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随州集卷十一

译张僧繇画僧记 这幅天竺僧画像，是梁代直阁将军张僧繇的真迹。张公开始绘画时，曾有两位僧人的画像。后来侯景的军队到达金陵，江南遭遇战乱，这幅画流离散落，经过多年，终于又遭刀割，分成两幅。其中一幅在唐代故常侍陆坚那里，就是这位僧人的画像。陆公常患重病，临将去世时，忽然在梦中看见这位胡僧，对他说：“我有一个同伴，自从分散以来已经一百多年，如今在洛阳故城东面李君家中，被他们珍藏玩赏，世上没有人知道。如果你能替我把它求来，使我们再次合在一起，我将用佛法力量扶助你，使你无忧。”陆公醒来后，便访求此画，果然如梦中所说，见到了那幅画像；而另一位僧人的画像也还在，于是用十万俸钱买来，使两幅重新合在一起。当天陆公的病便痊愈了，不用服药就有喜事。这确实说明绘画构思的神妙，可以通达神灵。见识者认为，这就像干将、镆铘分散后又重新合在一起，也是同类的事情。唉，陆公已经去世，子孙不能守护，有个旧日姬妾把画拿到市场上卖，被校书郎宋儋所得。宋儋服药过量，因而失明；李氏家的那幅僧画又不知失落到哪里，只有梦中出现的那一幅仍然独自保存。宋儋死后，画传给故友刘杰。刘杰隐居在少室山，不求声名显达。天宝末年，遭遇安禄山之乱，避居淮阴，与道士魏审交深相结交。不久刘杰因年老去世，画传给魏审交。魏审交又传给楚州刺史李汤，李汤再传给睦州司马刘长卿。如今成为刘氏的珍藏。祭萧相公文【华】某年某月某日，殿中侍御史刘长卿谨以清酒和普通菜肴作为祭品，恭敬祭奠故江州刺史、相国萧公的英灵。上天降下完美的德行，使您居于宰辅之位；您独立堂堂，高视前代。和气积聚于身，英姿显露于外。您如草木所承受的阳春，如山川所逢的时雨。萧氏世代执掌国政，同心侍奉君主；功业继承韦氏、平氏，世世代代产生申公、甫侯这样的贤臣。龙潜少海之时，公辅佐太子。朝廷有奸臣，行动便踏在危机之上。十年间屡次调动，始终不处于嫌疑之地；若不是凭智慧得以免祸，灾祸就会跟随而来。国家被大盗改变，公在虏兵包围中，忍受拘禁逼迫，发誓报答国家恩私。假如不能有所成就，即使死去又是为了什么？最终反过来击败贼党，前来投赴王师。美好啊，百川都朝宗大海，云也随龙而行。天地重新开辟，君臣再次相逢。您独自秉持一颗忠心，辅佐拥戴两宫。以明智谋略平定灾难，以赤诚之心为公义献身。辅国的佞幸之臣，竟敢扰乱朝廷纲纪。您暗中进言直谏，请求夺回禁军兵权。谋略泄露，间隙一开，反而被他们倾覆。仓促之间，播迁流离而无从申明。向东出了招丘，向南漂浮过洞庭。寄身沧江，漂泊如同流萍。水乡使人染病，炎洲催促寿命。琼树先行凋落，金丹尚未炼成。长卿自从奉事公以来，至今周旋已有五年。才华曾蒙您看重，行迹却接近于地位悬殊。接近您时，感到温和可亲；仰望您时，又觉得庄严肃穆。您的奖掖教诲何等深厚，招呼寻访也格外周到。春山采撷花果，秋水回旋往来；等候月亮时长啸，临风敲击船舷。往日情谊仿佛就在昨天，承受您的欢颜仿佛仍在眼前。平素的事业如今全都空了，清高的遗风独自传向远方。悲哀啊，孝子们一路哭泣而归。寄身山陵，自古以来谁能免于死亡？湘水边垂钓，楚地送葬的挽歌徒然吟唱。明主的恩宠已经断绝，百姓的爱戴却深厚。江南春草，自古以来就令人伤心。想象您平生的德业，仿佛还听见您的善言。呜呼哀哉！送葬的旌旗遥遥远去，送行的马匹萧萧悲鸣。长江远山，日日夜夜相对。山中有归去的云，江上有返回的潮。公已经逝去，一句话音也寂静无闻。在这里悬挂宝剑，愿您的魂魄可以被招来。请享用这些祭品。祭崔相公文 某年某月某日，某乙谨以清酒作为祭品，恭敬祭奠故道州刺史、相国崔公的英灵。只有高山降下神灵，只有公辅佐时政；公是大国的栋梁、中朝的仪表。清远高洁，如玉树挺立；身姿高峻，具有冰雪般的风骨；如秋水一眼见底，如寒松没有旁枝。天道艰难，海内崩离；天下震动，公一句话便使局势安定。皇帝忧虑南方，公亲自奔驰而去；江汉百姓，只有依靠公。执掌衡鉴任用官吏，按节度统率军队；三军感念恩德，众多士人归附。为什么声名越高却难以依靠，反而刚刚寄以重任便先产生疑忌？不久便在沧海之滨剖竹授符，停止在赤墀前调和政事。公近来回到朝廷，正逢帝位更替；体察大道而处世，忘却机心而面对进退；内心淡泊专一，独自挺立如千仞高山。元老声望隆重，受到皇帝顾问的恩遇；言语一定出于公正，行为始终周密谨慎。坚守孤直，因此遭人嫉恨；触犯奸邪，因此结下祸端。公行善并不是为了接近名声，身居高位也不是贪恋荣耀。人人都害怕被贬黜，公却仍然不惊惧。飞鸟无迹，白云又有何情？向宫阙拜手行礼，退身来到楚城；北渚是途中所经，南风吹闭了门扉。回看那婆娑老树，歌咏沧浪清水。虽然优游闲适而合乎本性，终究因为地势卑湿而伤害生命。唉！如果神灵能够辅助德行，就不应让您的正直未能实现；如果上天爱护人类，就应当再次让您辅佐天地造化。您舍弃苍生而没有重新起身，却留下清风使之更加振作。长卿过去有幸处于初级官秩，承蒙公的一次顾念，才错误地跻身当时的选拔之列，哪里敢忘记您以国士相待的恩遇？载着灵柩回乡，危悬的旌旗开启归途；凭吊湘水，它自行流淌；遥望长沙，只剩空阔暮色。呜呼！万古之中啊，只有归舟；千里之远啊，向东流去。经过洞庭，草木摇落；出了夏口，船行迟疑。月色苍苍啊，江水浩荡；人已不见啊，只有猿猴独自悲愁。徒然仿佛您还在那里，最终却寂寥得像已经安息。把宝剑挂在这里，愿魂魄能够被招来。请享用这些祭品。祭阎使君文 某年某月某日，某乙恭敬地备下清酒祭品，祭奠已故睦州刺史阎公的灵位。啊！我公禀受天地中和之气而降生，德行盛大，才华丰茂，如山岳般高峻，如河流般深厚。仪表如玉，清俊高远；姿态如冰，峻拔庄严。独鹤不与群鸟为伍，孤松没有旁枝。班氏所论九流，孔门所分四科，他全都胸怀兼具。大海长波，正逢时局艰难，于是避乱来到江沔，居于浙水源头。奉命持节来此任职，百城风行草偃，万户星罗棋布。百姓感念恩德，都还记在心中；赏罚分明，从不偏颇。帷幕一揭开，诉讼便停止；背负婴儿的百姓摩肩接踵。民间歌谣称颂他的德政，庭院中的树影也婆娑摇曳。沈侯作高雅之咏，谢客也因劳苦而病。如今贤者已逝，天意究竟如何？故乡道路阻隔，只能暂葬在山边。可怜的孝子啊，霜露日益增多，常常害怕岁月流逝，坟丘渐渐倾圮。于是询问元龟，占卜另一处墓地。唉！我公所悲伤的，难道就是这些吗？今日送您离去而哭泣，当年您来任职时却曾歌唱。引灵柩从东郊出发，攀附着您深厚的恩德而悲痛不已。铭旌在暮色中隐没，苍茫寒冷的莎草遍布四野。追念您一生的德行，捧持仁爱和中和之道。怀着感恩之心前来祭奠，悲痛又能怎样表达？尚飨。又一篇。

译某年某月某日，某乙恭敬地备下清酒祭品，祭奠已故睦州刺史阎公的灵位。上天使您拥有深厚的德行，使其光辉照耀当代；上天又赐予您盛大的才华，使您能够济世救民。您筹划治理万物，精通六艺，通晓礼、乐、诗、书。内在德性和外在仪表都完美无缺，如玉山高远挺拔，如琼树举世无双。您如秦镜般明察洞见，如吴钩般锋利而新淬。年轻时便树立节操，到了白头仍更加自励。五府争相征召，征辟文书接连而来。巡按九州，无论多远都能到达。所到之处便治理有方，离开之后人们都怀念您的恩惠。您焦心劳形，兴利除害。时运正逢天下纷乱，而正道仍未能实现。于是奉一道麾命出任州郡长官，远行万里。如今长眠于故乡林木之下，宝剑永远封闭，埋没在这里。至今已经过了[疑字：防]年，丰美的乡里仍然草木茂盛，肥沃的田野仍然生机盎然。田里有庄稼，是您开垦的；乡里有桑树，是您栽植的。我们有衣穿、有饭吃，实在都是您赐予的。人虽亡故，遗物尚存；事情虽已过去，名声仍在流传。沧海虽然会变，清风却不会改变。长卿当年任长洲尉时，您任副刺史；我在任职末期，曾侍奉您三年。您用文章爱护我，用政事勉励我。待我的礼节超越常规，给予我的恩宠也超出等级。追怀旧日，仿佛您仍在眼前；感叹今日，才知一切已经不同。我有幸受到您的赏识，感情又寄托在您的贤嗣身上。中原多有阻隔，您的灵柩还寄居在异乡。想到季札挂剑的故事而伤心，看到碑石便不禁流泪。东风应和着节律，青草碧绿，山川妩媚。阳和之气发生，万物本性都得到舒展。逝者幽暗冥冥，唯独掩蔽在这片土地上。徒然面对一枝春色，您的声音和容貌仿佛仍依稀可见。尚飨。《祭董兵马使文》。某年某月某日，某乙恭敬地备下清酒祭品，祭奠已故镇守兵马使董公的灵位。温厚的董公，纯朴厚道而谦逊恭敬；忠孝发自本心，礼乐修养具于自身。出兵讨伐襄汉一带时，您奉命随军东征；远行统率偏师，独自抵挡群凶。红色军旗逼近云霄，白羽箭在风中飞驰。敌众我寡，兵器用尽，箭也射完，手中只剩空拳；力量耗尽，豪气却仍在。孟明视曾因违背军令而失利，李广也有未建功勋之憾；您有志向却未能实现，最终含恨而终。落梅曲在笛声中流露哀怨，细柳营已经空寂；只有战马还在嘶鸣，良弓永远悬挂。铭旌悠悠飘荡，您此去将归向何方？宝剑埋没地下，黄泉路又隔着多少重？尚飨。《祭故吏行官文》。某年某月某日，某乙备下清酒祭品，祭奠已故属吏行官某乙的灵位。人的生命自有尽头，这是上天恒常的道理。可悲啊，死去的人竟未能得到善终。看那积水流潦啊，不过是一勺之水；叹你短暂浮生啊，千年长久的生命也已经结束。回想从前，金陵正值[疑字：防]乱，宣城危急逼近。王师出征，将要击破残余的贼寇。我身披戎装，你成为我的羽翼。你确实执鞭持弓，哪里会推辞出力。军队遭受挫败，豺狼般的敌人反过来追击。士大夫四散逃亡，我只得向南渡行。锋利的刀刃直逼人身，黄尘飞扬，天色将暮。平日那些门生故旧，如今都已经形同陌路。只有你在危难之际，持守本心更加坚定。我们彼此依靠一身，徒步走过千里。唉！故乡如今在哪里？异乡的灵柩又将归向何处？蔓草在春日里碧绿，孤魂却在夜间飘飞。心中还记着您的簪履遗物，泪水已经沾满衣裳。徒然剩下这杯薄酒，用来慰藉黄泉之门。《唐睦州司仓[疑字：防军]卢公夫人郑氏墓志铭》。唐大历十三年九月二十一日，睦州司仓[疑字：防军]范阳卢公的夫人郑氏，死于所居住的官舍，享年四十八岁。同月二十九日，卢公奉命占问元龟，将灵柩暂时安葬在建德县佩犊乡东面的原野上，这是合乎礼制的。夫人是[疑字：荣阳，或为“荥阳”]人。曾祖父松，任皇朝魏州莘县令；祖父行恩，任晋州临汾县令；父亲叔，任卫州新[疑字：鄊，或为“乡”]县丞。郑氏的先世，家谱记载得很详细。元魏时期，以世代显贵、人物杰出而居于各族之首的有五姓，我家便是其中之一；世世代代都能保持这种美德，史书从未断绝记载。夫人就是新乡府君的第五个女儿，天生姿态美好，品德淑善，年少时便有美好的声誉，内外亲族都称许她，择配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十九岁时，按照束帛墨车的礼仪，便嫁给了卢公。在荥阳时，家中称她为女师；嫁入涿县后，人们称赞她深得妇道。她恭敬俭朴地侍奉长辈，柔顺谦和地对待下人，亲自洗涤衣物，勤劳不懈。山东士人的良好风气，在她身上得到了体现。唉！夫妻白头偕老的愿望就此落空，她丈夫的官阶仍然卑微，她却不到中年便去世，仿佛梧桐树已经半枯。正如潘岳安仁悼念亡妻时的悲叹，人人都替他感到悲痛。只留下一个儿子、一个孙子，对着苍天申诉，也只能泣血而已。铭文说：新乡府君积累善行，于是生下这位淑善的女子；她的文辞胜过能够修治德业之人，于是使美好的婚姻更加光彩。她具有母亲般的仪范和妇人的德行，足以流传万古千秋。新安江水已经向东流去，再也无法挽回。《刘随州集》卷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