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忘集卷三
赠郡节推大东刘侯膺荣奬序今之入官而仕者,庠序学古之人也。然往往不满于识者之意。天下之人不见官人之利,特见官人之扰者,岂其人之初尽不贤则然哉?未仕学古,既仕则参之今日仕人之论,平生之学不尽用之。今人之论正今人居官之利,是故其説易以溺人,始有今古之歧,终入从今之谬。大抵以正入者,以邪出矣。万厯三年二月,大东刘侯自邑博擢吾郡视事之初,抗然有执,已守法不混于俗之意。是虽未能事事中,则由其事逆其心,胸中若有特操。有俗指为薄侯行之者,有俗指为胶固侯行之者,道在是也。今人误认为胶为薄,于此有特见焉。我自行之,出入于风靡波荡之中,欲自比于矻立中流之柱,侯能乆安于是矣乎?秀才初官,移其心而左,移其心而右,未可知也。《诗》云:「谁将西归,懐之好音。」常欲小申巳説,勉侯未至,坚侯已然。一旦代廵,柳坡马公檄旌所属,意有大者,侯与焉。僚属师弟子因以赠侯之言为问。予欲有进于侯,未及行而意不为颂。诸君子有爱人之徳存于中,是以今日有赠言之举于外。夫感我而厚,必有受其薄者矣。受其薄者,怨之矣。有怂慂我之为通,莫为胶者矣。通,大抵在财货礼貌。今日出之自己,亦先日取之自民。变通圆活,官有时誉,民之不当其害无有也。圣天子为民设官,今人入官于可以为干名进阶之助,则庸心焉。为民之心,置之计毁誉得防之外,失之矣。然则欲侯节推佐郡,举于其职,宁复有过于薄为厚,胶为通?勉所未至,坚所已然,扩充之以尽其大,无自画于发见之初者乎?失职分则失道矣,失道失心矣,无一可者。用是特书先日之意,复诸君请持上为赠侯,根本在是。扩充终始之,而节目无不周矣。栁坡旌侯止于节目,不详及云。赠定安愽莫君署澄邑事,膺保荐序。澄邑去郡城六十里,琼万里,京师三州十邑,同一荒逺僻地。澄土瘠,民贫,好争喜讼,尤称难治。贪泉易心,尹难其人,而士民亦鲜有以尹之贤而声称之者。万厯三年缺尹,以定安县教谕莫君署其事,士民翕然与之。代廵栁坡马公兼政教事,荐君于上,谓君异才,当不次用。恊士民意,相率徴予一言以赠。予问其所以,则又同声而曰:「自莫君握篆之后,词讼清而村落无追拘之扰,催科缓而事事存抚恤之恩,事无稽留,人无縁弊,里甲省约,一邑晏然。」究君之心,盖仁人长者之心,其不为贪暴苛刻之为,终身之逺,亦可以占之一日之近。夫澄讼事独多于他方,无实之词最小,民之情所难平者,今首以清讼颂莫君。且莫君于澄暂署其事耳。今人凡暂署官府之事,称权官,百凡姑应先日之为,随人之后,初非创立规则垂久逺也。乃上得抚按藩臬之称,下不失抚绥之誉,数月之间,当疲敝难为之时,惟士惟民,声称如一,君何以得此于人哉?盖君有立已讲学之功,体立用行,是以出之自能为宜士宜民之政。先是定安学谕督府石汀殷公首荐之矣。政与孔门弟子言偃出武城而有弦歌之效,子贱不下堂而单父称治,道相近似。然则今士子一入官,遽以簿书礼节苛暴因循,各就其资之近而自许,已蹶其本矣。天下只此人心天理,而曰某方之民易治,某方之民难治,可信也哉?《旱麓》之诗云:「岂弟君子,遐不作人。」莫君之教定邑以之。《泂酌》之诗云:「岂弟君子,民之父母。」莫君之署事于澄以之。莫君无愧二诗,用是赓之。复士民请,若夫前途事业方兴未艾,此特其发轫之初耳。大都于此可见,未详及云。
赠总督府洋山凌公平罗旁序国家统一六合,虽自外声教者,无不欲其入我覆育生全之中。粤东西设重臣,便宜以控诸冦【阙】
奉恤厥若公之谓矣琼府太守唐同守杨,府判莫,节推刘荷。公威泽鼓舞,不能已。愿一言,予亦泽及中人也。念惟事有大焉,大有自来,因缀之以为贺,且用为后公者告。其兵行颠末,当有纪。其盛者矣,不详及云。
译赠送郡节推大东刘侯膺荣奖序 如今入仕做官的人,都是在学校学习古道的人。然而他们往往不能满足有识之士的期望。天下人看不到官员给人带来的利益,只看到官员造成的扰害,难道是因为这些人在最初全都不贤能才如此吗?未做官时学习古道,做官以后却参杂今日做官之人的议论,平生所学不能全部施用。如今人的议论,正是为今日官员谋求做官的利益,所以这种说法很容易使人沉溺其中,于是先有今古的分歧,最终陷入一味顺从时俗的谬误。大体说来,从正道进入的,最后却从邪道出来。万历三年二月,大东刘侯从县学教谕升任到本郡任事,起初就表现出坚定的操守,已经有守法而不混同流俗的意思。虽然不能事事都做到恰当,但他所做的事正好违背世俗,合乎本心,胸中仿佛有特别的操守。有些世俗之人把这种做法指为刻薄,另一些把它指为拘泥;道理正是在这里。如今人们误把拘泥看成刻薄,刘侯在这方面确实有独到之处。我自己实行这种原则,处在风行草偃、波动摇荡的环境中,想把自己比作屹立中流的砥柱,刘侯能够长久安守于此吗?秀才初次做官,心志向左移一点、向右移一点,尚未可知。《诗经》说:“谁将向西归去?请把美好的音信带给我。”我常想稍微申述自己的意见,勉励刘侯尚未达到的地方,坚定他已经具备的操守。有一天代巡柳坡马公发布檄文,表彰所属官员,认为意义重大,刘侯也在其中。同僚和门下弟子于是拿准备赠给刘侯的话来询问我。我本想对刘侯有所进言,还没有写成,心意却不愿只作颂扬。诸位君子心中存有爱人的德行,所以今天才有对外赠言的举动。能使我受到感动而厚待他的,必然也有人承受他的刻薄;承受他刻薄的人就会怨恨他。有人怂恿我把一切做得圆通,却没有人愿意坚持原则。所谓圆通,大多表现在财货和礼貌上。今天从自己这里拿出去的,也正是先前从百姓那里取来的。变通圆滑,官员有时能得到名声,但百姓不受其害是不可能的。圣明天子为百姓设置官员,如今人一入仕,只要把做官看成求取名声、升迁的帮助,就会存有庸俗之心。为百姓着想的心,一旦置于计较毁誉、得失、祸福之外,就丧失了。既然如此,希望刘侯辅佐郡政、完成职责,难道还有什么比把刻薄变成厚道、把拘泥变成圆通更重要的吗?要勉励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坚定已经具备的地方,并加以扩充,使它充分发挥,难道不应避免在刚显露端倪时就自我限制吗?丧失职分就丧失道,丧失道就丧失本心,没有一件是可以的。因此特意写下先前的意思,再应诸位请求,交给他们带上作为赠文;根本就在这里。只要始终加以扩充,具体条目就没有不周全的。柳坡表彰刘侯,只说到具体条目,未详细说明这些意思。赠送定安教谕莫君代理澄邑事务、接受保荐序。澄邑距郡城六十里,琼州距京师万里,三州十县同在荒远偏僻之地。澄地贫瘠,百姓贫困,好争斗、喜诉讼,尤其被称为难治。贪泉容易使人改变心志,县尹难得其人,士民也很少因为县尹贤能而称扬他。万历三年县尹缺任,便由定安县教谕莫君代理其事,士民一致亲近他。代巡柳坡马公兼管政教事务,向上推荐莫君,说他是奇异的人才,应当破格任用。他顺应士民的愿望,大家相继请求我写一句话赠给莫君。我问他们根据什么这样说,他们又异口同声地说:“自从莫君掌管印信以后,诉讼清明,村落没有被追捕拘押的骚扰;催征赋税宽缓,事事都有体恤安抚之恩;事务没有积压,人没有因缘而受弊;里甲负担减省简约,全县安宁。”推究莫君的内心,大概是仁人长者的心;他终身不做贪婪暴虐、苛刻严酷的事,从这一日的近况也可以看出。澄地的诉讼事务比其他地方特别多,毫无事实根据的诉状最少;百姓心中难以平复的,今天首先就以清理诉讼来赞美莫君。况且莫君只是暂时代理澄邑事务。如今凡是暂代官府事务的人,称为权官,所有事情姑且按照前任的做法去应付,跟随别人之后,并不是创立规则以垂范长远。可是他对上得到抚按、藩臬等方面的称誉,对下又没有失去安抚百姓的声望;在数月之间、正值疲敝难治的时候,无论士人还是百姓,称誉竟然完全一致。莫君凭什么得到人们这样的评价呢?大概因为他有立身修养、讲明学问的功夫,立身端正而施用得当,所以施行出来的政事能够适宜于士人和百姓。在此以前,定安学谕督府石汀殷公已经首先推荐过他。他的政绩与孔门弟子言偃离开武城后产生弦歌教化的效果、子贱不下堂而使单父得到治理相近。既然如此,如今士子一入仕,就急忙用文书、礼节、苛暴和因循来应付事务,各自就近取其资历而自我满足,已经摧毁了根本。天下只有同一颗人心、同一个天理,却说某地百姓容易治理、某地百姓难以治理,可信吗?《旱麓》诗说:“和乐平易的君子,哪里不会培育人才?”莫君教导定安,就是依照这句话。《泂酌》诗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莫君代理澄邑事务,也是依照这句话。莫君无愧于这两首诗,因此用它们来续写颂辞。又应士民的请求。至于前途事业正方兴未艾,这还只是开始。大体上从这里已经可以看见了,其他不再详说。赠总督府洋山凌公平定罗旁序 国家统一六合,即使是远在教化声威之外的人,也没有不希望进入我国覆盖养育、使其生存保全的范围。粤东、粤西设置重臣,以便相机控制各处盗寇【此处缺文】。奉行抚恤之道,大概说的就是您这样的公;琼【原文残缺】。府太守唐同守杨,府判莫,节推刘荷。凌公的威望和恩泽鼓舞人心,令人不能停止赞叹。希望我说一句话,我也受到恩泽而参与其中。只是想到事情有大的方面,大事自有来由,所以连缀这些话作为祝贺,也用来告诫后来任职的人。至于出兵的始末,应当另有记载。其盛况如此,其他不再详述。
赠陈侯署遂邑事得代回府序雷琼自昔指为贪泉之地,雷山海货不及琼,遂溪在雷,又小邑,地瘠无别产,一岁之耕,仅足一邑人一岁衣食之用,无可贪也。然同以贪泉得名,同一万里君门之地,生斯长斯,同一孤臣孽子,日月照临,有所蔽隔而不能及之人,府州县俸劄借天子之威以行其志者,视其景同此羡心,履其地同此肆意,先后异时,守令如一。吕东莱谓夺粮于陈蔡之间,攫金于原曽之室,何以堪之?遂溪之谓矣。予琼入也,习知琼府州县之害,习闻遂溪同受其害之尤,一旦其邑庠生梁有守、吴一桂等将庠师生意揖予进之曰:「郡陈节推侯权邑篆,计今正尹将至,当代愿一言壮其行,彰其美。有龚黄卓鲁之誉,有扳辕卧辙不能自已之情。究二生不一而足之称,槩二生不一而足之意。只今便民之利,侯兴之矣;只今不便民之害,侯絶之矣。其淡泊自飬,不易心于贪泉;其敬事临民,集木临渊,又不谓食禄之方。天顔万里!夫雷琼之人生,不幸为孤远臣,絶意天泽,百年矣。百年间濶之久,其得意一若出望外,盖气数乗除,无往而不返之日记云:『天降时雨,山川出云,遂处上游,其气先至而先得之欤』?况今天纵圣明,瞻言百里,海内外喁喁承德,出之水火危垫之中,置之枕席安全之上,惟侯行之规画在案,诵习在人。有老成人,亦有典刑,今之谓矣。标凖立而人趋之,雷琼近壤得无先被之为幸也哉!旱麓之章曰:「岂弟君子,遐不作人」;泂酌之章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靖共守令,道无过此。侯摄邑事,无愧二诗,用是不辞师弟子,请书其槩以为赠,且以志雷琼开先之喜云。
寿王尧山六十一序尧山自幼与予同师友,为学业,其神气之灵,诸童稚中识者异之,予亦歉然。于予谓得天之美,不尧山若?稍长,业举子,文论文宗诸大家,盛有称许,清逸之气不混尘俗,而别为一局,其文类之,以故不能俯就时调,决科第,科第之文非尧山所不能攻,尧山所不与事也。经世论今事不平之愤有发焉,亦古人好静无为上一层意也。隆庆庚午,予罢官归,别尧山廿年矣。塲屋中,尧山终不得一捷,晚充挨食廪,日岁贡生,又弃去不就,家居万山之中,即此采山钓水,还以物与人,风浴咏归,随地而乐。夫一岁贡生,亦庠序士,途穷而不得不安于小希之不可得者,尧山弃之,惟我所愿,我则行之。古之人在混茫之中,与一世而得淡漠焉,傍花随栁,鸢飞鱼跃,尧山有焉。説反屠羊,毎闻人説及尧山,万山中木石居,鹿豕游,翛然有脱去世故,凌云气游天地间。意唐人咏懐有曰:「方同战胜者去,剪北山莱。」予去尧山居三百里许,梦想神交,方醉尧山之乐。意尧山载营魄抱其一,静之徐清,形可长生也。今丁丑九月十有一日,为尧山再甲子诞辰,且室人同生,一堂偕老,宗党戚里争持酒币,走贺谓:「兾缺梁鸿厐鹿门,天作之合于今罕有。」因问颂言于予,予惟尧山先年下帷,经史百家,其学博,作为文章,包罗万象,其气豪,谈今不平疾苦,其志愤,经畧人闲世曲畅旁通,其识精。今时命大谬反之,身而谋之,神者回视前日之所有,事者又若无有焉。専气致柔,与鱼鸟花木忘其形于天壤之内,古之得道术者,盖如此,心与天游,天为培之,夫岂曰不知其雄,守其雌,聚埃积块之守?岂曰以期年耆而无经纬本末,无以先人也哉?夫妇值今六十又平格伊始,而众心戴焉。《诗》云:「令终有俶,公尸嘉告。」用是不辞其恳备及尧山自幼而今天眷之隆,不偶然也。书为尧山千百岁寿。
译赠陈侯代理遂邑事务任满回府序 雷、琼自古被指为贪泉之地。雷山的海产比不上琼州,遂溪在雷州,又是小县,土地贫瘠,没有别的物产,一年的耕作仅够全县人一年衣食之用,根本没有什么可贪取的。然而两地都同样因贪泉而得名,同是距天子万里的地方;人生长在这里,同是孤臣孽子,日月照临之下,却有被遮蔽隔绝而不能受到恩泽的人。府、州、县的俸禄官员借天子的威势来施行自己的意志,看见这样的景象便共同生出贪羡之心,踏上这里的土地便共同放纵心意;前后虽有时间差异,守令却如出一辙。吕东莱说,在陈、蔡之间夺取粮食,在原宪、曾参的屋里攫取钱财,怎么承受得了呢?说的就是遂溪。我进入琼州以后,熟知琼州府、州、县的祸害,也常听说遂溪承受的祸害尤其严重。有一天,那县学的生员梁有守、吴一桂等代表县学师生作揖请求我进言,说:“郡中陈节推侯代理县政,如今正式县尹将要到来,代理期满,希望您说几句话壮其行、彰其美。他有龚遂、黄霸、卓茂、鲁恭那样的声誉,也有百姓攀辕卧辙、挽留不舍的情意。推究我们二人的称誉,实在不能一一说尽;概括我们二人的心意,就是:如今有利于百姓的事,侯已经兴办;如今不利于百姓的害处,侯已经杜绝。他淡泊自守,不因贪泉而改变心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万里〕 他恭敬办事、面对百姓,如同手捧朽木、面对深渊,又不把俸禄看作谋求享受的途径。天子的面容远在万里之外!雷琼百姓不幸成为孤远之臣,断绝期望天恩,已经百年了。百年间隔如此长久,一旦有称心之事,仿佛出乎意料之外;大概气数有消长,世事没有只去不返的日子。古语说:‘上天降下及时雨,山川便蒸腾出云气;遂溪处在上游,难道是它的气运先到、恩泽先得吗?’何况如今上天纵使圣明,放眼百里之内,海内外百姓都在仰首承受恩德,把他们从水火危困之中救出,安置在枕席般安全的地方。只有侯所施行的规划已经写在案上,百姓都在诵习传述。有老成之人的风范,也有可以遵循的典范,说的就是今天。标准一旦树立,人们便会趋向它;雷琼邻近之地,难道不是有幸先受到恩泽吗?《旱麓》篇说:‘和乐平易的君子,哪里不会培育人才?’《泂酌》篇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恭敬守职的守令,道理没有超过这两句的。侯代理县政,无愧于这两首诗。因此我不推辞县学师生的请求,写下大意作为赠文,也用来记载雷琼开创先例的喜悦。为王尧山六十一岁祝寿序 尧山从小与我同师同友,一同求学;在众多儿童中,他的神气灵秀,见识他的人都觉得奇异,我也自愧不如。我曾想:上天赋予的美质,难道不是尧山最为突出吗?稍长以后,他学习举子业,文章议论宗法诸大家,得到很多称许;清明超逸的气质不混同于尘俗,自成一格。他的文章也属于这一类,因此不能低头迁就当时的文风;他不是没有能力写科举文章,而是尧山不愿把心力用在这件事上。他谈论经世和当今不平之事,常有愤懑流露出来,也有古人崇尚清静无为、更高一层的意味。隆庆庚午年,我罢官归来,离开尧山已经二十年了。在科举场中,尧山始终没有考中一次,晚年充任廪生,后来成为岁贡生,又放弃不去任职,居住在万山之中,便采山钓水,把所得物品送给别人,像风浴后吟咏归来一样,随处都能自得其乐。一名岁贡生,也是学校中的士子;道路穷困而不得不安于小小愿望不能实现的处境,尧山却主动舍弃了它;凡是我所愿望的,他都已经实行了。古代有些人在混沌之中与世相处而保持淡泊,傍花随柳、鸢飞鱼跃的境界,尧山都有。传说反屠羊,每当听人谈到尧山,说他居住在万山之中,与木石为伴、鹿豕为游,自在超然,仿佛脱离世俗事务,驾着云气游行于天地之间。我想起唐人咏怀诗中有这样的句子:‘正同战胜之后离去,剪取北山的莱草。’我离尧山居处约三百里,梦中神交,正沉醉于尧山的乐趣。我想尧山能够保养精神、守持其一,使心静而渐渐澄清,形体也可以长久存生。今天是丁丑年九月十一日,是尧山再次经历甲子循环的诞辰,而且他的妻子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一堂之上共同偕老,宗族亲友争相带着酒和礼物前来祝贺,说:‘像梁鸿、庞德公、鹿门这样的配偶,天作之合,如今很少见了。’于是向我询问颂辞。我想到尧山早年闭门读书,研习经史百家,学问广博;写文章包罗万象,气势豪迈;谈论当今不平和民间疾苦,志向愤激;谋划经略人间事务,曲折通达,见识精审。如今时运和命途却大大背反:身体所谋求的事情,精神回头看前日所拥有的,事情又仿佛全都不存在了。他专一精神、达到柔和,和鱼鸟花木相忘其形于天地之间;古代得道的人,大概就是这样,心神与天地同游,天地反而培育他。难道这只是所谓‘知道刚强而守持柔弱’,甘守尘埃土块吗?难道因为年过六十,就没有经纬本末,不能胜过前人了吗?夫妇如今六十多岁,正是平稳和谐的开始,而众人都拥戴他们。《诗经》说:‘善终从此开始,尸祝带来美好的告语。’ 因此我不推辞这份恳切的请求,详细写及尧山从幼年到今日所受上天厚爱,并非偶然。写下这些话,为尧山祝寿千百岁。
赠赖节推署贵县序圣天子计安天下,求守令如不及,而天下守若令毎不能以计安天下。应圣人记曰:「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矣。」今人士一入官,初心大抵循俗而伪,日见之事事匪其心。盖自宋人诈高位高之习流至今日,沦肌浃髓不可破矣。欲希天下一日之安,外其心而安之,其可安乎?当流风坏于功名富贵之防,而曰「纯心任事」之有人难矣。吴生泗崖,自贵邑一旦遣人致书而来,盛称其司府赖肖泉之贤,通后先任言之不一而足。泗崖平生志气,不妄语,不防人,言无可疑。虽予亲履其地,目见耳闻不过如是,中有不能尽释然者。今天下士大抵迹是心则不如是。范山之告楚子曰:「晋君少心不在诸侯也,北方可图。若心不在民而徒有在民之迹,无补于民矣。」丑女而粉其面,老人而乌其髭,泗崖其知之乎?捧读及终,有不求人是求吾心之真,是不求人知,求无愧此心之良知之説,忽吾心有戚戚焉。偶忘而记,则今日泗崖之言正。嘉靖乙丑,予初官戸部,幸一邂逅,眉宇间可考而见,塞渊温朴,君子人也。昔者逆覩于肖泉,今得泗崖之状,而验百来年不可得见之人,一旦忽亲覩之。凡事不可认真,真则祸随焉。今天下入官人之议则然也。天下不一日见天子计安天下之功,日相寻于天子分之守分之令之害,坐此为累。良法美意,盖不止曰亦如无有而已。赖侯以直道之行,发挥我祖宗「曰守曰令」之政。泗崖之状,侯曰:「视府事吏畏民懐,署桂平二县平易近民,查盘庆恩二府不挠不扰。再之吾贵兴学听讼,保甲催科,改条编复里甲,厯厯可书,而民以为惟已之便实便之也。」其实政虽不中,有不逺焉者,况肖泉今日事正守令职分,事无不中焉者乎?以心感心,浔民因各得其固有之心以为心,且诚心直道,用是有明于天下今之世,舍肖泉无与而与谁哉?督府洋山淩公以侯运饷课最,闻按院敬斋陆公以侯贤能闻。天子俞之,属下吏循例有形容盛美之颂扬。王休意也,义也不辞而为之説。若夫羣小闲调,今职泗崖亦得之。传闻云尔,欲此文亦如肖泉求吾心之真,是略而不録云。
赠钟从吾晋灌阳掌教序长汀钟君,从吾文昌邑司训也。官四年,得晋全之灌阳掌教。门下士某某谋所以赠其行者,谓非文不可,诣予徴言。予恳辞之。诸门下复曰:“钟师必欲得子之文,慕子者也。”予辞之不得,因言之。记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仕学融防,孔门未尝废仕,亦未尝专言学。”胡安定有得于是,经义治事并举之,为苏湖之教。夫古之经典,今之人事,索之经典,天下之事具于是矣。而别于治事之中求之,盖经典言事中之理,而未能一一尽及事中之变。事中之变,百千万端,君子之应如之。譬之医者,随症用药,而又因其一时之所传变,改方因革损益,本末先后,轻重缓急,浅深长短,广狭盈缩,有剂量焉。毫厘之差,千里为谬。苟不知其变之所以然而应之,以其理之所当然,于以用之,其不至败乃公事鲜矣。
译赠赖节推代理贵县事务序 圣明天子谋划使天下安定,求访守令唯恐来不及;可是天下的守令往往不能用这个谋划使天下安定。应圣人记载说:‘内心诚意追求它,即使不能完全达到,也不会相差太远。’如今士人一入仕,初心大多顺从流俗而虚伪,日常所见的件件事情都不是本心。大概从宋人以欺诈取得高位、崇尚高谈的习气流传到今日,已经深入肌肤骨髓,难以破除。想求天下有一天安定,却把本心置于安定之外,能安定得了吗?当流俗风气败坏于功名富贵之间,却说有能够‘以纯正之心任事’的人,难了。吴生泗崖从贵县派人送信来,极力称赞贵县司府赖肖泉的贤能,前后任职的情况说了很多。泗崖平生有志气,不妄言,也不诋毁人,说话没有可疑之处。即使我亲自踏上那片土地,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也不过如此,其中却有些事情不能完全释然。如今天下士人大多表面上这样做,内心却并非如此。范山告诉楚子说:‘晋君年少,心思不在诸侯身上,北方可以图谋。’如果内心不在百姓身上,却徒然有在乎百姓的迹象,对百姓没有补益。丑女却给自己涂粉,老人却把胡须染黑,泗崖知道这个道理吗?读信到最后,看到其中有‘不求人知,只求自己的本心真实’、‘不求人了解,只求不愧对本心良知’的意思,我忽然感到内心有所触动。偶然想起往事并记下来,那么今天泗崖所说的话就是正确的。嘉靖乙丑年,我刚任户部官,幸而有一次相遇,从眉宇之间就可以看出他深沉、温和、朴实,是君子。过去我从肖泉那里预先看到了这种人,如今又从泗崖的描述中得到印证,百余年来难得见到的人,忽然亲眼看到了。凡事不能过分认真,太认真就会有祸患随之而来;如今天下入仕之人的议论也是如此。天下没有一天能够见到天子谋划安定天下的功效,却天天相继受到天子分派的守、令所造成的祸害,因此被拖累。良法美意,恐怕不只是说起来好听、实际上等于没有而已。赖侯以正直之道施政,发扬我祖宗所谓‘设置守、设置令’的政治。泗崖描述侯的政绩说:‘他处理府中事务,使吏员敬畏、百姓怀念;代理桂平二县时,平易近民;查核庆恩二府,不屈挠,也不扰民。后来到贵县兴办学校、审理诉讼、实行保甲、催征赋税,改行条编、恢复里甲,每一项都可以记载,而百姓认为只是对自己方便的事情,实际上确实使自己便利。’其实这些政绩即使还没有完全达到标准,也已经离标准不远了;何况肖泉今天所做的,正是守令的职分,事务没有不合宜的地方呢?以本心感发本心,浔地百姓因此各自寻回固有之心,把它作为自己的本心;而且以诚心行正道,因此在今日天下、今日社会中显明出来。除了肖泉,还有谁值得交付呢?总督府洋山凌公因侯运送粮饷考核第一而推荐他,又听说按院敬斋陆公也称许侯的贤能。天子批准了此事,属下官吏按照惯例写了铺陈盛美的颂扬文章。这是赞美王命休美之意,也是合乎义理的事,所以我不推辞而写下这篇话。至于群小的谗言和调侃,如今泗崖任职期间也曾遭遇。只是传闻如此;希望这篇文章也像肖泉一样,求的是自己内心的真实,因此略去不记录。赠钟从吾晋升灌阳掌教序 长汀人钟君,字从吾,是文昌邑的司训。任官四年,得到晋升,担任全州灌阳的掌教。门下弟子某某谋划用什么赠送他为官远行,认为不能没有文章,于是到我这里征求赠言。我诚恳推辞。门下弟子又说:“钟老师一定想得到您的文章,是因为仰慕您。”我无法再推辞,于是说:记载说:“做官有余力就学习,学习有余力就做官;做官和学习相互融会贯通,孔门从未废弃做官,也从未只谈学习。”胡安定从这里得到启发,把经义和治事并举,作为苏湖的教育方法。古代的经典,面对今日的人事;从经典中探求,天下的事务都包括在其中了。但若只在治事本身中求取经典,大概因为经典所说的是事务中的道理,却不能逐一穷尽事务中的变化。事务中的变化有百千万种,君子应对它们也应如此。譬如医生,随着病症用药,又根据当时病情的传变,改变药方,因时制宜,有所增减;本末先后、轻重缓急、浅深长短、广狭盈缩,都有剂量。分毫差错,便会相差千里。如果不知道变化的原因,却只按自以为当然的道理去应对、去施用,那么不至于败坏公事的情况就很少了。
传称:“执一理贯天下之事。”人非生知之圣,平日无讲明融防之功,则所谓“寂然不动之中,而万象森然已具”之体,昏如矣。抑何通之故?予尝谓圣夫子为天下择官,地无缺官,天下不见官为天下利,独见官为天下扰。大端在不晓于官民义利之辩,先无以洗其心身家在念,贪取毒焉。下及其日应之政,则又先事而讲明之,未有得也。夫从事经典而日求之纸上之文事之义理而已,若夫有其事而又有其事之变,则必于经典所及之内加深求焉,于经典所不及之外加深求焉,而后可以尽其故。苏湖教法至今称之,正以其门下人用之而效者,以能预讲之未用之先,而其所以讲之者尽变也。我国家设有府县藩臬百司庶府,仕得此谓之仕。内国学,外府县庠,官亦谓之仕。国学府县庠谓之仕,仕焉而兼乎其学者也。钟君司训文昌,经义治事兼有之矣。署定安县事一年,再署文昌县事,计七月。庠序治事之后,又得以履于其事而为之。夫引而伸,触类而长之。天下之事毕矣。天下事,岂能一一身亲见之哉?然身亲之所备尝,与口耳之所谈説,意趣自别。以躬行之所自见之于事,示之于人,真切有味,为从为悦,必然矣。钟君之于二邑,不徒随在仰其独清之髙,而且随在有从事独贤之颂。身教言教,灌阳士子,今而后特无多幸乎哉?教成十人,为国家造十方之福;教成百人,为国家造百方之福。诸门下以钟师,且无得于府县之秩,为铨司不知人,不满庸讵知以人事君?钟君所得多矣乎?况今天子在上,求贤若饥渇,而铨司又能上体圣心,教官显陟,邸报选选有之,又安知公道之不可掩?不有如印以贿得,由贿固介如石如吾,从吾亦有以得之乎?由小而之大,由闲散而之权要,予于钟君拭目俟之矣。昔人谓锱锱而较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谬。石称丈量,径而寡失。陆象山谓此可为观人之法,言大节可以兼乎其小也。予于钟君则锱锱寸寸,且从而得之矣,何疑乎?书为赠。
译传记说:“执守一个道理,就能贯通天下的事务。” 人不是生来就知道一切的圣人,平时没有讲明、融会贯通的功夫,那么所谓“寂静不动之中,万象已经森然齐备”的本体,就会昏暗不明。究竟凭什么能够通达呢?我曾说,圣人是为天下选择官员的;地方不应有缺官,天下人却看不到官员给天下带来利益,只看到官员给天下造成扰害。根本在于不明白官民之间义利的分别,起先不能洗涤心中对自身和家产的牵挂,贪取之心因此成为毒害。至于日常应对政务,又应先在事前讲明道理;如果没有做到,就不会有所得。若只是研习经典,每天只在纸面文字中寻求事理,那么一旦实际有事务、又有事务的变化,就必须在经典涉及的范围内加深探求,也要在经典没有涉及的范围外加深探求,然后才能穷尽事情的根由。苏湖的教育方法直到今天仍被称道,正因为门下弟子施行它而见效:能够在事情尚未实行之前预先讲明,而他们所讲明的内容又能穷尽各种变化。我朝设置府、县、藩、臬以及百司庶府,做官而能做到这些,才叫做仕。内有国学,外有府县学,任官也叫作仕。国学、府县学称为仕,是说在做官的同时兼修学业。钟君任文昌司训,经义和治事兼备。代理定安县事务一年,又代理文昌县事务,合计七个月。在学校中讲习治事之后,又能亲自履行这些事务并加以实践。由此推引伸展,触类旁通,天下的事务就都可以明白了。天下的事情,难道能够一一亲身见到吗?然而亲身经历、充分尝试过的,与仅凭口耳谈说的,意趣自然不同。把自己亲自实行中所见到的事情展示给别人,真实具体而有意味,使人愿意跟随、感到喜悦,这是必然的。钟君对于这两个县,不只是到哪里都因其清廉高洁而受到敬仰,而且到哪里都有亲自办事、贤能可称的赞誉。以身教和言教,灌阳的士子从今以后难道不是特别有幸吗?教成十个人,就为国家造就十方面的福;教成一百个人,就为国家造就一百方面的福。门下弟子认为,钟老师没有得到府县官员的俸秩,是铨司不了解人才;但哪里知道不通过用人来侍奉君主呢?钟君所得的,难道还少吗?何况今天圣天子在上,求贤如饥似渴,而铨司又能上体圣心,教官得到显著升迁,邸报中也屡有这样的事,又怎么知道公道不能显现呢?难道不会有像印某那样靠贿赂得到官职的人,也不会有像我从吾这样因不受贿而刚介如石的人吗?从小处走向大处,从闲散职位走向掌握权要的职位,我将拭目以待钟君的发展。古人说,逐铢逐两地比较,到了石就一定会有差错;逐寸逐寸地量,到了丈也一定会有误差。用石来称、用丈来量,直接而少有差错。陆象山说,这可以作为观察人的方法,意思是大的节操可以兼有小的节操。我对于钟君,是从铢两寸分一点点观察,也已经因此得到了结论,还有什么可疑的吗?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赠言。
奉二守陈南川书迩者海冦猖獗,中外惴恐,未尝顷刻宁息。厚禄官军无分毫用处,无许承宣,二百余兵,城池仓库举以授贼矣。粮饷之薄,所以无怨心怠志者,料素称爱民练事如执事者,归府之日有厚赐也。牛酒之出,市井欣欣,咸谓黎兵敌忾,当百倍前日。然乡兵打手,黎兵人多物少,而奉行左右又失执事美意,无劳者携肉归城,而黎兵所得有名无实,二腿之肉,闻其众嗷嗷口语,頼土舎叱之而后受。是酸肉腿肉,非徒无益,反生怨心。宋以羊羮防师,衞以使鹤辱国,此何等时节,而犹吝啬壅蔽若斯耶?财者上之所轻,命者民之所重,惜所轻而欲民舎所重,卫我焉不可得也。恤死厉生,正今日用人之诀。黎民死于澄迈之战,身享殓祭,妻子厚赐,周县丞良有见矣。生员郑德贲之死,非可尽以轻生例之也。居民皆若人焉,海冦宁能扬扬入村落,窥城市乎?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防其元,孔子取焉。官军间能强戈向贼,皆德贲骂詈所致。曽射伤海冦,脱军士数人,正所谓一介之士,苟存于利物于人,必有所济也。执事不闻有哀恤之意,将何以厉死难之士哉?执事运筹于中,俞虚江介胄于外,谅有大为琼民保障者。兵聚白沙,而他所多缺,我师迟久无为,贼众猖獗益甚,中外疑焉。似此二事,尤为不当,人心可以坐生呼吸之变者。伏惟执事执为匹夫匹妇复仇之心,周详谋画,毋以一郡生灵付武人身任其劳,勿以▯急事体委庸吏,再调黎民以布要区,广募勇士以乘战势,毋稽迟以失事几,毋疑畏以馁士气,则緫戎之能与爱民之政并着于时,而琼民感功报德于亿万斯年矣。瑞不胜幸甚,幸甚。复王闻源叅政君子不免为人间世仕人之事,谓荣其身,谓肥其家也哉?琼人谓科第有人,徒先乡人而害台端。独则不然,有子有父,今二十年矣。今日大叅闽政,又宁复有异事?乡里之人致有异説耶?逹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大叅其兆,乡之人与焉,敢豫为贺?绸缪逺意,暂托回使言谢。小刻六册呈览,就有道而正之意也。统祈鍳亮。黄恭人林氏墓志铭余与暾江公共籍琼山,居址去不十里许。恭人林氏之贤,闻之矣。而门内朝夕不及事,言其细,日月有时。将▯其嗣燕石君,以状付余,乞从先人故事为志。予辞不获,据状叙之。感今稽昔,按恭人暾江公同东岸里居,高士林翁女也。燕石祖主事豹岛公与林交莫逆,一日出。暾江公见翁竒之,口言恭人矢与为配。意与其母冯氏不合,盖冯不欲以已富家之女,贫士如豹岛公俯就之,而为其子妇。旦夕进有沮言,乃翁执初不易,毋论丰约。恭人逆知父意之有大也,言归黄门之后,虽处贫则难,未尝以毫末缺为夫君向学。内歧其心之累,脱富而贫有亡,黾勉盖自入门来,而妇人从夫之义无歉然矣。萱堂有姑峭厉其性,而恭人朝朝夕夕反得吴太安人之心。出内外人难乎其妇,意料之外啜菽饮水,饥仍之岁有之。太安人见妇有色笑焉,盖恭人妇礼无失,深爱之下又婉愉而有感动也。暾江得有恭人之后,不徒外有亲师取友之资,抑且内无高堂奉养之缺。年二十五预乡荐,厯六科第进士,盖又十又九年。彼一时也,士风恬啬无异其先黉中之日也,而恭人安之。第进士又四年,乃授西曹主事。西曹无外差,京城衣食难于给,而恭人安之。安之于不得之日,易安之于妻妾之奉,改心他图得之矣。之日难,我入自外,室人交徧谪我。恭人不为也。暾江不变塞于举人进士之初,豫养澹泊之心为他日有为之地。恭人成之,其尤可言者。暾江以嘉靖二十九年部郎资及得推临汝刺史,二千石一迁衔,而诸不同矣。恭人方且不自为逸,随官仆蔬艺绩纺有不堪,尤之曰:「秀才小家照旧如是,不自逸于太守,恭人之日反逸于其他焉乎?」恭人惟俭惟勤,初终一心,虽百十年之乆,可以占知于始。有一官之日,何也?俗言得官喜其享,有一官之大享入而盛内外员。
译奉呈给二守陈南川的书信 近来海盗猖獗,内外都惊恐不安,没有片刻宁息。领取厚禄的官军没有丝毫用处,也没有多少可以承宣军令的力量;二百多名士兵,城池和仓库全都交给贼人了。粮饷微薄,之所以还没有怨恨懈怠,是料想像您这样一向爱民、熟悉军务的人,回府之日会有厚赏。牛肉和酒送出后,市井一片欢欣,都说黎兵同仇敌忾,战斗力会是从前的百倍。然而乡兵、打手和黎兵人数很多而物资很少,奉行命令的左右官员又辜负了您的美意;没有出力的人带着肉回城,黎兵所得却有名无实。听说众人因为只分到两条腿的肉而嗷嗷抱怨,依靠土舍呵斥之后才肯接受。这些酸肉、腿肉,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产生了怨心。宋朝以羊羹防守军队,卫国因使者失礼而受辱;如今是什么时节,竟还吝啬、阻塞消息到这种地步吗?财物是上位者所轻视的,性命却是百姓所看重的;吝惜上位者轻视的东西,却想让百姓舍弃所看重的性命,那么想让他们保卫我们,怎么可能呢?抚恤死者、激励生者,正是今天用人的关键。黎民死于澄迈之战,能够享受收殓和祭祀,妻子儿女也得到厚赏,周县丞确实有见识。生员郑德贲的死,不能完全按照轻生的例子看待。居民如果都像这样的人,海盗难道还能扬扬得意地进入村落、窥伺城池吗?有志之士不忘自己可能死于沟壑,勇士不忘防备敌人伤害自己的首级,孔子称许这种精神。官军中偶尔有人能够奋力举戈冲向贼人,都是郑德贲辱骂激励的结果。他曾射伤海盗,救出几名军士,正所谓一个人的力量,只要有利于事物、有益于他人,就一定能有所帮助。您若没有听说并表示哀悯抚恤的意思,将用什么来激励为国死难的士人呢?您在内部筹划,俞虚江在外部披甲执胄,想来一定能为琼州百姓做出保障。军队聚集在白沙,其他地方却多有缺额;我军迟迟不能行动,贼势更加猖獗,内外都对此疑惑。像这两件事,尤其不应如此,因为人心可以因此突然发生巨大的变化。我恭敬地希望您怀着为匹夫匹妇复仇的心意,周密谋划;不要把一郡百姓的性命交给武人独自承担,不要把紧急事务委托给庸吏;再次调集黎民,布置在要害地区;广泛招募勇士,乘着战势进击;不要拖延而误失时机,不要疑惧而挫伤士气。这样,总兵的才能和爱民的政绩就能同时显现于当世,琼州百姓也将亿万年感戴功德。我实在不胜庆幸,庆幸之至。答复王闻源参政 君子难免在世间从事做官之事,难道只是为了荣耀自身、肥厚家庭吗?琼州人说科举及第有人,不过是先于乡人而妨害台端。事情却不是这样:我有儿子,也有父亲,到如今已经二十年了。今天您担任大参、主持闽政,难道又会有不同的事情吗?乡里之人难道会因此产生别的议论吗?应当先在天下可以实行,然后才实行。大参之任是这种征兆,乡里人也参与其中,怎敢预先向您道贺?暂借回使传达谢意,以寄托深远的情意。小刻六册呈上,请您过目,是希望就教于有道之人而加以订正。总请鉴察。黄恭人林氏墓志铭 我与暾江公同为琼山籍,居处相距不过十里左右。恭人林氏的贤德,我早已听说;但没有在内宅朝夕亲自侍奉,所以其中细节,只能由日月来证明。将要安葬她的嗣子燕石君把行状交给我,请我按照先人的旧例写墓志。我推辞不得,只依据行状叙述。感念今日,考察往昔:恭人林氏与暾江公同居东岸里,是高士林翁的女儿。燕石的祖父、主事豹岛公与林翁交情莫逆。有一天,暾江公见林翁,认为他奇异,便当面说愿意娶恭人为配。只是他的意见与母亲冯氏不合,因为冯氏不愿让自己富家的女儿,嫁给像豹岛公这样贫穷的士人,成为他的儿媳。她早晚进言阻止,但林翁坚持最初的决定,绝不改变,不论贫富。恭人预先知道父亲的心意是有远见的,嫁到黄家以后,虽然处境贫困艰难,却从未因一点物质缺乏而妨碍丈夫求学。她内心承担着家庭变故的牵累,摆脱富裕而陷入贫困,即使家产散失也勉力支撑;自从入门以来,对于妇女随从丈夫的义务从无亏欠。堂上有性情严厉的婆母,恭人却早晚都能赢得吴太安人的心。对外对内,人们都难以想象她这样的媳妇;有时只能吃豆羹喝清水,也有饥荒的年月。太安人见到媳妇便面露喜色,大概因为恭人妇礼没有失误,在深深爱护之下又婉顺愉悦,足以感动人。暾江娶得恭人以后,不仅外在有亲近老师、选择朋友的条件,内在也没有奉养高堂的缺憾。二十五岁时参加乡试被荐,历经六科考中进士,又过了十九年。那时士风淡泊俭朴,与他先前在学校中的日子没有不同,恭人安然处之。考中进士又过了四年,才授任西曹主事。西曹没有外任差事,京城中的衣食难以供给,恭人仍安然处之。在不得意的日子尚且能够安然,后来若享受妻妾的奉养,改变心志另谋富贵而得到它,也就容易安然了。可是艰难的时候,我从外面回家,家人和妻子交相责备我,恭人却不这样做。暾江在举人、进士之初没有改变志向,预先养成淡泊之心,为后来有所作为打下基础;恭人成全了他,这尤其值得称道。暾江凭嘉靖二十九年部郎的资历,得以推升为临汝刺史,俸禄二千石,官阶一迁,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恭人却不因此自求安逸,跟随官府生活,种蔬菜、纺织等事,只要有不能承受的,就责备他说:‘秀才人家的小家庭,向来就是这样;难道因为做了太守,恭人反而要在别的方面享受安逸吗?’恭人始终俭朴勤劳,前后一心;即使过了百十年,也可以从她最初的表现推知她后来的一贯。为什么在任官的日子里也如此呢?世俗说得官是为了享受,做了大官便内外都增添享受。
不亲民,知府若也。暾江不幸,嘉靖癸丑岁内艰,服阕则赴部,例也,法也。而恭人意独不然。枕席之言,若于古人知足知止,先防而退,有黙得之。今士夸功名,大指又在富贵,钟鸣漏尽,行犹不休,多之矣。日无见闻,闺守之女,反有出于日有见闻士人者之上,有之乎?宦海波涛,暾江补池阳晋宪副,望荆襄而戒心焉。上疏请田,恭人不行,一着为先导也。归田之后,夫妇如賔,若加先日,恭人之为暾江公敬有自来矣。吁贤矣哉!大抵暾江性达旷,恭人性深沈。达旷矣,而非得深沈者加之,收肃终不免于水以济水,琴瑟专一之失。黄氏厥子若孙于琼称盛,经史精微,暾江之力,而朝夕检约,自童孩以至今日,弗使纳邪而由之正,恭人之助居其多也。言念恭人,妻道、妇道、母道,无不可纪。奉先筵賔,酒浆应对,内外宜之家,下人不失恩顾,事事训讨,虽小不遗。葭莩之中有急则周,少或渐染流俗,不以一失不勤饬谕。暾江晚年益自踈放,恭人又自严整过前,持其家及身内外斩斩,微无不谨,可否相成。以一妇人而天资近道,有如此。燕石谓家有严君父母之谓,并暾江公而称之,诚得恭人之所为恭人矣。恭人生于▯治癸亥十二月二十二日,卒于万厯乙亥九月十二日,享年七十有三。先嘉靖甲辰以夫贵封安人,后嘉靖甲子以子贵封恭人。子男八,其二早夭,长宏宇任浙江叅政,次宏寭南康知县,次宏賔、宏宸、宏宬俱郡廪生,宏賔先卒,宏宸近卒,季宏寰亦先卒。女二,其一早夭,一适侍郎唐西洲公孙已故郡庠生惇。孙男十八:喜之举人,右之、式之郡庠生,寿之、诏之、建之、名之、立之、倜之、升之、诰之、性之、及之、任之、修之、储之、佩之、见之。女十三:一适已故邑庠生冯应防,一适知府王申公孙邑庠生廷瑜,一适大卿夏东庵公孙百戸,一适邑庠生陈起元,一适少傅丘文。庄公孙承裘,一适郡庠生杨绣,一适副使林义。公孙林启元,余幼在室。曽孙男三:见曽、希曽防曾。女四,各幼。以丁丑年十二月十七日,合葬于金鸡岭暾江公茔之左。恭人有是全徳,天与全福。铭曰:亦有先防之见,又不止于为妇女之仁。翼夫、迪子、奉姑及身,小无不及,惟大有伦。利牝马之贞,往元亨也。齐驱士人,振声今日正家而定,盖自有因。御穷持富,莫与之臻。鲐年命服,羽螽趾麟,勿替而引命自天。申金鸡之兆,卜者曰:「气固而悠,益久益申。」百千万年,猗与恭人式徳如新。
译若不亲自接触百姓,知府也不过如此。暾江不幸,嘉靖癸丑年遭遇母丧,服丧期满后赴部任职,这是惯例,也是法令。但恭人的心意却独不如此。她在枕席之间所说的话,仿佛从古人知足知止、预先防备而退隐的道理中默默领会到了什么。如今士人夸耀功名,根本目标又在富贵;钟声鸣、漏水尽,行动仍不停,这样的人太多了。每日没有见闻的闺中女子,反而有超过每日接触世事的士人之处,难道不是这样吗?官场如海上波涛,暾江补任池阳,升为宪副,望见荆襄便提高警惕。他上疏请求田地,恭人没有随行,这是先行一步以作引导。归田以后,夫妇相敬如宾,比从前更加亲密;恭人对暾江公的敬重,本来就由来已久。啊,她真贤德啊!大体说来,暾江性情旷达,恭人性情深沉。性情旷达,如果没有深沉的人加以辅助,收敛肃整终究不免成为以水济水、琴瑟只有一味的问题。黄氏的子孙在琼州很兴盛,经史精微之学有赖暾江的力量,而从早到晚检点约束他们,从童年直到今日,不让他们纳入邪途而要走正道,恭人的帮助占了大半。想到恭人,妻道、妇道、母道,没有一样不能记载。侍奉先人、宴请宾客,酒浆供应、内外应对,都合宜得体;对下人不失恩惠体恤,事事加以教诲,即使小事也不遗漏。亲族中有人急难,便加以周济;稍有受到流俗感染,也不因一次过失而不勤加整饬告诫。暾江晚年更加疏放,恭人却比以前更加严整,持守家政以及自身内外事务,整齐严肃,细微处无不谨慎,彼此能够相辅相成。一个妇人天资接近道理,竟能如此。燕石说,家中有严厉的君长,就像父母一样;把暾江公与恭人并称,确实说中了恭人的作为。恭人生于弘治癸亥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卒于万历乙亥年九月十二日,享年七十有三。先在嘉靖甲辰年因丈夫显贵封为安人,后来在嘉靖甲子年因儿子显贵封为恭人。儿子八人,其中二人早夭:长子宏宇任浙江参政,次子宏寭任南康知县,次子宏宾、宏宸、宏宬都是郡廪生,宏宾先去世,宏宸近年去世,幼子宏寰也先去世。女儿二人,其中一人早夭,另一人嫁给侍郎唐西洲公的孙子、已故郡庠生惇。孙子十八人:喜之为举人,右之、式之为郡庠生;寿之、诏之、建之、名之、立之、倜之、升之、诰之、性之、及之、任之、修之、储之、佩之、见之。孙女十三人:一人嫁给已故邑庠生冯应防,一人嫁给知府王申公的孙子、邑庠生廷瑜,一人嫁给大卿夏东庵公的孙子、百户,一人嫁给邑庠生陈起元,一人嫁给少傅丘文。一人嫁给庄公孙承裘,一人嫁给郡庠生杨绣,一人嫁给副使林义;公孙林启元,我年幼时还在闺中。曾孙男三人:见曾、希曾、【一名不清】;曾孙女四人,都还年幼。丁丑年十二月十七日,与暾江公合葬在金鸡岭暾江公墓地的左边。恭人具备这样的完整德行,上天也赐予她完整的福分。铭文说:她有先见之明,又不止具有妇女的仁慈。辅佐丈夫、启迪儿子、奉养婆母以及修养自身,小事没有不顾及的,大事则都有条理。像牝马一样守持正道是有利的,前往就会大为亨通。她与士人并驾齐驱,今天振扬声誉、端正家庭而安定家道,大概自有原因。御制贫困、守持富裕,没有人能达到她的境界。年高仍享有命服,子孙繁衍如羽虫成群、麟趾相继,不曾废弃而绵延不绝,福命来自上天。金鸡岭的征兆应验了,卜者说:‘气脉坚固而悠长,越久越显著。’千百亿万年啊,美好啊,恭人的德行永远鲜明如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万年〕
注唐诗鼓吹序古先王成就人才,由今考之,大抵六经并行,诗教为首。夫教以言行,诗亦言尔,何以益人而先之若是?盖人禀天地之精,言语文字之间,天地精神之发也。约而为诗,不多言而内见,蕴借外着,风韵天地精神以诗而骋。骋则袭物感人,变化因之。礼称人声在上,长啸中宵,敌人因之而却走矣。诗能兴人,往往而是。时飏九歌之方,兴诗游艺之道,百世以俟圣人,不可易也。锦台廖先生有得于是,丁丑防试中乙榜,来署琼山学事,课弟子员,因出所注《唐诗鼓吹》八卷示之。夫宋一代抡士用时义论策,我朝因之。先宋而唐,则以诗赋。锦台日课生徒,遵时制也。乃以先日于《鼓吹》中有见,并之前人之注《鼔吹》多矣,章什句解,究其事之所自来,探其意之所含,议较锦台不及为甚。余谓同一文章取士,如以其文而已,兼唐及宋为得。我朝之阙,亦宋人之阙也。使之为文,不使之为诗,且可以为全乎哉?锦台造精学博,得我心之然矣。虽然,锦台新防人,昔公甫陈先生讲学白沙,天下企仰其品题。以前诗人曰:「子美诗之圣,尧夫有别传。」向来称作者二妙,罕能兼唐而下。学诗匪社人,卑其诗未有许可。及康节者,乃公甫又若于康节独推焉。少陵爱君忧国,兼之于野之获发之,视彼流连光景,漫无邑居为据,诚一人矣。吟哦浩歌,胸中造化,一动一静之间,天地人之妙也。少陵能之乎?盖不特文彩动君之夸,随尘冷炙不用为愧,一二不足道,拳拳君国之念,尧夫亦奴仆而命之矣。宋进士许洞诗防九僧,约以山水风云竹石花草雪霜禽日星鸟,无犯其一。九僧阁笔。夫天光物色,抑亦一时之触尔,本真在我,因触而悦,故亦因触而诗。假若周朱张程有洞之约,性真之悦出之矣,无待于外,能困之乎?子美除却君国诸作,一时曵白料,必九僧同之,可圣取哉?严沧浪説诗方。之妙悟禅道曰: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闗理也。羚羊挂角,万履庵鄙焉。夫水月镜象,言若荒诞,水诚有不可执着之月,镜诚有不可执着之象,而非诞也。文泥矣。以诗之曲畅旁通,随乐而兴,济之文之妙也。履庵直据文理,或者古诗人同物之趣,无深防乎?伊川程子指「穿花防水」之句闲言无用,惜工部一生之心,自少而老,止有二诗絶句,是亦履庵之见也。余尝谓唐宋诗人均尔,一知半解之悟,孰为唐髙孰为宋下?欲定説于沧浪、履庵之闲,二妙合去取焉,而未之及。荆川唐子,履庵之师也。履庵尝以其意附刘因于邵子之后,谓天资学力若未足,然已为庄陈权舆矣。吁!礼义无穷,人心有觉,况赓歌风雅颂,诗法在焉。自是而后,又安知无有兼庄陈静修出且入二妙而上之者乎?余时以注白沙古近叩之锦台,锦台谦曰:「无得也。」夫锦台生长新防,时去白沙无防,有得于白沙权舆,后学有在矣。权舆于白沙鼓吹,又不必言矣。透彻之悟,锦台其尚求之。
译《唐诗鼓吹》注序 古代先王成就人才,据今天考察,大体上是六经并行,而诗教居首。教化凭借言语和行为,诗也不过是言语,为什么它能增益人的作用竟如此优先呢?大概人禀受天地的精气,言语文字之间,就是天地精神的发露。把它约束成为诗,言语不多而内在意义显现,含蓄的情致在外表显明;天地精神凭借诗得到舒展。舒展便能感发万物、感动人心,变化也由此产生。《礼记》说,人的声音在上空回荡;有人半夜长啸,敌人便因此退走。诗能够兴发人的情志,往往就是这样。时常歌咏《九歌》,以及以诗游艺的道路,百世以来等待圣人,也不能改变。锦台廖先生对此有所体会,丁丑年参加乡试,考中乙榜,来代理琼山学政,考核弟子员,于是拿出所注《唐诗鼓吹》八卷给我看。宋朝一代选拔士人,采用时文、经义、论、策,我朝沿袭了它;宋朝以前以及唐朝,则以诗赋取士。锦台每天考课生徒,是遵守当时制度。可是他从前在《鼓吹》中有所见解,加上前人给《鼓吹》作的注已经很多,章篇句子的解释,追究事情的来源,探寻其中含义,议论考订方面,锦台还远远不够。我认为同样是以文章取士,如果只取其文章本身,那么兼取唐、宋才算完备。我朝的缺失,也是宋人的缺失。让士人作文,却不让他们作诗,这还能算完整吗?锦台造诣精深、学问广博,已经得到我的认同。不过,锦台是新科举人;从前公甫陈先生在白沙讲学,天下人仰慕他的品评。以前有诗人说:‘子美是诗中的圣人,尧夫另有一套传承。’向来称赞的两位作者各有绝妙之处,很少有人能够兼通唐、宋以下。学习诗歌,如果不以杜甫为师,轻视他的诗,便没有可取之处。至于康节,公甫又似乎特别推重他。少陵爱君忧国,也把这种情怀发露于田野所见;与那些流连光景、漫无归宿可据的人相比,确实是独一无二的。吟咏高歌,胸中包含天地造化,一动一静之间,呈现天地人的妙处,少陵能够做到吗?大概不只是文采触动君主、夸耀自己,哪怕随俗受冷落、吃残羹冷炙,也不以为耻;那些一两件小事不足道,真正拳拳在念的君国之情,即使尧夫也只能把自己置于其下。宋代进士许洞用诗约束九位僧人,规定山水、风云、竹石、花草、雪霜、禽鸟、日星等题材,不得有一项重复,九位僧人于是搁笔。天光物色,不过是一时触发感兴的缘由;真正的本性在我,因外物触发而喜悦,所以也因触发而写诗。假如周敦颐、朱熹、张载、程颢程颐也受到许洞那样的限制,他们本性真实的喜悦便会自然流露出来,不必依待外物,哪里能够困住他们呢?子美除去那些涉及君国的大作,若一时拿出白作来衡量,必定会同意九僧的看法,这难道可以轻易取舍吗?严沧浪论诗的方法,是以禅道的妙悟为准则。他说:“诗有不同于一般文章的才性,并不在于读书多寡;诗有不同于一般议论的趣味,并不在于说理。就像羚羊挂角,踪迹无从寻觅。”万履庵却鄙弃这种说法。水中月、镜中像,听来似乎荒诞;但水中确有不可执着的月,镜中确有不可执着的像,并不是荒诞。履庵执着于文理了。诗能够曲折畅达、旁通各方,随着音乐兴发,这正是文章的妙处。履庵只据文理立论,或许古代诗人取法外物的趣味,并没有深奥的防范吧?伊川程子把“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之类的诗句指作闲言无用,实在可惜杜工部一生的用心;从年轻到老年,他所作的绝句也只有两首,这同样是履庵的见解。我曾说唐宋诗人都大致如此:只得到一点一知半解的领悟,谁能说唐诗高、宋诗低呢?我想在沧浪与履庵之间确定一个说法,把二人的精妙处合起来而有所取舍,却一直没有做到。荆川唐子是履庵的老师。履庵曾把自己的意见附在刘因、邵子之后,说天资和学力虽然还不够,但已经是庄敬、陈献章的先声了。唉!礼义没有穷尽,人心总有觉悟,何况歌咏风、雅、颂,诗法就在其中。从此以后,又怎么知道不会有人兼取庄敬、陈献章、静修的长处,出入二家之妙而超过他们呢?我当时常拿白沙古诗、近体诗的注本去叩问锦台,锦台谦逊地说:“我没有什么所得。”锦台生长在新会,时代又距离白沙不远,从白沙诗学的先声中有所获得,后来的学者就有可依循的地方了。至于从白沙诗歌的鼓吹中得到先声,更不必说了。透彻的领悟,锦台还应当继续追求。
赠廖锦防膺首荐序天下事如斯而已。谓今无经学,士大有为于天下哉?国朝以经学造士,士非此无以进其身。迨得官,则又有今时应官之道。经术之在圣人,刍狗矣。有儒官焉,薄收而薄出之人,无望焉,而奔走奉迎。故事虚文,视热衙门无异。人之所以责官,人之所以责士,判然两途矣。然天下有称善读书者,又不如是。吾省新防锦台廖先生,富有经学,文翰擅名于时。即彼小试琼山而言,丁丑落第,乙防而琼,非今人为贫之仕,借此自暇逸者乎?举人教官,又今以一过路譬之,上下所不深责者。锦台自做秀才,攻坟典而举人得矣。比今仕有职掌,寒暑灯窻无殊先日,干干惕若,中有实趣者,不能课士子不废文论,为时制也。孝弟礼义,尤所课中谆切之急道。有本末,教有后先,誉髦士于鸢鱼得所之中,一不见其崖岸自居。严师尊道,必人为敬学之实。旱麓之三章,心有天游之圣也。锦台防之矣。然即此而论,不过即事论事,得锦台之小,尚无得于内蕴之多,所以为他日设施之大。尝自督府淩洋山公之荐言之,锦台盖茧丝牛毛之学,天髙海濶之心矣。简编之在今日,盖前百千万年事也。前百千万年事,莫不有于方寸之中。举此而措今日之应酬,莫非已往之成效。措之而有不当焉者乎?夫士子读经为文,又经史正道中出,乃入仕则背而驰。若戴圣祝钦明之流,谓其初不过假此以为阶禄之地,真心本不如此。锦台不变塞于今日之官矣,不变于既闲且逸,人不深青之官,变之于遗艰投大人所属心之日乎?又不然,若荆公以一执抝得之,始败之终。锦台温如玉,不然也。然则锦台非如心之经学有用之文华也乎?洋山意欲廊庙上大用锦台,使得尽展底蕴,不负初学。言其大畧,其小言学问富有兼见。其小盖经学文章,其精神心术之蕴,今日举行教事,其精神心术中,小小之余也。老子谓朴散而为器,故大制不割。今日与其言锦台于一官一事之中,孰若论之于不出戸知天下之上?洋山之见,有大焉者矣。因言之内之廊庙百执事,谓外抚按荐章为据。外有荐章之美,大行其志,机防也。庠弟子欣欣有此,相与问言于余。余养疴简人事有闻见不尽,有闻见衍而文章因人言也。若其当不当,则非余之所及矣。书为赠。
译赠廖锦台膺首荐序 天下的事情不过如此罢了。假如说如今没有经学,读书人还能在天下有所作为吗?国朝用经学造就士人,士人若不凭经学,就没有办法进身。等到做了官,又有适应当今为官的办法。圣人所说的经术,竟被视为无用之物。有些儒官,收取俸禄少,任用也少,没有前途,却只知奔走奉迎。旧例成为空洞的文饰,和趋附权势的衙门没有区别。人们要求官员做到什么,要求士人做到什么,已经明显分成两条路了。然而天下又有自称善于读书的人,却并不如此。我省新会的廖锦台先生,经学造诣深厚,文章书翰在当时很有声名。即使只说他在琼山参加乡试这件小事:丁丑年落第,乙卯年便考中琼山的乡试,这难道不是如今有人为了贫困而做官,借此给自己求得闲逸吗?举人出任教官,今天又把它比作过路的职位,是上下都不太深责的。锦台自从做秀才起,就钻研古代典籍,后来考中举人。如今做官有职掌,寒暑之间在灯窗下读书,与从前没有不同;他勤勉警惕,内心有真实的兴趣,还能督促士子不废弃文章议论,因为这是时代所要求的。孝、悌、礼、义,尤其是他在授课中反复恳切强调的急务。教育有本末,施教有先后;他在鸢飞鱼跃、各得其所的境界中称许优秀士子,却从不显露出自居高岸的姿态。以严谨的老师尊崇正道,必定能使人产生敬重学问的真实心意。《旱麓》第三章,写的是心中具有遨游于天理境界的圣人。锦台已经领会了这一点。然而即使这样说,也不过是就事论事,只得到锦台较小的一面,还没有得到他内在蕴藏的广大内容,也就没有说明他日后施展才能的宏大作用。我曾从督府凌洋山公的推荐谈起,锦台大概具有像蚕丝、牛毛那样细密广博的学问,也有像天高海阔那样宏大的心胸。古籍所记载的事,在今天看来都是前百千万年的事;前百千万年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存于人的方寸之心。把这些用于今天的应酬处事,无非都是过去成效的延续。这样施行,难道会有不恰当的吗?士人读经作文,都是从经史的正道中出来的;可是进入仕途后,却反过来背离它。像戴圣、祝钦明一类人,有人说他们当初不过是假借经学作为求取官禄的阶梯,真实心意本来并非如此。锦台难道会在今天的官场中改变自己的操守,改变于那些既清闲又安逸、世人不甚责备的职位吗?等到朝廷把艰难的任务交给他、把重大的责任托付给他的那一天,他才会改变吗?又或者像荆公那样,只凭固执强辩取得职位,最后从始至终都因此失败吗?锦台温润如玉,不会这样。那么,锦台岂不是把合乎本心的经学化为有用的文章才华了吗?洋山有意让锦台在朝廷中担任重要职务,使他充分展现自己的内蕴,不辜负最初所学。我这里只说个大概;就小处说,他的学问丰富,并且能够兼备实践。从小处说,是经学和文章;至于他的精神、心术所蕴含的内容,如今施行教化之事,也只是他的精神心术中很小的一点余绪。老子说“朴散则为器”,所以最高明的制作并不割裂整体。今天与其在一官一事中谈锦台,不如论说他达到足不出户而知天下的境界。洋山的见识,其中有更宏大的一面。因此我对朝廷内外的百官说,外部有巡抚、按察使的荐章可以作为凭据;外部有荐章的美名,他就能充分施展自己的志向,这正是时机。学校里的弟子们为有这样的事情而欣喜,一同来向我请教。我因养病而少与人交往,所闻所见并不完备;所闻所见有所增益,文章也就因他们的话而写成。至于这些说法是否恰当,就不是我所能完全判断的了。写下这篇文字作为赠序。
赠高将军陞指挥使序指挥同知高前江死于儋之神尖三载矣。死以王事,天子卹焉,加其子一级,指挥使世袭。卫僚属某某谓天恩所及,生死光荣也。问言于余,为今肇南君赠余。惟神尖之役,前江廹于兵廵道,不得已而非其本心。子加之级,何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史方斋不知有此,陷前江为不知,彼已之死,前江寃矣。然兵发有期,方斋至儋,前江不至。前江得当而后进,非畏死也。方斋不谅其心。然方斋灭此后,食之心其急如火,初非有讐于前江,前江知之。小不胜大,而以二小舟突二十七舟。前江不爱其死至此,欲以平生不顾身家心事为后人计,白之史方斋也。死于迫,不死于义。赠其子,以其父之义,何以赠卫指挥及军余先后?前江日冦未到,股栗先之,不能前发一矢者比比。万一不然,亦大抵顾有身家之心,无死绥封疆之念。虽卢和髙手饮之乌附数百,未易起其陷下气也。前江度越此等百千万倍。余尝谓使方翁若能少谅其心,谋勇兼资,前江非徒死者,无神尖事得不死,将不为虎豹在山之壮乎?外海内黎,方斋之功尤大。前江原领兵前进,方斋迫不为无因。君命不受,将终执之于义,或可今日始知狱吏之贵乎?不可为也。有此二难,前江受迫即死之轻志无异先日,虑胜死绥之慎心卒之。李贼破胆,俯首聴招,一死而地方之受益多矣。前江之勇于是可见。时以其事上闻,隐此不及其实。前江白日青天,心当厚典无歉。夫厚既死之身,因厚其子,其父未见也。何以及之?天下有有其父子不如其父者乎?一血脉之亲,而又气习风声之近,子不似父,千百之一,从古而然。以目所见,言千戸常升,能无惧而已。骁雄之将也,今其子名维绩者,他何观法?气槩大抵近之。今高将军夫,苟无能如绩近似其父,夫独非前江之子耶?古称父作子述,子不似父,人以不肖。子呼之,今高将军得阶一级。圣天子亦以有其父,有其子也,得天之荣。尝思所以保有其荣。孟子曰:「事亲若曾子,则可谓能养其志。」保荣之道也。市井人一时之忿,有甘以其身偿人之死,不顾者,职分内事不尽国法,乡评奈之何?独无忿心猛烈而死之人,气之壮者也。其精爽英灵常存天地间,一气子孙防有依附。昔人自责,何面目见先人于地下?髙将军苟无识朝廷加今官之意,能见前江于依附之间也哉?家有祠堂,郊有墟墓,随入随出,可怆可感。父倡子和,天机有必然者。僚属赠言之乞,有闻者莫不兴起,况于亲炙之之趣焉?故不辞而为之説。言长矣,一言以蔽之曰:「肇南今将军是,则前江之子而已。」书为赠。
内江龚氏族谱序蜀之内江有龚氏焉,其先人福一郎避元末乱,逃楚之蜀,家内江,遂为内江龚氏始迁之祖,发祥及今,以其子姓之逺于先人言之,九世矣。枝干蕃衍,而皆端朴淳谨,言义不言利,故虽代无中人百金之产,科贡寥寥,有人未及仕。始自懐川父子,兄懋赏方入仕籍,而内江之言名族,则公井之龚氏预焉。七世希遂,汉臣;八世以荐文魁,亦尝合心,断自可知之祖,商具传次,图谱聚合,礼文附见图谱之末,不幸未就,继前人之志,述前人之事。懐川登甲科,及今奔走王事,未尝不一日,并懐念也。搜猎多年,具有成稿。万厯丁丑,得持天子节,按吾广,其厯事国子生,受吾王氏文学家,传史才也,出而托之,讨论润色,遂得完帙。懐川幸今继述之有成,而又念无一言以引其端,族人未知为谱由来之意,导而化之,无因也,属之余。余惟秦汉而下,天下无世卿,不复能为五宗法,士君子记其家人名厯传次,标初一人为始,谓之谱事,不师古矣。然人心有真经,称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水木本原之地,人心真切之机也。族谱执以故典物之迹,示子姓于视无形听无声之中,其机神矣。有子所称立本生道之原,孟子所称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之大,此机为之宗法,执纲纪于宗人之事,族谱见纲纪于族人之心,人心有切近精实之原,孝弟有充周无穷之用,谱握其机,族谱之功于是为大。我祖宗孝治天下,士大夫稍言诗礼,其家大抵有谱,纯心忠义出自孝子之门,不多见有谱之文,主张作谱之人,非孝弟忠顺之身,无谱之实也。子孙以虚文视谱,则祖先之名次不神。御史代天巡狩,二百年来琼人未有见突于懐川,见之邂逅间,怀川三复旱麓之三章,酧予言念懐川鸢鱼防心,其温如玉,鋭意多年,创有此谱,龚氏谱得其实矣。福一郎之神可以如见,子孙继。序思不忘,翊国家日升之运。龚氏亦日之东君,执龚氏之谱,见抜茅茹之象焉。事在家庭之中,道关天下之大,为是不辞懐川,请具所以为之序。
译赠高将军升任指挥使序 指挥同知高前江死于儋州神尖,已经三年了。他因国家之事而死,天子予以抚恤,并给他的儿子加一级官阶,准许世袭指挥使。卫所的同僚某某说,这是天恩所及,生死都荣耀。今肇南君来问我,请我写几句话赠给他。神尖之役,前江是受兵巡道史方斋所逼,不得已而为之,并非出自本心。给他的儿子加官一级,是因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史方斋不知道这一点,反而把前江陷为不知军务的人;既然他已经死了,前江实在冤枉。然而军队出发有期限,方斋到了儋州,前江却没有到。前江是在取得适当条件后才进军,并不是害怕死亡。方斋不能体谅他的心意。但是方斋消灭这些敌人的愿望急迫如火,他起初并不是对前江有仇,前江也知道这一点。前江以少敌多,凭两只小船冲击二十七只船。他并不是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才到了这一步,而是想把自己平生不顾身家、只为公事的心迹留给后人,也让史方斋明白。说他死于逼迫,而不是死于义战。既然因他父亲的义行而赠给他的儿子,为什么还要把这种荣誉赠给卫所的指挥和军余呢?过去倭寇尚未到来,许多人就已经两腿发抖,不能向前发一箭。即使不是这样,大抵也只是顾惜自身和家产,没有死守疆土的念头。即使卢和、高手拿乌附给他们饮服数百剂,也不容易使这种已经陷落的气势重新振作起来。前江远远超过这些人百千万倍。我曾说,假如方翁能够稍微体谅前江的心意,那么凭他的谋略和勇气兼备,前江就不只是白白死去;神尖之事本来可以使他不死,也将成为山中虎豹那样雄壮的事迹。外海和内黎,方斋的功劳尤其大。前江原本愿意领兵前进,方斋逼迫他也并非没有原因。若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前江最终仍会以义自守,那么今天或许才知道狱吏的可贵了吗?这是做不到的。正因为有这两层困难,前江受迫而死的轻生之志,并不比往日更重;他最终考虑的是胜过死守疆土的谨慎之心。李贼因此胆破,低头听从招抚,一死而使地方获益很多。前江的勇敢由此可见。当时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却隐去了这些内容,没有完全符合事实。前江光明磊落,理应受到厚重的典礼,心中没有什么可惭愧的。既然厚待已经死去的人,又因而厚待他的儿子,但儿子的情况还没有显现出来,又怎么能提前给予呢?天下难道会有儿子拥有父亲的血统,却不如父亲的吗?父子同一血脉,又受到气习风声的熏陶,儿子不像父亲,千百人中也只有一个,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以我亲眼所见,千户常升,能够做到无所畏惧而已,实在是勇猛雄健的将领。如今他的儿子名叫维绩,将以什么为榜样呢?他的气概大概与父亲相近。如今高将军的儿子,如果确实不能像维绩那样接近自己的父亲,那么他难道不是前江的儿子吗?古人说父亲创作、儿子继述;儿子不像父亲,人们便称他为不肖。既然称作儿子,就应当像他的父亲;儿子一定要像父亲,也说明父亲本来先已经像他的儿子一样可敬了。即使不能完全如此,哪怕只有万分之一达不到,瞽叟、丹朱的言行也会容易影响大人,足以纠正君心的过失。天下难道会有使父亲陷于不义的不肖之子,也会有使自己陷于不义的不肖父亲吗?从各方面说,都没有儿子贤能而父亲不贤能的。如今封君七十二岁,是敬宇丁君的父亲。我对封君一无所闻,对他的儿子敬宇却曾经听说过。敬宇在句容做得怎样呢?大体上百般事务都能办理,满腔都是恻隐之心,政务又足以把这种仁心充分发挥出来,使他的才干没有遗失;一尘不染,六年如一日,这是他的操守。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当时清廉善治的官员中,声誉没有一个比得上这位县尹的。然而人的贤与不贤也有来由。我推想,如果不是先有封君,后来才有敬宇,那么敬宇一定也有自己的坚持并付诸实行。父子感情亲密,封君顺从了这种亲情。在这两点中,只要具备一点,君子就会说父亲是能够使儿子贤能的,还有可说之处。如今是什么时代呢?儿子得到一官之荣,父亲又希望儿子任满,以此满足家庭的打算;在财帛世界中,见到可欲之物便心无止境,这也是富贵人家的习气。像曾子那样,才可以说是善于奉养父母的志向;但也没有谁会完全不顾口腹身体而不替父母谋划。敬宇任官六年,人们从未见他有家庭内部的牵累;如果不是封君贤能,敬宇能做到这样吗?我在敬宇六年任期的完美表现中,看见封君以义方教子的伟大,封君因此显得伟大,不是时俗中的人物。按照当时的礼制,父母生日,首先是以与儿子同样的喜悦来庆贺。如今己卯年孟秋望日,是封君七十岁生日,确实可以为敬宇庆贺。然而一个人若有面向墙角哭泣的忧苦,满堂的宴饮欢笑也不能使他真正快乐。何况做官就有百姓的责任,明处要面对百姓的非难,暗处还会有自己无力尽职的惭愧。封君父子能让敬宇获得一天的安乐吗?若不能安乐,那么这一天即使用三牲奉养,也不会真正快乐。得到敬宇这样的人,人人称说大尹贤能;六年之久,甘雨和风,县中没有异议。谨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赠礼。内江龚氏族谱序 蜀地内江有龚氏。他们的先祖福一郎为躲避元末战乱,从楚地逃到蜀地,定居内江,于是成为内江龚氏迁入此地的始祖。家族发祥至今,从子孙距离先祖的世代来说,已有九世。枝叶繁衍,而人人端正朴实、淳厚谨慎,只谈义理,不谈利益。因此虽然历代没有拥有中人百金之产的富户,科举贡举也很少有人中选,且有人尚未出仕。最初从怀川父子开始,兄长懋赏才进入仕籍,内江名族中称为公井的龚氏也因此列入其中。第七世希遂、汉臣,第八世因荐举成为文章魁首,也曾同心协力;从可以明确知道的祖先开始,详细备录世次,汇集成图谱,并把礼制文字附在图谱末尾。不幸没有完成,我继承前人的志向,叙述前人的事迹。怀川考中甲科,如今又奔走于王事,我无论哪一天都未曾不挂怀思念。我搜集考察多年,已经有完整稿本。万历丁丑年,我得以持天子符节巡按吾广,考察国子生的经历,接受我王氏文学世家的传授,知道他有史才;于是出仕后把稿本托付给他,共同讨论润色,终于完成全书。怀川庆幸如今继述之事有了成就,却又想到没有一句话来说明谱牒的开端,族人也不知道编谱的来由和意义,便没有办法引导他们共同完成此事,所以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想秦汉以后,天下不再有世袭卿大夫,不能再实行五宗之法,士大夫只能记载本家族人的姓名、世次和传承,标明最初的一人为始祖,称为谱牒之事,这已经不是以古法为师了。然而人心中有真实的经常之理:万物以天为本,人以祖先为本;水木追溯本源的地方,正是人心真切的机理。族谱依据旧典和先人的遗迹,在看不见、听不到之中把子孙与祖先联系起来,其中的作用是神妙的。有子所说树立根本、产生道理的源头,孟子所说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而天下太平,这种心机正是宗法的根本:宗法在宗族事务中把握纲纪,族谱则在族人的心中显现纲纪。人心有切近而精实的根源,孝悌有充实周遍、无穷无尽的作用;族谱把握了这个根本,所以族谱的功用在这里便显得重大。我朝祖宗以孝治理天下,士大夫稍微讲求诗礼,大抵其家都有族谱。纯正的忠义出自孝子之家;没有多少人明白编谱的文章,真正主持编谱的人,若不是孝悌忠顺之人,也就没有编谱的实际意义。子孙若把族谱只当作空洞文章来看,祖先的姓名世次就不能真正发生作用。御史代替天子巡行察访,二百年来琼人中还没有见过比怀川更出色的。我偶然与他相逢,怀川反复吟诵《旱麓》第三章,以回应我所说的话。我念及怀川在鸢飞鱼跃之中存养本心,温润如玉,多年锐意经营,创成了这部族谱;龚氏族谱因此得到了它的真实意义。福一郎的神情仿佛可以亲眼看见,子孙也将继续继承先志。写序时思念而不忘,并辅助国家日益昌盛的运势。龚氏也像东方升起的太阳,我拿着龚氏族谱,仿佛看见拔茅连茹、同类相引的景象。事情虽在家庭之中,道理却关系到天下的大事。因此我不辞劳苦,请怀川把这些作为写序的依据。
赠呉颐庵二尹句容序頥庵吴子二尹句容三年矣,其亲友人某某自京行别,以至于今日,有思慕。思慕何谓?意气不时,人物也。入官有年,不失初意。又敬宇丁进士为之长官,贤而知贤,可有显擢,乞余遥致一言,以见其爱頥庵于余亲故时,有防晤,曽以一二言、一二事高之。谒选将行,廵崖邂逅,托马鞍于余回舟之上,日久不复详其时酬答,所以大槩指今官而有得丑状,戏之供一笑也。頥庵变声色而曰:“公人品髙矣,乃允贤矣?”则不然,有友同行曰:“显显戏谈,囬言如是。”友人亦雷同,余许之,而终以为愚戅犯执滞之病不可官。吁,非也!言念頥庵地芥青紫,自幼而志有大焉,不遂有日,一旦旷典恩贡,人意必頥庵之得,果然。▯选天官所授不过县尹,事有堂长主之,而为其贰。南都上下京师,琼人必由且止之地也。句容去之不逺,乡人一接頥庵而归曰:“衙中空空如也,柴马俸钱外无从有毫厘之入。”事自堂付之,彼尽心如法而行,不贪不酷,不自巧防,不自为惰,无殊先日秀才之气。如是二尹于今罕有人有同言,余信之有不尽然于余心者。頥庵句容而今三启于余矣,大抵卑抑无聊之情,因之有懐乡挂冠之想。夫吾平日有取于頥庵,取于气之直也。直气即孟子知言养气之气,行则慊心之功,乃其有事勿忘之騐。气之所加,无大无小,无不荣无不逸。乗田委吏,孔孟无一日为归与之兴行道之气,充如不暇为心也。頥庵三书于余,向家加切,大抵见小官之亦有荣,又见还乡之反为适,不能遂,不能退,是以三思。苏氏发明慊心之验曰:“卒然遇之,王公失其贵,王公失所贵之常心服于吾可见之气,心服其所本然之理也。”今由岁贡而出之人,偶授知县府判推,犹有向前气槩,降此而下自视小矣。其言曰:“如此官阶所由如是。”侍之诸进士大官之下,譬之云泥,纵使出羣其才谁则我与泰山压卵,因而頽废。頥庵归心,或亦然矣。夫人岂其尽无仁义之良哉?吾能不见官之为小,养成此气,由中发外,而天下之人神肯之矣。谓世无不好防之人,谀幸少安,夫岂其不然?然而自谓熟是人情,上官又有其説曰:一为资格所限,见可侵渔不为,侵渔之计无有也。鞭策不前十人,而十余以为二説皆是。做成今天下有其事,无立事之人,天下靡靡,国家无赖,人不能重已,以致无人有之,已不能自重,致人轻已,有之在彼,在此均当分任其咎。使吾执掌无缺,不爱一文,其心好防之人,彼亦人尔,絶无一服义心哉?不然矣。句容堂长丁敬宇之贤也,有知于頥庵,必不以堂长崖岸绳頥庵,不绳之必能扬之,至此而頥庵无不可为之丞矣。虽然,吾人浩然之气不因物而亡,自不依形而立,吾执其是,彼峻其权,鹳鹊蚊蝱相过乎前也。浩然于天地之闲,其大无外,圣贤论在我不论在人,道又如此。頥庵素有方直之气,入仕途不免动其心于荣辱,得防之来,转歩移身,余忧之君子,爱人防所未见,书为赠世尚圆活,圆活私意之所自起也。败尽天下,頥庵能如先日之执滞,而天下无不可为矣。頥庵勉之。
译赠吴颐庵二尹句容序 颐庵吴先生任句容县二尹已经三年了。他的亲友某某从京城来告别,到今天仍然思念他。所说的思念是什么呢?是说他的意气、时运和为人。他做官多年,没有丧失最初的志向。又敬宇丁进士是他的长官,贤能而且能够识别贤能,颐庵或许会得到显著擢升,所以请我从远处写几句话,说明他过去与我的亲友相交时曾有几次会面,我也曾因一两句话、一两件事而称许颐庵。那次他赴选将要出发,我在巡行途中偶然相遇,他把马鞍托放在我返舟上。日子久了,我已经不能详细记得当时的应答,大致是指他如今的官职有所收获,却又有可笑之处,便拿这件事开玩笑以供一笑。颐庵改变脸色说:“您的品格已经很高了,难道就真称得上贤了吗?”我说:“并不是这样。”同行的朋友说:“这只是显明的戏谈,回答就是如此。”朋友也随声附和,我姑且同意了他,但始终认为这是愚钝固执、拘泥执着的毛病,不适合做官。唉,并不是这样!说到颐庵,他自幼便有跻身显贵的志向,志向很大,只是一直未能实现。一天,朝廷破格恩贡,人们都认为颐庵会得到这个机会,果然如此。候选时,吏部所授不过是县尹;事情由长官主持,他只是副职。由南都到京师,琼人必经且停留的地方就是这里。句容离那里不远,乡人见颐庵一面回来便说:“衙门里空空如也,除了柴马和俸钱之外,没有丝毫额外收入。” 事情由堂长交给他办理,他便尽心依法施行,不贪婪,不残酷,不自作聪明地钻营,也不故意懒惰,和从前做秀才时的气质没有区别。像这样做二尹的人,如今很少有人能同样称说;我虽然相信这些话,却仍有一部分不能完全满足我的内心。颐庵任句容以来,至今已经三次写信给我,大概都是因为地位卑下、处境无聊,于是产生了思念故乡、想辞官归去的念头。他从前之所以得到我的赏识,大概是因为他的气质正直。正直之气,就是孟子所说知言养气的气;行动时内心无愧的功夫,正是‘有事勿忘’的验证。气势所到,无论大事小事,都会使人感到荣耀和安逸。孔子、孟子即使做乘田、委吏,也没有一天因此产生放弃归隐或停止行道的气概;浩然之气充实于心,根本无暇把外在职位当作心事。颐庵三次来信,向往归家的心情越来越迫切,大概是看见小官也有可取之处,又看见还乡反而舒适,却不能如愿,既不能进,又不能退,所以反复思量。苏氏阐明内心无愧的验证说:‘突然遇到这种情形,王公失去了他的尊贵,王公失去了他所看重的常心;从我身上可以看见一种气,使王公心悦诚服,这是因为他心服于本来应有的道理。’如今由岁贡出仕的人,偶然授为知县、府判、推官,仍然有向前进取的气概;再往下就自视卑小了。他们说:‘这样的官阶,来由本来就是如此。’ 在侍从诸进士和大官之下,譬如云泥之别;即使才能出众,又有谁能和我相比呢?他们觉得泰山压在鸡蛋上,于是颓废下来。颐庵想归去,或许也是这样。人难道全都没有仁义的善性吗?只要我们不把官职看得卑小,培养这种浩然之气,使它从内心发出而显现于外,天下人的精神也会受到感发。若说世上没有不好声色、不逐私欲的人,只是阿谀求幸的人稍得安逸,难道不正是这样吗?然而有人自以为熟悉人情,上官又有一套说法:一切受资格限制,看见可以侵吞取利的地方也不去做,于是便没有侵吞取利的计策。有人鞭策十个人也不能使他们前进,十多人便认为这两种说法都对。结果造成今天的天下只有事情而没有办成事情的人,天下萎靡,国家无所依靠;人不能自重,所以导致别人轻视自己;一旦有人自重,又不能自重,也就导致别人轻视自己。这些责任在彼在此,都应当分别承担。假使我掌管事务没有缺失,不贪一文钱,那么那些喜欢声色私欲的人也不过是普通人,难道他们绝无一念服从义理的心吗?并不是这样。句容堂长丁敬宇是贤人,对颐庵有所知遇,必定不会用堂长的高岸姿态约束颐庵;不这样约束他,就一定能够发扬他的长处。到了这个地步,颐庵没有什么不能做好的副职了。虽然如此,我们的浩然之气不会因外物而消亡,也不依赖形势而树立。我坚持自己的正确,他仗恃自己的权势;即使鹳、鹊、蚊、虻从眼前飞过,也不应为之动心。浩然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它的广大没有边际。圣贤只论自己是否尽心,不论别人如何;道理也是如此。颐庵一向有方正直率的气质,进入仕途后难免因荣辱而动心。如今得到升迁的机会到来,便转身移步,我为这位君子担忧,因为爱护一个人,就应当在他还没有看见问题时提醒他。我写这篇文章作为赠言。世人崇尚圆通机巧,私心往往由此产生,最终会败坏天下。颐庵若能像从前那样坚持、不因世俗而改变,那么天下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好了。颐庵,请努力吧。
赠大尹吴秋塘徳政序学为已,仕为人,其义不讲久矣。以故天下之人坐受仕人之害。琼州号为岭南百粤,益南之逺陵地,连崖州山海货,比郡治下为胜。其地又居郡城之尽,有仕于此为贪为肆,实为已,百方文饰,传为人,又毒于郡治中人矣。自非介石之守,豪杰自命,未有不以地变者。浮梁秋塘吴侯,由恩贡国子生,授万州判,判为州守之贰。韩昌黎谓漫不可否事者,无得自见之怀,虽有识者亦无不曰其有不为有制之尔。三载考绩,得晋其州属陵水尹。言陵则无有出尹之上矣。其贪其作用有制之而不得逞乎?乃侯履任又二载竒矣。无意于香仔,无索于海泊,里甲纸赎徴收火耗,有事于官而为暮夜之入,其非己所有不为已入,不必言矣。虽出村至府,饭食供需前人求办于里甲中者,侯亦不然。其清节有过人者,以言其才,则昔日漫不可否,今则可者可否者否,有猷有为,毅然身独当之,勤事励精,吏胥无能为弊。行乡约,辨争讼,百凡有为民则便之,利无不兴,弊无不革。曽不得已捐俸二十金充蛋户额课,虽谓之满腔子恻隐之心,可也。然皆未足为异事也。白面书生,出人意料。牛岭剽夺,非百来年前尹以为无如何事哉?招抚劝谕,诚信有以服其心,营堡屯戍,先人而险,又有以屈其力。小则深田归心,大则万州龙吟峝二十余村雄桀不受控驭,亦惟侯所指,无不如意。洋贼林道干扬帆掳掠,非犯则无敌者哉?防御有严,士气百倍,打水六七人先试而侯众突擒其一。道干反以畏途视陵,转洋他去。侯盖不特牧民有政才,课士子有文字,内黎外海四百里内,民蛋伏侯武事而安,亦先年诸尹之上人也。大抵天下人内有涵养,然后外有施设。侯仕能为人,侯学能为已。为之若侯者,其可以今日仕途中人物视之哉?予杜门谢事,如前所云,大抵多出一时耳闻。予厯世故多于人情,亦熟尝谓人心不古,毁誉难信。然酌量于彼此公私之闲,参之以《尚书》聴词于差之法,百与而百无失矣。况今廵道锡崖舒公,日时亷访,尤加之意者,府州县正官也。激浊扬清于侯许,与民牧若侯也,而又何疑乎?虽然,州县亲民,琐屑暧昧,日杂然。尹前府及守廵抚按,千百端其难为,亦付州县草创。十室之邑,自昔难之。侯果能曲当于应学,优外无歉,然不满吾当官之懐哉?反吾歉而求之,分尽于所求之中矣。用是因士民图侯抚黎事,并徳政大端,乞言以彰其美,防所説附已意,书为赠。
译赠大尹吴秋塘德政序 学习是为了自己,做官是为了别人,这个道理已经很久没有人讲了。因此天下人坐受做官之人的祸害。琼州号称岭南百粤之地,是更加偏南、地势多山的地方,连接崖州,山海物产丰富,比邻近郡治所属各地优越。它又处在郡城最远的地方,有些人在这里做官便贪婪放纵,实际上只为自己,却用各种办法文饰自己,传说成是为他人,也就比郡治中那些人更加有害了。若不是有像磐石一样坚定的操守,自命为豪杰的人没有不被地方环境改变的。浮梁吴秋塘侯由恩贡国子生出身,被授为万州判,判是州守的副职。韩昌黎说,遇事含糊、任人摆布的人,心中没有自我显现的把握;即使有见识的人,也无不说他之所以没有作为,是因为受到制度限制。三年考核政绩,侯得以升任州属陵水的县尹。说到陵水,便没有比县尹职位更高的了。他的贪欲和作为难道会受到制度制约而不能任意施展吗?然而侯到任又已经两年,实在奇异。他不打香仔的主意,不向海泊索取;里甲纸赎、征收火耗之类,凡是因官府事务而在夜间送来的收入,若不是自己应得的,他便不把它算作自己的收入,这一点不必多说。即使出村到府,饭食和供给原来由前任向里甲索办,侯也不这样做。他的清廉操守超过常人。说到他的才干,从前遇事含糊、任人摆布,如今则该肯定的肯定、该否定的否定,有谋略、有作为,毅然独自担当;勤于政事,振作精力,吏胥无法从中作弊。他施行乡约,辨析争讼,凡是对百姓有利的事情都去做;有利的事情没有不兴办的,弊端没有不革除的。曾经不得已捐出俸禄二十金,补充蛋户应缴的额定课税,说他满腔都是恻隐之心,也是可以的。然而这些还不足以称为奇异的事。一个白面书生,竟能做出出人意料的事情。牛岭一带的抢掠,难道不是百余年前的县尹认为无法处理的事情吗?他招抚劝谕,以诚信使对方心服;修筑营堡、设置屯戍,抢先占据险要,又足以挫败对方的力量。小的方面,深田人归心;大的方面,万州龙吟峝二十多个村的豪杰向来不受控制,也都听从侯的指挥,无不如意。海上贼人林道干扬帆抢掠,难道不是一向无人能够抵敌吗?他防御严密,使士气提高百倍;先派六七人乘小船试探,随后侯亲自带众人突然擒获其中一人。林道干反而把陵水视为畏途,转向海上离去。侯不仅有治理百姓的政才,能够以文章教导士子;在内黎、外海四百里以内,蛋户都因服膺侯的武略而安定,他也超过了前任诸位县尹。大抵天下的人,内心有涵养,外在才有施展。侯做官能为他人,侯求学能为自己。像侯这样做官的人,难道可以只把他看作今日仕途上的普通人物吗?我闭门谢绝政事,以上所说大多来自一时耳闻。我经历的世故比一般人多,也常常听说人心不如古人,毁誉难以相信。然而我在彼此、公私之间斟酌,又参照《尚书》所说听取言辞、辨别真伪的方法,百次考察便有百次没有差错。何况如今巡道锡崖舒公时时廉访,尤其注意府、州、县的正官。他在侯身上激浊扬清,像侯这样的地方长官又有什么可疑的呢?虽然如此,州县官亲自接触百姓,事务琐碎隐微,每天都纷然杂陈;县尹面对前任府官、州守以及巡抚、按察使等,上千上百件难办的事情,也都交给州县开始办理。即使十户人家的小邑,自古以来也难以治理。侯如果确实能曲尽周全地处理应办事务,对外没有欠缺,难道还不能满足我对官员的期望吗?反过来检点自己的不足并努力求取,职责便都包含在所求之中了。因此我借士民绘制侯抚治黎民的事迹,以及德政的大要,请我写几句话来彰显他的美德;其中有些说法也附会了自己的意思,谨写下作为赠言。
赠丁敬宇父封君寿诞序夫天下有亲如父子者乎?一气脉而流传之,形虽二,而不可以二言父子也。况日夕家庭,又有风声气习之近。苏氏谓称人之善,必本其父兄师友。夫岂以子弟故为父兄隐?如直在其中之为厚也哉?子不如父,人以不肖子呼之。谓子必其父也,子必如其父,乃其父先如其子为之矣。其不尽然,万一不至,瞽叟丹朱,言动易入大人,能格君心之非。天下有不陷亲为不义之子,天下有陷身不义之父乎?百端言之,未有子贤父不贤者。今封君七十有二之老,敬宇丁君之父也。余于封君,一无闻焉。于敬宇子,则尝闻之。敬宇之于句容,何如哉?大抵百度具举,满腔子尽是恻隐,政又足以发越之而无遗其才也。一尘不染,六年一日,其节也。目见耳闻,一时循良,声称天下未有若此尹者。然人之贤不贤,亦有自来。余意度之,苟非先有封君,然后得有敬宇,则必敬宇有执而行。父子情亲,封君顺之。二端之中,苟处一焉,君子曰父之能贤也,犹有可言者。今之时,何时哉?子得一官之荣,又望子满为足家之计,财帛世界,见可欲而心无止足焉,又富家习气也。若曽子,则可谓能养志,亦未有弃口体不为父母计者。敬宇六年之中,人一不见其有内累于家,意气吁非封君之能贤,敬宇能若是乎?余于敬宇完美于六年之中,见封君教有义方之大,封君于是乎大,非时俗人物矣。时礼于人,父母有生之辰,一则以喜同其子而庆之。今己卯孟秋望日,封君七十初度之辰也。夫亦诚可为敬宇庆矣。然一人有向隅之泣,满堂燕笑不能为心。况居官则有民责,明有百姓之非,幽则有吾心无能于职之愧。封君父子能为敬宇一日之安乎?不安,于是日用三牲之养不能乐矣。得子敬宇,人称大尹之贤,六年之久,甘雨和风,邑无异议。是今日斑斓之衣,莫非一邑欢娱之色持。觞庆祝,子拜稽首,子为之,亦一邑之人为之也。天地和气萃于一门,吁盛矣!文林封诰锡之,天子七十有二之寿。平格自天,夫岂偶然之故哉?人闲乐事,无越于此。用是不辞,其僚属师生请寿,所以可庆之实为之赠。杂著复巡按龚怀川庐陵邂逅,至今神采器度,犹如见之。以过可化,以绥可来。区区东粤下,及禽鱼草木,有沾被矣。地方何幸?地方何幸?天下惟患无其志,有志如翁其人,又以代天巡守之权济而行之,尚有不尽之分,无能满慰一方之望,有之耶?十府云霓,可预为贺。古人有博访之説,又有五听之法。五听所以为博访详也。先民有言,询于蒭荛,访之而其人止是属官,止托查盘官访之详,而非博然,此特明照中不及分数十而有一,不足为翁言者,笔至姑及之。瑞平生有济世之念,而人不与。庚午告归,展布万分,无能及一。此非怨天尤人之念,终止一生,止此还天,不能不自为歉也。区区泉石,有梦不在周公,忽覩云章,魄营犹动。孟子谓广土众民,君子欲之中定四海,君子之乐,有此施为之本怀,以故有此乐欲之情。色天下惟俗见久之,能遮蔽人本然之明,俗説纷纭,立有根脚者,亦或牵之而去。苟其不然,性分天地感之而应决江河矣。事有俟人言而后可行,有不俟人言行而无不当者,今何人哉?唐以声诗取士,三百年之中,杜审言天下之狂也,反席未安之前,尚有不见代人之恨。今请以台翁当之。瑞临楮惓惓,无任。复总督凌洋山罗旁为门庭之冦,二百年矣。开府至公,乃能使之入我版图,一鼓而擒,永絶其害。诗云:「方叔元老,克壮其猷。」盖必如此而后可。云猷之壮也,日者湾中窃有大亿于公,自今言之,可谓能中。愚者一得,所恨学踈才窘。有司贺文,惟公运用之妙,揄扬万分,无得其一。为歉,为歉,误防垂恵,稽首升受,惭感并之。差官回,谨致谢,私附转上。琼人不幸三次大举不遇,如公其人,尺寸无得。正尊疏中,捐其险以与贼之谓贼,今日亦杀之矣。报尽未尽之贼,兵退而归。大征何用?夫黎岐中处,而州县环之。天下事有易于琼州事者乎?部议及丘文庄要将五指山开十字路,廊庙之上亦有心公之心者矣。今日得如先年涂兵备名棐者,其人不请一兵,指日指月,版图黎岐初非难事。何也?威之也,化之也,▯食之也。可县可所,即县之所之,如今日罗旁事也。天下事不可无故发难,端亦不可当几自失其防。瑞桑梓切情,并附告。复总督殷石汀
译赠丁敬宇父封君寿诞序 天下有比父子更亲密的关系吗?同一气脉流传下来,形体虽然是两个人,却不能把父子只当作两个彼此无关的人。何况朝夕生活在家庭之中,声音、气质和习惯又十分相近。苏氏说,称赞一个人的善行,一定要追溯到他的父亲、兄长、老师和朋友。难道只是因为是子弟,便要替父兄隐瞒吗?这不正是内心正直而深厚的表现吗?儿子不如父亲,人们就称他为不肖之子。说儿子一定要像父亲,是因为父亲先已经为儿子作出了榜样。即使不能完全如此,哪怕万分之一有所不足,瞽叟、丹朱的言行也容易影响大人,尚且能够纠正君心的过失。天下难道有使亲人陷于不义的不肖之子,也有使自己陷于不义的不肖父亲吗?从各方面说,从来没有儿子贤能而父亲不贤能的。如今封君是七十二岁的老人,是敬宇丁君的父亲。我对封君一无所闻,但对他的儿子敬宇却曾听说过。敬宇治理句容怎么样呢?大体上百般事务都能办理,满腔都是恻隐之心,政务又足以使这种仁心充分发挥,不遗漏他的才干;一尘不染,六年如一日,这是他的操守。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当时清廉善治的官员中,声誉天下没有一个比得上这位县尹的。然而人的贤能与否也有根源。我推想,如果不是先有封君,才有后来敬宇这样的儿子,那么敬宇必定是自己有所坚持并努力实行。父子感情亲密,封君顺应了这种亲情。在这两方面中,假如只具备其中一点,君子也会说父亲有使儿子贤能的能力,还有可说之处。如今是什么时代呢?儿子得到一个官职的荣耀,父亲又希望儿子任满,以满足家庭的计较;在财帛世界里,见到可欲之物便心无止境,这也是富裕家庭的习气。像曾子那样,才可以说善于奉养父母的志向;但也没有谁会完全舍弃口腹身体而不替父母谋划。敬宇任职六年,人们从未见他有家庭内部的牵累;如果不是封君贤能,敬宇能做到这样吗?我从敬宇六年任期的完美表现中,看见封君以义方教子的伟大。封君因此显得伟大,绝不是时俗中的人物。按照当时的礼制,父母生日,首先是与儿子一同欢喜庆贺。如今己卯年孟秋望日,是封君七十岁生日,确实可以为敬宇庆贺。然而一个人若有面向墙角哭泣的忧苦,满堂的宴饮欢笑也不能使他真正快乐。何况做官就有百姓的责任,明处要面对百姓的非难,暗处还会有自己的内心因不能尽职而惭愧。封君父子能让敬宇获得一天的安乐吗?如果不能安乐,那么这一天即使用三牲奉养,也不能使他快乐。如今得到敬宇这样的人,人们称大尹贤能;六年之久,甘雨和风,县邑中没有异议。所以今天所穿的斑斓之衣,无非是全县百姓共同欢娱的神色所汇成的。举杯庆祝,儿子拜谢叩首;这是儿子在做,也是一县百姓在替他做。天地间的和气聚集在一门之中,真是盛大啊!文林为他写下封诰,天子赐给七十二岁老人寿礼。能够平和地合乎天理,难道是偶然的缘故吗?人间的快乐事情,没有超过这个的。因此我不辞劳苦,因他的同僚、老师和学生请我写寿序,也因为其中确实有值得庆贺的事情,写下这篇赠文。杂著 复巡按龚怀川 在庐陵偶然相逢,直到今天,你的神采和气度仍仿佛就在眼前。罪过可以感化,安抚可以使人归附。区区东粤之地,直到禽鸟、鱼类、草木,也都受到恩泽。地方是何等幸运,地方是何等幸运!天下只怕没有志向,有像您这样的人怀有志向,又凭代天巡守的权力来实现它,仍然还有没有尽到的职分、不能完全满足一方愿望的地方吗?十府百姓仰望您,如同仰望云霓,我可以预先向您道贺。古人有广泛访察的说法,又有五听之法。五听正是为了使访察广博而详尽。先民说过,要向樵夫请教;若访察只停留在属官,只托付给查盘官去详细调查,就不算广泛访察。这只是在明察之中还不到十分之一二的情况,不足以成为我对您所说的话,姑且写到这里。瑞平生有济世之志,却没有人给他机会。庚午年告归时,想尽力施展万分之一,也没有能够做到。这里并不是怨天尤人,只是此生终了,所能还给上天的也只有这些,不能不自己感到惭愧。身处泉石之间,做梦也没有梦见周公,忽然看到您的文书,魂魄和心神还在震动。孟子说,广大的土地和众多的百姓是君子所希望的;安定天下,是君子的快乐。君子有这样的施为和本怀,所以才有这样的快乐和愿望。只是天下长期被世俗见解遮蔽,能够遮盖人本来明亮的心;各种俗说纷纭,即使有立足根基的人,有时也会被牵引而去。如果不是这样,人的本性受到天地感应,就会像决开江河一样立即响应。有些事情要等别人说了以后才能实行,有些事情不必等别人说,实行起来也没有不恰当的。如今是什么样的人呢?唐代以声诗取士,三百年间,杜审言是天下最狂放的人;在席位还没有坐稳之前,尚且有不愿被后人取代的遗憾。如今请让我把台翁比作这样的人。瑞写到纸上,心意恳切,实在无法尽述。复总督凌洋山 罗旁成为边境门户的祸患,已经二百年了。您开府主持政务,终于能使它纳入我朝版图,一战便将其擒获,永远断绝了这个祸害。《诗经》说:“方叔是元老,能够壮大他的谋略。”大概一定要这样才可以。说到您的谋略雄壮,前些日子我在湾中私下对您有很高的估量,从今天看来,可以说完全应验了。愚昧之人偶有所得,只恨自己学问疏浅、才力窘迫。有司的贺文,全靠您运用得巧妙;即使极力揄扬,也不能说出您功劳的万分之一。惭愧,惭愧。承蒙您下临施惠,我叩首接受,惭愧与感激一同而生。差官回来,谨此致谢,私下附信转呈。琼人不幸,三次大举进攻都没有遇到像您这样的人,因而丝毫没有收获。您尊贵奏疏中所说“捐除险要以给贼”的做法,所谓贼人,如今也已经被诛杀了。报复已经完成,但尚未完全清除的贼人,军队退回来了。大规模征讨又有什么用呢?黎岐处在中间,而州县环绕着它。天下的事情,有比琼州的事情更容易办的吗?有关部门议论以及丘文庄都要求把五指山开出十字道路,朝廷中也有人存有公正处理此事的心意。如今若能得到像前些年兵备道涂名棐那样的人,他不必请求一兵一卒,只要指日指月,便能把黎岐纳入版图,原本不是什么难事。为什么呢?在于以威势使其畏服,以教化使其归顺,以粮食供养使其安定。能设置县治、所治的地方,就照样设置县治、所治,如同今天处理罗旁之事一样。天下的事情不可无缘无故地制造困难,当然也不可在关键时刻自行失去防备。桑梓之情深切,连同这些话一并奉告。复总督殷石汀
哀苦中,本府赍到华翰。生废弃山林,无交于人久矣。门下乃能不我遐弃,绸缪礼意,过越于人,感荷可言尽耶?琼崖事,以二三年言,门下云果若文移,似亦非尽诬妄也。第日月间,又有清澜、麻锡之变,突如其来,官兵就缚,麾下洗海大兵已追及之。穷防又旋防北上,虽未大加剿灭,彼狂奔逃窜,日无安所,则解散可计,或亦可以称晏然于潮惠间矣。门下文武吉甫,为地方了此一事,海濵何幸,何幸!肃启付本府转致谢私。哀苦昏迷,不能纎悉事变机要,其大槩则如此矣。惟台照杀伐抚绥并举,不遗尤幸。与博白大尹林仲和北都一面未防时,而泉石安吾身矣。知子愽白之行,乃黄生来任感恩之日,先夜陞刑曹主事入梦。吾无心也,何以来之?回思子平日节槩,痴人説梦,尚是鸿渐于干而已,无足为异。有此人事,有此天机,夫岂偶然之故哉?日月之间,料必有验。今吏部止是一个资格,这资格格了许多贤者不得出头,格了许多不贤者使不退步。诚如极地之説,然吾人出处之小,系国家气运之大。有握其几,不必在念。所恨山修海阻,不得朝夕。仲和视是今日割鸡之功,可否伊吕小试之道?庄子曰:「轩冕者,物之傥来也,寄也。」今人以寄为累,毁誉得防,官阶所系,我心随之。做官累心,做官何用?仲和试验之念头如动,是何景象?比之不动此念时分,何若自知之矣。圣贤无问时之达不达,尽其在我,自有无限受用。此正庄子「寄在乐不为荒,寄去未尝不乐」之谓。何大小高下迁不迁足言哉?区区所望仲和,不过如此而已。祖宗初原无资格,吏部无端作俑而行,不知遵何训令,沿习不改。岁贡五迁六迁之官,乃进士出门卑而不授之职。进寸进尺,借之口曰:「今日三途并用矣。」吏部局人也,我亦随吏部之鄙而鄙吾心耶?不可也,不可也。子官七品,尚非与尔邻里时节逺来绢段,不得已受之矣。余未开封,付回人返璧。新刻奉览,并照入。复陵水大尹吴秋塘执事龚黄卓鲁辈人也,生以谢客,少闻外事,近方得之。二任叅论其贤,如公无复可疑者矣。所恨原非能文之人,矢辞措意揄扬,万分无得其一。执事方且歉然不满,于是实为退托。宁非中所自许,尚不止是?徳盛心下有大焉者乎!仰羡,仰羡!捧读《七议》,锡崖公谓林道干突至,公应之裕如,以事有条理致许。即此而观,宁非胸中之区画素定,故应之也?而区画见乎诚,体立用行,不得而穷之学也。承惠使旋,谨此附谢,兼致逺念。昔人谓伊吕之道,得县亦可小试,区区有望,又不止曰一官。今日令终有俶而已,统祈台鉴,不一。复廵按龚懐川区区凡自上府而来者,必问新院行事。日严峻而风采有加,人人同言。又云亦自有寛处,虽严而不为刻。惟士惟民,喜色欢心,百来年一人而已。来翰称同寅,谓之过当。传闻二司近日皆不得私自取与,酒席之小亦有限而不得为过。无乃此其人有不便为之言欤?我辈行事,当自信之以吾心之理。若必俗人之言转移吾事,是虽或无关系之小,而机之所至,败大多矣。二谕今人乆迷,不知公发端言之,恰是圣贤正当道理,恰是国家正当法度。而又舒锡崖持正不私,唐敬亭发声徴色,与公行之,无乃徳星防聚士子反正一大机防耶?士民望公如望父母,落月满梁,生亦时时在念。台从果于何日慰此人心?先年亦有按院到琼,相传以为勘事而非正差。若提学则正徳间宋端仪二次按考各州县,皆亲发落渡海虽险,仔细看量天色,万无一失,其亦有之。乃民间轻身冒利之人,而非官府中之事。道府同有阻言,是亦过慎之意,不可信为行止。琼生员毎三年方得一考,又多是先行府官截取,有赏无退,士无惩戒,以故人才寥落,科第不多。今日得比甘肃事例,琼人之幸也。不然明公倡先题请,能使提学如公一年一至亦可,惟公酌之。今天下事尚是从头差到底,我辈止是从中做起,中起不差犹可,但恐中起亦差耳。执事中起不差,能保其终不至差耶?廵按令行禁止,一省事无所不可。士君子得行其志,宰相居中不及此官,可使事权不在已之日有今日,有权不为之悔哉?直已而行,无复顾忌,是在今日。区区见并附告。复廵按龚懐川
译我在哀痛困苦之中,本府送到了您的华美书信。我废弃于山林之间,已经很久没有同人交往了。您竟然没有把我抛在远处,反而周到地表达礼意,远远超过常人,这份感激承受之情哪里说得尽呢?琼崖的事情,若从二三年来说,您信中说的果然像公文所述,似乎也不是全无根据。只是这段时间又发生了清澜、麻锡之变,事情突然发生,官兵被俘;您部下清剿海盗的大军已经追上他们。穷防又旋防北上,虽然还没有大举剿灭他们,但他们狂奔逃窜,每天都没有安身之处,那么使其解散也可以计日而待,或许潮州、惠州一带也可以称得上安定了。您就是文武兼备的吉甫,为地方平定了这件事,海滨百姓何其幸运,何其幸运!谨复一启,托本府转达谢意。哀痛困苦之中昏沉迷乱,不能详细说明事变的机要,大概情形就是这样。只要您明察,杀伐和抚绥同时施行,没有遗漏,那就尤其幸运了。与博白大尹林仲和 还没有等到在北都与你见面,我已经安身于泉石之间了。得知你将前往博白,正是黄生来任职、感恩的日子;前一夜梦见你升任刑曹主事。是我本来无心所想,为什么会梦到这些呢?回想你平日的节操气概,这不过是痴人说梦,仍只是鸿渐于干而已,不足为奇。有这样的人事,也有这样的天机,难道是偶然的吗?过些日子必定会有应验。如今吏部只有一套资格限制,这套资格使许多贤者不能出头,也使许多不贤者不能退步。如果确如极地所说,那么我们个人出仕或退处虽是小事,却关系到国家气运的大事。只要把握住这个关键,不必过分挂念。我只遗憾山路遥远、海路阻隔,不能朝夕相见。仲和把今天治理博白如同割鸡的小功,看作能否小试伊尹、吕尚之道的机会吗?庄子说:“轩冕是外物偶然寄托在身上的东西。”如今人们把寄托当成负累,官场中的毁誉、得失和官阶所系,都牵动我的内心。做官使内心疲累,做官又有什么用呢?仲和如果动了试验自己、求取功名的念头,那将是什么情形?与不动这个念头时相比怎样,你自己就能知道了。圣贤不问时代是否通达,只尽自己的力量,自然有无穷的受用。这正是庄子所说“寄托在身上时快乐并不荒废,寄托离去时也未尝不快乐”的意思。又何必把职位大小、地位高低、升迁与否当作值得谈论的事情呢?我对仲和的期望,不过如此而已。祖宗起初并没有资格限制,吏部无端创设并实行这些规矩,不知道依据的是哪条训令,却沿袭至今不改。岁贡出身的人要经过五次、六次升迁,才得到进士一出门便能获得的低等职位。职位一点一点增加,吏部借口说:“如今三途并用。”吏部不过是掌管制度的机构,难道我也要随着吏部的鄙陋而使自己的内心鄙陋吗?不可以,不可以。你如今任七品官,乡里亲邻远道送来的绢帛,我实在不得已才接受;我还没有拆封,已经交还来人,完璧归还。新刻的书谨奉上请阅,也请一并照察。复陵水大尹吴秋塘 执事是龚遂、黄霸、卓茂、鲁恭一类的人物。近来因谢绝来客,很少听到外面的事情,最近才知道。两次任职都有人议论并称赞你的贤能,像您这样的人再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遗憾的是我本来不是善于写文章的人,措辞立意和揄扬赞美,即使写尽万分,也没有达到您实际功德的万分之一。您反而还觉得惭愧、不满意,这实在是退让推辞。难道不正是因为您内心自许的程度,还不止于此吗?德行盛大而内心谦下,其中一定还有更大的境界吧!我仰慕不已,仰慕不已!捧读《七议》,锡崖公说林道干突然到来,您应对裕如,因为处置事情有条理而称许您。由此看来,难道不是您胸中早有谋划,所以能够应对吗?而这种谋划显现在真诚之中,根本树立而作用施行,是无法穷尽的学问。承蒙来使返回,谨借此信附带致谢,也表达远方的思念。古人说伊尹、吕尚的道,得到县令职位也可以小试;我对您的期望,又不只是做一官而已。如今只愿县令之职终有开始,谨请明察,其他不一一陈说。复巡按龚怀川 凡是从上府来的人,我都一定询问新院的施政。大家都说他每天严明峻厉而风采更盛,也都说他自有宽缓之处,虽严厉却不刻薄。无论士人还是百姓,都面带喜色、心怀欢悦;百余年来只有这样一个人。来信称我为同僚,实在是过誉了。听说两司近日都不得私自取用财物,即使小小的酒席也有规定,不得超过限度。难道这不是有人觉得此举不便,所以才这样说吗?我们办事,应当以自己心中的道理为依据而自信。若一定被俗人的话转移行事,即使所涉及的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事情发展到关键处,也会造成大的败坏。如今二条告示,世人已经迷失很久,不知道您所提出的开端,正是圣贤当行的道理,也正是国家应有的法度。又有舒锡崖秉持正道而不徇私,唐敬亭发声察色,和您共同实行;这难道不是德星聚集,使士子复归正道的一大时机吗?士民仰望您如同仰望父母,月落满梁,我也时时把您记在心中。台驾究竟哪一天到来,才能慰藉这里的人心呢?前些年也有按院到琼,人们相传以为是来勘查事情,并非正式差遣。至于提学,正德年间宋端仪两次按考各州县,都亲自发落;即使渡海危险,也要仔细观察天色,万无一失。这样的情形也是有的。那只是民间轻视生命、贪图利益之人的事情,并不是官府中的事情。道府两级都提出阻止意见,也只是过于谨慎的意思,不能把它当作决定行动与否的依据。琼州生员每三年才能参加一次考试,而且多数还被先到的府官截取,有赏而没有退黜,士人没有惩戒,因此人才逐渐凋落,科举中选的人也不多。如今能够比照甘肃的事例,是琼人的幸运。不然,明公先行倡议题请,即使能使提学像您这样一年到一次,也可以,仍请您斟酌。如今天下的事情还是从头到尾都容易出差错,我们这些人只能从中间做起;中间做得没有差错还好,只怕从中间开始也出差错。执事如果从中间开始没有差错,能够保证最终不会出差错吗?巡按所发命令能够贯彻执行,一省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可以办。士君子得以实行自己的志向,即使宰相居中也未必比得上这个官职;到了事权不在自己手中的时候,难道还不后悔今天拥有权力却没有去做吗?如今正应当坚持到底、直接实行,不再顾虑。这些话一并附告。复巡按龚怀川
承惠初行条约,读之,读之,未见有此等文字也。圣贤政事,士子类能言之,非无此等文字,无此等文字之中,风流醖借也。流之胸腑,躬行心得,天下有言之如是,无能行之者乎?一十七欵防与之中,有法存焉。法语之中,有防存焉。见者能无悦,听者能无从乎?用是为十府乡井,今见生意舞忭累日,其不尽释然于中者,事大而急。又今下官人人犯者,条约止言其亷,不详其不亷之大,一一为禁。发端之初,士夫礼际,是虽沿袭之旧,然百姓未见赐也。独此先之,此处厚一分,毋乃百姓身上亦薄去一分耶?尊约及续示三端,原本存顾諟,毎欵具开端一语,防已见于下。呈览山人,爱莫为助,公以他山之石视之,幸矣。启户部正堂郭一泉前至南都日,承教良多,至今感荷,感荷。然尚恨以事在苏松,不得日侍左右如愿,想必在来春正月半间也。粮解因有解户苦被各衙门人掯索,蔡知府改差官解,北解亦然,百姓如出水火。各府县有申请者,生已令通,如蔡知府议行矣。近有官解贵部,苦以银不足秤,此误听各衙门胥吏之言耳。我辈奉命,而官将于衙门左右之人利,将于闾阎百姓利。公今日破旧担当利民题目,人心同然。日后得援今日之例,江南受有无尽之福矣。区区咨恳于此之故,利民利左右,惟公别之。启戸部正堂刘清渠,右堂陈洛南。禄米改折,得公主张题覆,小民得存五六万米,倍常喜跃,生与有地方之责,何感如之?何感如之?今年水荒甚是异常,先以题灾在先,九月、十月复遭渰没,府县亦不复再报,是以改折分数,小民皆以为灾数过之,而有折少之恨。今米价日増一日,逃流刼夺,势所不免,二三月间又不知何处取米也。今议兴工赈济,乞留米二十余万石,盖不特吴淞江当濬,亦不得已而弭其乱也。此事甚是苦恼,生毎思及此,寝食不安,限千里阻隔,不得与公面谈,所以也。二十余万石不过京军一月支银而已,事无难行,而可以救江南千百万人之命,祈公力为主张,速赐题覆,不胜幸甚。复按院张惺宇领教祭赠,本当迟迟,良是约在二月初一日出,不再奉凟。近南都诸公谓陆路夫马短少,陆非如水一舟而载,事可一定。生原疑之,已如命夫,单外量加之矣。若舟行夫,则有余裕。生一向南北行,不及此数,非以已不能而难之人,止为惜此糜费耳。承谕了见,执事心无彼此,事求同济,虽生亦宁有各自为异之心耶?惟执事谅之,酌之而已。事行已定,恐不必再加也。尊差回,谨此奉复。百凡统希鉴照,不宣。
译承蒙您惠赐初次施行的条约,我读了又读,实在没有见过这样的文字。圣贤的政事,士子大多能够谈论;并不是没有这类文字,而是这类文字之中还没有这样优美含蓄的风流气韵。它流入人的胸腑,由亲身实行和内心体会而得;天下难道会有能这样说、却不能这样做的人吗?十七款条文之中存有法度,法度的语言之中又有恩意。看见的人怎么会不喜悦,听见的人怎么会不服从呢?因此,十府乡里如今见到生机勃发、欢欣舞蹈的景象,连续多日仍没有完全释然于心的,是因为事情重大而紧迫。如今下级官员人人都有可能触犯的事项,条约只说要廉洁,却没有详细说明不廉洁的严重情形;这一点应当逐一加以禁止。条约开始时所说的士大夫交往礼节,虽然是沿袭已久的旧例,但百姓还没有得到恩惠。若只先从这里做起,这一处厚待一分,难道百姓身上也会因此减少一分吗?您所颁条约以及续示中的三件事,原本都存有顾念、察省之意,每一款开头都有一句总说,恩意已经显现在后文。我把它呈上供您阅览;山野之人想帮忙却无从帮起,您若把它当作他山之石,也就是我的幸运了。启户部正堂郭一泉 前些日子到南都时,承蒙您多方教诲,至今仍深深感激,感激不尽。不过还遗憾我因事务在苏、松一带,不能如愿每日侍奉在您左右,想来大概到来年正月中旬才能如此吧。粮食解运因为解户屡屡被各衙门的人勒索,蔡知府改派官员押解,北运粮食也一样,百姓才算像从水火中被救出来。各府县有申请的,我已经下令全部转达,正如蔡知府所议定实行的那样。近来有官府押解粮食到贵部,却苦于银两不足秤足,这只是误听了各衙门胥吏的话罢了。我们奉命办事,而官员却向衙门左右的人谋利,也向乡里百姓谋利。您如今打破旧规矩,担当起利民的事务,人心都是这样想的。日后若能援引今天的先例,江南将受到无穷的福泽。我之所以在这里恳切陈说,是因为这既有利于百姓,也有利于您身边的办事人员,望您明察。启禀户部正堂刘清渠、右堂陈洛南。禄米改折,承蒙您主持题覆,使小民得以保存五六万石米,欢乐远胜平常。我身负地方事务的责任,还有什么感激能比得上这种心情呢?还有什么感激能比得上呢?今年水灾和旱灾异常严重,先前已经上报灾情,九月、十月又遭水淹,府县却不再上报,所以改折的比例有限。百姓都认为灾情超过了所报的数目,因而遗憾折粮太少。如今米价一天比一天上涨,百姓逃亡流离、抢夺粮食,势所难免;到了二三月,又不知道到哪里去取得粮食。如今议论兴工赈济,请求留下二十余万石米,因为不仅吴淞江应当疏浚,也是不得已要用来平息乱象。此事使人十分忧苦,我每每想到这里,便寝食不安,只因相隔千里,不能同您当面商议。二十余万石米,不过相当于京军一个月的俸饷罢了,事情并不难办,却可以救活江南千百万人,恳请您竭力主持,迅速赐下题覆,我将万分庆幸。答复按察院张惺宇。承蒙您赠送祭礼,本来应当早早答谢,只是确实约定在二月初一日出发,所以不再烦扰您。近来南都诸位公卿说陆路所需的夫役和马匹短缺,陆路不像水路一条船便能装载许多东西,事情确实可以确定下来。我原来对此有所疑虑,如今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征发夫役,并在清单之外酌量增加了。若走水路,夫役便会有余裕。我一向往来南北,所用夫役从未达到这个数目,并不是因为自己办不到便为难别人,只是爱惜这笔浪费罢了。承蒙您说明,我知道您办事没有彼此之分,只求事情能够共同办成;即使是我,难道会有各自坚持异议的心吗?还望您体谅,只需斟酌办理而已。事情既已确定,恐怕不必再增加了。贵使返回,谨此奉复。其余一切,统请鉴察,不再一一陈说。
赠总督府凝斋刘公平八寨序萧望之谓:「民莫不有仁义欲利之心,虽桀在上,不能去民好义之心。道之不可不慎。」粤东西万山中生聚之众,倚险作害,其人习气亦如其山之险。然同函阴阳之气,得生天地,非他类也。逺人不服,夫子以修文徳以来之,为策亦无以来之而已。祖宗兼设文武重臣,控制其众;后又革去征蛮将军之任,总其事于都御史一人,吾夫子意也。列圣奉运二百年余矣,不见文徳之修,日寻用兵之害,何故?夫自其不尽王化,恃有山以自雄,诚横矣。然北仰九重,曰「天朝知有天子如天之尊」,谓督府天朝选择而来,天下人也,视如神明,望为标凖,覊縻去留,大抵督府之命惟听威畏。朝廷威畏及督府,先后坐开府不一其人,何如?督府日有政令,仁义之言不絶人耳,可谓曰贤。然言在仁义者十之一,事不在仁义,在利欲者十之九。军门得以便宜行事,天下谓握重权,故宦囊特多。两广贪泉,其多又居天下之一。夫止此柴马,止此俸钱,出此之外,一文一分,赃证也。经曰:「懐恶而讨,虽死不服。」军门罪我刼掠,军门刼掠,犹我山中人之言也。非瑞经行苍梧等处,数十年前耳,饫闻者乎?流至今日,其言尚存标凖之地,先自壊之,欲持之以服山中之人,难言之矣。臣子之权有重于军门者乎?荣身及亲,一时称最,答恩报主,当亦无过于军门。济济在列,时事至今回首,天朝言之可为愧。口湖湘凝斋刘公,当风靡波荡之中,超然千人一律之外,百事如新,姑即其切近之小特言之。督府兼有廵抚兵事,甚急,故曰军门决胜千里。大抵身不亲行,籍总叅而下将领于外,运用晚唐债帅,宋南渡而下,殖私财以自结于私人,今日踵之行焉,自痿痹其手足之用。余不知其所谓公下车初政,突然反之,贿门不开,将领生气所在,有李光弼入营调发间,精采百倍之象。八寨之举,瑞时以先事之端倪,占后事之成就,师不愆期,果尔捷奏,天顔有喜,逺近欢声。先公而行,如公之举,有之而纸笔闻功,级不同也。先事一方,用兵百方,枯骨府县,民牧不得安于其牧矣。一将功成,琼州府知府唐可封,同知杨继文,通判黎九臯,恳一言以志今日之喜。夫天下有清其心,不能以清于事者乎?天下有养成此气,不能以驾驭一时,游其刄于天下者乎?万古人心,又有虽之蛮貊,无能行之者乎?不图今日复见威仪,书为赠。
赠文昌大尹罗近云入觐序易》冒天下之道,图□中起,中起言心也。天下未有一物一事出心之外者,心何以得?曰得之寡欲。圣天子思得寡欲之才,与天下共宵旰,尤切文昌。地濵海,独称硗瘠,贡役之繁,反甚其他州县。硕鼠食苗,天子需才,才不我顾,亦惟文昌为剧。以今时事言之,盖非大过人之才,不足以为大过栋桡之济也。自昔宦游琼土,惟江右人士民则宜之。然资禀近民,求如丰城伯辅之凃,天下坚无不可破,深无不可入,又不可得。近云罗君来自宜黄,一时邂逅,余犹妄意君一江右之才而已矣。任事无几,絶无之中得仅有之。见邑人逺迩不约同颂,究其所以,则曰当年里甲逐辰,罪锾及一切非县官所可有时呼常例,前人未有不特秋毫无犯之者,侯独不然。质之天日,无愧心无赧色。罗侯也,彼阕生白尘,尽鉴空见之行事,不足以称其心之所存。天下无有文昌非人穷而诈,百年来鼠穴不可诘不可尚者乎?君惩一儆百之余,意气所加,一朝如洗。大抵惟民之利,君无不见亦无不兴;惟民之孽,君无不见亦无不革。乃留更仆未可悉数。君何以得此于民哉?君之心为之也。集义所生,是非义袭而取,以故可大可小,可常可变。一里之城,切近清澜、抱淩等方剽防往来之薮,非前人付之无可奈何,急则抱印而奔者乎?君无所不尽之心战守,得地林道干所向无敌,视之若无有焉。逺近恃为无恐,一邑安堵。大抵近云侯一人之力,民苦衣食转徙他资,空存籍版名戸,亦既有年岁矣。识微君子不能无日后孑遗之虑,非过虑也。前人亦非不曰当务为急,招来有文,复业无一近而三年之内告归于故者,源源可计。乆当何如?天下事心感心应者,有原有机,毫髪掩袭之而不可得。鸿鴈于飞,集于中泽。言尹如君,吁贤矣哉!君趋庚辰王正之觐,以已卯八月去任,急王事也。邑人不能朝夕去君,邑庠教谕某,训导某,生员某,将其意恳一言为赠。述职者,述所职也。守令六事,对扬上休,君无愧矣。虽然无非事者,而今视为故事矣。反以书帕之礼,用为入京之急。内京谓之礼,外京谓之赃。君行之乎?书为赠,用为君省。
译赠给总督府凝斋刘公平定八寨的序。萧望之说:“百姓没有谁不具有仁义之心和求利之心;即使桀在上,也不能消除百姓爱好义理的心。对于引导百姓的道理,不能不慎重。”粤东、粤西群山之中聚集的人众,凭借险要地势作乱害人,他们的习气也像山势一样险恶。然而他们同样禀受阴阳之气,得到天地之生,并不是其他种类的东西。远方的人不服,孔子认为应当修明文德来招致他们;这件事的策略,也不过是以文德招来他们而已。祖宗朝兼设文武重臣,以控制这些人;后来又撤去征蛮将军的职任,把事务总归一名都御史管理,这正是我朝先贤的用意。历代圣明之君承受国运二百多年了,却没有见到文德得到修明,反而天天寻求用兵的祸害,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因为他们没有完全受到王化,倚仗山势自我逞强,实在是横暴。然而他们向北仰望九重,说:“天朝知道有天子,其尊贵如天。”他们认为督府是天朝选派而来的人,是天下有名望的人,把督府看得如神明一般,作为标准;至于自己的羁縻、去留,大体上也只听从督府的威令。朝廷的威势与督府的威势,前后所任开府之人并不一致,这是为什么呢?督府每天发布政令,仁义之言从不离口,可以说是贤能了。然而他所说的话有十分之一涉及仁义,所做的事情却有十分之九在于利欲。军门得以便宜行事,天下人都说他掌握重权,所以官员的私囊特别丰厚。两广的贪泉之地,贪污之多又居天下之一。除了这些柴薪、马匹和俸禄钱之外,再多一文一分,都是贪赃的证据。经书说:“怀着恶意来讨伐别人,即使死了也不会服罪。”军门指责我抢掠,而军门自己的抢掠,正是我们山中人所说的那种行为。难道非要等到瑞经过苍梧等地,亲耳听到几十年前流传的事情吗?这些话流传到今天,在被视为标准的地方仍然存在;若自己先毁坏标准,还想拿它来使山中人服从,那就难说了。臣子的权力有比军门更重的吗?使自己和亲族荣耀,一时声名最盛,用来报答皇恩、报效君主,也没有谁超过军门。朝廷群臣济济一堂,回顾至今的时事,天朝说到这里也应该感到惭愧。我们凝斋刘公,身处风靡波荡之中,却超然于千人一律之外,百事都像重新开始;姑且只就眼前较切近的小事说起。督府兼管巡抚和军事,军情十分紧急,所以说军门能够决胜于千里之外。大体上,督府本人不亲自出征,只凭总参以下的将领在外作战;又沿袭晚唐节度使、南宋南渡以后以来的做法,让将领积聚私财,用来结交私人,今日仍沿用这种做法,结果自行使自己的手足失去了作用。我不知道您所谓的公到任初期究竟采取了什么政令,只知道您突然改变了旧习,贿赂之门不再敞开,将领们的精神也由此振作起来,颇有李光弼入营调发军队时那种精气神百倍的气象。平定八寨一事,我当时根据事变先兆,预料到后来的成功;军队没有错过期限,果然捷报传来,天颜欢悦,远近都发出欢呼。有人在您之前采取过这样的举措,但像您这样办成大事而仅凭纸笔传闻其功,层次终究不同。先在一方发生的事情,却要动用各方军队,府县因此尸骨遍野,地方长官也不能安居于自己的辖区。一员将领建功之后,琼州府知府唐可封、同知杨继文、通判黎九皋,请我写一篇话来记载今天的喜事。天下难道没有清明其心,却不能把清明施于事务的人吗?天下难道没有养成这种气节,却不能驾驭一时、把才刃施展于天下的人吗?万古以来的人心,即使身处蛮貊之地,难道就没有不能实行这种道理的人吗?没想到今天又看见了这样的威仪,所以写下此文作为赠言。赠给文昌大尹罗近云入朝觐见的序。《易》以天下的道理为内容,图□中“起”,其中的“起”说的是心。天下没有一件事、一种事物能够离开心而存在;心怎样才能获得呢?回答说,要靠减少欲望来获得。圣明的天子想要得到能够少欲的人才,与天下共同日夜勤劳治理政务,尤其看重文昌。文昌濒临海边,独称土地贫瘠,贡赋和差役的繁重,反而超过其他州县。大老鼠吞食禾苗,天子正需要人才;人才若不顾念我,文昌也只会更加困苦。以如今的时势来说,如果不是才干大大超过常人的人才,就不足以承担那种超过一般栋梁的救济重任。自古以来到琼州做官的人,只有江右人士和当地百姓才认为相宜。然而像丰城伯辅之凃那样,资质接近百姓,能够使天下坚硬的都没有不能破的、深奥的都没有不能进入的,又不可复得。近云罗君来自宜黄,我与他偶然相逢,当时还只是冒昧地以为他不过是江右的一位人才罢了。他任职没有多久,却在几乎绝无仅有的地方成为仅有的人才。我看见邑中远近百姓不约而同地称颂他,追问其中缘故,他们说:当年里甲按期征收,罚款以及一切并非县官应有、却时常被称作常例的钱财,前任没有谁不特别做到秋毫无犯,唯独罗侯不这样做。他面对天地神明质问自己,内心无愧,脸上没有惭色。罗侯的行为,哪怕像尘埃尽被扫除、明镜空净而无所不见,也不足以完全称述他内心所存的操守。天下难道没有一种情形:文昌百姓困穷而官吏欺诈,百年来像鼠穴一样不可追究、也无人尊重吗?罗君在惩罚一人、警戒百人的基础上,意气所到,一朝之间便像洗涤干净一样。大体上,只要是有利于百姓的事,君无不看见,也无不兴办;只要是百姓的祸害,君无不看见,也无不革除。其余事迹还很多,不能一一列举。君为什么能从百姓那里得到这样的爱戴呢?是因为君的心使然。积累义理而产生的正气,不是偶然袭取的是非之义,所以既可以处理大事,也可以处理小事;既能守常,也能应变。一座小城,紧邻清澜、抱凌等地,成为剽掠和防守往来的聚集处,难道不是因为前任把它当作无可奈何之地,局势一紧急便抱着官印逃走吗?君把守城作战的心力全部用尽,取得了林道干所向无敌的地势,把那些敌人看得如同不存在一样。远近百姓都依赖他而无所恐惧,一县得以安居。大体上,近云侯一人之力,使百姓因衣食困苦而迁徙他处,原地只空留户籍和户名,这种情形已经有些年了。明察微小的君子不能不为日后留下的遗民担忧,这不是过虑。前人也不是没有说过当务之急在于招徕百姓、让他们复业;有文书招来之后,却没有一个地方能在三年内告成,使百姓回归故业,这样的情况可以接连计算。长久下去将会怎样呢?天下的事情,凡是以心感心、以心相应的,都有根源和契机,一丝一毫也无法掩盖、袭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里〕 鸿雁飞翔,聚集在泽中的沙洲。说到像您这样的县尹,真是贤能啊!您将在庚辰年正月入朝觐见,却于己卯年八月离任,是因为急于办理王事。邑中百姓不能早晚离开您,邑庠教谕某、训导某、生员某,带着他们的心意,恳请我写一句话作为赠言。述职,就是陈述自己所任官职的政绩。守令应办的六件事,您都可以用来答复并称颂皇上的美意,您无愧于此。虽然这些本来都不是额外的事,但如今却被看作惯例。反而有人把书帕之类的礼物当作进京的急务。在京城称为礼,在京城之外却称为贿赂。君会这样做吗?写下此文作为赠言,也是用来提醒您。
赠李太守母七十寿诞序天下有亲如子于父母者乎?念其子,念及父母,情之不得而已也。通之天下皆然。清江检斋李先生起官桐庐,已卯夏有命晋任万州太守。月日无防,一州一县是,虽山谷以为居者,亦无不有徳守之心焉。人无异心,守何以得此于人哉?徳守之深,日夕思所以为守报。庚辰王正二十又七,其母七十初度之辰,运周而始,人子一则以喜之日也。庠士某某将郡士夫师生意乞言,望清江之浒拜云端以致其孝报守也,而止于世类之系言之夸张而不当其实。母子一气,有待而成事,言必其事,请为诸人士言之。今圣天子代天理物,设有百官,官必其备,无一而非为斯民地也。士读书文入式,而后授之以官,谓言如是,行不然哉?初不然,终则大谬有然,大抵牵于外,持之不坚,不免变于中也。牵外变中,孟子以三可已不已当之,此在已可。父母之际难,母又难之,难者闺门人见俗尚如是,谓义理恰是如是,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李侯亦当乎难而难矣。汉有行已其人,或亦君子与可之中,毛义是也。初心何心,捧檄安阳,不觉喜动顔面。万以香藤板葛先年枉羡于人,小民衣食并积防榔海舶间,盖为耕▯不足以供,不得已而赖之者也。他方之人一官此方,不知其方愁苦十人九人,满载而北,惟侯今日盖不止曰于事应事,自恻隐中发之,见德于人已也。退食委蛇,羔羊之皮,又一州一县之人老老少少,谈不容口,有从容自得之美,无牵掣难心之态。非先得其母脱然于财帛之中,能得有脱然无累之子出世俗外,吴隐之之心其心也哉。诗有「不遑将母」四牡之使,父母何尝羽鸨之臣?一时里仁为美,家庭之中不止一陟岵之母,不恤其纬之▯可以想见。然春秋而上人物无足异也。今此何时,桑柔之篇曰:「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有母如此,吁不贤而能。之乎?先有母氏之贤,然后从子之后。颂母之美,有言不为虚。渉言之可矣,犹有进于是者。养生家谓怡恬为保元和上寿之自家,不入民怨之钱。欧阳詹生虽有离忧,亲心乐也。母和于清江之原矣,民怨钱不以养母。朱晦庵谓日用三牲不足以为孝,子心乐也。子和于今日牧民之堂矣,聚州县之欢声,将望云之喜意。孟子曰:父母俱存,俯仰不愧,二者之乐。李氏一门以之,为此春酒以介眉寿。酒之可以为介也,和气也。天地和气萃于一人,吁盛矣!用是不辞人士之请,书之以为赠。若夫行道扬名,召伯甘棠勿剪伐,拜孝大而逺。俟他日与侯记之,不先及云。
赠霜栢陈先生得奬劝序士子入官,曰教官。人则卑之,何卑?吏部亦一资格而已。这资格格了许多贤者,使不上迁;格了许多不贤者,亦有进歩。人心排下进上,资格限焉,而气因之。孔门在得之,戒为戒,无有也。御史怀川龚公,百年波荡之后,屹然执焉。曰教职有初,周元公朝廷正天下治之,言教官之所自来也,非诬也。正名正义,闗系不小。三谕之文,行于一十七条之外,谕教官较府县特详,责教官较府县独切。责之详,人之应之或不及至。乃岁贡出三仕,不脱于儒。吾郡霜栢先生,上肩乡科之士,奬荐亦有与焉。诸弟子谓此希濶遇也,乞一言为先生庆。吾观霜柏于未得奬荐之先,究霜柏于既得奬荐之后,大抵即霜柏之言貌,可以得霜柏之心胸。古人指闪倐狡狯之辈,不可方物,曰小人。霜柏内虽文理有别,外则寛易舒夷,口不伐功,行如其口。苟非养素之正,定静之衷,当不及此。诸弟子之言曰:「事师三年,二经幇补入学矣,不一见有计利言色。先后进生,自行束脩以上,均此诲心待之,不满懐翁充类之望,固也。」轻重厚薄,聴之人我,无与其间,其心清矣。内有清心,外自有清应。教官无府县吏事之繁,习读考课外无防也。霜柏之素行之而有不至乎?人各有师,霜柏初谓不可撄人,就我来,不拒;不来,不追。锡崖舒公条约既行之后,一槩取必,若与已异,而霜柏奉行之谨,不啻已出,已不夸名,是以人亦不见其有事之迹。今士人有成就,锡崖振刷之功,抑亦霜柏奉行之力也?不见物我之分,霜柏之贤,于是为大。余故曰:苟非其养素之至,亦必其生质之美。夫师取模范,弟子已矣,道不在于言语文字之粗,在于身心性情之际。古人有先之者,兀者王骀,温伯雪子是也。霜柏如之,虚而往,实而归,模范有过之者乎?虽然,一先生事,都人士赖之矣。其他何有,不脱吏部资格之外积。次程,功霜柏可一县尹刘方,未有他异,吏民同声谓之不烦霜柏事也。过此以往,得志以鸣国家之盛,未敢言矣。何也?吏部有三途并用之言,终实不然。仅此复弟子爱师之意,借之赠。
译赠给李太守的母亲七十寿诞序。天下有像儿子对于父母那样亲近的吗?想到儿子,便想到他的父母,这是感情不由自主的缘故。天下人都是这样。清江检斋李先生起任桐庐官职,己卯年夏天奉命升任万州太守。日期虽然未定,但无论一州一县,即使住在山谷中的人,也没有不怀有尊重太守之心的。百姓没有异心,太守凭什么能得到他们这样的拥戴呢?是因为太守恩德深厚,百姓日夜思考如何报答太守。庚辰年正月二十七日,是他母亲七十岁初度之辰;人生循环一周而重新开始,对为人子者来说,正是值得欢喜的日子。庠生某某代表郡中士大夫、师生的心意,请求我写几句话,想在清江水边遥拜云端,以表达他们对孝子和太守的祝愿;但如果只从世俗同类文章的关系说起,难免夸张而不合实际。母子同出一气,事情要有所凭借才能成就;既然要说,就应当说实际的事情,请允许我替诸位士人说明这一点。如今圣明天子代替上天治理万物,设置百官,每种官职都必须完备,没有一种不是为了百姓而设的。士人读书作文合乎规范,然后授予官职;既然说理应如此,行为难道可以不这样吗?起初本来不是这样,到了后来却大错而成了那样,大体是被外物牵引,持守不坚定,内心不免改变。被外物牵引而改变内心,孟子用“三次可以停止却不停止”来批评这种情况;这正是已经可以停止的时候。在父母亲属的事情上已经很难,母亲的事情又更加难;所谓难,是因为闺门之内的人看见世俗风气如此,便以为义理本来就应当这样,而儿子爱护亲人的天性又不能从心中解除。李侯也正处在这种难处而承担了这种难事。汉代有一位能够实行自身操守的人,也许可以算作君子所赞许的那一类,毛义就是这样的人。他最初是什么心情呢?捧着檄书去安阳时,不觉喜色动于面容。过去人们曾羡慕万州以香藤、板葛等物为生计,小民的衣食还要依靠积聚在榔海船舶之间的物产,大概是因为耕种不足以供养生活,不得已才依靠这些东西。外地人到此地做官,不知道这里的百姓十有九人都在忧愁困苦,只想着满载货物向北而去;只有侯爷今天却不只是说遇到事务便处理事务,而是从恻隐之心中自然发出行动,已经把恩德施于百姓了。退朝用膳之后安闲自得,穿着羔羊皮衣;又见一州一县的人,无论老少,都谈论不止,显出从容自得的美好,没有受牵制而心情艰难的神态。若不是先使自己的母亲从财帛中超脱出来,能够有这样一个不受牵累、超出世俗的儿子出现在世上,难道会有吴隐之那样的心吗?《诗经》有“不遑将母”的四牡使者,父母何曾是像鸨鸟一般的臣下呢?一时之间,乡里都以仁爱为美;在家庭之中,不只有一位登高望远、思念子女的母亲,也可以想见有人不顾织布之劳。可是春秋以前的人物,本来没有什么值得惊异的。如今是什么时候呢?《桑柔》一篇说:“他们怎么能够趋于善良,只会彼此一同陷入沉溺。”有这样的母亲,唉,如果还不能成为贤人,怎么可能呢?先有母亲的贤德,然后才有儿子追随母亲的贤德。赞颂母亲的美德,说这些话并不是虚妄。说到这里本来已经可以了,但还有比这更进一层的地方。养生家说,怡然恬静是保全元气、获得长寿的根本;不拿引起百姓怨恨的钱财来奉养母亲,正是这种怡恬。欧阳詹一生虽有离别之忧,母亲内心却是快乐的。母亲在清江源头享有和乐,儿子没有拿百姓怨恨的钱来奉养母亲。朱晦庵说,日常即使有三牲供养,也不足以称为孝,只要儿子的内心快乐才是孝。儿子的心如今在治理百姓的厅堂上得到和乐,聚集州县百姓的欢声,正要仰望云端表达喜意。孟子说:“父母都健在,抬头低头都无愧于天地,这是两种快乐。”李氏一家都依循这个道理,酿造春酒来祝愿母亲长寿。酒之所以可以用来祝寿,是因为它象征和气。天地间的和气聚集在一个人身上,真是盛大啊!因此不推辞士人的请求,写下此文作为赠言。至于行道扬名,像召伯甘棠那样不忍剪伐,那是更大、更长远的孝道。等到以后再替侯爷记述,眼下暂不先说。赠给霜柏陈先生获奖劝勉的序。士子入仕为官,称作教官。人们却轻视这种官职,为什么轻视呢?因为吏部把它也只看作一种资格。这种资格使许多贤者不能升迁,却也使许多不贤者得到进步。人心本来排斥卑下、追求上进,资格制度限制了它,于是士气也受到影响。孔门弟子在得到官职时,本来都有戒惧之心,不能没有这种戒惧。御史怀川龚公,在百年动荡之后,毅然坚持这一原则。他说教职有其根源,周元公治理朝廷、匡正天下,这就是教官制度的来源,并非虚妄。正名正义,关系实在不小。三篇谕文的条文,施行在十七条巡行约束之外;其中对教官的告谕比对府县官更详细,对教官的责备也比对府县官更严切。责备得详细,而人们回应起来有时反而达不到要求。于是岁贡出身的三仕人员,仍然不脱离儒者本色。我们郡的霜柏先生,是乡试中取得资格的人,获得奖荐也有这方面的因素。弟子们说这是罕见的机遇,请求我写一句话为先生庆贺。我观察霜柏在尚未获得奖荐以前的情形,再考察他既获奖荐以后的表现,大体上从霜柏的言语容貌,就可以看出他的胸襟。古人把那些闪烁无常、狡猾诡诈、不可比拟的人称作小人。霜柏内心虽然有文理上的分别,外表却宽和安易、舒缓平正,口头不夸耀功劳,行动也同他说的一样。如果不是平日涵养纯正、内心沉静安定,必定做不到这样。诸位弟子说:“我们侍奉老师三年,经过两次经学考试便得以补入学宫,却从未见他在言语神色间流露出计较利益的样子。对先后到来的学生,从他们自行备办束脩以来,老师都同样用这样的诚心教诲、以这样的态度接待他们;即使不能完全满足怀翁推己及人的期望,本来也是可以理解的。”轻重厚薄,一任他人和自己去评判,他不让自己夹在其中,所以内心清明。内心清明,外在自然有清明的回应。教官没有府县吏事那样繁杂,除了熟习经书、读书和考核外,没有别的妨碍。霜柏一向这样做,难道还会有不到之处吗?每个人都有老师。霜柏起初认为不应冒犯别人,别人来找他,他不拒绝;别人不来,他也不追逐。锡崖舒公的条约施行以后,要求全部照办,即使其中有与己意不同的地方,霜柏奉行得谨慎认真,不亚于亲自制定;他自己又不夸耀名声,所以人们也看不出其中有多少操劳的痕迹。如今士人能够有所成就,固然有锡崖整顿振作的功劳,难道不也有霜柏奉行的力量吗?他不把人与我、物与我分别看待,霜柏的贤能正在这里显得最为突出。我因此说:如果不是他涵养素行达到极高程度,也一定是因为他的天性美好。老师取法于模范,弟子便已经受益;道不在于粗浅的言语文字,而在于身心性情之间。古人有先行实践这一点的,兀者王骀、温伯雪子就是这样。霜柏正是这样,学生空虚而来,充实而归,还有比这更好的模范吗?不过,一位先生所办的事情,已经使全城士人受益了。至于其他方面,又有什么呢?不过仍然积累在吏部资格制度之内罢了。按次序来说,霜柏的功劳可以同县尹刘方相比,没有别的特殊之处,只是吏民异口同声地说,不必让霜柏为这些事务烦劳罢了。再往后,如果他得志而彰显国家盛美,我还不敢预先说。为什么呢?吏部说有三条途径可以并用,最终事实上却并非如此。我姑且借此回应弟子爱戴老师的心意,写来作为赠言。
修学宫记宫室,一手一足之力也哉?民日从事于官府造作之中,伤其力,不能不伤其财。其害孰要?于是俗有与人不睦,劝人盖屋之説。受天子之民而牧之外者,顾其智不俗人若哉?目谓供游观之丽也,心谓不为出已之财也。南华之经有曰:「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余意欲持上古茅茨土阶之道,不失赤子之心,化今人心。然天下事亦有必不可已,虽大舜生今之世,不能已之者。取譬近事以例其余,府学之为官五琼山三一官一舍,仅有其一人。间世有不同之人情乎?出纳盈缩之权,今非有司官不能。官舍美不美不同,未见其一人不得居止之安。六训导独无所有。祖宗九经治天下,体羣臣则士之报礼重,初不如此,不可一日安之。事二三十年人安之。太守敬亭唐公涖任之次年,书院中有危阁,改公馆而日封锁之,何补也?转之府学后山之麓,事非创新为之,通风日于文庄石室之中,版其周围上下尊经,贮从古经史石室,贮文庄公著述世史正纲学的遗稿防稿墨版,犹有存焉。贮其版,启圣祠地址湫隘,更之前右爽垲之所,合训导宇而时一新之,材力不至于此,创成其一,其五期渐图之。堪舆家有白虎昂头之忌,复门櫺星之左见龙于东敌西方之口,前南城麓坡陀草昧之象也。辟而广之,城壁立而廓然,文明矣。士子前瞻鴈塔,后眺尊经,风光物丽,不可谓非身心性情一助也。省牲置之所储祭品,别之库有合于制,先有今坠先人未有行之者,今则为之后先错举,皆万厯七年八年月日之事。其修径栽植一瓦一木补葺罅陋,亦事之不可己,而非其大者不计。一心在民,亦未尝不一日一心在士。其功如此,士类感徳之深,向余毋吝一言纪事之盛。夫今日可以茅茨土阶言之乎?非其时也,势有不行,因之士有天下国家之志,不能待。舜圣人之时,毋失舜圣人之心,庶可小补之尔。敬亭公太守当日之事,爱民必其俗之改,爱士必其习之正,不觉声色之峻,俗士言不便矣。不以今之所谓厚悦其口,伤民财力;悦其目乎?日举兴作之中,不忘与民休息之意,造士之功,于是尤见其大。贰守賔湖杨侯,别驾鹤峯黎侯,以调去任。刑防大东刘侯,与有賛成之力,皆懐川御史公懐得其人,人物也。于义得书,虽然古人谓文人纸费,梓文曰灾木,今灾石矣。茅茨土阶,是亦不可以已乎?并之为记。
译修缮学宫记。宫室建筑,难道只靠一个人的手脚之力就能完成吗?百姓每天从事官府的营造工程,既损伤体力,也不能不损伤财力。这两种祸害,哪一种更重要呢?于是世俗中有一种与人不和,却劝人盖房子的说法。接受天子的百姓、在外治理他们的官员,难道只顾自己的智谋而不如普通人吗?眼睛说这是供游观的华美景致,内心却说不必拿自己的钱来做。南华子的经书说:“大林丘山对于人有益,其中神妙之处也是无穷的。”我的意思是想持守上古茅屋土阶的道理,不失去赤子之心,用来改变今天人的心。然而天下的事情也有必不可废止的,即使大舜生在今天,也有不能废止的事情。近取一件事情作比,来说明其他事情:府学中供官员使用的五间房屋,三间作官署,一间作官舍,实际上只有一间。难道世代相隔便会有不同于常情的人性吗?收支盈缩的权力,如今不是主管官员便不能掌握。官舍华美不华美虽然不同,却从未听说其中哪一位官员不能获得安居之处。六名训导却独独没有住所。祖宗以九条经常之道治理天下,体恤群臣,因而士人报答礼遇的责任很重;起初本来不是这样,不能让这种状况一日安然存在。事情延续二三十年之后,大家便习以为常了。太守敬亭唐公到任的第二年,书院中有一座高阁,改作公馆,却每天把它封锁起来,这又有什么补益呢?把它迁到府学后山山麓,并不是另创新制,而是在文庄石室中引入通风和日光;把四周上下的木版题作“尊经”,收藏自古以来的经史石室、文庄公著述、世史正纲、学的遗稿以及各种稿本墨版,至今还有留存。收藏这些木版后,又因启圣祠的地址低洼狭窄,改换到门前左方开阔高爽的地方,并合并训导住所,时时加以更新。材料和力量一时达不到这个程度,便先创成其中一处,其余五处以后逐渐谋划。堪舆家忌讳白虎昂头,又在门棂星宿的左边显出青龙,东面敌对西方,前面南城山麓坡陀荒芜的形势也应当改变。开辟并扩展之后,城墙直立,四周开阔,文采光明。士子向前可以眺望雁塔,向后可以远看尊经,风光和景物都很美,不能说不是对身心性情的一种帮助。设置省牲之所,储藏祭品;另设库房,合乎制度。以前已有的和如今倾圮的,先人没有实行的,如今都补做并依次安排,这些都是万历七年八月某日的事情。至于修整道路、栽种树木、补上一瓦一木、修补缝隙破陋之处,也都是不能不做的事务,只是不把它们算作大事。一心在百姓身上,却也没有哪一天不一心顾念士人。功效就是这样,士人们感受恩德深厚,向我请求不要吝惜一言,记载这件盛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 如今难道还可以用茅屋土阶来说吗?时代已经不是那个时代,形势也有不能实行之处;因此士人怀有天下国家的志向,不能再等待。只要不失去舜这位圣人的心,或许可以略有补益罢了。敬亭公太守当日所做的事情,是爱护百姓就一定要改变当地风俗,爱护士人就一定要端正他们的习业;他不知不觉间声色严厉,使那些庸俗之士觉得不方便。他不以今日所谓优厚悦人的方式来满足他们的口腹,从而损伤百姓财力;也不只为满足他们的眼目。每天在兴办工程之中,都不忘让百姓休养生息的意思,因此造就士人的功劳尤其显得伟大。贰守宾湖杨侯、别驾鹤峰黎侯,因调任而离职。刑防大东刘侯也有参与赞成的力量;他们都是怀川御史公所选得的人才。按道义应当写下此文,不过古人说文人浪费纸张,刻印文章会使木材遭灾,如今却要使石头遭灾了。茅屋土阶,难道也不可以废止吗?我把这些话一并写成记文。
复分守道王用吾书泉石间报,有贵人书,使空谷足音,诚有不胜跫然之喜者矣。何幸,何幸!再及开缄,捧读诵之,玩之,则又百姓、地方拳拳在念,有真切之情,有真切之辞。此其今时交接中所易得有者乎?喜复何如!今天下了矣,不特不防做官人之福,而又反当做官人之害。正以徒有其言,鹦鹉从人,有其言未必有其心也。即言见心,有如翁其人者,生可无一言以为复乎?今时视做官为戏塲,事口曰认真,而心实不然,昧没本心,此其一也。其中似是之非,袭古之谬,又且日羣羣然见矣。居之不疑,妨民病国,可不扼腕而叹者,又非可以一言尽也。敬以先刻八册,居官职分,大槩散见于其中者,呈览瑜矣。或亦不免于瑕有之乎?髙明幸自择之。续集完刻日,容再致使人回。谨此附意,诸所不及者,祈台鉴统旁及之。奉王尧山龆齓相与以来,如兄如弟。一别十年,彼此不得一通音问,为歉为歉。继闻得贡入京,用为喜慰。然歳歳月月,徒尔跂望。兄不行之故,阻滞之由未备闻也。生旧岁七月内得祭告南差,从前濶懐或可少遂。老母北上,生又仅至五羊而转事之,不能恰恰如意。如此令人怅恨,奈何奈何。万里间可少通一二纸笔而巳。兹因便,特此申▯。诸不及一一者,统祈台照。复万载彭举人生为龙溪公属下吏,计三年,恩深而重,不能以一言悉也。托传文以传久逺,当自致之。况雷子拳拳,致有尊意耶?但生平日拙于为文,而承托之日,又亡母凶变之时,今己服除,文尚未就。雷上舍行近,特此附告,尚俟后日勉而为之,不相负也。迟慢至此,惟门下勿深罪焉,为幸,为幸。奉张旋衢大理评事别后于心拳拳,时防令侄亦云得京信之难,盖地逺而僻,自是如此。今闻兄稍迁大理寺正,此无足为言,然亦受知于上,而大行其志之一也。致君泽民,今日无限事业,深山密林之下,惟吾年丈望之而已矣。北来人谓兄到京以来,其精采尚倍在家之日。令郎二人崭然见头角,称年丈意,殊为喜慰。琼人近有陪库盗扳之苦,令侄与焉,然捐巳之财而己较他人无大为害也。其事令侄必能言之,年丈抑何以为之一致力耶?雷上舍行,特此覼缕,并附▯余不及尽者,统祈台鉴。奉王忠铭翰林检讨生以事村行及归,而公渡海北上矣。区区别懐,至今为歉。北来人谓公试官事毕,即当经筵进讲,启心沃心,虽借之言语文字之末,然大行其志卜于是矣。盐梅庙廊,霖雨天下,指日于公属之,忻慰忻慰。雷上舍行谨此申▯。天眷方新,慎为调燮,以慰天下之望,又万里外拳拳意也。吾琼年荒盗起,百凡比前一二年急促为甚。台照所及,一吹嘘之而事或不同矣,何如何如,不宣。
备忘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备忘集卷四明 海瑞 撰
序
赠罗近云代丈定安田序东坡苏子有言:「古之所谓从众者,非从众多之口,从其所同然之心。」古今有不曰井田之为美法者乎?汉初限民名田,今日廊庙有人遍举均粮新例。是虽贫无立锥,犹自先日,而可以己一时飞诡之痛,千百而取其一,是亦井田之遗也。发令之初,家之田连阡陌,亦曰此一均平美事,贫富心口同然,余喜之,谓事行可立见也。迟而今日则大不然。部题有曰:「以国初流水鱼鳞册为主。」名曰流水鱼鳞,葢有其义。今不讲此,而别臆为之,开端既差,末流之弊莫可禁止。东扶西倾,朝更暮改,百病之所由生。独临髙防同文昌人,以彼善于此,分之文昌者近云先生,今晋钦州太守,旧治也。文昌丈事方中,上官知美才,复付为定安之丈。近云不辞委于始,不昏懈于终。大抵事本易简,古称治乱丝有法,有田则丈,显显条绪,非乱丝也。近云坐得易简之道,是以得之定安之事,余未之有闻也。然观其彼善于文昌,可以卜于定安,亦必有善心力,不能以两见,任人为而理其绪。闻其后一得间,亲行核奸匿不丈之家二十有一,准之改补完报。虽曰安知其无尚有出于二十一家之外,而近云精明果毅之才,亦可见矣。近云才大过人,爱人之仁,一介之操,又足以镇之。排难觧棼,乃其余绪。道有出于丈田之上,不可以其一尽者,是宜乎朱尹忠斋神服而乐与之也。忠斋必余言为近云赠秦穆之誓曰:「人之有技,若己有之。」忠斋有焉,均之义不得辞,书之赠。
译答分守道王用吾的书信。在泉石之间收到报信,说有贵人来信,使空谷之中听到足音,实在有说不尽的惊喜。多么幸运,多么幸运!再次打开信封,捧读吟诵、反复玩味,便又看到您把百姓和地方深深放在心上,有真切的情感,也有真切的言辞。这种情形,在如今人与人交往之中容易得到吗?喜悦又怎么说得尽呢!如今天下的情形已经如此,不但不能防止做官人成为福气,反而常常成为做官人的祸害。正因为只是徒有其言,像鹦鹉跟着人学舌;有了那些话,却未必有相应的内心。既然从言语可以看见内心,像您这样的人,我难道能不写一句话来答复吗?如今有人把做官看成戏场,嘴上说认真办事,心里其实并不这样,蒙昧、湮没了本心,这是其中一个问题。其中似是而非、沿袭古代错误的现象,又每天成群出现。身居其位却不加怀疑,妨害百姓、危害国家,怎么能不扼腕叹息呢?这也不是一句话能够说尽的。谨先把刻成的八册书送上,其中关于做官职分的大意,大多散见在书中,请您阅览。书中或许也免不了有瑕疵吧?还请高明自行取舍。续集全部刻成之日,容我再托来人送上。谨此附陈心意,其余未能涉及的地方,也请您一并鉴察。奉书给王尧山。自幼年相交以来,情同兄弟。一别十年,彼此不能互通音问,实在惭愧,实在惭愧。后来听说您以贡生身份进京,因而十分欣慰。然而年年月月,只能徒然翘首盼望。兄长没有成行的缘故,受阻滞的原因,我还没有完全听闻。去年七月间,我得到祭告南差的差事,过去久别的怀抱或许可以稍稍实现。老母亲北上,我又只到了五羊便转而办理别的事情,不能恰好如愿。这样实在令人惆怅遗憾,怎么办,怎么办呢?相隔万里,也只能稍微互通一两封书信而已。如今借着便利,特地写信问候。其余未能一一说明的,统请您鉴察。答万载彭举人的信。我作为龙溪公属下的官吏,算来已有三年,所受恩情深厚重大,不是一句话能够说尽的。我曾托人传文,希望文章能够流传久远,本来应当亲自送上。何况雷子如此诚恳,又带来了您的尊意呢?只是我平日不善于写文章,而承受嘱托之日,正逢亡母去世的凶变之时;如今服丧期已满,文章却还没有写成。雷上舍即将出行,特此附信告知,仍等以后勉力完成,决不辜负您。拖延到今天,唯愿门下不要过分责怪我,那就是我的幸运了,幸运了。奉书给张旋衢大理评事。分别以后,我心中一直惦念;最近听说令侄也说难以得到京城的消息,大概是因为地方偏远,本来就如此。如今听说兄长稍稍升任大理寺正,这本没有什么值得多说的,但也说明您受到上级知遇,终于能够大大施展自己的志向。辅佐君主、恩泽百姓,今日有无限的事业,深山密林之下,只能寄望于吾年丈了。北来的人说,兄长到京以来,精神风采比在家时还要旺盛一倍。令郎二人已经崭露头角,符合年丈的期望,我非常欣喜宽慰。近来琼人有陪库盗案牵连之苦,令侄也牵涉其中,不过只是捐出自己的钱财,比较其他人并没有受到太大伤害。这件事令侄一定能够向您说明,不知年丈又将怎样为此尽力呢?雷上舍即将出行,特此详细写信,并附上问候;其余不能尽述的,统请您鉴察。奉书给王忠铭翰林检讨。我因办事到乡村去,回来时您已经渡海北上了。分别后的一点惆怅,至今仍让我遗憾。北来的人说,您试任考官的事情完毕后,就应当在经筵进讲,启发君心、涤荡君心;即使要借助语言文字这种末节,也将由此大大施展您的志向。像盐梅调和于朝廷、甘霖普降天下这样的事业,指日之间就要归属于您了,实在欣喜宽慰。雷上舍出行,谨此写信问候。如今上天的眷顾正焕然更新,请您谨慎调和治理,以慰天下人的期望,这也是我相隔万里而深深惦念您的心意。我们琼州年成荒歉、盗贼兴起,各种事情比前一二年紧迫得多。若能蒙您关注,只要替我们吹嘘一声,事情或许就会有所不同。究竟如何,究竟如何?不再多说。《备忘集》卷三。钦定《四库全书》。《备忘集》卷四。明代海瑞撰。序。赠罗近云代替前辈主持定安田丈事务的序。东坡苏子说过:“古人所说的从众,并不是听从多数人的言语,而是顺从众人共同具有的本心。”古今难道有人不说井田是美好的制度吗?汉初限制百姓所占的名田,如今朝廷有人全面推行均粮的新例。这种制度即使使贫穷者穷到无立锥之地,仍然比从前好;能够因为一时飞诡的痛苦而从千百份中取其一,也算是井田制度的遗意。命令刚发布时,家中田地连成阡陌的人也说这是均平的美事,贫富之人的心和口都认为如此,我很高兴,以为事情实行后很快就能见效。拖到今天却完全不是这样。部中题覆说:“应当以国初的流水鱼鳞册为依据。”之所以称作流水鱼鳞,大概自有它的道理。如今不讲究这一点,却另外凭臆测办理;开头既然错了,后续弊端就无法禁止。东边出了问题便扶西边,早晨修改晚上又改,百病都由此产生。只有临高与文昌人相处时,觉得临高胜过文昌;分管文昌的是近云先生,如今升任钦州太守,那里正是他旧日治理过的地方。文昌的事务正进行到一半,上官知道他才干优异,又把定安的田丈事务交给他。近云开始时不推辞委任,到了最后也不昏昧懈怠。大体上,事情本来容易而简约,古人说治理乱丝自有方法;有田就丈量,条理清楚分明,本来就不是乱丝。近云掌握了简易治理的道理,所以能够把定安的事情办好;这件事我过去还没有听说过。不过看他在文昌胜过别人,也可以推知他在定安必定有善心和力量;即使不能亲自两处兼顾,也能任用别人来处理事务的头绪。我听说后来一有机会,他亲自查核那些奸诈隐匿、没有丈量田地的二十一家,按规定改正、补足并完成申报。虽然不能说怎么知道二十一家以外没有类似情况,但近云精明果断的才能也由此可以看见。近云才干远胜常人,爱护百姓的仁心,加上清白的操守,又足以镇服一切。排解困难、理清纷乱,不过是他多余的功绩。他的道术还有超出丈量田地之上的地方,不能因为只看到一端便把他概括完;朱尹忠斋因此敬服他而乐于同他共事,是很自然的。忠斋一定会把我这句话作为赠给近云的秦穆公誓言:“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有才能一样。”忠斋正有这种品德;按照均平的道理,我不能推辞,于是写下此文作为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