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忆堂诗集校笺卷之七 遗稿
②髀肉”,髀骨(大腿上)生起肥肉,喻人肥胖了起来,建立功业无望。详前本卷《咏史五首》其三“鸩毒脾(按:脾、髀通用)肉早”句笺注。
‘
“日月误雕虫”,整日雕章琢句,吟诗作赋,延误了建立功业的大好时光。扬雄《法言吾子》:“或曰‘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也。,李轨注:“悔作之也。”“刘勰《文心雕龙铨赋》:“然逐末之俦,蔑弃其本……遂使繁华损枝,膏腴害骨,无贵风轨,莫益劝戒,此扬子所以追悔于雕虫,贻诮于雾者也。”
④“藜杖侵苔润“以下四句,前三句写表面上的隐士生活,后一句又否定自己是个隐者故徐作肃评曰:“开首叫起一篇,完‘何事’二字,妙合章法。”徐作肃之评,因当时政治环境险恶,只能言其章法;实际上是讲:僵卧孤村,表面上像个隐者,过隐居般的生活;实则忧心于明朝兴复之大业,以此愁白了头,与开头“何事竟头白”一句遥相照应,故曰:“妙合章法”。“避墙东”,《后汉书》卷八十三《逸民传逢萌传》:“(王)君公遭乱独不去,侩牛自隐。时人谓之论曰:‘避世墙东王君公。,《庾子山集》卷四《和乐仪同苦热》诗:“寂寥人事屏,还得隐墙东。”
偶作呈宋二
精悍推徐五,飞腾忆贾三。每当穷正变④,细与辨青蓝。万卷攻吾短,千秋愧汝谙。幸为乘少壮,努力事幽探。
笺注:
①“宋二”,指宋荦。荦为宋权第二子,故云。此诗作于顺治十年春,时方域主盟雪苑六子社,与贾开宗,徐作肃及宋荦探讨诗、古文。《壮悔堂文集》卷四有《与宋牧仲公子书》、《古文遗稿》有《雪苑六子社序》、《宋牧仲文序》、《宋牧仲诗序》,本诗集前卷五有《再别宋二荦》诗,可参阅。
②“徐五”,徐作肃。本卷前有《寄徐五作肃》诗,其生平见其笺注。
③“贾三”,贾开宗,前卷五有《寄贾三丈开宗》诗,可参见其笺注。
《壮悔堂文集》卷三《与任王谷论文书》:“近得贾君开宗、徐君作肃,共相磋磨,乃觉文章有分毫进益。贾精于论,徐老于法,二君尝曰:‘此系何等事,君不惨淡经营,便轻率命笔!’仆佩其言,不敢忘。”
④“正变”,《诗经》之正风、正雅与变风、变雅及其创作原则。《晋书》卷五十《庾峻传》:“常侍帝讲《诗》,中庶子何劭论《风》、《雅》正变之义,峻起难往反,四坐莫能屈之。”此指雪苑社诸子,探讨诗文创作规律。
⑤“万卷攻吾短”以下二句,宋荦《西陂类稿》卷四十六《筠廊二笔》下:“侯朝宗以文章名天下,睥睨千古。然每撰一篇,非经徐恭士点定,不敢存稿。一日,灯下作《于谦论》,送恭士求阅,往返数次。恭士易‘矣’字、‘也’字数处,朝宗大叹服。时夜禁甚严,守栅者竟夜启闭不得眠,曰:‘侯公子苦我乃尔!’此事徐曾向汪钝翁、王阮亭言之,共为称快。钝翁常语人曰:‘闻牧仲(宋荦字牧仲)谈朝宗遗事,令人神往。
“努力事幽探”,“幽探”寻幽探胜,此言探讨诗文幽深之奥密。《全唐诗》卷三百八十四张籍《和李仆射西园》诗:“虚坐诗情远,幽探道侣兼。”徐作肃恭士曰:“二首直如说话,千淘百洗,一尘不留。靖节云:‘秋气澄余滓,杳然天略高。’有可想像而已。”
送何三杲[自注]何,龙眠人①。
回首论交十五年,旧游常自忆龙眠。飘零何逊官无兴,潦倒侯嬴地最偏。老计相怜狂能拙,清时莫负酒杯贤。送君明日东门道,谩听《骊歌》是偶然。
笺注:
①“何三杲”,自注:“何,龙眠人。”按:“龙眠,本山名,在安徽桐城,这里代指桐城。“何杲”,排行三,字次德,明末诸生,复社成员。清顺治十年春,自北京返归金陵时,途经商丘,拜访朝宗。临行,商丘雪苑六子社诸子皆赠之以诗,并“推方域为之序,”详见《壮悔堂文集遗稿送何子归金陵序》。在清顺治十三年侯朝宗诗文集的“家刻本”中,本诗附于
《壮悔堂文集遗稿》之《送何子归金陵序》后,从后来的“本衙本”开始,方将本诗编入《四忆堂诗集遗稿》卷内,此后各本仍之。
②“回首论交十五年”,崇祯十二年,朝宗赴南京,与次德一起入南雍,参加该年乡试,并共同与阉党余孽阮大铖进行斗争;崇祯十七年即清顺治元年,阮大铖柄政,大兴党人狱,次德逃武昌左良玉军中,朝宗逃扬州史可法军中,方免于难。此后清兵占领江南,二人长期分离,至清顺治十年方有幸聚首,前后相计,恰十五年。故朝宗《送何子归金陵》云:“余之见于天下兴亡盛衰之故,友朋生死聚散之感,既已多矣;又尝与何子少同学,中同患难,今又幸存而两相遇,其可以无言哉!”
③“飘零何逊官无兴”,此以何逊之才比次德。《梁书》卷四十九《何
译②“髀肉”,指大腿骨上生出肥肉,比喻人逐渐肥胖起来,也比喻建立功业已经无望。详细见本卷《咏史五首》其三“鸩毒髀肉早”一句的笺注。‘ ④“日月误雕虫”,意思是整天雕章琢句、吟诗作赋,耽误了建立功业的大好时光。扬雄《法言·吾子》说:“有人问:‘您年轻时喜欢作赋吗?’回答说:‘是的,像儿童一样从事雕虫篆刻。’不久又说:‘壮年男子不应该这样做。’”李轨注说:“这是后悔从事这种创作。”刘勰《文心雕龙·铨赋》说:“然而那些追逐末流的人,轻视并抛弃根本……于是使繁华损伤枝叶,膏腴损害筋骨,没有尊贵的风教规范,也不能增益劝善惩恶,这就是扬雄悔恨雕虫、被后人讥笑的原因。” ④“藜杖侵苔润”以下四句,前三句写表面上的隐士生活,最后一句又否定自己是隐士,所以徐作肃评论说:“开头叫起全篇,照应了‘何事’二字,章法十分精妙。”徐作肃由于当时政治环境险恶,只能说这是章法;实际上诗句说的是:自己僵卧孤村,表面上像隐士一样过着隐居生活,实际上仍忧心明朝复兴的大业,因而愁白了头,与开头“何事竟头白”遥相照应,所以说“妙合章法”。“避墙东”,《后汉书》卷八十三《逸民传·逢萌传》说:“王君公遭逢乱世,独自不肯离去,以屠牛为业来隐居。当时人评论说:‘避世于墙东的王君公。’”《庾子山集》卷四《和乐仪同苦热》诗说:“隔绝人事之后,仍可隐居墙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偶然作诗呈给宋二 论精悍,要推重徐五;论才华飞腾,又使我想起贾三。每当探讨诗文创作中正与变的规律时,便细细地和你辨析青与蓝的差别。读万卷书来攻治我的短处,想到千秋之后你对这些道理的通晓,我便惭愧。幸好我们正值少壮年华,应当努力探究幽深的诗文奥秘。笺注:①“宋二”,指宋荦。宋荦是宋权的第二个儿子,所以称“宋二”。这首诗作于顺治十年春,当时方域主持雪苑六子社,和贾开宗、徐作肃、宋荦一起探讨诗歌和古文。《壮悔堂文集》卷四有《与宋牧仲公子书》,《古文遗稿》中有《雪苑六子社序》《宋牧仲文序》《宋牧仲诗序》,本诗集前卷五有《再别宋二荦》诗,都可以参阅。②“徐五”,指徐作肃。本卷前面有《寄徐五作肃》诗,徐作肃的生平见该诗笺注。③“贾三”,指贾开宗。本诗集前卷五有《寄贾三丈开宗》诗,可参见该诗笺注。《壮悔堂文集》卷三《与任王谷论文书》说:“近来得到贾开宗、徐作肃二位朋友,和他们共同切磋,才觉得文章有了一点进步。贾君精于评论,徐君老于文法,二位常说:‘这是多么重要的事情,您如果不苦心经营,怎么能轻率地下笔!’我铭记他们的话,不敢忘记。” ④“正变”,指《诗经》中的正风、正雅和变风、变雅,以及它们所体现的创作原则。《晋书》卷五十《庾峻传》说:“他常陪侍皇帝讲解《诗经》,中庶子何劭讨论《风》《雅》正变的意义,庾峻起身反复诘难,满座的人没有谁能驳倒他。”这里指雪苑社诸子探讨诗文创作的规律。⑤“万卷攻吾短”以下两句,宋荦《西陂类稿》卷四十六《筠廊二笔》下说:“侯朝宗以文章闻名天下,傲视古今。然而每写成一篇文章,如果没有徐恭士批改审定,便不敢保存稿本。有一天,他在灯下写《于谦论》,送给徐恭士求他阅看,来回修改了好几次。徐恭士改了几处‘矣’字、‘也’字,朝宗大为叹服。当时宵禁非常严格,守栅的人竟然整夜开关栅门,不能入睡,说:‘侯公子这样苦苦折磨我!’这件事徐恭士曾对汪钝翁、王阮亭说过,大家都为之称快。汪钝翁常对人说:‘听牧仲谈起朝宗的遗事,令人神往。’ “努力探寻幽深之处”,“幽探”是寻幽探胜,这里指探讨诗文幽深的奥秘。《全唐诗》卷三百八十四张籍《和李仆射西园》诗说:“闲坐时诗意悠远,和道友一起探寻幽境。”徐作肃恭士评论这首诗说:“两首诗直如说话,经过千淘百洗,不留一点尘垢。陶渊明说:‘秋气澄清了残余的尘滓,天空显得遥远而高阔。’只能让人有所想象罢了。” 送别何三杲[自注]何三是龙眠人①。回头算来,我们结交已经十五年了,往日同游龙眠的情景常常被我想起。你像何逊一样才华横溢,却漂泊不定,做官也没有机会;又像侯嬴一样潦倒,身处最偏僻的地方。我同情你怀才不遇、狂放而又拙朴的处境;在这个所谓清明的时代,不要辜负了酒杯中的高雅情怀。明天在东门道路上送你离去,徒然听着《骊歌》,只当这一切都是偶然。笺注:①“何三杲”,自注说:“何三是龙眠人。”按,“龙眠”本是山名,在安徽桐城,这里借指桐城。“何杲”排行第三,字次德,是明末诸生、复社成员。清顺治十年春,他从北京返回金陵,途中经过商丘,拜访侯朝宗。临行时,商丘雪苑六子社的诸位诗友都赠诗给他,并“推举方域为他作序”。详见《壮悔堂文集遗稿·送何子归金陵序》。清顺治十三年侯朝宗诗文集的“家刻本”中,这首诗附在 《壮悔堂文集遗稿》的《送何子归金陵序》之后;从后来的“本衙本”开始,方才把这首诗编入《四忆堂诗集遗稿》卷中,此后各版本都沿袭这一编排。②“回首论交十五年”,崇祯十二年,朝宗前往南京,和次德一起进入南雍,参加当年的乡试,并共同与阉党余孽阮大铖斗争;崇祯十七年,也就是清顺治元年,阮大铖掌握政权,大规模制造党人案件,次德逃到武昌左良玉军中,朝宗逃到扬州史可法军中,才得以免祸。后来清兵占领江南,两人长期分离,到清顺治十年才有幸重逢,前后计算正好十五年。所以朝宗《送何子归金陵》说:“我对于天下兴亡盛衰的变故、朋友生死聚散的感受,已经经历得太多;又曾经和何先生少年时同学,中年时共同患难,如今又有幸活着彼此相遇,难道可以没有话说吗!” ③“飘零何逊官无兴”,这里以何逊的才华比拟次德。《梁书》卷四十九《何逊传》说:“何逊字仲言,是东海郯人。……何逊八岁就能作诗,二十岁时由州里举荐为秀才。南乡人范云看到他的对策,非常赞赏,于是和他结为忘年交。从此何逊每写一篇文章、作一首诗,范云总是赞叹欣赏,对亲近的人说:‘近来我看过的文人,质朴的超过儒者,华丽的又流于庸俗;能够兼容清浊、调和古今的人,只有何先生了!’沈约也喜爱他的文章,曾对何逊说:‘我每次读您的诗,一天反复读三遍,仍然不能
》:“何逊字仲言,东海郯人也。……逊八岁能赋诗,弱冠州举秀才。南乡范云见其对策,大相称赏,因结忘年交好。自是一文一咏,云辄嗟赏,谓所亲曰:‘顷观文人,质则过儒,丽则伤俗;其能含清浊、中今古,见之何生矣!’沈约亦爱其文,尝谓逊曰:‘吾每读卿诗,一日三复,犹不能
已。’其为名流所称如此。”历任建安王、安成王参军、记室。“官无兴”,朝宗《送何子归金陵序》:“何子有管、乐才,宜出为世用;然十年以来,犹以布衣奔走周道,此其何故欤?”
④“潦倒侯嬴地最偏”,此以侯嬴自此。“侯嬴”,战国时魏国之隐士,修身洁行,有正义感,曾帮助魏公子抗暴秦,解赵围,闻名于世。《史记》卷七十七《魏公子列传》:“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魏)公子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修身洁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赵急,数请救于魏。魏王畏秦,终不肯发兵往救。侯嬴为魏公子设计夺魏将晋鄙之军,前往抗击暴秦,终解赵围。“地最偏”,婉谏也。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其五:“心远地自偏”以上二句是说,君才可与何逊比,本“宜出为世用”,时至今日,“犹以布衣奔走周道我也穷困潦倒,像侯嬴那样僵卧僻地。这其中自有友朋相怜之意;然所处非时,亡国遗民,身处异代,实应像陶渊明那样,“心远”方能“地偏”,此中亦有挚友间推诚婉言的相谏意。
⑤“骊歌”。《骊驹》之歌,逸《诗》篇名,本为告别之用,此泛指离别之歌。《汉书》卷八十八《儒林传王式传》:“(江公)心疾式,谓歌吹诸生曰:‘歌《骊驹’式曰:‘闻之于师:客歌《骊驹》,主人歌《客毋庸归》;今日诸君为主人,日尚早,未可也。,师古注:“服虔曰:‘逸《诗》篇名也,见《大戴记》。客欲去歌之。’文颖曰:‘其辞云:“骊驹在门,仆夫具存;骊驹在路,仆夫整驾’也。《李太白集》卷十七《灞陵行送别》:“正当今日断肠处,《骊歌》愁绝不忍听。”徐作肃曰:“空浑人情,是送忘形之交之作。”
闻蝉和宋二荦
晓起鸣蝉静,秋声动远空。披襟宜永日,入户况凉风。群命亦云得,孤音非所同。庶几饮清露,戢翼托高丛。
笺注:
①“宋二荦”,见前《偶作呈宋二》诗笺注。此诗作于顺治十年秋。按:此以蝉自喻,亦以勉宋荦。
②“秋声动远空”,宋欧阳修《居士集》卷十五《秋声赋》:“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曰:异哉!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余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余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
③“戢翼托高丛”,“戢翼”,翼。“托高丛”,寄托高树之丛,此喻退隐也。《艺文类聚》卷五引三国魏刘桢《大暑赋》:“兽喘气于玄景,鸟戢翼于高危。”《文选》卷三十六任彦升《宣德皇后令》:“在昔晦明,隐鳞戢翼。”徐作肃评此诗曰:“寄深而笔旷,一读有超然之致,再读有幽渺之思。”
群盗
草木艰难已奠居,谁令群盗更乘虚。营田本欲归戎马④,浚壑须防纵巨鱼。自注时有屯田、挑河之役。岂谓民劳关至计,终于帝力望新除。即今枢相巡行日,驿使应先痛哭书。自注时命洪太保南征。
笺注:
①此诗作于顺治十年秋。
②“奠居”,安居。宋李纲《靖康传信录》卷一:“于是金人如惧,游骑不敢旁出,而自京师城以南,民始获奠居。”此言历经战乱,刚刚安定下来的中原人民也。
③“谁令群盗更乘虚”,“群盗”,指被繁重的劳役所逼而反的老百姓。“乘虚”,趁空虚不备而兴起。
④“营田本欲归戎马”二句,“营田”,屯田。“浚壑”,挖河。自注曰:“时有屯田,挑河之役。”此二句是说:营田本应是军队的事,为什么要农
民出役呢?挑河而动用民力也须十分谨慎,要防备放纵巨鱼!“巨鱼”,即指上句之“群盗”。此二句紧承第二句“谁令”而来,回答“群盗更乘虚”
的原因。
⑤“岂谓民劳关至计”二句,“民劳”,劳民,役使百姓。“至计”,长治久安的根本大计。“帝力”,朝廷皇帝的恩德。“新除”,新拜官职。这二句是说,不是说劳民之事关乎天下长治久安的根本大计吗?终于还要希望皇帝施加恩德新命官员来革除这些弊政。
译读完就放下。’他受到名流称誉,竟到了这样的程度。”何逊历任建安王、安成王的参军和记室。“官无兴”,朝宗《送何子归金陵序》说:“何先生有管仲、乐毅那样的才能,本应出仕为世所用;可是十年以来,仍以平民身份奔走在道路上,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岁、一日〕 何逊曾任建安王、安成王参军和记室等职,而何杲有才能却长期不能得到任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④“潦倒侯嬴地最偏”,这里以侯嬴自比。“侯嬴”是战国时魏国的隐士,修身洁行,富有正义感,曾帮助魏公子抵抗暴秦、解除赵国之围,因此闻名于世。《史记》卷七十七《魏公子列传》说:“魏国有个隐士叫侯嬴,七十岁,家境贫寒,担任大梁夷门的守门人。魏公子前往拜访,想送给他厚礼。他不肯接受,说:‘我修养品德、保持操守几十年,终究不会因为贫困而接受公子的财物。’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经攻破赵国长平军队,又进兵包围邯郸。”赵国危急,多次向魏国求救。魏王畏惧秦国,始终不肯发兵救援。侯嬴替魏公子谋划夺取魏将晋鄙的军队,前往抵抗暴秦,最终解除了赵国之围。“地最偏”是委婉的劝谏。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其五说:“心远地自偏。”以上两句的意思是:您的才华可以和何逊相比,本来应该出仕为世所用,可直到今天仍以布衣身份奔走道路;我也同样穷困潦倒,像侯嬴一样困居偏僻之地。其中有朋友彼此怜惜之意;但我们身处不合时宜的时代,是亡国遗民,置身异代,实在应当像陶渊明那样,心境远离尘俗,才能安处偏僻之地。其中也含有挚友之间推心置腹、委婉相劝的意味。⑤“骊歌”,即《骊驹》之歌,是已经散佚的《诗经》篇名,原本用于送别,这里泛指离别之歌。《汉书》卷八十八《儒林传·王式传》说:“江公心中憎恨王式,对歌吹诸生说:‘唱《骊驹》!’王式说:‘我从老师那里听说,客人唱《骊驹》,主人唱《客毋庸归》;今天各位是主人,天还早,还不能唱。’”师古注说:“服虔说:‘这是散佚的《诗经》篇名,见于《大戴记》,客人将要离去时唱它。’文颖说:‘歌词是:“黑马在门边,车夫已经准备好;黑马在路上,车夫整治车驾。”’《李太白集》卷十七《灞陵行送别》说:“正是今天令人断肠的地方,《骊歌》令人愁苦,不忍听闻。”徐作肃说:“这是一首情意空灵浑厚、送别知己的作品。” 听蝉和宋二荦 清晨起来,蝉声使四周显得更加寂静,秋声震动着遥远的天空。敞开衣襟正适合度过漫长白日,何况凉风还吹进了屋里。群蝉的鸣叫也算有所收获,只是孤独的声音不能与它们相同。希望能够饮用清澄的露水,收拢翅膀,寄托在高树丛中。笺注:①“宋二荦”,见前《偶作呈宋二》诗的笺注。这首诗作于顺治十年秋。按,这里以蝉自比,也借此勉励宋荦。②“秋声动远空”,宋代欧阳修《居士集》卷十五《秋声赋》说:“欧阳子正在夜里读书,听见有声音从西南方传来,惊惧地仔细听,说:奇怪啊!起初淅淅沥沥、萧萧飒飒,忽然奔腾轰响,如同夜间波涛惊起、风雨骤然来到。它触碰万物时,铮铮作响,仿佛金铁都在鸣叫;又像奔赴敌阵的军队,口中衔枚快速行进,听不见号令,只听见人马行走的声音。我对童子说:‘这是什么声音?你出去看看。’童子说:‘星月明亮,银河横在天空,四周没有人的声音,声音是在树间发出的。’我说:‘唉呀!悲哀啊!这就是秋声。’” ③“戢翼托高丛”,“戢翼”就是收拢翅膀;“托高丛”就是寄身于高树丛中,这里比喻退隐。《艺文类聚》卷五引三国魏刘桢《大暑赋》说:“野兽在黑暗的暑气中喘息,鸟儿在高处收拢翅膀。”《文选》卷三十六任彦升《宣德皇后令》说:“在昏暗与光明之间,隐藏鳞甲,收拢翅膀。”徐作肃评论此诗说:“寄托深远而笔意旷达,读一遍有超然的情致,再读一遍又有幽深渺远的思绪。” 群盗 草木万物历经艰难,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谁让群盗又趁虚而起?屯田本来应当让军队承担,疏浚沟壑还须防止放纵巨鱼。自注:当时有屯田、挑河的劳役。难道不知道劳苦百姓关系到长治久安的大计吗?最终还要盼望皇帝施加恩德、任命新官来革除弊政。如今正是枢相巡视的时候,驿使应当先替百姓痛哭上书。自注:当时朝廷命洪太保南征。笺注:①这首诗作于顺治十年秋。②“奠居”,指安定居住。宋代李纲《靖康传信录》卷一说:“于是金人有所畏惧,游骑不敢向旁边出动,从京师城以南,百姓才开始能够安居。”这里说的是历经战乱、刚刚安定下来的中原人民。③“谁令群盗更乘虚”,“群盗”指被繁重劳役逼迫而起来反抗的百姓。“乘虚”指趁着空虚、没有防备而兴起。④“营田本欲归戎马”两句,“营田”就是屯田;“浚壑”就是挖掘河道。自注说:“当时有屯田、挑河的劳役。”这两句是说:屯田本来应当是军队的事情,为什么要让农 民来服役呢?疏浚河道而动用民力,也必须十分谨慎,要防止放纵巨鱼。“巨鱼”就是指上句所说的“群盗”。这两句紧接第二句“谁令”而来,回答了“群盗更乘虚” 产生的原因。⑤“岂谓民劳关至计”两句,“民劳”就是使百姓劳苦、役使百姓;“至计”是长治久安的根本大计;“帝力”是朝廷和皇帝的恩德;“新除”是新近任命官职。这两句的意思是:难道不知道劳民之事关系到天下长治久安的根本大计吗?最终还要希望皇帝施加恩德,任命新的官员来革除这些弊政。
“即令枢相巡行日”,“枢相”,指洪承畴。自注:“时命洪太保南征。”蒋良骐《东华录》卷七:顺治十年五月,“命大学士洪承畴为太保、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太子太师、内国史翰林院大学士、兵部尚书,经略湖广、广东、广西、云南、贵州等处地方,总督军务兼理粮饷,听择扼要处所驻扎,抚提镇以下悉听节制。”
“驿使应先痛哭书”,“驿使”,传达官方文书之使者。此句是说,你洪太保就应先派驿使痛哭上书,反映民情,革除这些弊政,以杜绝“群盗”所乘之“虚”(即群盗)滋生的根源。
隋堤
隋家天子绿杨堤②,万古春风野鸟啼。几处吹箫云漠漠,经时拾翠草凄凄。龙舟想象牙樯入,彩袖虚无簇仗齐。寂寞宋城南向望,老人独自杖青藜。
笺注:
①此诗最早见顺治十七年刊《归德府志》。“隋提”,《商丘县志》卷三
迹》:“隋堤,在旧城外三里,即汴渠旧堤也。筑于隋,故名。”雪苑社友贾开宗、徐作肃都有同题七律诗。此诗作于顺治十一年春。附:贾开宗
《隋堤》诗:“隋家大业正承平,谁令锦帆万里行?撰记初来通异域,开河偶尔到芜城。绿杨夹道浓阴合,御脚牵风翠缆轻。吴语东都欢未了,已传堠火遍西京。”徐作肃《隋堤》诗:“望极绿杨更不生,隋堤此日尚为名。樵通牧马春风暗,照入荒陴野水清。千步锦帆归寂。万骑红袖委逢迎。中原龙战自今古,漫注天涯数变更。”贾、徐二诗采自顺治本《归德府志》卷九《艺文》上。
②“绿杨堤”,即隋堤,隋炀帝开通济渠(即汴河),旁筑御道,并植杨柳。白居易《隋堤柳》诗:“大业年中炀天子,种柳成行夹流水。西自黄河东至淮绿阴一千三百里。”(《全唐诗》卷四二七)杜牧《隋堤柳》:“夹岸垂杨三百里,只应图画最相宜。”(《全唐诗》卷五二三)。
③“龙舟想象牙樯入”二句,《隋书》卷三《炀帝纪》”辛亥,发河南诸郡男女百余万开通济渠,自西苑引谷、洛水达于河,自板渚引河通于淮。庚申,遣黄门侍郎王弘、上仪同于士澄,往江南采木造龙舟、凤艒、黄龙、赤、楼船等数万艘。……八月壬寅,上御龙舟幸江都,以左武卫大将军郭衍为前军,右武卫大将军李景为后军,文武官五品以上给楼船,九品以上给龙蔑舳舻,相接二百余里。”旧题唐韩偓《开河记》:“龙舟既成,……于是取吴越民间女十五、六岁者五百人,谓之殿脚女,至于龙舟御楫,即每船用彩缆十条,每条用殿脚女十人,嫩羊十口,令殿脚女,与嫩羊相间而行牵之。时恐盛暑,翰林学士虞世基献计,请用垂柳栽于汴渠两堤上。一则树根四散鞠护河堤,二乃牵舟之人护其阴,三则牵舟之羊食其叶。上大喜。诏民间有柳一株赏一缣,百姓竞献之。又令亲种,帝自种一株,群臣次第种,方及百姓。时有谣谚曰:‘天子先栽,然后百姓栽。’栽毕。帝御写赐:‘垂杨柳’。姓杨,杨柳也。时舳舻相继,连接千里,自大梁至淮口,联绵不绝,锦帆过处,香闻百里。”(见明嘉靖《归德州志》)
④“宋城”,即商丘县,隋开皇初,改郡曰宋州,改县曰宋城。按:汴河,即通济渠,直通扬州。“寂寞宋城南向望”,望扬州也。扬州既为隋炀帝所死之地,又是史可法抗御清兵、英勇献身之所。翘首南望,历史之兴亡,浮想连翩,不能释怀。
题宋牧仲古竹圃
悠然过竹圃,长夏有清阴。何处孙登啸③,偏宜向秀林。善交翻闭户,高卧本从心。浊酒劳相劝,今知静者深。
笺注:
①“古竹圃”,郦道元《水经注睢水》:“睢水又东南流,历于竹圃,水次绿竹阴渚,菁菁实望,世人言梁王竹园也。”《商丘县志》卷三《古迹》:“竹圃,在城东南。”宋荦自撰《漫堂年谱》:“(顺治)十一年甲午,余二十一岁。九月葺东郊古竹圃。……刻《古竹圃诗集》。”诗中有“长夏”云,知此诗作于顺治十一年六月,徐作肃有依韵同题诗,诗曰:“胜迹怜无恙,青青十亩阴。凉吹长夏雨。幽入乱鸣禽。养疾封三径,开樽时一吟。知应同潦倒,遇我顾情深。”(《偶更堂诗稿》卷上《宋牧仲古竹圃》)。
②“长夏”,农历六月。《素问六节藏象论》:“春胜长夏,长夏胜冬。”注:“长夏者,六月也。”
③“孙登啸”,见前本卷《寄魏大敏祺》诗其二笺注。
④“向秀林”,向秀字子期,晋河内怀人。清悟有远识,雅好老、庄之学。《世说新语任诞》云:向秀与阮籍、嵇康、山涛、刘伶、阮咸、王戎,
“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
“善交翻闭户”,《论语公治长》:“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子力命》:“世称管、鲍善交者,小白善用能者。”“翻”,反也。“闭户”,意即不与世交、不仕清。
译“即今枢相巡行日”,“枢相”指洪承畴。自注说:“当时朝廷命洪太保南征。”蒋良骥《东华录》卷七记载:顺治十年五月,朝廷任命大学士洪承畴为太保、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太子太师、内国史翰林院大学士、兵部尚书,经略湖广、广东、广西、云南、贵州等地,总督军务并管理粮饷;驻扎地点由他选择险要之处,抚、提、镇以下官员都听从他的节制。“驿使应先痛哭书”,“驿使”是传达官方文书的使者。这句是说:洪太保您应当先派驿使痛哭上书,反映百姓的疾苦,革除这些弊政,以杜绝群盗趁虚而起、滋生蔓延的根源。隋堤 隋家天子修筑的绿杨堤,万古以来春风吹拂,野鸟啼鸣。几处传来箫声,云气茫茫;过了很久也无人拾取翠羽,草色一片凄凄。想象当年隋炀帝的龙舟,牙饰的桅杆驶入水中;彩袖宫女仿佛已经消失,仪仗却似乎仍然整齐簇拥。寂寞的宋城向南远望,老人独自拄着青藜杖。笺注:①这首诗最早见于顺治十七年刊刻的《归德府志》。“隋堤”,《商丘县志》卷三 《古迹》说:“隋堤在旧城外三里,就是汴渠的旧堤。因为修筑于隋代,所以叫隋堤。”雪苑社友贾开宗、徐作肃也都作有同题七律。这首诗作于顺治十一年春。附:贾开宗 《隋堤》诗说:“隋代大业年间正值太平,谁让锦帆航行万里?刚开始撰写记载以沟通异域,开挖运河偶然到了芜城。绿杨夹道,浓密的树阴连成一片;御舟牵引着风,翠色缆绳轻轻飘动。东都的吴地歌声欢乐还未终止,已经传来烽火遍布西京。”徐作肃《隋堤》诗说:“极目望去,绿杨已经不再生长,今日隋堤只剩下这个名称。樵夫往来、牧马经过,春风中一片昏暗;荒废的城墙映入野水,显得清冷。千步锦帆已经归于寂静,万骑簇拥的红袖也徒然留下迎接的痕迹。中原自古以来就有龙争虎斗,何必徒然在天涯细数世事的变迁。”贾、徐二诗取自顺治本《归德府志》卷九《艺文》上。②“绿杨堤”就是隋堤。隋炀帝开通济渠,也就是汴河,在河旁修筑御道,并种植杨柳。白居易《隋堤柳》诗说:“大业年间的隋炀帝,种柳成行夹在流水两旁;西起黄河,东到淮河,绿荫绵延一千三百里。”杜牧《隋堤柳》说:“两岸垂杨绵延三百里,大概只有画图才能把它描绘得最为合宜。” ③“龙舟想象牙樯入”两句,《隋书》卷三《炀帝纪》说:“辛亥日,征发河南各郡男女一百多万人开通济渠,从西苑引谷水、洛水到黄河,又从板渚引黄河水通到淮河。庚申日,派黄门侍郎王弘、上仪同于士澄到江南采伐木材,建造龙舟、凤艒、黄龙、赤舰、楼船等数万艘。……八月壬寅日,皇帝乘龙舟前往江都,以左武卫大将军郭衍为前军,右武卫大将军李景为后军,五品以上文武官员乘楼船,九品以上乘龙艘,船只首尾相连二百多里。”旧题唐韩偓《开河记》说:“龙舟造成以后……于是选取吴越民间十五六岁的女子五百人,称为殿脚女。龙舟划行时,每船用彩缆十条,每条彩缆用十名殿脚女,另配十只小羊,让殿脚女和小羊间隔着拉船。当时担心天气酷热,翰林学士虞世基献策,请在汴渠两岸种植垂柳。这样一来,树根可以分散固定河堤,拉船的人可以在树荫下休息,拉船的羊也可以吃树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口〕 皇帝大为高兴,下诏民间每献一株柳树赏给一匹缣,百姓争相进献。又命令亲自栽种,皇帝自己先种一株,群臣依次种植,最后才轮到百姓。当时有歌谣说:‘天子先栽,然后百姓栽。’栽完以后,皇帝亲自书写赐名“垂杨柳”。皇帝姓杨,杨柳也因此得名。当时船只首尾相接,绵延千里,从大梁到淮口连接不断,锦帆经过之处,香气传到百里之外。”以上见明嘉靖《归德州志》。④“宋城”就是商丘县。隋开皇初年,改郡名为宋州,改县名为宋城。按,汴河就是通济渠,直通扬州。“寂寞宋城南向望”是向南眺望扬州。扬州既是隋炀帝最终死去的地方,也是史可法抵抗清兵、英勇捐躯的地方。抬头向南远望,历史兴亡的联想纷至沓来,始终不能释怀。题咏宋牧仲的古竹圃 悠然走过竹圃,长夏时节这里有清凉的树阴。什么地方会传来孙登的长啸?这里偏偏适合像向秀那样隐居竹林。善于交游的人反而闭门不出,高卧本来就是随顺自己的心意。劳烦你劝我共饮浊酒,如今我才知道安静之人的深沉。笺注:①“古竹圃”,郦道元《水经注·睢水》说:“睢水又向东南流,经过竹圃,水边绿竹遮蔽洲渚,青翠茂盛,满眼都是,世人说这是梁王的竹园。”《商丘县志》卷三《古迹》说:“竹圃在城东南。”宋荦自撰《漫堂年谱》说:“顺治十一年甲午,我二十一岁。九月修葺东郊古竹圃。……刊刻《古竹圃诗集》。”诗中说到“长夏”,可知本诗作于顺治十一年六月。徐作肃有一首依韵同题诗,诗说:“胜迹幸而无恙,十亩竹林仍然青翠成阴。长夏的凉风吹着雨,幽静之处传来群鸟杂乱的鸣声。我为了养病封闭三条小径,时常开酒吟诗。想来你我都同样潦倒,见到我时却格外情深。” ②“长夏”,指农历六月。《素问·六节藏象论》说:“春胜长夏,长夏胜冬。”注说:“长夏就是六月。” ③“孙登啸”,见本卷前面《寄魏大敏祺》诗其二的笺注。④“向秀林”,向秀字子期,是晋代河内怀县人。他清明通达而有远见,尤其喜爱老子、庄子的学说。《世说新语·任诞》说:向秀和阮籍、嵇康、山涛、刘伶、阮咸、王戎 “七个人常常聚集在竹林下,任意放纵,痛快饮酒,所以世人称他们为‘竹林七贤’。” “善交翻闭户”,《论语·公冶长》说:“晏平仲善于同人交往,交往久了仍然尊敬对方。” 《子力命》说:“世人称赞管仲、鲍叔牙善于交友,小白善于任用有才能的人。”‘翻’就是反;‘闭户’意思是不与世俗交往,不出仕清朝。
“高卧本从心”,陶渊明《归田园居五首》其一:“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按:皆不愿同异代合作之辞也。
梁园怀古
驱车荒城隅,昔是梁王园。当日宾客馆,离离百草蕃。邹枚自奇士,文采何翻翻。遂使辞赋业,远托金石尊。况彼经术子,菁华有本根。著述非所愿,谁肯谋饔飧?岂知梁王死,委弃不复论。赫赫连城贵,非不壮维藩。游从虎豹群,踔厉撼昆仑。千里飞食肉,书生但声吞。所好在大剑,毛锥安足言?
笺注:
①此诗最早见于顺治十七年刊《归德府志》。“梁园”,梁孝王园,在河南商丘东北。亦名东苑、兔园、雪苑,见前本卷《越水遇李大元素》诗笺注,参见《史记》卷五十八《梁孝王世家》,《归德府志》卷三十二《古迹园亭》。本诗约作于顺治十一年。
②“荒城”,指商丘。《壮悔堂文集》卷一《赠江伶序》:“余因感于雪苑盛时,乌衣朱桁,门第相望。当时亦有相国沈氏,其族如仪部君譔,尤
以文采自命。为豪举,辇千金三吴,招呼伎乐,如江生者,皆衣轻纨,歌
《子夜》。暇则鸣珂走马,富贵儿竞而效之,南邻北壁,钟鼓不绝,如此者遂历三纪。识者以为雪苑风气,于是尽矣!侈极而衰,固其所也。无何,果为寇所破(按:指崇祯十五年李自成率农民军破商丘一事),向之门第相望者,或存寡妇弱儿,或遂辗转灭没,不知其姓氏。”本诗集前卷二《禁旅十首》徐作肃注:“崇祯十四年冬十月,刘元斌率羽林兵救豫驻归德(按:即商丘)南郊,时诸寇在陕洛。元斌留四十日不进,(商丘)城门昼闭,纵诸军大掠,杀诸樵者,以首功闻。已而欲攻城,索贿乃免。南阳破,乃拥(所掠)妇女北去。思宗命御史清军,元斌仓皇,皆沈之于(黄)河。《禁旅》诗云:“久戍临春近,荒城户昼扃。经年闻野哭,有日畅皇灵。”又曰:“令后无鸡犬,军前市马牛。”按:从明末以来,商丘历经战乱,特别是经明朝官军的烧杀掳掠,已成“荒城”一座。
③“当日宾客馆”,《史记梁孝王世家》:“(孝王)招延四方豪杰,自
山以东游说之士,莫不毕至,(有)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之属。”《汉书》卷五十一《邹阳传》:“是时,景帝少弟梁孝王贵盛,亦待士。于是邹
阳、枚乘、严忌知吴不可说,皆去之梁,从孝王游。……卒为上客。”《西京杂记》卷四:“梁孝王游于忘忧之馆,集诸游士,各使为赋。”
④“邹、枚,即邹阳、枚乘。“邹阳”,《汉书》本传:“邹阳,齐人也。汉兴,诸侯王皆自治民聘贤,吴王濞招致四方游士,阳与吴严忌、枚乘等俱仕吴,皆以文辩著名。久之,吴王以太子事怨望,称疾不朝,阴有邪谋,阳奏书谏”。书上,吴王不听,去而之梁。阳为人有智略,慷慨不苟合,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胜等疾阳,恶之孝王。孝王怒,下阳吏,将杀之。”于是从狱中上书梁王、梁王见书,知其贤,立出之,卒为上客。其
《谏吴王书》、《狱中上梁王书》,不仅为当时所称许,而且流传至今,故下云:“远托金石尊。”“枚乘”《汉书》本传:“枚乘字叔,淮阴人也,为吴王濞郎中。吴王之初怨望谋为逆也,乘奏书谏吴王不纳,乘等去而之梁,从孝王游。吴王举兵反,乘复以书谏。“吴王不用乘策,卒见禽灭。汉既平七国,乘由是知名。景帝召拜乘为弘农都尉。乘久为大国上宾,与英俊并游,得其所好,不乐郡吏。以病去官,复游梁。梁客皆善属辞赋,乘尤高。”《汉书艺文志》著录其赋九篇,今存《七发》一篇,在汉赋发展史上有开创意义。
⑤“翻翻”,文彩飞动貌。
“况彼经术子”二句,“经术子”,研究《六艺》之文以经世为用的人,此指儒者。“菁华”,精华。《汉书》卷八十八《儒林传序》:“古之儒者,博学乎《六艺》之文。《六艺》者,王教之典籍,先圣所以明天道,正人伦,致至治之成法也。……仲尼既没,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卿相师傅,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张居陈,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于齐。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氂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天下并争于战国……孟子、孙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
“著述非所愿”二句意谓,皆不愿老死于寒窗之下,以著述谋食为业。“饔飧”,《孟子滕文公》上:陈相道许行之言曰:“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注:“饔飧,孰食也:朝(食)为饔,夕(食)为飧。”“飧”,音孙。
“岂知梁王死”二句意谓,自从梁王死后,辞赋之士与经术之子,
译“高卧本从心”,陶渊明《归园田居五首》其一说:“年轻时没有迎合世俗的气质,本性就喜爱山丘。”按,这些都是不愿与异代政权合作的言辞。梁园怀古 驱车来到荒凉城池的角落,这里从前是梁王的园林。当年的宾客馆舍,如今野草茂盛,一片纷乱。邹阳、枚乘本来都是奇异之士,文采何等飞扬。于是使辞赋这一事业,远远寄托在金石般不朽的尊荣之中。何况那些研习经术的人,精华本来有根基。著书立说并非他们的本愿,谁肯靠写作谋求衣食?哪里知道梁王死后,园林被弃置,再也无人谈论。显赫的梁王拥有连接城池的尊贵地位,并非没有壮大藩屏的力量。他与虎豹般的群臣交游,奋发激烈的气势足以震撼昆仑。千里之外飞来食肉,读书人却只能把声音咽回肚中。所喜爱的是大剑,毛笔又哪里值得一提?笺注:①这首诗最早见于顺治十七年刊刻的《归德府志》。“梁园”是梁孝王的园林,在河南商丘东北,也叫东苑、兔园、雪苑。见本卷前面《越水遇李大元素》诗的笺注,并参见《史记》卷五十八《梁孝王世家》和《归德府志》卷三十二《古迹园亭》。本诗约作于顺治十一年。②“荒城”指商丘。《壮悔堂文集》卷一《赠江伶序》说:“我因而感慨雪苑兴盛的时候,乌衣巷、朱雀桥一带门第相望。当时也有沈姓宰相之家,其中有像仪部君沈譔这样的人,尤其……” 以文章才华自负。每逢大举宴饮,便从三吴运来千金,招来歌伎乐工;像江生这样的人,都穿着轻薄的细绢衣服,歌唱 《子夜》。闲暇时就驾着马车、骑马驰骋,富贵人家的子弟争相仿效他,南邻北舍钟鼓之声不断。这样的情形竟持续了三十年。有见识的人认为,雪苑的风气到此就完全败坏了!奢侈到了极点而衰败,本来就是必然的。不久,果然被贼军攻破(按:指崇祯十五年李自成率农民军攻破商丘一事)。从前门第相对而立的那些人家,有的只剩下寡妇和弱小的孩子,有的终于辗转流离、灭亡湮没,连姓氏都无人知晓。”本诗集前卷二《禁旅十首》中,徐作肃注说:“崇祯十四年冬十月,刘元斌率领羽林军救援河南,驻扎在归德(按:即商丘)南郊。当时各路贼军在陕西、洛阳一带。刘元斌停留了四十天而不前进,商丘城门白天也关闭了;他放纵各军大肆抢掠,杀死那些砍柴的人,把首级报作军功。不久想要攻城,收受贿赂后才罢休。南阳被攻破后,他便拥着所掠夺的妇女向北而去。思宗命御史清查军队,刘元斌仓皇逃走,把那些妇女全都沉入黄河。《禁旅》诗说:‘久戍临春近,荒城户昼扃。经年闻野哭,有日畅皇灵。’又说:‘令后无鸡犬,军前市马牛。’按:自明末以来,商丘历经战乱,尤其遭受明朝官军的烧杀掳掠,已经成了一座‘荒城’。③“当日宾客馆”,《史记·梁孝王世家》说:“孝王招揽四方豪杰,崤山以东的游说之士没有不全部到来的,有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这一类人。” 《汉书》卷五十一《邹阳传》说:“这时,景帝的幼弟梁孝王身份尊贵、势力显赫,也礼待士人。于是邹阳、枚乘、严忌知道吴王不可劝说,便都离开吴国前往梁国,跟随孝王游处……最终成为上等宾客。” 《西京杂记》卷四说:“梁孝王游于忘忧之馆,聚集各地游士,让他们各自作赋。” ④“邹、枚”,就是邹阳、枚乘。“邹阳”,《汉书》本传说:“邹阳是齐国人。汉朝兴起以后,诸侯王都自行治理百姓、聘用贤才。吴王刘濞招致四方游士,邹阳和吴国的严忌、枚乘等人一起在吴国做官,都以文章辩才著名。过了很久,吴王因为太子的事情心怀怨恨,称病不上朝,暗中图谋叛乱,邹阳便上书劝谏。”奏书呈上以后,吴王不听,邹阳离开吴国前往梁国。邹阳为人有智谋,慷慨豪迈而不肯苟且迎合,处在羊胜、公孙诡之间。羊胜等人嫉妒邹阳,在孝王面前诋毁他。孝王发怒,把邹阳交给司法官吏,准备杀掉他。”于是邹阳在狱中上书给梁王,梁王看了书信,知道他是贤才,立即释放了他,最终让他成为上等宾客。他的《谏吴王书》和《狱中上梁王书》,不仅当时受到称许,而且流传到今天,所以诗的下句说:“远托金石尊。”关于“枚乘”,《汉书》本传说:“枚乘,字叔,淮阴人,任吴王刘濞的郎中。吴王起初心怀怨恨、图谋叛逆时,枚乘上书劝谏,吴王不采纳,枚乘等人便离开吴国前往梁国,跟随孝王游处。吴王起兵反叛,枚乘又写信劝谏。吴王不采用枚乘的计策,最终被擒获并灭亡。汉朝平定七国之乱后,枚乘因此知名。景帝召见他,任命他为弘农都尉。枚乘长期作为大国的上等宾客,与英俊之士交游,得以做自己喜爱的事,不喜欢郡吏的职务。后来因病辞官,又游历梁国。梁国宾客都善于撰写辞赋,枚乘尤其高明。”《汉书·艺文志》著录他的赋九篇,如今只存《七发》一篇,在汉赋发展史上具有开创意义。⑤“翻翻”,形容文采飞动的样子。“况彼经术子”两句:“经术子”,指研究《六艺》文章、以经世致用为目标的人,这里指儒者。“菁华”,指精华。《汉书》卷八十八《儒林传序》说:“古代的儒者,广泛学习《六艺》的文章。《六艺》是王道教化的典籍,是先圣用来阐明天道、端正人伦、达到天下大治的成法……孔子去世以后,七十弟子的门徒分散游历诸侯,大的做卿相、师傅,小的与士大夫交友、教导士大夫,有的隐居而不出仕。所以子张居住在陈国,澹台子羽居住在楚国,子夏居住在西河,子贡最终死在齐国。至于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氂这一类人,都向子夏一派受业,成为君王的老师。当时只有魏文侯喜好学习。天下各国正在战国之中相互争斗……孟子、荀卿这一类人都遵循孔子的事业,加以润色,并凭借学问在当时显名。” “著述非所愿”两句的意思是:他们都不愿意老死在寒窗之下,把著书作文作为谋生的职业。“饔飧”,《孟子·滕文公上》中,陈相转述许行的话说:“贤者和百姓一起耕作来取得食物,早晚都亲自做饭来治理国家。”注说:“饔飧,指煮熟的食物;早饭叫饔,晚饭叫飧。”“飧”读作“孙”。“岂知梁王死”两句的意思是:自从梁王死后,辞赋之士和研究经术的人,
皆被委弃于世,无人重视择任。“论”,择,选拔。《国语齐语》:“(桓)公曰:‘处士、农、工、商若何?’管子对曰:‘……论比协材。注:“论,择也;比,比其善恶也。”《吕氏春秋仲春纪当染》:“故古之善为君者,劳于论人,而佚于官事,得其经(按:经,道也)。”
“赫赫连城贵”二句,“连城贵”,价值连城。《史记》卷八十一《蔺相如列传》:“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
以十五城请易璧。”“维藩”,藩国,此指梁孝王所封之梁国。《诗经小雅节南山》:“秉国之均,四方之维。天子是毗,俾民不迷。”《大雅板》:“价人维藩,大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
“游从虎豹群”二句,言昔日梁王同豪杰之士同游,其腾跃之力可
以撼动昆仑山。
“千里飞食肉”二句,《后汉书》卷四十七《班超传》:“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徐令彪之少子也。为人有大志,不修细节。……永平五年,兄固被召诣校书郎,超与母随至洛阳。家贫,常为官庸书以供养。久
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砚)间乎?’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
知壮士志哉!’其后行诣相者,(相者)曰:‘祭酒,布衣诸生耳,而(通尔’你)当封侯万里之外。’超问其状,相者指曰:‘生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书生”,指以抄书、著述为业之人。“吞声”,指穷困潦倒,吞声而泣。
“所好在大剑”二句,《旧五代史》卷一百七《汉书史宏肇传》:‘宏肇不喜宾客,尝言:‘文人难耐,轻我辈,谓我辈为卒,可恨可恨。“翌日,因窦贞固饮会,贵臣悉集,……宏肇又厉声言曰:‘安朝廷,定祸乱,直须长枪大剑,至如毛锥子,焉足用哉!,“毛锥”,毛笔,此代指“书生”之事。附录一 旧刻诗集序文
四忆堂诗集序贾开宗
侯子刻《四忆堂诗》成,贾子叙曰:呜乎!诗之存亡,岂不以人哉!《易》曰:“修辞立其诚。”诚者性情,辞者体要。吾闻古圣贤之徒,诚发为辞,而诗命焉。非知道,莫或几也。《尚书》以乐和诗,以教胄子,以和神人。孔氏断自商周,定篇三百。疏宕者《风》,庄严者《雅》,奥质者《颂》,尽辞之变矣;非是,则无辞也。端木赐《传》、卜商《小序》,传也,序也,非作也。孔氏亡而诗亡,汉、魏、六朝,作者间出,然求其旨归于《四诗》者鲜也。千余载而唐始有杜甫。杜甫者,非唐三百年一人也,孔氏删诗后一人也;同时当在端木、卜商之上。旧论谓山东李白与甫齐名,然白以气韵雄,未为知道;甫独能极众眩曜,折以法度。披其全文,《小雅》讥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庶几近之。杜甫亡而诗又亡。其后七百年,明有李梦阳、何景明登其堂,正始在焉。今流俗之议之者,以为优孟衣冠。夫世有金谷瑶室,居然天府,即明珰琇莹,间未充斥,非探其层复者,固未易知也,亦泱泱乎大观矣!彼刻意清垩,虽露台犹不获与未央宫等,而况塕然起于穷巷庶人之风乎!呜乎!庆、历以还,言诗者众矣,其与二公之得失,为何如也?二公亡后,又百余年而有余友侯子,殚心讨论,垂二十年,避难归里,始厘定诗章。一言之不类于道者皆去之。侯子曰:“杜甫者,非唐三百年一人也,孔氏删诗以后,源流在此也。”今夫世之尊杜甫者,非知杜甫也,耳治也。若侯子者,可谓知杜甫矣,可谓知道矣!先是洛阳有相国王公铎,又稍前则侯子仲父大司成公恪,其诗颇与甫合;然集大成者,其侯子乎!武威贾开宗记。
四忆堂诗集序宋荦
译都被世人弃置,无人重视、选拔任用。“论”,是选择、选拔的意思。《国语·齐语》说:“桓公问:‘处士、农民、工匠、商人应当怎样安排?’管仲回答说:‘……选择、考察并协调各种人才。’注说:‘论,就是选择;比,就是比较他们的善恶。’《吕氏春秋·仲春纪·当染》说:“所以古代善于做君主的人,劳心于选拔人才,却能安逸于处理政务,因为掌握了根本原则(按:经,道)。’ “赫赫连城贵”两句:“连城贵”,指价值连城。《史记》卷八十一《蔺相如列传》说:“赵惠文王时,得到楚国的和氏璧。秦昭王听说后,派人送信给赵王,愿意用十五座城来请求交换这块璧。” “维藩”,指藩国,这里指梁孝王所受封的梁国。《诗经·小雅·节南山》说:“掌握国家的政事,成为四方的纲纪;天子依靠他,使百姓不至迷失。”《大雅·板》说:“贤人是藩篱,大师是城墙;大国是屏障,同宗大臣是栋梁。” “游从虎豹群”两句,说的是从前梁王与豪杰之士一同游乐,他们腾跃奋发的力量可以 撼动昆仑山。“千里飞食肉”两句,《后汉书》卷四十七《班超传》说:“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是徐县令班彪的小儿子。为人有远大志向,不拘泥于细节……永平五年,他的哥哥班固被召去任校书郎,班超跟随母亲来到洛阳。家里贫穷,常常替官府抄书来供养母亲。长期辛苦劳累,曾经停下抄书,扔下笔叹息说:‘大丈夫如果没有其他志向谋略,也应当仿效傅介子、张骞,在异域建立功勋来取得封侯,怎么能长期埋首笔砚之间呢?’身边的人都嘲笑他,班超说:‘小子哪里知道壮士的志向啊!’后来他到相面者那里去,相面者说:‘不过是一个祭酒、平民书生罢了,可是你应当在万里之外封侯。’班超问他的相貌,相面者指着他说:‘你长着燕颔虎颈,能飞行而食肉,这是万里封侯的相貌。’“书生”,指以抄书、著述为业的人。“吞声”,指穷困潦倒,只能忍声吞泪。“所好在大剑”两句,《旧五代史》卷一百七《汉史宏肇传》说:“宏肇不喜欢宾客,曾说:‘文人难以忍受,轻视我们这些人,把我们说成士卒,真可恨,真可恨!’第二天,趁窦贞固举行宴会,贵臣们都聚集在一起……宏肇又厉声说:‘安定朝廷、平定祸乱,正需要长枪大剑;至于毛锥子,哪里值得使用呢!’“毛锥”,指毛笔,这里借指书生所从事的事情。附录一 旧刻诗集序文。四忆堂诗集序 贾开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侯子刊刻《四忆堂诗》完成后,贾子作序说:唉!诗歌的存亡,难道不在于人吗!《易经》说:“修饰文辞而建立诚信。”所谓诚信,是人的性情;所谓文辞,是文章的体制和要旨。我听说,古代圣贤的门徒,内心的真诚发为文辞,便成为诗。若不是懂得道理的人,就很少有人能够接近这一境界。《尚书》用音乐调和诗歌,用来教育长子,用来调和神与人。孔子从商周开始删定诗篇,确定为三百篇。疏放开阔的是《风》,庄严正大的《雅》,深奥质朴的是《颂》,文辞的各种变化都在其中了;若不是这样,便没有真正的文辞。端木赐的《传》、卜商的《小序》,只是传述和作序,并不是创作。孔子去世,诗也随之衰亡。汉、魏、六朝之间,作者偶有出现,然而能够探求《四诗》旨趣归宿的人很少。一千多年后,唐代才出现杜甫。杜甫不是唐朝三百年中的一个人,而是孔子删诗之后的又一个人;在同一时代,他应当排在端木赐、卜商之上。旧有评论说山东李白与杜甫齐名,但李白凭借气势和韵致雄奇,还不能算真正懂得诗道;只有杜甫能够把众多耀眼的文采统摄起来,用法度加以折中。读遍他的全部作品,其中像《小雅》讥刺个人得失、其流风又上达国家政事的作品,差不多可以接近《诗经》的传统。杜甫去世,诗又衰亡了。此后七百年,明代有李梦阳、何景明登堂入室,诗道的正统才重新出现。如今世俗议论诗歌的人,却把他们看作优孟所扮的衣冠人物。世间有金谷那样的华屋、瑶台般的殿室,俨然如同天然府库;即使明珠美玉还没有到处充斥,不深入探究它层层叠叠的深处,本来就不容易看清,但它仍然是宏大壮观的景象!那些刻意用白土粉饰的建筑,即使露台也不能同未央宫相比,更何况从穷街陋巷和平民之中突然兴起的诗风呢!唉!庆历以来,谈论诗歌的人很多,他们同李梦阳、何景明二人的得失相比,究竟怎样呢?二人去世后,又过了一百多年,才有我的朋友侯子。他用尽心力研讨诗歌,前后将近二十年;避难归乡后,才开始整理确定诗篇。一句不合于诗道的文字都删去了。侯子说:“杜甫不是唐朝三百年中的一个人,孔子删诗以后,诗歌的源流就在杜甫这里。”如今世上尊崇杜甫的人,并不是真懂杜甫,只是凭耳朵接受、随声附和罢了。像侯子这样的人,才可以说懂得杜甫,也可以说懂得诗道!在他之前,洛阳有相国王铎;再稍早一些,则有侯子的仲父、大司成侯恪,他们的诗颇与杜甫相合;但能够集大成的,恐怕就是侯子了!武威贾开宗记。四忆堂诗集序 宋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年、一人、七百年〕 漆园先生说,犛牛大得像垂在天空的云,却不能捕捉老鼠;蝉和莺鸠在蓬蒿之间飞翔,却不能乘着旋风上升九万里。万物各有自己的才能和限度,确实如此!孔子删定《诗经》,其中有《雅》、有《颂》、有《风》。《雅》《颂》的言辞追求宏大而普遍,就像犛牛大如垂天之云这一类;《风》的言辞追求幽微而详尽,就像蝉和莺鸠在蓬蒿间飞翔这一类。汉、魏以后,唐朝三百年间,像杜甫这些人,有时创作应制诗、郊庙诗,以及歌咏名山大川、边塞的作品,还有赠送将相、涉及政治治乱的作品,这些言辞宏大而普遍;有时吟咏山丘沟壑、花月、饮酒和记叙离别,这些又幽微而详尽,因而两种风格兼备。晚唐、宋、元几百年,号称作者的人,鄙陋而不能宏大,纤弱而不能幽深,诗道于是衰亡了。明朝三百年,刘基、高启等人以后,李梦阳、何景明使诗道蓬勃兴起。如今看何景明的诗,沉郁顿挫比不上李梦阳,这是事实;但他与李梦阳论诗的书信,在气象宏大之外,又增加了清新飘逸、俊秀洒脱的特点,所以说李梦阳之诗能够全面继承杜甫,实在有赖何景明的力量。他们以后,太仓、历下诸位诗人仍然能够守护这一宗派的风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一人〕 后来逐渐流传下去,便失去了诗歌各类应有的意义和体制。平常宴会集聚,动不动就引用国事;闺房和禅房之作,又杂糅市井尘俗。照这样发展下去,最终便会只有《雅》《颂》而没有《风》,这种风气相沿几十年,也不足以使天下诗人墨客的心感到满足。公安、竟陵一派兴起后加以诋毁,于是彻底改变了诗歌的声调,却不知道自己陷入了轻浮、庸俗、寒瘦的偏僻道路。再照这样发展下去,又会变成只有《风》而没有
漆园氏称犛牛大若垂天之云而不能搏鼠,蜩与莺鸠翱翔蓬蒿之间而不能抟扶摇而上九万里,物各有其分,信哉!孔子删诗,有《雅》有《颂》有《风》。《雅》、《颂》之言,欲大而普,犛牛若垂天之云之类也;《风》之言,欲幽而悉,蜩与莺鸠翱翔蓬蒿之间之类也。汉、魏而下,唐三百年,如杜甫诸人,有时应制、郊庙及名山大川、边塞之什,与夫赠送将相、有关治乱之作,则其言大而普;有时丘壑花月、饮酒纪离之吟,则幽而悉,致相兼也。晚唐、宋、元数百年,号为作者,鄙而不能大也;纤而不能幽也,而诗亡矣。明三百年,刘基、高启诸人而后,蔚兴于李梦阳、何景明。今观景明之诗,沈郁顿挫逊梦阳,固也;其与梦阳论诗诸书,气象之后,益以清新逸俊,故梦阳之诗,全体杜甫者,景明之力也。其后,太仓、历下诸子,犹能守其宗风;浸淫以降,失其义类。寻常宴集,动引国事;闺中禅房,杂缀风尘。充其类,至于有《雅》、《颂》而无《风》,相沿数十年,而不足厌服天下骚人墨士之心。公安、景陵辈起而诋之,遂尽变其调,而不自知其入于轻俗寒瘦之僻。充其类,又至于有《风》而无
《雅》、《颂》。故梦阳而后,全体杜甫者,戛戛乎其难之。予友侯子,以诗名者二十年,先后著作,凡历数变,要皆慎而求焉,以杜甫为宗。荦受而读,所谓明之梦阳,庶几近之,其必传无疑也。世之学诗者,诵法太仓、历下,则有侯子应制郊庙及名山大川边塞之什,赠送将相、有关治乱之作,所谓大而普者也;即不能跂反公安、景陵之说,则有侯子丘壑花月、饮酒纪离之吟,所谓幽而悉者也;非独有关于世道之绝续,亦将使海内学诗者知所法也。
同里社弟宋荦撰。
四忆堂诗集序练贞吉
先司马公与侯司徒公相善,以故两家子姓,咸若昆弟也。司马公长于司徒公八岁,今朝宗乃长于余八岁,其莫逆一如两公。朝宗早以文章风雅,擅宇宙大名。余时尚孩童嬉戏,辄闻而震惊之。司马公亦数数言:“侯公子轶尘超影,小子可不勖诸!”甲申,朝宗罹皖江党人之狱,避司马公邸中,始与余定交。慷慨悲歌,醉后留一诗为别,今集中《别练三》者是也。余每恨当时不知诗,虽幸与朝宗交,闻其论当世大略,而未得究《风》、《雅》之旨归,一念及快快者久之。未几,遭天下改革,聚散不常,与朝宗遂相失。又数岁,复遇之于禾水。朝宗是时,较潘岳《秋兴》之年,不过加其三,而乃鬓有二毛。余更七尺潦倒,无以谢故人。呜乎!不有吟咏,何以陶写!昔人之赋《五噫》《四愁》者,未知视吾两人遭际何如也。邸次中,时时论诗,谬为朝宗许可,乃出其全集俾余订之。余窃谓诗人,固无不学,即具才,亦大约左右追随之间,未有全相倍屣(按:应作蓰)者,惟是识之所至,不可复强,则分优劣耳。少陵之空其群辈者,有独识也,余之服膺《四忆堂》以此。至于源流正变,则贾、宋二子论之详矣,兹不赘也。社弟练贞吉记。
四忆堂诗集序彭宾
译《雅》《颂》。所以在李梦阳以后,能够全面继承杜甫,实在极其困难。我的朋友侯子,以诗闻名已经二十年,前后著作,经历了几次变化,但总的来说都谨慎地进行探索,以杜甫为宗。宋荦得到诗集后读过,认为所谓明代的李梦阳,侯子差不多可以接近他,其诗必定流传无疑。世上学习诗歌的人,如果诵读并效法太仓、历下的诗风,那么侯子的应制、郊庙、名山大川、边塞等诗,以及赠送将相、涉及治乱的作品,就是所谓宏大而普遍的作品;如果不能回过头来接受公安、竟陵的说法,那么侯子所写的山丘沟壑、花月、饮酒、记叙离别的诗,就是所谓幽微而详尽的作品。侯子的诗不只关系到世道文运的存续,也将使天下学习诗歌的人知道应当以什么为法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万里、三百年、百年〕 同乡社弟宋荦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四忆堂诗集序 练贞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 先司马公与侯司徒公交情深厚,因此两家的子弟都像兄弟一样。司马公比司徒公年长八岁,如今朝宗又比我年长八岁,他们之间的莫逆之交也同两位先公一样。朝宗很早便凭文章和风雅闻名,享有天下盛名。那时我还只是个嬉戏的孩子,却常常听到他的名声,感到震惊。司马公也多次说:“侯公子才华超越尘俗、远胜众人,你难道不应当努力吗!”甲申年,朝宗遭遇皖江党人的案件,躲避在司马公府中,才开始同我结交。他慷慨悲歌,酒醉后留下诗作向我告别,就是诗集中《别练三》。我常常遗憾当时不懂诗,虽然有幸同朝宗交往,听到他谈论当代大势,却没有能够探究《风》《雅》的旨趣归宿;每当想到这一点,心中总是久久不能畅快。不久,天下发生变故,聚散无常,我便同朝宗失散了。又过了几年,在禾水再次遇到他。那时朝宗距离潘岳作《秋兴赋》的年龄,不过多了三岁,可鬓发已经斑白。我则更加身高七尺却潦倒困顿,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故人的。唉!如果没有吟咏诗歌,又凭什么陶冶性情、抒写胸怀呢!古人作《五噫》《四愁》赋,不知同我们两人的遭际相比,又会怎样。在府邸中居住时,我们时时谈论诗歌,我错误地得到朝宗的认可,于是他拿出自己的全集让我校订。我私下认为,诗人本来没有不学习的;即使各有才华,大体也只是相互接近、彼此追随,很少有完全相差悬殊的。只有见识所达到的程度无法勉强,这才形成优劣之分。少陵之所以能够凌驾于同辈之上,是因为他有独到的见识;我之所以心悦诚服于《四忆堂诗》,也是因为这一点。至于诗歌的源流和正变,贾开宗、宋荦二位已经论述得很详尽,这里不再赘述。社弟练贞吉记。四忆堂诗集序 彭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岁、七尺、两人〕 人生常常有未能见到古人的遗憾,像梁孝王这样的人,不能与他生在同一时代,也是一种遗憾。假如生在那个时代,同梁园宾客唱和,一定会有可观之处。从前,万年少与我约定一同游历中州,凭吊梁王旧址,登临远望嵩山,观赏二室山的奇景;他把我介绍给侯氏一族,说那里有长华、朝宗,作诗宴请宾客,不比梁园逊色,我私下听了心中很受触动。后来,蒋黄门楚珍、周文学勒卣相继前去游览,回来后述说梁园人物的盛况,像霖苍、让伯、赤社、孝先、静子、恭士,都是其中的杰出人物;而他们首先推重、佩服的,则一再称道朝宗。甲戌年我同朝宗结交,读他的文章,仰慕他的为人。壬午年秋天,我们在白门携手相逢,意气豪迈,才华锋芒四面显露;我认为一代文人倜傥不凡的气概,本来就应当如此。壬辰年冬天,朝宗渡江南下,到禾城拜访孝先,又同我相遇。他极力谈论当代政治的治乱、古今成败的原因,明白通晓而精确详尽,都是他平素所熟悉的,与道听途说的人不同;等到谈及故人往事,他感慨叹息、悲伤哭泣,我这才感叹他天性深沉笃厚,用心深切,不能只把他看作一个文人,而我从前才知道我的朋友并不止于此。《四忆堂诗集序》,彭宾
人生每多不见古人之恨,如梁孝王者,不得与之同时,亦一恨也。假令生当其时,与梁园宾客倡和,必有可观。曩者,万年少相订为中州之游,吊梁王旧址,凭眺嵩岳,观二室之奇,介余于侯氏之族,谓此中有长华、朝宗,赋诗宴客,不减梁园,余窃心动。嗣后,蒋黄门楚珍、周文学勒卣,相继往游,归述梁园人物之盛,如霖苍、让伯、赤社、孝先、静子、恭士其选也;而首推服者,则称道朝宗勿绝云。余甲戌交朝宗,读其文,景慕其为人。壬午之秋,把臂白门,意气浩落,才锋四起,以为一代文人,倜傥非常之概,固宜如斯也。壬辰冬,朝宗渡江而南,访孝先于禾城,复与余遇。极论当世治乱、古今成败之故,晓畅精详,皆素所谙练,与耳食者异;及言故人往事,感叹悲泣,然后叹其赋性渊笃,用意深切,不可徒以文人目之,而余向乃知吾友不尽也。朝宗齿方壮,才名早著,亦已二十年矣。以其作史之才,开馆援笔,可备文献,顾其学乃时时见于他说,何也?儒者多不知前代故实,与夫党户源流、仕官邪正及将相功罪、边疆虚实、大小寇乱所由起。朝宗侍司徒公宦游,身历兵农之政,故言之洞悉,若指诸掌。余尝于其所作传记中窃睹之,以备良史,何愧焉?若其缘情赋景,即事造端,著为风》、《雅》之辞,体则各备,动法古人,悯乱似少陵,咏史似义山,怀古似用晦,(按:许浑字用晦),出其凭吊之篇,与《秦州》(杜甫《秦州杂诗》首)、《马嵬》(李义山(马嵬》十首)《骊山》《金陵》(许用晦《骊山》《金陵怀古》)比而较之,未知孰胜?一唱三叹之间,有变而不失其正者。语余曰:“是刻也,编年而成,凡若干卷。编年者,以验学之日进,亦以考时之代更也。”二十年内,兵寇流离,奔窜琐尾,而刻阴穷晷,著作不辍。其所目击心怆,人物之存亡,不知凡几矣。是以朝宗之叙余也,感念陈、夏,皆已零落,余又安能已于让伯、霖苍西州之痛哉?吾两人虽老壮不同,然灵光之存,有同感矣。云间盟社弟彭宾题于吴兴萧寺。
重刻《四忆堂诗集》序陈履中
子卿遭困,爰著《河梁》之篇;《潘岳》善愁,遂成《闲居》之赋。少陵欲摅忠悃,语便惊人;太白自写牢骚,诗能泣鬼。盖正气遭夫阳九,忼慨类托悲歌;而雄才限以数奇,讴吟辄多感叹。萧萧易水,壮士寒心;渺渺湘沅,孤臣掩泣。情既郁而思喷,技亦穷而后工。若夫灞岸旗亭,探锦囊之佳句;歌筵舞榭,抒绣被之新词。乐府翻成,弹催鲍老;宫词谱就,歌付雪儿。折杨柳而消魂,曲传三叠。赋梅花而落魄,恨致九歌。撷琼琚以投人,缀金石以吊古,莫不情怀肮脏;写幽怨于难言,音节悲凉,舒愤懑于无尽者矣!余外祖壮悔公,簪缨世胄,绣阀名家。吐文凤于英年,唾皆成玉;擅雕龙于壮岁,笔尽生花。作赋梁园,直忝皋、乘之座;选词邺下,高踞璩、玚之班。顾乃谤起青蝇,屈邹阳而械系;网罹白雉,诬范滂以株连。诚为造物忌才,遂致谗言构祸。智能决策,奇谋竟老夷门;辨可解纷,秘计终藏平国。以故豪情愤发,逸态横生。五字坛前,要盟独执牛耳;七言台上,赓扬悉据龙头。备体制于三唐,洗沿按:应为铅华于六代。)片辞题咏,能令纸贵洛阳;一字迁移,浪教金悬秦国。洵诗家之宗匠,而律学之楷模。履中少窃耽吟,长思学步。梦中授管,敢云得自张华;醉里成诗,未必真如庾信。惟是遣编漫漶,将虑误添鲁鱼;旧帙雕镌,不致字吞脉望。庶几珊瑚架笔,想见曩者衿怀;玳瑁装书,永作后人风雅。
乾隆十五年岁在庚午夏六月,外孙陈履中拜识。
译人生常有未能与古人同时相见的遗憾,像梁孝王这样的人,我不能与他生在同一时代,也是一种遗憾。假如我生在那个时候,能同梁园的宾客相互唱和,作品一定很有可观之处。从前,万年少曾同我约定要游历中州,凭吊梁王的旧址,登高远眺嵩岳,观览二室山的奇景;他还把我介绍给侯氏一族,说中州有长华、朝宗等人,赋诗宴客,并不逊于梁园,我私下里听了便心动不已。后来,蒋黄门楚珍、周文学勒卣相继前往游历,回来后述说梁园人物的盛况,说霖苍、让伯、赤社、孝先、静子、恭士等都是其中的佼佼者;而他们首先推重的人,则说是朝宗,赞美之辞连绵不断。甲戌年我结识朝宗,读到他的文章,仰慕他的为人。壬午年秋天,我在白门与他携手相会,只见他意气豪放疏宕,才思锋芒四面迸发;我认为,一代文人具有如此倜傥不凡的气概,本来就应当如此。壬辰年冬天,朝宗渡江南行,到禾城拜访孝先,又与我相遇。我们极力讨论当世政治的治乱、古今成败的缘由,他讲得明白通晓而又精确详尽,都是他一向熟悉并加以研习的,与那些只凭耳闻而没有亲身考察的人不同;等到谈及故人的往事,他感慨叹息,悲伤流泪,这之后我才感叹他天性深沉笃厚,用心深切,不能只把他看作一个文人;而我从前这才知道,我的朋友并没有完全显露他的才德。朝宗年纪正当壮年,才华和声名很早就已显著,至今也有二十年了。凭借他撰写史书的才华,如果主持修史馆、提笔著述,完全可以成为文献之才;但他的学问却时时在其他方面显露出来,这是为什么呢?许多儒者不了解前代的史实,也不了解党派门户的源流、官员任用的邪正、将相功过、边疆虚实,以及大小寇乱发生的原因。朝宗跟随司徒公在各地做官,亲身经历兵政和农政,所以谈论这些事情洞察透彻,仿佛指着手掌一样清楚。我曾经在他所作的传记中私下看到这些内容,足以作为优秀的史书,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至于他触景生情、因事发端,写成《风》《雅》一类的诗辞,体制各方面都具备,动辄取法古人:哀悯乱世像杜少陵,咏叹历史像李义山,怀古像用晦(按:许浑字用晦)。拿他凭吊怀古的篇章,同杜甫的《秦州》(杜甫《秦州杂诗》开头)、李义山的《马嵬》(李义山《马嵬》十首)、许用晦的《骊山》《金陵怀古》相比,不知究竟谁更胜一筹?在反复咏叹之间,能够有所变化而又不失正道。他对我说:“这部刻本是按年代编成的,共有若干卷。按年代编排,既可以检验学问日益进步,也可以考察时代的更替。” 二十年之内,经历了战争、盗乱和流离奔逃,处境困窘不堪,但他仍然争分夺秒地写作,从未停止。他亲眼看见、内心悲痛的事情,以及人物的生死存亡,不知有多少。因此朝宗为我作序时,感念陈、夏二人都已经零落,我又怎么能停止对让伯、霖苍以及西州旧游的悲痛呢?我们两人虽然一个年老、一个年壮并不相同,但在文脉和精神遗存方面,却有同样的感受。云间盟社弟彭宾题于吴兴萧寺。重刻《四忆堂诗集》序 陈履中 子卿遭遇困厄,于是写成《河梁》篇;潘岳善于忧愁,便写成《闲居赋》。杜少陵想要抒发忠诚之心,言语便惊人;太白自我抒写牢骚,诗歌足以使鬼神哭泣。大概正气遭遇阳九之厄,慷慨情怀往往寄托在悲歌中;雄才受到命运多舛的限制,歌咏吟哦便多有感叹。萧萧的易水,使壮士寒心;渺渺的湘水、沅水,使孤臣掩泣。感情既然郁结,思绪便喷涌而出;技艺也往往在穷尽之后达到精工。至于灞岸、旗亭之间,探取锦囊中的佳句;歌筵舞榭之上,抒写绣被中的新词。乐府曲辞写成,便配上鲍老的曲调弹唱;宫词谱成,便交给雪儿歌唱。折杨柳而黯然销魂,曲调流传为三叠;吟咏梅花而失意落魄,遗恨竟达到《九歌》般深长。采撷美玉般的诗句赠人,用金石般的辞章凭吊古人,没有不情怀正直刚烈的;把幽怨写在难以言说之处,音节悲凉;把无穷无尽的愤懑舒展开来,都是如此!我的外祖父壮悔公,是世代簪缨的名门后裔、华贵门第的名家。他年轻时吐露文章,如凤凰之文,所说的话都像美玉;壮年时擅长雕琢龙文,笔下尽是生花妙笔。在梁园作赋,简直有愧于皋、枚所处的席位;在邺下选作词章,地位高居应璩、刘桢之列。然而竟然有青蝇般的谗言兴起,使邹阳蒙受冤屈而戴械下狱;又遭白雉般的罗织陷害,诬陷范滂而牵连株连。实在是造物主嫉妒人才,于是招致谗言构成祸患。智谋足以决断大事,却使奇谋最终老死于夷门;辩才足以排解纷争,却使秘计最终深藏于平国。因而豪情奋发,超逸的姿态横溢而出。在五言诗坛前,论定诗盟时独自执掌牛耳;在七言诗台上,唱和应答全都占据龙头。三唐诗歌的各种体制都具备,洗去了六代诗歌的铅华(按:原文“沿”疑为“铅”)。片言只语的题咏,也能使洛阳纸贵;一个字的改动迁移,竟使秦国把黄金悬赏出来。实在是诗家宗师,格律学的楷模。履中年轻时私下喜爱吟诗,长久以来想着学习他的步法。梦中得到笔管,哪里敢说真是从张华那里得到的;醉中写成诗篇,也未必真能像庾信。只是整理编次已经漫漶不清,恐怕误把鲁鱼之类的文字添错;旧有篇帙经过雕刻刊印,也不至于出现文字被吞、文脉断绝的情况。希望以珊瑚架承托笔墨,想见从前的胸襟情怀;用玳瑁装饰书籍,永远成为后人的风雅之物。乾隆十五年,岁次庚午,夏六月,外孙陈履中恭敬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