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忘集卷八
维万厯十七年二月十五日,钦差总督两广军务,兼理粮饷,带管盐法,兼廵抚广东地方,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侍生刘继文,谨以刚鬛柔毛香帛之仪,致祭于明故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赠太子少保諡忠介刚翁海老先生之墓曰:呜呼!古称天下竒男子者,公非所谓其人哉?天下皆男子,而或淟涊依违,如脂如韦,逐波而流,随风而靡,则男子而妇人也。若公者,其挺琼山之嵂崒,毓珠海之洪浩,刚大塞乎天地,鸿厐挽乎世道,屹砥柱于中流,回狂澜于既倒,而裒然擅天下之竒者乎?公巍科奋迹,振铎南平,长揖郡伯,气节棱棱,庠序而竒于教也。及宰淳安,再移兴国,家仆负薪,惟民褆福,邑宰而竒于政也。继司粉署,批鳞抗疏,折指乘舆,雷霆震怒,鼎镬如饴,絷囚靡顾,斯郎曹之竒节哉!荐登卿寺,拥麾江左,濬淞溥泽,锄强植懦,防貐魂消,豺狼气挫,斯抚镇之竒标哉!萋菲交侵,徜徉泉石,特起铨卿,风猷赫奕,裁革浮华,讴歌四溢,竒勋岿于八座矣。爰总宪台,纪纲振饬,冰蘖自持,布被粝食,杜絶私交,仪刑百辟,竒采表于三台矣。呜呼!公真天下竒男子哉?不知而诋公者,或谓沽直要誉,矫情戾俗,而公固率之天性,盟之幽独,不自觉其竒也。知而惜公者,或谓四壁萧然,一嗣不足,而公固以天下为家,万世为续,乃益见其竒也。兹焉赠諡葬祭,皇揆鉴其忠,尸祝俎豆,赤庶铭其徳,勲业镌之鼎彛,而声名垂之史册,则公之彪竒蜚异者,永永霄壤无极矣。于公复何憾耶?继文西江筮仕,北觐聨镳,业已心竒之嗣,是仰公作用,愈出愈竒。今观风兹土,欲瞻依而不可得,谨述公之所为竒者,临风寄诔,共为天下悲,尚飨。维万厯十六年嵗次戊子三月甲申朔,越六日己丑,钦差刑部云南清吏司署员外郎事主事朱天应谨以香帛牲醴庶羞之仪,致祭于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海老先生老大人之灵曰:「公真天下竒男子哉!抗疏世宗,批逆鳞,言今昔不敢言,九死不回。公岂直捐生以博名哉?既而开制整頽风,振纲常,公岂博美官而已哉?归老无縁,野塘再起,励金石操,时欲修前人未有业,补前生未了事。公之所为,时人异之,骇者骇,忌者忌,而其节益坚。公真天下竒男子哉!其犹冰壶秋月,一腑青天。自总角而宦成,一辙生乎后者,匪公之植,孰识公之心哉?公为天造朝廷之福,而天胡不颐公之身?公为穆宗正万防之统,而天胡不永公之传?天将使公以亿万载为寿,以百千忠臣义士为裔哉!」应奉天命,钦恤兹土,慨泰山之既頽,嗟典刑之日逺,望南告奠,公其歆哉!公其歆哉!尚飨。维万厯十六年嵗次戊子仲冬月朔有七日,钦差督造坟茔兼赍谕祭文行人司行人门下郷晚生许子伟,谨以刚鬛柔毛牲醴庶羞之仪,致祭于明故资善大夫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赠太子少保諡忠介尊师刚峯海老先生之墓曰:呜呼!我公生平大致,已扬扢于人人,或状而赞,或纪而铭,先后奠章轴楮无筭,莫非盛徳之流形,而所不能尽扬扢者,则公至诚动物之心。葢公之学,戒惧于不睹不闻之地,而独觉天理之真;公之行,蝉蜕乎自私自利之涂,而▯追乎防古之英。士论始疑而竟信,公道几蚀而綦明。故自显爵锡之媺,諡褒之雄文重典慰厝之,而因以见公之得君;自兴国祠之淳安,像之苏松金陵之属,咸俎豆之,而因以见公之得民;自交口颂之,交章直之,挽歌唁词揄播遐迩,而因以见公得中外之朋情。公素所重者,忠孝亷节,而皆为公有;公素所轻者,爵禄名寿,而皆为公膺。即此生之志遂,知九土之目瞑,俾后公生者咀之有余味,而闻之有余馨。子伟叨承钦命,载妥公灵,虽靖恭之常职,寔报徳之夙襟。其旦夕祗事,蕲以逭谴捄辠者,惟公所嘿相;而兹菲陈觕荐,竭防诚以对越者,惟公所厘歆。呜呼哀哉,尚飨。补遗申海南道陈双山文福建延平府南平县儒学为区处兵后地方以絶后患图乆安事,縁本职防试未第,曽具奏防,兵部奉圣防行抚按守廵道従公计议,后授今职,母老在堂,便道归省,且冀得一至台奏所未尽,并不可先言者,一一诵之。事或可成也,时台下往雷州府候清军察院,旋琼与本职起日相値,不得已更日求见,柰门者拒之,咫尺间候二日不得一接,思凭过期始渡海北上,中途每思及此,深用怃然。今已至任,未得言者,请为台下言之。夫琼州府州县外旋黎岐中处,正皇甫规所谓虺蛇入室焉者,台下试思天下有此等心腹疾而能一日安者耶?无黎则三州十县可宁谧,去二三万黎人,安五十六万百姓,加五七年功成,千万年逸。台下试思天下有此等用力少获利多事而可舍不为者耶?黎溃则三州十县举受祸,然以三州十县制黎,则又千谿万径皆可施功,五裂四分,柄执在我。
译万历十七年二月十五日,钦差总督两广军务、兼理粮饷、带管盐法、兼巡抚广东地方、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侍生刘继文,谨以刚鬣、柔毛、香帛的礼仪,祭奠明代故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赠太子少保、谥忠介、刚翁海老先生之墓说:唉!古人所称天下奇男子,公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天下都是男子,但有的人污浊卑下、依违不决,像油脂、熟牛皮一样柔软,随波流转、随风飘荡,这种男子其实是妇人。像公这样的人,挺立如琼山的高峻,孕育自珠海的浩瀚;刚健宏大充塞天地,宏伟气概挽救世道;在中流屹立砥柱,在狂澜已经倾倒之后挽回局势,难道不正是独自占有天下奇异之才的人吗?公以巍科奋发起迹,在南平振铎施教,长揖郡伯,气节棱棱,作为学校之长而以教化为奇。等到治理淳安,又调任兴国,家仆背柴,只求百姓获得福祉,作为县令而以政绩为奇。后来掌管粉署,批逆鳞而抗疏,折断手指也要冒犯皇帝车驾;雷霆震怒,鼎镬之刑甘之如饴,被拘囚也毫不顾惜,这难道不是郎曹官员中的奇异节操吗?接连升任卿寺,执掌江左,疏浚吴淞、广施恩泽,铲除强暴、扶植柔弱,防貐因此魂消,豺狼气势受挫,这难道不是巡抚镇守者中的奇异标杆吗?谗言交相侵害,您徜徉于泉石之间;特别起用为铨卿,风采功业显赫,裁减革除浮华,歌谣赞美四处传播,奇异功勋高耸于八座之上。于是总领宪台,纲纪振作整饬,以冰霜般清白自持,盖布被、吃粗粮,断绝私交,成为百官的仪范;奇异的声采表现在三台之上。唉!公真是天下的奇男子啊!不了解您而诋毁您的人,有的说您沽名求誉、矫情违俗,但公本来就是顺乎天性的行为,也是在幽独之处与自己相约,并不是自己意识到这是奇异。了解您而爱惜您的人,有的说您家中四壁萧然,只有一个后嗣也显得不足;但公本来就以天下为家,以万世为后嗣,于是更加显出您的奇异。如今皇帝赐谥、安葬、祭祀,皇帝鉴察您的忠诚;尸祝俎豆祭祀,百姓铭记您的德行;功勋事业刻在鼎彝上,声名流传在史册中,那么您的卓异非凡将永远无穷无尽。对此公还有什么遗憾呢?继文从西江开始做官,北上朝见时与您并驾而行,早已在心中惊叹您的后嗣;这是仰观公的作为,越往后越显奇异。如今我来此地观察风俗,想瞻仰依凭您却已不可得,只好恭谨叙述公所做的奇异之事,迎着风寄托诔文,与天下人共同悲悼,尚请享用。万历十六年,岁次戊子,三月甲申朔日,过了六日己丑日,钦差刑部云南清吏司署员外郎事主事朱天应谨以香帛、牲醴、各类菜肴的礼仪,祭奠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海老先生、老大人的灵魂说:‘公真是天下的奇男子啊!您向世宗抗疏,触犯皇帝的逆鳞,说出今人和昔人都不敢说的话,九死而不回头。公难道只是舍弃生命来博取名声吗?后来您开启制度、整顿颓败的风气,振作纲常,公难道只是为了博取美官吗?您归老而没有机会,却在野塘再次起用;勉励自己保持金石般的操守,时常想要修成前人没有完成的事业,补足前生没有了结的事情。公所做的事,当时人感到奇异;惊骇的人惊骇,嫉妒的人嫉妒,而您的节操更加坚定。公真是天下的奇男子啊!那操守如冰壶秋月,内心一片青天。从总角少年到做官成功,后来出生的人如果不是依靠公的树立和培养,谁能认识公的内心呢?公是上天为朝廷造就的福分,上天为什么不保养公的身体?公替穆宗端正万方的纲纪,上天为什么不让公的声名长久流传?难道上天将要使公享有亿万年的寿命,以百千忠臣义士作为后代吗?’我奉行天命,钦敬体恤此地,感慨泰山已经崩颓,叹息作为典范的人日益远去,遥望南方告祭,公或许会来享用吧!公或许会来享用吧!尚请享用。万历十六年,岁次戊子,仲冬月初七日,钦差督造坟茔兼赍谕祭文、行人司行人、门下乡晚生许子伟,谨以刚鬣、柔毛、牲醴、各类菜肴的礼仪,祭奠明代故资善大夫、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赠太子少保、谥忠介、尊师刚峰海老先生之墓说:唉!我公一生的大概,已经在人们中间得到宣扬;有的为您作传状而赞颂,有的为您作纪文而铭刻,前后祭文、册轴、纸帛不计其数,无不显示盛大德行的流露;但那些不能完全宣扬的,是公至诚之心感动万物的地方。公的学问,在不被看见、不被听闻的地方戒慎恐惧,独自觉察天理的真实;公的行为,从自私自利的道路上脱身,如蝉蜕壳一般,奋力追赶往古的英贤。士人议论开始时怀疑,最终归于信服;公道几乎被侵蚀,却终于极其光明。所以从显贵的爵位来赐予美好的荣典,从谥号来褒美,给以隆重典礼、抚慰安葬,于是由此可以看出公得到了君主的知遇;从兴国为您立祠、淳安为您立祠,到苏州、松江、金陵一带为您塑像,全部以俎豆祭祀,于是由此可以看出公得到了百姓的拥戴;从众口同声称颂、奏章交相直陈,到挽歌、吊词传布远近,于是由此可以看出公得到了中外朋友的深厚情谊。公平素所重视的忠、孝、廉、节,全都为公所有;公平素所轻视的爵禄、名声、寿命,却全都由公承受。仅凭这一生的志愿已经实现,便知道九州之人的眼睛可以闭上安息;使后来出生的人咀嚼此事而余味无穷,听闻此事而余香长存。子伟有幸承受皇帝的命令,安置公的灵魂;虽然这是谨慎恭敬的日常职责,实在也是我早已怀有的报德之情。我早晚恭敬办事,希望借此逃避谴责、挽救罪过,只有仰赖公在冥冥中的辅助;如今陈列菲薄粗略的祭品,竭尽微薄诚意来面对公,只有请公审察并享用。唉,悲哉!尚请享用。补遗 申海南道陈双山文 福建延平府南平县儒学为筹划兵乱之后地方治理、杜绝后患并谋求长久安定一事:因为我任防试官时没有考中,曾经上奏陈述防守之策,兵部奉皇上诏令,命抚按、守巡道与我共同商议。后来我被授予现在的官职,母亲年老还在堂上,便顺路回去省亲,也希望能够到台下那里,把奏议中尚未说尽以及不便预先明说的内容,逐一诵读给您听,事情或许可以办成。当时台下正前往雷州府等候清军察院,随后我赴琼州,恰好与本职起程的日期相遇,不得已改日求见,无奈守门人拒绝,近在咫尺等候了两天也不能相见。我想到过了期限才渡海北上,途中每每想起此事,内心深感惆怅。如今我已经到任,未能当面陈说的事情,请允许我为台下说明。琼州府的州县外面环绕着黎岐,正是皇甫规所说的“毒蛇进入屋内”的情形。台下试想,天下有这样的心腹大患,却能够安然度过一天的吗?如果没有黎人,三州十县就可以安宁;除去二三万黎人,就能使五十六万百姓安定;再用五七年完成此事,便可获得千万年的安逸。台下试想,天下有这样用力少而获利多的事情,难道可以舍弃而不做吗?黎人一旦溃散,三州十县都会遭受灾祸;然而如果用三州十县的力量来制服黎人,那么千条溪流、万条道路都可以施展功力,使其五分四裂,权柄掌握在我方手中。
台下试思天下有此等反掌易事而可曰不可能者耶?然自国初至今日竟无一人担当此者,何其故有四?全无志者不必论,大约今人官居类传舍,至任未乆,迁擢竞心,影响间见黎岐难处,遂终以难处视黎,五年七年事也。慕荣途之速,心蔽迟难之一见先入为主,一也。询访未的,妄信人言,谓黎岐地方阔,山岭峻,林木茂密,通之为难;妄信人言,谓黎人强众,出没千百为辈,十发十中,敌之为难。英雄豪杰当先为而不为,是则无故,二也。平素攻举子业,未尝留心经畧民事,区处犹难,况兵戈危险不知其易,妄意其难,思及存亡呼吸,心胆丧矣,不复为谋,三也。其有思得其方志立功业者,又虑黎平我去后,万一事出不虞,邀功起衅,人将置我何地,目前成功后当显祸,四也。自国初以至今日,言者屡矣,迄无能取信上人者,何其故有三?雷同平黎之说,懵然不识地利险阻,兵行法粮随费,致上人以白面书生笑之,一也。津津然说平黎易,究竟所以见其一,不见其二。说东遗了西,中南差了北。上人因其二尽,疑其一二也。志书歴载诸人议论,然其人亦有可为地步。言之不行,毋乃议事易,处事难欤?致上人以纸上空谈视之,三也。二者皆非矣。台下诚能以必为为志于本职,奏疏上兵部,图说治黎防一道,少致意焉。且于不可信之三,求其必执此说之故;于不担当之四,深求众不担当之由。彼此参互,不用其三,借三以壮吾胆;鄙笑其四,借四以深吾谋。将见反掌事,炯然台下目中矣。夫一时之爵,孰与千万世功名?一世之荣,孰与千万年庙食?台下欲不为之得耶?本职言尽矣,然尚疑台下有惮心焉。宁非谓提督府不与我以地方兵粮乎?夫本职云调广西土兵、广东汉达官军,量拨一次大征银粮之半,此据人皆可行言耳。若台下兵备之权则不然,葢琼民游荡,并无衣食,弃为盗贼者甚多。练集五六月,可成精兵。借用县民壮工食,权宜区处,给其始资;黎地米山货木价,给其终兵行粮随,殊无难事。又宁无谓兵事一举,存亡呼吸,谁则料之乎?夫本职云用兵,良亦以势不在我,或生奸人玩侮之念。大约此举先易后难,随机鼔舞,止用一抚字,自可了事。本职思之日乆,考之日深,问之日多,事决可成,成无后患。台下请壮胆行之。本职初官,遽不得上人意,这等世界,究竟做成甚事业?母老在堂,归期指日,中有言未尽者,俟到台日悉焉。竒货可居,无越于此。台下幸勿犹豫。以黎为竒货,此细人趋功名之心也。一时欲激双山,姑用此语。治黎防【此愚己酉科中式防也,于奏疏图说有相发明者,附记于此】天下之事,图之固贵于有其法,而尤在于得其人。何谓法?经画而条理之,卓有成绪可考者,法之谓也。何谓人?所以经画而条理之,卓以成绩自许者,人之谓也。得其人而不得其法,则事必不能行;得其法而不得其人,则法必不能济。人法兼资,而天下之治成。则夫今之琼黎,其处置之法,固所当讲,而以身任事之人,又非琼人之所深望者乎?夫执事之问,革心宣化之图,山川夷险之势,叛服失得之由,愚生固曰:得其人之为贵。何也?诚见夫蠢兹有众,可以一鼓而擒,而直为是廪廪者,亦曰地险不可以驰驱,兵强不可以御敌。不知自古及今之冦,未尝不据险以为强;自古及今之师,亦未尝畏险而长冦。苟我不弱,天下无强兵;苟我术周,天下无险地。琼崖卫所之兵,自丘文庄奏不许征调以来,今日已如骄子,其不足以应敌也,明矣。故前郎温之败,皆未战怯,闻千里临敌,先期于败为之也;先哨去而后哨改,彼欲进而此欲退,为之也。今日之祸,虽有以激之使然,然猖獗二年,崖民死徙将尽,未有能剿絶而安辑之者,尚得谓之有人乎?今上命赫然举兵诛之,夫以万全之力视此,直狐兔耳,其束身系颈,计日可待也。然愚生之所忧者,元至元屯田立学,复起文河之忧;毛伏羌提师压境,不开十字之道,欲为目前苟安之图,不思万世无穷之利。根株之不拔,则未必后日之不如今也。夫琼黎中处环海州县,譬之人则心腹之疾也,失今不治,必将浸淫四溃,而为四肢之患。皇甫规所谓“虺蛇入室,不可一日安焉”者也。故愚生以为今日之计,不过坚持开十字道之心,固执立州县之计而已。自此之外,虽议之之尽其方,处之之尽其术,皆下防也。何者?昔之议者谓尽殱其类为忍,而究其所以为说,不过曰:禁商人之贸易,则黎无以为矢刃之资。
译台下试想,天下有这样反掌之间便可办成的事情,难道可以说不可能吗?然而从开国以来直到今天,竟没有一个人肯担当此事,原因大概有四点。完全没有志向的人不必说了,大致如今的人做官,官署往往如同旅舍,任职不久便想着升迁,偶然听见黎岐难以治理,便始终把黎岐看作难治之地;其实这不过是五年、七年的事情。他们羡慕仕途升迁迅速,内心被对迟缓艰难的畏惧先入为主地蒙蔽了,这是第一点。又有的人没有确实查访,妄信传言,说黎岐地方广大、山岭险峻、林木茂密,难以通行;又妄信传言,说黎人强悍而众多,成百上千地出没,箭无虚发,难以抵敌。英雄豪杰本应首先去做却不去做,这就是没有理由可说的第二点。平日专心攻读科举学业,从未留意经略和民政,连平常治理尚且困难,何况兵戈危险;他们妄自认为事情艰难,一想到存亡只在呼吸之间,便心胆俱丧,不再谋划,这是第三点。有些人想找到办法来建立功业,又担心黎人平定后自己离开,万一发生意外,有人借机邀功挑衅,别人将把自己置于何地;眼前成功,日后却可能显露祸患,这是第四点。从开国以来直到今天,进言的人已经很多了,却始终没有人能够取得上官的信任,原因大概有三点。他们雷同地谈论平定黎人的主张,懵然不知地势的险阻;军队出动、法令施行、粮饷随之耗费,使上官把他们当作白面书生来讥笑,这是第一点。他们津津有味地说平定黎人容易,却始终只看见事情的一面,看不见另一面;说了东边便遗漏西边,说了中部和南部又漏掉北部。上官因此认为他们的第二点都已经说尽,便连第一、第二点也一并怀疑,这是第二点。志书历来记载了许多人的议论,然而那些人也各自有可以施展的条件。议论不能实行,难道不是议论事情容易而处理事情困难吗?这使上官把他们看成纸上空谈,这是第三点。以上两方面都不对。台下如果真能把必定要做此事作为自己的志向,向兵部上奏,并绘制治理黎人的防守图说,稍稍用心办理;同时对于那三种不可信的说法,追究人们必定执着于这些说法的原因;对于那四种不肯担当的顾虑,深入探求众人不肯担当的缘由。把彼此相互参验,不采用那三种说法,却借它们来壮大自己的胆气;鄙弃那四种顾虑,却借它们来深化自己的谋略,那么您将看见这件反掌可成的事情,清楚地呈现在眼前。一时的爵位,与千万世的功名相比,哪个更重要?一世的荣华,与千万年的庙食相比,哪个更重要?台下难道愿意不做这件事而求得什么吗?本职的话已经说尽了,但仍然怀疑台下心中有所畏惧。难道是认为提督府不会给我地方上的兵力和粮饷吗?本职所说调拨广西土兵、广东汉达官军,酌量拨给一次大规模征讨所需银粮的一半,这些都是人人可以实行、可以说明的办法。如果说到台下掌管兵备的权力,那就不同了。大概琼州百姓游荡,无衣无食,弃民身份而成为盗贼的很多。训练集合五六个月,就可以形成精锐部队。借用县中民壮的工食,权宜安排,先发给他们开办的资费;黎地的米、山货、木材价格,可以作为后来军队出动时的粮饷补给,完全没有什么难处。又何必说用兵只此一次,存亡在呼吸之间,谁能够预料呢?本职说要用兵,实在也是因为形势不在我方,恐怕会产生奸人玩忽轻侮的念头。大致这件事先易后难,顺应时机加以鼓舞,只需使用一个“抚”字,自然可以办成。本职思考此事已经很久,考察得很深,询问得很多,事情确实可以成功,成功后也不会留下后患。请台下壮起胆量实行吧。本职初次做官,便不能得到上官的认可;处在这样的世道,究竟还能成就什么事业?母亲年老在堂,归去的日期已经指日可待,其中还有没有说尽的话,等到到达台下那里时便全都告诉您。奇货可居,没有比这件事更好的了。台下幸勿再犹豫。把黎人看作奇货,这是小人追逐功名的心思。当时想激励双山,姑且用了这句话。《治理黎人防守论》〔这是己酉科中式的策论,和奏疏、图说互有发明,附记于此。〕 天下的事情,谋划它固然贵在有适当的方法,但尤其在于得到合适的人。什么叫方法?筹划安排而使之有条理,明确形成了可以考察的成效,这就叫方法。什么叫人?能够筹划安排而使之有条理,并且以显著的功绩自我期许的人,这就叫合适的人。得到合适的人而没有合适的方法,事情一定不能实行;得到合适的方法而没有合适的人,方法一定不能奏效。人和方法兼备,天下的治理才能成功。那么如今治理琼州黎人的办法,固然应当讲求,而能够亲自承担此事的人,不也是琼州人深切盼望的吗?关于您所询问的改变人心、宣扬教化的谋划,山川平险的形势,叛服得失的原因,我本来就说过:得到合适的人最为可贵。为什么呢?确实看见这些愚昧的民众,可以一鼓作气将其擒获,却偏偏对此战战兢兢,只说地势险峻,不可以驰骋驱逐;敌兵强悍,不可以抵御。不知道从古至今的盗寇,没有不凭借险要来显示强大的;从古至今的军队,也没有因为畏惧险阻而长久纵容盗寇的。如果我方不弱,天下就没有强兵;如果我的策略周密,天下就没有险地。琼崖卫所的军队,自从丘文庄上奏不许征调以来,今天已经像骄纵的孩子一样,不能够应敌,已经十分明显了。所以此前郎温的失败,都是还没有交战便已经胆怯了;听说敌人在千里之外便临敌,先预定了失败,失败正是这样造成的。前哨撤退,后哨便改道;那边想前进,这边却想后退,失败正是这样造成的。今天的祸患,虽然有被激成这样的原因,但黎人猖獗了两年,崖州百姓死的死、迁的迁,几乎将要尽了,却还没有人能够剿灭他们而使地方安定,难道还能说是有合适的人吗?如今皇上命令威严,发兵诛讨他们;用万全的力量来看待这件事,他们不过是狐兔而已,他们束身系颈、就擒受诛,指日可待。然而我所忧虑的是,元代至元年间屯田、设学的事情,重新引发了文河之忧;毛伏羌率军压境时,不开通十字道路,却只想谋求眼前的苟安,不思考万世无穷的利益。如果根株不能拔除,就未必日后不会再次出现今天的情形。琼黎居处其中,州县四面环海;譬如人的身体,就是心腹之患。现在不加以治理,必将逐渐蔓延四处,成为四肢的祸患。这正是皇甫规所说的“毒蛇进入屋内,不可一日安居”。所以我认为今天的办法,不过是坚持开通十字道路的决心,坚定实行设置州县的计划罢了。除此之外,即使议论此事穷尽所有办法,处理此事用尽所有策略,也都属于下策。为什么呢?过去议论的人说,把黎人同类全部消灭太过残忍;但追究他们这样说的原因,不过是认为禁止商人贸易,黎人便没有获得弓箭刀刃等武器的资财。
夫利之所在,人共趋之,虽死有所不顾,而况于铁首其戎者乎?是奸商虽不可不禁,而有不容于尽禁者矣。不过曰禁军民之逃亡,则黎无以深刼夺之毒。夫徭役不扰,俯仰足资,固有乐之者,况于州县复为之敺乎?是逃亡虽不可不禁,而有不容于终禁者矣。不过曰治土贼之刻削,则黎无以为变乱之激。夫读书知礼义者,浚剥良民,虽亷耻有所不顾,而况于土贼之无知者乎?是贪贼虽不可不惩,而有不容尽惩者矣。始终悮宋者,在一和字。姑为一时抚绥之计,不可以防黎也。革心宣化,效且迟于百年。官吏之迁陟不常,人性之贪暴不一,以一人之身而思一以徳化之,不可以防黎也。所宜乘今日大军之势,首恶既平之后,开通十字大路,州县所之可移者移之,屯田之可徙者徙之,迁良民之无田者佃其中,其不宜剿灭者徙之于外。夫然后为百年之计,而琼民享无穷之福矣。不然,今日赫然之举,复如前日收兵之速,剿除虽尽,于小民无所益也。又安知后日之不如今而复为民害乎?又不然而徒曰革心宣化云者,吾未见州县之不立,十道之未通,而可以革心宣化也。呜呼,此所以得其人之为难,而非得其法之为难也。愚生之所忧者如此而已矣,而其所以防于执事者,亦不过如此而已。若夫山川夷险之势,叛服得失之由,琼志厯厯如照。愚生欲语而未暇焉。狂瞽之见,惟执事进而教之。
序记
贺景竹王千兵荣膺军政序圣天子分天下职,下都司卫而立之所焉。所与州县错峙,葢五品秩也。兵以千一百计,余人倍蓰之所管辖,有戎务,有屯粮,讼狱是其以卫封圉,翊我圣明之治,实兼牧养允厘役焉。行道遂志,视州县有大者。今守令下民莫敢仰视,人视之不胜其崇且荣。所则不然,其故起于秩袭父祖,不由问学于官守义,懵无所识,且其无理徳以和心气也,动辄猛悍残厉以凌剥其下。抚按藩臬用是従而抑之,抑之诚是也。沿以成习,遂致厚相党与者,率以坐受爵冕,致斥显显然中秩之崇,反出文杂流下。居之者恒亦愀然不乐,曰「此奴▯冠裳尔」。其间志有所尚者,竟亦以莫可柰何,付之莫知所以致此之由,去此之道。夫人之参其身于天地中者,岂必人之荣我而后能立哉?执义以往,天下有莫能御者。况五品之秩,森然明也。吾得执国制以为倚,公理之在人心,未尝泯也。势之极重有甚焉者,吾得以执人心之公而反之,理可以张屈抑之势,制足以振品爵之崇。故愚尝以为今日之武受抑于文者十一,我之莫能自立十九也。且其所取以自范者缪戾尤甚,既以威莫如州县,诿叹矣。乃曰「剥媚之行,州县固名文士也。我何人斯而独不然?」抚按藩臬之我督者,固伟然名进士,龂龂然天下望也。彼亦州县之为尔,我何人斯而独不然?效殖货利以求容媚,方以为庶或可申一二,不然甚矣,计之良也。孟子曰「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然则武秩之邈乎其卑,而谓尽由于文士之私者,其然乎?其不然乎?如耻之莫若师文王为今之防,亦曰「执制以自守,据义以行制而已」。毅然不诿于莫与之微,斩然不牵于剥媚之习,则吾固参天地人也。彼之并且上乎我者,将唾秽而奴视之矣。吁!独与之角也与哉?独求不我抑也与哉?千兵景竹,亦有志而付叹者,抚按请于廷,而军政及焉。反此而遂有由矣。愚惧其莫知所执也,因军士之请,用是书之。以贺天下事,亦为之而已矣。景竹尚勉之。
贺屈元礼生子序屈子年三十余矣,仲秋之夕得嘉梦,觉而生子。众咸欣欣于余庆之说,相率徴予言以贺焉。予曰:“人生而无以嗣于其身者,能几?言之,抑可以已也?或者教以成子之贵乎?然今之教者,于圣贤之道则戾。葢自门左之悬乆废,马援之遗,王昶、柳玭之诫,特书于司马氏者与郷习之愿符节,遂脍炙焉。夫天地四方之事,举而属之男子之身矣,其负荷若之何也?顾沉黙之名而精若义者,能堪之乎?是故孟子善养浩然之气,正以为天地四方之射也。汉人因有生男如虎,犹恐其鼠之说。予非敢以汉人为适中见也,第中人之性,振其气而挽之中也,易抑其气而企之中则难,中行不得,惟过中之狂士属心焉。仲尼之所以善于造就也。矧今所取当于天下之教者,何如哉?爱其子而深为之计,顾以守雌之道进焉。以水济水,血肉虽可保永于世,而徳义之有于身者,去贤圣或邈矣。谓之能成其子也,然乎哉?”疏少傅不以财遗,自谓为子孙念光奕史册矣,而犯者屡焉。矧道之见颂于君实,而世又率以为是者,谁则挽之?诸友耸然曰:“元礼少学礼,知此义者也。”予亦欣欣然赓余庆焉,幸天地四方事于此子乎攸寄也。用是次之以为贺。
译利益所在之处,人们都会共同趋赴,即使死也有所不顾,何况那些手持铁器、从事武装的人呢?所以奸商固然不可不禁,但也有不能彻底禁止的地方。又有人说,禁止军民逃亡,黎人便无法施行深入劫掠的毒害。徭役不扰民,生活费用足够,本来就有人愿意留下,何况州县又驱迫他们呢?所以逃亡固然不可不禁止,但也有不能永远禁止的地方。又有人说,惩治土贼的刻削行为,黎人便没有发动变乱的刺激。那些读书懂得礼义的人,剥削良民时尚且顾不得廉耻,何况土贼无知无识呢?所以贪暴的盗贼固然不可不惩罚,但也有不能全部惩罚的地方。宋朝自始至终的错误,就在于一个“和”字。姑且作为一时抚慰安定的办法,却不能用来防范黎人。要使他们改变人心、接受教化,成效至少要迟至百年以后。官吏升迁不定,人性的贪暴又各不相同,想依靠一个人的力量一味用德行感化他们,也不能用来防范黎人。应当趁着今天大军的声势,在首恶平定之后,开通十字大路;州县中可以迁移的就迁移,屯田中可以搬迁的就搬迁;把没有田地的良民迁来,在道路和州县之间耕种;那些不适合剿灭的黎人,就迁徙到外围地区。这样以后,才是百年大计,琼州百姓也才能享受无穷的福祉。否则,今天声势赫赫的举兵,又像前一天那样迅速收兵,即使剿除干净,对百姓也没有什么好处;又怎么知道日后不会再次出现今天的情形,重新成为百姓的祸害呢?如果不这样做,却只说要改变人心、宣扬教化,那么在州县没有建立、十条道路没有打通之前,我看不出怎样能够做到改变人心、宣扬教化。唉,这就是得到合适的人困难,而不是得到合适的方法困难的原因。我所忧虑的不过如此,而我想向您说明的,也不过如此。至于山川平险的形势、叛服得失的原因,《琼志》记载得清清楚楚,如同明镜一般。我想要告诉您,只是还没有闲暇。我的狂妄浅陋之见,请您进一步指正教诲。序记 贺景竹王千兵荣膺军政序 圣天子分设天下的职官,在各地设置都司、卫所。它们与州县交错对峙,大概属于五品官秩。兵员以一千一百人为数,其余所管辖的人数是这个数的五倍;有军务,有屯粮,还负责诉讼审狱。这就是凭卫所守卫边境、辅佐圣明的治理,实际上兼有牧养百姓、妥善办理差役的职责。推行政令、实现志向,比州县的职权还大。如今州县的守令面对百姓,百姓没有谁敢抬头仰视;人们看待他们,也无不觉得其尊贵而荣耀。卫所官却不是这样,原因在于他们的官秩往往承袭父祖,不是通过向官府学习、遵守官守之义而来,懵然无所见识,而且没有理德来调和心气,动不动就凶猛强悍、残酷暴虐,以此凌辱剥削下属。抚按、藩臬因此顺势压制他们,压制他们确实是对的。沿袭成习之后,终于使那些厚相结党的,大多坐享爵位冠冕;甚至被显然斥责为中等官秩的,反而出自文职杂流之下。身居其中的人常常也忧愁不乐,说:“这不过是奴隶戴上了冠帽衣裳罢了。”其中有志向和崇尚的人,最终也因为无可奈何,只能把这种处境归于不知缘由、也不知改变之道。人的立身于天地之间,难道一定要别人荣耀自己之后才能站立吗?只要坚持义理前进,天下就没有什么能够抵挡。何况五品的官秩,等级清楚分明。我可以执持国家制度作为依靠,公共道理存在于人心之中,从来没有泯灭。权势到了极其沉重的地步,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我却可以执持人心中的公道来反转这种局势,以道理张大被压抑的势力,以制度振兴品秩爵位的尊严。所以我曾认为,今天武职受到文职压制的原因只占十分之一,而我自己不能立身的原因却占十分之九。况且他们用来约束自己的准则,错乱乖谬尤其严重:既然认为威势比不上州县,便只会推诿叹息;又说:“阿谀奉承、剥削取媚的行为,州县本来就是著名的文士所为。我是什么人,为什么偏偏不这样做?”抚按、藩臬中督察我的人,固然都是声名显赫的进士,处处维护天下声望;但他们也不过是州县官所为罢了,我是什么人,为什么偏偏不这样做?于是便以聚敛财货来求得容纳和媚悦,反而认为这样或许可以申明自己一二分;否则就太过分了,这样盘算真是高明。孟子说:“小国向大国学习,却以接受大国命令为耻,就像弟子以接受先师教诲为耻一样。”既然如此,武职的地位远远低下,难道真能说完全是由于文士的私心吗?难道不是这样吗?如果以此为耻,不如师法文王,成为当今的藩篱;也不过是“执持制度来守护自己,依据义理实行制度”罢了。果断而不把责任推给无人相助的微末处境,斩然断绝而不受阿谀取媚的习气牵累,那么我本来就是参与天地运行的人。那些原本与我并列、甚至位居我上面的人,将反而把这些习气视为污秽而像看待奴仆一样轻视它们。唉!难道只是要同它争斗吗?难道只是求它不要压抑我吗?千兵景竹也有志向,却只能交付叹息;抚按向朝廷请奏,于是军政之事才涉及他。改变这种情形,事情便有了由头。我担心他不知道应当执持什么,因此借军士的请求,把这些话写下来。用来庆贺天下的事情,也只是为此而已。景竹还请努力。贺屈元礼生子序 屈先生已经三十多岁了,在仲秋的夜晚做了一个吉祥的梦,醒来便生了儿子。众人都为“余庆”的说法而欣喜,一同请求我写几句话来祝贺。我说:“人生在世而没有留下后嗣来继承自身的,能有几人?这样说,难道就可以停止了吗?或者有人会教导他,以成就儿子的尊贵吗?然而如今的教育,往往与圣贤之道相违背。大概自从门左悬弧之礼长久废弃以后,马援留下的遗训、王昶和柳玭的戒言,特别是司马氏所记载的内容,与乡里的习俗和愿望相合,于是流传得很广。天地四方的事情,全都交付给男子承担了,他的负荷将会怎样呢?只顾沉默守成的名声,却把精力放在琐细义理上的人,能够承担吗?所以孟子善于培养浩然之气,正是要用它来承担天地四方的责任。汉人因此有‘生男孩要像虎一样,仍然担心他变成鼠’的说法。我并不敢认为汉人的见解恰好适中,只是普通人的性情,振作他的气概并把他挽回到中正之道,比较容易;压抑他的气概而希望他达到中正,却比较困难。既然不能处于中道,就只有把心思寄托在超出常情的狂士身上了。这正是仲尼善于造就人才的地方。何况如今对天下人的教育所取的标准,又是怎样呢?爱自己的孩子而深远地替他谋划,却反而教他走守弱退让的道路。这样以水助水,虽然可以使血肉之躯长久保存于世,却会使自身所具有的道德仁义远离贤圣之道。如果这就叫能够成就自己的儿子,果真如此吗?”疏少傅不把财产留给后代,自认为是在替子孙谋求光耀史册的事业,然而违背这条道理的人却屡见不鲜。何况这种道理受到君实称颂,世人又往往认为是正确的,谁能把这种风气挽回过来呢?诸位朋友肃然说道:“元礼年少时便学习礼法,是懂得这个道理的人。”我也欣喜地继续祝愿他的余庆,希望天地四方的事业能够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祝贺。
乐耕亭记始予未接西埜先生,意一豢养之人云尔。获交数歳,见其诵砥行亷隅之士,欣欣然羡焉,若有企望弗及之意。呜呼休哉,兹世禄之难也。交益乆,见其闻仁笃俭约之行,欣欣然羡焉,行且钦崇。勅厥躬,诗礼训厥子,败度维欲,败礼维縦,将深愧弗为焉。呜呼休哉,兹世禄之尤难也。嘉靖甲辰之嵗,于瞻玉堂遗址之西墨客村,搆乐耕亭于上,将以统率仆佃之耕,非徒取名于此也。一旦以其事为予诵,予讶且喜曰:“贤哉先生,乐耕之意乎?”而尤之者则曰:“不此之葺,而顾彼营焉,裕祖之蛊,非孝也。”予意不然。贾子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今之为民者五:曰士、农、工、商、军。士以明道,军以卫国,农以生九谷,工以利器用,商贾通焉,而资于天下。身不居一于此,谓之游惰之民。游惰之民,君子之所不齿也。世咸以异端游手目之,而不知儒生贵族特甚。先生以文庄嫡裔,居寳丞之荣,俾自弃于游惰之域,以逞无疆之欲,则凡可侈可淫之物,罔一不备。其为园夫红女之蠧,可胜痛哉!视异端游手之害,十百矣。维亭有作为耕也,且以乐名。推斯意也,必不忍腴若饮食为谷粟之糜,必不忍晥若衣服为布帛之蠧,又必不忍厚若声色之娱妄若货贿之聚。为好生伤年,弥邵徳弥崇。举凡淫侈小物,为世禄子所有者,咸芟荑蕴崇之澌尽矣。呜呼,不贤而能之乎?仁笃俭约,亲覩之行;义清节善行,且于反官之日可期矣。亭扁乐耕,岂曰小补哉?若夫流连光景,假此亭为聚游之地,瞻玉堂有述,亦殃也。乌乎孝始而士,今而农,不为五民之蠧。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先生之谓乎?呜呼贤矣哉!先生曰:“兹吾志也。”敬持以为记。
译乐耕亭记 起初我还没有结识西埜先生时,以为他不过是一个被豢养的人罢了。交往了几年,见他诵读砥砺品行、廉正自守之士的文章,便欣然羡慕,仿佛有想要追赶却达不到的心意。唉,太美好了!这就是世代享受俸禄之家难以做到的地方。交往更久以后,见他听闻仁厚、笃实、俭朴节约的行为,便欣然羡慕,而且将要敬重推崇他。他严格要求自身,以诗礼教训子弟;对于败坏法度的欲望、败坏礼制的放纵,将会深感惭愧而不去做。唉,太美好了!这更是世代享受俸禄之家难以做到的地方。嘉靖甲辰年间,他在瞻玉堂遗址西面的墨客村,建造了乐耕亭在高处,准备用它来统率仆人佃户耕作,并不只是取这个名称而已。一天,他把这件事诵说给我听,我惊讶而又欣喜地说:‘先生真贤德啊,这就是乐于耕作的意思吗?’但责难他的人却说:‘不修缮这里,却反而经营那里,继承祖先的弊业,不是孝道。’我的看法并不是这样。贾谊说:‘一个男子不耕作,就有人因此挨饿;一个女子不织布,就有人因此受寒。’如今百姓所从事的行业有五种:士、农、工、商、军。士人用来明白和传播道理,军人用来保卫国家,农民用来生产九谷,工匠用来制造便利器物,商人则使货物流通,从天下取得所需。自身不属于这五种行业中的任何一种,就叫游荡懒惰之民。游荡懒惰之民,是君子所不屑与之为伍的。世人都把异端和游手好闲者作为这种人的标志,却不知道儒生和贵族尤其容易成为这样的人。先生是文庄的嫡系后裔,享有宝丞的荣耀;如果任凭自己堕入游惰之域,以满足无边无际的欲望,那么凡是可以奢侈、可以淫靡的东西,没有一样不具备。他成为园丁和织女的祸害,怎么能不令人痛心!与异端游手的危害相比,要严重十倍百倍。这个亭子既然是为耕作而建,又以‘乐’命名,那么推究这层意思,他一定不忍心让肥美的饮食成为粮食的浪费,不忍心让华美的衣服成为布帛的消耗,也一定不忍心沉溺于声色之娱、妄图聚敛财货。喜爱生养万物而不损伤年寿,越是这样,德行便越加美盛。凡是世代享禄之家子弟所拥有的淫靡奢侈小物,都将被铲除清理而消耗殆尽。唉,不贤德的人能够做到这些吗?仁厚笃实、俭朴节约,是我亲眼见到的品行;至于义理清正、节操高洁的善行,也可以期待他将来回到官职之日实现。亭子题名‘乐耕’,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至于流连光景,把这座亭子当作聚众游玩的地方,那么瞻玉堂遗址也会因此蒙受祸殃。唉,孝道由此开始,先做士人,如今又做农民,不成为五种百姓的蛀虫。《诗经》说:‘孝子之德没有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说的不就是先生吗?唉,真贤德啊!” 先生说:“这就是我的志向。”我恭敬地拿这些话来写成记。
赠林东臯考绩序予于东臯先生,均业儒友也。然东臯令琼山计七年于此矣,实有大夫义焉。古之人有曰:“君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自斯言之出也,故凡有涖于人者,虽心晳淑慝,纪事执春秋笔焉。其显诵于人,裂采而赠之者,必掩咎为美,増细以巨。虽以龚黄召杜,显显然拟之者,实反出严来下。用是善恶诋冒,莫可凭倚。君子习见其然,故凡采而书之,飏歌而休颂之者,皆将曰:“此不非其大夫义也。”虽厯厯可按者,莫之听焉。夫以善恶之相冒若此,声乃底实莫能白之,君子之心又若此。今欲侈言以为东臯赠也,亦奚益哉?是故东臯惠泽着于人心,政声播于行口,绩业留于郡邑之志,瑞不必多为之赘。然东臯此以奏绩行也,行将擢而之他郡,陟而之科之道,其统赖有大于琼山者。统赖大,则其绩之所奏随之。东臯以其迎刃而解之才,乘迎刃可解之力,随职业之所到,执平日之所学者,毅然行之,罔狥身以忘国,毋私已而弃民。小之琼山,大之天下,则闻誉逹于遐迩,功烈着于不刋,循良宪诤,映耀今古。予得以従而鼓舞于其后矣。吁!岂不盛哉?岂不快哉?昔子路去鲁,谓顔渊曰:“何以赠我?”曰:“吾闻之也,去国则哭于墓而后行,反其国不哭,展墓而入。”谓子路曰:“何以处我?”子路曰:“吾闻之也,过墓则式,过祀则下。”儒有见善以相示者,东臯先生何以复我?賛萧氏一门二节予读东洲李太仆所为《双节传》,观二母寡于华年,依孙子为命,厯三四纪,而念夫之心,迄如其始。矢心天日,苦志丝枲,未尝不壮其竞于守,而可为顽懦者寓激劝也。嗟夫人之自立于天地间,能以其身为天地万物之依者,其道有五焉。五教贯三才而为一,君子重之。然圣王制世御俗,所急而且先者,惟臣之良,妇之节。崇显褒异,拳拳然持此以为天下励者,是则何故?葢以义合者,而能不悖其心,可以改醮而他従者,顾终守于一志一行,类无往非其自立之地焉矣。况夫遇有常变,君子觇人,恒于乆近间求之。昔人谓慷慨杀身易,従容就义难,乆近之谓也。是故夫亡则无所为矣,无所为而一从不移,虽金石之坚,未能逺过。彼夫存之备,妇顺而家理宁,未足为难矣。士之従事于上,多者计三四十歳,少者亦不下十余嵗。承于显,或悖于幽,毅然誓不以所职负吾君者,竞于始或渝于后,歴年所而心一焉。彼殉君于日月,未足为难矣。藩宣不悖,可以见臣义之终;孀守克坚,足以辩妇行之备。故君子论人,廷之效忠,闺之着节,无轩轾焉,而厉世振俗,独于此拳拳焉者,亦以其乆且大者身有之,五教于斯贯焉,故尔。虽然,彼士尝学问知礼义,以应上求者,亲师友以撤蔽,酌古今以达疑,谓能尽所事焉,可也。闺中之见,视此何若?矧士之布列在位,考其所以受人防命之寄而不贰乃心者,则或鲜焉。易于闺门女子之间,难于多士讲学之际。二贞并萃,独非君子之所歆扬而不容自己者乎?孟子曰:“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况于亲炙之者,窃慨臣义之衰,节守之壊,有如三才所借以立者,而仅于二妇焉。寄之则夫,祗念母氏不改之心,奋臣子不悖之义。侍御公之造福南粤,有必然矣。予粤人也,鼔舞之懐不能自己,用是书之以颂议论。泰伯论上太王剪商之志,金仁山、胡双湖辩之详矣。愚窃谓太王实有是志,太伯去之,夫子亦不当以至徳许夫太王当祖甲之时,去高宗中兴未逺,后一百有余年,殷始亡,则当太王时,乃商家盛强之末,衰弱之始,其天命人心尚完固未动,所谓剪商,亦言乎其志焉耳,非爰整其旅如观兵孟津、陈师牧野之为也。泰伯无荆蛮之逃,则国属之泰伯矣。属之泰伯,而泰伯以不取为心,则剪商之志蓄于太王者息之。泰伯、季厯不得位,日后无武王事纣,无灭亡之理,此其以天下让商,更为何如?太王欲传位季厯则剪商之志,季厯従之矣。太王啓于先,季厯従于后,父作子述,事必有可成,无难者,君臣之义。泰伯不以此身维持其间,而托于采药之去。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充类至义之尽,泰伯其得为有君也哉?且弑君,天下大恶也,幸而成之,公议凛于斧钺;
译赠林东臯考绩序 我和东臯先生都是以儒业相交的朋友。然而东臯担任琼山县令,算来已经七年了,实在有古代大夫的道义。古人说过:‘君子居住在这个国家,不非议它的大夫。’这句话流传以后,所以凡是治理百姓的人,即使心里明白善恶,也往往像执掌《春秋》笔法那样记事。他们显著地向人诵说,分割文采加以赠送的文章,必定掩饰过失而夸大美德,把小事增饰成大事。即使把龚遂、黄霸、召信臣、杜诗这样显赫的人物拿来相比,实际上也反而出在严嵩、来俊臣之下。因此善恶相混、诋毁和冒称,没有什么可以凭信依靠的。君子习惯看见这种情形,所以凡是采录成文、歌咏赞颂的人,都会说:‘这就是不非议他大夫的道理。’即使事情历历可考,也没有人愿意听信。善恶彼此混淆到了这种程度,声名于是陷入真实难以显明的地步,君子的内心又何尝不是如此。如今想夸大言辞来作为赠给东臯的文章,又有什么益处呢?所以东臯的恩惠已经显著地留在人心中,政绩声誉传播于行旅和民众之口,功业留在郡邑的志书中,祥瑞不必再多说来添赘。然而东臯这次是凭考绩上奏而出行,将要升迁到别的郡去,登上科举仕进的道路;他的施政范围将比琼山更大。所依凭的范围越大,他所上奏的政绩也将随之扩大。东臯凭借迎刃而解的才干,乘着可以迎刃而解的力量,随着职责所到之处,把平日所学坚定地实行,不因顾惜自身而忘记国家,也不要偏私自己而抛弃百姓。小而言之,是琼山;大而言之,是天下。这样一来,声誉将传达到远近,功业将显著而不可磨灭,循良之政和直言敢谏的风范,将照耀古今。我就可以跟随在他身后为之鼓舞了。唉,难道不是盛大的事情吗?难道不是痛快的事情吗?从前子路离开鲁国,对颜渊说:‘你拿什么赠给我?’颜渊说:‘我听说,离开国家时要先到祖墓哭泣,然后再出发;返回自己的国家时不哭泣,只扫墓后便入城。’颜渊又问子路:‘你用什么来安置我呢?’子路说:‘我听说,经过墓地要俯身扶式致敬,经过祭祀之处要下车。’儒者有见到善行便互相指示的道理,那么东臯先生将用什么话来回赠我呢?” 赞萧氏一门二节 我读东洲李太仆所作的《双节传》,看到两位母亲在年轻时便守寡,依靠孙子生活,历经三四代,思念亡夫的心直到今天仍和当初一样。她们对天发誓守志,辛苦纺织,未尝不令人赞叹她们坚持守节的志气,也可以用来激励那些顽钝懦弱的人。唉!人立身于天地之间,能够用自身作为天地万物依凭的道路,有五条。五种教化贯通天地人三才而合为一,君子对此极为看重。然而圣王制定制度、治理世俗,最急切而优先看重的,只有臣子的忠良和妇人的贞节。大力表彰、特别褒奖,拳拳不忘地以此来激励天下,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大概因为以义理结合的人,即使能够不违背自己的内心,可以改嫁而跟随他人,却最终仍然守住一个志向、一种操守,几乎无处不是她们自立的地方。何况人遇到的事情有常态也有变化,君子观察一个人,常常在长久和短暂之间求取证验。古人说慷慨赴死容易,从容就义困难,说的就是时间长短。因此丈夫亡故以后便无所作为了,在无所作为的情况下却始终不改变志向,即使坚硬如金石,也未必能远远胜过她们。丈夫在世时,妻子顺从、家庭安宁,还算不上困难。士人事奉君上,多的经历三四十年,少的也不少于十多年。在显明处承受君命,有时在幽隐处却违背它;能够坚决发誓不因所任职事辜负君主,起初也许坚持,后来却可能改变,经过多年仍能保持专一。那些在日月之下为君主殉难的事情,未必算困难。藩屏宣扬而不违背君命,可以看出臣节的终始;寡妇守节而能够坚定,可以说明妇行的完备。所以君子评论人物,无论朝廷中效忠,还是内闱中显节,都不分高下;而要用它们来激励世代、振兴风俗,特别对此拳拳在意,也是因为长久而重大的德行由自身承担,五种教化在这里贯通起来。虽然如此,那些士人曾经学习问道、懂得礼义,以回应君上的要求,亲近师友来消除蒙蔽,斟酌古今来通达疑惑,说他们能够尽到所事奉的责任,还可以;闺中妇女所见所行,比起这些又怎么样呢?何况士人分布在官位上,考察他们接受君主托付而不改变本心的情形,往往很少。妇女在闺门之中做到这一点反而容易,众多士人在讲学交往之际做到这一点反而困难。两种贞节汇聚在一起,难道不是君子所应当欣然褒扬、不能自已的吗?孟子说:‘百世以后,听到我的话的人没有不奋发振作的。’何况是亲自受她们熏陶的人呢?我私下感叹臣节衰败、守节毁坏,天地人三才赖以成立的道理,如今竟只在两位妇人身上寄托。把它寄托在她们身上,是因为她们像丈夫一样,只记念母亲不改的心志,奋发保持臣子不违背君命的义理。侍御公为南粤造福,是必然的事情。我是粤地人,心中的鼓舞赞颂无法自已,因此写下这些话来歌颂和议论。泰伯论上 关于太王想要剪除商朝的志向,金仁山、胡双湖已经辨析得很详细了。我私下认为太王确实有这样的志向,泰伯却离去了;如果这样,那么孔夫子也不应当把太王称为具有至高德行的人。太王处在祖甲时代,距离高宗中兴还不远,后来过了一百多年,殷才灭亡。这样看来,太王之时正是商朝强盛的末期、衰弱的开端,天命和人心仍然完整稳固、没有动摇。所谓‘剪商’,也只是说他有这样的志向罢了,并不是像在孟津观兵、在牧野陈列军队那样整顿军旅。假如泰伯没有逃往荆蛮,国家就会归属于泰伯。国家归于泰伯,而泰伯把不取它作为心愿,那么太王心中蓄积的剪商志向便会停止。泰伯、季历不得到王位,后来就不会有武王伐纣,也就没有灭亡商朝的道理;这就是把天下让给商朝,又会是什么样呢?太王想把王位传给季历,于是剪商的志向,季历也继承了。太王首先开创,季历后来继承,父亲创作、儿子述成,事情一定有可以成功的条件,并没有什么困难,这正是君臣之义。泰伯不以自身维持其中,却借口采药而离去。即使我没有亲手杀死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把同类之事推到义理的极致,泰伯还能算是有君臣之义吗?况且弑君是天下最大的恶行,幸而成功,公议也会像斧钺一样令人战栗;
不幸不成,大则身首异处,破壊家门;小则贬削投荒,流离终世。王述之子坦之,欲以女与桓温,述怒排坦之曰:“汝真痴耶?乃欲以女与兵!”坦之是以不与桓温之祸。窃以为泰伯之爱太王,不如述之爱其子矣。圣贤之论曰:“君有过,三谏而不听,则逃之;父有过,三谏而不听,则号泣而随之。”夫子臣异道,非止谓其天合人合义当如此也。子之于父,一体而生,比之异姓,君臣情分有别,以光明正大之义,投一气相通之亲,婉顺号泣至三至再,无不可以感通而挽回焉者。父有诤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无君一念,此其事为何如?可逆料其不可反而遂逃之耶?仁杰周旋于则天之朝,双陆不胜之兆,姑侄子母之言,且能动之,俾天下复为唐有。太王固非昏暗之武后也。仁杰能行于异姓之妇人,伯不能行于至亲之父子。且朱子之论伯曰:“徳足以朝诸侯而有天下,夫足以朝诸侯有天下,而不能以大义回父心,吾不信之矣。以子事父,情有可为而不为,身为世子,权有可为而不为。以事父言,则不孝;以事商言,则不忠。啓天下无君之祸,贻家门弑逆之羞,皆荆蛮一逃为之也。天子旁通事物之变,酌见义理之原,而顾以至徳称之哉!泰伯论下果如剪商说,则泰伯洁身而去,仅得与申生之恭为类。质美未学,谓之徳且不可矣,况可谓之至乎?葢采药一去,使太王果成剪商之事,则商家天下不得于太王,当得于季厯。是泰伯不取商家之天下,而任父与弟取之也。春秋书赵盾弑其君,任父与弟取之,不以此身维持其间,绳以春秋法,泰伯罪不可逃矣。仁杰周旋于女主之朝,君子取焉。葢君子期于成天下之事,而不必于明巳之志。苟谓惟求无愧,直遂径行,可以维持左右,使不至于成其逆者,皆不为之。泰伯不得为圣贤矣。朱子以遂成呉国事,料泰伯于商周之际足以朝诸侯有天下。太王邑于岐山之下,従如归市,不能以有天下乎?太王可有天下而泰伯洁身去之,谓让天下于商可乎?且朝诸侯有天下之说,尤不可晓。说者谓周之顽民为商忠臣,观多方多士训殷民者详矣。必三纪而后风俗移易,牧野之师虽殷民有倒戈之志,然犹有前徒交战之人。孟子曰:“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是以难也。”泰伯虽盛徳,当不过于文王。文王値罪恶贯盈之纣,不能为之。泰伯当祖甲世,去高宗中兴未逺,又焉能朝诸侯有天下?易易耶?三分有二以服事殷,说者谓九州所以不遽叛者,皆小心翼翼延焉。夫纣犹有可延之势,以泰伯不従之徳,当祖甲盛时,为天下倡率民可知?方商室太山而四维之矣。朝诸侯有天下,此必无之事也。孟子曰:“继世而有天下者,天之所废,必若桀纣,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适圣贤六七作之后,而天遽弃之耶?以徳言,泰伯无取天下之理;以时言,泰伯无取天下之几。徒见夫遂成呉国之迹,谓可以朝诸侯有天下。夫归泰伯之人,正邠人従太王之人也。其心知有君臣之义,故见夫可君者,翕然归之。又跻我于天下一君之上,恐知有仁人之人不如是也。归市。之太王不能即遂剪商之心,遂成呉国之泰伯,能朝诸侯,有天下乎?且推已之物以与人,谓之让;指商家未败之天下为泰伯当得而不取之恩,是何以异于盗贼?指所未刼之家,其所积为已有,而姑让与积财者所用耶?大禹、太甲、成王之天下,不可谓为益、伊尹、周公旦所让;周之天下,不可谓为泰伯所让,尤可知矣。夫子之言,当不如是。朱子凭《史记》之语而想像推之于太王、泰伯心事,皆不得其实,而其时其事,并夫子称许之言有相悖戾,不可强通者,不若止以让国季厯说,武王终有天下,故以让天下推许之,无碍也。孟子为贫而仕议人生天地间,曰士,曰农,曰工,曰商,皆男子事也。其事虽一,然士在行道天地间,惟道最大,故士居四民首。士当斯世,既贫而无养矣。曰农,曰工,曰商,无非资身防也。此其事之在我者,一仕于人,则制于人。制于人,则不得以自由。制于人而望于人者,惟禄焉。且云非出处之正,吁!非其正者,而可以谓之出乎?以不正之出,悬望禄之思,此其心何如也?君子之仕,所以行其义。臣子之义,分无彼此,而以言高行道自诿,失君子出仕义矣。天地间无可以生此身者为之可也。舍农工商之养,自己出区区于抱闗击柝之禄,由人制者焉,大贤君子之所为,宁若此哉?孔子平日进以礼,难于进也;退以义,易于退也。乘田委吏,安然受之而不辞,葢亦顺其举授者而无容心焉,亦且行道之端所系耳。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为贫以进,宁复能后其食耶?孟子平日执不见诸侯之义,分庭抗礼,直若壁立万仞之不可即者,莫非刚且大者为之。斯言一出,吾恐气体亦有所不充。集义所生者,或不能长江大河浩浩然而来矣。
译不幸没有成功,大则身首异处、家门毁坏,小则贬官削职、流放荒远,终身流离。王述的儿子坦之想把女儿嫁给桓温,王述发怒,把坦之推开说:‘你真是痴呆吗?竟想把女儿嫁给武人!’坦之因此没有遭受桓温的祸患。我私下认为泰伯爱太王,还不如王述爱自己的儿子。圣贤的论说是:‘君主有过错,进谏三次仍不听,就离开他;父亲有过错,进谏三次仍不听,就号哭着跟随他。’孔子与臣下、父亲与儿子所处的道路不同,不只是因为天合、人合、义理上本来就应当如此。儿子与父亲一体而生,比起异姓之人,君臣之间的情分有区别;以光明正大的义理,投入一气相通的亲情之中,婉转顺从、号哭再三,没有什么不能感通而挽回的。父亲有能进谏的儿子,自己便不会陷入不义;心中没有无君之念,这件事是何等重要!难道能够预先断定事情无法挽回,于是便逃走吗?狄仁杰在武则天朝中周旋,凭借双陆棋局不胜的征兆以及姑侄、子母之类的话,尚且能够感动她,使天下重新归于唐朝。太王本来就不是昏暗的武后。狄仁杰能够对异姓妇人做到的事,泰伯却不能对至亲的父亲做到。况且朱子评论泰伯说:‘德行足以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的人,既然足以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却不能用大义挽回父亲的心,我是不相信的。以儿子的身份事奉父亲,情理上有可以做的事却不做;身为世子,权势上有可以做的事却不做。就事奉父亲来说,这是不孝;就事奉商朝来说,这是不忠。开启天下无君之祸,给家门留下弑逆的羞辱,都是逃往荆蛮造成的。天子通晓事物变化的各个方面,斟酌而洞见义理的根源,怎么反而把至高的德行称许给他呢?’ 泰伯论下 如果果真如‘剪商’之说,那么泰伯洁身而去,只能与申生的恭顺相类。资质虽美却没有学习,尚且不能说是有德,何况能说是至德吗?大概泰伯采药一走,如果太王果真成就剪商之事,那么商家的天下不是从太王那里得到,便是从季历那里得到。也就是说,泰伯不取商家的天下,却任由父亲和弟弟去取得它。春秋记载赵盾弑杀其君的事,任由父亲和弟弟取得天下,却不以自身维持其中,按照《春秋》的法度来责罚,泰伯的罪过便无法逃脱。狄仁杰在女主的朝廷中周旋,君子却取法于他,因为君子期望成就天下的事情,并不一定要求表明自己的志向。假如只求自己无愧,径直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凡是能够维持左右局势、使事情不至于成为叛逆的做法都不肯做,那么泰伯就不能算圣贤。朱子根据最终成就吴国的事实,推测泰伯在商周之际足以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太王封邑在岐山之下,民众归附他如同归赴集市,难道不能拥有天下吗?太王可以拥有天下,而泰伯洁身离去,能说是把天下让给商朝吗?况且‘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的说法尤其令人不解。有人说周朝的顽民是商朝的忠臣,《尚书·多方》《多士》中训诫殷民的内容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必须经过三十年以后风俗才会改变。牧野之战时,虽然殷民已有倒戈的意图,但仍有先前的部众与周军交战。孟子说:‘那些旧家遗留下来的风俗,流传下来的教化和善政仍有保存,所以改变它很困难。’泰伯即使德行盛美,也不会超过文王。文王遇到罪恶贯盈的纣王尚且不能使天下诸侯来朝、拥有天下,泰伯处在祖甲时代,距离高宗中兴还不远,又怎么能够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呢?会有这么容易吗?周人已经取得天下三分之二,却仍然服事殷商。有人说九州之所以没有立即叛离,是因为殷商仍然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它们。既然纣王尚且有可以延续的势力,那么以泰伯不屈从的德行,处在祖甲强盛之时,想要为天下倡导而率领民众,是可以知道结果的;那时商室正如泰山压顶,四方已在支撑它。‘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一定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孟子说:‘继承世代而拥有天下的,如果是上天要废弃他,必定像桀、纣那样,所以益、伊尹、周公都不能拥有天下。’难道恰好在圣贤相继出现六七人之后,上天就突然抛弃商朝了吗?从德行来说,泰伯没有取得天下的道理;从时势来说,泰伯也没有取得天下的机会。人们只是看见他最终成就吴国的事迹,便认为他可以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归附泰伯的人,正是归附太王的邠人。因为他们心中知道君臣之义,所以看到可以奉为君主的人,便一齐归附他。又把我推举到天下唯一君主的位置上,我恐怕知道有仁德之人的人不会这样做。邠人归附太王,太王不能立即实现剪商的心愿;那么最终成就吴国的泰伯,能够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吗?况且把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推给别人,才叫作让;把商朝尚未败亡的天下说成是泰伯本来应当得到、却施恩不取,这和盗贼有什么不同?难道要指着尚未被抢劫的家,认为其中积存的财物已经属于自己,却姑且让给拥有财物的人使用吗?大禹、太甲、成王的天下,不能说是益、伊尹、周公旦让给他们的;周朝的天下,也不能说是泰伯让给它的,这一点尤其清楚。孔夫子的话,应当不会是这样。朱子依据《史记》的话,推想太王、泰伯的心事,都没有得到真实情形;而且他所说的时代和事情,同孔夫子称许的话彼此矛盾,不能强行解释为相通。不如只按‘让国给季历’的说法理解:武王最终拥有天下,所以把‘让天下’的意义推加到泰伯身上加以称许,这样就没有妨碍了。孟子为贫而仕议 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有士、农、工、商,都是男子所从事的事业。这些事业虽然同样重要,但士人是在天地之间推行道义,只有道义最大,所以士人居于四民之首。士人处在这样的时代,既然贫困而没有供养,就说农、工、商吧,无非是用来养活自身和防备生活的。这些事情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一旦出仕为人做事,就受制于人。受制于人,就不能自由行动;受制于人而有所期待的,只有俸禄。况且有人说这不是出仕和退处的正道。唉!既然不是正道,还可以称为出仕吗?以不正当的出仕悬念于求取俸禄的想法,这样的内心究竟是什么样呢?君子出仕,是为了实行自己的义。臣子和儿子的义,分际并无彼此之别;如果以所谓地位高、能够行道为借口推托,就失去了君子出仕的道义。天地之间没有能够养活这个身体的办法,去做它也就可以了。放弃农、工、商的供养,自己卑屈地取得守关击柝的俸禄,受制于他人,大贤君子难道会这样做吗?孔子平日进仕遵循礼,进仕是困难的;退处遵循义,退处是容易的。他任乘田、委吏时,安然接受而不推辞,大概也是顺从他人举荐授予的职位而不存私心,同时也因为这关系到推行道义的开端。事奉君主应先敬重自己的职事,然后才考虑俸禄;如果是因为贫困而出仕,难道还能把俸禄放在后面吗?” 孟子平日坚持不去拜见诸侯的道义,与诸侯分庭抗礼,直如高耸万仞的墙壁,令人无法接近,无非是刚强浩大之气所造成的。这句话一说出来,我恐怕他的气质和体魄也有所不足。由积累义理所生的浩然之气,或许不能像长江大河那样浩浩荡荡地奔流而来。
周公使管叔监殷周公之处管蔡诸家皆以为不忍逆探其兄之恶而弃之。愚窃谓不然。舜之处象虽云封之有庳,而天子之吏实理。所以然者,正以全吾亲爱之心,又使之不得少肆其恶。其为家国臣民之计,详而宻矣。人必有恻隐之心,恻隐之心于亲切人必有是非之心,是非之心于亲真谓之真者,非独详于此也。日夕周旋,心术之善否,见事之明暗,才调之大与小,莫不毕照于我,而非若他人之日月一至,见其一二而未见其千万也。古称知子莫若父,知弟子莫若师,羣居终日而以知友称,亦以亲比不离之故也。谓蔽于爱兄之心,然则舜何以不蔽四端?必有随感异应,举天下皆然而周公独何以得此失彼?《大学》称「莫知其子之恶,责溺爱者之不明也」。古称诤子为贤子,教以义方为贤父,▯子朱啓明臣民称焉。尧且以嚚讼弃之,见有真否之别也。将谓过恶未着,而其志其才有可取者,知人则哲,维帝其难。四防不去于尧,而去于舜,人心之藏不可测度,虽明圣亦有未能先为之别者,奚必兄弟间而后然哉?立亡国之子而求所以监之,此其闗系若何?当何如以计之者?监以亲亲之兄,周公虑事之详,亦可想矣。若夫日后之事,则所谓「维帝之艰,圣人之不幸也」,而其初之必使焉者,正其才志之可观,兄弟之真见。今观金縢之册,公之爱武王何若?恩斯勤斯之咏,公之爱成王何若?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兄在彼犹在此者,附仇人以背懿亲,管所为有出于天理人情之外者,而公安得逆知之?窃以为监殷之举,公必自庆以为得安国之计矣,而宁意其后之至此耶?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孟子意或如此,无取我子鬻子之闵斯之言,哀而切所谓垂涕泣而道之也。败露之后,其亲爱之情尚如此,防墙御侮之亲,而使之监我仇人焉,独非圣人之至计也乎?天理人情,周公之所不能不过也。若谓蔽于爱兄,以至今日,稽之古今,反之人心,不能以强通矣。使毕战问井地不井田而能致天下之治者,无是理也。何也?人必衣食有所资,然后为善之心以生。日夕有所事,然后淫侈之念不作。井田者,衣食之资,日夕之事,返朴还淳之道,去盗絶讼之原,举赖于此。故尝以为,一井田而天下之事毕矣。然自三代而下,垂数千载而莫之行者,何?井田所以为民,而亦兼以足国。自秦汉而下,其心于为民者,能几人哉?间有欲为民隐之,恤乆逺之计者,又苦于考究之不详,变通之无法。彼见夫天下若此其大,夺富民之田以畀贫者,纷纷籍籍,无従下手。其讲学之臣,多词章记诵之士,议及井田,懵然不知所以行之之故。或见其莫已利也,因不举之。以为君诵者,亦有之。举世相安于因循之习,竟无经乆之计,望治之思,胶柱鼓瑟,宜乎其卒不可行也。考之后之称稽古博识者,莫如端临马氏。其为井田之议,谓后之君子每慨叹世主不能复三代之法,以利其民,使豪强坐擅兼并之利,其说固正矣。至于斟酌古今,究竟利病,则莫如老泉水心二公之论,最为确实。其出二公之外而为之议者,必能备知闾里之利病,详悉然后授受可以无弊。然则自周而下,吏于民者,举不欲知其利病也耶?不知民间之利病,用民之脂膏以奉之,何用设官分职,旁午而縦横之者何为?守令之迁除其嵗月有限,独不可举而乆任之乎?污吏黠胥,能舞文以乱簿书,田里之一一可覩,丈尺可凭,或不可乱。还授之奸弊无穷,今则然矣。井田既行之后,而民犹有无穷之弊耶?商君决裂井田,废壊阡陌,以静百姓之业而一其志。果若斯言,则三代之贡助彻法将不静而一乎?不反其静一之故,而见夫末流之弊,遂举而弃之。不揣其本而齐其末,端临于是为失言矣。我朝丘文庄有取于苏叶之论,而其言曰:可于国初人寡之时为之,承平日乆,生齿日繁之后。终归于隳废。程子谓天地间决无人多地少之理。今之糜费五谷,计当数倍吾民日夕之食,而犹可以取给,事可知矣。随时制宜,而不失先王之制。厯举贡助,以为滕文诵孟子之所云,润泽不如是也。丁田相配,取效于数百年之后,井田以渐为之而俟其成,独不可举而行之乎?谓张载处之有术之言,惜其要妙隐而未发。吁!三代行之,其为日若此其乆也。地里举目可见,量度反掌而行,宁能隐之耶?文庄之见,亦端临之见也。误之者苏叶,而二公之言尤自可笑。《周礼》遂人:「凡治野,夫间有遂,遂上有径;十夫有沟,沟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涂;千夫有浍,浍上有道;万夫有川,川上有路,以达于畿。」郑康成谓此郷遂用沟洫之法也。用之近郊郷遂。匠人:「九夫为井,井间广四尺,深四尺,谓之沟;方十里为成,成间广八尺,深八尺,谓之洫;
译周公派管叔监视殷地 关于周公处置管叔、蔡叔等人,大家都认为周公不忍心预先推测兄长的恶行而抛弃他。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舜处置象,虽然说把他封在有庳,但天子的官吏实际上治理那里。这样做的原因,正是既保全我亲爱亲人的心,又使他不能稍稍放纵自己的恶行;对于家国臣民的考虑,既周详又严密。人一定有恻隐之心;恻隐之心对于亲近的人,一定又有是非之心;是非之心对于亲近的人,能够辨别真正的是非,并不只是对这些才详细。朝夕相处,心术的善恶、处理事情的明暗、才能气度的大小,无不完全显现在我面前,不像其他人只是偶尔相见,只看到一二方面而看不到全部。古人说‘了解儿子没有比父亲更好的,了解弟子没有比老师更好的’;群居整日而以知己朋友相称,也是因为亲近而不分离的缘故。假如说周公被爱护兄长的心蒙蔽了,那么舜为什么没有被四端之心蒙蔽?难道一定会因感触不同而产生不同反应,天下人都如此,周公却独独在一件事上得到、在另一件事上失去吗?《大学》说‘没有人知道自己儿子的恶’,是责备溺爱者不明智。古人称有能进谏的儿子为贤子,把儿子教以义方称为贤父;尧的儿子丹朱被臣民称为嚚讼之人,尧尚且因此弃置他,可见其中有真实与虚假的区别。也可以说管叔的过恶尚未显著,而他的志向和才能还有可取之处;能够识别人,才算明智,但这对帝王来说确实困难。四种恶行在尧时没有除去,到了舜时才除去;人心深处的情状不可测度,即使圣明之人,也有不能预先辨别的地方,何必只在兄弟之间才会这样呢?拥立亡国之子的后代而寻求监视他的方法,这件事关系多么重大,应当怎样谋划呢?让亲近的兄长去监视他,周公考虑事情的周详,也就可以想见了。至于日后的事情,正如所谓‘只有上帝才知道其中的艰难,是圣人的不幸’,而当初之所以一定派管叔去,正是因为从当时看他的才能和志向可观,也是真正把他当作兄弟。如今看《金縢》中的册书,周公爱护武王是怎样的?‘恩斯勤斯’的诗句,表现周公爱护成王又是怎样的?孩童都知道亲爱。管叔的兄长身份在那里,也仿佛在这里;他依附仇人而背弃亲爱的人,管叔所做的已经超出天理人情之外,周公怎么能够预先知道呢?我私下认为,监视殷地这件事,周公一定曾经庆幸自己找到安定国家的办法,哪里会想到后来竟发展到这种地步呢?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兄长,周公的过失不也应当如此吗?孟子或许就是这个意思;不必取用我子、鬻子、闵子的话来责难周公,那只是哀痛而恳切地为此流泪哭泣、说明道理罢了。在事情败露以后,周公对亲人的爱护之情尚且如此;在需要防卫、抵御侵害的时候,让亲兄长去监视自己的仇敌,难道不正是圣人最周密的计策吗?天理人情,是周公所不能超越的。如果说周公被爱兄之情蒙蔽,以至于造成今天的结果,那么考察古今、反省人心,就不能强行解释为合理了。使毕战询问井田制度 不实行井田制却能使天下得到治理,没有这样的道理。为什么?人一定要有衣食资财,然后向善之心才会产生;每天早晚都有事情可做,然后淫逸奢侈的念头才不会发生。井田制,是供给衣食的资财,是使人日夕有事可做的安排,是返朴还淳的道路,是杜绝盗贼和诉讼根源的制度,天下各种事情都依赖它。所以我曾认为,只要实行井田制,天下的事情就全办妥了。然而自三代以后,经过将近几千年却没有实行,为什么呢?井田制是为了百姓,同时也兼能使国家富足。自秦、汉以来,把为百姓着想放在心上的人,能有几个呢?偶尔有人想为百姓隐忍,作长远的抚恤打算,却又苦于考察研究不够详细,无法因时变通。他们看到天下如此广大,要夺取富人的田地分给贫民,纷纷扰扰,根本无从下手。那些讲学的大臣,多是专事词章和记诵的人,一谈到井田制,茫然不知实行它的缘故。有的人看到实行井田制对自己没有利益,因而不提它;也有借此来迎合君主、为君主诵说的。全天下都安于因循的习惯,始终没有长久的计划和求治的思想,只知胶柱鼓瑟,难怪最终不能实行。考察后世所谓博学通达、熟悉古事的人,没有比端临马氏更好的。他议论井田制时说,后世君子常常感叹当世君主不能恢复三代的制度来使百姓得利,反而让豪强坐享兼并土地的利益,这种说法本来是正确的。至于斟酌古今、考察最终的利弊,则没有比老泉、水心二位先生的议论更准确切实的了。若有人在二公之外另作议论,必定要充分了解乡里百姓的利弊,详细考察之后再授予、分配土地,才可以没有弊端。那么,自周代以来,治理百姓的官吏,难道全都不想了解百姓的利弊吗?不了解民间的利弊,却使用百姓的膏血来供养自己,那么设置官吏、划分职掌,让他们往来奔走、纵横办理,又是为了什么?守令的调任期限有限,难道不能选拔他们而长期任用吗?贪污官吏和狡猾胥吏能够舞弄文书、扰乱簿籍,但田地村落的实情一一可见,丈尺又有凭据,或许不能任意混乱。至于归还、授予土地的奸弊无穷,如今正是这样。井田制实行以后,百姓难道还会有无穷的弊病吗?商君割裂井田,毁坏阡陌,是想使百姓的产业安定、使他们的意志专一。如果真如这话所说,那么三代的贡、助、彻之法难道会不安定、不专一吗?他不反过来探究安定专一的根本原因,只看到制度末流的弊病,便一概抛弃它。不考察根本却只整齐末节,端临在这里说错了。我朝丘文庄采纳苏轼、叶适的议论,说道:可以在建国初年人口少的时候实行,等到太平日久、人口日益繁多以后。最终还是会毁坏废弃。程子说,天地之间绝没有人口多而土地少的道理。如今浪费的五谷,计算起来应当是百姓每天早晚食用量的数倍,却仍然可以供给,可见其中的道理了。应当随时制宜,却不能失去先王的制度。逐一列举贡、助之法,用来解释滕文公向孟子所说的话,恩泽润及百姓并不是这样。人口与田地相配,要在数百年以后才能见效;井田制逐渐实行,等待它完成,难道不能实行吗?至于张载所说处理此事有办法,可惜其中的精妙之处隐藏着,没有阐发出来。唉!三代实行井田制,时间已经如此长久。土地的形势抬眼便可看见,丈量尺寸反掌即可完成,难道能够隐藏吗?文庄的见解,也就是端临的见解。误导他们的是苏轼、叶适,而这二人的说法尤其可笑。《周礼·遂人》说:‘凡是治理郊野,田夫之间有遂,遂上有径;十夫之间有沟,沟上有畛;百夫之间有洫,洫上有涂;千夫之间有浍,浍上有道;万夫之间有川,川上有路,以通达王畿。’郑康成认为这是乡、遂所用的沟洫之法,用于近郊的乡、遂。《周礼·匠人》说:‘九夫组成一井,井与井之间宽四尺、深四尺,叫作沟;方圆十里组成一成,成与成之间宽八尺、深八尺,叫作洫;
方百里为同,同间广二寻,深二仞,谓之涂,专达于川。」康成以为此都鄙用井田之法也。用之野外县都。此葢以平原旷野之地行助法,以山林陵麓之地行贡法,然非贡助一定于此而不易也。昔朱子论建国,谓必依山川形势,无截然可方之理。孟子「若夫润泽」,正此意也。必若塞溪壑,平防谷,夷丘陵,破坟墓,壊庐舍,徙城郭,易疆陇,而后可为圣王之井田。将塞之平之,夷之壊之,易之而后为之也耶?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谓圣人也,而所行之事,宁若此愚痴不通耶?必九百亩而后井,必方百里而后同,不足于九夫之地,百里之同,而可耕可植者将弃之乎?随田之广狭而为多少之授,可井则井,不可井则一夫二夫当之;可同则同,不可同则百夫千夫当之。助不必野而行,赋不必国中而行,此圣人之法也。二氏以不通之见而议古法,难乎其为古矣。所见之舛若此,则其谓井田成而民之死其骨已朽,驱天下之人,竭天下之粮穷数百年,专力于此,不治他事,宜乎其然矣。井田者,井田之名也;人必有田,而不必于井者,井田之实也。观野行助,法国中十一自赋,圣人变通之权,可想见矣。为今之计,不必访求故堰遗陂之已废者,按今日之土田,随地区画,举《周礼》大司徒所谓“不易之地,家百亩”,小司徒“上地,家七人”,与夫大宰九职任万民者,而酌用之。守宰县令,一以井田为事,其纎悉又属之一里之长,不以今日纷纷之病,而沮其必行之心,必委曲以力行,而求为乆逺之计。既定之后,举簿书以验田土,度地不定,则吏胥之奸弊可稽正,不必慈祥如龚黄、精明如张赵,而亦可以济斯世于虞周之盛,区斯民于乐乐利利之中矣。横渠曰:“世之病难行者,未始不以亟夺富人之田为辞,葢谓其或以召乱也。”然天下富人多乎?贫人多乎?田井而贫者得免奴佃富家之苦,吾知其欣従必矣。王者固有灭人之族、没人之产,而束手听者,取其有余之田,而不夺其上下之养,彼亦安得而违之?窃以为井田之决可复于后世者,谅夫有同然之心,而不必恤其众多之口,反覆晓谕,委曲变通,必无召乱之事也。然则数世之后,而其子孙众多,不可以死徙无出郷之法,行之者若何?曰:“物之不齐,物之情也。”自夏后以至八百年之周,其间独无若此者乎?然要在必有田宅而不失所养,化裁变通之而已。要之不能以一一如意,而较之田不井授,一遇灾旱,而民之辗转沟壑,白骨遍野;平时则奸伪朋兴,有故则羣横冦盗,其相去万万矣。愚故以为防然,必在可行而无疑也。古今论井田之难者,惟强夺民田以召怨讟一语,为稍近似。举今日吏胥无穷之弊,守宰迁徙不常之由,乃不揣其本而齐其末之论。若夫执沟洫井同之法,而谓今日之地非古昔平原之区者,以胶柱鼓瑟而论,圣人不通之甚者也。天人贫富不相耀,以和其心,而后天下之治可定。今日太平之业,必世后仁之化,举须于此。彼夫心所同然而口之怨讟,固不必恤也。力而行之,而民可与乐成矣。然封建所以维持井田者也。田欲井授,亦将举封建而行之乎?曰:乆守宰之任,而一里之长,长子孙于其中者,复为之维持焉,井田之可行也,必矣。制度一定,则心志一,风俗成,其所以维持之者不难矣。然则奚必封建为哉?人皆以井田为圣王之养,庠序为圣王之教,养民于先,教民于后。有养而后教,行焉。若井田自为养,庠序自为教,不相渉矣。然《易·履卦》君子象之,以辩上下,定民志。上下辩,民志定,教之成也。一夫百亩之田,百亩外不能加毫末;五亩之宅,五亩外不能加毫末。上下四旁,长短广狭,彼此如一,而无不方。民志之定,何如?程伊川传乃叹后世自士庶至于公卿,日志于尊荣;农工商贾,日志于富侈。亿兆之心,交骛于利,天下纷然如之,何其可一也?欲其不乱,难矣。降至今日,较伊川言,殆又甚焉。所称名人贤士,口谈道义者,皆不能絶去为富不仁之心。小民持此为观法,借此为口实用,是风俗日流,莫知纪极。法不能止,大抵皆厚田宅,丰衣食,美妻妾。一念使之有此,一念又皆田宅无分界,人人得以自买自卖,致焉。
译方圆百里组成一同,同与同之间宽二寻、深二仞,叫作涂,专门通达于川。’康成认为这是都鄙所用的井田之法,用于野外的县、都。这大概是说,在平原旷野之地实行助法,在山林、丘陵山麓之地实行贡法;但并不是说贡、助之法一定只能在这些地方实行而不可改变。从前朱子论述建国时说,必定要依照山川形势,并没有截然方正的土地。孟子说‘至于滋润’,正是这个意思。难道一定要堵塞溪壑、填平堤防和山谷、铲平丘陵、毁坏坟墓、拆毁房舍、迁移城郭、改变疆界田垄,然后才能建立圣王的井田吗?要先堵塞、填平、铲平、毁坏、改变以后才能实行吗?筑高台一定凭借丘陵,开低地一定凭借川泽,这才叫圣人;而圣人所做的事,难道会像这样愚蠢而不通情理吗?一定要有九百亩才叫一井,一定要方圆百里才叫一同,那么不足九夫之地、不足百里的地方,凡是可以耕种的土地,难道都要抛弃吗?应当随田地的宽窄而决定授田多少:可以组成井的就组成井,不能组成井的,就由一夫、二夫相应承担;可以组成同的就组成同,不能组成同的,就由百夫、千夫相应承担。助法不必只在郊野实行,赋法也不必只在国都以内实行,这才是圣人的法则。苏、叶二人用不通达的见解议论古法,要想真正理解古法就困难了。他们的见识错谬到这种程度,于是又说,井田制成功时百姓的尸骨已经腐朽;驱使天下人、耗尽天下粮食,花费数百年专门致力于这件事而不治理其他事务,难怪会如此。所谓井田,是井田这个名称;人一定要有田,却不一定非要整齐划为井,这才是井田制的实际。看在郊野实行助法,在国中实行十一税的赋法,就可以想见圣人随时变通的权宜。为今天打算,不必访求已经废弃的旧堰、遗留下来的陂塘,而应按今天的田地,随地区划分,采用《周礼·大司徒》所谓‘不易之地,每家百亩’、小司徒所谓‘上地,每家七人’,以及大宰所说任用万民的九职,斟酌施行。郡守、县令全都把井田制作为事务中心,细微具体的事务再交给一里之长办理;不要因为今日种种弊病而动摇必定实行的决心,而应周密曲折地努力施行,谋求长久之计。制度确定以后,用全部簿书来核验田地;丈量土地若有不定,官吏胥吏的奸弊就可以查考纠正。不必一定要有像龚遂、黄霸那样慈祥,像张敞、赵广汉那样精明,也可以使这个时代达到虞、周的盛治,使百姓处在安乐富利之中。横渠说:‘世人认为难以实行的弊病,没有不是以急于夺取富人的田地为借口的,大概是认为这样或许会招致动乱。’然而天下是富人多,还是穷人多?实行井田而使贫民免除给富家作奴仆、佃户的痛苦,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欣然听从。王者本来就有灭人宗族、没收人财产,而使人束手听命的事;如今只是取走富人有余的田地,却不夺取他们供养上下亲属的田产,他们又怎么能违抗呢?我私下认为,井田制确实可以在后世恢复,只要大概具有共同的心愿,就不必顾虑众多人的怨言;反复开导,周密变通,一定不会招致动乱。那么,几代之后子孙众多,不能实行死徙、不得出乡的办法,又该怎么办呢?回答说:‘万物不齐整,是万物的本性。’从夏后氏直到八百年的周代,期间难道独独没有这种情形吗?关键只在于必须使人人有田宅而不失去生活供养,随时加以调整变通罢了。总之不可能事事如意,但与土地不按井田授予相比,后者一遇灾荒旱灾,百姓就辗转死于沟壑,白骨遍野;平时奸诈虚伪群起,有事时群盗横行,两者相差太远了。所以我认为,井田制的防范作用必定在于可行而无疑。古今论说井田制难以实行的人,只有‘强行夺取民田而招来怨恨诽谤’这一句话稍微接近事实。至于把今日官吏胥吏无穷的弊病、守令迁调不常的原因都列举出来,是不考察根本却只整齐末节的说法。至于拘泥于沟洫、井、同的制度,认为今日的土地不是古代的平原地区,这种说法如同胶柱鼓瑟,是圣人最不通变通的表现。应使天人与贫富不相互炫耀,以调和人心,然后天下的治理才可以确定。今日太平的事业、几代以后仁厚的教化,全都必须从这里做起。至于人心共同认可却口头发怨言的人,本来不必顾虑。努力实行,百姓就可以同享成功。然而封建制是用来维持井田制的。想按井田授田,难道也要连封建制一起实行吗?回答说:长期任用守令,又让一里的长老及其子孙长期在其中维持它,井田制就一定可以实行。制度一经确定,人心意志就专一,风俗也形成了,维持它并不困难。既然这样,又何必要封建制呢?人人都把井田看作圣王供养百姓的制度,把庠序看作圣王教化百姓的制度,先供养百姓,后教育百姓。先有供养然后施教,这样实行才对。如果把井田只看作供养,庠序只看作教育,二者就互不相涉了。然而《易经·履卦》的君子取法于此,用来辨明上下、安定百姓的意志。上下分明,百姓意志安定,这就是教化的成功。一夫有百亩田,百亩之外不能再增加一点;五亩住宅,五亩之外也不能再增加一点。上下四旁,长短宽窄,彼此相同,无不方正。百姓的意志还能怎样安定呢?程颐《易传》于是感叹,后世从士庶直到公卿,每天都在追求尊贵荣华;农工商贾每天都在追求富裕奢侈。亿万人的心都交相奔逐于利益,天下纷扰成了这样,怎么能够统一呢?想使他们不乱,实在困难。到了今天,与程颐所说相比,大概更加严重。所谓名人贤士,口头谈论道义的人,都不能彻底去除追求富贵而不仁的心。小民以此作为观察和效法的标准,借此作为口实,于是风俗日益流荡,不知何时才会停止。法律不能禁止,大抵都在使田宅厚实、衣食丰足、妻妾美好。一念之间使人拥有这些,另一念又使田宅没有界限,人人可以自行买卖,终于造成了这种局面。
井田行,则民贫富不相耀而心和矣。生长所习见而志定矣。汉人以富人观,欲天下为悲,止此田宅,更何欲可观?汉人以彼民情见美,则恱为叹,止此田宅,更何美可恱?富者欲过,贫者欲企,虽有其心,而葢无其由也。无其由而过企之心灭矣。井田未尝教民,而域民于教,教道之妙,有若此。尝谓井田立而先王之教,斯过半矣。天下之治,井田为之,学校不过辅翼之。先王之教,井田教于始,学校不过成教于终。一井田而天下之事毕矣。后世纷纷然交骛于利,彼身当教化之责者,亦惟利是驰。制度非不详,教戒非不切也。以言相禁,实则别以心相传。夫曰教之,夫曰教之云者,是亦空言而已。天下如之,何其能治耶?井田尽天下之事,与其竭力为庠序为教,约百端,鼔舞民志不定,迄无成功,不若竭力为一井田,以复唐虞三代之治,不可以王莽王田増纷扰,借口也。孟子道性善孔子论性曰:“性相近,习相逺虽未一一剖析,而天命气质实兼于中。程子所谓“二之则不是相近”,一言尽之矣。论性不论气,无以见其生禀之异;论气不论性,无以见夫义理之同。言性不可不析而为二,无气则此理无处安顿。“曰理,曰气,无离合,无先后。”性即在气质中,非二物也。言性又不可不合而为一,合之而未尝不分。浑然之中,灿然者着焉。圣人之言妙矣。孟子论性,区区然执一“性善”之说。夫人之所以信服于人,服其心也。服其心者,彼亦有所验之于心,证之天下也。程、张生于战国,一言而告子服矣。告子不为孟子服者,实孟子言之执于一,辩之不能详,使之非告子诸人,故屡变以求胜也。说者谓孟子时,当战国,人欲横流,不得不执“性善”之说矫焉。春秋时俗较去战国不逺孔子称“性相近”,继之曰:“惟上智与下愚不移。”周流不舍,孔子救世之心亦均切矣。将不欲矫正之耶?不正言以屈其心,欲反言而矫其失,不可得而矫矣。告子所谓“仁内义外”,乃不知仁义二字字义。所谓不知仁义二字义,固欲反之。孟子不曰:“心之徳爱之理谓之仁;心之制,事之宜谓之义。”区区执敬、酌汤水之说,辩之不详,亦徒多言而无益也。孟子有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之说于气质之性,既知之矣。荅告子诸人,独不一言及之。葢孟子意欲伸此抑彼,如说夜气,欲人知涵养此性;说四端,说扩充,欲人知体认此性,充广此性,谆谆然不一而止,无非为性善谋也。孟子之功大矣。然理气不相离而离言之,知为性善谋,不能使人信吾性善之说是,则孟子之过也。乡愿乱徳従古未有言及养气者,而孟子言之。古有诡随上容之说,即乡愿意也。亦无有若孟子之论剀切痛快者。葢乡愿馁其浩然之气以従俗,浩然之气,孟子身有之。见乡愿若为身害,故言之详,恶之痛。今天下惟乡愿之教入人最深,凢处已待人事,上治下,一以乡愿道行之,世俗羣然称僻性,称所行大过者多,是中行之士。谓如此然后得中道,善处世,则必乡愿之为而已。所称贤士大夫,不免取道乡愿,调停行之。乡愿去大奸恶不甚逺,今人不为大恶,必为乡愿。事在一时,毒流后世,乡愿之害如此。说者谓孟子扩前圣所未发,指养气言也。孟子之功不在禹下,当以恶乡愿为第一。
备忘集巻八
译井田制实行,百姓贫富之间不再相互炫耀,人心就和谐了;从小到大所见所习都已固定,志向也就安定了。汉代人以富人作为观察对象,希望天下人感到悲哀;如果只让他们看见田宅,还有什么可看的呢?汉代人从百姓的情感中看见美好,便高兴而赞叹;如果只限于田宅,还有什么美好可令人喜悦呢?富人想超过别人,穷人想赶上富人,虽然有这种心思,却没有实现它的途径。没有途径,想超过、想攀比的心就消灭了。井田制并没有直接教育百姓,却把百姓限定在教化范围内,教化之道的妙处竟是这样。我曾说,井田制建立起来,先王的教化就完成了一大半。天下的治理由井田制承担,学校不过是辅助它。先王的教化,井田制从开始便进行教育,学校不过在最后使教化完成。只要实行井田制,天下的事情就全办妥了。后世纷纷奔逐于利益,那些负有教化责任的人,也只是奔逐利益。制度并不是不详细,教诫也不是不恳切;口头上相互禁止,实际上却另以心意相互传授。所谓教育百姓、所谓教化,不过都是空话罢了。天下都这样,怎么能治理好呢?井田制可以解决天下的一切事务,与其竭尽力量建设庠序、施行教化,制定百般措施,鼓舞百姓而志向仍不安定,最终毫无成效,不如竭尽力量实行井田制,恢复唐、虞、三代的治理,不可以因为王莽王田造成的纷扰而拿来作借口。孟子论述人性本善。孔子论性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后天习染却使人相差很远。’虽然没有逐一剖析,但天命之性和气质之性其实都包含在其中。程子所说‘把二者分开就不是相近’,一句话就把意思说尽了。只谈性而不谈气,就无法看出人的天赋禀受各有不同;只谈气而不谈性,就无法看出义理本来相同。谈性不能不分为两方面;没有气,这个理就无处安顿。所谓‘说理,说气,二者没有分离或结合,也没有先后之分’。性就在气质之中,并不是两种东西。谈性又不能不把它们合起来作为一个整体;合起来却并不妨碍分别说明。在浑然一体之中,又有灿然明白的区别显现出来。圣人的话真是精妙。孟子论性,只是拘拘地执着于一个‘性善’的说法。人之所以能使别人信服,是因为使别人心悦诚服;能使人心服,是因为对方也能在自己心中得到验证,并以天下事实加以证明。程子、张子生在战国时代,只用一句话就使告子折服了。告子不被孟子折服,实在是因为孟子说得拘执于一端,辩论又不能详细说明,使告子等人无法信服,所以孟子屡次改变说法来求胜。有人说,孟子所处的战国时代人欲横流,不得不执着于‘性善’来矫正这种弊病。春秋时代的风俗距离战国并不远,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接着又说‘只有上等的智慧和下等的愚昧不会改变’。孔子的教化周遍流行而不停止,他拯救世人的心也同样迫切,难道他不想矫正当时的风气吗?如果不正面说理使人心服,却想用反话来矫正他的错误,那是无法矫正的。告子所说‘仁在内、义在外’,只是不了解‘仁义’这两个字的字义。所谓说他不了解仁义二字的意义,本来就是想反驳他。孟子难道没有说过:‘心的德性、爱的道理叫作仁;心的裁制、事情适宜的原则叫作义’吗?他却拘执于恭敬以及斟酌汤水之类的说法,辩论又不详细,这也只是多说而没有益处。孟子也谈到命,也谈到性。君子不把命的说法归入气质之性,这一点他已经知道了。可是他回答告子等人时,唯独一句也没有提到。大概孟子是想伸张这一方面、压抑那一方面;谈夜气,是想让人知道涵养这种本性;谈四端、谈扩充,是想让人知道体察这种本性、充实扩大这种本性。他恳切反复地讲说,无非是在为性善谋划。孟子的功劳很大。然而理与气本来不可分离,他却把二者分开来说;知道他是在为性善谋划,却不能使人相信自己的性善之说确实正确,这就是孟子的过失。乡愿扰乱德行。自古以来从没有人谈到养气,到了孟子才谈它。古人有‘诡诈顺从而求取上位者容纳’的说法,这就是乡愿的意思。也没有像孟子这样论说得切中要害、痛快淋漓的。大概乡愿者使自己的浩然之气馁弱,以便随从世俗;浩然之气,孟子自己具备。孟子看见乡愿似乎在伤害自身,所以说得详细,厌恶得深切。如今天下只有乡愿的教化深入人心:凡是处己待人、上治下的事情,全都按照乡愿的方式去做,世俗之人群起称那些性情偏僻、行为过分的人为‘中行之士’。他们认为这样才算合乎中道、善于处世,那就一定是在做乡愿之事。所谓贤士大夫,也免不了取法乡愿,采取调停的方式行事。乡愿距离大奸大恶并不太远,如今的人不做大恶,就必然做乡愿。事情只发生在一时,毒害却流传后世,乡愿的危害就是这样。有人说,孟子阐发了前代圣人没有说出的道理,指的就是养气。孟子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应当把厌恶乡愿看作他的第一功绩。《备忘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备忘集巻九附録挽诗哭海刚峯先生 何以尚乾坤正气独钟竒直道堪为百世师。忠似比干,名并乆寿过尼父,逝还迟。先生与我元同志,后死何人更相知?杖血未干流作泪,哀哀岂为哭吾私。又公为男子,一生竒烈烈轰轰,是我师胡尔正人,归去速,莫云病客吊来迟。公于我昔非为薄,我谓公今或有知,终始交情当勿改。临风杯酒,奠吾私。范世清皇天召海,老黎庶丧。若考悬知,圣主闻致厪渊衷,懊安得天下?官亦护身,余寳洒泪,附行舟。私心惄如▯。又舍然痛哭,还大笑。个中谁解机缄妙?古今、日月自升沈。春生秋杀,天之道。天之道,元之窍。水底燃灯,曽一照。又何须为生者忺?又何须为死者吊?生耶,死耶,皆是幻。惟有一灵真性,常炳耀。吁嗟兮!名利客,心死形存,贪尚墨污,身秽徳増媸嗔。何如琼山海老,不嫌贫?台宪官常贵,生平愿已伸。风清月白,为知已。天长地乆,通同神。姜愈舆衬披肝旧有声,南台秉轴慰苍生。蛮夷感义,波涛静;豺虎潜形,道路平。正是孤忠扶国是,何堪一梦赋楼成?深山穷谷皆悲恸,汗简千秋表直名。许光祖江南十月,雨如倾,总是悲号道路声。云冻霜寒,敷政肃;月溶水澈,涖官清。劒剜义胆,言何壮?星殒忠魂,气尚生。谩道姓名光国史,于今草泽口碑成。凌霄汉生平正气肃朝端,胸次忠清世所难。忠似赤葵倾烈日,清如秋水挽狂澜。时多俊乂无尸諌,人有萋菲幸骨寒。千古芳名光史笔,应留精爽照长安。叶绪昌南都秉节,望如山。总宪重来,父老欢。杨绾相唐,骄侈格。长孺在汉,觊觎寒。功収治水,三旬易。防救饥民,十万难。今日仙輀向琼海,野人酧酒泣江干。公治呉淞,救饥民十五万,故及之。朱良性批鳞玉阙,丈夫竒。正是风雷示变时,万死一生,千古事。孤忠独立,寸心知。神飞琼岛,乾坤老。泪满江南,草木悲。幸有圣明公道在,防看殊典,勅名祠。徐元贞砥柱中流,大丈夫刚风清节,古今无赤心自矢。天人与白髪,还将社稷扶。原是神龙翻瀚海,遥怜鸣凤起高梧。旻天不为留元老,忍见防茕万姓孤。李麟忆昔史防司直后,螭头今复振遗风。匡时白简飞霜冷,恋主丹心夹日红。妇服容容羞娬媚,男冠落落见豪雄。人乘箕尾归何处?惆怅秦廷几署空。李蔼春骨鲠原来有几?臣惟公透悟本来真。文章领袖辉南粤,节操冰霜动北辰。身歴三朝,惟白简;名高五岭,祗丹心。英风耿耿,今犹烈。歩武何人踵后尘?梁肖灏独把真心事衮袍,三朝威望肃清高。殿前有请危,张禹阶下无言悦,子敖君惮。汉时新汲卜民歌,舜日旧防臯。千秋絶调难为和,转觉当年意自豪。梁栋国谁将石画献承明?耿耿孤忠直史生。一防丹心汉日白,几回章奏楚天清。眼伤沧海波涛急,气满乾坤山岳惊。千载令威无复返,五山家学有蜚声。朱汝能秋霜烈日,独公竒;不世勲庸,在口碑。君念民嵓,方倚重;天揺柱石,已无支。梦归瀛海,清风逺;影落江天,正气随。此日拜公,人世隔;涕零如雨,不胜悲。姚光舜劲节刚风,未易寻。孤峰峭立,气森森。方期拭目沾仁泽,遽尔伤心泣讣音。一疏直言天下事,两朝眷注圣明心。独嗟未罄经纶蕴,遗恨苍生泪满襟。李文秀羲皇风度出明时,葵藿丹▯,百世师,邦国乂安,犹戮力经纶,未巻忽乘箕,琼崖白雪,封茆土,柱石青天,树羽仪,昭代古良天下老,千年遗像镇华夷。叶于乔海上生人杰,才钟天下竒。谏书光日月,声价震华夷。孤介水如澈,寸忠山可移。公今骑鹤去,千载有余师。朱良知批鳞直夺比干志,苦节还同孤竹清。龙隐海天,云万里;鹤归华表,月三更。萧条棺外无余物,冷落灵前有菜羮。说与傍人浑不信,山人亲见泪如倾。哭公柩前,止见菜羮,故云。又哲人逝矣,泰山倾。载道弦歌,总哭声。南国甘棠,思徳政。雷阳枯竹,动民情。忠扶社稷,轻荣辱。功满乾坤,任死生。屡疏承恩,留白骨。英灵千载,佐平成。姜谧海父真人,杰三朝第一臣,寸心惟为主,百计只安民,折槛彰忠迹,埋轮詟佞人,最怜贫与独,青史泪痕新。凌一鸾简命吴淞续禹功,顿令万▯水朝宗,力排豪贵,驱妖鳄,为拯民穷。副衮龙疏,抗三朝辞激烈,身经百折,意従容。圣朝注念嘉忠直,防见恩光下九重。许子伟本来正气参天地,气正如公信,可参九死孤忠,回圣哲一生竒操,媿贪婪已闻呉下呼为母,防见朝中满是男蝉翼,介轮何事重对公衾影,欲无惭。曽养正人钟天地秀,春过海山新。两宦苏民,隐三朝报主。身臣忠,防帝眷。牧戯识公贫,谁谓夷齐死?名刋万古唇。林宪防
译钦定《四库全书》《备忘集》卷九 附录 挽诗 哭海刚峰先生 何以尚 天地间的正气唯独聚集在您身上,奇伟刚直的正道足以做百世人的老师。您的忠诚如同比干,声名可与彭祖相比,寿命超过孔父尼,离世却又太迟。先生和我本来志同道合,您死之后,还有谁能更了解我?杖头上的鲜血还没有干,已经流成泪水;我悲哀哭泣,难道只是为了哭自己的私情吗?又一首 您是一位真正的男子,一生奇伟刚烈,轰轰烈烈,是我的老师。胡尔正这样的人,您为何归去得如此快?不要说病客来吊唁得太迟。您过去对我并不薄,我想您如今或许还有知觉;我们始终的交情应当不要改变。迎着风举杯,以酒祭奠我的私情。范世清 皇天召海公归去,年老的百姓失去了依靠。料想您在地下也能知道,圣明的君主听闻此事,必定深深忧伤;悔恨又怎能安定天下?官职也只能护住自身,我余下的悲痛化作泪水,随行舟而去。我的私心悲痛得如同被捣碎。又一首 我忽然痛哭,又忽然大笑,其中的机缄奥妙有谁能理解?古今与日月,自有升沉;春天生长,秋天肃杀,这是天道。天道啊,是元气的窍门。水底点灯,曾经照见过一次。又何必为活着的人忧愁?又何必为死去的人吊唁?是生还是死,全都是幻象;只有一灵真性,永远光明灿耀。唉!那些追逐名利的人,心已经死了,形体还存在;贪欲如墨污,身体污秽,德行却增添了丑陋和嗔怒。哪里比得上琼山海老,不以贫穷为嫌?台宪官常之贵,平生愿望已经伸展实现。清风明月,正好作为知己;天地长久,足以与神明相通。姜愈 您乘舆而来、披肝沥胆,过去早已声名远播;在南台执掌要职,慰藉天下百姓。蛮夷感念您的道义,波涛因此平静;豺虎潜藏踪迹,道路因此平坦。正是孤忠足以扶持国事,怎能忍心一梦之间便让高楼建成?深山穷谷之中都为您悲恸,汗青史册将在千秋万代表彰您的正直声名。许光祖 江南十月,雨水倾泻,处处都是道路上悲号的声音。云冻霜寒,施行政务严肃;月光融融,水清澈见底,任官清正。宝剑剜出义胆,您的言论多么壮烈;忠魂如星陨落,正气仍然长存。不要只说姓名光耀国史,如今民间百姓已经形成了口碑。凌霄汉 您一生的正气肃正朝廷,胸中的忠诚清白,是世人难以做到的。忠诚如赤色葵花倾向烈日,清正如秋水挽回狂澜。时世多有才俊,却没有尸谏之臣;有人进谗毁谤,幸而您的遗骨仍然清寒。千古芳名将照耀史册,应当留下精魂照亮长安。叶绪昌 您在南都执掌节钺,威望如山;总宪再次到来,父老百姓都欢喜。杨绾任唐朝宰相时,能够遏制骄奢;长孺在汉代,能使觊觎者寒心。治理吴淞水患取得功效,三十天便有成效;防备、救济饥民,十万人也感到困难。今天仙车驶向琼海,乡野之人在江边以酒酬祭,哭泣不止。您治理吴淞时,救济饥民十五万,所以诗中提到此事。朱良性 在宫阙直言犯颜,真是大丈夫的奇节;正是在风雷显示变故之时,您万死一生,成就了千古事业。孤忠独立,只有寸心可以自知。神魂飞向琼岛,天地也将衰老;泪水洒满江南,草木都为之悲哀。幸而圣明之朝仍有公道,且看特别的典礼降临,敕命为您建立祠堂。徐元贞 您如中流砥柱,是大丈夫,刚正清廉的风节古今少有;您以赤心自我发誓,连天地人神都可作证。即使白发苍苍,也还要扶持社稷。您本是神龙翻腾瀚海,远方令人怜惜的鸣凤,曾在高大的梧桐上起鸣。苍天没有为我们留下这位元老,怎忍心看万姓孤苦无依?李麟 回想从前史防任司直之后,今天您在螭头之下重新振起遗风。匡救时局的白简飞出,寒气如霜;眷恋君主的丹心,像太阳一样鲜红。妇人衣服宽大、容貌柔媚,反而羞惭;男子戴冠,洒脱不拘,显出豪雄气概。您乘箕尾星而归,究竟去了哪里?只令人惆怅秦廷之中几处署舍空空。李蔼春 世上真正骨鲠的臣子原来有几个?只有您透彻领悟了本来真性。您的文章是南粤文坛领袖,节操如冰霜,震动北辰。您身历三朝,只有白简相随;名声高过五岭,唯有一片丹心。您的英风耿耿不灭,至今仍然炽烈。后来有谁能接续您的步武?梁肖灏 您独自把真心献给衮袍之主,历经三朝,威望令人肃然,清高无比。殿前有人请求危言直谏,张禹却在阶下默然取悦;子敖使君主畏惧。汉代新汲的百姓曾作歌,舜日旧臣皋陶也有遗风。千秋以来绝妙的调子难以应和,反而更觉得当年您的心志豪迈。梁栋国 谁把石画献给承明殿?耿耿孤忠,正直如史鱼。一片丹心照着汉日,几次章奏使楚天澄清。眼望沧海波涛急迫,胸中正气充满天地,使山岳震动。千年令威再也不会回来,五山家学却留下了远播的声名。朱汝能 秋霜烈日,唯独您最为奇特;不世出的功勋,民间口碑都在传扬。您体念百姓艰难,正为君主所倚重;支撑天地的柱石一旦动摇,已经无人可以扶持。梦魂归向瀛海,清风流传久远;身影落在江天之间,正气也随之长存。今天来祭拜您,人与您已阴阳相隔;泪水像雨一样落下,悲痛实在无法承受。姚光舜 刚劲的节操和刚正的风骨,不容易寻得;您像孤峰峭立,气势森然。正期待亲眼看到仁政恩泽,忽然却伤心哭听讣告。一篇奏疏直陈天下大事,两朝都蒙受圣明君主的眷注。只可惜经世治国的才略还没有完全施展,遗恨使天下苍生泪湿衣襟。李文秀 您有羲皇时代的风度,生逢光明之世;像葵藿向日一样赤诚,足为百世之师。国家安定,您仍竭力经营筹划;还未写完全部事业,忽然乘箕星而去。琼崖如白雪,封赠的茅土;您是青天上的柱石,树立起朝廷的威仪。您是盛世古代的良臣,也是天下的老人;千年之后,遗像仍镇守华夏与夷狄。叶于乔 海上诞生了人杰,天下奇才都聚集于您身上。谏书光照日月,声望震动华夏与夷狄。您孤高耿介,清澈如水;寸心忠诚,连山也可以移动。如今您骑鹤而去,千百年来仍然是人的老师。朱良知 您直言犯颜,志气胜过比干;苦守节操,清白如孤竹君。神龙隐入海天,云彩绵延万里;仙鹤归到华表,月已照到三更。棺外萧条,别无多余物品;灵前冷落,只有一碗菜羹。把这些说给旁人听,他们全都不信;山人我亲眼见到,泪水倾泻如雨。哭祭公的灵柩前,只看见一碗菜羹,所以这样说。又一首 哲人逝去了,泰山倾倒;您所到之处弦歌载道,如今总变成哭声。南国百姓思念您的德政,如甘棠之遗爱;雷阳的枯竹也触动民情。您以忠诚扶持社稷,把荣辱看得很轻;功业充满天地,生死任其自然。您屡次上疏承受圣恩,留下白骨;千年之后,英灵仍将辅佐太平。姜谧 海父真人,是三朝杰出人物、第一等的大臣;一片心只为君主,百般筹划只为安定百姓。折断宫门槛,彰显忠臣的事迹;埋轮阻车,震慑奸佞之人。最令人怜惜的是贫民和孤独者,青史上至今还留着新的泪痕。凌一鸾 奉简命治理吴淞,继续大禹治水的功业,顿时使万条水流朝宗入海;竭力排斥豪强贵戚,驱除妖鳄,只为救济百姓的穷困。副本衮龙服上奏的疏章,抗议三朝政事,言辞激烈;一生经历百般挫折,意态始终从容。圣朝记挂、嘉奖您的忠直,不久就会看见恩光降临九重。许子伟 本来正气参于天地;像您这样正直的人,确实可以与天地同参。历经九死仍保持孤忠,终生保持奇特的操守。惭愧的是贪婪之人已经听见吴下百姓称您为母亲;只怕朝中满是像蝉翼一样轻薄的人。介然自守的士人,为什么还要重新面对您的灵衾和身影,想来一定无地自容。曾养正 人承受天地的秀气,正如春天经过海山便使万物焕新。两次任官都使百姓得到苏息,隐约体现三朝报答君主之臣的风范。自身作为臣子而忠诚,必定得到皇帝的眷顾。牧童嬉戏也知道您的贫困,谁说伯夷、叔齐已经死去?您的姓名将铭刻在万古人的口中。林宪防
云边五指,一峯倾緑野,苍生两不平。摩汉早知鹏逺奋,朝阳惟见凤高鸣。松生璚岛,従头直;月印吴江,彻底清。祗卧一裘,恬晏子未开三迳,慰元卿。庙廊忧切三朝志,忠介荣留万古名。纶綍自天,光海澨九原含笑逝,犹生。饶宪学一生骾骨自天成,厯厯冰霜愈不惊。眼底直空尘世界,胸中惟认此真诚。谏回北阙星辰动,泽满南臯草木清。遥望五峯何处是,海天秋月古今明。黄裳吉五指苍苍,凌太清;百年间气,钟竒英。挺身直作回澜柱,逆耳时闻折槛声。一防孤忠,回主悟;三朝完节,自天成。由来地脉连沧海,万里山河拱帝京。黄中美劲节凌霜,不改容。明时啧啧羡英风。尘埃絶防,寒烟净。丹赤高悬,烈日红。调鼎鹓班,惟独歩。含香槛外,慑羣雄。天南更有臯防▯霖雨,还看防碧空。谭可为忠本真诚,介益坚。三朝元望肃,当年乾坤不朽。匡时业日月长悬,报国篇古去何人堪伯仲?汉来汲黯让高贤,先生可起承明日,小子犹能快执鞭。
备忘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备忘集巻十附録行状 梁云龙明故资善大夫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赠太子少保諡忠介刚峰海公行状。呜呼!公正气直节,独行敢言,业已简在帝心,昭于国史,即愚夫稚子俱能道之,安所事状?顾有隠▯微行足以师世范俗,而或出于士人所不尽睹记者,不佞龙忝在戚末,事左右最久,亲炙最真,宁独忍不搦管详之,而令泯没?为公讳。瑞字汝贤,其上世以来未详。在国初,以军功世广州卫指挥某者,▯籍番禺,今为番禺人。洪武十六年,答儿从军海南,着姓于琼,遂为琼山人,不再传而族氏蕃衍,明经纷起。有讳寛者,以经行闻,领乡荐,知闽中县事,即公大父也。寛从子澄登成化十一年进士,为御史。又有讳潣、讳鹏、讳迈,皆举于乡,俱名贤。有讳瀚,系廪生,瀚即公父也,以公贵赠承徳郎,尚寳司丞,加赠中宪大夫,南通政司右通政。母谢氏,封太安人,加封太恭人。赠公警敏豪宕,不治生产。公甫四龄,而赠公捐馆。太恭人年方二十有八,矢志励节,日夜与公偕寝处,口授《孝经》《学庸》诸书。长就外傅,为访择严明师托之。其贞一不渝,似栢舟;而慈训孚翼,则有防杼、和丸之风。故公尝自谓:「勉自脩饬,若非冲年背父者,母氏之力为多。」然公立志之坚,任道之勇,则固其天性然也。公生而颀秀挺拔,风神逈异,稍知识,直欲学做圣贤,而纷纷世态皆无当于心。以圣贤教人,千言万语,只是欲人识其真心,率其真性,明目张胆,终身行之,卓然不牵于俗者,圣贤也。昧其真而馁其浩然之气,不免与俗相为浮沈者,乡愿也,非圣贤也。
译云边的五指山,一座山峰压向青翠的原野,苍生与天地都感到不平。早知大鹏会奋飞到高远之处,朝阳下只看见凤凰高声鸣叫。松树生在琼岛,从根到梢都挺直;月光映照吴江,清澈彻底。只盖一件皮裘,安然如晏子;还没有打开三条小径,来安慰元卿。三朝都忧虑朝廷和民生,忠诚耿介的声名将留存万古。诏书来自上天,光照海边;九泉之下含笑而逝,却仍如活着一样。饶宪学 一生的骨鲠正直仿佛天生如此,历经冰霜反而更加不惊。眼中直视尘世,胸中只认定这种真诚。直谏使北阙星辰震动,恩泽充满南郊,草木也为之清新。遥望五指山峰,不知在何处;海天秋月自古至今都同样明亮。黄裳吉 五指山苍苍耸立,凌驾太清;百年天地间的精气,聚集成奇异英杰。挺身直立,成为挽回狂澜的柱石;逆耳的直言,时时如折断宫门槛般响起。一片孤忠,使君主醒悟;三朝始终保持完整节操,仿佛出于天成。自古以来地脉连接沧海,万里山河共同拱卫帝京。黄中美 刚劲的节操凌霜而立,容色始终不改。在清明时代,人们纷纷赞叹您的英风。尘世的道路已经断绝,寒烟也清净;赤诚丹心高高悬挂,像烈日一样鲜红。在调和鼎鼐的鹓班中,唯独您独步;在宫门外含香而立,震慑群雄。天南还有皋陶般的贤臣和甘霖般的恩泽,且看它们映入碧空。谭可为 忠诚本于真心,耿介因此更加坚定。三朝元老的声望庄严,当年的功业与天地同朽。匡正时局的事业如日月长悬,报国的篇章自古以来又有谁能与您相比?自汉代以来,汲黯也要让位于高贤。先生若能重新起来,明日便可入承明;我这个晚辈还愿意快步执鞭随从。《备忘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备忘集》卷十 附录 行状 梁云龙 明朝已故资善大夫、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追赠太子少保、谥号忠介、号刚峰的海公生平事迹。唉!海公正气直节,独立行事,敢于直言,早已被皇帝简拔记在心中,也已显著载入国史,即使愚夫幼童都能说出他的事迹,哪里还需要写行状呢?只是他还有一些隐微的德行和足以作为世人师范、改变风俗的行为,或者还有士人没有完全看见的地方。我梁云龙忝列戚末,与公相处最久,亲自受教最深,难道忍心不执笔详细记述,使它们湮没吗?谨为公讳名瑞,字汝贤。其上世以来的情况不详。国初有一位以军功世袭广州卫指挥某者,隶籍番禺,今成为番禺人。洪武十六年,答儿从军海南,在琼州著籍,于是成为琼山人;不到两代,族姓便繁衍兴盛,明经之士纷纷出现。有名寛的人,以经学和品行为人所知,考中乡荐,任闽中县事,就是海公的祖父。寛的侄子澄,在成化十一年中进士,任御史。又有名潣、名鹏、名迈的,都考中乡试,都是著名贤人。有名瀚的人,是廪生,就是海公的父亲;因海公显贵,赠承德郎、尚宝司丞,加赠中宪大夫、南通政司右通政。母亲谢氏,封太安人,加封太恭人。海公父亲聪敏豪放,不经营产业。海公刚满四岁,父亲便去世了。太恭人当时才二十八岁,发誓守志砥砺节操,日夜和海公一同生活起居,亲口教授他《孝经》《大学》《中庸》等书。海公长大后外出从师,她又为他访求、选择严明的老师,把他托付给老师。她贞一不改,像《柏舟》中的妇人;慈爱的教训和扶助,又有孟母断机、欧阳母亲画荻和丸的风范。所以海公曾自称:‘努力修养自己,如果不是我年幼丧父,母亲的力量实在占大半。’然而海公立志坚定、担当道义勇敢,本来就是他的天性。海公生来高大秀美、挺拔不凡,风采神情远异于常人。稍稍懂事,便一心想学做圣贤,而纷乱的世态都不能动他的心。圣贤教导人,千言万语只是希望人认识自己的真心,遵循自己的真性,明目张胆地终身实行,卓然不被世俗牵制,这就是圣贤;不明白自己的真性,使浩然之气馁弱,不免随世俗浮沉,这就是乡愿,不是圣贤。如今天下只有乡愿的教化
今天下惟乡愿之教入人最深,世俗羣然称僻性,称太过者,多是中行之士;而所称贤士大夫善处世者,或不免乡愿之为。乡愿去大奸恶不甚逺,今人不为大恶,必为乡愿。而孟子功不在禹下,当以恶乡原为第一。公盖櫽括叔季人情物态,尽于郷原一言,故其平生所学,惟务识真,必为圣贤,不为乡原,力破夫无害従俗之说,猎较受赐之说。仕不为道,为贫之说,以为此皆圣贤偶有为而言,今纷纷为俗夫庸人借口,岂不大谬?居恒着严师教戒,召神立腔子下,诲之曰:「瑞乎,女知女之托形于天地间者乎?天付完节,女须完之。毋宫室妻妾动心,毋恟恟易操,毋财帛世界而中流不砥,毋对人语雄而媿影媿衾,毋质冕裳参狐貉而有媚心耻心,毋疚中而气馁,毋矜能而讳医,毋自许穷天地亘古今而不顾者,而终或不然,有一于此,不如遄死。」公执此以往,终身诵之,自谓圣人复起不能易也。然犹见时之人纷然举俗说以进,惧夫纎节少狥,竟亦天地不肖子。于是复撰《客位告辞》,与同志者共砥淬,而自号曰「刚峯」,以代箴儆云。乃若居室之间,人所忽易,公独谓于此不谨性命之理,即为之壅阏而不流。君子造端之道,谓何?以故位内位外,刑家肃然,一切男女仆役,至老死不逾阃阈,相往来处,伯仲婣娅,恂恂怡怡而坐立跪拜,则惟礼是娴。有従子鹏,与公年相埓,同铅椠,同寝食起居,又同上春官。然言必名,事必禀,毋敢几微媟狎。司徒郎二溪杨公,于郷为先达,年最长,而于公之门为侄婿。相见间,公才弱冠,必持叔丈礼,不以长故贵故稍假。在郡庠时,独与一二同志辨学明古,即郡博且严敬,不敢问餽遗常例。琼人士庄为道学先生,相率师事公,惕然为作《训说》以诏之曰:「今之学者决状元进士于科第,人恒壮之,此学奚自而来?圣贤以识真诲人,其说备在方册,惟潜心玩味而踊跃于讽咏。时举仲由之不耻緼袍,孟子藐大人,伯夷之敢于非圣,服之心胸往来不置,或者充养有机耳。」其程文艺则曰:「文不过如画师之写神者耳,穷一生读书作文而于国家身心毫无补益,何异宋人所谓可惜一生心用在五字上者乎?」故公之用心,匪特耻为声诗,即古今文词要以阐发性灵而止,虽不禀古则而自成一家,大率如其人云。嘉靖丙午,督学林公始刮目,公文已亷其行谊,大加奬赏。适有所出妇许讼公,且诬装资。林公诘问,以出妻令其可嫁为对,至所诬装俱不辨,惟称贷倍偿而已。林公益重之。巳酉,督学蔡公继至,试题有「不曰白乎」之句,手公巻,珍翫移时,因询知公微隐事,叹曰:「兹所谓湼而不缁者非耶?」是嵗,公举广东郷试,甫应癸丑一科防试不第,而当四十强仕,即毅然自决曰:「士君子由科目奋迹,皆得行志,奚必制科?
译最深入人心,世俗群体把性情偏僻、行为过分的人称为中行之士;而世人所称的贤士大夫、善于处世的人,有时也免不了做乡愿之事。乡愿距离大奸大恶并不远,如今的人不做大恶,就必然做乡愿。孟子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应当把厌恶乡原看作第一。海公大概把叔季时代的人情物态都概括在‘乡原’一语中,所以他平生所学,唯独致力于认识真理,必定要做圣贤,不做乡原;竭力驳斥‘随俗而行并无害处’和‘猎取较量以接受赏赐’的说法,也驳斥‘做官不是为了道义,只是为了贫穷’的说法。他认为这些都是圣贤偶尔因事而说的话,如今却被世俗凡庸之人纷纷拿来作借口,难道不是大错吗?他平时总是严肃地教导告诫,召集门人,摆出严正的态度,教诲说:‘瑞啊,你知道你把形体寄托在天地之间所为何事吗?上天把完整的节操交给你,你必须使它完整。不要让宫室妻妾动摇你的心,不要因惶恐而轻易改变操守,不要被财帛世界遮蔽心志而在中流失去砥柱,不要在人前说得雄壮而面对影子和被子却惭愧,不要把冕服和裘衣混杂比较而生出媚态、羞耻之心,不要内心有愧而气馁,不要自恃才能而忌讳求医,不要自以为穷尽天地、贯通古今而不顾一切,却最终做不到;以上任何一条有犯,不如赶快死去。’海公坚持这一原则前行,终身诵读,自称即使圣人复生也不能改变它。然而他仍看见当时的人纷纷搬出世俗说法来进身,担心自己在细节上稍有迁就,最终也会成为天地间不肖的子孙。于是又撰写《客位告辞》,和志同道合者共同砥砺磨炼,并自号‘刚峰’,用来代替箴言警戒自己。至于居室内部这种人们容易忽略、轻易放松的地方,海公独自认为,如果在这里不谨守性命的道理,就是堵塞它,使它不能流行。君子从开端处做事的原则是什么呢?因此无论内宅外舍,整治家庭都严肃有序;所有男女仆役,直到老死也不越过内外界限,彼此来往相处,伯叔兄弟、姻亲之间恭敬和乐,坐立跪拜都只以礼为准。海公有个从子鹏,年龄与他相近,一同读书作文,一同起居饮食,又一同参加礼部考试;但说话一定称名,办事一定禀告,不敢有丝毫轻薄亲昵。司徒郎二溪杨公,在乡里是前辈,年纪最长,在海公家又是侄女婿;相见时海公才二十岁,也一定按叔丈之礼对待他,不因年长或身份尊贵而稍有放宽。在郡学时,他独自和一两个志同道合者辨明学术、考究古道;即使郡博学官严肃而受人尊敬,他也不敢询问馈送礼物的惯例。琼州人士把海公尊为道学先生,纷纷拜他为师;海公警醒地作《训说》教导他们:‘如今的求学者把中状元、进士看作科第目标,人们常常以此壮大他的志气;这种学问从哪里来?圣贤用认识真理来教人,道理全都在典籍中,只应潜心玩味,踊跃诵读。有时要举出仲由不以穿粗布衣为耻、孟子轻视大人、伯夷敢于批评圣人的事,把这些道理放在心胸中反复思考而不停止,或许涵养充实便会有成效。’ 至于科举程文,他说:‘文章不过像画师描绘人的精神罢了;穷尽一生读书作文,却对国家和身心毫无补益,与宋人所说把一生心力用在五个字上而感到可惜,有什么不同?’所以海公用心所在,不只是以作声诗为耻;即使是古今文词,也只以阐发性灵为止。虽然不拘守古代法则而自成一家,大体都像他本人。嘉靖丙午年,督学林公开始另眼相看,因为已了解海公的文章和品行,便大加奖赏。恰好有被海公休弃的妻子许氏控告他,并且诬说他装载资财。林公询问,海公以休妻后让她可以再嫁回答;至于所诬告的装载资财之事,他都不辩解,只说愿意加倍偿还借贷。林公更加看重他。己酉年,督学蔡公继任,试题有‘不曰白乎’一句;他亲自拿着海公的试卷珍爱玩味很久,因而询问得知海公隐微的事迹,感叹说:‘这不就是所谓染黑而不变黑吗?’这一年,海公考中广东乡试;刚参加癸丑一科会试而未中,到了四十岁应当出仕时,便毅然决断说:‘士君子通过科举出仕,都是为了施行自己的志向,何必一定依靠制科?’于是接受教职。
」遂就教而琼方平,剿黎岐,安戢未定。公始举于郷,所答平黎防问,尝有开道立县之议,得者已才公经济。
译当时琼州正平定、剿抚黎岐,安定尚未完成。海公初次中乡试时,所答关于平定黎人的策问中曾提出开辟道路、设置县治的建议,考官已由此看出他的经世才略。
至是伏阙上书,复申前说,其略曰:「琼之黎自▯治十四年,迄嘉靖二十年、二十九年,凢三大举矣。臣尝以为,▯治间开道立县可无,嘉靖间两次大征,即今大征后开道立县可无,嵗嵗雕剿,年年守戍。」闻者韪之。已下兵部议覆,献图说,计便宜,灿若指掌,而议竟寝。巳授南平学教谕,始至申谕曰:「教官非塾师比,职钦承明命,请以严师自处。诸弟子有一日之雅,当以従令自尽。」乃首揭朱子白鹿洞五规,辅汉卿防粹六事,并摘郷原忠信亷洁之似,孟子不见诸侯之守,孔子申枨刚者之辨,反覆啓迪,以发其真心,作其浩气。毋论诸生讲读升散,必宿号舍,即其家冠婚诸事,亦禀请循礼而行。毋论行检大节所系,乃兢惕,即减年微细,亦曰即此已陷于不诚不一之地,更学何事?相见拜揖外,不许更持一货物,进而参谒礼仪,龂龂执防典宪纲,力以其身为标帜。明伦堂不跪,道傍不跪,迎送郭门不出,上官至一见后,不复同有司作三日揖。郡守诸大夫视学升堂,教官谒左右跽,公居中挺立。诸大夫色艴,语侵曰:「安所得山字笔架来?」盖指公也。公志在行道,而一入官,区区礼节不见谅,谓此阙陷世界,何能有济?遂告休。郡丞某恚公甚。欲听去,太守某独媿悔曰:「彼所执竟是吾误也。」时大司空朱镇山公为闽学宪,闻之,取赴正学书院修书。公力求去,镇山公慰留曰:「平生所学谓何?所出谓何?只争一跪耶?」公乃留按院,至延,率诸生候郭门。有分守道某先进见公,长揖不跽,而谁之侍者?以海教官对。随令侍者物色公接按院作何状。已按院进,公礼如前。分守公闻之,吐舌曰:「今世有若教官耶?」夫防典宪纲,故事皆废格而独创举于公,虽若不无骇迕,而理有同然,则固更相叹服。谓当于古人中求焉,用是抗顔于南平四余年,所如一日,而守相台察以上咸鉴涵之矣。闽中若驿传不命有司,而独檄公酌议。公谓驿递之疲,千疮百孔,尽由近年闗文冒滥所致。今当一切裁其不合法例者,而复国初五马三驴之法,此为上防。乃若因职级崇卑以为应付多寡,而借闗不行,中策也。禁止迎送劳扰,而就中稍为调停节减,以求谐俗,下防也。盖中防下防,公已谓非国初之旧,然皆捄时急务,故特举之以为闽计。明裁革必可行乎?而公之由县令以至廵抚,则固従上防矣。戊午春,擢知淳安县事。一履境,睹痛苦万状,询所以,叹曰:「天下事都被秀才官做壊了。」岂直不才贪残剥充囊槖,即贤者亦郷原正道交战胸中,穷竭膏脂博交延誉,乃辄归咎朝廷征赋烦不可为何也?征赋即烦,各有定额,去什一未逺,而额外无名可省,不省朝廷为之,抑诸臣为之耶?于是申饬所行事宜,而先为明其意,若曰:「知县知一县事也。上而朝廷,吾父母;中而抚按藩臬僚属使客乡士夫,吾长兄弟;下而吏书里老百姓人等,吾子姓。遇之各有正道。若谓止可洁已,不可洁人,洁人生谤。谓凢所行不可认真,认真生怨取祸,不顾朝廷之背否,而以乡原之道待其身,以乡原之道待吾子姓吾长兄弟,浮沈取名,窃取官爵,非知县。」也而丞,而尉,而师儒,而里老,而生员,而吏胥,为各申饬。谓自吏胥而上,谁不身任民物之责,与有民社之寄?独柰何自营私为也?即其所宜,着为洁令,名曰《淳安政事》。葢自信其粹乎圣贤中正之道,我祖宗颁行画一之制,相与执守之。其自奉也,俸薪外丝毫不侵,虽家僮亦令樵采庭甚清闲。吏书无事,亦听其従农従商。里甲故用银,每丁至四五两,公只徴二钱有竒。百凢用度,取足于是。至上官檄县取金餽境内士夫,旧多委曲应之,公惟于其赎锾内理焉。有则送,无则已。抚按出例隂遗其吏书,谓无此则祸且至,公独曰:「充军死罪,宁甘受,安可为此穿窬举动耶?」津要知厚有餽,问外官入京有交际,谓要做官不得不如是,公独曰:「尽天下而不为上官之赂也,岂尽不迁?又尽天下而惟上官之赂也,岂尽不黜?安可自以其身甘沟壑也?」淳故多淫祠社学,独缺,公毁祠宇以为社学,欲尽如洪武六年令,乃止而作兴士子以道义,不以势利。间有援例上粟,必谕之归于正焉。维时都御史鄢氏挟权相总制八省鹾政,威焰赫甚,其子过淳安索夫马不与,怒捉舆台,非理凌虐,甚至倒而悬之。公不顾,宻执鄢闗防诈伪中所云申文,得鄢批,悉捕按如法。先是鄢宪令廵厯所至务为节省,而其实不然,大率有司皆穷极淫靡以事之,动费千百计。
译到这时,他到宫阙前伏地上书,再次申述从前的主张,大意说:‘琼州的黎人,从弘治十四年到嘉靖二十年、二十九年,一共大规模用兵三次。我曾认为,弘治年间若开路设县,本来可以不必;嘉靖年间两次大征之后,如今大征之后若开路设县,也可以不必年年雕剿、年年守戍。’听到的人都认为说得对。后来此事交兵部议覆,他献上地图和说明,筹划便利措施,明白得如同指掌,但议案最终搁置。己巳年授任南平学教谕,刚到任便宣布:‘教官不是私塾老师可比,我恭敬承受皇帝的命令,请以严师自处。诸位弟子只要有一日师生之谊,我就应当以服从教令尽到责任。’于是首先张贴朱子《白鹿洞书院揭示》五条,辅以汉卿防粹的六事;又摘取乡原似忠信、似廉洁之处,讲解孟子不肯拜见诸侯的操守、孔子辨析申枨刚强之说,反复启发学生,以发扬他们的真心、振作他们的浩然正气。不论学生讲读、升堂或散学,都必须住在号舍;即使在家中遇到冠礼、婚礼等事,也必须请示,依礼举行。不论行为操守是否涉及大节,都要戒惧谨慎;即使只是减年等细小事情,也说:‘这已经陷入不诚不一的境地了,还学什么呢?’除了相见时行拜揖礼,不许再拿任何物品进献参谒;他严格坚持典章、宪纲和法度,竭力以自身作表率。在明伦堂不下跪,在道路旁不下跪,迎送上官不到城郭门外;上官到来见过一次之后,不再和其他属官一起行三日揖。郡守和诸位大夫到学校视察、登堂时,教官向左右跪拜,海公却站在中间挺立。诸位大夫面露怒色,出言讥刺说:‘哪里来的山字笔架?’这是在指海公。海公的志向在于施行道义,一做官却因为区区礼节得不到谅解,认为这是有缺陷的世界,怎么能有所作为?于是告假休职。郡丞某人非常恼怒海公,想准许他离去;太守某人却独自惭愧后悔说:‘他所坚持的竟然是对的,错在我。’当时大司空朱镇山公任福建学政,听说此事,取召海公到正学书院,写信挽留。海公极力请求离开,镇山公安慰他说:‘你平生所学是什么?出仕是为了什么?难道只争一个跪拜吗?’海公于是留在按院。到延平时,率领诸生在城门外迎候。有一位分守道官先进去拜见海公,长揖而不跪;旁人问是谁的侍者,他回答是海教官。于是他命侍者观察海公接待按院时会怎样做。按院官进来后,海公仍按从前的礼节行礼。分守公听说后,吐着舌头说:‘当今世上竟有这样的教官吗?’那些有关典章、宪纲、法度的旧例,过去全都废弛,而海公独自创立新举,虽然似乎不免令人惊异抵触,但道理既有相同之处,双方本来就应当彼此赞叹佩服。有人说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找这样的榜样,因此海公在南平任职四年多,始终如一;郡守、郡丞以及按察等官以上的人,都理解并包容他。福建境内遇到驿传事务,不命有司办理,却单独发檄文让海公斟酌议定。海公说,驿递疲弊,千疮百孔,全是近年关文冒滥造成的。如今应当把一切不合规定的裁减掉,恢复国初五马三驴的制度,这是上策。若按职级高低决定供给多少,却借关文而不实行,是中策。禁止迎送造成的劳扰,同时在其中稍作调停减省,以求合乎风俗,是下策。海公认为中策、下策都不是国初旧制,但都是挽救时弊的急务,所以特意提出作为福建的办法。明确裁减革除就一定能够实行吗?而海公从县令直到巡抚,确实一直实行上策。戊午年春,升任淳安县知县。刚踏入县境,就看见百姓痛苦万状,询问原因后叹息说:‘天下的事情全被秀才出身的官员做坏了。’难道只是无才而贪残、剥削百姓来充实自己的钱袋吗?即使是贤者,也会在乡愿与正道之间交战于胸中,耗尽百姓的脂膏来博取交游和声誉,却总把责任归咎于朝廷征收赋税繁重、无法办理,这难道对吗?征赋即使繁重,也各有定额,距离什一之税并不远;额外没有名目的征收可以省去而不省,究竟是朝廷造成的,还是诸位大臣造成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于是申明并告诫所要实行的各项事务,先说明其中的意义,大意是:“知县就是掌管一县事务的人。对上,朝廷是我的父母;对中,巡抚、巡按、藩司、臬司的僚属、使者以及乡里的士大夫,是我的长兄弟;对下,吏、书、里老和百姓等,是我的子弟。对待他们各有正当的道理。若说只可以使自己清白,却不可以使别人清白,那么使别人清白就会招来诽谤;若说凡事都不能认真,认真就会生怨招祸,不顾朝廷是否背弃自己,而用乡愿的处世之道对待自身,用乡愿之道对待我的子弟和长兄弟,只知浮沉取名、私下窃取官爵,这就不是知县了。”他又分别告诫丞、尉、师儒、里老、生员和吏胥等人,说从吏胥以上,谁不是亲自承担治理人民事务的责任,谁没有受托管理一方百姓?为什么偏偏要营私自利呢?于是把各自应当遵守的事项制定成清廉的法令,名为《淳安政事》。这是因为他自信这些规定纯粹合乎圣贤中正之道,也合乎我朝祖宗颁行的统一制度,便和众人共同遵守。他自己的生活,除俸禄薪资之外丝毫不侵占公物,即使家僮也命令他们上山砍柴,庭院中十分清静。吏书没有公务时,也听任他们从事农、商。里甲旧例每丁征银四五两,公只征二钱有余。一切费用都从这里取得,足以支用。上级官员发文到县里,要求征取金钱馈赠境内士大夫,旧时多曲意应付,公只从他们赎罪的罚金中办理:有就送去,没有就算了。巡抚、巡按援引成例,暗中送给吏书,声称不这样做祸患就要降临,公却说:“即使获罪充军、判处死刑,我也甘愿承受,怎么可以做这种穿窬偷盗般的举动呢?”津要官员知道他家境富厚,便送来厚礼;有人问外官进京是否需要交际,认为要想做官就不得不这样,公却说:“天下人都不行贿上官,难道就会都不能升迁吗?天下人都只靠行贿上官,难道就会都不被罢黜吗?怎么可以亲自甘愿把自己置于沟壑之中呢?”淳安过去有很多淫祠和社学,唯独社学缺失,公便毁掉祠宇改作社学,想完全依照洪武六年的法令实行;同时停止以势利诱导,而用道义振兴士子。偶尔有人援引成例上缴粮食,他一定晓谕其归于正道。当时都御史鄢氏倚仗权相,统制八省盐政,威势炽盛。他的儿子经过淳安,索要夫役和马匹,公不给,他便恼怒地捉拿车夫和仆役,无理凌虐,甚至把人倒吊起来。公毫不顾忌,秘密扣留鄢氏关防文书中所说的申文,取得鄢氏的批示,把相关人员全部依法逮捕审问。此前鄢氏下令巡行所到之处务必节省,实际上却不是这样,大抵各有司都竭力铺张奢靡来侍奉他,动辄耗费数以千百计。
程只一日当至,严严守相戒盛为供具以待,公独上禀帖曰:「传闻所至与宪牌异,欲従宪牌则惧招尤,欲従传闻则恐违宪,下邑疲敝,未知所従。」鄢匿禀帖,署曰「照宪牌行」,然迁道去不过严矣。严守闻鄢且至而中止,疑之,已知公具禀之故,虑祸且不测,盛怒待公入见,辄踞坐击案曰:「几大官敢尔!」詈不停口,公惟敛容长跽,无一语辨。气稍平,起揖而退,亦无后言。迨鄢事竣,严诸官固无害,太守见谢曰:「好了,淳安百姓难为汝,难为。」汝然鄢虽媿屈公,而隂嗾其私人袁廵鹾曰:「不驱海彊,项何以持风宪体乎?」袁既受頥使,而按淳又见公迎送不逺,供应不隆,有所钧付,不唯唯应谇曰:「汝即欲学府官样,还未,还未!」已而公给由申呈驳云:「方呈给由,己为陞任之状,不准考竟论。」然公无事可指摘,寻有通判嘉兴之命,又以袁论之故,仍以原职改调。公听调赴部,朱镇山公贰铨曹矣。隆冬盛寒,公见犹服丝且敝,朱公曰:「即贫不能制一官服耶?」公始易一黄石绢。朱公为言公清望于冡宰严公,而其邻邑兴国适缺令,遂改公补之。公抵任,察地瘠民贫,嵗徴不满什之伍,弊在浮粮,乃条八事上南贑都御史呉尧山公,次第请行,而独急清丈。清丈甫毕,而报陞户部云南司主事,盖镇山公力也。公将赴部,太恭人怯北寒思归,亟不得已,发王恭人携二男三女扶侍以归,而轻身挟二仆北上。既视事,日见肃皇帝晚年▯修大小臣工,率勉强道服将事,乃慷慨上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以明臣职。」盖为身家心与惧心合,臣职所以不明;求长生心与惑心合,君道所以不正。故以尧舜禹汤文武之治责君,欲洗数十年君道之误;以臯防稷契之辅责臣,欲洗数十年阿君之耻。其间批鳞逆耳,侃侃数千余言,自许于有犯无隐之义,国史盖详载之。公是疏出,一日而直声震天下,上自九重,下及薄海内外,无不知有所谓海主事也者。疏始入,即访同郷庶吉士王先生于玉堂公署,相见间自分必死,首以后事为托,询其所由,袖中出奏草一通。人方危公,而公且谈笑自若,至所遗后事惟白金二十两,曰:「死于尔乎?殡还我首丘足矣。」已而对酒论文,谈古今治乱兴衰之故甚悉,至语及士大夫立身行已惟以事事认真,集义养气为主。徐而曰:「今之医国者,只一味甘草;处世者,只两字郷原。治古之盛,何由而?」见语毕,従容赴朝房,席藁待罪,鼎镬自甘,絶无几微可怜之色。王先生者,即今宫詹忠铭公,故尝为予言之。嗟夫,死生之际,亦大矣,而公就义従容若此,岂市直沽名徼幸于一试者哉?疏入为乙丑冬十二月,逾年丙寅,数月不下。时有厰卫人在公左右,侦食息暨所如往,而公则终日孑孑然,无所顾畏。上方愤懑,一日忽下公诏狱,论死,中外相顾失色。而防尚寳何公为司务时,上疏力救,公亦几死。然窃闻公疏入时,上创览怒甚,抵其章于地,已复取置御案,日再三读,为感动太息,称有比干之忠。又宻谕辅臣,在《华亭集中》云:“他说的都是理,但言过激尔,遽加刑戮,恐后无此人了。”然则肃皇帝曷尝有死公之心哉?谳狱虽上,而竟留中,意亦以渊矣。腊月几朢,肃皇上宾,庄皇践阼,首奉遗诏,出公于狱,复原职。寻改兵部武库司主事,丁卯改元,晋丞尚寳。四月丞大理右,七月转左。适有波罗之役,奉使回省,公遵令甲行出使礼,三司诸公率以郷官忽之,而公自处甚峻。学宪罗公尤相龃龉,至以私郄沮太恭人旌节事,公亦不为之屈。十一月陞南京右通政,复迎太恭人就养,而王恭人始偕来。己巳春正月,改通政司右通政,提督誊黄。六月陞右佥都御史,奉勅总督粮储,廵抚应天,抚故与按并弹压一方,欲有规画,必衡隲后行。公则谓抚按各有专责,不得越俎相侵,乃独以昔所为教南平者,令淳安者,令兴国者,稍加润色扩充为督抚宪约,意盖主于斥黜贪墨,搏击豪强,矫革浮淫,厘正宿弊。令既布,严乎烈日秋霜,风物顿易,郡邑吏凛凛竞饬,若非往日人赇者,则望风解印绶去,权豪势宦敛手屏息,至移他省避之。有显者赭其门第以居,闻公明日将至,一夜遂易而黝。监造中贵某素骄横侈縦,出入肩舆八人,驺従甚都,一见公即内媿,贬损不能自安,所用肩舆人遂减其半。呉故有淞江滙震泽入海,濒江田亩灌溉宏多,已被潮啮淤为陆。议濬者娄,迄无就。
译按行程计算,他只应当到淳安住一日,严守相互告诫,隆重准备供具来等待,唯独公上呈禀帖说:“听说他所到之处的安排与宪牌不同,想依从宪牌,又怕招来责罚;想依从传闻,又怕违背宪牌。下属县邑疲惫困敝,不知该听从哪一项。”鄢氏藏起禀帖,只署名说“照宪牌办理”,但迁延行程离开,终究不过是严守罢了。严守听说鄢氏将要到来却中途停止,心中疑惑,后来知道是因为公上呈禀帖的缘故,担心灾祸不可预测,便怒气冲冲地等公进见,坐着拍案说:“你是什么大官,竟敢这样!”不停地辱骂。公只是收敛神色,长跪不起,一句话也不辩解。严守的怒气稍微平息后,公起身作揖退下,也没有再说别的话。等鄢氏的事情办完,严守和各官都没有受到牵连。太守见到公,致谢说:“好了,淳安百姓让你受苦了,真是难为你了。”然而鄢氏虽然被迫使公受了委屈,仍暗中唆使他的私人袁巡盐说:“如果不驱逐海瑞,今后凭什么维护风宪的体统?”袁氏接受指使后巡察淳安,又见公迎送不远、供应不丰,凡有所交办,公不唯唯诺诺地答应,便斥责说:“你即使想学府官的样子,也还差得远,还差得远!”不久公在给由申呈中驳斥说:“现在呈报给由,已经是升任的情形,不应准许考核完毕后再加以论处。”但公没有什么可供指摘之处,不久便有调任嘉兴通判的命令,又因袁氏弹劾的缘故,仍以原职改调。公接受调令赴吏部,朱镇山公已经任铨曹副职。隆冬严寒时,公来见朱公仍穿着丝衣,而且已经破旧,朱公说:“即使贫穷,也不能做一件官服吗?”公才换了一件黄色石绢衣。朱公向冢宰严公称说公的清廉声望,恰逢邻县兴国缺少知县,于是改调公去补任。公到任后,考察当地土地贫瘠、百姓贫困,每年征收的赋税不到原额的十分之五,弊端在于浮粮,于是分条列举八件事情上奏给南赣都御史吴尧山公,请求逐项施行,而尤其急于清查丈量土地。清丈刚刚完成,便上报升任户部云南司主事,大概是镇山公出力所致。公将赴户部时,太恭人害怕北方寒冷,想回乡,仓促之间不得已,便让王恭人带着两个儿子、三个女儿扶侍她回去,而公只带两个仆人轻装北上。任职以后,公每天看到肃皇帝晚年沉迷玄修,大小臣工大多勉强穿着道服从事相关事务,于是慷慨上言:“天下第一件大事,是端正君道,明确臣职。”这是因为谋求自身和家族的心与恐惧之心相合,所以臣职不能明确;谋求长生的心与迷惑之心相合,所以君道不能端正。因此,他以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治理来要求君主,希望洗刷数十年来君道的错误;以皋陶、傅说、后稷、契等辅臣来要求群臣,希望洗刷数十年来阿谀君主的耻辱。其中有许多批评皇帝、逆耳直谏的话,直言数千余字,自认为合乎有犯无隐的道义,国史大概详细记载了这些内容。公的奏疏一出,仅仅一天,直声便震动天下;上至九重宫阙,下至四海内外,没有人不知道有所谓“海主事”。奏疏刚呈入,他便到玉堂公署拜访同乡庶吉士王先生。相见之间,他自料必死,先把身后之事托付给王先生,并询问事情的缘由,随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草稿。众人正替公感到危险,公却依然谈笑自若;至于托付的后事,只留下白金二十两,说:“我死在这里吗?只要把我的头埋葬后送回故乡,就足够了。”不久,他一边饮酒一边谈论文章,把古今治乱兴衰的原因谈得非常详尽;说到士大夫立身行事,认为唯有事事认真、积聚义气、涵养正气才是根本。他慢慢说道:“如今医治国家的人,只有一味甘草;处世的人,只有‘乡原’两个字。要恢复古代盛世,怎么能够做到呢?”说完后,从容走到朝房,铺着草席等待治罪,甘愿接受鼎镬之刑,绝没有丝毫哀怜乞求的神色。王先生就是如今的宫詹忠铭公,所以过去曾把这些事告诉我。唉,死生关头也是重大关头,而公面对正义之死能够如此从容,难道是那种在一次试验中靠博取直名、侥幸求取名声的人吗?奏疏呈入是在乙丑年冬十二月,过了一年到丙寅年,数月之间都没有下达处理决定。当时有厂卫人员在公身边,侦察他的饮食起居以及往来去处,但公始终孤身一人,毫无顾忌畏惧。皇帝正十分愤怒,一天忽然把公逮入诏狱,判处死刑,朝廷内外相顾失色。防尚宝何公任司务时,上疏竭力营救,公也几乎因此获死。然而私下听说,公的奏疏呈入时,皇帝刚开始阅览,怒气极盛,把奏章摔到地上;随后又取回放在御案上,每天读两三遍,被其中内容感动而叹息,称赞有比干之忠。又秘密告诉辅臣,《华亭集》中记载说:“他说的都是道理,只是言辞过于激烈罢了;如果立即加以刑戮,恐怕以后就没有这样的人了。”这样看来,肃皇帝何曾有过一定要杀公的心思呢?案件虽已上报,最终却留在宫中不作批答,大概也是因为皇帝心中已有深意。腊月将近望日,肃皇帝驾崩,庄皇帝登基,首先奉行遗诏,把公从狱中释放,恢复原职。不久改任兵部武库司主事;丁卯年改元,升任丞尚宝。四月任大理寺右丞,七月转任左丞。恰逢有波罗之役,奉命出使回省,公遵照法令举行出使礼仪,三司诸公大多因为他是乡官而轻视他,但公自处十分严肃。学宪罗公尤其与他不合,甚至因私怨阻挠太恭人旌节之事,公也不因此屈服。十一月升任南京右通政,又迎接太恭人到任所奉养,这时王恭人才开始一同前来。己巳年春正月,改任通政司右通政,提督誊黄。六月升任右佥都御史,奉敕总督粮储,巡抚应天。巡抚原本与巡按一同弹压一方,若要有所规划,必定要相互衡量裁定后再实行。公却认为巡抚、巡按各有专门职责,不得越权互相侵犯,于是独自把过去治理南平、淳安、兴国的办法稍加润色扩充,制定为督抚宪约,主旨在于斥退贪官污吏,打击豪强,纠正浮华淫靡,整顿和纠正积久的弊病。命令颁布后,严峻得如烈日秋霜,地方风气顿时改变,郡县官吏战战兢兢,争相整饬;过去接受人们贿赂的官员,便望风解下印绶离去;权豪势宦也收敛手脚、屏息不敢妄动,甚至迁往别省躲避。有显贵之家把门第涂成红色居住,听说公第二天将到,一夜之间便改成黑色。监造的某位宦官一向骄横奢纵,出入乘坐八人抬的轿子,随从也十分华丽,一见到公便内心惭愧,减损排场仍不得心安,所用轿夫于是减去一半。吴地原有淞江汇合震泽之水流入大海,江边田地得到的灌溉极多,后来已经被潮水侵蚀、淤积成陆。多次有人议论疏浚,到底没有办成。
民有谣惟是海龙王始开得耳。”至是公议开,实应民谣而按院某者,先是恶公压已每事不与之商议,乃于此举故为相左,且欲按劒寻其后。公不顾,毅然独以身任之。措处公羡,召募丁作,乘轻舸往来江上,督畚锸。不旬月报竣,计费甚省,且役成而民不知劳。按院某惊讶,窃叹曰:“万世功被他成了。”至今姑苏民无不徳之,独以公在任不乆,未及大究其施为,憾焉。江以南贫富相倾,弱者率投献田地,豪家以为奸利,而仳离瘠苦之状接于目,侵占忝夺之讼聚于庭。公气勃勃,下令受献者悉退还,或许赎。即恩厚如华亭相公家,亦义劝其退田不已。盖公尝论:“欲天下太平,惟有井田一法。井田之卒壊而不复,惟有亟夺富民田。”一言至于不得已而限田,又不得已而均税,下下防矣。然犹井田遗意,故其两制疲邑皆用清丈。兹又令献鬻还赎,意亦仁哉。顾势豪沿袭腹诽唇稽,竟以夺富民田中公而舒。戴给事章交至,解抚事,专督南京粮储。方廵抚候代,而粮储裁革,实以计去公也。公以庚午四月回籍,闭门却扫为终焉。计自始仕至此十八年,所禄入厪买居第一区,値一百二十金。祖田十亩外无益,惟万厯乙亥治太恭人葬事,兵宪陈公助赙金,始斥置墓田数亩耳。居恒称不给,而交际所入辄周戚里贫乏,未尝自私。邦大夫戈防相属,谘民瘼,问行政得失,必纚纚为正言之,耻面防亦罔及其私。曽有吏书算田亩,隂为公减一亩八分,公清出,不谓其厚已,必鸣面正之。山水诸癖一无好,而惟喜读书。其所著述如《泰伯》等论,多破除俗谬,而犹喜引进后学。家居十余年,日为课艺文,说经义,或馁困时以手撑腹,言无倦厌。即相送出门,犹立谈移晷也。平生煞有用。世志尝读严子陵传,至横足帝腹事,叹曰:「吾人一身备万物之理,则当以万物一体为己任。士君子出处何常,视所遇何如耳。有君如此,安忍负之乎?」归未几,而荐者踵至。都谏雒泾坡等防荐,有「忠贯日月,望重华夷」之语,而吏部具覆奉上命,遇有员缺,相应酌量起用。逾年,万厯改元癸酉,又奉今上命,遇有两京清散员缺推补时,盖籍籍望公起矣。嗣是,御史若詹、若龚、若梅、若王,都御史若郭,给事若王,各具疏荐,而最后甲申冬十二月,邓按院纯吾报命荐,如防荐然。上曰:「海瑞既屡经荐举,查有相应员缺,即便起用。」不逾月,推通政司左通政。上又曰:「再查相应员缺,起他。」逾年乙酉正月,起佥南台都御史,未至,以为南吏部右侍郎。举朝搢绅无不羡主上特达之知,而海内闻公起,亦谁不举手加额?独惜其起稍迟。莫盖公是时年已七十有二矣。公以三月闻命,即束装就道。或劝公盍姑辞,诸公则谓主上有特达之知,臣子不可无特达之报,区区虚袭,奚取焉?遂啓行,自琼台至蚬防,家仆皆徒歩,有一小僮亦祗携附前舆,不与马。又自五羊至上新,惟坐一小船,寂寂过多无知者。五月履任,冢宰丘月林公未到公署,部事见兵马司票取坊上人办公防百物,又见该坊送各衙门取应票共三百余纸,叹曰:「夫以五城之人,当一京千百官出入用度之扰,诚难而苦矣。」吏部既长六曹,安可不念先百姓?遂张示禁革,故办事官吏有输银公费,并新任有贺礼,一切革。尝思念方今主圣臣良,万载一时,而吏治民风犹如先日,因疏引骸骨,并陈一日治安要机,谓欲安百姓,先守令;欲督守令,先司道;欲督司道,先抚按;而致望于阁部诸大臣,归本于君身。治安之要,诚无易此。顾独愤贪残满载论劾不止者,盖起于改枉法赃八十贯绞律,而従杂犯准徒许赎,非重刑决不。能惩以故,援霍文敏请复枉法律疏,而因及国初尚有剥皮囊草,特以明其言必可信,而观者不察,遂谓欲复剥皮令焉。且厯举今政以责难于君曰:「愿皇上以茅茨土阶之心居九重金阙,持智者行所无事之术,御一日万几,见尧舜毋见天子。」意真语切,而近于戅,即帝心亦且难之。盖疏上为甲申二月,而是时则又有南右都御史命矣。公用世极锐,上用公亦极鋭,浃嵗三迁,咸属睿眷。自此疏一出,忌信参焉,而梅房御史遂凭藉雌黄,房则大肆诋击。公质不胜房,惟是彭君遵古、诸君寿贤、顾君允成三进士疏,乃足以发扬正气,而培植善人耳。公于时虽拜命履都御史任,而归志已决,屡疏乞骸骨。第国是未淆,主眷未衰,火甲夫差方题议未定时,且大计故迟迟焉。
译百姓有歌谣说:“只有海龙王来了,才开得成。”到这时公议论开浚,正好应合了百姓的歌谣。按院某人此前厌恶公压制自己,凡事都不与他商议,于是对这次工程故意唱反调,还想伺机寻找公的过失。公毫不顾忌,毅然独自承担下来。他筹措经费,招募民夫,乘坐轻船往来江上,督促他们搬运土石、使用畚箕和铁锹。不到一个月便报告完工,计算费用非常节省,而且工程完成后百姓并没有感到劳苦。按院某人惊讶不已,私下叹息说:“流传万世的功业,竟让他成就了。”直到今天,姑苏百姓没有不感念他的,只是公在任时间不长,未能把他的施政彻底推行完毕,人们对此感到遗憾。江南一带贫富相互倾轧,弱者往往把田地投献给豪家,豪家借此图谋非法利益;百姓离散、贫瘠困苦的情形接连映入眼帘,侵占、玷辱、夺取田产的诉讼堆满公堂。公意气勃发,下令接受投献的人全部退还田地,或者允许原主赎回。即使像华亭相公家那样恩遇深厚的,也以义理劝他们退还田地而不停。公曾经论说:“要使天下太平,只有井田这一种办法。井田制度彻底毁坏而无法恢复,只有赶快夺取富民的田地。”这句话的意思是,万不得已才限制田产,再万不得已才实行均税,防止下层百姓受害。然而其中仍有井田遗留下来的意义,所以他治理过的两个疲敝县邑都实行清丈。如今又下令把投献、买卖的田地退还,允许赎回,其中的用意也是仁厚的。只是豪强势家沿袭旧习,腹中诽谤、口头非难,最终竟以公夺取富民田地为由攻击他,以求伸张自己。戴给事的奏章接连送来,公被解除巡抚职务,专门督理南京粮储。公正在等待巡抚接替之时,粮储一职又被裁革,实际上是设法排挤公离任。公于庚午年四月回到原籍,闭门谢绝交游,清扫庭院,直到终老。从开始做官到这时共十八年,所得俸禄仅仅买下一处住宅,价值一百二十金。除祖传田十亩之外没有增置产业,只有万历乙亥年办理太恭人安葬之事时,兵宪陈公资助赙金,才另外购置了几亩墓田。他平日总说生活不足,但交际所得总是周济亲戚乡里中的贫困者,从未据为己有。地方士大夫戈防等接连来访,询问百姓疾苦、行政得失,他必定滔滔不绝地直陈正论,即使面对面谈论,也不会涉及自己的私事。曾有吏书丈量田亩,暗中替公减去一亩八分,公查明后并不认为这是对自己的厚待,反而一定当面指出并纠正。山水游赏等嗜好他一概没有,唯独喜欢读书。他所著《泰伯》等论著,大多能够破除世俗谬见,同时又喜欢引荐和提携后学。居家十多年,每天教授文章,讲说经义;有时饥饿困顿,甚至用手撑着腹部,但说起来毫不厌倦。即使送客出门,仍然站着交谈,过了很久也不停止。他一生确实很有作为。世志曾读《严子陵传》,读到严子陵把脚放在皇帝腹上的故事时,感叹说:“我们人的一身具备万物的道理,就应当把万物一体看作自己的责任。士君子出仕或退处哪里有固定不变的规则,只看所遇到的情形怎样罢了。若有这样的君主,怎么忍心辜负他呢?”回乡后不久,荐举他的人接踵而来。都谏雒泾坡等人的荐疏中有“忠诚贯通日月,声望重于华夏和夷狄”的话,吏部具文复奏,奉皇帝命令,遇到有相应员缺时,酌情起用。过了一年,万历改元癸酉,又奉今上命令,遇到两京清要散官有员缺需要推补时办理,原来朝野已经纷纷希望公出仕了。此后,御史詹某、龚某、梅某、王某,都御史郭某,给事王某,各自上疏荐举;最后在甲申年冬十二月,邓按院纯吾奉命回报,也像先前荐疏那样荐举。皇帝说:“海瑞已经多次受到荐举,查有相应员缺,就立即起用。”不到一个月,推补为通政司左通政。皇帝又说:“再查找相应员缺,起用他。”过了一年乙酉年正月,起用为佥南台都御史,还未到任,又改任南吏部右侍郎。满朝士大夫无不羡慕皇上特别通达的知人之明;天下听说公重新起用,又有谁不举手加额表示庆幸呢?只是可惜他重新起用得稍晚。大概公这时已经七十二岁了。公在三月听到任命,立即收拾行装上路。有人劝公何不暂且辞谢,诸公却说皇上有特别通达的知人之明,臣子不可以没有特别通达的报答;区区推辞虚礼,有什么可取呢?于是公启程,从琼台到蚬防,家仆全都步行,有一个小童也只带着随附在前车旁,不骑马。又从五羊到上新,只坐一只小船,寂静地经过许多地方,没有多少人知道。五月到任,冢宰丘月林公尚未到官署,公看到部中事务要兵马司发票,向坊里征取人员办理公事和各种物品;又看到该坊送给各衙门的征取票据,共有三百多张,便叹息说:“五城百姓要承受一座京城千百官员出入用度的骚扰,实在艰难困苦。”吏部既然统领六部,怎么可以不把百姓放在首位?于是张榜公布,禁止革除这些做法:办事官吏缴纳银钱作为公费,以及新任官员送贺礼等,一律革除。他曾想到如今君主圣明、臣下贤良,是万年难遇的时机,可吏治民风仍像从前一样,于是上疏请求退休,并陈述一日之间治理天下的关键,说要安定百姓,先要选好守令;要督察守令,先要整饬司道;要督察司道,先要整饬巡抚、巡按;而希望阁部诸大臣承担责任,根本仍在君主自身。治理安定的关键,确实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但他尤其愤恨贪官酷吏遍地,即使奏疏接连弹劾也不能停止;这大概是因为改定枉法赃八十贯处绞刑的法律后,又从杂犯论处,按徒罪准许赎罪,若不是重刑判决便不能惩治。因此,他援引霍文敏请求恢复枉法法律的奏疏,并谈到建国初年尚有剥皮囊草的刑法,特意用来说明自己的话必定可信;可是旁观者没有看明白,竟说他想恢复剥皮的法令。他又逐项列举当今政事,责难君主说:“希望皇上怀有茅茨土阶的心境,居处于九重金阙;持守智者顺其自然、使事情自行完成的办法,处理一天万端的政务;只见尧舜,不要只见天子。”他的用意真实,言辞恳切,却近于直愚,连皇帝心里也难以接受。这篇奏疏上呈是在甲申年二月,而当时公又已经接到南右都御史的任命。公求用于世极其锐意,皇帝任用公也极其迅速,一年之内三次升迁,都属于皇帝的特别眷顾。自从这篇奏疏一出,嫉妒和猜忌便掺杂进来,梅房御史于是凭借是非褒贬大肆攻击。公在气势和文辞上不能胜过房某,幸亏彭君遵古、诸君寿贤、顾君允成三位进士联名上疏,才足以发扬正气、培植善人。公当时虽然接受任命并履行都御史职务,但归乡之志已经决定,多次上疏请求退休。只是国事的是非还没有混乱,皇帝的眷顾也没有衰减,火甲夫差的题议又正在等待确定,大计也因此迟迟未定。
大计苦于爱憎丛烦,是非难一,公独与冢宰李公秉公持正,毋縦母苛,众咸服之。至于火甲止为地防守,原无杂差,今则一京千百,其官率于兹焉取用,虽节题革,亦竟废。公乃一正之于官民界限,使官不侵民,民不病官,总之为简可照烦一册,使上以稽下,下以应上,留都民若弛重负出汤火矣。而公意犹以未尽,如京师为歉云。比夫议既定,归志益决,贻不佞龙书曰:「七十有四,非做官时节,况天下事只如此而已,不去何为?」龙复曰:「此两语足以决去就矣。」盖六乞骸骨不得允,竟以丁亥冬之十月十有四日卒于留都。恸哉!卒之前三日,兵部送柴薪多耗七钱,犹扣回病不药。临危男仆犹不入内,无一语及身后事,独抱真纯以还。检箧内厪禄金一百五十一两,绫防葛各一。微都御史王公麟泉率诸御史捐金治具,何以归乎?子姓兄弟既无一在侧,虽有二媵四仆,又愚弱不任,而更衣沐浴含敛,悉都御史王公左右襄治,则诸御史。噫嘻!公何以得此于诸公哉?南诸搢绅见公卒,相顾悼曰:「天不」佑善俾正,人气夺,百姓奔相告,扶服悲号,若丧慈母。十一月六日讣至,亡论识不识,更相悼曰:“安得复见若人!”上闻为之咨嗟缠恻,申命秩宗考典礼祭八坛,水衡致金钱它窀穸,遣行人许君子伟往治葬。太宰议赠官加太子少保,太史易名諡忠介。盖上之笃念直臣,恩厚如是哉!公生于正徳甲戌十二月念之七日,享年七十有四。配王氏,封安人,继封恭人。前娶许氏,生二女,出;后娶潘氏,不越月亦出。侧室二:丘氏、韩氏。人之口实公者,谓公此处认真太过,至六娶、七娶,不知公娶惟三而慎选辄易,则侧室其出其死,抑亦所遭不幸。乃其中尚有人不能堪者,而公且安之也。子男二:长中砥,次中亮,皆王恭人出。一十一嵗,一九嵗,以公在狱时殇逝。晚又生一子中期,丘侧室出,三嵗而殇。从弟玥有仲子中适伦,序应继公,虽未立,而起官时属以家,则继者必此子也。女三:长适莲塘张筠,次适林知县子林岳,皆许出;三适郡学生周维城,王恭人出。呜呼!公之出处生死,其闗于国家气运,吾不敢知;其学士大夫之爱憎疑信,吾亦不敢知。苐以公之微而家食燕私,显而涖官立朝,质诸其所着《严师教诫》,一一契劵,无毫髪假。孔子所谓“强哉矫”,而孟子所谓“大丈夫乎”,古今一真男子也。论者槩其性甘淡薄,有采薇之风;天挺忠贞,有叩马之节。谓道似伯夷,信矣。然其视斯民由已饥寒,耻厥辟不为尧舜,言动必则古昔,称先王,涖官必守祖宗成宪,挫折不磨,鼎镬不避,即伊尹奚让?望之如泰山壁立,就之如春风太和。接谈无疾言无遽色,临难无郁气无忿容。棰楚子弟,挞臧获,亦不见其厉色严声,即柳下恵奚加?特其质多由于天植,学未进于时中,任事不无或过而隘与不恭,葢亦有焉。嗟夫!公所莅咸口碑戸祝,所至争枳道塞途,瞻望之处,留都时有不识姓名逺方。老者求供帚,除一月两月去,又有相率求貌公像以去。学士大夫亦有焚香事公,每事必卜。如罗浮叶防斋者,而不佞龙居门下,既弗克防,公归又弗克严事公,谓之何哉?公始至留都,遗诫曰:「吾尝怜贤亲不砥柱中流,落入俗套。」三复斯言,凛若严师教诫在上矣。是用▯泪短述,深自鍼砭耳。乃若所以不朽公于幽,而劝天下于明者,则以俟夫立言君子。
备忘集巻十
译大计苦于爱憎交杂、事务纷繁,是非难以统一,公独自与冢宰李公秉持公正,既不放纵,也不苛刻,众人都佩服他。至于火甲,本来只是地方防守之用,原本没有其他差役,如今一座京城的千百官员都从这里取用,即使节令题请裁革,最终也仍然废置。公于是重新厘定官民界限,使官府不侵扰百姓,百姓也不因官府而受困,总括为一册简明而能照察繁杂的文书,使上级可以考核下级,下级可以据此回应上级,留都百姓仿佛卸下沉重负担、走出汤火之中。但公心里仍认为没有尽善,甚至说京师的情况还算差。他等到议定之后,归乡的心志更加坚决,写信给我说:“七十四岁了,不是做官的时候,何况天下的事情也不过如此罢了,不离去还做什么?”我又说:“这两句话已经足以决定去留了。”公六次请求退休都没有获准,最终于丁亥年冬十月十四日卒于留都。悲痛啊!去世前三天,兵部送来柴薪,耗费七钱,他还把钱扣回,不肯用来买药。临终时男仆仍不进入内室,也没有一句话谈及身后之事,只保持真实纯正的本心而归去。检查他的箱笼,里面仅有俸禄银一百五十一两,绫、绢、葛布各一匹。若不是都御史王公麟泉率领诸御史捐钱办理丧事,他又凭什么能够归葬呢?儿子、子弟和兄弟没有一个在身边,虽然有两个妾、四个仆人,但都愚钝柔弱,不能承担事务;至于更衣、沐浴、含殓等事,全都由都御史王公身边的人协助办理,再由诸位御史共同料理。唉!公凭什么能得到诸公这样的厚待呢?南京的士大夫见公去世,彼此相望,悲悼地说:“上天不佑助善人,使正气……”人们的气势仿佛被夺走了。百姓奔走相告,匍匐悲号,像失去了慈母。十一月六日,讣告传到各地,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公的人,都相互哀悼说:“哪里还能再见到这样的人呢!”皇帝听说后为之叹息哀痛,又下令让礼部考定典礼,祭告八坛;由水衡署供给葬事所需的金钱,并派行人许君子伟前去办理安葬。太宰议定追赠官职,加赠太子少保;太史改定谥号为“忠介”。皇帝如此深切怀念直臣,恩典真是厚重到这种程度啊!公生于正德甲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享年七十四岁。嫡配王氏,封安人,后来进封恭人。先娶许氏,生二女,后来离异;后娶潘氏,不到一个月也离异。侧室二人:丘氏、韩氏。有人以此讥议公,说公在婚姻上过于认真,竟至于六娶、七娶,却不知道公实际只娶过三人,而且选择谨慎,往往很快更换;至于侧室,是被遣出还是死亡,也或许是她们所遭遇的不幸。其中还有不能忍受这种处境的人,但公却安然处之。儿子二人:长子中砥,次子中亮,都是王恭人所生,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都在公入狱时夭折。晚年又生一子中期,是丘氏侧室所生,三岁夭折。从弟玥有第二子中适伦,按次序应当继承公,虽然尚未正式立为嗣子,但公起官时已把家事托付给他,那么继承公的必定就是此子。女儿三人:长女嫁莲塘张筠,次女嫁林知县之子林岳,都是许氏所生;三女嫁郡学生周维城,是王恭人所生。唉!公出仕、退处、生死,对国家气运究竟有什么关系,我不敢知道;士大夫对他的爱憎、疑信究竟如何,我也不敢知道。只是把公微贱时居家生活、燕居私处的情形,以及显达后临官立朝的表现,拿来与他所著《严师教诫》相互印证,件件都完全符合,没有丝毫虚假。孔子所谓“强哉矫”,孟子所谓“大丈夫”,他真是古今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评论者概括说,他的性情甘于淡泊,有采薇之风;上天赋予他忠贞之性,有叩马进谏的节操。说他的道义近似伯夷,确实如此。然而他把百姓的饥寒看成自己的饥寒,以君主不能成为尧舜为耻,言语行动必定取法古昔,称道先王;临官任职必定遵守祖宗成法,遭受挫折而志节不磨,面对鼎镬也不逃避,即使伊尹又怎么能超过他呢?远望他,像泰山一样壁立;接近他,却像春风般和煦平和。与人交谈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急躁神色;面对危难没有郁愤之气,也没有忿怒的面容。即使鞭打子弟、责罚奴仆,也看不见他严厉的神色和声音;即使柳下惠,也不能超过他多少吧?只是他的品格多由天性所赋,学问还没有达到时中之境,处理事务有时不免过于偏激狭隘而欠缺恭逊,这一点大概也是有的。唉!公所到之处,百姓都传诵他的功德、为他祝福;所到之地,人们争相拥塞道路。即使在瞻望他的地方,留都也常有从远方来、连公姓名都不知道的人。老人们请求供奉扫帚,住上一个月、两个月便离去;又有人相互带领着求取公的画像带回去。士大夫中也有人焚香奉祀公,凡事都要占卜请示。像罗浮叶防斋这样的人,以及我龙某作为公的门生,既不能亲自前往拜见,公归来后又不能郑重侍奉公,这该怎么说呢?公刚到留都时,留下训诫说:“我曾经怜惜贤能而亲近的人,却不能成为中流砥柱,反而落入世俗套路。”把这句话反复读三遍,便觉得严肃得如同严师的训诫就在面前。因此我含泪写下这篇简短的叙述,深深地以此针砭自己。至于凭什么使公在幽冥中不朽、在明世中劝勉天下人,那就等待善于立言的君子来论定了。《备忘集》第十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