私藏以纾家急,家卒頼之不倾云。」子男长闻政,郡文学诸生。季闻斆女三,嘉靖某年月日,瞻仲将▯之▯丘山之新茔,豫从二子来告曰:「栻卿获助于吾妻甚力,▯不可以弗之识也,敢请!」噫,是宗妇之有劳于吾宗者,义宜铭。铭曰:屏列诸峯,席舒重湖,室同尔夫,地拱尔姑,风气所都,百千年庇尔▯其昌乎?
译陶氏,是嘉禾的旧日名门之后。她是赠监察御史楷的女儿,嫁到海宁钱山董氏,先为义官让的儿媳、太学生深的妻子,又是学宫诸生树、材的母亲,成身、成章、成大的祖母。起初陶氏出嫁时,公婆尚在,孩子还抱在怀中;丈夫几乎病死,只剩微弱气息,家中尘土满门、帷帐蒙尘,她抱着两个瘦弱幼子,为他们的性命操劳。于是内有家庭裂隙,外有欺侮侵凌,强悍、掠夺、狡诈、偷窃等事情纷纷乘虚而入,家务如乱麻。陶氏不顾自身利害,委身为家尽力,发誓保全旧有家业,归还给两个孤儿;调解各种不和之人,如同处理事情时分辨先后、主次、缓急。侍奉婆婆,更加婉顺谨慎;督促儿子学习,严肃得如同严父。她时时称赞勉励,扶植孤儿成长成人;两个儿子受到感激和激励,勤勉不息,能够继承遗业,使家族支派不至于彻底衰落。婆婆年老守寡,她悲痛却没有来得及等到伤痛平复。乡里各种纠纷,不久又全部平定。人们说,陶氏足以称为董家的贤妇。过了若干年,嘉靖某年某月某日,陶氏去世。去世第二年,嘉靖某年某月某日,两个儿子将她葬于钱山祖茔,与太学生墓兆合葬。此前树、材与成身一同来请我作铭。我因生病不能动笔,推辞不答;二子长跪,转述母亲的话:“未亡人嫁来做你们家的妇人,遭遇百般忧患、经历各种困难,未能完成的事情只是因为命运罢了。” 我本以为经历险夷、得失和盛衰,到了晚年还应当有十之五六可以实现;如今才仅仅五十岁,疾病一天比一天危重,大概早晚就要随你们的父亲而去了。”树和材抽泣着流泪说:“停止悲伤吧,难道只是这样吗?”树说:“如今笃信古道而不拘泥、作文而不虚妄的人,还有谁比得上许丈呢?一定要得到他的文章,让它伴随我、为我洗雪、为我传名,这样才能不朽。我已经明白了,您不要只是徒然悲伤。”树答应说:“是,不敢忘记。母亲活着时没有善待她,死后又重重欺骗她,难道我们这些孤儿还要列身于人世之间吗?因此斗胆坚持请求。”于是我终于不能再继续推辞。铭曰:树林和水流幽深,如同幽闭的门扉,直到清晨也不明亮啊;真实的誓言明洁,如同联缀的璧玉,永远潜藏啊;我的诗文辞藻如松涛之声,长久流传啊;百代之后仍有考查,墓上的蓬草也不会湮没啊。许瞻仲妻董氏墓志铭 董氏祖先原是汴地迁来的人,传到竹居翁慧时,父子家财雄厚,乡里人大多畏惧屈服于他们。许氏是显赫旧族,不肯低头,因此两家由此产生嫌隙,渐渐发展成争端。乡里的父老说:“唉,两个豪强争执纷纷,我来从中调解,希望你们听我一句!”董翁的儿子答应了许家,自行出面解除嫌隙。还有什么比亲族关系更重要呢?两家也醒悟说:“好!就像父老说的这样。”于是董氏嫁给许氏,这就是栻卿瞻仲的妻子董氏。董氏的父亲是让,让的父亲就是竹居翁慧。董氏性情机警聪颖,通晓计算,有祖父的风范。父母喜爱她的贤能,说:“她虽然是女儿,却有男子的才干;即使加上两个弟弟,我们所不足的也不是财物,因此一定把丰厚的嫁妆分给女儿,和儿子相等。”出嫁时,嫁妆财物和服饰摆满庭院,十分华美,但她能够不表现出富家女儿的骄纵气。公公大理府君、婆婆周安人,都很安适地接受她。瞻仲性情木强、自以为是,大理府君和周安人早逝,家中多有忧患,财产逐渐衰落。董氏振作说:“俗话说,强健的妇人可以兼任丈夫,我难道能做一个石头人吗?”于是统理内外各种事务,耕种养蚕的丰歉、赋税徭役的期限、储蓄费用的增减、市场交易的艰难顺利、牲畜的增损,她都一一观察、估量、用心筹划,指挥督促,没有遗漏一项。刁猾的婢女和狡诈的佣人,她只要从声音、气色和眉眼之间便能辨明真伪,所以凡是交给他们的任务,都没有不尽力完成的。瞻仲于是游玩篆书隶书,展开欣赏图画,沉醉于饮酒吟咏之间,从不询问家中有无,把这当作常态。董氏曾对儿子说:“按礼法,妇人不应越过内门,可我偏偏不能对此懵懂无知。主人只会说大话而少有成事,我为你们家谋划,不能只守着书生纸面上的话。即使家中财物有余,我平常仍精打细算,不浪费一丝一毫;但到了安葬公婆、供养老师儒生时,便竭尽全力花费,毫不吝惜。我曾三次拿出自己的私藏来缓解家中的急难,家里最终依靠这些才没有倾覆。”儿子二人:长子闻政,为郡文学诸生;幼子闻斆。女儿三人。嘉靖某年某月某日,瞻仲将董氏安葬在玄丘山的新墓地,预先随两个儿子来告诉我说:“栻卿得到我妻子的帮助非常多,她下葬不能不为她记载,斗胆请求您作铭。”唉,这是宗族中的妇人为我们宗族立下的功劳,按义理应当作铭。铭曰:群峰如屏风排列,重重湖水如席面铺展;墓室与你的丈夫同处,墓地环抱着你的婆婆。这里风气汇聚,愿经过百千年仍庇佑你的后代,使他们昌盛吗?
长女沈妇圹志某长女贞恵归为徳清博士弟子沈朝臣妻,生子之望而死。之望长娶于谈,游学宫,则恵死二十又五年乃始克▯。复谋铭以徇诸幽。予曰:“无庸。夫石志不出礼经,然中世以来未之有改也。抑皆论撰其先之有徳善功烈勳劳庆赏声名列于天下而铭之者也。”恵孱如女子尔,矧其归不逮姑亡几何,防其舅左右就养滫瀡,防甘莫効也。子生晬而弃之,逝爱而劳以成之,末由也。归沈未浃四期,杼轴井臼之劳几何哉?又奚庸铭?予尚忆恵童而防其母赠孺人沈,予时有四方之役,则继封孺人李母而教之。恵祗承无违,字其弟过甚爱,率诸妹甚严,刀尺组絍之习蚤夜有程,毋敢少舍以嬉。曰作而作,曰息而息,曰毋妄言笑,则毋一或妄言笑,咸目属其色辞罔有差池者。李以是教逸而恩浃,予以是纾儿女子内顾之懐,且意其可朂以修内范,成其为良妇。已而卒早夭无成,铭果奚庸也?然予因而自伤焉。吾生举子未言而殇者,未髫而殇者,指六七。举褓而殇者勿计也。婚及笄而夭者五人焉,而恵寔始旤天乎?予之无罪也。予于是兴思戚戚矣。予又奚忍铭其夫若子,请弗置,姑为之记其出及其死若▯云。恵家世杭之海寕袁花里人,逺近习称袁花许氏。恵之生▯治辛酉某月日,其归正徳庚辰某月日,其死嘉靖甲申某月日,其▯于栗溪南戊申年某月日。于乎!有生之类,古孰今存兮?假合归尽,一气孔神兮?若水而沤,聚散沄沄兮?终委于江,长逝浑浑兮?嗟夫!儿亟反其真而我犹为人兮?中女朱妇墓志铭许氏名金,字贞柔,海寕灵泉里人也。父相卿。金生十许嵗,防其母沈,长于继母李。李仿古女师训以妇职。金性温恵静讷,未尝妄语笑轻喜恚。年十八,归河口朱应期。生二男,懋学、念学,而夭。是为嘉靖十五年秋七月丙寅。年三十五,视其母年加四年耳。于戯痛哉!金父起,诸生嗜学绩文,日尸坐吾伊,不为儿女子谋。故金归装不充。父迂泥古,恒以礼防闺阈诸女子。时能拜起,则锢之内室,课以女红,属其母申儆肃闲之。金及归,不省名父家臧获。故金不习外务。于是归而姑及夫不善,是也。常陵借之。金一切安忍,面无忤,背罔后言。独墨墨不得志。时会弟若妹啜啜下泣也,问终不答。见父更整容如平时。父捐戅不事事,俗鲜或谐。家复多故,布菽萧然。金数来寕,不及嵗时。闵劳其父甚至,时时为父泣曰:“人只有身,身外边那一物是人长有者。爷爷作麽甘受苦恼来咽?且语不了。”父怜伤其意焉。方恃以老,繄溘然防。虽金数特短,乃其父固厄运竒人与。于戱痛哉!金死五阅月,冬十二月丁酉,将▯之胡桥西祖茔下。方其父辍泣志而铭之。铭曰:夫尔▯子,尔祀夭而全瞑以逝;父尔铭志,厥悲矢白日无诬辞。徐仲年妻许氏墓志铭许氏讳淑贞,小字阿男。其母六产女,絶欲得男,名盖祓咎兆祥云。淑年十五,嫔于徐。越若干年,嘉靖年月日疾卒。又若干年,嘉靖年月日,其夫始克▯淑,郡西湖之南之甘露山。呜呼哀哉!有形归尽,物理固然,吾如天何?婉娈膝下,奄閟土中,吾如情何?呜呼哀哉!淑之生也,予有行役,及髫,其母沈暴死。予役未息肩也,憗舍以行,如鷇坠巢,哑哑索哺,意惨程严,徬徨即路,含凄盼闵,怜之。淑父故贫,母多女,淑殿末行,装垂橐矣。继母李拮据荆布,备结缡焉。约泰不伦,蒙讪受侮,掩泣向隅,孰谁苦?予心揺揺,悬旌然,尤切梦想,闵怜之。淑既抱子,戚欣代禅,冀偿嵗晏,而丁年永逝,予曷姑闵怜之?痛屠吾肉,血刳裂予肺肠者耶?呜呼痛哉!淑邑东鄙灵泉里人,今徙嘉兴南海上。相卿其父,徐禾仲年,其夫仲年留闱举士,志业雄其曹,博士诸生善▯其男子,归濮其女子,娶于查,其子妇夀朋、万朋,其孙男。淑之归徐也,二亲强庻务,集一不事事,非仪无所于见。然其性辟棘,在室约侍婢如束湿薪,逮事姑祝祝,信佛崇慈,子视家众,外内喣如也。淑观而化,来寕从诸婢使,面肆跛倚,哗笑絶殊故常矣。姊弟若妇,目属心异之。嗟夫!摧刚为柔,古壮士为能,是以名顾淑能尔耶?而予婞婞多忤,不能自克,宜于时嘻!尚论古人哉?吾慙儿女子也。夫系曰旻天疾威,霜殒弱枝,形声歇灭,山谷逶迤,防气悠扬,罔阂修涂,壤夏繄藏,黄垆宻而,甘露主拱,覆釡宾趋,弥歴千祀,▯裔蒙庆,尚徴术于堪舆。
译长女沈妇圹志 我的长女贞惠嫁给德清博士弟子沈朝臣为妻,生下儿子之望后便去世了。之望长大后娶谈氏为妻,外出到学校求学,因此贞惠死后二十五年,才终于能够下葬。于是又谋划撰写墓志铭,把她的事迹告知幽冥之下的人。我说:“没有必要。墓碑上的志文虽然不出《礼经》的范围,然而自中古以来就没有改变过这种做法。大概都是因为先人有德行、善举、功业、勋劳、庆赏和声名,显列于天下,所以才为他们铭刻罢了。贞惠不过是个柔弱的女子,何况她嫁去沈家后还没有多久,婆母便去世了,她侍奉公公,亲自料理日常饮食起居,又有多少功劳可说呢?女儿出生刚满周岁便失去母亲,她想疼爱并辛劳抚养孩子使之成人,却没有机会。她嫁到沈家还不到四年,纺织、汲水、舂米、做饭的劳苦又有多少呢?又何必为她作铭呢?我还记得贞惠小时候失去了母亲沈孺人;当时我正在四处任事,便继承封号,奉养李孺人,让她来教养贞惠。贞惠恭敬承受教诲,从不违背;她对弟弟格外疼爱,对几个妹妹管教得很严;刀尺、织带和纺织缝纫的学习,早晚都有定课,不敢稍稍放纵自己去嬉游。该做工时就做工,该休息时就休息;告诫她们不要任意说笑,她们便没有一个敢随便说笑的。她们的一举一动、面色言辞,都被仔细察看,没有丝毫差错。李孺人因此教养得以轻松而恩情周全,我也因此可以稍稍解除牵挂女儿们的忧思,并且以为她可以勉励自己修习妇德,成为贤良的妻子。后来她却早早夭亡,未能成就一番事业,墓志铭果然又有什么用呢?然而我因此反而自我伤感起来。我这一生所生的孩子中,还未会说话便夭折的、未长出头发便夭折的,数来已有六七个;襁褓中夭折的,更不必计算。到了婚嫁年龄、及笄之后却夭亡的,也有五个人,而贞惠竟又是这样。难道是上天造成的吗?还是我的罪过呢?想到这里,我悲思忧戚不已。我又怎么忍心为她的丈夫和儿子作铭呢?请不要刻写了,姑且替她记下她的出身、死亡和下葬经过如此而已。贞惠的家世,是杭州海宁袁花里人,远近都习惯称作袁花许氏。贞惠生于弘治辛酉年某月某日,出嫁于正德庚辰年某月某日,死于嘉靖甲申年某月某日,下葬于栗溪南,在戊申年某月某日。唉!有生命的万类,自古以来有谁能留存到今天呢?暂时聚合的形体终究归于消尽,难道只是同一元气神妙地运行吗?像水面上的泡沫,聚散纷纷不定吗?最终归于江流,长久消逝而混混沌沌吗?唉!孩子啊,你已经赶快返回真性,而我还在人世间受苦吗?中女朱氏妻墓志铭 许氏名金,字贞柔,是海宁灵泉里人。父亲名相卿。金十多岁时失去母亲沈氏,由继母李氏抚养长大。李氏仿照古代女师的教诲,用妇女应尽的职责来教她。金性情温和贤淑,安静少言,从不胡乱说笑,也不轻易欢喜或发怒。十八岁时,嫁给河口的朱应期。生下两个儿子,名叫懋学、念学,但都夭折了。这是在嘉靖十五年秋七月丙寅日。她去世时三十五岁,只比母亲去世时大四岁。唉,真令人痛惜啊!金的父亲许相卿,作为诸生,喜好求学、撰写文章,每天端坐着吟诵读书声,却不替女儿们谋划婚嫁。因此金出嫁时的嫁妆并不丰厚。父亲迂腐而拘泥古制,常常用礼法约束闺门中的女子。有时她们能够行拜礼、起身,他就把她们关在内室,教她们女红,并嘱咐她们的母亲再三告诫、严肃约束她们。金出嫁时,甚至不熟悉父亲家中的奴婢和财物,所以不习惯处理外间事务。这样一来,她嫁过去后,婆母和丈夫都对她不好,也就不足为怪了。她常常受到欺凌和侮辱。金对一切都安然忍受,脸上没有违逆之色,背后也没有一句怨言,只是默默不乐,心中不得志。有时遇到弟弟或妹妹低声哭泣,她问他们,始终不肯回答。见到父亲时,她便像平常一样重新整顿容色。父亲放弃仕进,不再料理事务,世俗之中很少有人能与他相合。家中又多有变故,贫寒得只有粗布和豆类,家境冷落。金多次来到海宁看望父亲,却不能每年按时前来。她十分怜悯父亲的劳苦,常常为父亲哭泣,说:“人只有这一身身体,身体之外,还有哪一样东西是人能够长久拥有的呢?爷爷为什么甘心把这些苦恼咽下去呢?而且一时也说不完。”父亲怜悯而伤感于她的心意。正指望依靠她养老,她却忽然去世了。虽然金的寿命实在太短,但这大概也是她父亲命运困厄、遭遇奇异吧。唉,真令人痛惜啊!金死后五个月,冬十二月丁酉日,将要把她安葬在胡桥西祖坟之下。当时父亲停止哭泣,撰写墓志并为她作铭。铭文说:父亲啊,你埋葬女儿;你祭祀早夭而终于安然长眠离世的她。父亲啊,你为她铭刻墓志;这悲痛可以对着白日发誓,绝没有一句虚妄。徐仲年妻许氏墓志铭 许氏名淑贞,小名阿男。她的母亲生了六个女儿,极其希望得到一个男孩,所以给她取这个名字,大概是想驱除生女的灾咎,预兆吉祥。淑贞十五岁时,嫁给徐氏。过了若干年,在嘉靖某年某月某日因病去世。又过了若干年,在嘉靖某年某月某日,她的丈夫才终于把淑贞安葬在郡城西湖以南的甘露山。唉,真令人哀痛啊!有形之物终归消尽,事物的规律本来如此,我又能把上天怎么样呢?那个曾在膝下婉转可爱的孩子,忽然已经埋闭在土中,我又能把自己的深情怎么样呢?唉,真令人哀痛啊!淑贞出生时,我正在外出服役;等她长到留发的年纪,她的母亲沈氏突然暴亡。那时我的差役还没有卸肩,便勉强舍下她继续上路,她就像从鸟巢中坠落的小鸟,哑哑地寻找哺食;我心情惨痛,而行程又很紧迫,只得徘徊着踏上道路,含着凄楚的心情回望怜惜她。淑贞的父亲原本贫穷,母亲又生了许多女儿,淑贞是最末一个,出嫁时嫁妆几乎空无一物。继母李氏靠粗布荆钗艰难度日,却竭力为她置办结婚之物。婚姻门第悬殊,她遭受讥讽和侮辱,只能掩面哭泣、独自面壁,这是谁使她受苦呢?我的心摇荡不安,如悬旌一般,尤其在梦中牵挂,怜悯她。淑贞已经生了孩子,我悲喜交替,只希望晚年可以得到补偿,谁知她正在壮年便永远离去,我怎么能不怜悯她呢?这难道不是像割我的肉、剖裂我的肺肠一样的痛苦吗?唉,真是痛心啊!淑贞是本郡东部边远灵泉里人,如今迁居嘉兴南海之上。相卿是她的父亲,徐禾、字仲年,是她的丈夫。仲年留在科场应试,学业功名在同辈中卓然出众;博士诸生中有善于教养他的男子,嫁往濮家的女子,娶查氏为妻;他的儿媳有寿朋、万朋,另有孙子。淑贞嫁到徐家后,公婆勉强操持各种事务,而其中一人什么事也不料理,除了礼仪之外没有什么可以拿来相见的。然而她的性情原本乖僻刻薄,在娘家时约束侍婢,如同捆扎湿柴一样严厉;等到侍奉婆母祝氏时,她诚心信佛、崇尚慈悲,把家中众人都当作孩子看待,内外上下和睦相亲。淑贞见到这些,受到感化;她回娘家到海宁时,跟随各位婢女使役,脸上显出放纵闲适、跛行倚靠的姿态,喧笑嬉闹,与从前的常态完全不同。姊妹和弟媳们见了,都以目光相互示意,心中感到奇异。唉!使刚强变得柔和,古代壮士都认为这是难能之事;因此,难道只是说淑贞能够做到这样吗?而我性情刚愎,常常违逆他人,不能克制自己,本来就应该在当时受到讥笑;还哪里配谈论古人呢?我真为自己不如一个女子而惭愧。于是系辞说:上天威严而降下疾苦,霜冻使柔弱的枝条凋零;形体和声音都消歇泯灭,山谷道路曲折绵延;魂气悠扬飘荡,没有什么阻隔那漫长的道路;夏日的土壤将她深深收藏,黄土幽暗而紧密;甘露山主峰环拱,覆釜山宾峰趋向;历经千年万代,后裔蒙受福庆,还可凭借风水术数加以征验。
云村集巻十四
云村集后序
先君平生所着诗文甚富,晩嵗去取而存之,重缮而藏去焉。先君既没之四年,闻造敬陈而覧之,恍若过庭时,举古圣贤豪杰之论议,而耳提面命也。▯然泣数行下曰:「噫!吾父不可作矣。繄起之长存者,梓是集矣乎?」然于弥留之际,传写差谬,不及校阅勘正,鱼豕尚多。于是奉集走而谋诸学于先君者董君、吴君曰:「先君晩仕早归,不获垂勲竹素,泯焉无传,造弗忍也。造闻文章者,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梓是集以永先君,可乎?」二君佥曰:「宜子能然,其不没吾师矣。」受而终读,厘其讹,而归其书于予。予遂梓之,而传其书于世。诗赋如干首,文如干篇,巻类为十四,俟识者覧云。男闻造百拜,谨识。
译《云村集》卷十四 《云村集后序》先父一生所著的诗文非常丰富,晚年加以取舍,保存下来,重新缮写后收藏起来。先父去世四年后,我闻造恭敬地陈列并阅读这些作品,恍惚间仿佛回到当年经过庭院时,听见古代圣贤豪杰的议论;又像父亲在耳边提携、当面教诲一样。我潸然泪下,说:“唉!我的父亲再也不能复生了。难道只有把这部集子刊刻出来,才能使他的精神长存吗?”然而先父临终之际传抄时有差错,没有来得及校阅订正,错字还很多。于是我捧着文集,去向先父的学生董君、吴君请教,说:“先父晚年才出仕,很早便归来,没有能够在竹帛上留下功勋,默默无闻而不能流传,我实在不忍心。我听说文章是治理国家的伟大事业,是永垂不朽的盛事;把这部集子刊刻出来,使先父的名声长久流传,可以吗?”两位先生都说:“你这样做是应该的;你若能这样,就不会使我们的老师湮没无闻。”他们接过文集,最后读完,校正其中的讹误,然后把书还给我。我于是将它刊刻出来,使这部书流传于世。诗赋若干首,文章若干篇,分编为十四卷,等待有识之士阅读。儿子闻造拜了百拜,恭敬地记下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