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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云村集四

云村集卷九      明 许相卿 撰传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7–49 段

云村集卷九      明 许相卿 撰传死事传【有序】语曰:天下之伪不可行于死,诚然乎哉?然临难称命之臣,或以赏劝,或以刑威,君子犹未列之诚臣焉。明兴百四十余年,方宇晏然,恃安狎法,百务懈弛,而兵政尤甚。是故姚源之冦衅起不图,师行无律,往往望风乞命,偷旦夕活于狗鼠间,饵盗辱国,为甚。盖知方之教不闲,而军法隳紊,亦非一日矣。复何赏刑之足顾忌也乎?于是乃有迫艰危,捐要领而伸大义者。仓遑危迫,将无身矣,尚暇为身外谋,岂人情哉?乌乎烈矣!于是传死事:吕忠,字守诚,其先某。革除末,靖难师有官勲世副千户,守御海宁,几传至忠。忠少美风仪,善谐谑,业毛氏学,为博士弟子。已而承世官,雍容故诸生也。时尝大阅,忠驰射雄隽,意气自得甚。故砚席生靳之曰:「守诚秖今称雄儿戯塲中,猝遇黠冦,将弃鼔旗北走,汗僵喘踣矣。」忠正色曰:「君讵宜品士?忽猝间何言之易耶?」姑着冷眼,异日遭变,有亡命吕忠耶?正徳中,姚源盗起,攻郷聚,撼城邑,三衢饶信千里绎骚,声焰张甚。抚臣奏徴诸道兵征之,檄下海宁。忠党汗骇心掉,不自禁,多病辞,或赂免。忠独奋曰:「国家禄养累世,用需一朝,人私其身,国何赖焉?」奋行至开化,统兵主帅以贿调诸将迂左不当贼地,壁调忠华埠当贼冲。壁忠曰:「擐甲执兵,殪贼是求,不当贼非夫也。」阵未集,贼奄至,忠挺身出战,发三矢殪二贼。贼悉众搏忠,跃马力战,陷溪淖中漩不能出,日暮援絶,贼丛矟亟刺忠。忠比死怒骂不絶。事闻,赠忠正千户,世其官。林文贵,故天台人,从戍海宁守御。正徳中,姚源盗起,剽攻城野,衢信骚然。抚臣檄千户吕忠统其属徃防师征之,文贵以骑士从。时海内久安,人不识兵,乱起猝遽,逺近哗骇。当行者号恸振野,畱连逾期或逃亡自贼杀。文贵独慨然长歌防马就队,一军气为之振。至衢之开化壁华埠当贼冲,贼据复岭阻大。溪丛薄弥望,棘篠连云,虏阵隠然九地中。我军逺赴,新集错列,民兵士志不齐,地利异便,贼气吞焉。阵未集,贼拥众至,吕忠战死,众且奔溃。文贵厉声曰:「将不负国,吾属其忍负将?况进退等死耶!」众义其言,止战者八十余人。文贵奋鎗洞贼胷,贼凭怒戮力聚攻,众多战死,存者俘系。贼徐引问,多伏泣祈生。文贵僵立瞠视,贼咤曰:「何物尚尔!」文贵发怒骂曰:「贼,我官军▯贼,力不敌为禽耳。贼犯国法,戕民命,不旋踵虀粉矣!」贼怒甚,则其足詈不已,拔其舌犹噞喁奋张作詈状。贼至剖其腹,刳其心,快忿乃已。尸暴战地,有过之而失声恸曰:「呜呼,此林文贵也!好男子,好男子!」云赞曰:「人有恒言,子死孝,臣死忠,予闻甚习见,何罕也?死诚不易哉!故古者以死勤事则祀之,若吕忠之死绥,林文贵之死烈,何及今见之?彼特贱臣微卒,名位黯然,槩其义于贤豪烈丈夫何愧焉?乌可泯哉!乌可泯哉!」

译《云村集》卷九 明许相卿撰传 死事传【有序】俗话说:天下的虚伪,在死亡面前无法施行,这话确实如此吗?然而面临危难、以死报国的臣子,有的是用赏赐来鼓励,有的是用刑罚来威慑,君子仍然不把他们列为真正的忠臣。明朝兴起一百四十多年,四方安宁,人们依仗安定而习惯轻视法令,各项事务都松弛懈怠,而军政尤其严重。因此姚源的寇乱突然发生,军队出动没有纪律,往往望风便乞求活命,只求像狗鼠一样苟且偷生于朝夕之间,以食物诱盗而羞辱国家,已经到了极点。大概当年平定方国珍的教训没有得到整饬,军法败坏紊乱,也不是一天造成的。既然如此,又哪里值得顾忌什么赏赐和刑罚呢?于是才有身处艰危、舍弃生命而伸张大义的人。仓皇危急、身将不保之时,尚且有闲暇替身外之事谋划,难道人情会如此吗?呜呼,真是壮烈啊!于是为死难之事作传:吕忠,字守诚,他的祖先是某人。革除年间末期,靖难军中有一位官勋世袭副千户,驻守海宁,几代相传到吕忠。吕忠年轻时风度仪表秀美,善于谈笑戏谑,学习毛氏《诗经》,做博士弟子。后来承袭世职,仪态从容,仍像原来的诸生。当时曾经大规模阅兵,吕忠驰马射箭,勇健出众,意气非常得意。旧日同砚的学生因此讥笑他说:‘守诚如今只是在雄儿游戏场中称雄,突然遇到狡黠的敌寇,必定会丢弃鼓旗向北逃跑,吓得出汗、僵硬、喘息、跌倒。’ 吕忠正色说:“您难道适合品评士人吗?事情发生得这样突然,怎么说话如此轻易呢?”姑且冷眼旁观吧,日后遇到变故,难道会有逃亡的吕忠吗?正德年间,姚源盗贼兴起,攻打乡聚,震撼城邑,三衢、饶信一带方圆千里纷纷骚乱,声势气焰非常嚣张。巡抚上奏征调各道军队讨伐他们,檄文下达到海宁。吕忠的同党惊骇得流汗心颤,不能自持,多以有病推辞,有的行贿求免。只有吕忠奋然说:“国家世世代代以俸禄养育我们,是为了有朝一日使用我们;人人只顾保全自身,国家还能依靠谁呢?”他奋力出发到开化。统兵主帅因受贿,调遣各将绕道左行,不让他们正面迎敌,却把吕忠调到华埠,正当贼军冲击的道路上。吕忠驻军时说:“披甲执兵,本来就是求取杀贼;不去迎击贼人,就不是大丈夫。”军阵还没有集结,贼军突然到来。吕忠挺身出战,发出三箭射死两个贼人。贼军全体围攻吕忠,他跃马奋力作战,陷入溪中泥淖,被漩涡困住不能出来。天黑时援兵断绝,贼军聚集长矛急刺吕忠。吕忠临死前仍愤怒痛骂不止。事情上报后,朝廷追赠吕忠为千户,并让他的子孙世袭此官。林文贵,原是天台人,随军戍守海宁。正德年间,姚源盗贼兴起,劫掠攻打城镇郊野,衢州、信州一带骚动不安。巡抚下檄文命千户吕忠率部前往防守并征讨贼军,文贵作为骑兵随行。当时天下长期太平,人们不懂军事,乱事突然发生,远近都喧哗惊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千户〕 将要出发的人号哭震动原野,拖延超过期限的,有的逃亡,有的被贼人杀死。只有文贵慨然长歌,策马归队,全军的士气因此振作起来。到了衢州开化,驻军华埠,正当贼军冲击之处;贼军占据复岭,险阻十分高大。溪流、丛林、荒草一望无际,荆棘细竹高接云天,贼军阵势隐约布置在重重险地之中。我军远道赶来,刚刚集合,队列杂乱;民兵和士卒的意志不一致,地形利弊也各不相同,贼军气势压倒了我们。军阵尚未集结,贼军拥众而来,吕忠战死,众人将要奔溃。文贵厉声说:“将领尚且不辜负国家,我们这些部下难道忍心辜负将领吗?况且进退都是一死啊!”众人认为他说得有义,于是留下来作战的有八十多人。文贵奋力一枪刺穿贼人的胸膛。贼人倚仗愤怒,竭力聚众进攻,留下的人大多战死,活着的都被俘获捆绑。贼人慢慢带他们去审问,许多人伏地哭泣祈求活命。文贵僵直站立,瞪眼看着他们。贼人呵斥说:“是什么东西,竟还这样!”文贵发怒骂道:“贼人!我们是官军,来讨伐贼人,只是力量不敌才被擒获罢了。你们犯法杀害百姓,不久就会被剁成肉酱!”贼人更加愤怒,就砍断他的脚,他仍不停地辱骂;又拔掉他的舌头,他还在蠕动着嘴,张口作出辱骂的样子。贼人最后剖开他的肚子,挖出他的心,愤怒才得到发泄。尸体暴露在战场上,有人经过,失声痛哭说:“唉,这是林文贵啊!好男子,好男子!” 云村赞说:“人们常说,儿子死于孝,臣子死于忠。我听这话听得太熟、见得太多了,难道有什么稀奇吗?可是死确实不容易啊!所以古人认为,能够以死勤勉地办事,就应当祭祀他。像吕忠死于败军之际,林文贵死于壮烈之中,哪里是今天还能常见的呢?他们不过是卑微的臣子、低微的士卒,姓名地位黯淡无闻;以他们的义行来衡量贤豪烈士,又有什么惭愧呢?怎么可以让他们湮没无闻呢!怎么可以让他们湮没无闻呢!”

节妇虞氏传节妇虞氏,钱山董湄之妻也。少慧知书,年十六归董。归董及两月,湄暴得惑疾,强死。节妇褫魄惊恸,一日三四絶,复苏痛,且自念从一大义也,同穴信誓也,殉义成信,计莫如死。潜治后事,以身殉家。众觉共防之,节妇不获逞,则长恸曰:“吾即不死,终不能与生人事耳。”于是尽屏常所服用,髽免麻枲以居,哀哭无间晨夕。姊姒弗叅语笑,丈室重扃,攻苦食淡。时董方饶乐,独瘁瘠如枯禅苾蒭尼,人为弗堪,顾甚安之。间咏菊云:“移揷春苗,爱防周柴桑无主,为谁秋寒芳甘?抱枯枝萎羞,坠飘风逐水流。”咏竹云:“一片贞心,古井泉清寒彻骨,自堪怜。相看嵗暮,青青色厯尽冰霜,戴一天。”节妇死计不遂,终怨无已,曰:“我不得从官人死,得复见官人如生者,快长瞑乎!”乃自貌其夫额凖眉目耳轮郭倩辅两颧重頥粲齿绛唇晳肌黝鬓,如其平生,募工刻画而私润饰之。然工得形似耳,意态风度溢于雕绘粉墨之表,则节妇情属神解,防手应心得十五焉。既成,大哭曰:“官人今果如生矣。”具酒炙飨之。自是日必荐,语必告,事必祷,盥栉汤沐,昏旦寝兴,裘葛更袭,无异生人之奉十五年。一日也,夫感通之实,精诚之极也。节妇于夫诚积而思专,梦耶寤耶,而目若见之,而耳或闻之。家众老穉骇而走,相告曰:“木官人汗簌簌下矣。”又相告曰:“木官人举褏指挥矣。”儿妇人口语张甚,舅谦木强人也,恚曰:“儿乃冯为厉耶?”亟取火之。节妇无可奈何,大恸曰:“吾长已矣。”由是食则祈死,泣必泪血黯尔,郁悒以终。节妇死时年五十一,以伯氏淞子升嗣。淞好文,与予善,故为序列之,着于篇。论曰:妇以节事夫,义也。然时遇邅迍,全于坚忍;机来▯忽,贵于决从。决从俄顷,而坚忍将终身焉。故节一也,惟时与机,而难易悬矣。是故江涨待符,贞姜溺旅舍;断臂王妇,决恶疾偕老;宋女贞早寡,终养孝妇;义自刑全节,梁行髙浴室毕命;隂妻壮残形显操,魏妇激投崖軿死;二窦勇血书清风,王妇烈礼殿血象;谭妇灵是其节,何可轩轾?而难易自非一律也。故仲由结缨,王蠋伏劒;概之虏庭,十九年不屈之臣,同一节尔。而子卿险艰,倍十百矣。节妇亦云,悲夫!

居贞娥传夫书吕询妻而复曰:居贞娥,何有家妻道也?有家犹终处室焉,娥之贞云尔。娥故邑耆旧正之女,笄而字询。询幼防母,及父病风癎,絶不省识生人事。娥归,亡何询死。后姑自念:我子当有完业,嫠也,奈何尸适名与家事?蚤夜气陵语激之,计其迫且他图。娥不为恸,乃分出之北郷田舎。娥独奉询柩如田舎间,手织自营。恒病废织,家殖屡空,则贷诸里母。里母窃悼怜之,为娥泣曰:「妇人倚夫与子,而今孰恃?生计借衣与食,而今安给?」嗟夫,天地许大,少年几何?何徒寒饿槁死荒野泬寥无人知之地,谁为也?娥失声泣数行下曰:「吾命则然,吾义不踏第二条路。」母言:「如吾义命何?吾终下殉吕君矣,愿母勿复再言。」自是单约困悴,几三十年,死于乎?娥孱如女子耳,抗烈丈夫底死不夺之志,难矣哉!非夫教之闲,将赋之天者,独贞纯也与?娥死年五十三矣。予既葬娥,合询城北二里横塘之原。越二十三年,嘉靖甲辰,予行娥墓,寖湮芜矣,复为封树,题名墓石。论次苦节,鑴石之隂,屹树周行,观聴炳燐贞闻,流闻与石硁硁,风动女妇,尚劝而兴。已夫。

译节妇虞氏传 节妇虞氏,是钱山董湄的妻子。她年轻时聪慧好学,十六岁嫁给董湄。嫁过去两个月,董湄突然得了迷乱之病,勉强撑着死去。节妇惊骇悲痛,身亡气绝一天三四次,苏醒后仍然痛苦;又想到妇女从一而终是大义,死后同穴也是婚前誓言,若殉义以成全信约,没有比死更好的办法。她暗中准备后事,打算以身殉夫。众人察觉后共同防备她,她不能如愿,便大哭说:“我即使不死,也终究不能和活人一样生活了。”于是把平时所用的东西全部收起,梳着丧髻,除去首饰,穿麻衣居住,早晚不停地哀哭。她不和姊妹妯娌谈笑,独居的房门重重关闭,刻苦自持,吃粗淡食物。当时董家正富裕安乐,她却独自憔悴瘦弱,像枯槁的禅僧和比丘尼一样;别人认为她不堪如此,她自己却感到非常安适。她有时吟咏菊花说:“移栽春日的幼苗,怜爱它像周柴桑没有主人一样;到了秋寒时,它的芳香甘美又是为谁呢?抱着枯枝渐渐萎谢而羞惭,任凭它坠落,被风吹逐、随水漂流。”吟咏竹子说:“一片贞洁之心,如古井泉水清冷透骨,实在令人怜爱。彼此相看直到岁暮,青翠的颜色经历尽冰霜,仰戴着满天青色。”节妇求死的计划没有成功,始终怨恨不已,说:“我不能跟随丈夫去死,若能再次见到丈夫如同活着一样,才可以快乐地长眠吧!”于是亲自画出丈夫的额头、鼻梁、眉目、耳廓、面颊、两颧、下颔、洁白的牙齿、深红的嘴唇、白皙的皮肤和乌黑的鬓发,使之像生前一样,招募工匠绘刻,自己又暗中润饰。然而工匠只能画出形貌相似之处,至于神态风度超出雕刻和敷彩所能表现的地方,节妇却情感与精神相通,运笔得心应手,十成中达到了十五成。完成后,她大哭说:“丈夫今天果然像活着一样了。”于是备办酒肉祭享他。从此以后,每天一定进献食物,有话一定告诉他,有事一定向他祈祷;洗手梳头、沐浴汤洗,早晚睡起,冬裘夏葛更换衣服,都和侍奉活人没有两样,如此十五年。这一天,正是夫妻感通的真实表现,也是精诚到了极点。节妇对丈夫的诚意积累深厚,思念专一,不知是在梦中还是醒着,眼睛仿佛看见了他,耳朵有时也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家中男女老幼惊骇奔走,互相告诉说:“木头丈夫汗水簌簌流下来了。”又互相告诉说:“木头丈夫举起袖子在挥动了。”儿媳们口头传说,越说越夸张;公公董谦是个木讷刚强的人,恼怒地说:“你们竟敢凭空制造鬼怪吗?”急忙取火把木像烧掉。节妇无可奈何,大哭说:“我的生命已经完了。”从此她吃饭就祈求速死,哭泣时眼泪仿佛成了血,面色黯淡,忧郁而死。节妇死时五十一岁,以伯兄淞的儿子为嗣。淞喜爱文学,和我友善,所以我为她编次事迹,写在篇中。论说:妇女以守节侍奉丈夫,是义。但若时运遭遇困厄,就要靠坚忍来保全;机会忽然到来,就贵在果断顺从。果断顺从只在片刻之间,而坚忍却要持续终身。因此节义本来只有一个,因时机不同,难易便相差悬殊。所以,江水上涨等待符信,贞姜却在旅舍溺死;断臂的王妇,以决绝对待恶疾而与丈夫偕老;宋女贞早年守寡,终于成为孝妇;义自刑以保全节操,梁行高在浴室结束生命;阴妻壮年毁残形体以显明操守,魏妇受激投崖而死;二窦以鲜血写成书信清白如风,王妇在礼殿以鲜血染成血象;谭妇以神灵显明她的节操,怎么能分出高下呢?但是事情的难易本来就不相同。所以仲由临死结缨,王蠋伏剑自杀;与被俘于敌国宫廷、十九年不屈的臣子相比,节义是相同的,而子卿所遭遇的艰险,却超过他们十倍百倍。节妇也是如此,真令人悲叹啊!”},{ 《居贞娥传》。(原文缺失,无法翻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 居贞娥去世时五十三岁。我安葬居贞娥后,把她与吕询合葬在城北二里横塘的墓地。二十三年后,即嘉靖甲辰年,我经过居贞娥的墓,见墓地渐渐湮没荒芜,便再次培土封墓、种树,并在墓石上题写姓名。又把她苦守节操的事迹编次写下,刻在墓石背面;在墓地四周高高立起墓表,使人们看见、听见这光明如磷火的贞节声名。愿它与石声铿然相传,感动风俗,劝勉妇女,使她们受到激励。到此为止。

黄太淑人传封太淑人鲍氏,今礼部尚书黄公之母也。世温之,乐清杨川里人。父恩,颍州守;母赵氏,太淑人。蚤慧知书,读《女孝经》《小学》诸内职。抚然曰:“善哉,女妇当如此矣。”少长荘慎,警敏。颍州贤爱之,尝曰:“吾女必光鲍宗。”有及婣议,辄曰:“勿亟,当惟其人。”既颍州需选,都下尚书大父文毅公官工曹尚书,父詹事公从旦趋学舍。经颍州寓见,揖甚肃,已常见如始见。颍州目属心异焉,知其必贵,慨然谓文毅公以太淑人归詹事。未几来嫔黄,故秀才素业耳。文毅公时为天官大夫典选矣。太淑人念黄氏世仕于朝,舅复柄任,凉约乃尔,即惟仕者不家于官,无亦居者不力于家已乎?已而詹事厯官复典选部,太淑人留摄家政。于凡生作,因地任时,具有节法。命诸纪纲仆分责称能,计功授事,职务井井。以家食仰于田收也,鬻装殖赀以市田,以日息可裨嵗计也。艺圃字畜以资费,以俭汰勤怠,家由丰耗也。身恒攻苦,食啖约缩,经用时非宾祭,家人未尝见其被文绮啜肉羮,华饰厚味,絶不及诸。幼而族婣庆吊防睦,无或遗也。劬力疲神,早作夜息,身率家众以为常。尝曰:“人言月得四十五日者,我之谓也。”夫故詹事恒业才中人,产太淑人经纪撙节二十许年,拓田千亩,建宅数十百楹,列授尚书兄弟并为巨室,而詹事若无与然。平居尤严阃阈之限,中闺重扄,系扄以绳,于引绳窍三萦之,而内维其端,啓阖必请。室中垂帘障牖,破竹约帘加丁固之,而纸封其帘及颡。家众传餐唱呼集散,秩若公庭,矩闲尺检,毋敢越。日训尚书兄弟,造次必举古人厚徳髙义,三复诲厉之。文毅詹事时时遗书戒督子姓,太淑人每揭坐壁丁宁申饬焉。诸子小愆轨度,辄呼之长跪,书所诵讫曰:“尔祖若父为教云何,敢尚尔耶?”则顿首谢不敢,乃罢。故诸后昆防防绳检,中与寒素等。尚书特以行能。至大官持国论,正军律以结主知,杰然为庙堂硕辅。魁人,人谓陶范由于家学,抑亦太淑人慈训弼成云。詹事晚休,多居外寝,时至内室,太淑人见必起立,坐必旁侍,逮老犹然,凛无谑辞防貌也。于戯!梁妻之馈食,郄妇之馌耨,何以尚兹?兹太淑人所以最羣行造大家,备诸福者,殆有本哉!殆有本哉!太淑人年八十又五,嘉靖乙未三月十七日卒。尚书服防,归上轸念劳绩,施及其亲,遣官葬祭,荣恩备及。一时子男五人:长绍铸,印局儒士;次绎;次尚书绾;次约;次紒。绎紒皆博士弟子。孙男十七人,女九人。曾孙男九人。孙曾为学官诸生者,多骏发抱国器。论曰:夫君子脩能逺器,非独成于父师也,盖亦有母教之懿焉。予读《易·家人》,父母并称,严君有以也夫。及揽载籍,先王盛时,公卿大夫士之家,端操饬躬,动止以礼,卒能勉其夫,淑其子,而至道赖以成,可按而征也。往予国子诸生时,接尚书,知其贤;复观黄氏祖徳録,知其世;比读《葬太淑人志》,乃知尚书笃生训养者,固有自耶?然则太淑人存被荣施,没耀宠光也,殆亦宜哉!志列诸懿行,不一书;抑太淑人妇顺之恒,不尽纪,取夫壸仪母道世宜训者,着于篇。

云村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云村集卷十      明 许相卿 撰颂顾令君颂【有序】夫世惟难集者,事人所难谌者,天自昔然矣。前元顾令君海盐之政,抑何异矣哉?夫海盐,国也,潮不防而国其海矣。令君倡建石堤三千丈,书于郡志。今数百里元元奠居安土,谁之力耶?于时天久不雨,民且凛凛沟中瘠矣。令君祷吁于天,龙降雨浃,如持券责偿,嵗则大稔。意其为人忠慈慤防,説以使民,诚以格天,天人与令孚应,感通有素,故天可谌而事易集也。

译《黄太淑人传》。受封为太淑人的鲍氏,是当今礼部尚书黄公的母亲。她的祖籍是温州乐清杨川里。父亲黄恩,任颍州守;母亲赵氏,就是这位太淑人。她从小聪慧,通晓书籍,读《女孝经》《小学》等有关妇女内职的书。她欣然说:“好啊,女子就应当这样。”年少长大后,她庄重谨慎,机警敏捷。颍州守很器重她,曾说:“我的女儿一定能光耀鲍氏宗族。”有人来议婚,她总说:“不要急,应当只看对方这个人。”后来颍州守等待选任,京城中尚书的祖父文毅公正在工部尚书任上,父亲詹事公每天跟随他早早赶往学舍。经过颍州寓所时前去拜见,行礼十分恭敬,以后每次相见也都像初次见面一样。颍州守看中她,心中惊异,知道她将来必定显贵,便慨然把她许配给文毅公的孙子詹事公。不久她嫁入黄家,当时黄家原本只是世代读书求仕的家族。文毅公那时已经做了掌管选官事务的天官大夫。太淑人想到黄氏世代在朝为官,舅父又掌握权柄,而家中却如此简朴,便想:只是做官的人不能把家业置于官府之中,难道居家的人也不能尽力经营家业吗?后来詹事公历任官职,又掌管选部,太淑人便留在家中主持家政。凡是生产经营,都顺应土地条件和时令,制定了周密的节度章法。她命各位主管仆人分任职责、考核能力,按功劳授予事务,家中职务安排井然有序。因为家中粮食依靠田地收成,她便卖掉首饰衣物、积蓄资财来购买田地,认为每日所得的利息可以补助一年的家用。她经营园圃,饲养牲畜,以此增加费用;用节俭裁减懒惰,用勤劳淘汰怠惰,家业因此由贫乏逐渐丰厚。她自己常常辛苦劳作,饮食节制简约,除非遇到宾客或祭祀,家人从未见她穿华丽的绸衣、吃肉羹;华美的装饰和丰厚的美味,一概不涉及她。自幼以来,宗族亲戚间的庆贺、吊丧、婚姻和睦之事,没有一件遗漏。她劳累身心,早起晚睡,亲自率领全家把这些作为常规。她曾说:“人们说一个月能得到四十五天,正是说我。”原先詹事公的家业不过只是中等人家,经过太淑人二十多年经营节俭,拓展田地千亩,建造住宅数十百间,使黄氏兄弟都取得官职,并且全都成为巨富之家,而詹事公好像对此全不参与。平日里她尤其严格限制内外门户,内室设两重门扇,用绳子系住门扇;在牵引绳子的孔上缠绕三圈,门内还系住绳端,开门关门都必须请示。室内悬帘遮蔽窗户,破竹编成帘骨,再加钉固定,并用纸封住帘子及帘额。家人传递饭食时唱名呼喊,集合和散去都像公堂一样有秩序;规矩细密,尺寸分明,没有人敢越过。她每天教训尚书兄弟,仓促之间也必定举出古人厚德高义的事例,反复告诫勉励他们。文毅公和詹事公时时写信遗诫,告诫督促子弟后代,太淑人每每把信张贴在座位旁的墙壁上,郑重地再三申诫。诸子稍有违犯规矩的过失,她便叫来罚跪,把他们所诵读的内容写完后说:“你的祖父和父亲是怎样教导你的,难道你还敢这样吗?” 于是他们叩头谢罪,说不敢再犯,她才让他们起来。因此黄氏后代都受到严格约束,行为检点,处境与寒门清贫之家相同。尚书尤其凭借品行和才能成就自己。后来他身居高官,主持国家政论,整顿军纪以取得皇帝的知遇,卓然成为朝廷的重要辅弼。这个杰出人物,人们说陶范出自家学,也或许是太淑人的慈爱教诲辅佐成就了他吧。詹事公晚年休息时,多住在外寝,偶尔到内室来;太淑人见到他一定起身,坐下时也一定在旁侍奉,直到年老仍然如此,神情严肃,不说戏谑的话,也不显轻慢的神色。唉!梁鸿之妻给他送饭,郄氏之妻替丈夫送饭到田间,这些事怎么能比得上太淑人呢?太淑人之所以在各种妇德中最为突出,成就了这样的大族,兼备各种福分,大概是有根源的吧!大概是有根源的吧!太淑人享年八十五岁,于嘉靖乙未年三月十七日去世。尚书服丧,归来后皇帝追念她的劳绩,恩施也及于她的亲属,派官员负责安葬和祭祀,荣宠恩典全都给予她。当时她有五个儿子:长子绍铸,是印局儒士;次子绎;次子尚书黄绾;次子约;次子紒。绎、紒都是博士弟子。孙子十七人,孙女九人。曾孙九人。孙辈、曾孙中成为学官诸生的很多人,都才华奋发,具有担当国家重任的才能。评论说:君子的修养、才能和远大器识,并不只是由父亲和老师成就的,大概也有母亲教诲的美善在其中。我读《易经·家人卦》,其中把父母并称,严正的君道确实有其道理啊。等到我查阅各种典籍,发现先王盛世时,公卿大夫士人的家庭,都端正操守、修饰自身,举止行动合乎礼法,最终能够勉励丈夫、使儿子善良,最高的道义也因此得以成就,这些都可以考察并得到证明。从前我在国子监做诸生时,接触过尚书,知道他的贤能;又看过《黄氏祖德录》,知道他的世系;等到读了《葬太淑人志》,才知道尚书深厚的品德和才能,是由太淑人的教训抚养而成,原来确实有其来由。那么太淑人生前享受荣誉恩施,死后又显耀于宠光,大概也是理所应当的吧!墓志中所列举的美德不止这些,太淑人作为妇女顺从本分的日常行为,也不能全部记载,因此只选取那些体现妇德、母道和世代适宜教训的内容,写在这篇文章中。《云村集》卷九。钦定《四库全书》。《云村集》卷十,明代许相卿撰写颂文。《顾令君颂》【有序】。世上唯有难以聚集的事物,侍奉他人也唯有难以相信的事情,自古以来上天就是如此。前代顾令君治理海盐,难道不是多么奇异吗?海盐是国家重地,潮水没有堤防,国家几乎就要成为海水了。顾令君倡议修建三千丈长的石堤,这件事记载在郡志中。如今数百里之内,百姓安居乐业、安土而居,这是谁的力量呢?当时天旱已久,百姓将要在沟壑中饥饿而死,处境战战兢兢。顾令君向上天祈祷呼告,神龙降雨,雨水普遍降下,仿佛拿着凭证来索取应得的偿还;这一年于是大获丰收。我想顾令君为人忠诚慈爱、诚实恭谨,以言说来役使百姓,以诚信感动上天,天、人和令君彼此相应,感通本来就有根基,所以能够相信上天,而事情也容易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