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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云村集三

云村集卷七      明 许相卿 撰序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7–46 段

革朝志序于乎!建文之末,诸臣忠于所事者众矣。遭时多故,处死亦非一途。要之,自尽其心以不负其君,则同归云尔。仰稽我文皇秉钺靖难之际,一时文武才智,知几达权,决择所事,去故就新,防勲佐命,勒彛鼎而誓河山。惟良丕显哉!乃有固懐主私,罔识天授,悍抗愤撄,上干赫怒。前既灰骨沈宗,后罔或惩,而继之弥厉。参夷武属,乃犹竞慕而劝趋焉。于乎,其愚不可及也夫!而天常人极,乃以之存终古,世道之攸系也。顾不大与?嗟夫,是或一道也已夫!旷代相感,百世犹兴,尚徳之衷,古今一也。壬午内难,逮兹百四十年,诸先正狥国之烈,故老私载,时时槩于见闻,毅色危辞,凛犹并世。予未尝不三复流涕也。感兴云尔乎?是故沐浴文武之泽,而不能不义夷齐云。往者纪录不伦,遂将紊遗失实。爰类裒而序述之,得百有六人。又闻诸老先生言,文皇师入都城之夕,郎、御史、给舍相与缒城逸去者四十余人。诘朝觉察者以闻,后来邃谷穷山,人徃徃遇识之佣贩禅寂中。于戯!盛哉夫!国运废兴,事之所必有也。而建文死国之臣,一时累百,三代革命,罕前闻矣。两汉以还,勿论也。殆自天地剖判,肇有君臣以来,而创见于斯焉。于戯!盛哉!其皆天地精英之萃,圣祖功化之神。书之足以树贞风,光信史,震耀竒伟于宇宙间,屹为千万世委质臣人而懐二心者防诚不可以莫之传也已。于是人之为传巻,类为五:难作而死于中、死于外者,曰死难;任事不幸而以死自靖者,曰死事;不与难、不与事,而其心必不茍生而死者,曰死志;义不变,面易辞,而甘流离屏逺,艰迹苦身之死而不贰者,曰死遁;于时未即引决,而知生不若死之安也,而卒死之,其与死难、死事、死志、死遁似有间矣。然亦可谓有耻而庶几不逺之复者,曰死终。论次为五忠传,具列于篇,志义之士得以考徴焉。若夫所见异辞,所传闻异辞,所纪载异辞,则姑次其名族而世行爵里,阙焉以俟夫笃古多闻者云。

女教补序女教十篇,作者宋方澄孙氏。吾友蔡希渊广之为十三篇,合若干言,示于某曰:“子宜序而梓之。”则卒读曰:“唯唯。”予惟先王之教,非独行于大夫士也,至于女子子,皆立之师焉。教之熄也,学士大夫难于完徳,况乎女子,生长中冓,教之不闻,学之不知,湛俗狥已,而几其动中于善也,不尤难哉!中间天资近道,树节炳炳,与烈丈夫争不朽名者,亦时有之。然累千万得一,顾非幸与?而其不幸者,盖可胜道哉!蒙仲氏编所为作,吾希渊所以广之者也。或曰:“刘子正《列女传》、曹大家《女诫》至今存也,教女不以多乎?”曰:“二书之言奥而文,故二公欲反诸质。质则近情,近情则适俗,适俗则易知而易从,于以相渐相观,率而趋之不难也。犹之膏粱疏食,均可以养;文绮大布,均可以温。然得有难易,用有左便,而及物之广狭殊然,则是编恶可少也!”抑某读《易·家人》,而知教女之本之有在也。有家者知其本之在我,而身以刑之,书以征之,教斯成矣。人人知教,则天下之家正,而天下平。予故乐序而传焉。

渐斋诗草序夫声发于性情,中律而成文之谓诗。诗也者,人之精蕴也。是故古之人,由诗以考其世,知其人隆汚升降兴替否臧,犹鉴县表,植当年,旷世靡爽忒焉。其见于诗也深哉!予于诗无解也。往从海内大夫士游,贤其人则征诸其诗,人品心声,殆多类应亿之而中,几于大半矣。若我渐斋赵先生者,予始而语合,久而心亲,兄事师资之,今五十年,安所事夫征诸其诗以加信耶?近畀予诗草,纵观之,非诗之为徴,而饥渴晤言,得如面语也,以为快。夫其见髙物表而语▯旷,时写衷素而语易朗,情属谊旧而语温雅,脱畧声利而语超拔,分安止足而语寛适,根极理学而语闲畅,松隂细咏,欵叙平生矣。翁髙格逸调,混迹流俗,独懐胜情,才美醖借,操履峻洁,不少挟以自多,坦如也,恬如也。方岳崇阶,举步台省,未老去归,若蜕裘葛,特先凉温,无吝情焉。方今势竞利趋,穨波日下,乃兹卓哉危标,壮节砥柱浙河之间,翁其表东海矣。夫直诗草之传也云尔乎?

译《革朝志》序 唉!建文末年,忠于各自所事君主的臣子很多。适逢时局多变,选择死法也不止一种。总之,竭尽自己的心力而不辜负君主,他们最终归宿是相同的。我仰考文皇帝执掌兵权、平定靖难之时,当时文武群臣中那些有才智、能察知先机而通达权变的人,决定自己所事奉的对象,离开旧朝而归附新朝,建立功勋、辅佐君命,把功绩刻在彝鼎之上,并以河山为誓。贤良之士真是大为显赫啊!却也有人固执地怀抱旧主私情,不知道天命已经授予谁,强悍抗拒、愤怒触犯,以致上干皇帝的赫然震怒。前面的人已经化为灰骨、沉没宗族,后面的人却没有谁受到惩戒,反而更加厉害。即使武臣亲属被诛灭三族,仍有人竞相仰慕而奔走趋附。唉!他们的愚蠢真是无人能及啊!然而天常、人伦纲常,却正因此而存续于万古,这正是世道人心所系。难道不是大事吗?唉,这或许也是一种道路罢了!隔代相感,百世之后仍能令人奋发,尊崇道德的内心,古今都是一样的。壬午年发生的宫廷内难,到现在已经一百四十年了,各位先正以身殉国的壮烈事迹,旧日长者私下记载的文字,时时在我的见闻中出现;他们刚毅的神色、危峻的言辞,至今仍如同同时代之人。我没有一次不反复阅读而流泪。难道只是有所感发而兴起吗?所以我沐浴在文皇帝、武皇帝的恩泽之中,却不能不以伯夷、叔齐为义士。过去的记录杂乱不一,后来将要混乱、遗漏而失实。因此我把它们分类汇集并加以叙述,共得到一百零六人。又听几位老先生说,文皇帝的军队进入都城的当晚,郎官、御史、给事中、舍人彼此相伴,用绳子从城上缒下逃走的有四十多人。第二天早晨被察觉后,官府把此事报告上去;后来在深谷穷山之间,人们往往在佣工、商贩和僧道隐居之处遇见并认出他们。唉,真是盛大啊!国家运势有兴有衰,这是事情必然有的变化。而建文朝以死殉国的臣子,一时之间就有数百人;三代以来的革命,少有先例可比。两汉以后更不用说了。大概自天地开辟、开始有君臣关系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事情。唉,真是盛大啊!这些人都是天地精华的汇聚,是圣祖功业教化的神奇体现。把他们写下来,足以树立贞洁的风气,光大可信的历史,在天地之间震耀奇伟;他们巍然成为千万世那些委身为臣却怀有二心者的鉴戒,实在不可以不流传。因此为这些人作传,分为五类:在变难发生时死于其中,或死于外地的,称为“死难”;任职办事而不幸死亡、以死守全自身的,称为“死事”;没有参与变难,也没有参与其事,但内心一定不肯苟且求生而死去的,称为“死志”;义节不变,表面改变言辞,却甘愿流离、被屏弃远方,在艰难困苦中死去而不改其志的,称为“死遁”;当时没有立即自杀,却知道活着不如死去安稳,最终终于死去的,他与死难、死事、死志、死遁似乎又有区别。然而也可以说他们知耻,距离不远就能回归正道,因此称为“死终”。我依次论述,编成《五忠传》,全部列在篇中,使有志守义的人能够考察征验。至于亲眼所见而说法不同的,亲耳听闻而说法不同的,记载文字而说法不同的,暂且只列出他们的姓名、族属,以及世系、行迹、爵位、里籍,缺略之处留待那些笃信古道而博闻的人来补正。《女教补》序 《女教》十篇,作者是宋代方澄孙氏。我的朋友蔡希渊将它扩充为十三篇,共有若干文字,拿给我说:“您应当为它作序并刊刻。”我读完便答道:“是,是。”我想,先王的教化并不只施行于大夫、士人,至于女子,也都为她们设立老师。教化衰微之后,学士大夫尚且难以完备德行,何况女子生长在内室,听不到教诲,也不知道学习,沉溺于世俗、顺从私欲,要使她们的行为近于善,不是更加困难吗?其中也有天资接近正道、树立节操而光明显著,能够与刚烈丈夫争得不朽声名的,时常也有。然而几千万人中才能得到一个,难道不是幸运吗?至于不幸的,哪里说得尽呢?蒙仲氏编纂的正是这些著作,我的朋友希渊所做的是把它扩充。有人说:“刘向的《列女传》、曹大家的《女诫》至今还保存着,教导女子难道不已经够多了吗?”我说:“这两部书的语言深奥而文饰,所以两位先生想把教导返归质朴。质朴就接近人情,接近人情就适合世俗,适合世俗就容易理解、容易遵从;人们由此相互渐染、相互观摩,率先实行并不困难。这就像肥美精细的食物和粗糙的粮食,都可以养人;华美的丝织品和粗厚的布,都可以御寒。然而获取有难有易,使用有方便与不方便,施及万物的广狭也各不相同,那么这部编录怎么可以少呢!” 或者说,我读《易经·家人》卦,知道教导女子的根本是有所在的。主持家庭的人知道根本在自己,亲身作出表率,又用文字加以说明验证,教导就能成功。人人都知道教导,天下的家庭就会端正,天下也就太平。因此我乐意为它作序并传播。《渐斋诗草》序 声音发自性情,合乎音律并形成文辞,这就叫作诗。诗,是人的精华和内蕴。因此古人通过诗来考察时代,了解一个人的盛衰升降、兴替成败和是非得失,就像悬挂的镜子和直立的表一样,能够反映当时的情状,即使隔世久远也不会有差错。诗中表现出来的东西真是深刻啊!我对于诗没有什么心得。过去我同天下的大夫、士人交游,认为一个人贤良,便从他的诗中加以验证;他的人品和诗中发出的心声,大多相互应合,猜想十次往往能中,几乎达到一半以上。像我的渐斋赵先生,我起初与他言语投合,日久便心意亲近,以兄长之礼事奉他,以老师的身份向他学习,到现在已经五十年了,哪里还需要从他的诗中求证来增加信任呢?近来他把诗草交给我,我纵览一遍,觉得这不是用诗来验证他,而是如同饥渴之时得到会面交谈,仿佛面对面说话一般,因而感到痛快。他的见识高出万物之上,言语玄远旷达;时时抒写内心真情,言语明白爽朗;感情寄托于旧日情谊,言语温和雅正;超脱于声名利禄,言语超拔;安于本分、知足自守,言语宽舒适意;根本归于理学,言语闲适流畅。在松荫下细细吟咏,正像从容叙说平生。老先生格调高逸,却混迹于世俗之中,独自怀抱高胜情怀;才华优美而含蓄,操守行为峻拔洁净,从不稍稍凭借这些来夸耀自己,坦荡而然,恬淡而然。他本来身居方岳重任、步入台省之阶,未老便辞官归来,仿佛蜕去皮衣,只先经历寒暖变化而已,心中没有一点吝惜。如今世势竞相逐利,颓败的风气日益下滑,而先生却在这时树立起如此卓异的高标,以壮烈的节操成为浙河之间的砥柱;先生大概就是东海一带的表率了。诗草流传的意义,正是在这里吧?

悌弟纪序予读阮子学令,舋舋龂龂,累千言,首列五典,末简及艺文焉。猗与今之文哉!洋洋乎衿佩溢,委巷诵説,夸孺子盈宇内皆是物也。为教后之,而典是先,何与?既而得厥考,爱云翁弟弟纪观之作,而曰:“盖有是哉,固阮子之所学以为教者也。”夫五典在人,如两曜丽天,畴能斯须违之?故文也者,以饰典也。典亡已,文安传耶?今之人之于五典,不尽其分者多矣,而长幼之道乖悖有甚焉。间有令兄弟让千金,争死命者,载籍亦时见之。然或邂逅感慨于一旦,而其庸行果皆然否耶?贤哉,爱云翁也!以若而兄,常事之周谨,虐使之顺承,苦剧濒于死,无怨言。已而分与取其薄,既死恤其孤,没身无改操焉。于戯!是岂暂焉矫而为茍难者?殆由赋受良充,养素性行成,故变罹困极,而懿亲顺徳不少易其常云。卓哉至行,古之道今之师也!抗弟道与忠孝并,近自爱云翁始,至于致休祥啓后贤,阮子方承上命督学,以身教先浙士,则翁弟弟之锡类弥逺矣。

悔言序夫辞尚体要,简尺之体,惟真而尽达吾意焉,止尔否?虽文非体矣。夫罗猎理乱,稽证古始,而以辩博悟上,上书陈事之忠也;铺比蔚赡,赋之则也;白发事理,往复究尽,论议之制也;语焰谈锋,张皇撼动,説士捭阖之术也;撷葩萃英,采错烂如,词人之习也;领徳赞功,夸谀浮实,佞人利口容悦之态也;摉隠穷奥,哳吻棘喉,务异求胜,敦铭冢简之竒也;警意丽词,逞新衒巧,经生夸艺攫隽之饵也。至如防易辞艰,以深饰浅,壮夫羞称焉。然以之投世耳目,亦多快意动容,蔵去为玩,然皆非其体,何也?去真逺耳。饾饤支离,尚奚简为?予生野性,朴资任真,信古或妄一言,面頳背汗,若不自容。所着薶文,肝膈可见,使得师资有道,即未妄希上达,万分一与进于论笃君子,臆亦可乎?而同尘流俗,罔所适从。阅宋季佞人手尺,遂沾沾自喜,渐习于浮浅矫诞而不自知。郷有正学端人,见之能不鄙予为尚口不情者,几希。晩适有知,亟将抹摋,驷莫之追矣。嗟夫,吾自贼其资,而自安于佞也,久矣乎?愧愤懊悔,奈何哉!此存家集,正以为戒,欲后之人勿复堕此蹊径,以再蹈予之后悔焉尔。吾尝观欧阳、苏、黄发口吐辞,和雅畅洁,良非浅夫矜饰者可同日语。又观江左以还,章逢辞气,记载尺牍,类皆直而简,恬而旷,畅达而逺,即方言而和易,见于俚近,着家人语而昵昵恳欵,慰爱蔼如,言在带下,目前意自悠▯隽永,斯简之得已矣。后来工言者,尽意摹袭,了不能似,盖难乎真焉耳。苏子瞻曰:“有意而言,意尽而止,天下之至言也。”岂非真之谓耶?是故简尺以真,不以文,然而真未尝不文也。故曰:“晋人言语用以为文,当妙絶今古,何耶?真故耳。”其然乎?其然乎?吾弗及已,序悔言。

汪氏近征録序近征録者,歙汪道▯氏之编也。汪氏望歙,逺自越公华起,隋唐间遡而上江左。宋有军司马,汉有龙骧将军,又遡而上,秦有彻侯,鲁有死郎之战。童弥逺已矣,逺故源不易究,而其流漫然不易究,则疑漫然则爱,罔克专而戚疏莫可为等。孝子顺孙宜弗之能安,已是故近徴録作焉。夫汪氏故有足征録,逺自得姓以来详矣。兹録则近始,道▯九世祖宋方壶居士叔耕,厯传至风雪道人克逺,是为道▯之父。系次绳绳,贯如尔秩如尔。叔耕所遗晦庵朱子、西山真公与当时显者往复诸书,乃后奕世备载累朝名公卿记志诸作。征诸文献不已,炳然切而覈也哉!于是奉先立爱,始亲孝之则也。于是敦族恩纪不紊,仁之序也。抑夫近征云者,非忘逺也,笃而举之之义耳。夫君子于天下将皆用恩焉,况其宗耶?然疏戚后先固弗可以槩视而混施者,礼本乎情则然耳。道▯斯録,殆亦率夫情而义起焉者,君子曰礼也。

友竹诗集序予诵朱翁友竹集,慨然想见故老之风,而叹吾土之风之日以下也。以吾土而意天下之风,殆皆尔矣。天下,吾末之与,吾力已。吾宁讵能遂忘吾土耶?是故昔闻父兄一事一语,崇厚先让者,恒三复之,以风时子弟,若有不容已。虽未即挽俗而上,或犹障其流之亟下趋。云翁生不识讼庭,语及人过,瘖如也。居里中,以朴钝不如人自处。今其集中语,循分优游,无外至者,以供喜怖,不欿然于卑居,而羡夫有位者之为华。视今日吾土之风,不迥然辽也。夫使吾土而今皆若而人也,天下又皆若而人也,比屋愿民,庶几哉?有以承上化,跻至理,而治世之音可作矣。夫孔子序诗,里巷民俗之謡,与殷周庙朝之乐并陈,何哉?盖殊者声辞,而縁情敦质,致一焉耳。是故为经而世训之。然则诗之道,固因其质而贲饰之,以谐声成文者乎?今夫俗之文,其诸非古之文而翁惟其质也,而古之意存。吾故序而布之郷人,广故老之遗风焉。

译《悌弟纪》序 我读阮子的《学令》,看到其中琐琐屑屑、争辩不休,累计有几千字;开头列出五典,末尾才简略涉及艺文。唉,如今的文章真是如此吗?洋洋洒洒,士子充满四方,街巷都在诵说,夸耀自己的小聪明,天下到处都是这种东西。要把教化留给后世,却把五典放在先,这是什么道理?后来我得到他的考证,读了爱云翁的《弟弟纪》,便说:“确实如此,这本来就是阮子学习并用来教人的东西。”五典存在于人身上,就像日月高悬天空,谁能片刻违背它呢?所以文章是用来修饰五典的。五典亡失了,文章又怎么能够流传呢?如今的人对于五典,大多不能尽到自己的本分,而长幼之间的道理尤其悖乱。偶尔也有兄弟互相谦让千金、争着替对方去死的事,史籍中也时常可以见到。然而有的人或许只是一时遭遇事情而感慨激发,他们平日的行为果真全都如此吗?爱云翁真贤德啊!他对待这样的兄长,平日侍奉周到谨慎,受到苛刻役使也顺从承受,即使苦难严重到濒临死亡,也没有怨言。后来分家时把自己所得的微薄财物让给兄长;兄长死后又抚恤他的遗孤,终身不改变这种操守。唉!这难道只是暂时矫饰自己、勉强做出难以做到的行为吗?大概是因为他天性善良充实,平素涵养深厚,品行已经养成,所以即使遭逢变故、陷入极端困境,对兄长的深厚亲情和顺从德行也丝毫没有改变。卓绝的至高品行,正是古代之道在今天的老师啊!抗弟的道义与忠孝并列,近来从爱云翁开始;至于将这种美善祥瑞留给后代贤者,阮子正奉上级命令督学,以自身的行为教导浙地士人,那么爱云翁兄弟友爱的恩泽也就流传得更加长远了。《悔言》序 文章贵在体制得当、要旨简明。书信的体制,只求真实而充分表达我的意思,这就够了;否则虽然有文采,却不是书信的体制。罗列、搜猎治乱之理,考察古今源流,并用辩说博闻使上级明白,这是上书陈事的忠诚;铺陈排比、文辞丰富,是赋的规范;阐发事理,往复推究到底,是论说的体制;言辞如火、辩锋如刃,张扬夸大以震动人心,是说客纵横捭阖的手段;摘取花朵、聚集精英,辞藻错杂而灿烂,是词人的习气;领会德行、赞美功劳,夸耀谄谀而浮夸失实,是佞人利口、取悦权贵的姿态;搜求隐微、穷究深奥,咬文嚼字、使人听来艰涩,专门务求奇异、争强好胜,是厚重铭文、墓志、简牍一类的奇巧;警策的意旨、华丽的辞藻,炫耀新奇、卖弄技巧,是经生夸示才艺、猎取优秀名次的诱饵。至于故意使用险僻的辞藻、使文辞艰涩,以深奥来装饰浅薄,壮士都以称说它为羞。然而把这些东西投向世人的耳目,也往往令人快意动容,收藏起来作为玩赏之物;但它们都不是各自应有的体制,为什么呢?因为距离真实太远。既然只是堆砌辞藻、支离破碎,还谈什么书信体制呢?我生性粗野,资质朴拙,任凭真实而行;如果相信古人的话而偶尔说错一句,便面红背汗,仿佛无地自容。我所写的文章,能够看见自己的肝膈内心;假如能得到有道之人的教导,即使不敢妄想达到圣贤境界,万分之一能够进入笃实君子的议论,我的心意也可以满足了。然而我混同于尘俗流行之中,没有所适从。读到宋末佞臣的书信,竟沾沾自喜,渐渐习染于浮浅矫诞而自己还不知道。乡里有正学端正的人,看到这些文字却不鄙视我为只尚空谈、不合真实的人,几乎没有。晚年偶然有所觉悟,急忙想把它们删削抹去,却已经来不及了,快马也追不上已逝的时光。唉,我自己损害了自己的资质,却长久安于谄媚之道,难道已经很久了吗?惭愧、愤懑、懊悔,又能怎么办呢?把这些文字保存进家集,正是用来作戒鉴,希望后人不要再跌入这条路径,不要重蹈我的后悔罢了。我曾看欧阳修、苏轼、黄庭坚开口吐辞,语言和雅、畅达、洁净,实在不是那些浅薄而自我矜饰的人可以同日而语的。我又看江左以来,士大夫的文章、辞气、记载、书信,大多直率而简洁,恬淡而旷达,畅达而深远;即使使用方言,也和易自然;见于浅近俚语,写的是家人之间亲密恳切的话,安慰爱护之情蔼然可见;言语仿佛就在衣带之下、眼前之间,而意思自然悠远、玄妙、隽永,这才是书信得到其体制。后来善于作文的人,竭尽心力摹仿,也终究不能相似,大概是因为真实最难做到。苏轼说:“有意而说,意思尽了便停止,这是天下最好的言语。”难道不就是所谓真实吗?因此书信贵在真实,不贵在文饰;然而真实从来并不妨碍文采。所以说:“晋人的言语拿来作文,应当妙绝古今,为什么呢?因为真实罢了。”是这样吗?是这样吗?我还做不到。于是作《悔言》序。《汪氏近征录》序 《近征录》是歙县汪道弘编纂的。汪氏在歙县的声望,远自越公华开始;追溯到隋唐以前,又可以上溯到江左。宋代有军司马,汉代有龙骧将军,再向上追溯,秦代有彻侯,鲁国有死郎之战。童弥远以前的事情已经久远不可考了;源头既然难以追究,支流又漫无边际、难以穷尽,那么越是漫无边际便越令人珍爱,不能专心考察,亲疏也无法分等。孝子顺孙本来不应对此感到心安,所以才作《近征录》。汪氏原来就有《足征录》,从得姓以来的世系都记载得很详细。这部《近征录》则从近世开始:道弘的九世祖宋方壶居士叔耕,历代传到风雪道人克远,就是道弘的父亲。世系相承不断,贯串一致,次序井然。叔耕遗留下来的晦庵朱子、西山真公以及当时显达人物之间往来的书信,后来又历代完备地收录了各朝名公卿的记志等著作。用文献反复考证,不仅清楚,而且切实、准确啊!这样尊奉先人、树立亲爱之情,首先是亲亲孝亲的准则。这样使宗族亲情敦厚而次序不乱,是仁爱的次序。所谓“近征”,并不是忘却远祖,而是笃厚亲情、举荐近亲的意义。君子对天下人都将施以恩惠,何况对于自己的宗族呢?然而亲疏、先后本来不能一概看待、混同施行,这是因为礼以人情为根本。道弘编这部录,大概也是顺着人情而兴起义理的做法;君子称之为礼。《友竹诗集》序 我诵读朱翁的《友竹集》,感慨地想见古代长者的风范,又叹息我乡的风气日益下降。由我乡的情况推想天下的风气,大概都如此了。天下的事,我没有能力参与,我的力量已经如此;但我难道就能完全忘记故乡吗?因此过去听父兄说的一件事、讲的一句话,只要是崇尚敦厚、先人后己、谦让的,我总要反复称道,用来感化当时的子弟,仿佛不这样便不能停止。虽然未必立即能挽回风俗使它向上,但或许还能阻挡它急速向下奔流。云翁一生不懂得讼争,谈到别人的过错便哑然无言。他居住乡里,自处于朴拙迟钝、不如他人。如今看他集中的诗句,安守本分,从容自得,没有外物侵扰;即使身居卑微,也不以为不足,更不羡慕有职位者的荣华。看今天我乡的风气,也并没有相差得很远。如果我乡如今人人都像这样,天下也人人都像这样,家家都是安分的百姓,那就差不多了吧?就可以承受君上的教化,达到至高的道理,太平之世的声音也可以兴起了。孔子编次《诗经》,把里巷民俗的歌谣与殷周宗庙朝廷的乐章并列陈述,为什么呢?大概是声调和辞句虽有不同,但都出于真情、敦厚质朴,达到一致。因此成为经典而教训后世。那么,诗的道理本来就是依据质朴的情性加以文饰,使声音和谐、形成文辞吗?如今世俗流行的文章,大概不是古代那种文章,但朱翁所看重的正是它的质朴,而古代的意旨仍然存在其中。因此我为它作序,把它传播给乡人,以扩大古代长者遗留下来的风气。

紫云宗乗序相卿读许氏族谱,泣数行下,已而喟然叹曰:「先古逮今,吾之得姓传世不逺已乎?而许氏仅而始提督公谱耶?夫自宋之南也,金元之乱极矣,民罔土著,士鲜完室,许氏盖犹幸而谱提督公始也。然而撰述者鄙哉!于是采先世之载谱,灵泉许氏之族之世云然。予紫云之肇家也,厥有不获已焉耳矣。夫予先君嗣适始迁他邦,礼称别子者,是与非邪?别子为祖,继别为宗,宜别有纪,使后之人知灵泉有许始提督公,紫云有许始予,而宗子之法乃可以世笃而人守已乎?于是详吾之所自出,及事之所当纪者,又为紫云许氏宗乗云。」语曰:「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二者盖一气尔。天言夫大,祖言夫亲也。是故子孙而不録其先人,则是鄙悖之民,蹶根弃本之行也。然而今之人之或録之也,殆异乎予所云,不知务徳自树丕显前人,即纪实传信而百世足征已。顾多求胜▯俗,妄附往哲以为名髙,斯其与不知録者有不同归于忘本也,几希。予特耻焉,爰述夫灼然足征者,次于编,使凡所由以出者咸知其本。知本则重亲,重亲则劝睦。苏氏所谓分而涂人,其初一人也者,将自喻而渐敦矣。不然,异形尔汝,耰锄父借徳色经虑,况夫族之合也否也?吾独且奈何哉!」

家则序吾幼志于学,长从阳明先生游,暨海内志义之士过从磨厉,垂三十年,忧病莫晩,志犹罔甘自阻,又有望于后之人。于是作家则及,观浦江郑氏家范,尤若广而宻,要而不遗,虑逺而防豫,吾则所未逮也。然攷其编次,前既録之,后又録之,续又録之,阅三世,厯数十年,而后范成。盖俗流日以巧法,因渐以详,埶固宜尔也。今吾阅厯浅,意见踈,而后来运化推移,殆未可涯,欲恃仅仅数十百言,预待日新无穷之世变,乌可乎哉?吾后之人,逺猷卓识,顺时保家于事之通变,宜民而不畔于道者,详酌精思,续为之,则又进而广善志,参郑范以成合族共家之义,百世其将训之,奚啻于吾有光而已耶?

学则序夫所谓学者,学为人焉尔。学至于圣,斯人之至者矣。而道则所由以入圣之路也。故学致其道之谓学,人志于圣之谓人。非然者,茍而已矣。今定规条,斯意特先云:受读此编者,当知圣人之学,初非性分外边有所增益,只是复得吾所固有者焉尔。故能卓立此志,反求诸心,循后之规,强勉不息,以上达于髙明而为成人也。斯真吾子矣。

祠则序惟古王者庙祀先王,逮于诸侯大夫士,咸得祀其先,以庙制由等降有差,世适主之,宗法其端于斯乎?然诸侯不敢祖天子,大夫曷敢祖诸侯?乃有宗子之法,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百世不迁,统族姓,敦世徳,以遵王度而守宗祧。是则古先哲王聮属天下之道,家有官政,人修士行而不犯于有司也。故曰:宗子有君道焉。自夫封建废而宗子之法亡,世不复见,先王之治昉于是矣。吾儒有识者谓夫古今不同者时,而饰情起义以为礼,未始不同也。无宁直以古之必不可复而但已耶?故议今始去其乡及始任于朝者,拟古别子称祖,而继别称宗,得礼意矣。吾许氏世家海宁之袁花,先府君初命相卿举进士,官谏垣。无何,府君弃养,予不幸遭家之变,而求自全,吾常遂去袁花,适茶磨家焉。茶磨,嘉兴海盐山也,去郷越境,筮仕升朝,两始自予,拟予别子惟允而嗣予之适,百世为宗,夫复何议?于是卜宅甫定,而立大宗祠于堂左室,镵家则之石于祠,以诏我后之人相传,纠族培徳以世吾家,庶几古者宗法之宏规长计云。

墓则序夫墓曷为则也?为则以诏夫墓于山者之后之人,缵绪承祀于无疆也。吾许故家,灵泉平原,丰衍水萦如织,秀矣。封丘若堂,松楸在望,便矣。《易》称「上古葬之中野,有征矣」。舎是而山之墓者,何闻诸老人?吾先尝墓染泾两河之间,崇封茂植,郁若屯云。宋南兵兴,鞠为夷陆,乃今断碑残瓮,罔所物色也。已传戒五患,信然哉!是以过惩焉,而必于山以永奠焉。夫海州守而下墓山多矣,则肇于吾父母。何亲亲于所自出者始也?夫有形归画,遗骸犹蜕耳。增山锢泉,要已非知蔵以安之,而复则以传之,何诞矣乎?斯放而为达者也。夫予之则之,严后防逺,先泽广,孝思斯常经也。于是作墓则:先兆域,次居守,次赡业,终常祀,例凡四文于碑。

译《紫云宗乘》序 我许相卿读许氏族谱,眼泪流了好几行,随后叹息说:“从先古直到今天,我们许氏得姓并传承于世的历史,难道已经不远了吗?而许氏只是从提督公才开始编谱吗?自宋室南渡以来,金、元两朝的战乱到了极点,百姓没有固定居所,士人很少有完整的家庭;许氏大概还算幸运,能够从提督公开始编谱。然而编撰者真是鄙陋啊!于是我采集前代记载中关于灵泉许氏族世的内容,作了这样的叙述。我在紫云开创家业,也是有不得已的缘故。我的先父承继嫡长而始迁到别的地方,按礼法称作别子,这样说对还是不对?别子作为始祖,继承别子的作为宗子,理当另有记载,使后人知道灵泉许氏以提督公为始祖,紫云许氏以我为始祖;这样宗子制度才可以世世笃行、人人遵守吧?因此我详细说明自己的出身来源,以及应当记载的事情,又作《紫云许氏宗乘》。”古语说:“万物以天为根本,人以祖先为根本,这两者大概同出一气。说天,是说它广大;说祖,是说他亲近。因此子孙如果不记录先人,就是鄙陋悖逆之民,是拔掉根、抛弃根本的行为。然而现在的人有时也记录先人,大概与我所说的不同:不知道致力于修德自立,使前人更加显赫;只要记录事实、传布信实,百世之后也足以考察了。” 只是有些人一味追求胜过他人、炫耀世俗,妄想攀附古代贤哲来抬高自己的声名;这与不知道记录先人的人,最终同样归于忘本,差别实在很小。我尤其以此为耻,所以把那些明显足以考证的事迹写下来,编入书中,使一切知道自己由何而出的人都明白自己的根本。知道根本,就会重视亲情;重视亲情,就会勉励和睦。苏轼所说“分开来便成为路人,其最初却只是一个人”的道理,将会由自己领会而逐渐敦厚亲情。否则,虽然形体不同,彼此称你我,父亲借着德色操持锄耰、经心劳作,何况族人之间的合聚又能怎样呢?我又能怎么办呢!” 《家则》序 我幼年立志求学,长大后跟随阳明先生游学,直到与天下有志守义之士交往切磋,将近三十年;虽然忧患疾病没有停止,志向却仍不甘心自行阻绝,对后代的人也有所期望。于是作《家则》,并考察浦江郑氏的《家范》,觉得它尤其广大而缜密,简要却没有遗漏,考虑长远而预先防范,这些都是我没有做到的。然而考察它的编次,前面已经记录,后面又记录,后来又续加记录,经过三代、几十年以后,家范才完成。大概世俗流变,每天都增加巧妙的做法,因而逐渐详细,形势本来就应当如此。如今我阅历浅薄,见识疏陋,而后来运化推移的情势,大概还不可限量;想凭区区几十、几百句话,预先应付日新月异、没有穷尽的世间变化,怎么可能呢?我的后人如果有长远谋划和卓越见识,顺应时势来保全家庭,在事情的通达变化中,既适合百姓又不违背道理,就应当详细斟酌、精心思考,继续编写下去;这样再进一步扩大善道,参照郑氏家范,来完成合族共家的意义,使百世之后都把它当作训诫,那岂只是使我感到光荣而已吗?” 《学则》序 所谓学习,就是学习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学习达到圣人的境界,这就是人的最高成就;而道,是由此进入圣人境界的道路。因此,致力于达到道,叫作学习;立志成为圣人,才叫作做人。不是这样,就只是苟且而已。如今制定规条,这个意思应当首先说明:接受并诵读这部编册的人,应当知道圣人的学问,起初并不是在本性之外另有东西可以增益,只是重新获得我们本来固有的东西罢了。因此,能够卓然立定这个志向,反求于内心,遵循后面的规条,努力不懈,向上达到高明境界而成为真正的人,这才是真正的我的弟子。《祠则》序 古代君王在宗庙祭祀先王,直到诸侯、大夫、士,也都能够祭祀自己的先祖,只是宗庙制度按等级有差别,由世代嫡长子主持;宗法制度大概就由此发端吧?然而诸侯不敢把天子作为自己的祖先,大夫又怎么敢把诸侯作为自己的祖先呢?于是有宗子制度:别子作为始祖,继承别子的作为宗子,百世不迁,统摄族姓,敦厚世代德行,用来遵循王法、守护宗庙。这就是古代圣哲君王联结天下的办法:家中有家政,人人修养士人的品行,不触犯官府。所以说,宗子具有君主的道义。自从封建制度废除,宗子制度消亡,后世便不再见到,先王的治理也从这里开始衰落。我们儒家有见识的人说,古今不同的是时代;但修饰人情、创立义理而制定礼,从来没有不同。难道宁可只因古代制度必定不能恢复便就此罢休吗?因此我主张,如今可以把离开乡里、开始在朝廷任职的人,比照古代别子称为祖;其后继承别子的,称为宗,这就得到礼的精神了。我们许氏世代居住在海宁袁花。先府君最初命令我许相卿考中进士,任谏垣官。不久府君去世,我不幸遭逢家中变故,为求自全,便一直离开袁花,迁居茶磨。茶磨是嘉兴海盐的山地;离开故乡、越过境界、开始出仕并升入朝廷,都是从我开始。把我比作别子是恰当的,而我的嫡长子承继我,百世作为宗子,还有什么可议论的呢?” 于是卜定住宅刚刚完成,便在堂屋左边的房间建立大宗祠,把《家则》刻在石碑上立于祠中,用来告诫我的后人世代相传,整顿宗族、培育德行,使我家世代延续,希望能够接近古代宗法制度的宏大规划和长远谋略。《墓则》序 墓为什么要制定规条呢?制定规条,是为了告诫后来葬在山中的人的后代,使他们继承先业、承奉祭祀,直到无穷。我们许氏是旧家,灵泉一带地势平原,土地肥沃丰饶,水流环绕如织,景色秀美;封土的丘墓像堂屋一样,松树楸树映入眼帘,十分便利。《易经》说“上古时代把人葬在旷野之中”,这是有根据的。舍弃这种做法而把墓建在山上,又听老年人说过些什么呢?我们的先人曾葬在染泾两河之间,坟墓高大,树木繁茂,郁郁如聚云。宋代南方兴兵以后,那里全都变成平地,如今只剩断碑残瓮,已经无从寻觅了。从前传下来的关于五种祸患的戒说,果然可信啊!因此吸取过去的教训,必定要在山上建墓,以便长久安葬。海州守以下的墓山已经很多了,那么这一座便从我的父母开始。亲爱亲人,为什么要从自己的根源开始呢?形体终归化为尘土,遗骸也不过像蜕下的皮壳。增高山丘、封闭泉穴,本来已经不是懂得收藏遗体、使其安宁的做法了,却又制定规条使其流传,岂不是荒诞吗?这就是放达之人的说法。至于我制定规条,是为了严格防范后世,使后代看得长远,使先人的恩泽扩大;孝亲的思念本来就是常道。因此作《墓则》:第一规定墓域,第二规定居守,第三规定赡养产业,最后规定永久祭祀,共在碑上列为四条文字。

送葛惟吉序传曰: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予乃今有味于斯言也。自予胜衣为进士,学成童而益冠,而能通于时贤子弟之以名求予而昧其实者,或妄推之,予遂抗顔为之师。已而渐自觉孟浪者之无与于身心,且悔其谬自足而不知困也。今年春,葛惟吉氏重茧日百舍至杭,投谒于予,馆人日再至,风雨不废,凡三日而后见之,致辞甚勤,执礼甚卑,委币甚恭,盖如昔者二三子之求予而诚有加焉。予固与之抗主客之礼,既乃告之曰:「子知游乎?少年迈往,发轫之谋弗详,往往饥渴困踣于中途,晚始知难。将有千里之适,必三月聚粮而后取道。予之于子,犹是尔矣。故昔之以易求予而应之不难,今子谒予甚难,而予不易狥子也。矧夫子之好学,不矜鋭敏而文于干时好也?何有尚安所取,以重困予乎?吾子行矣!」虽然,吾之不敢师子不但已也,愿因子而益求所以舒吾困。子盍亦因我而弥不自足,庶几有得于言语文字之外,则将悔其今日之非,所以求我而由是以进于髙明也,其有余师哉!然则子之来也,虽予不敢自任夫一日之长,抑不敢谓子之徒归也。吾子行矣!闻子始来,太守乔公实劝相之,诵吾説,归报乔公,以为何如也?

送陆生序正徳丙子秋八月,王子之门人吴江陆希旦就郷举于南畿,弗如志,治任将归。王子以生来谒曰:「夫人也,植之天甚良,其诸人之所以培溉之者,有未尽也。是行也,得无揺其中而渝于其初?予私忧之。子盍左右我,相之于道?」曰:「子舟归乎?请以舟喻。方其浮大江,乱京口,絶具区,广不可以目极,永与天际,而深叵不测,风雨变怪,将复乗之。舟于水,则沤也,信天下之至险矣。夫然而长风顺流,崇朝百舍,滞通逺达,天下之至顺莫加焉。何也?夫惟其舟之足恃也。是故材木犹吾质也,取诸朴厚,朴厚则足以尽吾刳斲。工帆吾气也,取诸大以完,完大则借力于风者壮。樯吾心也,取诸有恒而直缜以不蠧,有恒而直缜且不蠧,则危悬重系,仓卒震撼,倾侧不能为虞。柁吾志也,取诸正且广,常操而善运,操正运广而水势委曲相得,波弗吾荡,风弗吾靡。篙若防,棹吾才也,取诸剡,取诸直,取诸长而铩备。是而运掉进退,下上夷险如意。至于棂槛阑楯,雕锼藻缋,犹吾文也。有之无之,不为舟之亏成。然亦必取诸尽制成章而观美,斯具夫是之谓成舟。然其用之也,天时有顺,人事有工,弗顺弗工,犹无舟也。是故取道于风,持以审慎,应以练习,而又率之以无怠,然后天与人一,人与舟一,舟与水一,致精入神,而利渉之体用备,是以人相劝往如平陆,而天下无险道矣。悲夫!世之强济以要利者,弗畏于天,弗习于人,敝舟苦械,日招招于江濆,覆人之爱子竒器于横流,而并其舟以亡者,尾相衔也。悲夫!孰与夫善其舟,究其技,深▯固维,以俟时之顺乎?生其以予言为知津矣乎?盍观天下之势,其于长江具区何如耶?吾所以济此者,亦既具也耶?而遑以时之淹速,介然于懐耶?」王子作而曰:「许子之言君子哉!吾告希旦,末以加于此矣。小子识之。」

送都谏吴公参政四川序天子更化,正始攘殛,凶邪柄用,耆徳逮于方岳,择惟其良。于是东吴吴公自工科都给事中参政四川行,且属某曰:「予兹万里别,凡在游好择言赠我子吾僚也。顾爱言哉?」则谨告之曰:「君子居其位,必思善其官。公官昔曰谏,今曰政,名以制异,职以事殊,位以地别。然陈力匪躬,臣道一也。矧夫谏者,固欲其措诸政云尔。已矣,吾知今而覈公政者,将不稽诸其谏乎?昔闻公谏者,将不责诸其政乎?公其得曰:「吾顷姑云云尔也。」抑公日在谏垣时,与志忤势,与道违,谗讥殃咎,戮辱放杀之虞,固非君子所以累其胷中,而惴惴焉悔于厥心,羞于厥党,获戾于千万世公议是惧,能须臾宁邪?兹往也,时得志行贰岳伯制,方面守令丞尉,坐趋指使于前,监司命使可以唯诺成议也。朝有欲革,夕报罢矣;夕有欲兴,朝奉行矣。昔徒言之而难,今专行之而易,公其优于政哉?然谏难矣,难不尽由于我,将或谅焉。政易矣,而赢缩弛张惟我之从,或后戾其前,行违其言,人将以为口实,曰:「谏者诚姑云云尔也。」咎有弥不可诿者,公其慎于政哉?某又闻之:蜀产之饶,古称陆海,今尚尔邪?营建征发,岷峨赭然,任挽负担数千里间,赤子僵偾者相属也。重以凶逆贪残,屠剥蚕渔之余,而乐国墟矣。公之政其尤慎于保障哉?他日全蜀富强,光复旧观,固国西门,以捍疆圉,而当宁寛右顾之忧,果然必公也。某将获齿于知言矣。

译《送葛惟吉》序 《礼记》说:“学习以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教人以后才知道自己困惑。”我如今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我从能够穿衣成人、参加进士考试以来,向童年求学又到成年,能够接待那些以声名来求教、却不明白实际学问的时贤子弟;有时他们妄加推许,我便厚着脸皮做他们的老师。后来逐渐觉察到,那些轻率冒昧的人对身心并没有益处,也悔恨自己错误地自满而不知道困惑。今年春天,葛惟吉先生跋涉劳苦,每天走一百里,从各处来到杭州,投递名帖拜访我;馆舍的人每天来两次,风雨也不停止,总共三天以后才见到他。他致辞非常恳切,行礼非常谦下,奉送礼物非常恭敬,大概如同从前几个弟子求教于我,而且诚意有过之无不及。我本来依照主客之礼与他相待,随后告诉他说:“您知道游历的道理吗?年轻人勇往直前,出发的计划却不周详,往往在半路上饥渴困顿、跌倒不起,到了晚年才知道其中艰难。将要前往千里之外,必须积聚三个月的粮食,然后才上路。我对于您,也正是这样。所以过去的人以容易的事情来求教于我,我应答并不困难;如今您拜访我如此艰难,我却不能轻易顺从您的要求。何况您爱好学习,不以敏锐聪慧自矜,也不以文辞迎合求取功名为时尚;还要凭借什么来求取安逸,反过来加重我的困扰呢?我的弟子,请回去吧!”即便如此,我不敢以老师自居,也不只是到此为止;愿意借着您,更加寻求解除自己困惑的方法。您为什么不也因我而更加不自满,希望能在言语文字之外有所获得呢?这样将来就会后悔今天来向我求教的做法,并由此继续进步而达到高明境界;那时您难道还会缺少老师吗?那么,您这次前来,虽然我不敢自认只比您年长一天便可做您的老师,却也不敢说您会空手而归。我的弟子,请回去吧!听说您刚来时,太守乔公确实劝勉、资助了您;请把我的话诵读给乔公听,回去告诉他,您认为怎么样呢?” 《送陆生》序 正德丙子年秋八月,王子的门人吴江陆希旦在南畿参加乡试,没有实现愿望,准备收拾行装回去。王子因为陆生来拜访,便说:“人这种东西,天生的根基本来十分良好,但别人对他的培育灌溉,或许还没有尽到。这次回去,难道不会动摇内心、改变当初的志向吗?我私下为此忧虑。您何不在我身边,帮助我、辅佐我走上正道呢?”我说:“您要乘船回去吗?请让我用船作比喻。船浮行在大江之上,穿过京口,横渡具区湖时,江面宽阔得无法一眼望尽,水天相接,深度不可测;风雨变幻、怪异莫测,还要再次乘坐它。船在水中,不过像水泡一样,确实是天下最危险的地方。然而一旦长风顺流,早晨便可行驶百舍,阻滞变为通达,遥远变为抵达,天下再没有比这更顺利的了。为什么呢?只是因为船本身足以依靠。因此,木材就像人的资质,要取其朴厚;朴厚,才足以承受全面的刳削雕斲。工匠就像人的气势,要取其广大而完整;广大完整,借助风力便强。桅杆就像人的内心,要取其有恒,并且正直坚密而不被虫蛀;有恒而正直坚密,又不被虫蛀,那么即使高悬重系、仓促震动倾侧,也不必担忧。舵就像人的志向,要取其正直而广大;经常掌握而善于运转,操守正直、运用广大,与曲折的水势相应合,水波不能摇荡我,风也不能使我倾倒。篙和桨就像人的才华:篙要取其坚固,桨要取其轻捷、正直、长而锋利齐备。这样运转摇动,前进后退、上下行驶,遇到平坦或险阻都能如意。至于窗棂、栏杆、盾板,以及雕刻镂饰、彩绘纹采,就像人的文辞;有它们或没有它们,并不决定船的成败。然而也一定要使各种构件都制作完备、形成文采而具有观赏性,这样才具备称为成船的条件。可是船的使用,还要有顺利的天时和精良的人事;既无顺天之时,又无人事之工,即使有船也等于没有。因此要根据风势选择航道,以审慎把持,以练习应对,并且始终不懈怠;然后天时与人事合一,人事与船合一,船与水合一,精微入神,渡江的体用便完备了。这样人们相互劝勉前行,如同走在平地上,天下便没有险路。可悲啊!世上那些勉强渡江而求取利益的人,不敬畏天时,也不在人事上练习;破船坏器,每天在江边招摇,把人们所珍爱的子弟和奇异器物抛入横流之中,并且连同自己的船一起覆亡的人,前后相接。可悲啊!哪里比得上善于修治船只、穷尽驾驶技术,深深锚定、牢牢系住,等待时势顺利呢?陆生,你大概会把我的话看作已经懂得渡河的门径了吧?何不观察天下的形势,它同长江、具区湖相比怎样呢?我用来渡过天下这条河的条件,难道还没有具备吗?又何必因为时机有快有慢,便耿耿于怀呢?” 王子起身说:“许先生谈论君子,真是高明啊!我告诉希旦的话,再没有什么可以超过这些了。小子,记住它。” 《送都谏吴公参政四川》序 天子正在革新政治,端正政治的开端,斥退诛除凶恶奸邪;过去掌握权柄的凶邪之人,以及年高有德者,都要派往方岳之地,选任的只求贤良。于是东吴吴公由工科都给事中升任四川参政,出发前嘱托我说:“我这次要远行万里,临别之际,凡是交游亲厚的人,都选择好话赠给我和我的同僚。您难道不愿意爱护我、给我几句话吗?”我谨慎地告诉他说:“君子处在一个职位上,必定要想着把职务办好。公从前的官职叫谏,现今叫政;名称不同,职掌的事情不同,职位所在的地方也不同。然而竭尽力量而不顾自身,作为臣子的道理却是一个。何况谏官本来就是要把所谏之事施行到政务中去。如此看来,我知道今后考察您的政绩的人,难道不会考察您的谏言吗?过去听过您谏言的人,难道不会拿您的政绩来责问您吗?您难道能说:‘我前一阵子姑且那样说说罢了。’吗?或者您当日在谏垣时,同志向相冲突、同权势相违背,对于谗毁讥刺、灾祸罪过以及被杀辱放逐的危险,本来不应成为君子心中的负累;但若因此在内心惴惴后悔,在同党面前羞惭,害怕获罪于千万世的公论,能够有片刻安宁吗?如今前往四川,正好可以施展志向、履行副岳伯的职责;方面大员、守令、丞尉都会坐下来听从指挥,监司和使命官也可以唯唯诺诺地形成决议。早晨朝廷想革除一事,晚上便报告停止;晚上有意兴办一事,早晨便奉行了。” 从前只是说说而难以实行,如今专门负责实行反而容易,您在政务上难道会更加从容有余吗?然而进谏本来就难,困难并不全由我造成,或许还可以得到谅解。施政容易了,而增减、松紧、张弛都由我掌控;如果后来违背了先前的话,行动与言论不合,人们就会把这当作话柄,说:‘进谏的人果然只是姑且那样说说罢了。’这样的罪责更无法推卸,您在施政上可要谨慎啊!我又听说:蜀地物产丰饶,古人称为陆海,如今还如此吗?营建和征发使岷山、峨眉山都被剥得赤裸,承担运输和劳役的人在数千里之间,百姓僵倒困顿、接连不断。又加上凶逆贪残之徒,在屠杀剥削、蚕食掠夺之后,使乐土变成废墟。您的政务尤其要谨慎地承担保卫和安定的责任啊!将来如果全蜀富强,恢复旧日景象,成为国家西部的门户,捍卫边疆,使天子宽解向西顾虑的忧患,果真做到这些,必定是您的功劳。我将因这番话而得到知言之名了。”

送运使董公参政四川序两浙都转运使董公被命参政于蜀,我郡守留侯合其僚往饯之,祖道宜有言也,以属某。吾闻董公今之刚者也。《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刚之谓与?天下事,夫岂巽輭随靡者所能胜哉?而世常亲彼而仇此也。然君子曷尝前却于斯?抑将因而取资焉?是故楩柟杞梓,材矣,必饫阳和,淩隂沍,绵嵗时,然后栋梁桷▯,轮舆辐輹,巨细短长,无不胜任。昆吾之金,良矣,火不锻,水不淬,石不错,顽然矿耳。是谓祸之而福,损之而益者耶?公以名臣子登甲科,厯郎署,守大邦,雅操劲气,屹然律已,而未尝俛以随人,故所如不合,排捐于大吏,低徊于散局,有年矣。休休之度,在彼何如?而于公适皆增益磨冶之地也。公乃今其益自信矣。夫兹往也,贰岳伯当方面全蜀,数千里户口泉谷,征科考阅,理防输作,军供国计,吏敝民隠,皆得控制。罢行之以宣布天子及下之仁,顾若转运使一防计有司之任哉?昔也公为郁众望,今则众且厚望于公焉。公将益修其平生,坚其守,▯其施,俾刚之功用白于天下,而慕者慰,忌者沮乎?斯我留侯爱助之意,某述以谂焉。

钝庵邢公七十寿序司马子长传。张释之宦业,为汉名臣。及其子长公,官至大夫,免归,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是非父子异趣,殆异所遇邪?遇不如志,与其防已以徼时,宁适意完名而全其天之愈也。故至于今,髙长公亦多释之有后。后之士,役役求仕,仕焉如归。志溺已防道,方屈辱而尸宠弗顾,投老无期。虽或践华要,握柄枢,名势荣利赫然一时,至求可名后世如张氏父子者,何少哉?然仕以行道也。懐其道,受其名,以老亦士之不得已于世者与?自予居京师,与晋之贤士大夫游,往往闻前国子祭酒少宗伯襄陵邢先生立朝之风。及其子钝庵公,第进士,自中书舍人为库部郎中,亦以介特忤时贵,出为长芦都转运使。时谓冗污地,不以处时望。公往三阅月,不自意得解印绶去。人故溷公,而公飘飘然鶱腾云表矣。归则治园榭亭沼,与故人遗老燕游诗酒其中,泊然若未尝有名位者。进退以道,日见休裕,化行于婣党,信孚于郷人。河东一时有大老之望焉。然则虽不究于时,既受其名,又受其乐,以全其天锡。光宗伯追髙长公为自重之士倡,又以为教。虽曰非公之志,非公之道与?借公枉尺直寻,今则致位卿佐止耳。况或时左势挠全者亏,誉者毁,若是而备福致寿,谓无歉然能乎?其可愿而贺者于今日何如也?嘉靖建元之年,公归十有六年,寿登七袠矣。其甥李廷玉将归称觞祝公,谒予言以侑之。作《邢钝庵寿序》。

送卢君之河曲大尹序卢君起诸生,丞海宁九阅嵗家不支伏腊,囊不给裘葛,釡盎屡空,孑然故诸生也。今年春,迁晋之河曲长,民甚宜之,而难其去。徐生禾寔来谒,予序吾父兄子弟。噫!惜不夷之情。夫卢君之所以得民,非一端也,而端于廉。今夫廉不同矣,太上安之,其次利之,其次强之。尔强而廉也,人共难焉。廉而有恒,又加难焉。廉而有恒,贫而不悔,而又歉弗有也,将天下难焉。卢君暮晚滞淹,贞白卓伟,君子以为难,而民方叹咨之声歌之,象绘之,又图尸祝之,未已也。君顾无几微矜衒之意,动于色辞,泊如尔,晏如尔。宁复以名位震耀,歆艳于中,神鬼恐喝,要遮其前,而姑尔矫厉为也?谓之廉而安者,非邪彼哉!今之从政者也夫,贪墨以败官,诿曰地卑直,倒行而暴施,故士耻其行,低污以来诟。诿曰俗讦,顾誓天而诅神,故民愤其诬。吾于卢君之吏海宁,而知官不于其地,于其人,于其人而士之耻雪矣。吾于卢君之去海宁,而知讦不由于民,由于吏,由于吏而民之诬白矣。卢君行矣,懋之哉!夫世运消息,非天司之,人为之也。今天子崇化更始,烛炳致理之原,诏太宰选举中外臣工,毋资地限,自今贡士与进士埓。卢君其有遭乎?行矣,懋之哉!夫执政者之斯举也,固将风厉海内之士,争自濯磨,只承徳意,一士习贞,吏治而还之古,殆端于君矣。卢君行矣,懋之哉!

译《送运使董公参政四川》序 两浙都转运使董公奉命到蜀地任参政,我郡守留侯带领同僚前去为他饯行,按礼当有赠言,便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听说董公是当今刚强的人。《易经》说:“天的运行刚健不息,君子因此自我奋发而不停止。”说的就是刚强吧?天下的事情,哪里是柔弱随波逐流的人所能胜任的呢?然而世人常常亲近那些柔弱者,却仇视刚强者。君子难道曾因此退缩吗?还是要借此取得资助和磨炼呢?因此楩木、楠木、杞木、梓木,虽然都是良材,也必须饱受阳光温暖、凌历阴寒,经历多年岁月,然后才可以做栋梁、椽桷、轮辕、车辐车毂,无论大小、长短,都没有不能胜任的。昆吾山的金属虽然优良,如果不经过火炼、水淬和砥石磨砺,仍然只是顽硬的矿石。这可以说是因祸而得福、因损失而获益吗?公凭名臣之子的身份考中甲科,历任郎署官职,治理大州,素来操守高雅、气节刚劲,自我约束屹然不动,从未低头随顺他人,所以所到之处常与人不合,被大官排挤抛弃,在闲散职位上徘徊,已经多年了。对于这种宽厚从容的气度,他们又能怎样呢?而对公来说,这些恰好都是增加资历、磨炼锻造的地方。公如今更加相信自己了。此次前往四川,担任副岳伯,掌管全蜀方面的事务;数千里之内的户口、泉谷,征收考核、治理防务、运输劳作、军需国计,以及官吏弊病、民间隐情,都可以加以控制。停止或实行各种事务,以宣扬天子的恩德并向下施行仁政,难道只是像转运使那样,承担一件计簿文书的职务吗?过去公使众望郁结而不得伸展,如今众人又将对公寄予厚望。公将更加修养平生的品德,坚定自己的操守,扩大施政的恩泽,使刚强的功用显明于天下,让仰慕者得到安慰,使嫉妒者受到挫折吗?这就是我留侯爱护、帮助您的心意,我叙述出来以告诫您。《钝庵邢公七十寿》序 司马迁为张释之作传。张释之的仕途功业,使他成为汉代名臣。到了他的儿子张长公,官做到大夫,后来免官归乡,不能为当时的人所容,所以终身不再做官。这难道是父子志趣不同,大概是他们所遭遇的处境不同吗?遭遇不能如愿,与其损害自己的气节来迎合时势,宁可顺遂心意、保全名声、保全天性,不是更好吗?所以直到今天,高长公也常常因张释之有这样的后代而受到称许。后世士人奔波劳碌地求取仕途,一旦做官便像回到归宿;志向沉溺在仕途,已经损害道义,正受屈辱而仍不顾惜尸位受宠,直到老年也没有期限。即便有人身居显贵要职、掌握枢机,声名权势荣华利禄一时显赫,但后来寻求像张氏父子那样足以名传后世的人,为什么这样少呢?然而做官本来是为了实行道义。怀抱自己的道义,却接受官职的名声,直到老年仍然做官,或许也是士人不得已于世的情形吧?自从我居住京师以来,同晋地贤士大夫交游,常常听闻前国子祭酒、少宗伯襄陵邢先生立朝时的风范。后来他的儿子钝庵公考中进士,从中书舍人任库部郎中,也因为耿介特立而触犯当时权贵,被外放为长芦都转运使。当时人们说那是冗杂污秽的职位,不应让当时的声望人物去任职。公到任三个月,没想到便解下印绶离职而去。人们本来把公混同于庸俗之人,公却飘然飞腾到云表之上。回去以后便修治园林亭榭池沼,同故交遗老在其中宴饮游乐、吟诗饮酒,淡泊自如,仿佛从来没有做过有名位的人。进退都遵循道义,每天都显现出安乐宽裕;教化施行于姻亲宗党,信义得到乡人的信服。河东一时有大德长者的声望。这样看来,他虽然没有在当时取得更大的官位,却既获得了名声,又获得了快乐,保全了上天赐予的天性。光宗伯推重高长公,把他作为自我尊重之士的倡导者,又以此教导人。虽然这不是公当初的志向,难道不是公所遵循的道义吗?即使借用公曲折求全、委屈一尺而伸直八尺的做法,如今也不过达到卿佐之位罢了。何况有时形势偏斜、权势阻挠而使全局受损,称誉他的人反而毁谤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备受福泽、享有长寿,如果说内心毫无遗憾,能够做到吗?那么今天值得愿望并祝贺的事情,又该怎样呢?嘉靖建元之年,公归乡已经十六年,寿数达到七十岁。他的外甥李廷玉将要回去举杯为公祝寿,来请求我写几句话为他助兴,于是作《邢钝庵寿序》。《送卢君之河曲大尹》序 卢君从诸生起家,任海宁县丞九年,家中穷困,连伏腊祭祀都难以维持;囊中没有钱买冬夏衣服,锅罐屡屡空空,孤零零地仍只是原来的诸生。今年春天,他调任晋地河曲县长,百姓非常爱戴他,却为他的离去而忧难。徐生禾实来拜访我,请我为卢君的父老子弟写序。唉!这真是令人惋惜而不平的情形。卢君之所以能得到百姓拥戴,并不只有一个原因,而根本在于廉洁。如今所谓廉洁有不同层次:最高的是安于廉洁,其次是以廉洁求利,再次是勉强实行廉洁。你勉强廉洁,众人都会认为难能可贵;廉洁而且持守不变,就更加难得;廉洁而持守不变,贫穷也不后悔,又不肯接受一点非分之物,那天下就很难有这样的人了。卢君晚年仕途长期滞留,品德贞正清白而卓异伟岸,君子都认为难得,而百姓正在为他叹息、歌咏,为他塑像绘图,又画其形貌来祭祀他,还没有停止。他自己却没有丝毫自矜炫耀的意思,举止和言辞中流露出来的,淡泊如此,安闲如此。难道他还会因为名位而耀人,内心艳羡,靠神鬼恐吓、阻挡在前,姑且假装这样严厉吗?把这叫作安于廉洁,难道不是荒谬吗?这正是今天从政的人啊:贪污违法而败坏官职,却推说是因为地方卑下、俸禄微薄;倒行逆施,暴虐施政,所以士人以他们的行为为耻,低头污辱他们而加以讥诟。他们又推说这是民风喜欢攻讦,却反而指天诅神,因此百姓愤恨他们的诬陷。我从卢君治理海宁这件事上,知道官职的关键不在于地方,而在于任职的人;关键在于任职的人,士人的羞耻就可以洗雪了。我从卢君离开海宁这件事上,知道攻讦并不是出于百姓,而是出于官吏;关键在于官吏,百姓所受的诬陷就可以昭白了。卢君,走吧,努力前行啊!世道的盛衰消长,并不是上天掌管的,而是人造成的。如今皇帝崇尚教化,重新开始,洞察并阐明治理的根本,诏令太宰选拔内外臣工,不得以籍贯和地方限制,从今以后贡士与进士同等对待。卢君或许会有机会吧?走吧,努力前行啊!执政者举行这一举措,本来就是要激励天下士人,争相自我洗濯磨砺,只承受皇帝的德意;一名士人养成贞正的习气,吏治恢复到古代,大概就要从您开始了。卢君,走吧,努力前行啊!

寿朱陈两翁序予少游海上,遇老人为我言:“天下清谧休畅,今百三十余年,故邑之墟,天地委和合气于山海,特厚民生其间,将必有寿而康者乎?”子姑识之。既而西村朱氏、石门浮屠氏、勾溪陈氏,咸以诗问予。予诵而复复而乐也,则相与赓为唱和之什。时三人方壮,予尚少。迨予举于有司,从金马门之役,旋复归耕紫云,忽忽垂四十许年。石门化去,予善病早衰,而西村今已寿登八秩,勾溪七十又六矣。齿发无改于中年,视聴良察,嬉游登眺,举步仡仡,恒捷先予。恍然追惟往事,昔云寿而康者,夫乃翁是应也夫!忆尝序勾溪父竹斋翁寿记,石门许泉亭书,西村曾王母懐节之堂,论其世知其人固矣。抑自其往还从予于湖山间,壮以逮老,觞咏谈谐,文墨之余,声利不关其聴,怖羡不入其懐。当世末俗之疵瑕,一不挂其牙颊也。其浑然长厚者与,澹然物外者与,善称于郷无訾议者与?故夫恬旷以凝神,容黙以远怨,呕吟以养性情,召和致寿,培其本者不已厚乎?诗曰:“瑟彼玉瓒,黄流在中,岂弟君子,福禄攸降。”其斯之谓与?故石门寿终六十,予尝以其不幸为憾,而两翁康强难老,巍然如鲁灵光,逍遥闲旷,咏叹贞符,骎骎跻于期頥上寿,而称人瑞未艾也。海上老人望气之占,信而有征矣乎?

送医吕生序予抱病入山,垂二十年。长林邃谷,却扫深扃。僵卧如蛰,非行药不出户,非看山对月,未尝一钩吾帘也。周行搢绅之士,惟平生金石交,迂盖聮榻信宿而去,然嵗不一见。城市之人,虽亲旧,月不一见。日或与接者,同业之农圃樵牧而已,有事之卜医诗酒者而已。然乐善懐贤之衷,犹耿耿焉,弗以病沮也。夫唐虞之隆,乃有巢许;两汉之治,厥有君平伯休;唐宋之盛,亦有杜生篾叟。妄意圣世独将尽罗英贤于岩廊官使,而野无一遗乎哉?心存神往,庶几卜医樵牧之间,万一遇之。嘉靖丙申之秋,吕贞夫氏访予山中,其貌退然,其言讷然。与之讲学论医,及其郷之故,则白云以上,丹溪以还,其中汩汩然而未涯也。斯殆学不售而隠于医,韩退之所谓有托而逃焉者,非与?然其医以先根本后标末为要,与时之急功罔利者殊科。以是知而求之者亦鲜,而贞夫将返其郷矣。夫学不售而托之医,医复非时所识而不售也。吾是以悲末俗之难谐,而重叹贞夫之穷已夫。予迂拙无似,学成无所于用,艺复无可托焉,而误为时所指目。咎往追来,宁甘毕世卑卑但已乎?贞夫行矣。吾闻姑蔑之墟,山水竒奥,仙灵所隩,异人有道者之所常隠也。子归探烟云,穷缥缈,而邂逅焉。为我语之曰:「海上紫云,山中许某者,一杖一笠,将从尚平抗迹远影于五岳名山。其毋俯睨我也哉?」

送韩佥事序淛江按察佥事苑洛韩公执法不便于用事者状闻,移江西按察佥事。三司之寮,列郡之守,若令与大夫士暨于吏民,其志同于公者,与恃公以行其志者,与诸隠诎之以公直者,与以义直公者,与伟公壮节而大望于其终者,所在相与语曰:「韩公行矣,韩公行矣。」嗟何淛之民之不若江西之民之幸也?公惟不私便其身,图而图吾民,以有此行。江流如虹,我懐与东,惟公之荣。伊民之穷,皆叹有泣者。又曰:「公知法不知时,以疏远抗贵近,遭天子明圣防全之,吴越豫章等善地耳。宠任旧秩,加令名焉。」公幸多矣。抑天下事犹浙也?彼前知公之不我容,而为地以徯公,公则竒货之在羿彀中耳。前事彀率,曷其少更?畴能语公?忧心如酲。又曰:「公官以执法名,安民而卫之。为法奉法而行之为利,利以及民为仁,仁徳之懿也,道之大也。」公幼学于父师者,能或加于此乎?出当一面,寄纪纲方岳之政,夫岂芥蔕区区,旋踵而易其平日之所操者哉?使公进而司天下之法,法又有大于是不便者,又将多于是利害,又将不可涯。于是无宁与时上下委旧学壮节于弁髦,使吾党之士气夺语塞,而异论借之为口实,公必不尔为也。夫固持之以矜,不以争;应之以理,不以气;动之以诚,不以术焉尔矣。不然巻舒机轴,公自司之,谁则知之?海宁尹曹廷献,恃公以行其志者,方戚于去公,而乐闻斯言也,曰:「孰能文以赠公,俾取衷焉?」于是某序之,诸为诗歌者继之。

译为朱、陈两位老人祝寿的序 我年轻时游历海上,遇到一位老人,他对我说:“天下清明安宁、舒畅太平,至今已有一百三十多年了。旧城的废墟上,天地把和合之气聚集在山海之间,特别厚待其中的百姓,那里一定会有长寿而健康的人吧?”你姑且把这件事记下来。后来,西村朱氏、石门浮屠氏、勾溪陈氏,都拿诗来问我。我诵读之后反复吟咏,十分欣喜,于是彼此唱和,写成诗篇。当时三人正当壮年,我还年轻。等到我被有司录取,随从金马门任职,后来又回到紫云耕种,忽然之间将近四十多年过去了。石门已经去世,我多病早衰;而西村如今已经寿登八十,勾溪也七十六岁了。他们的牙齿和头发还和中年没有什么变化,视力听力都很敏锐,游玩登临远眺,迈步稳健有力,总是比我先到。恍惚间追忆往事,当年所说的长寿健康之人,原来就是两位老人应验了啊!我记得曾经为勾溪的父亲竹斋翁写过寿记,为石门写过《许泉亭记》,为西村曾王母写过《怀节之堂记》,论述他们所处的时代,了解他们的为人,本来已经很清楚了。再说他们从前与我往来于湖山之间,从壮年直到老年,饮酒吟咏,谈笑诙谐;在文章笔墨之外,声名利禄都不能进入他们的耳朵,恐惧和艳羡也不能进入他们的胸怀。当时社会末俗的种种缺点,他们一点也不挂在嘴边。他们是那样浑厚宽长吧,是那样淡泊于尘世之外吧,是那样在乡里享有美名、没有非议吧?所以恬淡旷达可以使精神凝定,容貌沉默可以远离怨恨,吟咏歌唱可以涵养性情;招来和气而获得长寿,培植根本,难道不是越来越深厚吗?《诗经》说:“那玉瓒多么洁美,黄河之水在其中;和乐平易的君子,福禄都降临于他。”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形吗?所以石门寿终六十岁,我曾经因他的不幸而遗憾;而两位老人身体康健、强壮难老,巍然如同鲁灵光殿,逍遥闲适,吟咏赞叹长寿的征兆,渐渐登上期颐之年的高寿,而且作为人瑞,声名还远未止息。海上老人观察云气而作的预言,难道真的可信并且得到了应验吗?送医士吕生序 我抱病入山,已经将近二十年了。长林深谷之间,我闭门谢客。像冬眠的虫一样僵卧,若不是为了服药调养,便不出门;若不是为了看山望月,我从未让帘子卷起一钩。四处奔走的士大夫中,只有平生交情如金石般的朋友,偶尔来同榻住上一两夜便离去,但一年也见不到一次。城里的人,即使是亲友,也一个月见不到一次。每天偶尔同我接触的,只是从事农圃、樵牧的人,以及有事来求卜、求医、作诗、饮酒的人罢了。然而我乐于行善、怀念贤人的内心,仍然明亮坚定,没有因疾病而沮丧。唐虞盛世,尚且有巢父、许由;两汉太平,也有严君平、王伯休;唐宋盛世,也有杜生、篾叟。我妄自料想,圣明之世难道只会把英贤全部罗致到朝廷和官署中,而山野之间竟没有一个遗漏的吗?我心中存着这样的愿望,神思向往,希望在卜医樵牧之间,万一能够遇到他们。嘉靖丙申年秋天,吕贞夫来山中拜访我。他相貌谦退,言语迟讷。我同他讲学论医,又谈到他乡里的旧事,从白云以上、丹溪以来,其中的学问源流滔滔不绝而没有尽头。这大概是学业不得志,于是寄托于医学吧,难道不是韩退之所说的有所寄托而逃避现实吗?然而他的医术以先治根本、后治标末为要旨,与当时那些急于求成、贪图利益的人完全不同。正因为懂得这种道理而求医于他的人也很少,而贞夫将要返回故乡了。一个人学业不得志而寄托于医学,医学又不为当时所知而不得志。我因此悲叹末俗难以协调,更加为贞夫的困穷而深深叹息。我的性情迂拙,没有什么才干,学成之后无处施用,技艺又没有可以寄托的地方,却糊里糊涂地被当时的人指责议论。追究过去,考虑未来,难道我甘心一辈子这样卑微琐屑地过下去吗?贞夫,走吧。我听说姑蔑的废墟一带山水奇特幽深,是仙灵所居、异人有道者常常隐居的地方。你回去后探访烟云,穷尽缥缈幽微之境,或许会在那里偶然遇见他们。请替我告诉他们说:‘海上紫云山中的许某,带着一根杖、戴着一顶笠,将要跟随尚平,在五岳名山中远远追踪他的足迹。你们可不要俯视轻慢我啊!’ 送韩佥事序 浙江按察佥事苑洛韩公把执法而不便于当权者的情形上报,因而调任江西按察佥事。三司的属官,各郡的郡守,以及县令、士大夫和官吏百姓,凡是志向与韩公相同的,或依仗韩公来实行自己志向的,或因韩公正直而暗中屈服的,或根据义理来证明韩公正确的,或赞叹韩公伟大壮烈的节操、对他的将来寄予厚望的,所在之处都相互说道:‘韩公要走了,韩公要走了。’唉,为什么浙江百姓不如江西百姓幸运呢?公正因为不自私地谋求自身便利,而是谋划天下百姓,所以才有这次调任。江水如虹,我的心也随您向东而去,只愿荣耀归于韩公。百姓的困苦,使人都叹息流泪。又有人说:‘韩公只知法律而不知时势,以疏远之身抗拒贵近之人,幸而受到圣明天子的保护和保全;吴越、豫章等地,都是好地方。皇上对您恩宠信任很多,原有官秩不变,又加给您美名。’韩公真是幸运太多了。不过,天下的事情还会像浙江一样吗?那些从前知道您容不下他们,因而预先为自己谋求位置、等待您的来临的人,您就像后羿弓弩射程中的奇珍一样,已经落入他们的射程了。以前的事已经成为成规,为什么不稍稍改变呢?谁能把这些话告诉韩公?我忧心如同醉酒。又有人说:‘韩公的官职以执法著名,安抚百姓并保护他们。为了法律而奉行法律,把它实行出来就是利;利能够施及百姓就是仁;仁德的美好,是大道的宏大体现。’ 韩公从小向父亲和老师学习的道理,难道还能超过这些吗?如今出任方面大员,承担一方纲纪和政务,难道会因为一点区区小事,转身就改变平日所持守的原则吗?假使韩公进一步掌管天下的法律,法律中又有比现在更使人不便的事情,那时利害必然比现在更多,也将没有穷尽。到了那时,难道会宁可随时势上下浮沉,把旧日的学问和壮烈的节操丢在一旁,使我们这一党的士气丧失、言语噤声,而让异议者借此作为口实吗?韩公一定不会这样做。他本来就会以矜持自守来坚持,而不以争斗;以道理回应,而不以意气;以诚意感动,而不以权术。否则,政事的收放、机要的运转,韩公自己掌管,谁又能知道呢?海宁尹曹廷献,是依仗韩公来实行自己志向的人,正为韩公离去而忧戚,却高兴地听到这些话,说:‘谁能写篇文章赠给韩公,使他从中取得合宜的判断呢?’于是我写下这篇序,诸位作诗作歌的人也接着写了起来。

赠张先生序予闻之,古我先正名家子弟处天下之至易,而亦处天下之至不易。夫能勉焉自立,而少异于众人,必得因縁冯借以立功名。茍为不然,他人未必得咎,而已为清议所不容矣。」金陵玉亭张君,曾大父以文学行能至大官。君负颖资,承家学,自其童时肄里塾,有英声;长游京学,有隽声。五试京闱,连不得志于有司,以嵗序贡春官,则慨然曰:「丈夫宁必以捷一科第荣此生耶?顾为之在我者何如耳!」则俛焉就天官选,来司海宁教,落落无握齱态,行不茍于同,于其介教不屑于细,于其大徜徉文墨觞咏之间,以远者大者自期,且期其徒。其徒爱而誉之,监司闻而奬之。夫监司势与我悬,奬或可以冒致;诸生情与我迫,非真有以感其衷,则其爱我也,安可以袭取?幸得之哉!夫地卑者势陵,局散者情缓,职司于是常为尊要者之所贱简,势则然矣。夫彼挟其要且尊以临我,我复自居若长物然以自轻,所以自树者其存几何?夫惟正色端范,凝然自重,而无或可以取轻,彼且失其尊与贵而积弛之,师道举世非所缓急之,斯文将不由是少振已乎?今天子鋭精致理,知贤才之必所资而不可后也,又知科之未尽得才,贡之未尽不得才也,诏铨司用人,进士与贡士等。此隽豪驰骛之时,而有志者之秋也。张君勉其所以处天下之至易,慎其所以处天下之至不易,行将陟华跻要,以光文僖公之烈,继御史大夫之志,而与伯氏严亭按察、廕亭郡侯竞爽江东,使人颂王国之斯皇也不亦休哉!

廉泉高大尹奬劝序南郡廉泉高公以进士起家,令海宁,未二年,所巡浙御史李君、董君嘉其治状,佥檄所司备礼合乐奨励褒表之,以风动列邑。为人牧者,少尹巙府呉君率诸僚吏士民称贺而来,属余言。予卧病万山中,几三十年,世无所与吾力,而系其情矣。惟令得贤,泽沛四百里许,而其余润稿瘁,幸渐焉,所祷而占也。是诚余所乐闻,抑司风纪者之斯奨也将浸达于朝矣,庸复求诸野乎?矧余病未能也,请三四不置,爰作而诵其所尝见闻云。邑人为余言,廉泉之至也,先明而作,后晦而息。賔谒无留,门者酌羣言,集众思,兴民利则防渠陂,虞民害则籍暴恶。桀骜梗治,惩之使驯柔;愿负抑植之使伸。两税之征以信,庶狱之聴以情。货法影税宂深术秘之奸,蔓索而根穷之,无遗力焉。爱民之诚,不啻一二见矣。未几,廉泉逺迹访予岩居,望其眉宇,虚已欿然,下物退然。接其词气,肝腑洞然,无匿情也。古所谓岂弟君子,平易近民者,非邪?御史之奬,邑人之称,余一见而孚,又奚庸于赞?抑将自附于忠告可乎?余少有当世之志,尝请于诸老先生而窃识之。分定而不容贬者,道也;日降而不可挽者,时也。故圣人能不失时,不能违时。世益下,风益卑,声渐气嘘,人异情,事异宜。道如时何哉?故君子出为世用,必先定其志,而以时委蛇其间。志定于先,则道不终枉;委蛇权乎时,则与俗不大相戾,而吾志之达于政者,违道不逺矣。譬之行舟,渐靡而往,以向所趋,不以乱流为勇,而以终济为期。守道宜时之权,盖如是。然权之为用,其端防,其究殊。以道权,时时可从;道以时权,道道将狥时矣。狥时枉道,郷吾之志,若断梗之逐湍流,裂瓦之沦深渊。征诸素,不亦缪逺矣哉?此枉尺直寻,功利之遗祸,焚溺人心甚于水火,而不复知礼义进退,为吾孔氏家法也。廉泉迈往之志,坚正之操,超然。皭然不靡,靡为同;不棘棘为异。其于道也,庶乎?业已遇知于时,兆足以行矣。愿持其始者,勉终焉。宜民之利,将无未尽举者乎?蠧民之害,将无未尽去者乎?桀骜之梗,将无未尽复者乎?柔愿之抑,将无未尽舒者乎?征求之限,将无迫而莫措者乎?聴防之敏,将无忽而或枉者乎?货法影税宂深术秘之奸,将无抹摋吏牍而跋扈宪纲者乎?一一尽洗而更新之,斯爱为真爱,诚为至诚矣。邹孟氏曰: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夫命相试以民事,守宰入为公卿,古今则有然者。方今急贤登俊之防,廉泉持其素蓄已试之道,趋岩廊,立柱下,总天下之图书,承明王之顾问,应答如响,画地成图,而与诸贤弼成至理。余方为天下贺矣。

译赠张先生序 我听说,古代我先正名门的子弟,处在天下最容易的位置,却也处在天下最不容易的位置。能够勤勉自立,并且稍稍不同于众人,必定要凭借机缘和助力来建立功名;如果不是这样,别人未必会获罪,自己却已经不被清议所容了。金陵玉亭张君的曾祖父,凭文学、品行和才能做到大官。张君禀赋聪颖,继承家学,从童年在乡塾读书时就有英俊的声誉;长大后游学京师,又有杰出的声名。五次参加京城乡试,接连不得志于有司,后来按年序贡入春官,便慨然说道:‘大丈夫难道一定要靠考中一科来荣耀此生吗?只要看自己能够做到什么罢了!’于是低头接受天官的选任,前来掌管海宁的教育。他落落大方,没有琐屑拘谨的姿态,行事不苟同于众人,在操守上不屑于计较细枝末节;在大的方面,则纵情于文章、笔墨、饮酒、吟咏之间,以高远宏大的事业期许自己,也期许他的学生。他的学生爱戴并称誉他,监司听闻后也嘉奖他。监司的权势远远高于我,嘉奖有时可以凭势取得;诸生的情意却与我相近,如果没有真正能够感动他们内心的东西,他们爱戴我,哪里可以袭取而来?张君有幸得到了这种爱戴。处在卑下的地方,权势便低下;事务散漫,情意便松弛,因此任职者在这里常常被尊贵显要的人轻视,这就是形势造成的。那些人凭借显要尊贵的身份来压临我,而我又把自己看成多余之物而自轻,那么自己所树立的尊严还剩下多少呢?只有正色自持、端正作范,凝然自重,使人无从轻视;这样,那些人反而会失去尊贵的凭借,逐渐松弛下来。师道在全天下便不能再被轻慢,斯文难道不会因此稍稍振兴吗?如今皇帝锐意精进,致力于治理,知道贤才是不可缺少、不可延后的,又知道科举未必能够完全得到人才,贡举也未必能够完全得到人才,于是诏令铨选部门用人时,进士与贡士一视同仁。这正是才俊豪杰驰骋奋发的时代,也是有志者大展宏图的时机。张君当勉励自己处在天下最容易的位置,谨慎对待自己处在天下最不容易的位置;将来必定登上显要职位,以光大文僖公的功业,继承御史大夫的志向,并与长兄严亭按察、荫亭郡侯在江东争相辉映,使人歌颂王国的盛大昌明,岂不是美好吗!廉泉高大尹奖劝序 南郡廉泉高公由进士起家,任海宁县令,还不到两年,巡按浙江的李君、董君嘉许他的政绩,联合发檄文命有关部门备办礼仪、合奏音乐来奖赏、鼓励、褒扬、表彰他,以此激励各县。作为地方长官,少尹巙府吴君率领同僚、官吏、士人和百姓前来道贺,请我写几句话。我卧病在万山之中,将近三十年,世间没有什么可以借助我的力量,却仍然牵系着我的感情。只要县令得到贤才,恩泽遍及四百里左右,而其余的润泽也能使枯槁者逐渐得到滋润,这正是我祈祷而希望看到的。这样的事情确实是我乐于听闻的;况且掌管风纪者的这次奖赏,或许还会逐渐传达到朝廷,难道还要到乡野来另求什么吗?何况我又确实不能前往。大家请了我三四次而不停止,于是我起身,诵述自己曾经听到和看到的事情。乡里人对我说,廉泉到任时,早晨明察政事而开始工作,天黑后才停止。宾客来拜见,他从不让人久留;守门人斟酌众人的意见,汇集大家的思考;兴办有利于百姓的事,就修筑沟渠堤坝;预防有害百姓的事,就登记暴虐作恶的人。桀骜不驯、妨碍治理的,惩罚使其驯服柔顺;愿意服从却受压抑的,扶植使其能够伸展。征收两税以诚信为准,审理各种案件以体察实情为本。对借货法、影税、繁杂深密的秘密手段进行奸欺的人,层层追查,穷究根源,毫不遗留力量。不用说一两件事,他爱护百姓的诚意已经处处可见。不久,廉泉远道来访我的岩居;看他的眉宇,谦虚而自谦,面对别人谦退自抑。听他说话的气度,内心肝腑洞然可见,没有隐藏的情实。古人所说的和乐平易的君子、平易近民的人,难道不是这样吗?御史的奖赏、乡人的称誉,我一见到他便相信了,又哪里还用得着我来赞美呢?或者我可以借此附带提出忠告吗?我年轻时曾有参与当世政事的志向,也曾向诸位老先生请教,私下记住了这些道理:有确定的分际、不可贬抑的,是道;日益下降、无法挽回的,是时。所以圣人能够不失时,却不能违背时。世道越来越低下,风俗越来越卑薄,声音逐渐衰弱,气息逐渐低沉,人情不同了,事情的适宜做法也不同了。道该怎样面对时势呢?所以君子出仕为世所用,必先确定自己的志向,再随着时势在其中周旋。志向先确定,道就不会始终被枉曲;周旋时权衡时势,就不会与世俗大相违背,而自己的志向施于政事,也不会远离正道。这就像行船,逐渐转向前进,朝着所要去的方向,不把在乱流中冒进当作勇敢,而以最终渡过河去为目标。守住正道而适应时势的权宜,大概就是这样。然而权宜的运用,起点和终点可能很不相同。以道来权衡时势,随时都可以有所取从;若反过来让道服从时势,那么各种道理都将顺从时势了。顺从时势而枉曲正道,使我原来的志向,便如折断的树枝随湍流漂逐,如破裂的瓦片沉入深渊。拿一贯的原则来验证,这不是相差太远了吗?这就是所谓委屈一尺而求伸长八尺,是功利遗留下来的祸害;它焚烧、淹没人的心灵,比水火更厉害,使人不再知道礼义和进退,而这本来是我们孔氏的家法。廉泉勇往直前的志向、坚贞端正的操守,都是超然出众的。他清白而不随俗败坏,不因同流合污而败坏自己,也不故意尖刻地标新立异。他对于道,大概已经接近了吧?既然已经得到当时人的知遇,足以施行抱负的征兆已经出现了。希望他守住开始时的操守,努力坚持到最后。对百姓有利的事情,难道还没有全部办成的吗?危害百姓的事情,难道还没有全部除去的吗?桀骜不驯、阻碍治理的人,难道还没有全部恢复其正常秩序吗?柔弱顺从而受压抑的人,难道还没有全部得到舒展吗?征收和求取的期限,难道还没有迫使人无所措置的吗?审理和防范案件的敏锐,难道还没有因疏忽而造成冤枉吗?那些借货法、影税、繁杂深密的秘密手段行奸的人,难道还没有蒙混吏牍、践踏法纲而横行的吗?如果把这一切逐一洗涤更新,那么这种爱才是真正的爱,这种诚才是至诚。邹孟氏说:有了至诚却不能感动人的,从来没有。朝廷命宰相以民事考察官员,地方长官入朝后担任公卿,古今都有这样的事情。如今正是急于任用贤才、擢升俊杰的时候,廉泉带着平日积蓄、已经实践过的治道,走向朝廷,立于殿柱之下,总管天下图书,承受圣明君王的顾问,回答问题如同回声一样迅速,划地便能绘成地图,并与诸位贤臣共同辅佐成就至善的治理。我正要为天下庆贺了。

南溟郑大尹奬励序锡山郑侯以进士起家,来尹海宁。人意其甲科抡才,致逺未涯,将养望游,优蔵器待用,以时措之建安,攘而溥,康济海宇。民社安所事事,适坐镇耳。侯不然,又意其志鋭气豪,才识自广,宰制数百里,犹庭宇扫除,将废革典常,立法更制,易民观聴,与之为始。侯不然,又意其左辅乐国之产,狎见奢丽,土芥货财,将挥霍靡费,私亲故,结贵要,盛厨馔供张,金帛馈遗,舆马音乐送迎之仪。侯复不然,日澡手束帯而朝,吏民雍容委蛇,奉职循理,不靡靡以为同,不棘棘以为异,务持大体,而一主于爱民。聴讼决狱,恂恂如与家人言,惟得其情,不事刑威。于纷更而去其甚者,减供亿,省禁令,慎追逮,薄徭赋,罢宴游,弛诸弥文浮费,皆民所不便也。其言曰:「令犹牧也,不扰其畜则生息遂孳育繁矣。」故其爱民,犹以休息不扰为尚。夫击防不测,可以骇威神;钩摘隠门,可以凛神明;表建竒胜,可以树名绩;征输期防,可以称干敏。为政者类多出此,侯一不屑意以烦民也。今兹夏秋,岛夷猝犯海徼,其势张甚。监司欲以粮劝民,侯持不可,曰:「贫民尚逋常赋,则罄已廪资以给之。」欲以兵授民,侯又持不可,曰:「不忍驱白徒以膏夷兵,且食于民者军足用也。」至以利害恐之,而侯屹不为动。故夷兵再临境上,邑人晏然不知行阵之劳,餽饟之费也。夷冦海盐,海盐去邑不百里,而其民百千老弱要领殱焉,焚刼庐舍,赤地数十百家。虽地当害师,无纪律致之,然使为之上者,尽气委命如捄其子,将不十半获存乎?君子所以哀民而疾其上之戾于仁也。而我父兄子弟偃仰袵席,侯之徳于民,其可以津涯哉?抑闻吏民之称侯也,其性静,其奉约,其守正。其性静,故其政简;其奉约,故其用物俭;其守正,故其援于上寡矣。比者,侍御代巡林君、清戎胡君、廵盐霍君一时交檄奨励之。夫三君居风纪之司当激扬之任,固皆知人能得士,称上任使者耶?汉法吏有治效异等,辄降玺书勉励,复增秩赐金,复赐爵闗内侯,复进为公卿,所以重为吏劝也。方时尚烦苛操切之风,而侯独持简易寛平之政,昔人所谓其政闷闷者与?然侯不以日计小得而易嵗计之有余,此汉吏之治,王政之遗也。圣明方兴尧舜之治,三王之功,宜有取于循良以备辅弼,侯其自此升矣。是故使者之交奨,少尹伍君求言以为赠也。虽然,夜光之璧不借以地,锦无事于饰耳。侯▯逺之志,坚正之操,政由是作,政由是成,显闻荣名,将与黄次公、朱仲卿异代相望,流光竹帛以传无穷。夫宁于兹褒扬赞述而已乎?

云村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云村集巻八      明 许相卿 撰记

郷贤祠记淛江按察副使西蜀刘公瑞承诏董学之二年,檄诸郡县学,凡前贤地产者以告。于是海宁教谕侯君泰集诸生议,白可征者如干人。公甄汰更定,始梁太学博士戚公,讫我明广东参政祝公,凡二十人,俾有司秩祀如故事。知县郭侯郊遂因旧祠增坚,易壮豆凳几椟,故所有者必葺,所无者今剏。为之役竣,礼成。况侯照继宰县政,侯君咨焉。爰来请记,辞弗可,则诵其所闻曰:「在昔先王造士,舍奠先师于学,祀先贤于东序,祭郷先生于社。夫固昭崇报也,而风厉寓焉。今之郷贤祠,殆犹先王之法之意邪?惟圣我师曰:『贤者何?学贵节取,等不躐跻。』兹视之,渐渐则易从。惟贤是祠。『曰郷者何?井疆如故,风烈攸存。』兹视之,近近则易感。繄我先正,在唐中叶,有若睢阳许公,以死殉义,屹树大防。烈哉纯臣,万夫之望乎?在宋叔世,有若文忠张公,持正施公,谨独杨公,崇尚心学,攘斥异论,逮事孔氏,可与为仁矣。自余笃伦纪,守经术,树勲庸,志髙尚,背项彬彬,世往论定,抑亦今之成人与?惟是崇构俨设,典刑如在,过者趋瞻者肃,好徳之衷,鄙夫犹然,况我学问之民,出入登降,揖让酬酢,弦歌讲肄于此,其将慨然叹不可作,恍然若从之游乎?又将低佪而深思,山川灵淑,往者逝矣,来者谓何?彼我丈夫,有为若是,迈往以前,精思力企,尚友于贤,得师于圣,用底厥大成,则惟先正私淑是赖,师儒风厉是承。某方日自朂,而凡同志愿亦有騐焉。」正徳已卯秋九戊申,晚学许相卿记。

译南溟郑大尹奖励序 锡山郑侯由进士起家,来到海宁任县令。人们以为他是甲科选拔出来的人才,前程远大,将会修养声望、优游储养,以待时机施展,在建安等地推行改革,使恩泽扩展普及,安定救济天下;百姓和社稷都可以安然无事,他只须坐镇而已。郑侯并不这样。人们又以为他志向锐利、意气豪迈,才华见识十分广大,治理数百里之地,还像清扫庭院一样容易,将要废除、改革旧典常规,制定新的法令制度,改变百姓的观念和听闻,和他们重新开始。郑侯也不这样。人们又以为他出任富庶快乐之地的辅佐官,习惯见到奢华绮丽,视土地财货如粪土,将要挥霍浪费,偏爱亲友,结交权贵显要,盛设厨膳供帐,馈赠金帛,安排车马音乐迎送的礼仪。郑侯仍然不这样。他每天洗手整衣上朝,官吏百姓安闲从容、顺理行事,奉守职分、遵循事理,不靡弱随俗以求同,也不尖刻求异;专心把握大体,一切以爱护百姓为根本。审理诉讼、判决案件时,恭谨和缓,如同与家人说话,只求得到真实情况,不凭借刑罚威势。他删去纷繁更改中最过分的部分,减少供给费用,省减禁令,谨慎追捕拘拿,减轻徭役赋税,停止宴饮游乐,解除各种过度的文饰和浮费,这些都是百姓所不便的事情。他说:‘县令就像牧人;不惊扰牲畜,它们就会生息繁育。’所以他爱护百姓,仍以让他们休养生息、不受扰乱为最高原则。设置防备以应对不可预测的事情,可以显示威势、震慑神明;钩取摘发隐蔽的罪过,可以使神明凛然;表彰建立奇特的功绩,可以树立名声功业;规定征收输纳的期限,可以显示才干敏捷。治理政事的人大多从这些方面下手,郑侯却一点也不屑于用这些办法来烦扰百姓。今年夏秋之间,岛夷突然侵犯海边,声势非常嚣张。监司想用粮食来鼓励百姓,郑侯坚持不可,说:‘贫苦百姓尚且拖欠通常赋税,还是拿空尽自己的仓廪资财来供给吧。’监司又想把兵器发给百姓,郑侯再次坚持不可,说:‘我不忍心驱使手无寸铁的百姓去给夷兵增添膏血,而且靠百姓供养的军队,粮食已经足够使用了。’直到有人用利害来恐吓他,郑侯仍然屹立不动。因此夷兵第二次来到边境时,县中百姓安然无事,不知道行军的劳苦和馈饷的费用。夷寇侵犯海盐,海盐距本县不到一百里,那里的百姓成百上千,老幼都被割断咽喉而死;房舍被焚烧劫掠,几十上百家变成了赤地。虽然地处敌军所害之地,是由于没有纪律而导致的,然而假使在上位的人都拼尽力量、把性命交付出去,如同救护自己的孩子,难道还会连一半的人都保不住吗?君子之所以哀怜百姓而痛恨上位者违背仁爱,正是因为这个道理。而我们父老子弟安卧在床席之间,郑侯对百姓的恩德,哪里能够估量呢?又听说官吏百姓称赞郑侯,说他的性情安静,奉行俭约,持守正道。他的性情安静,所以政务简约;他奉行俭约,所以使用物资节省;他持守正道,所以向上级求援很少。近来,侍御代巡林君、清戎胡君、巡盐霍君同时发檄文嘉奖勉励他。这三位都担任掌管风纪的职务,肩负激扬士气的责任,难道不是都知道他能得到贤士,称许上级任用得当吗?汉代制度规定,官吏治理有显著成效,便降下玺书勉励,又增加官秩、赏赐金钱,又赐爵关内侯,又升为公卿,这些都是为了郑重地鼓励官吏。当时正崇尚烦琐苛细、操切急迫的风气,而郑侯独自持守简易宽平的政务,这就是昔人所说的“他的政务闷闷然”吧?然而郑侯不因每日计算的小有所得而改变多年积累的长远成效,这正是汉代良吏的治理,也是王道政治的遗风。圣明的时代正要兴起尧舜的治理、三王的功业,应当选取循良之吏来充实辅弼之臣,郑侯大概将由此升迁了。因此使者们共同奖赏勉励他,少尹伍君请求我写文章作为赠言。即使如此,夜光之璧并不因所处之地而失去价值,锦绣也不必借助装饰来增美。郑侯宏远的志向、坚正的操守,他的政绩由此产生,也由此成就;显赫的声誉将与黄次公、朱仲卿隔代相望,光耀流传于竹帛,永无穷尽。难道我只应当在这里褒扬赞述一番就算了吗?《云村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云村集》卷八 明许相卿撰记 乡贤祠记 浙江按察副使西蜀刘公瑞奉诏主管学校两年后,向各郡县学校发檄文,凡是本地出产的前代贤人,都让他们上报。于是海宁教谕侯君泰召集诸生商议,申报了若干名有据可考的人。刘公甄别淘汰,重新确定,从梁代太学博士戚公开始,到我明代广东参政祝公为止,共二十人,命有关部门依照旧例有秩序地祭祀他们。知县郭侯郊便因旧祠增补坚固,改换壮大祭器、俎豆、几案和匣椟;原来已有的必定修葺,原来没有的如今创设。工程完成,礼仪也成了。后来况侯照继任县令,侯君向他说明此事,于是前来请我写记。我推辞不可,便诵述自己所听到的话说:‘从前先王造就士人,在学校里以释奠礼祭祀先师,在东序祭祀先贤,在社祭祀乡先生。这本来是彰明尊崇、报答先贤的礼制,其中也寓含着激励风俗的意义。如今的乡贤祠,大概仍有先王制度的意旨吧?圣人、我们的老师说:‘什么叫贤者?学习贵在节制取法,等级不能越次攀登。’现在看这些乡贤,逐渐地就容易仿效。只祭祀贤者。‘什么叫乡?井田疆界依旧,风教功烈仍在那里。’现在看这些乡贤,近在乡里就容易感受。我们的先正,在唐代中叶,有像睢阳许公那样的人,以死殉义,巍然树立大防。多么壮烈的纯臣,是万民仰望的人啊!’ 在宋代末世,有像文忠张公、持正施公、谨独杨公这样的人,崇尚心学,排斥异端言论,直到侍奉孔氏,可以与之共同实行仁道。其余那些笃守伦理纲常、遵循经术、建立功勋、志趣高尚的人,背项之间人才济济;经过世代流逝、评论定论之后,难道也可以算作当今的成人吗?只见祠堂高大庄严,陈设肃穆,先贤的典范仿佛还在;经过的人趋前瞻望而肃然起敬,热爱美德的内心,即使鄙陋之人也会如此,何况我们这些求学之民,在这里出入登降,揖让酬酢,弦歌讲习,难道不会感慨先贤已经不可复生,恍惚间仿佛正在同他们交游吗?又会徘徊而深思:山川灵秀,前人已经逝去,后来者又将如何呢?我们这些大丈夫,若能像他们那样有所作为,就应当奋发前进,精心思考,竭力追求,以贤人为友,以圣人为师,达到最大的成就;那么,只有依靠先正私下的教化,承受师儒激励风教的作用。某人正在每天自我勉励,而所有志同道合者的愿望也希望在这里得到验证。正德己卯年秋九月戊申日,晚学许相卿记。

许泉记许泉故郭公泉也。石门山人更为之名。浙山水胜天下,泉值江回谷邃处,涓涓出倾厓嵌窦中,俗逺境絶为尤胜。山人过而乐之,亭其右,卓钖焉。已而喟然叹曰:「有天地则有兹山,有兹山则有兹泉。临兹泉挹且玩者,前公而往后公而来,可十伯数耶?公专而名之者,何尚其志不二于物而托之泉?泉由以传,然则非公名泉,泉以公名尔。夫天下之物,名可以荣,利可以富,珍丽之物,把玩之可以怡情。交乎吾前日纷如也,世固尝毕力营之,忘死趋之,志溺分渝,造物者莫之许而有也。或有之弗久,或久之得咎,犹无许耳,况名以传耶?」秀自分槁寂沦放,世无可挠吾志者。兹泉冽寒孤迥,委蔵于奥阻荒闲之区,用可资于世,莫便于用也。秀适遭之,冷然而▯,沸然而瀹,畅然而饮,嗒焉乐以终老。人莫吾竞,造物者莫吾禁也。公去我来,泉将不许我乎?故更之曰「许泉」,持以告予。予怃然莞尔曰:「有是哉!」山人以正徳十有四年八月九日亭,予以嘉靖元年月正三日记。

训善亭记训善亭者,乐清令潘荐叔氏作,以化邑人之讼之所也。弛惩慎感,将使民知悔而乐补过。殆今之君子有复古之志者,与夫吾心之善,其初固人人同物,有汩焉,斯不善耳。善教者与善学者,本探而几动之,斯复于无不善耳矣。周季以还,道湮教废,举世靡靡然去善入恶,俗成若当然也。是故下玩多偷,上快求胜,一以法绳民,民始无所措手足,鱼骇兽困,狡悍错出,情弗可殚究,而吏之技穷,势宜尔也。于是禽视其民,而私便其身,图治文书,督赋入,信期防偷免幸徼,斯之谓吏事已矣。其于先王以善化民之意,道迂事左,将皆气沮而色难之所由来者,顾一朝一夕之积邪?荐叔乃独能尊用古昔,而于是亭,民讼不平,茍得其情,不喜而闵,不威而训,激其天衷,征以古人,谕以郷父兄,庶几感悔涕洟,不烦刑书。善吾与之同归,而又何多求为?斯政也,朞月百里,未必尽如其志,然贤于世吏逺矣哉!荐叔召去,今以按察副使董学八闽,继为乐清者,曹子行氏、林希曾氏,其志维协,迭以币来请记。余昔京师,故善荐叔,不图其政之至于斯也。述以告今之司师帅者,咸劝而兴上禆至理,吾其复见三代之风乎?

蓉池书屋记蓉池书屋者,友人叶子应祥读书所也。楹宇临池,池浒植芙蓉,屋因以名。中曰「锦寒之堂」,志景物也。左曰「求约」,厉学也。右曰「思改」,惩过也。他亭榭咸因地目之。祥少为进士业,肄学宫,与邑诸生游。入太学,与海内之士游。其所讨论于书者,有年矣。既待举于家,曰:「书,吾日所事事也。弛吾业,鸩毒其生于安乎?非其地异物将迁之乎?」于是就屋辟牖,陈书而观之。有得以识,有疑以质。援琴而鼓,触景而画。倦则嗒然息,飘然游,不知嵗之既晏也。芙蓉盛花时,挟防其间,低佪乆之。叹荣悴之有时,知迟速之莫能违,而因以见造物者之无所私也。被酒而哦,久哦成声曰:「天水澄湛,川谷浩窈。青春安归,林臯若扫。寒英灿兮荣观,寂槁百嵗忽焉。身名是保,乌乌然声振林木,旁若无人。莫测其意也。」时过云邨举以告予。予曰:「有是哉!子能然,吾与子游。」则翼然曰:「心慕焉而未敢居也。然祥方落兹屋,愿请以日自朂,可乎?」曰:「可哉!」则书之,使镵诸石为记。

一笑轩记守愚祝翁居之东偏郄地,故为圃者亩有竒。正徳三年春,乃址而屋焉。楹宇规制,弗俭弗侈。阑可徙倚,牕便啓闭。豁如也,奥如也。中庭环数武许,嘉卉恠石互经纬之。琴奕啸咏,晦明凉燠,无不宜也。既落,命之曰「一笑」,而以记属某。尝忆长老为我言里俗之旧:其处者力耕桑,时废举简,馈遗实盖蔵以丰其家;士则学习经义,修仪观,饬行检,事进取名位,为郷人荣。子弟或舎是而为饮博鬭讼,骋骛嬉游之习者,辄不齿于人,人而羞其父兄。是故吾里大族多世其家。翁,里大族之出也。蚤治举子业,中间弃去,晚于为家,亦若不以屑意而休偃。兹轩顾以是名之?何居?夫江边「一笑」,坡翁咏水马也;出门「一笑」,涪翁咏水仙也。翁无亦虫卉世故,而寄之自况耶?余意其不惟不俗之尚,而更傲睨焉以为髙者也。某观今之士之于世,大都不玩则溺,溺求余者也。玩知余之不可必得,自足焉;而鄙夫溺者也。无玩无溺,与道消息,不啻不求之余。而足与不足,将并忘之,乃予所愿学而未之见也。翁所谓「玩」乎?非邪然而去夫溺者逺矣。作《一笑轩记》。

译许泉记 许泉原来是郭公泉。石门山人给它改了名字。浙江的山水胜过天下其他地方,泉水处在江流回环、山谷深邃的地方,涓涓地从倾斜的山崖和嵌入的洞穴中流出,远离俗尘、境界幽绝,尤其优美。山人经过这里而喜欢它,便在泉右边建亭,又卓立锡杖。后来他感慨叹息道:‘有了天地,就有这座山;有了这座山,就有这眼泉。临近这眼泉取水观赏的人,前代来过、后代也会来,难道可以用十、百来计算吗?郭公专门为它命名,难道是因为他最崇尚不对外物改变志向,于是把志向寄托在泉上?泉因此流传下来,那么并不是郭公给泉命名,而是泉凭借郭公的名字而流传。天下的事物,名称可以带来荣耀,利益可以带来富足,珍奇华美的东西,拿来玩赏可以怡悦心情。来到我面前的各种东西纷纷杂杂,世人本来曾经竭尽力量经营它们,忘记死亡也要追逐它们,志向沉溺、操守改变;但造物者不允许他们拥有。有的拥有后不能长久,有的拥有太久反而招来灾祸,仍然得不到真正的许可,何况想靠名声流传呢?’我自知将要枯槁寂寞、沉沦放逐,世上没有什么能够动摇我的志向。这眼泉清冷孤峭,隐藏在幽深险阻、荒僻闲静的地方,用来供世人取用,没有比它更便利的了。我恰好遇到它,感到清冷而舒畅,泉水沸腾般涌出,便饮用它,默然欢喜,打算终老于此。没有人同我争夺,造物者也没有禁止我。郭公离去而我来到这里,泉水难道会不允许我吗?所以我把它改名为“许泉”,拿这件事告诉我。我茫然一笑,说:‘竟有这样的事吗?’山人在正德十四年八月九日建亭,我在嘉靖元年正月三日作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日〕 训善亭记 训善亭,是乐清县令潘荐叔建造的,用来教化县中百姓诉讼的场所。放宽惩罚,谨慎处理,感化人心,是要使百姓知道悔过并乐于改正过错。大概如今的君子有恢复古道的志向,而我们心中的善,本来人人都相同;一旦被污浊遮蔽,就成为不善。善于教化的人和善于学习的人,从根本上探求并稍稍触动它,就能恢复到无所不善的状态。周代末年以来,道术湮没,教化废弛,整个社会软弱颓靡地离开善而进入恶,习俗形成后,仿佛一切本来就应当如此。因此下级官吏玩忽职守,多行偷懒,上级官员急于求胜;一味用法律束缚百姓,百姓开始手足无措,像鱼受惊、野兽困窘一样,狡猾强悍的人纷纷出现,人情复杂得无法穷究,而官吏的手段也用尽了,形势本来就会如此。于是他们把百姓当作禽兽,只图自身便利,制作治理文书,催督赋税,守信于期限、防止偷漏、侥幸求免,这就被称为官吏事务罢了。至于先王以善教化百姓的本意,道路迂远、事情相反,难道不正是因此使人气馁而面有难色的吗?这难道只是一天两天积累起来的吗?荐叔却独能尊崇并采用古人的做法,在这座亭中处理百姓诉讼:如果得到真实情况,便不因胜诉而高兴,反而怜悯;不以威势压服,而是进行教训;激发他们天生的良知,以古人事迹来证明,用乡里父老兄长的道理来晓谕,希望他们感动悔悟而流泪,不烦劳刑书。只要善这一点,我们就与他共同归于正道,又何必要求更多呢?这样的政绩,在任期一周年、治理百里之地时,未必已经完全符合他的志向,然而远远胜过世间的官吏啊!荐叔被召回京,如今担任按察副使,主管八闽的学校;继任乐清县令的是曹子行氏、林希曾氏,他们的志向相互协同,先后带着礼物来请我作记。我过去在京师时,向来友善地对待荐叔,没想到他的政绩竟达到了这种程度。写下这些话告诉今天掌管师帅之职的人,希望大家都能受到劝勉,兴起教化,辅佐最高的治理;我大概又能见到三代的风气了吧?蓉池书屋记 蓉池书屋,是友人叶子应祥读书的地方。屋柱屋宇面对池水,池岸种着芙蓉,房屋因而得名。中间叫“锦寒之堂”,是记写景物的;左边叫“求约”,用来砥砺学业;右边叫“思改”,用来警戒过错。其他亭台水榭,也都根据所在之处命名。应祥年少时学习进士业,在县学读书,与县里的诸生交游;进入太学后,又与天下士人交游。他在书中所讨论的学问,已经多年了。后来在家等待科举,说:‘读书,是我每天所从事的事情。放松我的学业,难道不是在安逸中毒害生命吗?如果这里的环境不同,外物难道不会使我迁移心志吗?’于是来到这所屋子,开窗陈列书籍来观看;有所得便记下,有疑问便求教。拿起琴来弹奏,触景便作画。疲倦了就默然休息,飘然遨游,不知一年已经到了尽头。芙蓉盛开时,他带着书笈徘徊在花间,久久不去。感叹花的荣枯有时,知道迟速都不能违背,又因此看见造物主对万物并无偏私。喝醉酒后吟哦,吟咏久了形成歌声,说:‘天水澄澈深湛,川谷浩大幽深。青春归往何处?林边水岸仿佛已经扫净。寒花灿烂啊,成为可观的盛景;寂寞枯槁,百年忽然就过去。保全自身与名声,呜呜的歌声震动林木,旁若无人。没有人能测知其中的意思。’ 当时我经过云村,叶君把这些事告诉我。我说:‘竟有这样的事吗!你能够如此,我愿意同你交游。’他连忙说道:‘我心里仰慕这种境界,却还不敢自居。不过我刚刚住进这所屋子,愿意请求把每天的自我勉励写下来,可以吗?’我说:‘可以。’于是写下这些话,让人刻在石上作为记文。一笑轩记 守愚祝翁住处的东边有一块偏僻狭长的地,原来作为园圃,占地一亩有余。正德三年春天,于是筑基建屋。屋柱屋宇的规制,不俭朴也不奢侈。栏杆可以倚靠,窗户便于开关。开阔而又幽深。中庭环绕约数步,嘉美的花卉和奇异的石头交错布置。弹琴、下棋、长啸、吟咏,无论阴晴、寒暖,都很适宜。落成以后,命名为“一笑”,并让我写记。我曾记得长者对我说过乡里的旧俗:居家的人努力耕田养蚕,时常停止参加科举,把馈赠之物实实在在地收藏起来,以使家业丰厚;读书人便学习经义,修饰仪表,整饬品行,追求功名地位,为乡人增光。子弟中有人舍弃这些而嗜好饮酒、赌博、争斗、诉讼,纵情嬉游,往往就被人看不起,人们还以他们的父兄为羞耻。因此我乡的大族多半世代守持家业。祝翁出自乡里大族,早年学习科举业,中途放弃,晚年经营家业,也似乎不把它放在心上,只是安闲休息。如今这轩却偏偏用“一笑”命名,为什么呢?江边的“一笑”,是苏轼老翁吟咏水马的诗句;出门“一笑”,是涪翁吟咏水仙的诗句。祝翁难道也把虫鱼花卉和世俗故事寄托在其中,用来比拟自己吗?我料想他不仅崇尚不流于世俗,更是以此傲视世俗,把它作为高尚之处。我看如今的士人对于世事,大多不是玩弄,就是沉溺;沉溺,是因为追求多余的东西。玩弄的人知道多余的东西不一定能够得到,便自我满足;鄙陋的人则沉溺其中。既不玩弄,也不沉溺,随着道的消长变化而处世,不只是没有追求多余之物而已;连满足与不满足也一并忘掉,这才是我愿意学习却还没有见到的境界。祝翁所说的,是“玩弄”吗?不是这样,但他距离沉溺已经很远了。于是作《一笑轩记》。

法喜寺修造记维明嘉靖三十五年冬,海盐秦谿之法喜寺修造工讫,僧戒楫籍其往事近绩而来请记其成。兹地之有寺旧矣,创于梁也,传闻无征。已唐宋赐頟者再,南宋修复者再,防碣仆幢,藓书犹隠隠也。暨观杨幼度淳祐甲辰纪石,寺尝大备矣。今去昔二百九十又九年,寺则大坏,遗构尚存者二殿一门,中髙方臝,风雨四面交入,将亦日以澌尽,芜没而已耳。固事佛者之所宜动心,必有事焉而不容漫无如何也。是役倡始于闻道心,而楫承任力终之。肇工于门殿,易良增坚,涂以黝垩,饰以藻缋。昔穨圮者今壮整,昔漫漶者今炳焕。殿两楹各辅翼,殿伟丽惟称。殿下旁对列修廊,拱卫壮观。观音堂在其东,达摩院値其西。安禅有房,延賔有馆,栋宇檐牙翚飞鸟革,水益秀而林增妍矣。北构僧庐若干楹,法座斋庖,绳连栉比,井湢溷厠,位置序列,凡属奉生给用,无一外求者。爰崇教本,灵山大像,罗汉诸佛以及髙僧良凖,秦谿所由寺也。庄严肖貌,生韵神观,如作欲语,骇瞩恍顾,忘其为粉绘矣。费凡木石陶瓦冶铁蜃灰诸直,计钱百万又万钱者八,而赢斧斤圬墁雕锼缋画负荷任力诸工,计钱十又八万而足,佣食称是。塼埴揑塑诸象,饰以黄金丹砂空青水碧,其直计钱二十八万,溢于数。起工癸丑仲春,丙辰仲冬告成。事而后法喜光复旧观矣。是非楫与道心之劳也,佛之佑也,逺近檀越施舍之力也。他述光景灵异恠神响应,张皇口语勃勃欲吐,吾不能知已。吾所习知者,道心之诚不二,足以感人;戒楫之勤匪懈,有以集事。斯其紏众力,敛钜赀,举积废而终以有成也。夫夫天下名山胜水域为佛地者十七八,至凡一泉一石涵清露竒差逺尘坌者,靡不为桑门所蹈籍。由大都以及委巷,梵宇星繁,未可数计也。其新而敝,敝而更新,物理固然。吾何记?吾何记不?亦多言矣乎?然独于兹有深慨焉。而因忆尝所论著云:「佛之生也,逺中国二万里;其没也,距今兹几三千嵗。且其教荒忽谬悠,未易方物。而流俗至今尊向之,过其宫则修容,瞻其象则伛躬。至于其徒治其居,如欲以奉其亲;相与致志强力,持之克终以必复其始,而后已。是果佛之福田利物也广,与幻术震世也神与?无亦民生之无教,而见异物以有迁也?易与?夫自王教熄而异説兴,行人皆贸贸然,诡驰横骛,无已也。而佛氏宏诞之説入人尤易而深,故举世趋之若驱焉。吾道更千百年,至于今委弃郁塞,不复显行于天下也。然则彼之所以盛,不由此之所以教者?如其徒治其居,致志强力,持之克终以必复其始者之难其人耶?吾故究佛氏兴坏之端,而并识予之所感焉。」

石洲记海宁东北郭迤北可十里许,市逺村深,水渐广,林樾蓊然。濒水有洲,甃以石,而屋其上者,徐氏也。徐氏农于斯,而食饮其水土,更五世,厯百六十余年,洲之屋犹故也。至徐君时,举始有榜曰「石洲」,以志夫承之先足乎已,无所待于外之意。其子禾秀而知学,与予游,而以记属予。少则闻太史公之言曰:「海上有神山曰瀛洲,诸仙圣及不老不死之药皆在焉。」盖尝有至者,业未卒而飘飘然有淩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矣。逮夫壮,游三十年,足迹几半天下,都邑大家,儵而赫奕,忽而销歇,名田甲第,有不能以终其身者。顾夫石洲十亩之宫,数顷之壤,传之五世,而子孙方读书修行以延之,亦可多已。予老矣,盛者所不愿处,而逺者殆倦也。夫将反初服,以从君游,农谈石洲之上,其许我乎?

云村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译法喜寺修造记 大明嘉靖三十五年冬,海盐秦溪的法喜寺修造工程完毕,僧人戒楫登记其往事和近来的功绩,前来请我为工程竣成作记。这个地方有寺院已经很久了,据传始建于梁代,但没有证据。后来唐宋两代曾两次赐额,南宋也曾两次修复;残存的碑碣倒伏,碑幢上的苔藓文字仍隐约可见。等到看到杨幼度所撰淳祐甲辰纪事碑石,才知道寺院曾经非常完备。如今距那时已经二百九十九年,寺院却大为毁坏,遗留下来的建筑只有两座殿和一座门;中间高而四面空敞,风雨从四面交相灌入,也将一天天消蚀殆尽,最后只会荒芜埋没罢了。这本来就是信奉佛法的人应当动心的事,必定要有所作为,不能任其漫无办法。工程由闻道心首先倡议,戒楫承担力量把它完成。先从门殿动工,更换良材,增加坚固,涂上黑白粉饰,装饰以彩绘。过去颓坏的如今变得壮丽整齐,过去模糊漫漶的如今光明显耀。殿宇两边各有廊屋辅翼,殿堂高大华丽,恰如其分。殿下两旁相对排列着修长的廊道,拱卫成壮观之势。观音堂在东边,达摩院在西边。有供安禅的房间,有接待宾客的馆舍;屋栋檐角如鸟翼飞举,屋瓦如鸟羽覆盖,水色更加秀美,林木也更加妍丽。北面建僧房若干间,法座、斋堂、厨房,绵延相连、排列密集;井、浴室、厕所,位置次序井然,凡是供养僧众生活、供应使用的设施,没有一样需要到外面求取。于是尊崇教化的根本,塑造灵山大像、罗汉诸佛以及高僧良准,这些都是秦溪法喜寺的由来。塑像庄严,形貌神韵俱备,仿佛将要开口说话;令人惊视,恍惚回顾,几乎忘了它们只是彩绘塑像。木石、陶瓦、冶铁、蜃灰等材料的费用,总计八百八十万钱;另外斧工、木工、泥工、雕刻、彩绘、搬运以及出力的各类工匠,费用总计十八万钱,连同雇工的饮食也相当。砖坯、捏塑各种佛像,装饰所用的黄金、丹砂、空青、水碧,费用总计二十八万钱,超过了原先的数目。癸丑年仲春开工,丙辰年仲冬竣工。工程完成后,法喜寺又恢复了原来的面貌。这难道不是戒楫和道心的劳苦,也是佛的保佑、远近施主布施的力量吗?至于其他人所述的光景、灵异、鬼神感应,夸张地说个不停,仿佛就要脱口而出,我却无法知道真假。我所熟知的是,道心的诚意专一,足以感动人;戒楫勤劳不懈,能够把事情聚集办理起来。这就是他纠合众人的力量,收集巨额资财,使积久废坏的寺院重新兴建,最终获得成功。天下名山胜水中作为佛地的,大概十之七八;凡是一泉一石,含有清露、奇特而远离尘世的地方,没有不被佛门僧人踏足占用的。从大都市到偏僻小巷,佛寺繁多如星,无法计算。事物新了又坏,坏了又更新,本来就是事理如此。我为什么要作记?又有什么不能作记的呢?说起来也已经有很多话了吧?然而我唯独对此有深深的感慨,于是想起曾经论述过的话:‘佛诞生在距离中国二万里的地方;佛灭度至今,已经将近三千年。而且佛教的说法荒诞恍惚、悠远难明,不容易用常理来衡量。可是流俗至今仍然尊崇向往它,经过佛寺便整理容貌,瞻仰佛像便弯腰鞠躬。至于佛门弟子修治他们的住所,如同要奉养自己的父母;彼此用尽心力,坚持到底,务必恢复到最初的状态,然后才停止。这果真是因为佛的福田广泛、能够利益万物,还是因为幻术震动世人的力量神奇呢?或者只是百姓没有教化,见到异物便改变了志向呢?这岂不是可以改变的事情吗?自从王道教化熄灭而异端学说兴起,行路的人都茫然无知,诡诈奔逐、横行驰骋,没有止息。佛氏宏大荒诞的学说进入人心尤其容易而且深,所以整个天下像被驱赶一样趋向它。我们的道经历千百年,到今天却被抛弃、壅塞,不再在天下显著施行。那么,佛教之所以兴盛,不正是由于我们的教化衰落吗?像佛门弟子修治居所那样,尽心尽力,坚持到底,务必恢复最初状态,这样的人难道不难得吗?所以我探究佛教兴衰的根由,同时记下自己的感慨。’ 石洲记 海宁县东北边界再向北大约十里,市镇远去,村庄幽深,水面渐渐宽阔,林木茂密苍翠。水边有一块洲地,用石头砌成,洲上建有房屋,是徐氏的产业。徐氏在这里务农,以这里的水土供养自己,传了五代,经历一百六十多年,洲上的房屋仍然如旧。到了徐君这一代,才开始题榜名为“石洲”,用来表明继承先人留下的产业,自己已经足够,不必依赖外物的意思。他的儿子徐禾秀美而知学,与我交游,请我作记。年轻时我听太史公说过:‘海上有座神山叫瀛洲,各位仙人圣人和不老不死的药都在那里。’据说曾经有人到达那里,事业还没有完成,便飘飘然生出凌云之气,仿佛游于天地之间。等到壮年以后,我游历三十年,足迹几乎遍及天下;大城市和大家族,忽然显赫,忽然衰败;有名的田产和高大的宅第,有的不能终身保有。回头看石洲十亩地上的房屋、数顷田地,传了五代,子孙又正在读书修行以延续它,也已经很值得称道了。我老了,显赫繁华之地是我不愿居住的,远游也大概让我疲倦了。我将要恢复平民的旧装,来跟随您游玩,在石洲上谈论农事,不知您是否允许我呢?《云村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