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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七 《学余堂文集》别集类六【国朝】提要 臣等恭敬地考察：《学余堂文集》二十八卷，《诗集》五十卷，《外集》二卷。本朝施闰章撰写。施闰章字尚白，号愚山，是宣城人。顺治己丑年考中进士，官任江西布政司参议。康熙己未年，召试博学鸿词科，授官翰林院侍读。王士祯选编《感旧山木二集》，收录施闰章的诗最多；又选取他的五言近体诗八十二联，编成《摘句图》，见于他所撰的《池北偶谈》。施闰章曾对王士祯的门人洪升说：“您的老师的诗，像华严楼阁，弹指之间便显现出来；我的诗像建造房屋，砖瓦木石一件件在平地上筑起。”王士祯也把这件事记载在《居易录》中。平心而论，王士祯的诗自然高妙，本来不是施闰章所能比的；但后来的学诗者承袭他的余波，大多成为空洞的声响。拿讲学来比喻，王士祯所成就的像陆学，施闰章所成就的像朱学。陆学天分独高，自然能够超越领悟，不是拘守规矩的人所能赶上的；朱学则笃实修行，由积累学问而逐渐进步。然而陆学只有陆九渊本人能够做到，到了杨简以下，传了一代便成了禅学；朱学传了几代，仍然保有规范。这就是虚悟和实修的区别。施闰章所说的话，或许也是有所讽谏，把规劝寓于赞美之中吧？他的《蠖斋诗话》中说：“黄山谷说，近世少年不肯用功研治经史，只是取来帮助作诗，所以一旦遇到深远的问题便拘泥于这些，这是对诗人最好的针砭。诗如其人，不可不谨慎。” 浮华的人像浪荡子，喜欢叫喊的人是粗俗之人，困窘浅陋的人是浅薄痴愚之人，肥胖的人显得庸俗；把风云月露铺陈得满眼都是，识见高明的人看了，只会认为不过是一张空纸。所以说：“君子说话要有实际内容；观察他所持的论点，便可以看出他的宗旨和法度。”他的古文也模仿欧阳修、曾巩，并不失去法度，但同他的诗的品格相比，还是稍逊一筹。魏禧替他作集序，却搁置他的诗而极力称许他的文章，并不是笃实公允的评论。《外集》二卷，一卷是《砚林拾遗》，是他奉使广东时记载所见端溪砚石品类的文字；一卷是《试院冰渊》，是他历年主持考试时所作的序文和条约，现在附存于此。另有《别集》四卷，其中二卷为《蠖斋诗话》，二卷为《矩斋杂记》。诗话中优点和缺点参半，杂记则是小说家一类的说法，现在把它们析出另行著录。乾隆四十四年九月恭敬地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学余堂集》原序 士大夫中能够作诗和古文的人，几百年以来，到今天最为兴盛。我最喜爱吴门汪户部、宣城施愚山先生的文章，其他卓越奇伟的人，多得数也数不清。如今天下文章的弊病在于才气太多，只有这两家能够铲除一切浮华腐朽的言辞，处处合乎规矩，同古人相比也不差分毫；这正是最难做到的地方。己未年，施先生从京师寄信来，把他的诗以及传记等作品交给我，请我评论编定并为之作序。我过去是先生治下的百姓，从未请求拜见过他。如今评定先生的文章，把我心中想说的全都说出来，就像我同易堂诸位先生成为同辈、朝夕相处时所作的一样。大概先生学习圣贤之道已经很久，内心虚静平和，气度谦下端正，勤勉地想减少自己的过错；能使人不远千里来向他报告善行，更何况区区文章之间的事情呢？我因疾病废居三十多年，不敢把名帖或书信送给贵人，唯独一向喜爱户部的文章，想同他商量辨析，便先写信给他，世人却不明察，反而以为我们在互相诋毁议论。我细细研读这部书，它纵横凌厉，带有求胜于人的气势；我只恨自己生来没有学道，不能克制自己争强好胜的私心，以五十岁而一无所闻的年纪，仍沿袭少年时喜欢惹事的习气。如今将要毁掉焚烧这些书版，然而悔恨已经无法追回了。先生的诗文根本出于道义，没有自我矜夸、凌厉逼人的气势；他称誉别人，也没有超过实情的言辞；反复周详地推许别人，也从不自我夸张。这难道不是有道之人的言论吗？我内心惭愧而冷汗交下，往往就是因为如此。然而先生的文章意旨朴实，气息安静，初读时似乎没有什么能惊动人的地方，仔细寻味，却意味深长，详尽周密而令人不厌。文章瑰伟的人，退缩谦让，不敢轻易踏入他的门墙；偶尔发表议论，也像是不得已才说出来，终究不愿意纵情驰骋、张扬夸饰，以至于损伤文章的体制法度。大概才气很多的文章，先生不是不能写，而是不愿意这样写；但从他的文章中又始终可以想见他的才华。这正是愚山氏的文章，而不是其他人所作的文章。先生的诗，古雅有节，音调高洁，得到了《诗经》作者的性情；海内士人早已长久吟诵并形成公论，无须我这个不善言说的人再去鼓吹了。我既然给先生的文章加以评定归还，于是把我私下的见解说出来请先生指正；至于把它放在文集卷首，我哪里敢呢？宁都易堂魏禧撰。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一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 赋 《璿玑玉衡赋》【有序】听说承载万物、施行仁德，功德没有比配合大地更厚重的；承受天命、使国运长久，功业没有比敬奉上天更崇高的。因此，上古圣明的帝王最早出现，早就被推重为诚实聪慧的圣哲；混沌初开时，便已经竭尽仰观天象的思考。大概圣明的心灵同造化相合，耳目也同天地化育的功用相契合。然而，深远肃穆的天体，借助天象才得以彰显；敬天顺时的心意，也因天文器具而能够全部察知。自从伏羲、轩辕当政，便划分昼夜以使天下清明安宁；到了姚帝、唐尧授予时令，便确定干支纪年。虞舜制作天文器具，早已完备璿玑玉衡：向上详察天象，以使日月五星七政的运行协调，星辰云气灿然近在眉睫；向下用来资助百姓万物繁衍，使人物都处于和乐兴盛之中。若不是圣人，又有谁能懂得这些呢？我 皇上应震位而登临帝位，承乾道而治理天下，功德超过三王而达到五帝；郊祀时亲自盥洗进献，斋居时直到天明，防止懈怠，厚养土地和疆域，感格苍穹；仍然广泛征召贤俊之士，稍备采择之用，来制作璿玑玉衡。命令我作赋，伏见皇上敬天勤民的 至诚心意，臣内心惭愧，又蒙受皇上的恩宠，心中更加惭愧；以管中窥天的浅陋见识，怎敢不叩头至敬地作赋如下。赋中说：天地运行，悄无声息，声息气味都消融而难以命名；既确定高低的位置，又使万物纷纷各具形态。神妙的功用随着天地开合而变化，奇妙的旋转从不停止。本来就是清明安宁共同成就的结果，是天施予而大地生育。那积聚的气体向上浮升，确实是群阳之气的精华。风雨露雷，分别主管其教化；舒展、收敛、温和、严肃，依次推行其规律。把它蕴藏起来，便形成美善，利于万物而不必言说；显现出来，便像灿烂群星一样清楚可见。有的随着天体轨道迅速运行，有的守在次舍之中仿佛停住；有的象征九野而分区排列，有的拱卫北极星而环绕聚集。从古到今一直如此，谁能知道它的缘故呢？于是日月周行天空，五行依次排列。星象纬度由此交错综合，吉祥和灾异也由此显现征兆。即使章亥也无法施展步算，保章氏也无处容纳他的巧智；如果只想在自然中测量日影，确实只能照见它们所在的位置。于是有上天降生的至圣之人，志气如神明一般；仰面观察，极目远望，所见的道理无边无际。三辰七曜，已经罗列在胸中；运行的迟速、顺逆，也洞察得清清楚楚。于是耗尽精力和思虑，制作器具来配合悬挂的天象；缀联珠玉，雕刻玉石，制成仪器来描绘紫微星区。璿玑成为圆形的天象模型，穹隆的形状于是得到逼真的仿效；玉衡成为横置的管子，日月星辰借此灿然陈列。于是任命羲仲、和仲等官员分别承担职责；测量日影，则由朝夕、宾饯等官员恭敬地掌握时刻。通过璿玑排列天体的整体，即使形状圆得像倾斜的伞盖，图象也不过在手掌之间；通过玉衡测量天象的细节，即使繁多得像散落的珠子，窥察起来也明亮得如同看清眉毛。北斗斗柄指向东方，勾芒便主持春天，由此知道农事开始；太微垣明亮，文武百官如鸟翼相辅，由此知道皇极之道共同归一。此后谈论天象的学说有三家，而宣夜之学失传，不能穷尽天象的深奥；周髀之说虽清晰，但浑天仪建立以后，终于没有超出它的范围。总而言之，七政已经调和，百官万事都取得成效，并不只是为了探求天象。君王以天为父、以地为母，以日为兄、以月为姊，呼吸可以上通天地，精神也可与天地诚信相感。雨水阳气及时顺遂，可以从《洪范》之书得到考察；祥瑞之云载歌载舞，来自虞舜、唐尧的典册。发生日食便修养德行，发生月食便整饬刑罚，圣王常常借此反省自己的职责。风吹而不鸣动枝条，雨下而不冲破土块，古代帝王以此作为承受天意的准则。其他如泰阶星平正，便说明上天的大治已经奏效；奎宿、井宿聚集，便说明贤才汇聚而来；天仓星显现，便预示黍稷丰收；欃枪星昏暗，便预示世间停止兵戈，都是感应而相互响应。确实因为众多征兆分明，所以说三次谈论天象都接近仁道。荧惑星退守本舍，似乎还担心行动迟缓，以百姓为天。管仲在齐国发表昌明的言论，后来董仲舒回答天人关系，以此陈述王道。《春秋》记载灾异来警示吉凶，既然已经同皇帝所建的纲常相合，自然知道纯厚的福禄将会汇聚而来。《粤江赋》壬辰年暮春，我奉命出使西粤，将要下漓水，泛舟苍梧。当时岭南刚刚平定，到处还是荒草丛生；心中悬念万里之外，形势又不同于三江。一路不停行进，终于漂泊到大海。于是抒发情怀，寄托笔墨，命名为《粤江》。事情不求详尽，只姑且把眼前所见写下；辞藻不求竞相铺张，只略记荒远之地。若说“扬起张衡的虚幻清波，鼓动张华的巨大水沫”，那就会使张衡笑倒，张华也只能拿去盖酒坛罢了。暂且停下我的马缰，在桂岭；摇动我的船桨，在漓江。这水流奔腾浩大，实在是从沅水、湘水分流而来。凿通灵渠，使水曲折流注；汇合猺洞的水，浩荡无边。难道是天地聚集了祸患，还是河伯流布的灾殃？向南连接交阯，向北控制汉阳；向西邻近巫峡，向东沐浴着扶桑。神禹望见深渊也退步，桑钦停笔而徘徊。险隘狭窄，连小船也难以容纳；水势急骤飞激，像飞箭一样。重重曲折如羊肠形成山崖，纷纷犬牙交错般耸立。横着的礁石截断水道，仿佛将要断裂；层层峡谷闭合，又重新开启。前后相望而不能相连，确实令人眼花耳骇。当时青阳春神停下车驾，朱明夏神驱车而来；瘴气之云酝酿着厉害的毒气，炎热的风煽动着愁苦。进入船中像进了瓮，披上细葛衣反而胜过穿皮裘。虽然水波荡漾可以暂时消解饥渴，却实在不能久留。姑且抬头远望，借乘槎的想象来抒写忧愁。至于两岸层层岩石，形状奇诡而无所不有：有的上方宽而下方圆，有的山脚尖锐而山顶收缩；这里忽然腾起而回旋倚立，那里奋飞似的突起却在中途坠落；有的参差如杵臼，有的高峻如刀剑。烟云缭绕旖旎，虎豹森然仿佛相互搏斗；云洞幽深而洪大，洞门寂静而空旷。确实是鬼魅的巢穴，也是江妃神女气势盘踞之处。至于石壁高达百仞，闪耀玲珑；虫鸟仿佛绘绣其上，风雨将它们磨砺雕琢。山石洁白时，玉屏也失去素色；颜色赤红时，晨霞也被夺去红光。石上纹理分明，仿佛刻画出的眉目胡须；层层悬挂，像庄严肃穆的钟鼓。俯身下坠，形成饮水的猿猴；仰首跃起，成为飞翔的熊罴。阳光照耀珊瑚般的岩石，潭水澄澈如珠贝的宫殿。深沉的青色和凝聚的绿色交织，与云水共同呈现葱郁之色。实在绮丽而令人难忘，却也令人凄怆动容。于是急流曲湾和险峻沙滩，像星星罗列、电光追逐；水势加倍纠缠，如蒺藜蔓生，仿佛驱动地轴翻覆。龙首忽然昂起，鳌背潜伏水中；雷击般的声响轰鸣，黄牛吼瀑【“雷劈”“黄牛”都是滩名】。船只贯行在一线水道上，泥水盘旋于千曲漩涡中。石头铿然相撞，水声尖厉，仿佛自己在哭泣。蝮蛇喷气形成雾气，鳄鱼张口等待吞食血肉。假如在毫厘之间走错道路，便会永远漂逝而不能返回。那里的草木，有郁金香气浓烈，冶葛藤蔓延伸；果实雕刻成像人脸，树木名叫钩縁；土地上锦绣般灿烂，藤蔓断断续续牵连其间。枫树、椰子、筯竹，竹木、棉花、桂树，各种植物沿山冈挺立翠绿；榕树抱住岩石，盘曲相连。在幽深的山谷询问桄榔，在高山上采摘蒟蒌。草吉利可以驱除毒害，竹子盘曲粗大，可以用来造船。上林苑所没有的品种，本草旧编中也遗漏了。那里的鸟兽，豺狼足迹重重，兕和猿猴交错出没；森林中潜藏犀牛大象，原野上躺卧着麕和鼯。

译猩猩来回跳动，▯▯地笑着呼叫。糖牛防舌，飞虎吞食人的皮肉。锦鸡和孔雀倒挂着；提壶鸟爱惜彩色羽毛，鵕防憎恶向南飞的鹧鸪。那吉了和鹦鹉，难道不是会说话的鸟吗？人却不同，为什么要把身体寄托在岭南之外？寄身于轻盈飘飞的躯体，羡慕鸟类能够发声，悲哀人生的郁结曲折。于是乘着迅疾水流的飞驰惊骇，命令兰木船桨纵情摇荡；话还没有说完，两岸已经移动，刚刚一眨眼迎面而来的景物便已远去。驾着飞廉神风奔跑，驾驭虬螭而恍惚前行。到了沿着礁石登船，沾湿衣裳牵引船只时，水急得折断竹篙，行装倾倒，水花四溅。船夫弯曲身体像钩虫一样大声呼喊，好像哀鸿悲鸣于弹弓之下。刚才还是阳光灿烂、太阳初出，顷刻间便闷热如沸汤；鼋背负沙土出来晒太阳，鲛鱼跳出水波而惊飞。忽然淫雨滂沱，云气惨淡使白昼昏暗；树木瑟瑟作响，皮肤起栗，水流潺潺，山势仿佛奔走。帆樯迷失了影子，惆怅天地究竟还在哪里。感叹阴晴反复变化，四时寒暖也失去了常态。访问溪边的蛮人和岛上的夷人，询问江亭和水驿。只见残瓦颓碑，台阶倒塌，道路裂开；有的人穿卉服、说鸟语，也有人在山中结巢、栖身岩石。渺小得像蚂蚁走在枯梨树上，寂静得像蜗牛的居所悬在绝壁。于是想到汉代将军南征时，戈船、竹舸并行；冯夷出水争斗，鲛人一同坐在船上。战马饮水却惊于水中的毒物，士卒解下铠甲而裸身。传递羽檄却徘徊不前，仰头看见鸢鸟从高处坠落。也有出外做官的使者，手持符节乘木筏而来；感动于山灵托梦，面对江花落泪。悲悼然犀照水的光亮短暂，悲笳声幽咽不绝。彩虹般的旌旗折断在偏远海岛，鹢鸟形船头沉没在涨沙之中。至于贩卖鱼盐的商人、来自远方的珍奇客人，在儋崖采集奇异药方，在海船上剖取明珠。巴地女子含笑而姿态婀娜，猺人听见声响便接踵而来。忽然抽刀抢劫杀人，众人像鸟兽一样四散，场面狼藉。至于被贬的客人、羁旅之人、幽禁的囚徒和寡妇，含着悲哀经过岭峤，把忧愁寄托在山林草泽。影子也害怕含沙射人的虫，心中系念着猿猴啼叫的树。早晨露水凄清寥落，晚上的月色幽暗素淡。荒草中的磷火忽明忽灭，像在凭吊聚集的冤魂。有时风声如嚎，雨声如啸，眼泪纵横而彼此相看。抚摸孤单的身影，感叹所遇的一切都已不是原来的样子。遥想中原的人啊，为什么要走到这条路上？忽然收住眼泪而自我责备，憔悴不堪又能告诉谁呢？尼父发出对水神臣属的感叹，张骞触犯织女的机杼。三闾大夫把怨恨吞入鱼腹，伍子胥把愤怒投入鸱夷皮囊。那些圣贤尚且不计较生死，又何必在意道路险阻？蛟龙背负船只而按剑，蛟龙争夺白璧却不迷失。由此明白至人的形貌仿佛神仙，也领悟哀乐的是非。把四海看作一勺水，把十洲指作可以到达的期限。《大樟赋》吉州官舍旁有一座废弃署亭，馆舍已经空虚，只有古樟树独自留存，荣枯各半，不知已经多少年了。回头看它婆娑的身影，感情由此汇集，便为它作赋说：豫章之都因它而得名，依靠茂盛的树木建立声名。出生七日便显出奇异，经过许多世代仍长久存活。多么高大的枝干拂过云霄，寄身于空旷庭院中婆娑摇曳。确实魁梧高大而年长硕壮，挺拔如故国中老成持重的人。旭日淡淡照耀，晻防灵风吹起，清凉之气惊动绝巘的秀丽高峰，树木纷纷茂密而峥嵘。树影摇曳高达千仞，树腹盘曲足有十抱粗。树身臃肿，不肯受绳墨规矩约束；枝节磊落，骨气傲然。占卜它的岁数却无人知道，仿佛根株是天然造就的。孤独地独处，旁边没有别人；风在夜里号叫，雨声如啸。难道它不能用作高大的栋梁、雕饰红色的楹柱吗？姑且像樗树一样散处，自在徜徉。五色灿烂，交错如锦绣；清液凝聚，芬芳四溢。经历萧瑟摇落却不枯槁，绿叶上停着黑霜。只要孤独的荣盛不曾坠落，即使憔悴又有什么伤害？忽然春阳重新到来，繁花铺展而鲜艳；枝条油润，如云下垂，叶子缓缓舒展，像雾气散开。解开头巾衣带，举杯饮酒；炎热蒸腾时便停止摇扇。难道日月改变了运行的常度，竟使寒暑在顷刻间变化？既盘曲而善于低垂，又夭矫挺拔，像回旋的蛟龙。众多鸟羽之族来此筑巢，群鸟带着子孙啾啾鸣叫。即使枭鸟和凤凰杂处，也确实因为道路广大而能够包容周全。寄生木长成合抱之粗，灵芝成丛秀美，菌类聚集繁生。宁可形体倾颓、面貌憔悴，也招引万物来依附。惆怅亭台馆舍已经化为废墟，只有高耸的台阶基址还像从前一样。那些曾在这里藏身、坐下休息的人，如今寂静无声，仿佛随着四时更替而离去了。明白盛衰相互推移，内心积聚着悲痛却向谁诉说？生来屈曲而又正直，百神聚集并凭依于此。驾着飞龙从云中降下，兰花旌旗森然排列；听仙鹤吹笙般的清逸鸣声，想象羽人的悠然姿态。以蛟龙盘曲来观览天地变化，秉持纯洁节操而不改变。鄙视秦松因封爵而得名，远离汉代柞树因宫阙而受荣。与大椿共同齐享漫长的春秋，为杨柳摇落而悲伤。即使枝叶茂盛与枯萎轮流更替，也像在广阔旷野中逍遥自在。沧海枯竭、高山崩塌，也怜惜邓林的耗尽残败。实在是寄身得其所，历经斧斤砍伐仍独自完整。时常敞开衣襟抬头，悠闲地倚树长啸、盘桓不去。始终含藏贞正、抱守质朴，确实懂得大道安顿自身的地方。《南郊赋》国家的大事，莫过于尊崇祭祀，何况帝王登上帝位，都是说承受苍天的命令；追溯感生帝王所由来的根源，便知道皇帝降生的祥瑞格外隆盛。伟大啊，以天为父、以地为母，遥远地通过呼吸与天地相通；本来就明白天明时必有祭祀，尤其在登坛祭天时严肃恭敬。掌管天时的官职起于颛顼，授予时令的命令出自姚氏；虞舜举行郊祭、禘祭的典礼，夏商对鲧的祭祀各有不同。《易经》称说殷代盛大荐祭，《尚书》记载遍祭群神，历代相互承袭，周公旦完备了圆丘祭天的制度。圆丘象征乾卦而趋向阳方，设置祭位、选择日期，在郊外举行，每年定在冬至。大概因为以父亲的身份祭天，于是推尊祖先来配享；等候葭灰飞动，感应阳气初生，便告知万物将要成长，因而为来年祈求丰收。掌管时令的帝有五位，昊天之神却只有一位；祭祀之事不能交给普通官吏，诚心必须达到斋戒战栗的程度。望祀燔柴所用的牲畜是独角牛，瓦制酒尊中的献酒共七次；击奏灵龟鼗鼓，弹奏云和琴瑟，伴以云门之舞，孤竹之管协调音律，用来使天神降临、地祇出现，使众神百灵、太一神都来临。所以扫地而祭，是为了表明洁净；堆土筑丘，是为了表示尊崇。紫色祭坛、翠色帷幕，象征九重天空；陶器、匏器和大羹，显示质朴本色；穿大裘、乘素车，不敢加以文饰。在斋宫正寝中听鸡人报时，是为了修养恭敬肃穆之心；提前十天告诫百官，是为了让各人分别履行职责。这时太岁开始主持时令，春神青阳启程；融雪洗涤一切，夜空明亮而星辰稀疏，天鸡初次啼鸣；身佩红色符节连夜赶路，掌次官张设帷幕，典路官驱车前行。

译天子于是乘坐玉辂，车上缀着下垂的旒；道路两旁明烛照耀，司乐官引导车驾；飞廉在三辅清扫尘土，启明星在九条大道上发出光辉。车上的和鸾之声合乎节拍，佩玉相撞发出琚声。车驾望见郊坛而来到这里，云气盘曲徘徊，祥气郁郁葱葱地弥漫，仿佛这里是神灵聚集的都城。群公百官全都早晚谨慎，文武官员森然列队，确实秩序井然、仪态安详。于是焚烧芳香柴薪，进献牲畜和币帛，斟酌五齐之酒，献上苍璧，祭享上帝并以始祖配享；诸神交相升降，分别充当主宾。日月星辰依次罗列，仿佛各有自己的次舍；风伯雨师分列两旁，仿佛各有席位。生牲和熟肉陈列完毕，芬芳层层积聚；钟吕交替演奏，磬石铿锵相击。太常审定音律，宗伯执持爵器；调和八音，演奏九成之乐。云车缓缓降临，彩虹般的旌旗交错排列；神灵来到丘坛饮食饱足，百灵纷纷相互招引。远望帝座神光，像流星一样灼灼闪耀；听那天上钧天之乐似有似无，悠扬的声响流布在空旷之中。紫烟浓郁弥漫，黄色祥气广泛充塞。献礼已经完毕，乐声也已终止，天子仍然手执玉圭，神态恭敬。于是隐没群星，吐出朝阳；回銮时声响铿锵，属车轰轰而行。祥云四面充塞，向上连接天门。登上高台眺望南郊祭坛，燔柴留下的烟霭仍然蜿蜒氤氲。想到昊天有自己的嫡子，天子实在是天地一本的尊亲；不禁怪汉武帝礼制疏略，竟然三年才举行一次大祀。如果斋戒沐浴稍有懈怠，有时就会遭遇暴风怒雨而使车驾返回。所以说，通达上天的道理、报答上天的礼仪，并不只是严肃地陈列俎豆，最重要的是美好德行的馨香传闻。我们皇帝天性聪颖，深远的思虑如同神明；既左手持经、右手执史，也讲习武事、修治文教；恭敬节俭，爱惜修筑露台的费用；宽厚和善，施行免罪宽赦的仁德。巢树上有凤凰所栖的阿阁之鸟，苑囿中有来自九真的麒麟；亲自盥手灌鬯，祭祀时必定参与；奉行烝祭、尝祭极其勤恳。大概这样便能与上天同德，将没有什么祥瑞不会来到。因此祠官早早退下，史臣授予简册，拜手叩首进献颂歌说：皇帝建立纲常，威服南北；进献馨香，彰明天意；停止兵革，平定反叛；长寿万年，使九州欢乐。又说：恭敬修整祭坛，聚集神灵；宫门开启，卿云飞翔；天命焕然更新，上天没有私心；使黍稷滋长，风雨按时而来。就是这样。天子大为喜悦，在宣室接受神灵赐予的福祉；这是上天所降的吉祥恩惠，他回顾此事而不忘，日益谨慎，一天胜过一天。《南苑大阅赋》上天赐福于圣明的德行，大地都属于皇帝的车舆；于是承受天命，安坐抚治神州。新受天命的威盛光明显著，承接幽燕旧都的形胜。泰山位于东方藩屏，太行山耸立在西部边角；背靠居庸关，环抱沧海，形势像天阙中的北辰枢纽。确实建立皇极而垂衣拱手治理天下，难道会沉溺于安逸享乐吗？然而出游游豫之事见于夏代谚语，田猎捕鱼起源于羲皇《易经》。周文王有《灵台》诗，汉武帝大肆营建甘泉宫。大概是为了观察云气物候，调节劳逸，振作军队，讲习武事；借田猎禽兽多获来检阅军备，使军队有所准备。于是有西苑、瀛台，近在禁宫之内；树木排列成千章，山名号称万岁；俯临玉泉的清冷水流，吸纳西山的紫翠山色。又眷顾南海的别苑，它紧邻王畿，土地连接天际而空旷无边，水面映日而荡漾。高大的城墙插入云汉，郊外疆界的车道清洁平整。远望红门高峻，想见帐殿参差。陆地上道路通达九条大道，车迹连接三辅；金台扶持车驾，督亢相接成行；远方的碣石前来朝见，近处的翠峰献上妩媚。眺望平野苍茫，欣赏原田肥美。水面上水流翻涌浩荡，深水澄澈幽深；桑干河输送水流，渤海显示神灵；岛屿淹没，洲渚上涨，风静而水波作响。仿佛囊括太液池，举起昆明池的旌旗向河伯示威，使石鲸的鳞甲震动。遥远得像乘木筏漂浮在银河之上；那些人啊，只会讥笑求仙者泛舟蓬莱、瀛洲。此时菰蒲沉浸在碧绿水中，荷花铺展出红色；翡翠鸟成群飞舞，仙鹤和宾鸿来朝；呼唤同伴鼓翼，啄食水面，鸣叫于风雨之中。属玉鸟上下飞翔，赤鲤向东西游嬉。野鸡、兔、麕、麚在苑外游集，虎、犀、熊、兕在围栏中腾跃。玉树繁茂，佳果连串；张公梨茂盛，朱仲李繁多；葡萄、卢橘像珠子串缀，红艳如火。即使《上林赋》关于闲居苑囿的描写、《尔雅》关于各地物产的编录，把奢侈奇异写到极致，也不能穷尽这里的景物。时常登高纵目，欣赏四野茂盛安宁。当时百谷已经成熟，八方荒远之地都来宾服；西旅进贡他们的獒犬，于阗献上浮玉，龙马来自大宛，大象由西域进献。天子在天下安定时不忘忧患，在没有危险时不忘防备，于是诏令虞人营造虎落；乘坐戎辂，载着白旗，千骑如闪电般出发，万乘像风一样奔驰。采用三驱之礼以祝祷解除罗网，命令八校作为前驱；遍历山谷设置捕兽网，以河海为界构筑围场。排列飞、贲、育等勇士，施展他们的勇力；韩卢犬和雕鹗任其指挥。不久便摧山击石，席卷四野合围；气势吞没麋鹿，徒手扼住熊罴。猎物全都应弦而中，仿佛俯身拾取遗物；风吹兽毛，雨洒兽血，雄兽雌兽一并捕获。于是割取鲜肉染红车轮，猎禽铺满地面；登记比较猎获多少，排列等级次序；勇敢和怯弱清清楚楚，既使人畏惧威严，又使人感受恩惠；鸣铙振旅，归来举行饮至礼。天子于是推重绛灌一类的宿将，询问周公旦、召公奭那样的远大谋略；还追想廉颇、李牧的贤能，广泛阅览孙武、吴起的兵书；把文德施行到荒远地区，在朝廷谋议中确定取胜的策略。周朝有征伐荆、舒之事，商朝有讨伐鬼方之举；谋划策略如烛火照耀而能计算周密，消灭敌寇如拉断朽木、摧折枯枝；命令严明时，王师便能安然超过敌人，功业完成后便向 列祖献俘，然后让张衡、枚乘、司马相如、司马迁等人排列歌赋，使人惊异地听闻观看。有的在长杨宫进献赋，有的歌咏《湛露》。歌颂白狼，传唱《朱鹭》之歌；雕刻德行，铭记功劳，把它们流传在竹帛上。天子于是以无逸自戒，警戒沉溺田猎；佩守《虞书》所说九德的盛美，吟咏《豳风·七月》的篇章。把异姓百姓看作赤子，把八方荒远之地当作身边的屏障。啊，真是文治武功兼备，也懂得柔和，也懂得刚强；将会有麒麟来游、凤凰来至，永享无疆的万年长寿。《修禊赋》多么美好的时运超过古代，享受圣明时代如春天般的和乐；正值春日开始的美好时令，选择暮春三月的芳美日子。何况屡次奏报武功，欣喜天气正清新；皇帝的游豫符合夏代的谚语，帝王的田猎仿效虞舜巡行。这时勾芒主管时令，姑洗之律应合节气；美好的景色和柔，花木繁茂排列。都城内争相出游，男女全都喜悦；华美衣服塞满道路，华丽车子接连不断。有的在兰田休息，有的在霸渚嬉戏；并排的席子像云一样移动，挽起衣袖如风举起。至于出游的官员和仙使、外戚贵族和豪门人家，都到芳林山麓寻芳，在水边拾取翠羽；泼酒入曲流，漂浮的枣子映成霞色。山鸟窥看宴席而鸣叫，游鱼踏起水浪而吹散水花。

译皇帝于是佩戴苍玉，驾乘青色车驾；骑乘命名为渥洼的马，手执繁弱弓；在柳泉举行祓禊，在清洛水中流觞。侍卫纷纷排列，旌旗鲜明闪耀；驾车呵斥山灵，欢乐声震动海若。于是山川原野献上祥瑞，云气物候显现吉兆；黄河污秽洗净，白马神奇飞翔。捧剑时有金人从水中出现，较射时箭镞如星穿过杨树。讲论武事，骑从如颇牧；写作文辞，授简如班固、扬雄。听到束晳的对答，便赐给他金子并称善；吟诵王羲之的《兰亭序》，饮酒赋诗难以停止。这时雕饰般的云彩映照车驾，神奇的风吹拂衣裳；移情于南涧，放眼于东堂。井边桃花舒展如彩缬，苑中柳枝拖着嫩黄；紫兰映着水光，红药含着芳香；彩色仪仗缓缓移动，翠色帷幕高高张开。于是聚集群英，命令他们作篇章；进入瑶圃，舀取天上的琼浆。遥想河曲盛大集会，反而使溱水、洧水边的简陋集会显得不足；笑三女仙的怪诞，指八公山中的徜徉。赞美皇帝在上巳日的游幸，打算在林光宫献赋。既消除烦忧而聚集福祉，也使民俗富足、时世安康。游豫之乐在九条大道上喧闹，皇帝的声威远播八荒。《吃赋》元晏先生咀嚼吞食百家学说，尊尚并结交前代贤哲，穷尽议论、耗尽思虑，疲倦后暂且假寐，仿佛有所领悟。董仲舒、贾谊、刘向、司马迁、扬雄、司马相如、班固、张衡不约而同地聚集到这里，坐定下来。田骈、慎到一类的人掀帷直入，也不等待咨询裁度，提出难题，驰骋辩说，谈论天道像火烤车毂一样急切，气势如疾风云起。元晏先生耳朵听不周全，嘴巴也来不及应答。于是董仲舒、贾谊等贤人谈论言辞、排解纷难，班固、张衡接连发言，借辞托讽；司马相如、扬雄抬头卷舌，袖子高举，仿佛堵住耳朵。元晏先生惊喜地说：“各位君子都是世间少有的文才辩士，只有两位先生默默无言，难道是不足以同您相配吗？我私下听说两位先生口吃而沉默，却喜欢著书，多用博大华丽的辞藻，何不请他们作一篇《吃赋》？”司马迁、扬雄离席，坚决推辞。相如互相推让，扬雄举手指着司马相如说：“您是司马相如这位前辈，为什么推辞？”相如这才接受简册，含笔片刻，作赋说：“万物没有郁结而不宣泄，人没有闭口而不发言。至于言语清楚和口吃的不同，确实是上天赋予的自然禀性。有的人发声像洪钟，有人大笑像苍蝇，有人舌头一动便如悬河，有人开口说话却像力不胜任。又有一种人，不是哑巴，却需借助药石治疗口吃；不是鹈鹕之类的鸟舌，却说话接近侏儒，掀唇顿颊，反复使用叠韵重词；话还没有说出，脸已经发红；声音想快一些，却反而更加迟缓；惊惧中说话中断而不能继续，而且话说完了仍然疑惑不定。诵读诗歌时宫、徵之音失去和谐，谈论事情时宾客随从偷偷发笑。难道应当以闭口三缄为规范，还是将郁结在心而无从告知呢？不久宾客退去，我身体闲适，解开衣带；敞开衣襟，图书排列在旁，清风吹过树林。我抽出秘藏的书册，拿起素琴，低声沉吟而高声吟咏，感到山高水深。伯牙倾耳聆听，夔和师旷停止奏乐。于是包罗天地，采集万物，写成词赋；笔墨雕琢纸张，气势凌云而仿佛飞翔，才华照耀天空而不会枯竭。写欢乐，便使雪谷花朵盛开；写悲哀，便使春林因霜而凋悴。把讽谏寄托给君王，常常借物比类相连；不必等待淳于髡的诙谐，也不需要东方朔的游戏。况且鲁恭王虽然口吃，地位仍列于汉朝诸王；李广说话迟钝，作战却被称为飞将；韩非游说秦国而使秦王领悟，周昌在项羽车前强行进谏。这些人都流名于史册，又何必因口吃而自卑呢？扬子云不满地说：“美啊，只是还没有完全说尽。”你难道没有看见榆树上的斥鷃，安然自在地饮食；黄鹂和百舌鸟，却独自困坐在笼中吗？确实，巧舌如簧会成为祸乱的阶梯，过分逞口舌必然走向穷困；应当以国家倾覆为戒，只任用受宠的佞人。我本来就知道，百鸟的啧啧鸣叫不如孤凤的嗈嗈长鸣。况且风借助万物而形成声响，天空显现形象却没有声音；雷从蛰虫中出来而偶然震响，水潭宁静而滩声自鸣。积蓄深厚，发出时便难以命名；因此因口吃而缓慢说话，善于隐藏自己的短处；如果难以辩说便保持沉默，便可以减少许多过失，虽然困难却很少有祸患。偶然相遇时寒暄，有的人擅长入座后的应酬；在宾客座中言辞艰涩，有的人却能详细奏对、应答如流。话说得太多便会产生污垢，开口反而带来羞耻，我将要辞谢辩说。士人研读遗留下来的典籍，心思驰骋于万物形象之外，遥遥追想万物的本源，挥笔排斥坚白之辩。我像《太玄》那样有千言万语滔滔而来，像仪、秦那样言辞充满气势；用片言只语揭示奥妙，同伏羲、孔子并肩。使言论树立起来而流传久远，希望书写成篇而后世有所等待；让金石般的声音抒发内心，曾经的啸歌也不废弃。可叹韩非、周昌这两种美好才能，尚且在我们面前迟疑不进。那些人暗中发笑，在旁讥刺，把口吃比作虫鸣鸟叫。可怜郦食其有什么罪过，竟因游说而横遭烹杀；又何必羡慕啬夫那样喋喋不休、巧于应对呢？广川子说：两位先生的话很盛大，但也不免有夸张。能吐辞成文而成为经典，多少都应适宜；吉祥之人少有夸夸其谈，沉默也要合乎时宜，口吃本来就不是病。既然是夸张，又有什么作用？于是歌唱道：谗人张口而来，像织成贝锦；怨恨和箴言都要按住舌头，像白圭一样洁白。上天赐我沉默，我守住内心安宁而自得。那些笨拙口吃、时时失言的话说完，座中宾客都长叹着散去。元晏先生惊醒过来，长叹说道：江都子的话真伟大，语言简约而内容丰富。于是起身削去竹简，写成《吃赋》。《洗象赋》

译听说帝王的德行能使鸟兽起舞，王者的教化不废弃游观，并不是为了放纵眩目的享乐，确实是为了施行万物皆顺的美善。因此麋鹿聚集在灵囿，虎兕进入上林；重重翻译也难以到达的边塞，飞禽走兽中的珍奇种类，无不跋山涉海来进献祥瑞珍宝。帝王兼收并蓄，使它们游于高处、受到深厚教化。于是林邑、交阯仰慕仁义而归附，不是熊也不是罴，所进贡的是驯象。它的形体，白牙挺立如柱，长鼻下垂如环；青黑色的身躯像石头，厚重如山；鼻子叩击地面，像鼓簧一样奏响；身体接受教导，能够跪拜；知道安适地吃草料粮食，清洁整齐地领取有等级的廪给。居处高爽干燥，排列大屋并设置重重关门；于是侍奉魏阙，乘坐大辂；朝见谨守时刻，行走停步合乎法度。接受诏命，即使割伤肌肤也不推辞；蓄积勇力而处在群象之中，很少争斗，固然是多年优养的结果，也是驯服本性的素养。于是命令属官告祭祝融，节制苦热炎熇；马匹解鞍喘息流汗，人们挥扇而烦闷喧嚣。想到这种身体庞重，不是一早一晚就能汗透；听说渡河能彻底洗净，何不试着在洪涛中沐浴？于是选择吉日，放松缰绳，走出重重城门，前往大水边；鼓吹在旁喧闹，官骑在前引导。它前往时毫不疑惧，笑野狐涉水，步伐平稳；鄙视渴骥奔泉，起初凭借浅滩，后来有时踏入深潭。抬头时像神蛟鼓起波浪，卷鼻时像长鲸吸入江川；旋转收缩、盘绕漩涡，便使倒流曲折注下；仰头喷出水沫，便使飞云散雾。啬夫拿着扫帚奋力拂拭，悠然自得，只要有一点污垢可以洗净，终究不藏匿泥污。于是惊讶观看的人挤满城郭、堵塞道路；公卿连辔而来游观，皇帝也回转车驾看了一眼。一个事物竟有怎样的遭遇，能够过度承受九重宫阙的荣宠！到了太阳西斜，便离开河川走上道路；既除去旧日污垢，更显得皮肤鲜明光洁。水珠仿佛汗血流下，垂落成珠，获得清凉水流滋润身体；若能留恋片刻，假如洗浴之事可以多次举行，将又何必畏惧江湖呢？韩卢极其健壮，只供追逐猎物、追赶风驰；虎豹极其凶猛，却长久在圈中摇尾。都不如你驯服谨慎，能够从容游放；尾巴着火的狂兽在战场上奔跑，沾泥的野兽被狮子杀死，也都不如你安闲，享受清净直到终身。赋末说：从荒远藩服奋身而来，跻身天子宫门；长久等待驾驭，沾受国家恩泽。君王如今轻视财货，你的牙齿也不会焚烧自身；洗涤肠胃，清洁胸臆，等待侍奉至尊。假如奔驰驱使而不能施展才能，徒居其位而无功，便会惭愧，又有什么可说的？至于那驺虞和麒麟，究竟要到哪一天才会来到郊野呢？《牡丹赋》瀛台西面，太液池岸边，天然形成一座山丘；鸾鸟停留，龙气升腾；玉泉环绕流淌，燕山在旁边高高耸立。皇帝游幸禁苑，实在占据着这座山丘的根基。山呼万岁，园中称有百种果树；珍禽翅羽相接，奇异花卉纷纷开放。潘岳的《闲居赋》也不能列举它们的名称，司马相如的《上林赋》也来不及记载它们的繁多。四时汇集群芳，牡丹独居国花之冠。它既成丛种植在芝房，又成行延伸到兰馆。确实是奇异花朵，令人怀想；根株聚集，数也数不清。至于梅花刚刚落尽，柳絮将要飞起；东风一次次转暖，层层花蕊开始开放。花朵盈盈灿灿，香气郁郁，颜色洁白；千枝万朵，拂过栏杆，翻覆在台阶。云气般的浓艳覆盖别苑，霞光般的绚丽映照高台；白色的像玉版，红色的像丹砂；既有真珠般的九蕊，也有千叶重瓣的莲花。寿安、潜溪等品种因产地不同而增添色彩；倒晕等因品种而异，夸耀着洛阳牡丹的美丽。即使多次超过庐陵牡丹谱所记的胜品，也如玉树般青翠葱茏，哪里是人间所能看见的呢？天子于是佩戴苍玉，驾临离宫，移步登上步辇，来到芳草花丛之间。翠色华盖轻柔摇曳，环顾四周，景象庄严和谐。有的深紫色花蕊纷披，独自享有“朝天之紫”的称号；有的含露花苞灿烂夺目，专擅“御袍之红”的美名。有的迎风昂首，清晨露水还未干，仿佛向着荣华吐气，在金闺中高举翩翔的步态；有的随着回旋的风偏转身影，早晨的雨水正滋润它，仿佛承受恩宠而已经陶醉，回身把露水洒在朝衣上。成列的树木争奇斗艳，仿佛六宫妃嫔奉承圣颜；各种颜色奇异灿烂、纷繁交错，又仿佛来自万国的冠服。此时修长的回廊垂着帷幔，阳光温暖，烟霭含蓄；春日斜斜映照，绿意幽暗，红花浓艳。在这时候，天子展颜一笑，万种花卉全都欢悦。香气吹遍合殿，花色映射青山。杜鹃花屈身低首，桃李默然无言。锦鸡失去了艳色，南威也要避让其美。于是天子有时授给侍从竹简，召集像扬雄、司马相如那样的才士，赏花赋诗，挥笔写下飞落的花英。也有重臣出使远方之国，朝见天子时被引入禁苑，承受恩宠参加芳宴，并剪花插入玉壶。于是花枝在几案砚台间婆娑摇曳，折花赐给宫中官僚，宠幸的光彩便缱绻不绝。元舆的赋已经写成，香山的诗得到称许。鄙薄李迪留守时的做法，竟烦劳驿站把花送到长安；又笑沉香亭的花事，只不过偏爱柔媚之情罢了。虽然松树有“大夫”的称号，兰花有“王者之香”，拒霜花有美人的面容，秋菊是隐者的粮食，荷花生长在水泽中而姿态柔美，将离草质地柔弱而彷徨。没有一种花不低眉退步，谦逊推让，不敢与它们争高下。我拜手叩首，为此歌唱道：处在艳丽之中却不妖冶，含有芳香却不自夸。不与时令争胜，却尽情绽放自己的光华。难道是遗弃尘世而独自站立吗？只是想与众花争美，却终究无可相比。在东皇主持的春天舒展宏大的文采啊，尽情承受春日的光辉，又哪里有尽头！菊赋 啊，山野水泽间的灵秀花卉，禀受天地清正刚劲之气；森然抱持洁白而显出素朴，确实含藏贞正而形成美德。叶子润泽，如同散开雾气；枝条高挺，等待霜降。怜悯百草随着秋天凋落，岁时艰深而自己独自芬芳。即使狼藉地处在木槿篱笆旁，将要憔悴，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难道是东华帝君没有告诉我吗？所以激励晚节，慨然自守。并不是背弃温暖、昧于时令，而是美好的本性本来就恒常不变。色彩纷杂斑斓，接受金秋之精而披上黄色衣裳。顺应少皞掌管秋令，秉持正色处在中央。于是使秋天回转而成春天，姚氏之花哪里能够称王？这时清冷的秋风接连吹来，白露很快降落。燕子向北飞翔，大雁迎着南方的景色而来。河川原野澄澈肃静，风光日色凄清紧迫。山岭上的桂花宣告将要凋谢，湘地的兰花在寒冷中哭泣。于是尽力舒展，寒花纷纷吐放；鲜艳的花穗沾着浓重的露水，仿佛甘饴，随风飘动而更加挺拔。有的铺展在深谷，有的覆盖清潭；根部灌饮天池之水，族类滋长于山岩云气之间。与朝霞相伴而光彩照耀，同云中树木相互参杂。叹息荷花已经凋谢，悲悼江南的枫树。至于它离开旧日的杂草，登上宽广的厅堂，靠近山中房舍，凌驾水边楼榭；离开故土而随迁徙，迎接严寒却不因此衰谢。蝴蝶无法从旁窥视它，蛰伏的虫子也不敢侵扰它的根下。于是词章工匠和劳苦之人，都寄托旷达的胸怀和高远的情致。清晨以落花为食，放眼远望，心中陶醉。

译把花朵收入囊中用作枕头，缝缀花朵充作佩饰。最早独自欣赏菊花的是屈原，又在钟繇的作品中张扬菊花的五种美德。也有超逸的宾客和高雅的名流，采满芳花在手，冒着零落的细雨幽静寻访。坐在东篱旁饮酒，见到南山悠然的景色，欣慰于岁月没有辜负自己。有时召它为幽人，有时招它作端正的朋友；有时把它升置丹墀之上，有时把它栽植于皇家园林。当上林苑洗濯清新的时候，它在众花之后独自显扬华美。欢饮至醉便作歌，眷恋地相互赠送，以此祝福长寿。说衰老的年岁仍可扶持，借助紫色的花茎使人活到老年。赞美魏文帝赐花的诏书，至今芳名还在人们口中流传。它应合重阳节的时令，于是抱守一心而姿态柔美，陪伴着高高的绛囊。花簪在风檐下斜斜插着，刀圭般的药量收取来驱除疾病；饮用甘谷之水便可延年。宋孺子因此羽化，周少夫吞服它而飞升成仙。夸耀前贤的赋颂，层层叠录稗官野史中的逸闻。茱萸也因它而黯然失色，秋兰也只能屈居与它并肩。确实有美就一定彰显，并不是争奇斗艳来博取怜爱。轻视拒霜花，仿佛它只是吹落的笋箨，又何必追问落叶和悲蝉呢？领悟万物终将刚劲凋敝，只有菊花独自守持贞坚；同松柏一起晚年不凋，姑且长啸自傲，发出高远之言。《学余堂文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二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写 《志谱序》《袁州府志序》《传》中说：“沃土上的人民放纵，瘠土上的人民多思考；思考，善心就会产生。”由此可知，瘠土上的人民容易治理。江西十三郡中，袁州称得上土地贫瘠。这里山川幽深偏僻，岩石尖利，山势险峻，山石嶙峋的气象，小人得到它便成为质朴的人，君子得到它便成为耿介特立的人；这种气质表现在文章辞藻上，又多是高寒幽峭的声调，郑守愚遗留下来的风气至今还存在。近代黄太常抗守节操，冒险犯难，精诚感动天地；此后士大夫大多磨砺廉耻，崇尚节烈，至今没有衰落。民间乡里没有华丽绮罗，人人安于节俭，恪守简淡，容易满足，由此确知瘠土人民多有善性。然而他们耕作不够勤力，宁可空手招来佃户耕种山谷，把麻和苎麻的利益让给闽越流民，而当地人自己不肯拥有；我又曾惋惜他们虽然节俭，却还不够勤劳。假使让他们努力耕种、重视农业，摒弃巫师而崇尚礼义，或许才称得上治理有成。但若上面没有使人民休养生息的政策，也无法安定这片贫瘠土地上的百姓。大概这里地势逼近长沙，逃亡的百姓和外来客民容易造成动乱而难以安静。考察过去的文献，江、楚一带有事，袁州必先遭受兵灾，所以明朝初年设置重兵卫所镇守这里，这是因为吸取以往教训。袁州赋税沉重、粮额虚浮，积累了将近三百年；幸而当今天子一旦减免清除，恩德广博地施及四方，一两位贤能的长官又为百姓解除负担，使他们得以喘息，百姓才稍稍安定聚集。我希望后来的官员不要再扰害我的百姓。天地亲属之间的爱，没有比父子更深的；假如有个贫困的人，不能供给儿子衣食，却天天鞭打他、索取赡养，很少有不离散的，何况官吏和百姓呢？官吏本来就是牧养百姓的人，怎么能不思考呢？照水镜可以知道容貌，鉴察古代可以知道政事。袁州旧有的府志残缺模糊，顺治丙申年，前任太守吴泰岩补刻新志一册，文采灿然；只是担心它分析不够合宜，遗漏而不完整，于是告诉郡守李焕章，请他率领各县长官搜集材料，并请博学多闻的朋友合并校订，编成这部书。唉，志书也是史书；利弊必须详细，不能任意制造好恶，不能只作浮华之辞，也不能不征引材料，这同样是良史留下的传统。当初请求蠲免浮粮时，事情提交有关部门议论，苦于没有依据；幸亏前任太守执持府志向有关部门说明情况，事情才得以确定。唉，后来治理此地的官员，综合古今、考核得失，一定会说：某件事便利了百姓，某件事加重了百姓负担；但愿他们知道应当从哪里着手。这部书共若干卷，始于康熙甲辰年，到丁未年秋天才完成。《重修临江府志序》施先生有一次任职办事，临江府志刚刚草拟确定，请我为它作序。我推辞说：“志书并不是我写的。治理政事在于努力实行，不以多说话为贵。假如能够树立哪怕尺寸之大的恩泽，施及一方百姓，即使人迟钝、文章少，也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为什么一定要用文章来粉饰吏治呢？然而史书和地图志书，是用来记载事情、承载道理的，所以文献不能没有凭据。”顺治辛丑年秋，我任湖西分守，征集临江府志。自隆庆以来，这项工作一直空缺。当时年岁饥荒，百姓劳苦，我与郡县各位长官共同推行休养生息，经过几年，百姓才稍稍安居。后来修缮了学校，整治了城郭，各种废弛的事务大体得到治理，才开始商议修撰府志。我向巡抚中丞董公请示，得到批准。正赶上我驱车入朝祝贺，路上患病，心中惊悸；除处理公文外，没有空暇修撰其他书籍。然而我私下认为：国家刚刚兴起，统一了车轨文字，天下郡国都在修辑志书。临江本来就是文献之地，自宋代刘孔等诸位君子以来，名臣大儒接连不断。简册文牒近来缺失，典籍将近百年没有记载；那些在这里做官、在这里出生的人，难道会没有人才吗？可是父老不能说出他们的姓名，碑刻也不能详细说明他们的功绩。上至良法美政，下至贞士节妇，逐渐湮没而不可胜数，因此我更加感到忧惧。” 废弃前人的盛大美德，遮蔽潜藏的德行和幽微的光辉，忽略制度的沿革、损益，却没有任何考证记述，都是后来者的责任。因此我向郡守王君征询，又遍告各县长官以及荐绅、博士和弟子，广泛搜集、编排材料，一年多后才初步草成其事。又请朋友高阮怀负责删削润色。此前隆庆年间的府志由太守管大勋完成，参与其事的是郡人、比部刘松。那部志书文字简明严谨，但遗漏很多。这次依照它的体例搜集材料，增补得更为详尽，文辞也略为完备。对年代久远、没有依据以及现存人物，一概不立传，以保留疑问并远离嫌疑。至于赋税徭役的综合核查，则专门交给清江县令屈君办理。我因病未能周遍阅览，只好暂借他人之手告成此事。志书并不是我写的。古代官员三年报告政绩，要从民间风俗来观察政治的得失。我在这里任监察使已经六年了。每月初一讲读法令，反复申明命令；有时还与贤士大夫讲学考业，用来磨炼优秀人才，虽劳苦也不敢停止。然而风俗究竟改变得怎样呢？近来几年水旱灾害以及寒暖都不合时令，百姓惶惶不安，供给徭役和物资都感到不足；我又因奉命裁撤而离职，只能抚慰他们的疾苦，给他们以温暖养育，这完全要依赖主持政务、牧养百姓的君子。我把这些写下来，记载自己的遗憾。康熙丁未年仲秋月朔日记。

译《新泰志序》太史公在自叙和列传中推论古代作者，认为他们都因困穷忧愁而著书，留下文章来使自己显现于世。这样看来，著书是憔悴不得志之人的作为。假如还承担官府事务的责任，又被文书簿册烦扰，势必难以兼顾。做官的困难，到今天已经达到极点。钱粮、诉讼、盗贼、逃亡，以及军事兴起时期限和防务的差使，一个人身上考核成效的项目就有几十项，缺少一项便足以被认为旷废职守而论罪罢官。因此精神疲惫，神思耗损，内心思虑烦乱，外在耳目纷扰，只求勉强奉行职务、挽救过失。至于史书文献的领域，不仅不能创作，就连拿来浏览的也十不及一。杨令君治理新泰，仿佛举重若轻、无事自如，而各种事务都能办成，士人和百姓都安居乐业。后来他询问父老，探讨地方掌故；俯视濮水，思念师旷欣赏音乐的往事；仰望宫山，凭吊汉武帝留下的遗迹。见山高水长，慨然追想高堂生、羊叔子、竹溪六逸一类人的遗风余韵，希望还能遇到这样的人。然而县志已经残缺很久了。于是他说，前人的事情是后人的借鉴，怎么可以不记录呢？于是征集文章，考核文献，与县教谕举人牟适广泛搜集、择取材料，把旧志分为十卷的体例重新整理，定为六卷。其中星野、山川、城郭、土地、人物、财货、灾异祥瑞、艺文等方面，都明白得如同在手掌上指点。即使古代那些因穷愁而著书的人，分析得也没有比它更精细的了。杨君之前担任县令的，是如今的东郡太守卢君。他爱好古代，修复废弛事务，从不遗余力，这些事清清楚楚地见于书中。杨君博雅多才，能写诗，凭他的才华和精力，当然适合在考察古今得失的领域中取法借鉴。像杨君这样的人，可以说知道应该从事什么了。《庐陵县志序》急于处理官府事务，就会专心于文书簿册；怀念古代学问，就会查考简册文牒。这两件事往往彼此妨碍，不能同时进行，但贤者能够兼顾。裕如在散佚之后收集文献，在处理公文的空余阅读诗书。人们说这不是急务，只有我最终仍然谋划完成它，因为将要借此鉴察过去的踪迹，彰明后世的训诫，所有人都可以从中有所取法。庐陵古代是一个郡，如今是吉州的险要县邑，大概是欧阳公、文信国两位先生的故乡，也是河南两位程夫子多次经过的地方。明代又由王文成治理，风俗、恩泽、政事和教化浸润熏陶，逐渐形成大贤云集、人才汇聚的局面。我在处理政务的空暇，在青原、白鹭之间讲学，得到旧志三部；寻找那些所谓卓然达到三种不朽境界的人，考定他们的姓氏，恭敬地以俎豆祭祀他们，未尝不振奋感叹，并把他们当作朋友来仰慕。询问郡县，才知道志书不完备，古代残缺、今日遗漏的地方很多。吉州过去连接南交、闽、粤，处在战争地区，多次遭受兵灾，房屋焚毁，荒废的城池和残破的市镇，有时连一尺长的户籍记录也找不到。盛极而衰，大概到了这种地步。近来巡按侍御许公曾经主持编修郡志，当时侍御将要离任，太守李君分派属官搜集编纂，限期一个月完成，未免有错漏；而且庐陵过去本来没有县志。于慧男来任职时，便把修志一事作为请求，我心中实在认为困难。人物多，就难以区别；事迹多，就难以综合核实；文章多，就难以搜罗；老人凋零，是非相杂，就难以评定；篇帙厚重、费用繁多，就难以刊刻和校勘。我过去见过万历年间的《吉安旧志》，那是王承槐、刘元卿两位先生修撰的；他们都是理学名儒，体例严谨不苟。于是我回复于君说：何不沿用他们的体例加以增补，把全郡分成各县来编，所费力气就较为容易。正赶上我奉命裁撤而离职，过了一年多，庐陵县志完成了，于君请我作序。大概是选择县中贤能而有文才的人，由宋子、萧子等负责编辑；于君总理其成，发掘隐德、拾取遗文，汇成大册，可以说十分勤勉了。于君的尊父司直先生博览古籍，喜好古物，曾经刻印《金石录》《帝京景物略》，流传到四方；慧男继承了家学，喜欢替故旧表彰、整理遗书。他在县中修缮学校，整修书院，请求免除粤盐造成的负担，使吉州百姓稍稍得到苏息。他留心文章和政事，所做的并不只是一部县志。我赞许他不逃避困难，因此顺着他的请求一并说到这些。《安福县志序》县志大概是一国的书，它比史书容易编纂的地方有三点，而鄙陋之处有五种。书的篇幅简约就容易，考察的地域狭小就容易核查，人物距离较近就容易辨别。然而史书这种书，由太史掌管，在不同朝代修撰，善恶交错陈列，褒贬议论相互显现；书成之后已经上奏，流传开来，天子也没有空暇掩饰自己的过失，所有子孙也不能为祖父讳饰。其中即使偶有得失，仍然比较接近事实。至于郡县志书，主管官员并非专门负责校订，体例又妨碍删削；称颂长官就流于谄媚，给前辈立传就容易夸张，记载名胜就附会铺陈，摘取文章就浮泛芜杂，分列星野、考察沿革就混淆杂乱。编书只求迅速完成，事情多有错乱抵牾，甚至论断迎合众人的说法，只有一人强行辩说；书版藏在县库中，暗中改窜增补，官吏不能校正其中错误，士大夫又不能全部看到这些书，日子一久，便成了地方掌故。我曾极力议论志书，认为它不如国史可信，大概就是因为这些原因。若不是有道德而又能文章，能够周遍询问、独立裁断，平心静气地辨析是非，很少有不违背圣贤之道的；这样的书可以藏在家中，却不能拿给国人看。为什么呢？因为爱憎纷纷而起，受到牵制的祸患很多。因此选择人才、善于任用，不得不归功于贤能的主管官员。安福县过去没有县志，有县志是从如今中州的焦令君开始的；但那部书本来并不是一时草创、毫无依据之作。明武宗年间，布衣张子松以理学著名，有《安成丛录》，邹文庄曾为它作序。神宗年间，刘征君元卿又著《福乘》，稿本收藏在家。这两位所说的有道德而能文章、辨析是非不谬的人，如今书稿收藏已久，人们没有不同意见；现在沿袭他们的工作加以增补，于是成为县志。又有本县荐绅王谨山、司谕酆五峙、明经朱昭远以及通晓文学的诸位先生，各自负责搜集考订，体例没有浮夸滥杂之处。借此记载安成山川风物的美好，张扬巨公名卿以及理学家、孝子、贞节士女的盛况，使后世听闻的人仰慕他们的风范，遵循他们的轨迹，在这里成就美德。一国的志书而不违背史书的义理，大概可以做到了吧？我没有来得及亲自阅览并完成全书，而焦君多次请我作序。安福过去处在物产丰足、文献汇聚的时代，县令却缺少一部成书；如今反而在困难的日子里完成了它，这难道是庸碌地处理文书事务的官吏所能企望的吗？

译《庐山志序》记载山水的书通常称作山记，大体有两个方面：搜览岩壑形势和名胜，考察人物往迹，这是记事；查考简册，摹拓山崖碑刻，以扩大旧有见闻，这是征文。事情容易湮没遗漏，文字容易沿袭增饰；好事之人轻视古代而推崇当今，顺从权势来博取欢悦，搜集的材料虽然丰富，君子却难以称许。庐山见于《禹贡》，称作“敷浅原”；山上有禹书六字，这是庐山文字的源头。太史公南游时登临庐山，却没有记述。晋代才有惠远作诗，直到唐代李白等诸公，关于庐山的诗文才盛行。然而陶渊明住处就在柴桑附近，醉卧游行，诗中却没有一个“庐山”字；从今天看来，古人对于才华的运用实在过于节省了。西昌前辈萧伯玉常常忧虑近来的志书芜杂污秽，唯独喜爱桑子木的《庐山纪事》，说周景式、张僧鉴、陈舜俞、马玗等人的遗文散失，以及戴师愈《庐山文物列传》、孙季藩《庐阜纪游》等书，都遗憾不能看到。至于他说的桑氏《纪事》，我花钱购求也没有得到。偶然停泊在星渚，略略寻访瀑布、三叠、五老等名胜，久久叹息远望。正赶上我的朋友李镜月和他的朋友闵宾连续来到南浦，将要前往匡庐山，我把自己的遗憾告诉他们说：“何不编一部山志呢？” 编山志有三难：对于山，要穷尽游览；对于文字，要查考往代文献；对于人物，要完全杜绝迎合和滥录。三者都能做到，山志就可以很快完成。李先生离去三年，书便成了，大概是以桑氏《庐山纪事》为根本。桑氏因为任侍御时直言进谏，被贬谪到江州，于是辑成此书。看他的自叙，也把没有见到各类书籍、没有穷尽游览作为缺憾。郦道元注《水经》，虽然与《水经》相互发明，但他的注本也可以单独流行。如今李先生以桑书为基础，又深入探寻、广泛浏览，亲眼涉猎群籍，还出入往来于崩云坠石之间；凡是僧舍岩窟中的断碑残文、零碎话语，都选择可以保存的，亲手摹写、用眼记录，可以说既勤勉又艰难了。假使后世有读这部书的人，进入此山便会清清楚楚，仿佛看见自己旧日游览过的地方。学使吴公也曾在考校士子的空余，徘徊于白鹿洞，感叹怀古，又极力赞赏这部志书并加以刊刻，这些事也都值得记录。桑侍御是广陵人，如今李先生也是广陵的兴化人。《嵩山志序》我平生游览五岳，大概到过嵩山，就占了其中两座了。起初我在齐鲁主持学政，登临泰山，曾经编过《岱志》；几次修改稿本，书完成而任期届满，来不及刊刻便离开了。如今游览嵩山，到了登封，长叶君慕庐正在修辑《嵩志》，请我作序。嵩山以峰命名的，太室有二十四峰，少室有三十六峰，如今能够数得出来的，也只有几座罢了。汉、唐、宋以来封禅的遗迹接连不断，坛场、宫观穷尽土木之功，又把文字镌刻在金石上，想流传无穷。如今却茫然成为长满草木的土壤，再也找不到瓦砾、残碑、断碣，百处中连两三处都不到。登封过去是县，风俗质朴简约，士大夫不喜游览，樵夫牧人也没有留下记述。假如不是旧志存在，那么所谓某某峰，连名称也已经亡失了。所以竹帛的寿命远不及金石的万分之一。等到遭受兵火、山陵谷地改变，往往金石销毁坠落，而竹帛仍能保存；因此山志不可缺少。编山志有三难：前人的碑刻篆文大多埋在泥土、苔藓和虎穴之间，是官吏士人足迹不到的地方；又因碑文断裂剥落而多有缺字，摹录者凭意揣度加以附会，或在取舍上失去轻重；而且不记载撰文的年月，通常难以考核。诗文又滥收近人的作品，动辄苦于芜杂鄙陋。我在《庐山志序》中已经详细论述过这些了。从前傅元鼎任登封县令，作《嵩书》十三篇。近来乡里的先生焦汝将有《嵩高志》，搜集材料已经很丰富；叶君又拿出私钱，命工匠穷尽搜寻石刻，遍加拓印，以备选择采录。我拄杖穿鞋所到之处，叶君总要问哪块碑好，我多次举出来回答；我们所欣赏的略相同，于是相视而笑。叶君以进士身份治理延平，有著名的政绩；改任本县县令后，使百姓得到休息，政务没有什么遗留，每天手持书卷眺望太室、少室二山，长啸于山间。他过去所写的诗文都流行于世，我知道他所辑的必定是好书，所以不等志书完成，预先为它作序。不过，我希望您赶快完成它，不要留下我过去编《岱志》时的遗憾。《青原山志序》山经、海志把九州以内和九州以外合为一部书，言辞并不繁琐。如今只要是深山幽谷中稍有名气的佛寺道观，便记下它们的方寸之地，游人的话、词客的文章也都收录其中。我偶尔拿来翻看，却不能读完一卷，因为它们很少有所选择，对于大道没有帮助。青原山从平地隆起，回旋的山冈相互环抱，像门扉和锁钥一样层层深入。自七祖卓锡以来，直到今天仍称为祖庭，与曹溪不相上下。十多年前，笑峰禅师开始创作山志，草稿尚未完成，他的弟子便因而增辑。然而唐代以前很少有名人到此，直到颜鲁公、黄山谷、胡忠简等贤者才开始留下题咏，其余记载颇多散失。从明代直到今天，作者便多起来了。我曾删去其中十分之一，但因疾病未能完成。正赶上药公来主持此山，所以把这件事交给他。药公用出余力，搜寻、汇集岩穴中的材料，网罗旧闻；记载山川形胜便周详，传述古代德行便核实，排列诗歌、记载文辞便详备；又因为这里是先儒讲学的地方，祠堂和讲馆虽然荒废，祭祀的俎豆仍在，于是汇集相关言论的梗概，一并记录下来，合成《青原山志》。前后编纂校订、互相帮助而得以完成的，还有陈伯玑、宋商玉、郭入冋诸人的功劳。有人或许还会认为书籍散失，搜求考订得不完备。我说，保存其中重要的部分，小的部分就可以略去。君子喜爱山水，并不只是借此供游览，药公编这部志书的用意正在于此。难道只是夸耀山灵罢了？一卷石头，怎么知道它不是泰山？一勺水，怎么知道它不是沧海？能够悠然旷达，在山水之外有所领悟，这样的人有吗？如果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那就是所谓走到山边便回头的人了。

译《閤皁山志序》我在临江做官几年，大概每天都能与閤皁山相望。既然被官职束缚，找不到登山远眺的空闲，便寻求记载当地山川草木的志书，想看一看以排遣胸怀，或许可以躺在床上游览山川。于是得到《閤皁山志》二卷，是东吴俞防所辑集的。书中文字漫漶、讹误、脱漏，已经到了无法通读理解的地步。因为南州陈公霖家中藏书很多，便请他负责校勘；我又略加整理确定，改名为《閤皁山志》。序文说：古代有道德之人而没有神仙，这是欧阳子的说法，他的观点很正。庄子、列子一类人才开始说乘云成仙的事情，葛稚川又作《列仙传》，得到九十二人；难道这就是所谓没有其事而虚构其名吗？王方平降临蔡经家，常常显现神异。邻舍有个姓陈的人想跟随他服役、学习成仙，王方平站着看他，说他的心术邪僻不正，不可以把仙道教给他。《抱朴子》说：求仙要以忠孝、和顺、仁信为根本；如果不修养德行，只专心于方术，终究不能长生。既然如此，神仙之事同圣贤之学，大概也有相近之处。后世方术之士却只夸耀炼黄白之术，以求炼成大药，难道不是愚蠢吗？临江东边有閤皁山，西边有玉笥山，都是道书所称的名山，是神灵奇异之物栖息的地方；其中閤皁山尤其兴盛，相传是葛仙翁学道飞升的地方。宋代时，宫观道院多达一千余间，朱考亭、周平园曾来游览并作诗。如今这里只剩荒草丛生，丹井却还在。靠近去寻找它，难道其中还会有餐霞饮露、驾风而行的人，潜游在此而不为世人所知吗？《萧县颛孙氏族谱序》氏族的来历由来已久。古代神明的后裔、圣贤哲人的后代，往往繁盛生长；有的以官职为氏，有的以国名为氏，随着地域迁徙和时代久远，渐渐失去了最初的源头。考察典籍所传，仁人贤士不过几代便衰微断绝的，无法一一记载。邹鲁一带，本来是圣贤的都城和聚居地。我曾在东鲁主持学政，寻找孔氏、颜氏以外的孔子、颜回后裔，以及曾氏、孟氏后裔，只有十几个人；其他人没有列在诸生名册中。《史记·弟子列传》所载七十二弟子及其门徒，其中有四十二人不见于书传，他们后裔的盛衰、有无以及散居在其他国家的情况，也都无法知道。唉，他们文学才能已经形成，又得到孔子作为老师，被称为高足弟子，最终却连他们的言行都不能详知，更不能辨明他们的氏族和子孙，可见要使家族世代繁盛，确实这样困难。偶然经过徐州、泗水交界处，子孙繁盛的，没有比仲氏更多的，大概是子路的后代。其次是萧县的闵氏、颛孙氏。史书称颛孙氏中的子张是陈国人，但他的墓在萧县。如今萧县人颛孙佐圣任峡江县令，询问他的祖先，便说是先贤子张；又说子张十四岁时跟随孔子往来邹鲁，后来家居萧地，子国就是今天的萧县。墓在堀坊村，唐宋屡次追封为陈国公，曾经设置博士一职世代承袭，如今专祠仍在，子孙已经守护它六十四代了。他收藏着《象志》的遗稿，颛孙佐圣愿意利用处理政务的空余，补辑残缺焚毁的部分，请我为它作序。我说，先贤的名声和德行依托于孔子，如同日月悬在天空，不可能被遮蔽；况且先贤并不因子孙而使谱牒更加重要，又有什么关系呢？然而谨慎守护先世典籍，也是彰明继承祖业的办法。《檀弓》不是说过吗：“有美好的功业而不自夸，处在尊贵的地位而不喜形于色，不欺侮人也不放纵自己，不傲视无所依靠的人，这就是颛孙氏的品行。”不过，子张向孔子求教，见于《鲁论》的有好几次；他的心意多半喜欢追求声名显达，崇尚高远，孔子却全都告诉他反求自身、笃实求学的道理。大概困难不在于声名显达，而在于做到没有过失和悔恨。您既有才华又已获得俸禄，把它们用在复杂的事务上无不合宜；还应当勉励您的族人，努力实行美好的言语和高尚的品行，以光大祖先留下的事业。我恭敬地接受来简写下这些话，使它世世代代收藏。《水阳河西李氏族谱序》水阳本县李氏族谱完成了，李元恺、李茂之带着这部书来给施先生看，大概是根据元至正、明嘉靖年间的旧本加以整理确定的。办理这件事的，是茂之和他的兄长元叔以及元白等人；他们都贤能而且有功劳，各自承担了责任，并请张征君芑山负责删削润色。君子陈列书籍并考察其中的义理，对此确实很为重视。族谱是用来明辨世系的，重视我们亲族所出自的祖先。凡是亲族所出，地位虽卑微也必须追溯；不是亲族所出，地位虽尊贵也不攀附。狄武襄没有把自己附会为梁公的后代，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正确的。李氏旧谱把盘谷李愿列为西平郡王李晟的儿子，如今辨明这是错误的，世系从龙溪公开始断定；这是因为本支世系较近而更加明晰，也是尊重亲亲之情到了极点。龙溪公最初居住在河西，怀有德行，最终隐居，才能和功用没有显扬。现在为他传述生平，以及他的兄弟、后裔中贤能的人，同时采集逸事、网罗旧闻，用来发扬潜藏的德行，使后人有所感叹和兴起，这正是尊尚贤人的意义。至于详细叙述世系，记载家训，严格规定继承的条文，讲明敦厚和睦的道理，它的体例简明而周备，褒扬贤者、贬抑不肖者含蓄而显明，所作大小传记质朴而不芜杂，这才可以称为谱。如今世上的士大夫喜欢称道大家族，说它们世代久远、族人繁多而且尊贵。我听先人说过：“世家容易，大家难。”世俗所谓世家，有的位居公卿，世世代代冠缨笏板相继不断；然而公卿贵人很快便会消失，高门大族，我见过它们后来长满荆棘，成为狐兔打洞的地方。更有甚者败坏家声，成为先人的耻辱和族人的罪人；这样的家族即使庞大，也没有可取之处。至于家家户户读诗书、讲礼让，崇尚根本、重视实际，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努力耕田；族人不一定个个贤能，但向善的人很多，有不相似者便以此为耻并劝诫他，贤能者则仰慕、赞颂并效法他们。地位尊贵到将相而不骄傲，困顿成为平民而不谄媚，保持家世、光大宗族而不使其失坠，这才叫大家，不是仅仅富贵之家所能相比的，所以说它难。先父曾经把这番话举出来告诫族人。闰章小时候便记住了。近来见到庐陵王塘南先生为他家族谱作序，也引用先儒的话说：“子孙有才，家族将会壮大；家族的壮大，取决于子孙的才能。譬如楩木、楠木、杞木、梓木这样的良材，即使只有一抱一把那么粗，已经可以预料它将来枝干凌云、遮天蔽日了。否则，枳树荆棘堵塞道路，连脚也无处下，便不值得计算了。”大概族人繁多，善人常常少而不肖者多；不肖者多，善人便少有同党，教化也不能推行。我担心的正是家族庞大之难以言说。如今李氏从龙溪公以来日益昌盛，世世代代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上面的人称述诗书、讲习礼义，下面的人敦厚根本、安定家业，父兄子弟大多遵循准则，磨砺廉耻，又有像茂之这样年高德硕的人。不用多说而亲身实行，李氏彼此成就，向善的人每天都有增加。家族的壮大，大概就在这里。茂之脸色动容，起身道谢说：“这不只是宣扬先人的德行，也可以记载在简册中，用来启发我的后人。”于是请我写这篇序。

译《螺川章氏谱序》过去我听说，万历年间九龙陈先生在宛陵倡导讲学，跟随他的人总有几百人。当时螺川章氏的德操、伯辅、仲辅诸位君子都跟随他游学，而我的祖父中明公与仲辅尤其友善。他们往来讲学，章氏全族聚集聆听，族中善人兴盛。当时宛陵人都推重螺川有邹鲁的遗风。我考察章氏历代相传的出处，知道他们本为姜姓，曾在鄣地建国，后来以国为氏，其源头大概已经无法考定。开国忠宪公仔钧在唐代极为显赫，族人在闽地浦城居首。后来文通公任职于我们宣城，便在宣城北郭定居；宋代时家族显贵，出了许多以声名和实际功业著称的人，天子多次下诏褒奖；迁居螺川，则从国华公开始。因为螺川背靠山岭、河流环绕，耕种和捕鱼的产业可以长久维持。如今历经四百多年，族人更加繁衍，穿戴冠服的后裔接连不断，大概章氏的明德已经流传很远了。史书称忠宪公用兵时，有两名将领获罪应死，夫人练氏让他们逃走。后来两名将领回来进攻建州，将要屠城，便授予夫人旗帜，准许免除她的家人。夫人答道：“您幸而还记念过去的恩德，请求保全这座城；如果不肯答应，请先让我同众人一起为义而死，我不忍独自求生。”两名将领感动流泪，建州城因此得以保全。后来忠宪公的十五个儿子中，有八人显达，都是练夫人所生。练夫人把两名将领从濒死之地救出，最终又不惜全家人的性命，保全建州一城的百姓，忠宪夫人的德行真是深厚啊。世代居住在浦城的章氏暂且不说，我经过会稽道墟的章氏聚居地，见仕途显达者接连不断，询问他们的祖先，都是忠宪公。其他如霅溪以及我们县的昆山、寒亭、草湖等地，凡是有很多章姓人的地方，也无不以忠宪公为祖先。难道是他的支派后裔散居各地造成的吗？土地肥沃，生长的物产必定繁多；源头深远，流出的水必定长久。章氏的明德流传深远，子孙繁盛、显贵、兴旺绵延到不可穷尽，本来就是应该的。如今螺川章氏自明代以来，虽然显达者不多，但读诗书、讲理学的风气连续不断，没有辜负他们的先世。我的朋友章圣修，品行和道义笃实谨慎，是仲辅先生的儿子。因为我熟悉他的家世，也能够不妄加言说，所以他拿出族谱，请我作序并收藏。《斗山杨氏族谱序》我曾经写过《老痴杨先生传》，大略是从杨仲建那里得知的。仲建家在黄池，我乘船上下每次都要经过他的房屋，到了那里便相互探访，长久交游也不厌倦。听说他的五世祖名叫宗信，曾经用千金修建一座桥，横跨冈岭，乡人至今传颂称道。他的伯父儒父伋，也曾与我的祖父一同到陈九龙先生门下求学；因此我们两家交谊最为久远，我得以详尽考察他的先世。杨氏的祖先大概居住在陕西，有人从陕西迁到庐州，世代成为合肥人。宋靖康年间，高宗南渡，在宣城北部避乱，于是便在宣城定居。可以记载的从曾六翁开始，他的儿子迁居斗山，又迁到花桥。几代之后有宗仁、宗义、宗礼、宗智、宗信五人，都用儒学敦厚孝友。五人共有十二个儿子，其中能作诗并著名的叫实、叫贞。实号竹屋，他的诗不多给人看；贞则与庄防、定山、左辅、廷弼诸公交游，喜爱作诗，作品流传于世，就是人们所称的老痴先生。从老痴先生以上，六代同居；到这一代人口繁盛，才开始分割家产，因为家族开始在五人这一代兴盛。直到今天仍称作五房，他们传承孝友不坠，积累学问而获得声誉的人很多。通过明经科被举荐的，有晋宁知州杨绪、广平通判杨纶，他们都以清廉仁惠闻名于任所。贤能却困于卑微职位的，有杨谦、杨迪；他们以教书为职，设置学田，养育贫困士人。以孝道特别著名的有杨级，他居母亲丧时，结庐守墓三年，当时人都为之赞叹歌咏。至于妇女中节烈之人，有的为丈夫殉死，有的没有儿子而守节，有的尚未出嫁便守贞，数也数不清。施先生说：“杨氏教导家族，做官的人虽然稍少，但文学才能优秀的人接连不断，子孙相继。古代上世的氏族，常常称说有若干才子；这不只是因为他们有官职，贤能者也因此显扬。晋、唐以来，世人争相看重富贵，夸耀门第；如果没有显赫地位、没有身居官位，也没有同名公卿相交往，即使有伟大的德行和卓越的才华，往往也会湮没无闻。这就是布衣中的隐逸君子，所以很少有人听说。品行和才能能够在家中修养完成，声誉却有时传不出乡里，难道不可惜吗？”然而关西杨氏四代出了三位三公，清白德行和声名闻于当世，已经达到极盛。祸患常常接踵而来，大多不能避免；所以有的身为公卿却倾覆危亡，有的身穿粗布、怀抱书卷却使家世长久保存。君子也只能希望那些可以继承的人继续下去罢了。杨氏本来有旧谱，老痴先生带到金陵，恰好遭遇火灾。如今从曾六翁开始记载的，是杨志慎、杨志信。仲建多次讲述他的先人德行，我赞许他的用意，认为可以用来劝勉世人，所以详细地叙述了这些。《学余堂文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三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写 《书集序》

译《四书大宗讲义序》国家设立学校，以五经、四子之书作为教材，使天下才俊都从这里学习，难道只是为了制举而设的吗？道理不能彰明，是因为不能逐户逐人地说明，也不能用片面的议论来概括，于是人们把宗旨归结到传注；又有人嫌传注繁琐冗长，有人问《四书大全》等书浩博无边，于是学者又把它们的说法归并成讲义。沿着圣人的言论作传注，沿着传注作讲义，话说得越来越详细，但宗旨有时反而离得更远。如今把一个人的说法传到众人嘴里，从书房传到厅堂，再传到台阶、门外和全国，没有不改变辞句的。拿一个人的身体来说，四肢百骸本来贯通而又分支，如今把它逐节拆解，各自给它命名，像把胡地和越地分割肝胆一样；说起来虽然条理清楚，但支离抵牾的地方也不少。近世所谓讲义，又往往只是取一两个有声望的八股文选家所编的书，奉为宗旨。因此，学校中的学官和主持衡量取士的官吏，都把它当作法令，尊奉它如同蓍龟。假如有胸怀颖异、深思熟虑的人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只要不违背圣人，议论者却不认为它是不同的讲义，而直接说它违背传注。这样看来，如今所谓五经、四子之书，不过是猎取科第的先声罢了；即使它不合圣人之意，圣人复生，恐怕也没有人敢于辨明了。尚君韦堂，年轻时便以经学为师，沉浸涵泳，逐句推究、逐字剖析，曾经对先圣和诸儒的学说有所考辨。中年辞官以后，更加竭力搜求校订，多次修改稿本，刻成了这部书。它以传注为根本，旁采讲义，反复思考而折中取舍；至于发言措辞，都与义理精神极为相肖。不只是圣人的言论，连制举的规则，大半也都具备了。有人说：这部书专为制举而作，难道不会与圣人的话有距离吗？回答说：如今国家的功令就在这里，如果舍弃它，便无法遵从和实行；对于韦堂来说，又有什么疑惑呢？先生做官时清白自守，卸任归来，家中没有多余财物，哪里能找到一两个有力量而又热心此事的人替他刻印流传，以此引导后学呢？圣人传道凭借语言，但语言不能完全表达心意，最重要的是领会其中的心意。我还记得年轻时从塾师那里受经，每天听他讲解，第二天一定把他的话逐条复述出来，十有九处都与原意抵牾。我以为是因为语言不够详尽。闭目回想，把圣贤的话看作寻常家常盐米般贴近的言语，只求明白它的意义，不拘泥于辞句，往往就会像雾气消散、冰块融化一样豁然开朗。前辈说过：熟读经文原文，多读几遍，题目的意义自然会明白。孟子所说的“博学而反约”，就是其中一个方面。学者如果因此而反求于自己的内心，大概也就是得鱼而忘掉捕鱼的竹笱了吧。《易经揆一》序 古今注释《易》的著作，少说也有成百上千家，各人的说法都不相同，但总不超出羲、文、周、孔四位圣人的宗旨。四位圣人画卦、系辞，撰写《彖传》《爻传》和《十翼》，竭尽智慧和思虑，但总不超出先天的一画。观察河图、洛书中宫的一，就知道奇偶相配、三五相参，而数目都从一开始。有了一，阴阳两仪、四象、八卦便都具备了。推及三百八十四爻，也没有超出一的范围。所以从伏羲开始画出第一画时，便已经确实把完整的《易》展示给人了，不再有别的事。所谓得到一，万事就都完备了；天地尚且不能超出它，何况人呢？然而要穷究幽深微妙，探索万物贯通的类别，如果没有包容天地、贯通古今、洞察万千形态而不可胜数的神奇智慧，那么所谓“一”便无法穷尽。因此《易》所说的，是不变的道理，同时又确实包含变化无方的意义。近世尊奉程、朱传注，颁行于学校，读书声不断的学者却很少能通晓其中的内蕴，于是争相崇尚讲义，像敲着盘子摸索烛光一样，只得到支离而近似的理解。若四位圣人再出现，人们也不能各自插上一句了。在中，洪子受是《周易》方面的文学耆宿，探究多年，删取概括诸家《易》说，编成一书，名为《易解醒》。温陵大中丞曾公看见后认为很好，替他刻印流行，至今已经流传数十年了。洪子受钻研思考不止，年纪越大，研究越深，又重新取来旧日已经刊行的书，增删参校，略去雷同的众多解释，裁定微茫疑惑之处，称为《易经揆一》。与旧本相比，这一部更好，大概是从“一”逐步推演到无穷，又把无穷总括起来归于统一。古代圣人前后所取的尺度相同之处，洪子受确实有所窥见，几乎可以说是借助筌蹄而获得了悬解吧。《易》这部书，是万世文字的祖本，是六经的开端。所以百家诡奇的学说，没有不偷取它的余绪，而离《易》却越来越远。程子说：“《易》只是天理，合乎理就合乎《易》。”这句话真伟大，贯通了一切。洪子受年轻时便以《易》学著名，如今年过八十，爱好仍不衰减，始终专心以讨论《易》为事，他的成就远远超出常人。

译《重刻感应篇辑解序》君子劝人为善、遏止不善，总要从多方面扶助诱导并使人警醒勉励，不竭尽力量便不停止。至于古人的嘉言美训，更要称述、传播、诵读而不厌其多次重复，希望天下人共同听闻、共同看见，争相磨砺修治自己。这正是古代圣人乐于取法众人、与人为善而自己未必知道的地方。广昌何印兹先生好学而乐于行善，曾经刻印《感应篇》化书，广泛给后学看。我已经见过自己所作的《感应篇辑解》，感叹它是善本，便和志同道合的诸位君子重刻它，黄君某又亲自书写刻版。书刻到一半时，恰好我经过旴江，彼此相见都很高兴，他拿出这件事请我作序。我恭敬地推辞说：‘前面已经详细作过序了，现在还说什么呢？既然不能推辞，就略述一两件旧事吧。’我年幼时失去父亲，患疳病几次濒临死亡；八岁以后，先父亲手给我看一部书说：‘这孩子福薄多病，幸而没有夭折；如果没有这部书，大概就是《太上感应篇》了。’闰章谨慎地记下了这件事。后来我在京师做官，稍有嬉游娱乐，常常梦见一个像戴着冠冕、穿着官服的神灵厉声责备我的过错。我叩头谢罪，神灵作揖请我起身，说：‘你家世代讲理学，现在改过还不晚。’我从旁看见他案头有牙签和锦套包裹的书籍，仿佛看见“太上”二字，知道那就是《感应篇》，于是更加坚定志向奉行它，便把这部书刻印出来。前序中所说的感应异梦，就是这件事。甲辰年我任临江官，又取各书合并校订，编成《感应篇辑解》。署衙中有一株古柏，高七丈，树干大到几个人合抱。它向南遮蔽署室，向北覆盖厨房。到了夏月，家人都坐在树下，忽然大风雷声从北面而来，把柏树像斧头砍断一样折断；树没有向南倒，反而向西倒去。西面正对着土墙的空处，没有一个人受伤。事情发生的前一天晚上，内子梦见几十名神吏进出卧室，倚着柏树旁的墙站立，像是在侦察什么。我叹道：‘高明之家，鬼也会窥视其屋，这件事应当勉励自己了。’到了太阳偏西时，果然发生了折树的异事。我当时正拿着书卷靠在案边，只听见突然一声巨响。假如柏树顺着风向南倒下，那么没有被压倒而死的人恐怕就很少了。难道真有神灵掌管此事，所以故意使它向西折倒吗？以前听说王湘、周箎等人奉持并讲说此书，获得感应如同回声一样；有些人怀疑只是偶然，现在才知道那不是虚妄之言。印兹先生听说后很高兴，说：‘这件事就足以作序了。’于是请我把它全部写下来。唉！不看重自己的行为，只把沾沾自喜地刻书当成功劳，是浅陋的；自称掌握大道，却迂腐地轻视这部书，是妄谬的；真正相信它、努力实行，并且乐于无穷无尽地与人分享的人，才是既有智慧又有仁德的人。旴江是明德先生的故乡，他在姑山讲学，跟从他学习的人很多。距今一百多年了，仍然有诸位君子乐于行善、彼此劝勉，明德先生的遗风真是流传久远。我哪里能够和他们全都交游，以便相互考察德行、讲习学业呢？《刻思贤操谱序》欧阳子为杨寘送行时，斟酒并弹琴，认为这样可以治愈幽忧之病、舒解不平之心，并且会从琴中有所体会。他谈到琴声的哀乐能够感动人，形容琴声幽微精妙，有人听了会忘记疲倦。我曾经夜宿东牟蓬莱阁，月色明亮，风吹起来，海水冲激喷溅着崖石，仿佛孤舟在洪涛中上下漂浮，怒号之声与万物声响交相发作。我感受到成连在海上的故事，便叹道：‘这也将要移易我的情感，哪里能得到伯牙那样的人，取琴把它写出来呢？’回到历下后，有个彭山人，能作诗、绘画、击鼓、弹琴，托人来请我说：‘我家有《思贤操》的琴谱，是少保殷公僎所刻的；音节和指法与世间流传的不同，大概是雅正的古音。可惜刻板已经毁于火灾，请您作序，好交给刻工刊刻。’我年轻时曾经喜爱琴，从海阳高士那里学习《思贤操》，但没有学完。如今为四方奔走的事务所劳累，积下幽忧之病；我所弹奏的曲调，手上还不熟练，却始终不能忘怀，想用它来治愈我的病。于是召见山人，但山人已经老了，头发苍苍，抱着琴来到；坐定后让他弹奏，他弹得悲怆而令人感动，又肃穆而引人沉思。这时我才知道它的声音悲切、曲调雅正，感人深切，而我的病竟很快豁然痊愈。丝弦发出的声音，悲哀之中建立了清正的节操，清正的节操又由此建立了志向。所以君子听到琴瑟的声音，就会想到忠义之臣。而《思贤操》是琴曲最初的本旨，这部琴谱流传于世，本来就是应当的。山人又说：‘我家住在趵突泉旁，泉水潺潺流动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浩荡的水光映入我的眼里。我年老了，不能靠自己供养自己，只能靠笔墨谋生；闲暇时便拂拭琴弦、弹琴歌唱，悠然自得，仿佛忘记自己贫贱的处境，大概将这样终了我的天年。’我听后怅然说道：‘您大概听说过成连在海上的故事吧？能够这样，才算真正懂得弹琴。’于是写下这篇《思贤谱序》。

译《稽古名异录序》甲寅年仲冬月初一，我在宁阳客舍见到禹航孙海门先生。坐着交谈时，他拿出所编的《稽古名异录》。这部书大概是把上古以来史传所记载的姓名、氏族、谥号中那些分歧、奇异、反复出现的情况汇集起来，编成一书，用来帮助考证。前人有《同名录》《同姓名录》，不过是汇总相同之处，如两个丘明、两个秋胡之类。近代陈士元心叔广泛搜集古书，拾取其中的姓名，把错杂舛误的内容称作《名疑》，已经可以说博大精深了。孙先生广泛阅览、深入搜求，又杂采荒僻史书、《竹书》《汲冢外传》《纬书》《路史》等书，奇异之事层出不穷，补足前人没有补到的地方。前人都只是他的蓝本。书中间或涉及逸闻，也辨析缺漏错误；如说明苍颉并非史官，皋陶曾在雷泽捕鱼；瞽瞍有一种写法作瞽□人，人们只知道他顽劣，却不知道他能制作十二弦之瑟，曾使文王免于羑里之难；人们只知道散宜生，却不知道还有阴竞。书中的事并不全出自僻书，但后生拘守帖括、束书不看，偶尔搜求一番，就像漫游在无边旷野而听到钧天之乐一样。像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即使轮流换人来说也说不完。孙先生突然嘱托我作序，于是我作序概略说道：孔子删定《书经》，从唐虞时代开始，对于疑惑之处予以存疑。上古时代荒远模糊，难以考察；即使有了文字，漆书、竹简上的虫书、鱼书、鸟篆等文字又错乱难辨，古字多有通用，辗转传抄，鱼、豕等字更加混淆；所见的辞句不同，所听闻的、所传闻的又各不相同，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经过秦代焚书之后，更加难以考辨。《周礼》《山海经》尚且有人怀疑不是周公、伯益所作，其余附会杜撰的书，各自以一家之言自命，很多都与经传相抵牾。学者竟想凭一个人的见解，搜考三皇五帝以来史官记载中残缺的事情，这件事实在太难了。总之，博闻强记对于道理有所帮助，它们的说法都不能废弃。如今有人进入贵族之家，见到宫室、酒器、礼器和珍奇器物，都会感到眼花心喜；何况上古人物的姓名、掌故已经荒缺不全，如今竟能在一天之内看见呢？圣人留下资料而不加妄论，儒者如果对此一无所知，反而应当以为可耻。对于古代那些广博阅览、通晓万物的君子，不可以向见闻少而拘守一隅的人说明。我的学问浅薄而且健忘，交往过的士大夫的姓名，刚过一会儿就记不住了，更何况上古之事呢？我和他交谈半天，只觉得他的言论像银河一样浩瀚。先生天性喜爱古事，广泛购求秘本；所到之处遇见荒碑断碣，亲手摸索抄录；每遇一事便编成一书，著有《孔氏全书》《孟子外纪》《四书编年》等书，正要陆续刊行于世。《匡林序》记叙事情容易，评论事情困难，评论古代事情尤其困难。如今州县乡里的见闻，传述时尚且略有不同。古人距离我们久远，事情的本末曲折不能全部见于书中，只执取其中一端，难免有得有失。孔子作《春秋》，用笔削来褒贬，子游、子夏尚且不能增添一句。苏氏兄弟文章精工而又善于辨析，他们所撰《志林》《古史》中的议论，有时凭主观判断某事可否、某事有无，我曾经不敢全部相信。况且自有文字以来，贤者和愚者都留下了事迹，彼此所处情势不同，有是有非，差别有时细如毫厘，却判若深渊高山。若不是圣人，谁能裁定呢？毛子稚黄说得好：‘记载越广博，就越应尊重经书；众说越混乱，就越要以圣人的意见来裁断。’他的书名为《匡林》，大概是偶然读到子瞻《志林》，有所摘正而作的。又附上杂说和短篇著作，合成一编，请我加以评论裁定。著书立论，有时是阐发前人未曾听闻的道理，有时是纠正前人偶然的失误，也不过是说我取其义理，而非存有私心。因此，虽然要推究事情原委再作评论，却不以宽恕为原则；虽然要揭发未曾显露的隐情，却不以苛刻为标准。至于古人的行为有偏颇之处，处境有不得已之处，事情又有难以安置之处，评论时便设身处地为他衡量，怜惜其遭遇，不把责任说得过重；即使古人复生，听到这些话也一定会捶胸流泪。这就是所谓以古人为友。如今看他评论《春秋》中鲁隐公、齐桓公的事情，多有独到见解，足以阐明臣子之义。尤其是叔段不臣不弟的事情，他严厉揭示了乱臣贼子的防范原则，并不只是宽解郑庄公。于陵背弃兄长、离开母亲，以清廉废弃孝悌；匡章休妻逐子，不因活着的君主而违背死去的父亲，最终还把母亲安置在马厩中，说到这里，实在令人屡屡悲伤。匡章的孝行得到孟子的认可，而稚黄却为此惋惜，并不是喜欢争辩，而是要阐明大伦、疏通古人的困境。其他如尊崇经书、驳斥纬书，摘正杜注的牵强附会，在唐宋八大家中严厉纠正王安石，在近代一两个传人那里也不苟且迁就，他持论的可取之处无法一一列举。我不敢自称能够真正理解言论，但与他不合的地方大概很少。稚黄年轻时以文章在西陵成名，晚年有志于道，曾经极力讨论格物的旨趣，切磋磨砺学者。他一生多病，却没有停止读书；闭门执卷，客人来了也很少送迎，这样已经十年了。从前一同在西陵出仕的诸位，丽京后来出家为僧，虎臣、锦雯、去矜也大半凋零衰落。稚黄面对自己的身影而感慨，未尝不长啸叱咤，想把千百年的人物收拢到一早之间，这难道不是把稚黄看作与古人为友吗？有人怀疑以去除欲望作为格物之说，违背朱子。我说：‘是，是；不，不。’ 存有仁心便没有恶，这是树立根本；防止邪念、保存诚心，这是修养功业。’《禹谟》论道，首先说人心危险难测，其实已经说明欲望是很难去除的了。近代罗旴江专心奉行节制欲望的主张，并不是“以体察仁德为本”的学说，大概源于孔子难以原谅原宪的情况。然而所谓“不当行”，与去除欲望还是有区别的。深入穷究事理，必然要做到无欲；而完全去除欲望，也无非是合乎理。这两者得到其中一个，便可贯通全部道理。唉，诸家关于格物的争论纷纷，但考察其会通之处，都可以纳入圣人的道统。稚黄主张这一说法，难道也是为了匡正、挽救人心吗？至于他的文章宏博而雅正，又是另外一方面。他所著的书有《防书》《诗辨》《韵学通指》等编，已经流传于世。

译《陈总戎战功纪略序》考察古代，承受天命而出世的英杰，大多经历艰难困苦的考验，然后才建立天下所称道的丰功伟业。当他们穷困窘迫、跌倒困顿，几乎不能苟活、只能与佣工商贩为伍时，等到功业显著、声名确立，天下人才把他们归为伟人。议论者说这是天幸，但如果不是他们智虑深沉、勇气坚毅，经历百般挫折、从万死中生还而不屈，那么哪怕很小的成就也不可能侥幸成功。譬如楩楠、松柏这样的良材，上天本来就要让它们长久生长，以等待日后的使用。假如它们的材质不能胜任，便会在严寒大雪中折断、从悬崖崩落；不变成枯枝腐草的，实在很少。陈公赞伯凭战功显名，我早已听说而认为他是伟人。不久前，故友高使君尚孚分巡温州、处州二州，谈到温州镇守陈将军时，口中始终不离称赞。见面后，只见他谦恭有礼，像个儒生。谈到战阵中的事情，他只称颂朝廷的福泽、亲王贝子、督抚将军的才干以及将士武臣的力量，没有一句自我夸耀的话。我再三请求，他才拿出一册《纪略》。功业要等待时机才能建立，勇略却不必经过试验便已具备。陈公的身材仪表不过中等，但天生雄健威武，已经有划地布阵的气概。明末盗寇大肆扰乱，他的先人遇难，愤恨不与贼人共存，聚集乡人杀贼，消灭了贼首，群贼一定要抓到陈公才甘心。陈公独自逃脱，冲过虎豹出没之地，披荆斩棘，饥饿了三天三夜，直到后来生吃野猪肩肉；又掉进一口深井，在深穴中藏伏而得以逃生，真可说是从万死中剩下一条性命。然而他始终不肯老死在窗下，辗转迁徙到了川蜀。国家拓定蜀地后，他手持宝剑归顺效力，屡次建立功劳，札授为都督同知佥书。陈公开始以敢于作战闻名。过了很久，部院补授他协守杭城。滇、闽发生叛乱，温州、处州相继告急，金华、衢州也受到威胁，且有被剥肤般逼迫的形势。督府大中丞李公认为陈公的才干可以担负大任，亲王、贝子也试验后认为他可用，于是为他筹谋推举。一两年间大小战斗三十多次，终于收复温州、处州，又使金华、衢州安定下来，于是以总兵镇守温州。当时贼众所在之处动辄数万人，在东阳、义乌之间像蚕食一样侵吞、像野猪一样突进；而金华、衢州原是浙西门户，温州、处州又是屏障金衢、冲向闽海的要地。陈公料敌制胜，在处州先夺取桃花岭；在温州则率领儿子纪先首先攻破石塘，二处都是两郡最重要的险要之地。险要一旦夺取，便如刀刃劈竹，关节迎刃而解，两郡于是平定。陈公既勇敢善战，又多次以少数兵力歼灭多数敌军，直捣敌军核心；有时仿效阴平入蜀的旧计，沿鸟道飞越山岭，从山后绕出；总是身先士卒，有时免去头盔，冒着箭矢和石块，大声呼喊着冲入敌阵；有时亲手举起一门炮，摧毁敌人的先锋、折断敌旗，应声倒下。贼人望见他便纷纷溃散，称他为“陈铁头”。等到他的军队回师时，他又亲自殿后，使全军平安无损。古人曾说：‘假如让他遇到汉高帝，封个万户侯，难道还值得一提吗？’我听说过这件事。天子大为喜悦，于是加授左都督，并赐予世袭职衔，颁下授予‘一拖沙喇哈番’的命令。陈公感动得流泪沾湿胸襟，从没有不追念自己历经万死而又多次蒙受国家恩典的。客人请我写下事情的始末，于是我大略记述下来，用来勉励有功之人，给后代看，也记载诸王、督府能够知人善任。功臣宿将大多掠取子女玉帛来扩大享乐，陈公想到自己年轻时贫贱漂泊的经历，便不置歌儿舞女；约束部下，不许他们淫乱掠夺；又想尽办法从其他将领那里赎回释放被俘的妇女。唉，这难道不是所谓智、仁、勇、廉吗？我敬重陈公的为人，本想亲自同他交谈，把全部战功详细列出，以补国史遗漏，但因为急于回去而没有空暇，所以姑且像这样叙述其大略。《池州府江防同知汪公崇祀名宦祠录序》臣子任职办事，对百姓有大功大德，或者为国事而死，都是礼制所应祭祀的人。他死在任上，当时士民父老都悲伤哭泣，像侍奉父母一样，祭祀他片刻也不容耽搁；这种人尤其能深入人心。所以君子感叹汪君云襄之死能够不朽。云襄学问深厚，由内阁典籍、中书舍人出任池州郡丞，任职三年后，因督运滇饷，到达贵州安顺道时病死。郡中百姓听说后，哭泣呜咽，作歌追思，哀悼挽歌汇成大卷，又共同请求把他列入名宦祠，附祀于瞽宗。唉，汪君凭什么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呢？此前他在中书任职时，我在京师见过他；那时他日夜勤于职守，校理秘阁群书，没有遗漏；讨论谥号、撰写文章都极为谨慎，不敢夹杂私心。天子赞赏他的才能，多次受到宠赐。等到他辅佐池州郡政时，清白自守，不向百姓索取一文钱，却救济灾荒、赈养贫困读书人，只怕不能周济到位。遇有审理案件，便让双方当事人自行到案，不派捕役扰乱百姓之家，因此百姓受到的好处很多。他因为守官廉洁仁惠，家境逐渐衰落。巡抚大中丞徐公上疏推荐，说他的政绩是第一等，晋升一级官职。恰逢滇饷告急，选拔人才督运，众人都说非汪君不可。汪君慷慨奋身前往，而滇、黔正值用兵，路途如虎穴羊肠，役夫缺乏，盗贼潜伏在草莽中，道路一有警报，人们便彼此相顾而面无人色。又正值暑月，瘴气、雨水和闷热蒸腾交加，劳累得不能休息，于是因病客死黔中。唉，实在令人痛惜！凭云襄的学问品行，既不能从容任职馆阁，大展论思密勿的才华；又不能专城持节，为国家承担镇守一方的重任。亲手辅佐太平，却在万里之外崎岖的烽火之地尽命。上天生养这样的人，究竟又是为什么呢？朱邑任桐乡县令时，曾告诉他的儿子说：‘我的子孙祭祀我，不如桐乡百姓祭祀我。’如今池州太守喻公已经厚待并料理他的丧事，他的孤儿斯善又能奉护灵柩北归；池州人祭祀他，应当可以和桐乡相比。我任职史局，流着泪写下这些话，将用来告知后来传述循吏事迹的人。

译《平山堂诗记序》士人乘时奋起，坐镇一方，他的丰功厚泽必须深入人心、足以垂名史册，然后他登临游览的地方，才会使人铭记不忘。等到他的遗迹将要湮没时，又有贤者仰慕他而修葺更新，作诗歌咏他的事迹，于是善政和遗风也因此一同保存下来。扬州本来没有山，而平山堂却特意因欧阳公而著名。范文正公和欧阳公前后任扬州太守，欧阳公名声更显著，因为他曾在这里建堂设宴招待宾客，又有子瞻、太虚等公来往赋诗，所以它的声名更加为人们所熟知。从宋代到现在，不知兴废了多少次，后来忽然变成佛寺，大概因为这里曾是前代用兵的地方，震荡摧毁到如此地步。如今残刀断箭还时常从土中出土，而第五泉也已经供军马饮用很久了。金公长真奉命任此地长官，汪蛟门舍人便请求恢复平山堂旧貌。那时军队接连而来，太守日夜筹办粮草军饷，修缮兵器尚且供应不足；过了几个月稍微安定下来，才拿出私钱修建。堂建成后置办酒席，四方宾客全都聚集。曹侍郎秋岳首先作五十韵长律，响应唱和的有二十多人，一时成为江南江北流传的盛事。金公回头对在座宾客说：‘我已经遗憾宣城的施子没有来参加。’又写信极力邀请我，但我没有能够前往。今年我经过金陵时，金公升任副使已经半年，而《平山堂诗记》也汇编成集。我认为修建山堂只是太守政务之外的一件小事，金公如此用心，大概是景仰欧阳公的遗烈，借此仿佛见到欧阳公本人。士大夫争相作诗歌咏，也因为如今的太守有与欧阳公相合之处，并不只是为了观游的美景。桓宣武在重阳节与孟嘉等人在龙山宴饮，直到今天，龙山还借此显名。羊叔子登高远望，感叹自己恐怕会磨灭无闻，而岘山碑却至今使人落泪。我听说金公任职时，兵警接连而至，郡中人心动荡；金公宽和沉静，安抚百姓而不动声色，终于使全郡安定，郡人都感戴他的德行。我想后来登上这座堂的人，大概会有所感泣吧；他的遗风善政，难道会像羊公在岘山留下的事迹一样长存吗？士人如果不把目光放在千年之后，只贪图眼前片刻，甘愿和腐草一起湮没，那么同这件事相比又如何呢？后世君子，难道也不愿意听闻这样的遗风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续苏长公外纪序》我多病而少有欢乐，把读书当作卧游。曾经把古代善于作文的人中那些从笔墨之外有所收获的作品取来阅读：文章方面有庄子、司马迁、太史苏轼、端明；诗歌方面有陶靖节、王右丞、李供奉、韦左司、白香山；记叙方面有柳柳州，我都反复诵读。那种超然清冷的境界，可以解除忧愁，可以治愈疾病。然而合起来评论这些作家，有的人在某一方面独到，却不能兼擅各长；若要寻找旁见侧出、嬉笑怒骂、各种才情趣味都发挥到极致的人，自有文人以来，只有子瞻一人。子瞻才华冠绝当时，却不自我约束，讥讽呵责程子，难免成为大德的瑕疵。等到他辗转迁谪，困顿于岭南瘴疠之地，濒临死亡之后才返回，他所作的文章反而更加奇特。他的书画、笔札、言语等作品，往往散落在人间，充满海内外，无处不到，或许正是没有经历贬谪便达不到这种境界。他的诗虽然比不上唐人，但古体诗和长歌多不是凡俗人所能说出的话。当时朝士曾拿他来比拟唐代李白。神宗说：‘李白有苏轼的才华，却没有苏轼的学问。’他受到推重竟到了这种程度。崇宁、观文年间，朝廷因党争之祸下诏毁掉他的墨迹，禁止他的诗文；禁得越严，流传得越盛。士大夫把不能背诵苏轼的话看作耻辱。大概是因为他的美名和大节已经在朝廷中显现，遍布天地之间，像日月星辰一样明亮；而他的其他技艺又无不精通。所以他的遗风受到天下人的爱慕，甚至片言只字也长久被视为珍宝。这是上天赋予的才能，不是勉强可以求得的。王元美以司马迁自负，有人把长公比作他，他笑而不答。到了晚年，他才心悦诚服，坐卧都不放下苏轼的书，说天下人还没有见到苏轼的全部才华。于是编成《长公外纪》十卷，几乎搜集殆尽。如今会稽徐埜公好学博闻，又取王元美遗留下来的、散见于诸书的材料以及后儒谈及的内容，编成《续外纪》十二卷。唉，苏氏的书家家都有，即使增加这部书，对学问也未必再有增益，但学者仍不断搜集编纂，为什么呢？蛀鱼三次吞食神仙文字，便把它化成“脉望”；拿着它仰望天空，中天的星星就会立即降下，可以求得丹药、超度世人。读这部书的人，譬如享用仙家厨房的酒食，那不是世间所有之物；即使吃它遗留下来的残食，也都可以成仙而去。这种事不能同世间那些吞食腥物、啄食腐物的人谈论。

译《诗原序》有人要往燕地去却把车辕朝南，要到粤地去却把方向指向北方，众人一定会笑他说：‘你迷失了方向，只守着沟渠却忘了大海。’如果有人顺着黄河的水漂流，却没有逆流追溯到昆仑山，君子又会笑他说：‘你只追逐水流，却昏昧而不知源头。’如今作诗的人，大多就是这样：不培植学问，却只顾粉饰辞藻；不出自自己的胸臆，却专事剽窃；不崇尚追论远古、广泛采择，却只把一两个近代人当作老师和诗法。这样做得越盛，诗道反而越衰亡。唐虞时代的赓歌，商周时代的雅颂，古人并没有刻意学习怎样作诗，而是让圣贤的言辞发为合乎声律的语言，和美灿烂，用来沟通上下、融洽朋友；把它配入乐章，便能使天神降临、地祇出现，鸟兽起舞，风雨应时。因此太史采集诗歌来观察政治、辨别正邪淫正。孟子说：‘诗亡，然后《春秋》作。’既然如此，如果诗不亡，《春秋》也可以不作了。诗的作用宏大而源流久远到这种程度，并非没有学问、没有方法的人所能作成。人的悲哀达到极点就哭，欢乐达到极点就笑，这是智者愚者共同的情感。假如让庸夫牧童拍掌跺脚，描述悲喜的样子，即使说上一整天也没有值得听的；贤士骚人用笔墨记录历史、创作诗歌，即使历经千百世，人们读来仍会不由得手舞长啸，有时还会呜呜哭泣、泪水沾湿衣襟，因为他们的语言真切到位，感情自然流露出来。《三百篇》以后，屈原、宋玉、苏武、李陵、曹植、刘桢等诸家的作品，只要能够流传下来的，都是这一类。人人都有感情，但若不是贤士骚人，为什么就不能把它说出来呢？沐浴芳香泽润的人，说出的话便会像兰花一样馥郁；胸怀古今的人，声音便会流传到钟磬金石之中，这是自然的趋势。后汉、魏以后，在诗歌上最雄健的没有超过子美的；他自述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所以他写乐府、五言等各种诗体，不作模拟古人的诗，而是遇到事情便命题创作，立意务求独创；同时又广泛学习，集众家之大成，因此后人难以企及。古今时代形势不同，风、雅、颂已经不能彼此沿袭，但道路虽不同，归宿却相同。自汉代以来，善于创作的人大抵都是善于继承前代的人。苏子瞻曾教人作诗说：‘熟读《毛诗》《国风》和《离骚》，诗歌的曲折变化全都在那里了。’如今我的朋友见山编纂《诗原》，首先列《毛诗》以端正诗歌的源头，其次列《楚辞》以总括变化，再次列《选诗》以提高诗体的格调，接着列《选赋》以扩充创作材料，最后列《唐诗选》以严格法则。诗赋的选本并不局限于昭明太子和于鳞所选，而是特别依照它们的本意加以约取；同时把选体诗赋按作者时代编次，排列得如同呈现在掌中。只是顾子才华丰富而学问有根本，他知道事情的先后次序就是这样。我年轻时喜欢诵读诗歌，先父亲教导我说：‘《尚书》说“诗言志，歌永言”，首先要做到正直、温和、宽厚、严肃。孔子删定三百篇，用“思无邪”来概括它，这是诗道的伟大之处。追究它的根源，大概就在这里吧？抒发感情而止于义理，深思而又兼容蓄积，严格选择而善于变化，不要只是像优孟那样穿戴衣冠、模拟他人，这就差不多了。’ 《续宛雅序》宣城因谢玄晖而著名，但宣城的诗人却散漫难考，大多逐渐湮没。禹金先生选取宣城能作诗的人，不论士大夫还是平民，从唐代一直到明代万历年间，汇集保存下来，名为《宛雅》。他所用的方法，是采集一地的诗篇，综合考核诸家的文集；考核务求严谨，采集务求完备，大概是出于宽厚存人的志意。然而这样已经成为一部洋洋大观的地方诗歌总集了。万历以后又将近百年，作者如云兴起，比从前更加兴盛。我又担心诗篇繁多而将要散失，同乡蔡子广泛搜集并严格考订，请我评论编次。我删去十分之三，收入十分之一，这就是《续宛雅》，承接旧事而增添光彩，不忘记旧编。既已把它交给刻工，便停下书卷叹息：晋国的《乘》、鲁国的史书，专门由人掌管典册；郑国的歌、卫国的诗篇，则记载本国的风谣，各自保存自己的地域特色。搜罗散失的作品，只要有美就一定彰显，理应先保存本地的声音。然而我私下感到悲伤，文人骚客用一生的智慧，竭尽思虑，磨精耗神，愁得胡须焦枯、容颜憔悴，苦心吟咏，求在天地之间不朽；等到忽然死去，化作飘风，百篇之中却传不下一篇。又有的连篇累牍，不如一句话能够高然独存；佩戴组绶飘动冠缨的显贵之人，留下的声名还不如系着绳带的普通人。至于佛门方外之士、女伎一类人，本来无意求传，往往反而得到称誉；这大概不是凭权势禁止或凭力量强求所能决定的。他们有幸流传下来的作品，又多得堆满栋梁、充盈床榻，最终很难全部阅览。如汉魏《百家诗纪》所收、《文选》所录，都是文章辞藻的深山大海、风雅诗篇的精华。近世士大夫能够举出它们的书名、诵读它们的文辞，已经很少了，何况知道作者的爵位、籍贯和一生经历呢？更何况偏僻穷乡的残编呢？而我们却小心翼翼地想采集一地的诗歌，编成一国的诗集，希望把它流传给后世，难道不是非常惶恐艰难吗？即便如此，我们两人的志向已经够苦心孤诣了，怎么可以不说几句话，使后来的君子有一天能在山巅水涯之间得到这些作品，再伸长脖颈追望古人而长叹呢？

译《龙眠风雅序》潘子蜀藻以文章辞采闻名江上，编纂了许多书，偶然搜集本乡前贤的诗歌若干卷，名为《龙眠风雅》，写信给我看。他说：‘诵读诗歌而想见作者本人，把这作为以古人为友的方式；若要汇集一乡一国的诗歌，首先应当保存本地的声音。’我看到孔子称述夏、殷，却感叹杞国、宋国的文献无从考见，伤惜文献不足。古代史书、竹简、漆书，即使帝室、天府的册籍记载也不详细；但殷代遗留下来的风俗和功业，后世还可以从《商颂》中看到一二，只是其中已经亡失了七篇。诗歌以《国风》为开端，《周南》中有《汉广》《江有汜》等诗，而楚国作为大国却没有流传下来的诗篇，竟不能与邶、鄘、曹、桧相比，难道是因为楚地属于荆蛮，所以不被采录吗？还是太史采集了它们，但因地域遥远、变故频繁，后来残缺散失了呢？三代以后，太史不再采诗以观察风俗、考察政治，于是有了‘行迹消失、诗歌亡佚’的感叹；但风雅遗留下来的声音并没有在民间完全断绝，常常还有残篇余咏，能够在史册上长久发光，这就取决于搜罗、收集、编纂的人。得到合适的人便能流传，得不到合适的人便会废弃。唐人选编唐诗，有《河岳英灵集》《国秀集》《箧中集》等六种，保存的诗篇并不很多，却流传到今天；杜清碧的《谷音集》、元裕之的《中州集》，也都铿锵有声、卓然可观。大概是因为全集繁多而容易散失，选本集中而容易流行。潘子编这部书，体例仿照《河岳英灵集》，为每位作者叙述大略；又仿照《诗薮菁华》，其中有缺漏的，摘取几句话附带列出。唉！桐城本来是著名的文化之地，从前的作者经过数百年，尺把厚的书籍大半被老鼠蛀虫吃尽，乡里不记得他们的姓名，子孙也不能举出他们的遗言；一旦有人把这些重新显著地揭示出来，就像牵引星辰、联缀珠贝一样，甚至有些人困顿穷老于陋巷，贞洁之人、义士只留下片言单辞，也足以令人歌咏、令人流泪。这就是所谓从已经坠落的地方搜罗遗文，发掘隐藏的德行，使幽微的光辉显现出来。虽然受韵文限制，不过是一县的诗书，但考察人物、评论时代，大概可以同汝南先贤、襄阳耆旧相提并论了。我听父老说，江上人物大概以两座城为著，便是桐城、宣城。我们宣城的诗歌在宋代最盛，不乏后继者；明代隆庆、万历年间，梅禹金先生编有《宛雅》，此后作者更加众多。我的朋友蔡君大美曾约我编《宛雅续集》，后来我负责视学山以东，大美又年老多病，仓促完成了书稿；这部书没有广泛显扬，而潘子却独自以风雅之道光大龙眠，我哪里敢同潘子相比呢？《诗经》说：‘维桑与梓，必恭敬止。’ 我虽然见识浅薄、听闻很少，却愿意始终为这件事尽力。《快阁纪存序》古代的道统很久以来就少有保存下来了。那些表现在文章辞藻和诗歌咏唱中的，不过是古人的遗绪；年代久远以后，也往往不能保存。因此才知道，能够仅仅保存下来的东西是多么值得珍惜。西昌的快阁，大概是登临眺望江山的地方；谈论它的人认为它古老，又因为黄山谷先生而更加著名，于是为他建祠，在这里歌咏。邑人刘鸿编成《存古录》四卷，记载祠阁的兴废，以及祭祀典礼、碑碣等事。如今这部书散失了一半以上，想寻找残碑断碣，而快阁已经几次被焚毁荡平，再也没有保存下来的了。既然如此，人们还致力于撰写文章，想使它们长久留存于金石之上，岂不是很迷惑吗？我删去其中烦杂的附录，题作《快阁纪存》。古人已经远去，究竟是什么使人对古人的系恋思念达到这种地步呢？《萧江倡和集序》古人长期任官的，大多喜欢游历山林水泽，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天性沉溺于此、以此为乐吗？嵇康说，一旦出仕做官，这件事便废弃了，那么就一定要放纵身心于茂密的树林和丰美的草地之间。欧阳修在任官时建亭，在山水之间陶然自得，又怎么能说出相反的话呢？起初我在山左做官，叔父居家，建了一座阁，题名“待归”，大概是担心我身体多病而不善于做官。然而我没有能够归来，任期已满数月，也没有闲暇回去。有一天我躺在阁上，又调任湖西郡，那里临近江边，地处山阜。官署中的木芙蓉刚刚开花，从屋檐旁伸出一丈多高，灿烂得像霞光升起。我称它为“芙蓉屋”。过了很久，亭子建成了；“已愚楼”也建成了。这些都因旧有条件而成，务求简便，取其便于观赏山川；工程没有超过十天，劳役和费用也没有增加。人们说我局促拘束，唯独我自己徘徊自得。客人来了便在这里饮酒，主客醉后歌唱，把诗题写在屏风墙壁上。后来被雨水侵蚀、风吹剥落，诗文已经残缺了一大半。有一天，我命童子把仅存的诗稿整理成册，编为《萧江倡和集》。有人说：这种流风余韵已经久远了。即使将来亭阁废弃而书还保存着，山川也没有改变，难道不仍然会像今天一样吗？不过，这也只是适合别人的适意罢了；我只知道自己的适意，其他事情又何必计较呢？然而我久病，不能归去，忧愁而且将要老了，难道是人们所说的那种以仁德智慧而喜爱山水的人吗？

译《练中丞金川集序》中丞练公的文集已经三次刻版印行，这次又重新刻版发行。过去的版本木板腐朽、刻工粗劣，文字多有脱漏和错误。文集原本两卷，后人把檄文、移文以及旧公文附在后面，内容烦杂，便请友人删削括取，只保存典雅驯正的部分。负责刻印的是知淦事高君，因为练公是淦人，任职此地的人本来就应当为此事出力。文集完成后，我作序说：“唉！中丞的事迹，世上没有人不知道；就连他乡里的樵夫牧童，也都能讲述，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当时因练公的灾难而获罪死亡的有一百五十一人，被贬谪戍边的有三百七十多人。他们所受的祸害极其惨烈，牵连的人也很多。然而不到一百年，郡丞王佐冒着触犯忌讳的风险，收集整理遗文，等待为他表彰。后来，有人为他建祠享受祭祀，有人远道寻找他的后裔，淦地和峡地争相以练公为本邑的光荣。练公的后裔，一支来自德兴，一支来自长乐，仿佛造物者特意为他们安排好了位置，有司便为他们恢复家业，使他们奉行祭祀。这是何等情形呢？疾风迅雷摧折之后，人心忽然向往、思慕、感动而奋发起来，竟像江河奔流不可阻遏一样！至于义理自有分寸，事情也有难以明说之处，齐泰、黄子澄诸公任用李景隆，导致军队失败、事情败坏；练公已经在朝廷上争辩，请求诛杀李景隆以及纪善周是修等，并指责政府，其他人还嫌他指斥得太严厉。” 练公自我归罪说：“国事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要恼怒进谏的人吗？”推究练公的内心，他不只是把死看得像归家一样，即使死上九次，仍然会有余痛。我读史读到这里，总是放下书失声痛哭；不必等到看见他怒目欲裂、气冲霄汉，舌上流血而书写大地，才知道他的气概能够吞吐日月、挥斥雷霆。练公曾经拜谒余忠宣祠，慷慨地以国士自许，可见他的志向早已确定。世人认为，为国死难的诸位臣子，从洪武、宣德直到隆庆、万历，即使遇到赦免，也没有得到显赫的谥号，这是义士们所遗憾的。直到今天，进入他的祠堂，经过他的乡里，指着他的墓地，人们都叹息流泪，称他为“练忠贞”；那么，改换谥名究竟来得及还是来不及，又有什么关系呢？可悲啊，可悲啊！练公的文章光明朗润而又朴实茂厚，可惜散失的篇章十篇中只剩下二三篇。他自己说喜爱李白的诗，读他的《玉山东山》等作品，往往很像李白。假使没有革除建文帝之难，他能够执笔在朝廷中议论政事、辅佐太平，把自己积累的才学尽数发挥出来，编纂成书，岂不就能卓然自成一家了吗？练公既不是凭文章而受人看重，但他的文章又不可磨灭，所以我校正整理成书，并附录他的遗事，使后世诵读的人能够进一步评论、追慕其为人。这就是我的心愿啊！这就是我的心愿啊！《重刻何大复诗集序》我的朋友金长真以比部郎的身份出任汝宁太守，那里正是何氏大复的故乡，于是取出何大复的诗加以校订，重新刻版发行，并寄信请我作序。看他所作的评论，已经推重何大复胜过李梦阳，又引用康德涵的话，说何大复的文章有司马相如、司马迁的遗风，只可惜世上没有知音。对于信阳来说，可以说是功臣了；而这部书又已经流传很久，大概并不需要我的序文。古人论诗，没有比《六经》更高的了。《尚书》说：“诗是表达志意的，歌是把言语咏唱得悠长。” 《诗经》说：“和美得像清风。”“说那风真是广大美好。”《礼记》称温柔敦厚为诗教。唉！能够促进教化的东西已经被轻视，风雅的传统逐渐改变；到了正始年间，诗歌大多清明广大，仍然保留着一唱三叹的遗音。明代正德年间，李空同如虎视鹰扬，望去森然有如武库，学者纷纷仿效；他的确雄奇。大复兴起，另辟道路，与他抗衡，如同唐代的李白、杜甫，各自成一家。两人虽然曾经写信辨论，互不相让，最终却互相成就，所以直到今天仍称“何、李”。当时又有高子业与李空同一同居住在汴中，彼此唱和不多，独自创作清疏闲远的作品，比起大复稍逊一筹；但他也是古来振拔不群、不跟随别人脚步的人。古人评论谢灵运的诗，说像“初升太阳映照下的芙蓉，自然可爱”；我认为只有大复可以无愧于这句话。至于他的诗深厚繁茂、警策劲健，也常常像泉水涌出、山岳耸立。考察他的时代，正值刘瑾掌权，大复任中书舍人，声名迅速显赫，因病辞官归乡。刘瑾被诛后，他被推荐起用，以中书舍人的身份入内阁值班，掌管制诰，慷慨上疏，指斥宦官和贵幸之臣，听到的人都惊得咋舌，幸而没有遭遇祸难。他忧虑时局、抗守节操，厌恶进取而喜欢退处，可以说是独立不受污染的人了。他不到四十岁，卓然写成一部诗集，流传后世，足以让人从中得到诗人的旨趣。他有些地方文弱而稍稍疏懈于古法，大概是因为作品太多。假使他活到李空同的年纪，亲手编定自己的作品，那么两人的高下又不知会怎样。至于有人说他的诗比不上陶渊明、文章不及韩愈，钱东涧曾经极力辨明这并不正确；这大概是文人矫枉过正，有意这样说罢了。长真既然极力推重他的文章，而这部集子又专门刊行他的诗，原因是什么呢？我曾经游历河洛，登上嵩山，想寻找大复的故里，凭吊他的遗风，只因大梁路远，未能到达，姑且为他的诗集作序，以寄托我以他为友的情怀。总之，对他的诗，公允的结论早已存在了。

译《重刻陈蝶庵先生诗序》郡太守在汉代是最受重视的官职，当时太守可以征辟属官、掌管兵刑，在辖境内拥有专断之权。然而所谓“良二千石”，不在于武力强悍、性情严酷，而在于安抚柔和地对待百姓。近世的吏治多夹杂专以严刑决断为务、搜刮百姓的做法，使百姓更加困苦。若有人能稍稍使百姓得到休息，以宽大简易的风气治理他们，就像除去霜雪而给人披上厚重的棉衣，又像从沸汤中出来而用清凉的水洗浴一样。何况他还文采风流，难道这些才华不超出吏事之外吗？我宁郡正处在顺治酉戌年间。国家刚刚安定，江南四郊战事不断，东边讨伐贼寇，西边献上俘虏，郡中骚动而事务繁多。官吏有的把百姓捕作盗贼，杀掉他们，掠夺他们的财物，任意妄为。而西蜀的陈公蝶庵先生以进士出身来到这里任太守，他放下不忍心审问诉讼案件的事务，常常在稍有闲暇时置酒招待宾客，在北楼痛饮，作为长夜的欢乐。有人说陈公沉溺饮酒、不理政事；有人说他心中大概有不平，借酒装狂，隐身避世以玩弄世俗。然而他作诗待客，情形很像苏轼任左司之职和出守杭州时的情状。有人劝他稍微积攒些做官所得，陈公叱道：“我怀有数千卷书，已经足够了，哪里还要问钱？”没过多久，他便离任，客死在芜江。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他的子孙贫困衰落，旧日刻印的书籍也散失了。到四川去寻找，全都没有了。先生的风流遗韵几乎全要消尽了。再过几十年后，将还有谁知道先生呢？如今菊水张君谪居郡幕，于是搜集到他的诗并刻印发行。张君大概是陈公同乡，里巷相连；他的舅父朗仙，又是陈公的外甥。因此彼此共同校勘、删辑，只保存了原作的十分之一，二人的用心实在深厚。陈公作诗提笔就写，奇特诡异的作品间或出现，还杂有诙谐滑稽的意味，不肯受古人规矩约束。丙戌年秋天，我刚刚以乡试举人的身份入仕，曾经带诗去拜访陈公。陈公拿出他所著的《史记学》《风轮》等书给我看，认为我是能够欣赏他的人。曾在我郡中任官并以诗著名的人，向来没有能超过谢宣城、李供奉的。陈公酒兴正浓时，客人把谢灵运、李白拿来与他相比，陈公只是笑而不答；他这种放达自负的性情，大概就是如此。如今遗诗已经刻成，我为他叙述一生，以约略显出他的为人；至于他的诗，已经见于诗集中了。《学余堂文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四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写 诗文序 《灌研斋集序》司马李先生写有古文杂著数百篇，一直收藏着，不拿给别人看。次子孝廉维饶担心时间久了会散失，便刻印流传于世，这就是《灌研斋集》。古书说：君子的行为有枝叶，言语却没有枝叶；这并不只是崇尚质朴，大概是不愿徒然以文章为务。先生的文章以同乡欧阳修为法，不刻意雕琢辞藻，而是舒缓流畅、条理通达，读来使人欣喜感动，可以说是胸怀文章而又兼具质朴的人了。王文成巡抚江西时，以道学闻名，吉州士大夫称当时最为盛盛。先生的曾祖父株山公，曾与罗念庵、王龙溪诸公往来论学。后来先生拜邹忠介公为师，忠肃公是他的从祖父，他在学问上与这些人切磋磨砺，已经积累多年。又从行人、铨曹等职逐步升到九卿之列，与著名公卿交游，议论政事互相较量。前朝的典章故事、各地的山川风物、前贤故老的嘉言善行，他大多亲眼记下、用心记住。我在青原、白鹭之间讲学时，先生从南州来到，和我辨析讨论、折中取正，感慨地说，先贤的盛事，幸赖今日还没有断绝。唉，道统中衰已经很久了，我哪里敢奢望赶上前贤？若能有一两位德高望重、老成而负有盛名的荐绅先生为后人讲述旧闻，使后生小子共同感叹兴起，也不能说没有帮助。只是这时吉水凋敝，土地荒芜，赋税拖欠，成了长官的忧患。先生把吉水看作自己的父母之国，想方设法寻求使它安定的方法，常常谈到这些事便叹息流泪。仁人君子的用心，本来就是这样。先生一向喜爱山水，隐居不出以后，便在住宅西侧修建了一座小园，同朱夫人相互唱和作诗。次子孝廉又擅长文章，不出家门便能拥有山林沟壑的景致，近在内室之间也兼有师友相处的乐趣。先生因此保全了自己的天性，所以他的言语舒畅优游而自得，是很自然的。我多次同他游览园亭，尽情游玩一整天，便提笔为它作序。此前他曾得到一方古砚，颜色像黄玉，识货的人都视为珍宝，认为是灌英庙的瓦砚，所以用它为书斋命名。他的诗有《石园集》，同夫人唱和的诗另编为若干卷。《熊少司马遗集序》司马熊公雪堂先生去世的第二年，我因事到南州，进入灵堂吊唁，为他哭泣。长子芋僧、幼子春卿请我为先生的遗集作序，当时已经备船向东行驶。两人追到水边，再次向我提出请求。我因病不能写作，分别以后，躺在船中几天，私下想到：“先生活着时我敬重他，死后我哀悼他，难道竟没有一篇文章附在他的遗文之后吗？这样又怎样对得起生死之交呢？”先生年轻时就以才华闻名于世，他所写的古今文章，从官宦到布衣，不论认识不认识他的人，都能说出他的姓名。他的著述颇为庞杂，三四年前，全部交给陈子伯玑删订编次为大集，刻印流传。从那以后，看他的心意似乎渐渐厌倦写文章了。但世上仰慕喜爱先生的人，争相想得到他的一句话，不断强求，所以他最终不能推辞。他的文章大多在颂扬之外寄托忧虑时局、怜悯世俗的情怀。至于单句短语，风格含蓄清远，往往值得诵读。在先生自己看来，这些都不过是余事罢了。先生由县令起家，任职于铨司后不久便多次升迁，历任少宰，官位不可谓不显达。那些与贵人通籍、每天等候在马首、希望得到脸色的人接踵而来、争相求进，而先生自处局促谨慎，仿佛不能安身；他称病居家，躺卧将近十年，再也没有起复。过了很久，朝廷征召他授任少司马，部中公文再三敦促，他才勉强带病前往京师；不到一个月，又请求退休还乡。他曾对我说：“我愚拙而且老了，置身于公卿大臣之间，自顾见识疏阔迂远，很多地方不能合乎人意；筋力也不能承受奔走趋奉，实在不敢堵塞贤者上进的道路，并不是轻视官位。”他的家在南州城外，临江建有绿波楼，坐在楼中面对西山，以诗书度过朝夕；心中喜爱的文字，亲手抄录整理，小楷写得细如毫发，一天往往写十多页，终身没有写过一幅草书。先生勇于退处而又如此好学。我本来仕途笨拙而且多病，先生曾赞许我为贤者；等我从湖西归来，他又同我流连唱和，不能停止。如今先生的诗还在箱中，而他本人已经离去，怎能不悲伤呢？

译《江雁草序》古代从来没有把诗当作史来写的，有这种做法，是从杜工部开始的。史书重在褒贬，言语真实而详核；诗兼有比兴，风格委婉而意味深长。因此诗人联类托物的篇章，比不上史书记言记事那样完备。《左传》说：“温柔敦厚，是诗教。”然而撰写史书也很困难，孔子因为删削编定《春秋》，对于后人是理解他还是责备他，大概一直惴惴不安。韩愈是唐代的文臣，想挽救衰弊的文风，甚至说史官如果不遭人祸，也必受天刑，并以左丘明、司马迁以及崔浩、魏收等人为戒。柳宗元深深非难这种说法，反复与他辨论，互不相让。史书的难处就是这样。诗人却不是如此：诗歌散布为民间歌谣，由太师采集，田夫野妇都可以吟咏君王、后妃、公卿、大夫；用含蓄的言辞加以讽谏，有时哭，有时歌，把忧愤寄托在苌楚之类的草木上，对故宫的感伤则表现在《黍离》中。尹吉甫以清风自比，孟子以寺人为例来说明，言者无罪，听到的人却足以警戒；诗的作用有时比史书更大。自《诗经》的风、骚以后，诗歌流为淫靡艳丽，诗教逐渐衰落。杜子美在辗转迁徙、动乱离散之间，天下的人物和事变没有一件不见于诗中，所以宋人把他的诗称为“诗史”。虽然有人讥笑他学究气重，但总不能一概否定。至于胸中的郁闷失意，闭口不敢尽情说出；即使说出来，也不敢全部保存，仿佛把它当作疾风暴雨匆匆吹过而不留下痕迹，那他的志向也实在太苦了。我没有机会见到少宰熊公，客居武林时，从陈子伯玑那里得到《江雁草》。这大概是少宰亲自编定一生的作品，每年保存几篇，汇集成册；其中的时间、地点、事情和人物，都可以一一指出，含有史书遗意。然而他内心幽忧并且抱病，多次上疏请求退休，坚卧不起，侧身长啸咏歌，情绪没有端绪可寻；这难道不是古代风人的遗风吗？但先生的自序说，正如空江中的雁影，须臾之间就全都消尽。唉，难道他的心事真的可以消尽吗？《陈征君士业文集序》豫章以文章辞采著称的人很多，其中尤其擅长文章而未遇时的，我喜爱征君陈士业、万茂先、徐巨源几人。我从年轻时就听说他们的姓名，也读过他们的文章。等我在湖西任官时，茂先、巨源已经去世，只有士业先生还在；我同他交往了三年，士业也去世了。我为他哭泣，哀伤惋惜这样难得的人容易失去，刚刚保存下来却又消亡。唉！征君啊，我难道还忍心为他的文章作序吗？文章，是道理表现在语言中的东西。根本深厚的，花朵就繁盛；学问胜过常人的，言语就丰富。近世沉溺于浮靡文章，渐渐违背道德，或者摹拟剽窃、割裂拼凑；内心知道其中的问题，却不能全部倾吐出来，没有磅礴浩瀚的气势，是因为学问还不够、气魄还未充足。士业写文章，不追求诡奇，不等待搜罗材料、修饰辞句，便自然流畅、充沛饱满，把要陈述的意思大体都表达出来。他曾经以贤良之才被朝廷征召，应该执笔侍奉天子左右，充任顾问，最终却没有得到重用，只以州县官的身份免职归乡。他的学问没有在当时施展出来，大多表现在文章中；他所写的忠正激愤、歌颂贤臣义士的事迹，时而长啸呼喊，时而歌唱哭泣，就像草木到了春天，所有萌芽都舒展开来；又像秋冬的凄风暴雨，阴暗低沉、呜咽不止而不能停息。这不是胸中有根本的人，怎么会这样呢？唉！天下人都把士业看作文人，而士业的志向似乎不肯仅仅以文人的名声自居；这正是他所以慷慨不平的地方。过去我经过临江，白天接待宾客，夜里写文章，直到蜡烛燃尽才完成，我私下惊怪他的敏捷。又因为他非常喜爱我的文章，我偶尔同他谈论文章，他有时表示赞许；否则便说，文章是用来载道的，气势运行在其中，就像黄河怒涛奔流，冲破山岭、推动巨石，没有什么能够抵挡。难道一定要逐句绳量、逐字删削吗？他的立论就是这样。他想为我的文章作序，我也答应为他的文章作序。后来因为有文字方面的告诫，我停止了写作，没有立即替他完成序文，知道这件事只能停在这里了。你们两个孩子又何必害怕不替父亲说话呢？起初我从南州出发北上时，士业已经病了几个月，握着他的手，担心再也见不到他。等我回来时，他的病已经危急，扶着拐杖出来行礼诀别，并且把遗稿托付给我。过了三天，他就去世了。唉！征君的著作，本来就不需要等待我的话来显扬，我又怎么能停止不说呢？《邢孟贞宛游草序》从前癸未年春天，我读到孟贞的诗，心中仰慕他，经过石湖时便同他交游。后来孟贞两次经过宛陵，每次都一定到双溪拜访我，住上两夜，非常欢乐。孟贞贫穷，所以谈论诗歌时刚直抗言，不善于讨好别人；我唯独认为他这样是对的，因此他乐于对我谈论诗歌，并且告诉顾子与治说：“施子才是真正的诗人。”又过了几年，我同与治交往得很融洽。孟贞老了，越发在白门漂泊谋食。我偶尔到与治那里去，和孟贞站着谈几句便告别离开，他心中郁郁不得志。今年冬天，我在家读《礼记》，写信邀请孟贞来，与治等了十多天，与治因事未能来。孟贞独自驾小船到来，头发已经衰白，几乎认不出他；又因脾病不能勉强进食，只能吃粥。他高卧在床，客人来了便这样举手示意，持续了一个多月；同时又患寒病，喘息越来越急，我们相对而坐，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唉！我同孟贞交往十年，握手相见不过几次，而孟贞已经老病交加。世人常说诗人少有显达而多遭困穷，却不知道他们容易离散而难以聚会；即使有幸聚在一起，也必有一两个人不能同来，还要使他们憔悴呻吟，局促不安，没有一天欢乐。上天为什么这样困厄诗人，仿佛不能容忍我们呢？然而主人和客人都病了，门庭寂静无声，偶尔苦苦吟咏写出几句诗，当时的同道便接连唱和，用来彼此娱乐。孟贞的病，或许可以痊愈吧？于是我命人刻印这些诗，题作《宛游诗集》。

译《邢孟贞诗序》我的朋友邢孟贞去世了，我先作诗哭悼，又写文章到他的墓前祭祀，都为孟贞因困穷而死、而他的著作未能流传于世感到悲伤，打算亲自负责刊刻；这本来就是我同孟贞一生相交时说过的话。等我到达石城，遇见杜子于皇、顾子与治，一谈到孟贞，便悲伤起来，随后又击节赞叹，称快不已。他们说，仓曹范正已经拿俸禄刻印孟贞的诗，书成已经一年多；陈子伯玑又刻印了他遗留下来的若干篇，评论编次尤其确实。陈子从石城寄信到历下说：“您一向善于了解孟贞，为什么不替他作序呢？”我读信时流下眼泪。仓曹一生不认识孟贞，却有这样崇高的义举。陈子是布衣，长期游历而无所依托；顾子却深深喜爱孟贞，唯恐他的一句话不能流传于世。陈子对待朋友，怎么样呢？扬雄写《太玄》，当时没有人知道，只有桓谭赞叹说必定能够流传，并说：“假使后世再有扬子云，一定会喜爱这部书。”唐代诗人杜子美，大概去世将近一百年后，他的诗集才开始盛行。如今孟贞去世还不到一年，江左之士不论认识不认识他，都能诵读他的诗；又有像范正、陈伯玑这样的人，汇集他的诗使之流传，难道不是真正的知己吗？孟贞生于石湖，做了几年诸生后被斥退，便全力投入作诗。他自身既无用武之地，靠拾取湖中的菱角、芡实、菰米都不能养活自己；曾经在吴门寄食，又南游瓯越，辗转于金陵、北固之间，吟咏越来越苦，所以不到老年头发便白了、牙齿也脱落了，直到死前仍没有停止写作。他作诗，以陶冶淘洗为工夫，以冲淡为准则，以惋惜悲凉为情致；他向往高峻清洁，就像中暑的人渴望清凉；他厌弃浓艳繁缛而退避，就像看见瘦弱的猪身上沾满泥浆，穿着绸袖的人唯恐碰到粪土一样。因此他的诗清丽高越、不染纤尘，别人讥笑他像孟郊的寒、贾岛的瘦，他也不在意。看他的长处，已经可以同钱起、刘长卿并列了。孟贞曾对我说：“剥尽今人的面皮，这才成为古人。”读他的诗集，确实如此。这次编刻诗集，负责校勘的于皇、与治、伯玑，都是在论诗方面同孟贞心意相通的朋友。《宋荔裳北寺草序》一个人处在幽忧、困辱之中，一天也不能忍受，却突然因为非分之事遭受祸患；这会使庸人委顿，却能激发志士的不平，也能启发通达之人的智慧。处在幽忧困辱中而一天也不能安居的情形，没有比被囚禁更严重的了。然而周文王因此推演《易经》，邹阳因此上书，司马迁也因此写成《史记》。前人曾经称述的事例很多，这里不一一详论；即使是明代近来的事情，如李梦阳三次被下狱，卢柟获罪，徐渭被械系，也属于这一类。古今情况虽然不同，却都能灿然以文章辞藻表达自己，显露才志。仿佛上天开启他们的内心，又故意让他们陷于幽忧困辱，使他们发泄胸中的不平；而他们身当其时，只能惶恐谨慎，局促不安，徘徊悲吟，眼泪不断流下。等事情过去、脱离困境，能够安闲度日以后，再回头读那些患难中的作品，常常不免又想哭又想歌，慷慨长啸，以为平生也没有达到这样的境界。然而如果没有幽忧困辱的长期折磨，反而终身沉溺于安逸享乐，耳目闭塞、思想蒙蔽，糊里糊涂地同鹿猪草芥一同消亡，难道不可悲吗？自从我喜爱作诗以来，和当代入仕的士大夫同辈交往，得到一个人，便是宋荔裳。我读过他的几卷诗集，仰慕喜爱他，却没有机会见面。后来我入直西曹，见到了荔裳，并没有特别惊叹诧异，于是便在官署的墙边同他结交。因而我感到奇怪：才人遭遇患难，有的像嵇康那样自负才气而违逆世俗，有的像谢灵运那样因怨望失节而不守法度，他们被逮捕本来就很合乎情理。荔裳却是恭谨温和的儒者，处身谦下，文字交游遍天下，却因为一桩逃亡者的流言而陷入不可测的罗网，被拘禁一年多；推想他当时志向受挫、事业废弃，失意困顿而难以对人诉说。如今看他狱中的许多诗篇，是多么琐细而雅正，含有怨意却并不愤怒。幸而 天子圣明慈惠，各司法部门明察公允，事情的始末终于得以查明。而我恰好奉命出使粤西，便同他作诗告别，并为诗集编次作序，把它列入古代君子遭受幽忧困辱的作品之中，使有道之人能够阅读。《程周量诗序》我年轻时喜爱文章辞藻，作古诗歌；听说天下有善于此道的人，便唯恐求访不及。自从在京师做官，又游历四方，交往的人几乎遍及各地。我并不只是有嗜好辞章的癖好，大概是想同贤者豪杰交游，后来终于结识程君周量。周量在南州同我相遇，于是一起登上滕王阁长啸。几年以后，我在济北遇到他，当时大雪深达一尺多，我们痛饮到半夜，作诗赠答，彼此劝勉，颇有古代风人的遗风。由此知道他是笃实的君子。今年我在京城，故友曹君顾庵、宋君荔裳、王君西樵、阮亭、沈君绎堂相互陪伴，连续多日多夜以文章和酒宴取乐。这时周量任兵部职方郎，事务繁重，却没有一次不抽身同我们聚会。他拿出的诗越来越奔放奋发、雄奇伟健，光彩灼然。当时有人认为职方是要职，窥伺等候、求见请托的人络绎不绝，而周量谨慎自持，连喜怒都不轻易表露，拒绝干求请托，清白得没有一丝私心。他所爱好的只有诗歌和古文辞。此前他任比部官时，和阮亭同住在舍馆、在郎署值宿，手执书卷谈论诗歌，蜡烛多次燃尽仍不停下。旁边的官吏都私下议论说：“两位都是贵人，为什么像书生一样喋喋不休？”如果有客人带着一种技艺来求见，他总是替他们称扬介绍；客人离开时，便解下自己的裘衣资助他们。我曾经感叹，他的行为说明文章是道德的余事；但近世骄傲吝啬成为习气，文人彼此轻视，于是我把这作为确切的论断。文人又大多放荡不羁，不拘小节。如今看周量的为人是这样，他不只是诗歌值得珍重，而且为人勤恳谦下，这些都是人们所知道的。我为他校订诗集时说：“我所交游的人很多，像您这样正直诚信的，大概不过一两人。”他请我为《海日堂集》作序，希望我不要过分称许。过去陈思王的才华尚且没有得到定评，敬礼之人的文章，我也确实没有能力加以裁定。海能够容纳百川，接受日月的照耀，蛟龙在其中游走，珍奇怪异之物聚集其中；风雨雷霆、星象纬度，也都从其中显现，而海本身却无所作为。正因为它器量广大而深厚，所以没有什么不能包容。太阳在旸谷沐浴，从扶桑升起，光彩千变万化，却永远长新；究竟是什么使它这样呢？君子的学问广大而有根本，积累日久便发出光辉，他们的道理是相同的。周量家在南海，他难道对此有所体会吗？当初周量在乡里中举，一入京便考取南宫第一，进入禁苑；嫉妒他的人挑剔他的瑕疵，说他不应当压在榜首，排挤他离开。但他们排挤的对象并不只是周量。周量最终因此被调任闲职，在郎署沉浮十多年，更加专心好古，喜爱作诗文以求流传久远。有人谈及过去的事情，他便谢罪说：“我从前的文章确实不足以使天下人满意，这些批评对我来说正是药石。”由此可知周量胸中积蓄的学问和修养了。

译《曹氏一家言序》澹斋先生出任新安太守的第五年，亲自编集自己的诗歌文章，连同三个儿子的作品合为《曹氏一家言》，写信给我说：“我疲于官事，便把兴致寄托在这些作品上，大概也将靠此终老了。”我认为先生出身翰林，老天本来就把他当作文人看待；但先生并不只是凭文章辞藻而被人认识的。他到郡任职那天，便修缮紫阳、天都两所书院，刻印朱子的《小学》，多次同宾僚、士大夫讲学作诗，而郡中因此太平无事。我曾经为他的《新都近草》作序，其中略述他的文章和政事，已经写在那篇文章里了。汉代史书称赞善于治理的太守用经术来修饰吏治，我私下认为先生无愧于这句话。他的儿子靖远、宾、冲谷，和和气气，都是孝友之人；每逢作赋咏诗，三人便轮流呈献，声音像埙箎相互应和，犹如金石齐鸣。过去张载兄弟被称为“三张”，陆惠晓的儿子被称为“三陆”；以今天相比古代，他们大概不相上下。而先生作诗作文，不用力雕琢，也不故意作出骄矜姿态，挥笔纵横，文章自然成篇，其中很有可喜之处。徽州原本是大郡，古人称为富饶之地。自从战乱兴起，原来富有的巨商都带着财产逃往四方，市场空虚，村落凋敝，实际已经名存实亡；供给和支应勉强维持，官吏常常连补救过失都来不及，哪里还有闲暇做文章呢？然而先生在这时调节文武事务，整顿修复废弛的政务，常常消灭婺州、饶州各山中积累数十年的盗寇，作好未雨绸缪的准备，可以说十分劳苦了。他又能从容宽舒，同三个儿子一起尽力于文章辞藻，岂不是远远超过常人吗？家中拥有猗顿那样的财富，不如收藏名山中的书籍；一年之内九次升迁的官位，不如写成自成一家的著作。子桓评论文章，认为人的寿命有时会终尽，荣华享乐只能停留在自身，文章却是不朽的盛事，能够流传无穷；可是人们大多不肯努力，忽然便同万物一起变化消亡，这实在是最大的悲痛。士大夫如果能够自我建立，使自己的文章有希望流传久远，不成为子桓所痛惜的那种人，也就很豪杰了。如此一来，还有什么身外之物能够动摇他的心呢？《沈镜天诗序》过去读唐代诸家的诗，我惊怪刘慎虚的诗写得很精工，而流传下来的只有十四首，叹息他的作品如此容易耗尽。钟伯敬说他自我定位很高，非经选择不作诗，也不让别人选自己的诗；我私下又怀疑这种说法未免太狭隘，并非刘慎虚的本意。一个人凭借才力，雕镂描绘万物，发扬《诗经》《离骚》的精神；即使没有取得什么成就而只是以雕虫小技自矜，又何必把作品删削得过分干净呢？有的作者篇什颇多，选编者却只留下很少一部分，千百篇中仅存十分之一；有的藏在名山，子孙没有守护好；有的被盗贼打开箱笼，遭受水火灾害，最终消失在残编断碑之间。这样的事多得数不清。诗歌能否流传，大概有幸运和不幸之分。怎么知道刘慎虚作品少见，不是因为遭遇如此呢？崔信明一生苦心吟诗，积存了很多篇，郑世翼在江中遇见他，索取诗稿还没有看完，便把它投进水里离去。我曾经怨恨郑世翼嫉妒人才、违逆众人，然而郑世翼最终因怨恨诽谤获罪，流放后死在巂州，他的诗也没有流传下来。崔信明虽然受到摧抑，他的诗却还有保存；至于“枫落吴江冷”一句，人人都传诵它，由此想见其他诗篇，怎么能说他作诗很多反而不好呢？沈子镜天闭门少交游，一向以诗自负。年轻时汤司成霍林因为他是世交子弟而特别看重他，不久又为他的诗作序，称赏很多。他在动乱的诸生中生活，几十年来遭受兵灾，所作诗词都散失了，心中很不满意。如今把它们收集修补成一编，题名《搜余》。他多次来问我作序，我认为汤司成的序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读这些诗的人，只会遗憾它们因兵灾而散失，难道我的序还能增加什么吗？然而战乱以来，揭竿而起的人把书籍当作铠甲，甚至烧掉当柴薪。我邑先达旧家的先人所撰写的许多书稿，也都化为灰烬；不能像沈子这样保存十分之一的，多得很。况且同崔信明流传下来的诗相比，谁保存得更多呢？我写这篇序来说明这些，也不过是庆幸这部诗集没有全部散失。《马季房诗序》唉！世上善于作诗却没有流传下来的人很多。平民苦心吟诗而不得志，最终死去，身名一同湮没，尤其值得怜悯。然而著名的公卿大臣，著书满床，转眼便消灭无闻，反而不如平民的声名流传，这样的事更是数不胜数。按我所听说的，马生季房，是庐陵的诗人。郡志遗失了他的姓名，我向故老询问，才从他的儿子天善那里得到遗稿。吉水的施伟长尤其急切地称赞季房的诗，亲手抄写了一百多篇；即使辗转迁徙于楚、粤之间，出入鞍马之中，也没有不随身携带的。他拿自己的抄本同马家收藏的本子相比，又增加了十分之三四。大体上清和秀美而善于抒情，有吴越一带的风味。五言古诗上承三谢，仿佛留下了他们的余音；如幽深的山岩、清瘦的石头，泉水潺潺，芳草绵延，使人足以停留欣赏。他曾见刘殿撰孝则的《锦鳞集》，其中多有同马生往来的诗，彼此极为推重。刘孝则又曾请侍御邢公访求征辟马生；等邢公巡按到那里，马生却坚卧不出相见。孝则推重他的品行道义，马生去世时，特意为他表彰墓道。因此更知道他的诗可贵。吉州战火接连而来，诸位先达的文章荡然无存，而所谓“城西马生”的遗稿还保存着；我为他删削整理，磨去芜杂，保留精华，但他的风流遗韵也就从此渐渐远去了。唉！马生不过是一个布衣，终老而死罢了；他一生的知己和贵人相继凋零，没有人顾惜留给他子孙的残篇剩墨，任其狼藉，无人珍爱。谁又能知道几十年以后，竟会有江左的施子整日摩挲阅读，为之留连感叹三次呢？孝则和季房都非常喜爱金牛泉，曾经在月夜带着铛锅煮茶谈诗，想在泉上修建品泉亭，最终没有实现。我在癸卯年冬天疏浚泉水、修建亭子，凿石作记，却没有机会听到他们谈论此事，遗憾的是记文中没有写进去。如今得到季房的诗，读起来就像在亭中作揖拜见季房，同他交谈一样。他说，在那月夜、江边枫树和沙洲白鹭之间，仿佛有一个人，戴着幅巾，穿着野服，忽然长啸；那个人难道不是马生吗？难道不是马生吗？

译《楚村诗集序》邱子慎任清司法，任职抚州的第二年，刻印他父亲海石先生的诗集，拿来请我作序，因为我认识海石最早。唉！海石离开人世已经七年了。我还记得他敦厚朴实、端正谨慎，是一位恭谨的君子。如今读《楚村集》，又仿佛有东西堵在喉舌之间，咀嚼不下。他自称作的是文章，曾经喜爱艰涩拗口的诗，不喜欢选体诗，大概是蔑视古今，不肯同世俗儒生和文士一起沉浮。这样看来，我从前所认识的海石，只是看到了表面，哪里足以完全了解海石呢？孟子说诵读诗书，不能不了解作者本人。通达的人大多写欢快的词句，悲伤的人多有苦涩的声调，俊逸豪迈的人作品流畅放逸而多风致，沉静深厚的人作品高洁冷峻而孤独寄寓，任性真率、自得其乐的人作品淡泊从容，能够穷极高远、包罗众家的人，作品则深沉含蓄而奇幻，风雨鬼神交杂出现，变化万千。陶渊明、韦应物、王维、孟浩然、李白、杜甫、韩退之、孟东野以及苏子瞻的文集，远远看去就可以辨认出他们各自的为人。海石在外表上没有崖岸特立的行为，内心却有坚硬不平的气质；他把这种气质发泄在诗歌中，艰涩倔强、清廉刚厉，使人隐约感到不可测知，这是什么原因呢？诗是性情的产物，近世却把诗用来迎合他人；即使能够联缀文辞、押合韵脚，表面上像古代作者，最终也同画龙刻鹄一样罢了。海石年轻时便卓然挺立，享有盛名；假使让他活到应有的年纪，在当世驰骋，他的才华必定会有所表现。后来他既然命运困顿、仕进不得志，只能屈身任广文官，弹琴咏歌，几乎将要这样老去。后来巡按台使推荐他，提拔为高要令；高要正是我过去游历过的地方，山水清幽秀美，我作诗赠送他为官赴任，海石却叹道：“我已经老了，哪里还要在岭峤之间辗转奔波呢？”于是便称病不去。他这样负气而高傲，难道还会汲汲营求一尺官印、几斗俸禄吗？士人以气节为主，气节充盛，言语也随之而来；这正是海石远远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张虎别诗序》我过去在京师时，曾拜访给谏周伯衡。他的诗中多次提到张虎别，便指着对我说：“南邻是位君子，只是向来懒散，不立即来相见；我心里记得他的姓名。”十年以后，张虎别分巡湖西，而我任分守。到任那天，虎别来述职，我们在船中向北相见。第二年他南归，又因裁减官员将要离任，我们握手互相慰问劳苦，却没有时间谈诗。恰因公务同船同行了几天，他见到我的诗便唱和，拿出他赠给罗安成、送其归闽的几篇诗来，触景生情，写得悠然可诵。我于是对虎别说：“你长久以来把这些诗藏在这里，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正如善于经商的人善于藏货吧。”这时他才拿出平生的作品，请我为之评定编次，并且说：“我年轻时意气旺盛，喜欢做事，过去涉猎颇广；年长以后精神衰颓，写作不能胜任，便常常停笔。我曾南游武林，把湖上的山丘沟壑搜寻游览殆尽；向西登上华岳之巅，看见太乙诸山像发髻，黄河像酒杯。庆幸这一生有过壮游，诗篇也稍多一些；后来遭逢世事变故，又没有志同道合的人，作品往往就废弃了。如今能够见到诗人，诗兴勃发，不能自已。又将要分别离去，我本来并不恨自己离任，却重重地遗憾要与我的好友分别，请你为我作序，以记下我们两人的雅谊。”他始终不敢轻易把诗示人。虎别又很会弹琴，只是不说出口；墙上挂着一囊琴，他勉强为我弹奏，琴声清冷泠泠。我见到虎别已经一年多了，才开始了解他的概况；这样说来，我对虎别的了解还差得远呢。他的诗清新真淳、简洁深远，仿佛倚着孤松、凭临苍崖，与高人僧侣坐谈，又听见幽涧中残钟的声音，从林间传出。他大概只是用诗自我怡悦，并不求世人知晓。我还在这里反复说这些，也只是感叹自己认识他太晚，又遗憾与他分别得太快。《西江游草》序 桐城方尔止以诗歌闻名三十年，但与我分别、不曾相见将近二十年，才在秦淮酒楼相聚一次，酒宴结束后又分别离去。到了这次，他有了西江之游，所到之处遇到的都是贤明的主人。年末从赣地归来，经过临江，停留了十多天，拿出所作的《西江游草》，请我作序。我接受后读了它，所感到的不只是他的诗写得好，西江的时地人事，也大都在这里显现出来了。时代有古今，风气有正有变，体制虽然可以仿古，言语却一定要出自真心。近来谈论诗歌的人，只崇尚声调铿锵洪亮、气象轩昂开朗，搜取官制典故、图经胜迹，编缀成篇，便以为工巧；稍微涉及真情话语，就诋毁为格调降低。这样一来，前人的作品可以移作后人的，甲的诗可以赠给乙；外表城郭虽然雄伟，内部其实破败浅陋。譬如乡村儿童看戏，只取华丽的冠帽彩衣，敲击金器、擂动鼓槌，发出轰雷裂石般的声音，便把它看作上等曲调。而真正懂得欣赏音乐的人，如吴越一带善于歌唱的人，在江水清澈、月色皎洁、各种声音都寂静的时候，以哀婉的弦乐和细管乐器，按着节拍奏出声调，有时急促，有时舒缓，悲哀欢乐、流泪欢笑，各自达到极致。听的人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因何而然，这才叫能够感动人的性情。尔止作诗，大多主张这一道理；即使民谣俗谚、街巷琐事，也都可以引用，诗兴一来便脱口成篇。因此他的诗委婉曲折如同说话，真挚浑厚而融洽，完全从肺腑中流出，绝没有拼凑修饰的痕迹。而豫章正处在凋敝困顿之后，军队往来不断，供应劳苦烦重，所以感叹时事便忧伤痛心，叙写羁旅愁苦便郁结长叹，登临时追望古人便凄凉悲恻，与人交游便仰慕道义而情意绵长。后世观看这些诗的人，一定会对这些话有所感触。我尤其奇怪世人大多轻视香山，而尔止却极其喜爱他，常常把这看作尔止的毛病。如今试取白居易的诗，低声吟诵、反复阅读，便觉清新真率、坦荡自然，飘然若将成仙；即使是他的杂文短记，也已经构思成熟，读来令人流连忘返，忧愁疾病自然消解，不必烦劳药物，难道能用“白俗”两个字把它概括了吗？唉，这道理本来就不是容易讲给只凭耳朵听、没有心得的人听的。尔止有《嵞山全集》几十卷，此后每年出游，诗必编成一集，所以有《北游》《鲁游》等刻本；我特意为他的《西江游草》作序如此。

译《王山长集》序 天下四海之内，才华奇伟、学识博雅而能写文章的人，大多是我的朋友；否则也是我曾听说过姓名、寄信往来的人。诗歌和古文辞，在今天本来极其兴盛。由于才性所限，各人便有不同的分途。那些规摹古人的人，只在外表上依附、声调上追随，成百上千的人仿佛都出自同一只手。有的人憔悴苦吟，迟钝者偏求工巧，迅速者反显拙劣，单句还有余力，连篇却不足。偶尔有才华出众而喜欢做事的人，在事务劳碌中徘徊，沉陷于手版簿领之间，名义上称为得志，心中的郁闷反而更加深重，精神耗损、力量疲惫，不能充分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因此真正的作者越来越少。潭州王君山长，怀有卓绝的才华，却并不很得志。他为人博览群书，卓然自负，不随俗俯仰；喜爱奇异的服饰、金石图书之类，放情游览山水，所到之处便与贤人豪士欢聚，以意气和情谊相互许诺。与他谈话，侃侃而谈，穷尽日夜，在座众人没有谁能难倒他。不是他内心真正佩服的人，即使是名公巨卿，他也不随便推许。他心中有所取法，凡是山人野老、方士、医卜、僧侣一类人，往往也亲近交游，彼此纵情相处。至于别人某一件事的长处、某一句话的著述，即使声名尚未建立，他也急忙替人推举引荐，直到用尽自己的力量才停止。他为人就是这样。他曾与我在京城谈论文辞，慨然说：“士人可贵之处，只在于各自说出自己的志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如果拿着笔跟随古人，认为某篇像某篇，某首像某首，那就是古人的仆役了，还要我做什么？”所以他写诗和古文，大多自成机杼，不借助绳墨删削。早晨从腕下写出，晚上便刻在木板上，一天能写下数千上百字；愤怒、嬉笑、歌唱、哭泣，都笔墨淋漓。有时有人认为这是愤恨时政、嫉视世俗，却不知道这是他胸中郁结积累所造成的。风刚开始吹起时，不过是调调刁刁的轻声；等到郁积极深而发怒，便呼号震动林木，扬起沙石，摧毁山岭、填塞山谷，使河海倒流，轰然发出雷霆剑戟般的声响。风哪里是有意这样做的呢？庄子说：“大的辩说不必言语，而他所著的书浩荡无边，没有固定格式，纵横铺陈，终年不尽。”这大概是在自我形容吧。山长二十岁时参加公车考试，接连不得志，所以他的言辞多有《离骚》般的哀怨和激楚。假如山长年轻时早早脱去布衣做官，沉浮于手版簿领之间，要想写出这样穷愁的著作，哪里能够得到呢？这样看来，山长虽然命运多舛，也不能说是没有得志。《顾赤方诗》序 诗写得好的人，作者有时自己也不知道。有些境界不是靠学习就能达到，也不是那些空口说不学习的人侥幸能够达到的。诗歌这条道路广大，只有才华雄健、力量宏大、博闻广见的人，才能在同辈和庸俗风气中振奋自立。韩愈说：“气好比水，言语好比漂浮之物。水积得深厚，就成为江河，蛟龙鳞介之类出没其中，没有人能窥见它的边际。气积得深厚，就能使大言小言呈现瑰异变化，激发出雷霆风雨般的形态，惊骇听觉、迷惑视野，无法用寻常事物比拟。”所以如果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也无处施展；一旦达到了，便可以安坐拱手，把泰山举得如同鸿毛，把沧海覆盖得如同一杯水，这就是积蓄所达到的程度。我起初听说顾赤方，却不认识他。有一天他从楚地蕲州带着诗直接来到我门前说：“除了您，还有谁能为我作序？”我特别惊异，和他相见后，觉得他性情慷慨爽朗而舒放。他的诗稿积累有几寸厚，一时难以读完；公事稍有空闲，我就不时拿来读。看来，他确实足以自豪。诗歌能够从一个人身上流出，一定是因为这个人在诗歌之外还有没有完全显现的东西；而一个人在诗歌之外越有不尽之处，他的诗也就无处不显其深厚。顾子的乐府、五言七言、古体、排律，气势宏博而雄健强悍，上承李白、杜甫，下至李贺、白居易、李商隐，以及苏轼、陆游，旁涉侧出，无所不包。他往往把当时人物和近来的事情，一言一笑，都刻画得如同活的一样。他曾经饮酒兴浓，环顾四周，振衣昂首，自认为不让古人。客人有时惊诧，认为他狂妄。等到他抒发兴致、拿起纸笔，纵情挥洒笔墨，吃一顿饭的工夫就写下几百字，顿挫激昂，不加雕琢。即使号称工于诗歌的人，看见他文思敏捷，也会哑然惊叹、连声喝彩，没有不感到惊异的。他的言辞如同银河般浩瀚。赤方机敏警达，天性如此；如今的总宪龚公在他幼年时就认识他。他长大以后，更加博览强记，诸子百家、道教和佛教诸书，无不浏览；勤于搜求以充实自己的才力，所以他的诗才这样。有的人惊讶他的诗过于放纵而不够纯正，赤方便掉头不顾，说：“你懂得什么叫言语吗？我姑且写楚歌，放意而言，浩荡铺陈，以适合自己的志趣罢了。” 《学余堂文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五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 诗文序 《闽粤使集》序 臣子奉命，奔驰万里，是职责所在；跋涉险阻，冒犯风涛，经历烟雾，睡在山洞竹林和战乱之中，而行动足以感动鬼神，没有跌倒失误，这是忠诚。所经过的山川风物、歌谣风俗，凭靠轩窗记下笔来，记录并记述它们，用来歌唱吟咏，宣扬君主的德化、通达民间的风情；情绪悲凉慷慨，文章博大华丽而奇异，这是才华。三者都具备，才可以出使。东武冯君殿公，品行、操守和文辞都受到齐鲁大儒的推重，任大行人，三年中两次奉命出使，从燕地到闽地再到粤地，所到之处都险远，正值用兵，出使后很快返回，并各自记述了这次使命。君子因此知道殿公可以出使，因为三者都具备。我的儿子没有到过闽地，却曾出使西粤；殿公担任他的主使，经过粤地时来拜访我，向我询问道路，又索取出使粤地的纪行文字，请我作诗相别，并且告诉他说：“楚地的衡岳最大，粤地的七星岩最奇，都因为下雨未能游览，心里非常遗憾。你可不要错过！”如今看殿公未能成行游览，也同样是因为下雨，和我有相似之处。然而我在桂林遇到兵变，刀刃交错在眼前，依靠天子的威灵，徒步艰难行进，幸而逃出虎口；殿公只是有过在洞庭风浪之夜提高警惕的经历。而且我从楚地溯流而上到粤地，形势紧迫，不敢停息，后来又从偏僻小道回来，所以衡山、永州的胜景都只相距咫尺却错过了。殿公返回途中稍有空闲，能够纵情观览梧溪、钴鉧、雁峰、石鼓的奇景，写成诗文，光彩奇丽，远远胜过我。人的耳目，见到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事物，才智就由此产生。殿公家在海岱之间，出入神明之乡，驱车经过闽粤险远而且正在用兵的地方，往返万里，却没有耽误期限。忠信足以感通山川，文辞足以声震金石，实在足以自豪。拿他与那些身处簿书案牍之间、局促焦劳、精神枯竭、形体疲惫，并且因事情重重挫伤志气而不敢写出内心的人相比，二者相差必然很大。我因此为他作序，大概并不是把过去的崎岖艰险看作痛苦，反而私下追忆它们，把它们当作乐事。

译《蜀道诗》序 海内研究词章、爱好诗文的朋友，聚会时朝夕相处，分别后书信往来不绝，没有像王户部阮亭先生这样的人。先生才华文笔宏富，又喜欢记录别人的诗，当着客人的面赞叹吟诵。康熙辛亥年夏天，我客居京师，出游嵩山、洛阳，阮亭和伯子、西樵诸公在京城门外共同为我作诗饯行。又过了一年多，阮亭主持四川乡试，亲手抄录蜀道诗几十篇，请我题写在卷首。我过去听蜀地来客说，那里的山川使人魂飞骨惊，不必深思精研，只要略写眼前所见，就自然奇丽。我私下认为并非如此。凭白居易那样的才华，停笔于巫山，蜀地本来就不是容易写成诗的。况且范至能、陆务观出入蜀地作记，是因为二人宦游所到之处都停下车马、拄杖游览，经过数日乃至十余日，所以采录得较为完备。如今阮亭因文字之职，奉王命按期赴任，戴星早起赶路；推算他经过的道路，车轮没有停止，而探寻幽深、搜求奇异的景物，全都写入篇中，这难道不是一时的盛事吗？蜀地自王褒、扬雄、司马相如、苏氏父子等人以来，便以宏丽博奥的才华著称，像鹰扬一般驰名中原，文章留存于简册。至于杜子美作为羁旅迁徙之客写成诗歌，反而使巴蜀的山川岩石显露形态、突出气势，后来好事者磨岩刻石，使其光辉照耀无边，这大概是自蚕丛开国以来仅有的事情。古人把湘江看作三闾大夫的汤沐邑，由此说来，蜀地的锦江、巫峡所在之处，也都是杜氏的汤沐之地。假如工部安居朝省之中，坐享卿相之位，哪里会有这些诗篇呢？这样看来，阮亭出使蜀地，他的收获也已经很多了。古代占有蜀地的人，号称凭借天险，往往倚仗险固而不服；近来归入版图已有二十年，战争之后，风物凋敝，山川遗迹大半湮没。阮亭俯仰徘徊，大概是心中有所隐忧。不到两年，灾难便发生了。古代的使者乘坐轻车采察风俗，以了解政治得失，诗人难道只是徒然作诗吗？起初，莱阳宋荔裳以观察使身份进入蜀地，我曾写信给他，遗憾不能前往；如今我已经老了，蜀地又被战争阻隔，本来就知道自己不能游览。这些情况，在《蜀道集》中已经可以看到了。《定力堂诗》序 昌黎韩子谈论文章时认为，如果随世浮沉、不能自立，即使不被当时人认为奇怪，也必定不能流传到后世。我读到这些话，深信韩子在文章上的见解非同寻常。学者拘守常规、沿袭陋习，肤浅附会、步人后尘，想求得一句突出的语言都不可能，却还认为君子立言本来就应该如此平坦直白。如果真按这种说法，那么麒麟凤凰也不必被世人称为祥瑞，满眼的黄茅白苇，都可以看作琪树之林了。胡国堂读书而喜爱奇异之作，写成一首诗，便常常俯视同辈，只是独以我为真正懂得言语的人。他托我的朋友徐青溪请我作序，拿出自己的作品；看起来，他确实沉溺于奇异、追逐新奇，勇于自立，不肯随世浮沉。我惊异地告诉他说：“你不屑与时人同列，必将求得与古人相合。自汉魏以来，善于言辞的人，虽然流派不同而根源相同，彼此承袭效法。唐代用诗文取士，千人一律，几乎如同科举帖括文。于是除李白、杜甫等大家之外，韩愈的峭拔深奥、李贺的诡谲奇特、贾岛和孟郊的险峻幽寒，都在唐人烂熟的风气中另创别调，独自前行。只有内在充实，不只是刻意追求辞句奇异，所以才能在高空盘旋、穿凿险境，写出风雨鬼神般的变化，层出不穷而无法穷尽。” 时间久了，便会逐渐老练成熟，渐渐归于平淡；就像骐骥在千仞高冈上奔驰，蚂蚁封土般曲折的道路终于慢慢放宽，通向平坦大道。你应当追求流传于后世，而不要害怕被一时之人视为怪异，这样韩子的说法就应验了。”胡子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志向。”我大概是一个喜爱奇异却力量不及的人，因此赞美胡子不随便与人相同，所以把他的话编次起来作序。《房枢部文集》序 天下每天竞相写文章，文章却越来越衰败；这种弊病不只在文章本身。唐尧虞舜距离上古还不远，那时的人浑厚质朴，书辞简质，不像后世史家所说的那样。天下称文明最为兴盛，夏商周三王相继承受，制度创制宏大完备，如星辰罗列、霞彩灿烂，文治已经达到极盛。圣人的书已经具备，各家学说又相继出现，都自称为文章之圣。于是邪僻之言纷纷兴起，天下奸诈反复、狡猾混乱，简册多得写不尽，变化也无不达到极点。我的老师孔子删正《诗》《书》，笔削《春秋》，以防范天下后世，简直如同摧毁陷阱、廓清道路；但中古淳厚茂盛的风气终究不能恢复。为什么呢？文章发展到极盛而衰败，本来就是必然的。衰败到极点便发生变化，变化到极点便返回根本，大概不必等到占卜贲卦，忧患已经深重了。渐渐发展到战国仍不停息，终于招致嬴秦焚书的灾祸。唉！假使孔子、孟子生在今天，看到当今世上的文人，他们的忧叹会是什么样呢？立言可以不朽，是说文章应以经书为祖、以传记为父，承载道理而启迪百姓。假如骚赋诗文只是追求雕琢华饰和浮泛言辞，曲解是非，甘愿在圣人面前谬妄，即使写得工巧，也还不如泥土草芥。枢部房君慎庵拿出他的若干篇文章，大抵是端正学术、安定人心、坦率通达的言论，文思构造全都出自自己；这不就是所谓修饰文辞、确立诚信，文章有实际内容吗？” 当初枢部任丰城县令时，政绩第一，直到今天百姓的歌颂仍未衰减。蓄积在内便成为德行，发之于外便成为言语，施行出来便成为政治，三者本是一回事。汉代儒生崇尚经学，史家有时称某人用文章来装饰吏治；说是装饰，有道之人便认为浅陋。君子把义理积蓄在心中，言语无需缘饰，就像树根扎得深便开出花木，就像挖掘土地泉水便涌出，就像田夫野老估量阴晴、谈论桑麻一样。我谈论文章就是这样。枢部说对，所以我把这些话写下来。有人说：过分沾沾自喜于文章，并不是枢部的本意。他从已故父亲贞靖先生那里，本来就有所承受了。

译《赵五▯诗》序 大丈夫生来读书，如果志向和谋略受到压抑，困守在窗下而不能一展身手，就像莫邪宝剑收藏着锋刃、尚未试用，常常在剑鞘中呜呜作响。等到奔走劳碌已经疲倦，能够稍稍在天下显露才华，而志向宏大、道路艰难，最终还是不能得到充分任用。所谓孔融所说的“鲁国男子”，便应当拂袖而去了。我的朋友赵君五▯任庆远知府，不到一个月便称病辞归，难道只是因为那里荒僻恶劣、无法治理吗？五弦曾任兖州司刑，刚强果断、明察善断，遇到事情从不面露难色。有时遇到牵连数十上百人的重大案件，推究审问多年后交给他，他便洞察如烛、迎刃而解，巡按御史因此倚重他。多次有人推荐他的才干，本应入朝任京官，却因其他条例阻隔而未能实行，改任南安郡丞。督府以下的各级大官都像在兖州时一样优厚看重他；凭他的才干，还有什么地方不能施展？何况太守能够专制一方呢？然而看他在郡中的作品，多有叹息局促之语，悄然忧愁。辞官获准居家以后，他向南登上京岘，向北眺望淮海，精神更加旺盛，诗歌更加雄健苍郁，几乎像是以弃官为乐了。他过去曾喜欢读香山、放翁诸家的作品，近来则专心于杜陵，拿出旧刻十多种，准备汇集删定，只保留其中五六种。我正好经过刋江，与他相见，庆贺他平安无恙；握着他的手说：“您原本就有陈元龙那种纵横湖海的气概，如今仍然咄咄逼人，难道还能跟田间人交游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五弦笑而不答，慢慢辞谢说：“您姑且为我的诗作序吧。”唉，诗歌本来就不足以完全表现五弦，所以我只略微谈论他的为人概况。《梁园诗集》序 我过去为别人的诗作序，大抵凡是能够接近古人的，便立即称许。读到许子天玉的诗，却大为不同。许子说：“如今天下有些人学习唐诗而近似唐人，他们拘拘然只寻找声调、模仿形影，侧着脚学步；只要不是前人说过写过的，就迟疑不敢吐出一个字，所以拿出的作品就像古人已经写过的作品。读他们的作品还没有读完，仿佛我已经把自己读过的都读完了。”把这叫作学习古人，又有什么意义呢？善于学习古人的人，在于得到古人的方法，心领神会后用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不在于表面树立形迹、毛发般附着；所以宁可探求奇异、营造险境，也不要沿袭常规、重复旧套。等到经过长久磨炼，绚烂归于平淡，就可以安稳地走到了。座客听了都惊骇，不敢回答。我说：“许子说得对。”陆机不是说过吗：“即使构思织成了我的心怀，也害怕被别人抢先写出。”韩昌黎只以去除陈旧套语为务，认为这十分艰难。古代善于言说的人，都是涤荡内心、剖取精髓后写出，所以言语能够发出奇异光彩；但不能让它成为固执偏僻者的借口。许子的诗，气势雄健、力量深厚，如同险峻的岩石和猛虎，令人凛然不敢攀登，森然不敢冒犯。君子看他的言语，便可以大略看见他平生的魁伟宏放。客人们都连声称是，认为我说得在理，于是和他斟酒，举杯痛饮至大醉，才分别离去。《汪舟次诗》序 丁未年，我在豫章，与汪子舟、次高子、阮怀同游西山，十分快乐。后来汪子又独自游览匡庐，把往来登临游览和赠答酬和的诗汇集成若干首，请我作序评说。我读了好几天，内容洋洋洒洒仿佛没有尽头，真令人敬畏。近世称作诗的人日益增多，想建立声名也更加困难。我曾见前辈说，隆庆、万历年间，学者钻研科举帖括文，舍此而涉及其他文辞，便有人认为是荒废学业。等到他们志得意满，稍稍涉猎声律，用余力写成的作品便不再检点。有能奋发自立、深深爱好并努力学习的人，众人便争相观看其奇异。如今士大夫多有穷愁，家家都有吟诗作句的人，即使偏僻小县，也不缺一两个。学习的人多了，这门技艺就容易精工；容易精工，众人的期望就难以满足。我私下认为，今天的时代固然尤其艰难，但自古以来所有善于言说的大家，即使怀有特别优异的才华，也没有不博览专思、终身竭力，从而在后世独立不朽的。我年轻时曾有志于此，中年因疾病耗损而荒疏恍惚，有所心得时若不立即写下便会失去，所以作品多半率意成篇。汪子同游西山时，记录所见，探寻幽深、穷尽微妙，超过一般人不止一筹。他的家在广陵，那里南北交通汇聚，是鱼盐产地；他每天大量搜求古文奇书，聚集起来阅读。四方客人到来，如果不是著名而有实学、又以文章闻名的人，他便闭门不出。有时有所写作，也只和孙焦获、吴野人等人相互评议。譬如有一块美玉，经过良工雕治，磨砺多年，想要遮掩它的光彩，是不可能的。古人读书是为了求学，今人作诗却有时连读书都顾不上。汪子的作为却大不相同，所以他的诗日益精进而声势扩张。江河扬起波涛，却不忘记源头；沿着道路前行，却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君子求道，也正是这样。《适余堂诗》序 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才开口，这样说出的话才达到极致。古代诗人都是如此，而在行役羁旅中得到这种境界的尤其多。他们身体闲暇，所在偏远，时间又长久，既积累了穷困憔悴的情怀，又经历荒山大谷、云物虫鸟的变化；有时被兵革震荡，有时被风雨凄迷，于是把所想说的写出，使人反复阅读而惊叹，这就是所谓受到触动便发出声音。陈子元是吴地人，却把家安在豫章；遭逢战乱、家破人亡，孤身穷老，不能回乡，往往借诗自我慰藉；又能书法，兼擅篆书、隶书。他为人博雅好古，才思抽取不尽，与他相处久了也不会厌倦；凭此与士大夫交游，称赞他的诗的人日益增多。赵韫退大参曾经为他作传，称说他晚年的诗更加精进，经历崎岖忧患，具有杜少陵在夔州、柳子厚在永州时的遗意；陈子又请我评论他的诗，我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大体说来，他早年多写山水游览之作；后来遭逢乱离，欢乐过去、悲哀到来，发出呜咽长啸，往往哀痛激切；处境越困窘，风格越有变化；思虑越苦闷，曲调越工巧。陈子既然把不得已的情怀寄托在诗中，士大夫又乐于谈论它并与他交游，他老了仍不停吟咏，也就很自然了。人的感情，没有不怀念故乡的；豫章距离吴门，乘着快风不到十天便可到达。可是豫章的衣食、居处和玩好之物，大多与吴地不同。如今陈子将近六十岁，买妾生子，准备老死在这个地方；难道是因为他爱上了匡庐、剑水之间，快乐得忘了回去吗？还是因为三吴地区凋敝破败，田地房屋荡然无存，即使回去也只能做客呢？将来我东下章江时，应当系船买几斗酒，把陈子灌醉后问问他；这里只姑且这样叙述他的概况。

译《吴舫翁集》序 文章能够流传后世，是因为其中保存着道。近世把文章和道分成两件事，大概是从宋代诸儒以来形成的。他们学问深沉，性理精微，不屑于琐碎言辞，所以另创语录体。后世工于文章的人，仿佛唯恐文章沾染道学，彼此告诫不敢涉及一句。文章因此日益衰败。假如让司马迁、扬雄、班固一类人与濂洛诸贤并驾齐驱、相互比较，他们之间的轻重必然有分别。孔子说：“文辞能够表达意思就够了。”又说：“修饰文辞要建立在诚实上；诚实不存在，文辞又有什么用呢？”吴子舫翁创作文章，志向也是为了阐明道理。他的文章浩浩荡荡不可抵御，连续铺陈，纵横无尽。他年轻时是安成名士，明末自行剃发为僧，曾跟随青原药禅师游学。我在青原讲学时，他又来端坐数日。药公对我说：“舫翁夸夸谈论古道，是个狂者，所以接近于道。”药公并不是僧人，却终于以僧人身份老去。他对于儒家的言语和行为，没有片刻忘记。舫翁的形迹混在僧人之中，但儒家的言语和行为从未改变。这两个人，难道都是有所寄托而逃离世俗的吗？士人面对道而退缩，是因为利欲从内部扰乱他，世俗罗网从外部牵制他；如果这两者都能排除，专心守持朴拙，从事圣人之学，我知道勤苦耕耘一定会有收获。吴子的诗文，拿起纸笔便能当场写成。他过去游览阙里，登上泰岱，寻访孔子听韶乐的地方，追怀古人作赋吟咏，编有《闻韶集》。后来又汇集编次自己平生的著述，再三请求说：“我并不敢以文章著名。”先高祖质直翁年近百岁，和东廓邹文庄公、刘三五先生友好，讲明慎独的道理，把它传授给先曾祖桐川翁。先祖向征君刘泸潇先生求学，得到多方面的推扩。先父佩韦老人又承受了这些学问，他们都不只是口头谈论，而是亲身实行。我们家世代是平民，没有在当时大显声名；我私下知道这些事，不敢忘记。如今文集中的论述，大概也是有所承受的。吴子挥洒文章、纵笔书写，既只是述说祖先的德行，又说如今姑熟太守竹庵公是同邑三五先生的后裔，常常想继承发扬先人的旧闻。我听后长叹不已，回忆过去修复吉州讲院时，四周听讲者将近千人，有的甚至流下眼泪；我惭愧自己学问浅陋闭塞，不足以彰显文成盛事，却更加感叹文成之学浸润人心之深，也感叹这条道还没有坠失。吴子也终于受到勉励。苏子瞻曾多次讥刺程正叔言论中的过失，洛学与蜀学因此分歧，前贤已经有人为此惋惜。致良知确实根本出自孔子、孟子，后来因为纠正学者的过失，反而被怀疑为异端，终于使朱熹、陆九渊走上不同道路，并在姚江一带纵论不休。唉，这也实在太严重了！《曾子学陶诗》序 古代诗人，世代相互继承，而人与人并不彼此抄袭，因为各人都有自己的志向。士人各有志向，所以言语不随便相同。如今有人每天在市场杀人，口中却诵读爱惜生命的书；纵情声色，极力满足口腹耳目的欲望，日夜聚敛财物，却喜欢说屏弃嗜好、断绝欲望的话，有谁不群起非难他呢？为什么呢？因为这个人的行为与言语互不相合。陶公本来无意于作诗，后世诵读他诗歌的人，都想象他的为人，仰慕而效法他。苏轼谪居惠州时，唱和陶诗尤其多。近来的诗人，大概没有不和陶诗的，而且还把它们辑成近体诗，称为陶律、陶绝，把陶诗拆分得支离破碎、没有完整面貌，距离陶公反而更加遥远，因为他们的为人和陶公并不相同。慧远创建莲社，谢康乐请求加入，因为心念驳杂而不答应，却唯独允许陶渊明饮酒。这样看来，有陶渊明那样的人，即使饮酒也不妨碍禅修、做官，也不妨碍隐居。然而陶公最终没有用公田种高粱来改变自己在东篱采菊的生活，这就是所谓朴素的胸襟不可改变。我过去有和陶饮酒诗二十首，如今被俸禄生活束缚，拿出来一看，便内心惭愧、面红耳赤。而曾先生又把《学陶诗》托我作序。先生曾任宪副，不久便被弃置不用；他纵情游历、放声歌唱，淡泊而无忧，大概差不多接近陶公了。请把这些话拿给陶公来评判吧。《斗山重九游宴诗》序 登临江山、远望景色的美好，众人沉醉于宴饮欢乐，君子则在高明之处游息，借以宣泄郁结、疏通志意，顺应时令、调和心情，安闲自在而极其快乐，于是歌咏作品由此产生。这种流传的风气和遗留下来的韵味，往往能传到后世而不衰。王羲之之于兰亭，山简之于习池，就是这样。徽州郡以山为城，处在重重城郭之间，有一座高出城墙的山，叫作斗山，形状像北斗的斗柄。郡中的人文风气，便寄托在这里。高阁、丹亭废弃后重新修建，是如今太守曹公的功劳。曹公起家于史馆，历任部曹，出任本郡太守，向来很有游赏山水的雅兴。政事兴举、时局安定，山中盗贼平息后，他有时和宾客登临山水，引酒助兴，诗兴一来便连续写作，想来已经多次在这里倒戴接篱了。壬子年九月，我正好在郡中，林叶变白，清风送来和气。曹公和参僚召集宾客，先在山顶搭起帷幕；野外宴饮，菜肴已经陈列，羽觞迅速传递。向南看紫阳，向北望黄岳，向西看练水，向东顾望玉屏。追想柴桑采菊的时节，追忆参军落帽的故事。那些人虽然已经逝去，他们的风流仍然存在。俯仰古迹之间，大家共同欢笑感叹。随后移席登亭，歌声、乐声交杂演奏。宴席结束，星光稀疏，人人都有作品留下。登高能够作赋，是大夫的才华。按照图籍考察地形胜迹，修复旧迹、恢复古制，是贤能长吏的职责；登临美好时辰，与众人共同欢乐，歌咏以长久寄托情怀，是贤人君子所应作的事。参加这次集会的人，俯视山川岩石、注目云物风景，没有岘山湮灭后那种忧戚悲伤，所有这些都可以记载下来。郡中向来文人很多，因为我与各位同游尤其频繁，所以又请我为此作序。

译《王白虹诗》序 通过一个人的言语来观察他，十件事大概只能得到一二分；通过诗歌来观察言语，十件事也只能得到一二分。一个人完全表现在他的言语中，言语完全表现在他的诗中，而能够明白显著地以诗自鸣，那么这样的人也就太少了。《诗经》三百篇中，征夫游女所作的诗，后世士大夫穷尽精力思虑，有时也未必能达到其中一句；但韩昌黎说：“我不过以余事作诗人，难道认为作诗容易吗？还是因为他所凭借的东西广大而且有根本呢？”我的朋友王白虹，大概是不愿意用诗来让人看见自己的人。过去他参加公车考试时，我曾见过他；侍御张雪封的座上，词人都聚集在那里，酒喝到兴浓，便争相谈论诗歌，白虹退居一旁，仿佛与此无关。后来我私下和他谈论某某诗的高下，他只是笑而不答。我搜查他的箱笼，发现有诗数百篇，整体清新超逸，出入于晋魏直到唐代韦应物、柳宗元诸家之间，但他全都秘藏起来，不肯拿出。我在武林时，多次和他游览，偶尔谈到某某诗，他又只是笑而不答，仍旧把自己的诗秘藏起来。将要分别时，他设宴让我喝醉，说：“您了解我的诗，将来一定为我作序。”当时大概是内心已经答应了。白虹性情慷慨而意气自负，不习惯柔媚逢迎；贫困时得到钱也不太珍惜，常常拿来和贤人豪士结交欢聚。他的才华如同太阿宝剑出匣，遇到盘根错节也无所畏惧，而且因此感到畅快。长久不得志以后，他才受到压抑，被任命为县令；而兴安又确实是贫瘠的县邑。他到任一个月，城中才有几百户人家，整日坐着长啸，无事可做，请求免官也不获准。他曾抱膝瞪眼说：“做官做到这个样子，难道不会耽误我的诗吗！”于是稍稍拿出囊中的诗稿，交给伯玑评定编次，准备以此来自我排遣。读他的诗句，多是幽深忧愁、峻峭激切，像失意困顿的人；大概是他的才华没有完全施展，胸中有郁积不平之气。过去陶公任彭泽令五十天，千古以来人们都称他为陶彭泽；贾岛任长江县主簿，至今仍称为贾长江。官职本来不值得看重，人又何必被官职拖累呢？《闵子游草》序 诗用来表达性情，其次用来叙说事物，作为赠答的凭借，大概还保留着《诗经》四始、六义的遗意。到了今天，诗中大多是交游酬酢的话，即使世人称为承载天下期望的人，也不能免除这种情况。因此幽人奇士，便致力于把自己的奇才放到名山大川之间。闵子宾连与我同年，和李镜月交好，我过去曾在南浦认识他。他与镜月一同进入匡山，凡是熊罴出没、虎豹栖居的地方，没有不攀援践履幽深险峻之处的；眼睛记录所见，亲手写下文字，把它们传给好事之人。不久又溯汉江而上，登黄鹤楼，到达岳阳后返回。心中所感、耳目所及，全都表现在诗里，可以说十分勤勉。他既有才华又勤奋，诗歌便像云气蒸腾、泉水涌出。刘勰论文所说的隐秀、陆机将诗归于丽则，他大概兼而有之；这难道不是因为得到山川的助益吗？闵子正当壮年而喜好游历，将来渡过黄河向北，登上岱宗、太行、华岳诸山，俯视中原，向北抵达关塞，以发扬胸中浩博苍茫的气势。我惊叹他的成就将没有边际。闵子曾告诉我：“今天天下诗人很多，我却只愿意做一个学者。”这样看来，闵子大概是有志于求学的人，我姑且记下这件事，以归结全文。《淡止园诗集》序 内乡菊溪许先生曾任京尹，我当时在比部，和同僚赵君锦帆交好。赵君是大梁人，因此我得以和中州诸位君子尽情交往。那时宗伯薛公行屋、给谏张君谯明常常相见，彭君禹峰从外地来，在慈仁寺遇见他，后来又结交了菊溪先生。众人一见面便倾心融洽，于是成为文章辞赋上的朋友。先生按察江南时，我赠诗说：“今日要做鹰鹯之事，古人的心却像冰雪一样清白。”先生立即起身致谢说：“怎敢不把好友的规劝牢记在心，用它来抵当韦弦之戒。”并且询问东南地区的奸弊，间或问及金陵的词人名宿，把他们的姓名疏列出来收藏。到任后，在审理案件、平反冤狱的空闲时间，对各位知名人士大多加以接纳。过了一年多，他罢官闲居金陵，更有机会与词人交游往来，所以诗作尤其多。先生曾对我说，他的乡里有菊潭，周长数百亩，水清而甘美，潭周围都是丛生的菊花；所以自称菊溪翁，若能回去在潭边终老便满足了。回去三年后先生去世，谯明、禹峰也相继去世，中州旧日游伴几乎全都不在了。而先生做官没有留下多余财产，子孙虽然贤能，力量却不足以为他举行葬礼；清廉官吏的处境竟然如此。如今他的孙子玉相奔走数千里，带着祖父前后所作的诗，请我作序，以便刊行。正好我有述职的差事，早晚就要出发，没有时间替玉相整理编排，只能姑且为先生的遗集作序。唉，我已经好几年没有为别人的诗作序了，对于先生这件事，大概实在不能自已。《唐舍人耕坞集》序 我和唐舍人祖命先生同郡，又是同时代的人，晚年才相互欢洽，却不常谈论诗歌；这样的人，只有我和唐舍人祖命先生。舍人年轻时仕途得意，一时很有声名，而我正闭门研治经学、从事儒生的事业。后来舍人丢了官职，客居游历，我又被官事系缚在东西各地，彼此不得相见。等到我归田时，舍人年将七十，握着我的手说：“近来有人刊刻我的诗集，您不能没有几句话。”我迟疑谦让，推辞不敢答应。因为古人为人作序，称许一个人并不费多少言辞，总要看那个人是否值得接受称许。如今作序的人却大不相同。我愚钝鲁莽，曾经告诫自己不要替活着的名人作序。既然以此自我警戒，那么即使舍人确有值得称道之处，我握笔也不敢落下。然而我从未把这件事忘在心里。如今舍人已经去世，枢部房公慎庵于是刊刻了他的诗，舍人可以说是得到知交了。舍人擅长书法，喜欢交游，所作诗歌很有文采，常有脱俗的辞藻。每逢名士高朋酒宴将散，他便挥笔在一把扇子上写下数百字的小楷，还要索取扇面反复书写，座中客人都把它们收藏起来作为乐事。明末，他在江南任职，因词学被推荐为舍人，掌管制诰，却与当权的诸位权贵不合，便自行离职，最终老死在山林泽国之间。他曾经酒意正浓、耳朵发热时，讲述先朝馆阁和宫禁中的轶事，其中很多是外廷所不知道的，使听者倾耳聆听，感伤抽泣。他现存的诗，除了交游酬赠之作以外，大半都是《小雅》《离骚》遗意的作品，这是由于他遭逢时世、内心郁结不畅所造成的。舍人做官的时间短而客居的时间长，客居总共数十年，所到之处都受到厚重礼遇，别人赠送白绢衣带和礼物，袋子常常装得满满的。但他沉浸于以文章和酒相互往来的交游，从不顾念其他事情。回去看袋中空空如也，也不在意。长子念祖，才华过人却早夭，家境一天比一天困窘贫乏。如今得到一位故交房枢部解囊出俸禄替他经营，准备买田养老，可舍人却已经死了。枢部没有死，他的朋友便替他刊刻诗集。我不敢忘记故人一生说过的话，所以替他作这篇序。

译《琴楼合稿》序 钱唐人胡子文漪和他的妻子张氏槎云，都能作诗。槎云二十五岁时去世，胡子悲痛至极，追刻她的诗，并把自己的作品配在一起，这就是《琴楼合稿》。评论者都为槎云有才而早夭感到悲伤。我看近代吴越一带被称为能诗的女子，并不缺少新颖的声调和华美的篇章，但依照《诗经》之道，却未必都能取法班姬所告诫的道理。况且男女之间的事情，本来就难以言说：盘中诗写得好，却没有听说伯玉作歌应和；织锦词写得工巧，也没有见到连波作诗答和。女子有才，往往未必能得到丈夫的相知。至于夫妻二人都有才华，却有卓文君的白头吟和徐淑思念丈夫远行的哀叹。大概两种美好很难同时具备，命薄而欢乐少，这是自古以来令人遗憾的事。像胡子和槎云这样，可以说是美满相合、彼此相得而无所遗憾的了。可是槎云竟然早早去世，我既怜惜她的才华，又赞美她能够修持妇德。听说父亲病在京城寓所，她刺血写祷告的文辞；不久讣告传来，她悲哀痛哭而得病，过了一年便去世了。如今读她《思归》《哭父墓》等作品，其中有些感情深切得足以令人悲伤。过去欧阳公与谢进士景山交往，曾因为他的女弟希孟为她的诗作序。如今槎云是故步青的女儿、祖望的妹妹。我曾经在湖上同这两位先生交游，而胡子又跟从我的朋友毛君稚黄游学，因此不能推辞。然而我听说，胡子的继室陆氏星浮也喜欢作诗，精于刺绣，文章写成不久也早夭了。为什么胡子接连娶到有才华的配偶，却都突然相继去世呢？《新安集》序 歙州与宣州相连接，士大夫时常往来，而黄山处在宣州、歙州之间，从歙州前往较为便易，所以我有了歙州之游。郡守冠五曹公，我曾在京师同他相识，他见到我十分高兴，拿出他的两部诗集：《楚游诗》情调激越而又淡荡，仿佛有楚地诗风；《新安诸作》则有登高远眺、跋涉在路、劳苦之人触景生情的言语，其中多有闲远之趣。曹公起初以进士身份入中书省读书，后来升任比部郎，论述三楚之地，溯行大江，登临黄鹤楼，文采焕发，是当时的名人。他出任徽州郡守时，郡地处万山之中，正值战事兴起、百业凋敝之后，公私事务纷杂，他从各方面勉力支撑；这一年又接连发生饥荒，山盗潜伏草莽之间。他亲自抚慰百姓，清理政务，摧毁盗贼的巢穴，又拿出私钱购买粮食，救活饥民不计其数。他移风易俗，写诗训诫百姓，其中有嗟叹、慨然和恻隐之辞。有时他同宾客僚属和贤士登上乌聊山顶，眺望紫阳书舍，拿酒命人赋诗，情怀兴致都十分强烈，所以他的诗多半不是有意求工，而是在仓促之间即兴写成。我曾感叹人才难得，文才与吏才兼备的人尤其难得。文人不熟悉吏事，突然遇到盘根错节的事务，一谈到军旅就缩头失色；即使勉强果断能够办理政务，也往往粗鄙少文，勉强去做时内心和言语又不相适合。拿这种情形同曹公的作为相比，差距岂不是很远吗？曹公曾在斗山设宴招待我，回头指着河西高栏处说：“这是李太白旧日的酒楼。”李太白曾访许宣平，经过这里饮酒，所以我特意把这件事标举出来。如今河西十寺都可以游览，唯独不能与曹公一同游黄山。我笑着对他说：“谢康乐任郡守时，热衷游览，曾砍伐山林、开通道路，震动惊动邻近郡县。如今这里距离黄山只有一驿路，为什么不去看看呢？”曹公辞谢说：“您难道没有听过嵇生的话吗？一旦做了官，游山这件事就废弃了，游山正是其中之一。您去吧，幸好把游记给我看；将来如果我有机会调任较好的官职，一定拄杖带着行装跟在您后面。”即便如此，曹公既有游览山水的高雅兴致，而他的三个儿子靖、远宾和冲谷又都是俊秀有才之人，几次游览黄山，诗赋文章接连编成大册。曹公躺着游览黄山，已经有日子了，不必担心没有黄山诗。《徐东田诗》序 陶渊明自己写饮酒诗的序，说要让故人把它抄写下来，作为欢笑之资。陶渊明大概是懒于自己编次诗篇；而刘眘虚寄信给江滔，请他访求孟襄阳的遗文，说：“司马相如还有遗稿，请替我向他的家人询问。”我读到这首诗，便常常流泪。一个人不幸，不能在世上有所作为，仅仅凭诗歌流传下来；而且诗歌流传又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十篇中有九篇都会湮没，这实在可悲。然而士人处于贫贱、困厄、坎坷无聊的境地，即使很善于作诗，到了年老多病、颓唐放任之时，如果不是得到深切爱惜他的故人替他搜集编纂，也往往不能保存下来。我的同乡东田徐先生擅长书法，大的有一丈多，小的只有豆粒那么大，都能得到古人的笔意；尤其精通六书，还能篆刻。他年轻时跟随父亲太仆公长期出游任官，父亲最疼爱他。他一无所求，只喜欢图籍书画；家中的良田宅第全都让给兄弟，自己在东田筑庐居住，每天在其中诵读，写成数张书法，或作成诗篇，常常被人拿走；家境日益衰落，便拿书画换米，却始终不向兄弟计较生产家业，士人舆论都很推重他。那时他已经老了，接待宾客时扶杖而坐，神情严肃，仿佛见到了古人。丁酉年秋天，我在齐地寄信并馈赠问候时，东田已经去世。故人蔡大美、高阮怀回信说：“您还惦念徐君，可徐君已经等不到把您的信焚在他的墓前了。” 我曾经收集他的遗诗，诗风简远恬淡，有陶渊明的韵味，请把您的赠诗也刻进去；他的几个遗孤又请我作序。唉，我怎么能不流泪呢！先生名淑，字善生，住在东郭外，学者称他为东田先生。《潜水杂著》序 芹溪蔡子把所辑录的《宛雅》刻成了，我已经为它作序并刊行。过了一年，他从山左寄信来，说：“最近游历潜水主人那里，虽然那里的人贤能，地方却偏僻而且贫穷，交游极少，寂静得像在万山之中，所得到的只有一卷杂著而已，您何不替我作序呢？”我收到信后笑着说：“您难道要把这次游历当作没有得到最大收获吗？假使那个地方不偏僻而且不贫穷，交游者纷纷杂沓，庸碌地往来相互追逐，您将会厌烦劳苦而没有闲暇，还能写出什么文章呢？”我向来喜欢游历，听说有人有长处就一定去拜访，有时还携带粮食越过境界；遇到佳山好水，不登上山顶不停步，不渡过水流也不停止；驾着小船，穿草鞋，匆忙不停地游览，直到精力疲倦，快乐也正在这里。如今我被束缚在这里两年，心中惴惴不安，像站在堆叠的木头上，从早到晚没有片刻闲暇；既然羡慕游历却不能成行，即使游历了也不知道其中的快乐，我难道能不嫉妒蔡子吗？宗少文的志向在于卧游，把山水画在墙上；向平则想等儿女婚嫁完毕后游遍五岳。这两个人的志趣虽然不同，但把情怀寄托在游历上的用意是相同的。蔡子少年时便能写文章，喜欢交游，曾亲自酿酒待客，一次酿好几种；年老后更加贫穷，酿酒也供给不起，又难以有后嗣，而所写的作品却越来越多，力量不足以刊刻；平生乡里故人如朗三、孟璇、景山等又相继去世，郁郁之中无人可以交谈，他大概也是有所逼迫才出游的吧？这又是一件令人感慨的事。潜水如今属于庐江县，诗文辞赋共有若干篇；蔡子另有《来谂居》数十卷及别集数卷，都已刻印流传于世。《学余堂文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六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 诗文序

译《绥庵诗稿》序 我同虎臣先生分别十多年了，他多次来信，谈论诗歌、辞赋和古文，除此之外一句别的事也不提。因为我所作的文章稍稍类似古人，他迟迟等待我为他的诗作序。我从山左回来，渡过淮河，听说虎臣在白门，希望也许能见上一面。等我到了那里，他却已经返回金沙。我寄出的信还没有送到，他先把诗寄来，请我作序。他用心多么勤恳，又是多么厚道而谦下待人啊！诗以自然为最高境界，以深造为功夫。才智之士用心雕琢，费尽心思，钻研奇异、凿求诡奇，自夸高远，削伤自然元气，这种弊病在于艰涩。若借口浑然混沌，提笔便成篇章，因袭陈旧，像官府厨房和市井商贩一样仓促拼凑，不能深入人的肺腑，渐渐流于肤浅鄙陋，这种弊病反而还在艰涩之下。虎臣天资爽朗敏捷，刻意好古，独运匠心，瑰奇森然、挺拔不群，不肯有一句接近常人。入中书省读书时正当盛年，他广泛搜集考察，日积月累，逐渐进入自然境界。他同古人相比又怎样呢？而且他把富贵看得很轻，重视品行义气，常常同平民欢聚，尊敬礼待他们如同贵宾。家产日益衰落，却能倾尽袋中钱财救助他人。虎臣难道只是凭诗歌流传吗？唉，梅邨先生三封书信论述他的诗已经很详细了，所以我只略述他的为人。《去邠诗》序 张子在邠州任职一个月，作有《居邠诗》，并亲自作序。又过了一年，他因事获罪被免官，于是作了《去邠诗》。他把遗稿寄给我，又寄来一首诗，共四百字。诗中语言真率朴实，很像杜少陵。我拆开信读后，感叹不已。近世缙绅一旦被夺去官职，就好像肢体被撕裂；有时不幸因并非自己的罪过而遭贬斥，便低头丧气，捶地呼天，气郁而不能抒发，心烦而不能排解。能够把这种情绪放任在文辞中的人，实在很少。何况邠州政事难以治理，土地贫瘠，赋税拖欠，官员一年之内多次更换，而且都因事被牵连，不能离去。这个地方确实不可能整日居住，那么又何必三番五次地表达离开邠州的意思呢？君子居于官位时，不因得意而欣喜；离开官位时，也不因失意而恼怒。张子性情沉溺于吟咏歌唱，向来不熟悉吏事。他压抑自己的志趣去做官，大概是因为母亲年老、家境贫困，希望得到些微俸禄奉养双亲，使二位老人欢喜，最终却与世俗彼此抵牾。上天大概是要挫折他过于充盈的意气，让他经历艰苦的道路，以助长他的吟咏吧？邠州难以治理，官员一年多次更换，而张子艰难支撑、补救疏漏，眼看将到任期考核的时候，记功的事情已经有好几件，最终却仍免不了因失职而离任。可悲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李屺瞻诗》序 可以流传后世的著述，根本在于有真实内容，表达在于有文采章法，而其中的推敲变化，精微得不可测度。所以《箫韶》的音乐，不是单一乐器的声音；易牙的烹调，不是单一食器中的味道；《诗》《书》六艺的文章，也不是一句话的美妙。积累得深厚而广博，发露出来的就宏大而完备。文章，是道的余绪；诗，是文章的一种体裁。而文风的高下，往往由地域造成，也取决于作者本人。从前我游历京师，在以诗歌著名的诸位公卿之间，大梁赵锦帆对我说：“吴地人难道能不操吴地的口音吗？”我笑着说：“吴音并不是不好，只怕不能写出真正的吴音罢了。难道一定要拘拘然模仿中原人的步伐吗？”然而东南的声调多半失于柔靡，西北的声调多半失于刚厉。这大概是天性造成的，要想兼有各自的长处而少有弊病，君子也认为很难。屺瞻是秦地人。我在孙豹人座上见到他时，他眉宇间雄健爽朗的气概勃然而出。他从秦地到晋地，又南游江淮，所遇山川风物，都寄托兴致、凝聚情怀，感情随着环境迁移，文思华茂而变化无穷。看他羁旅无聊和抒发不平的作品，大概是兼有秦地诗风和吴楚诗风吧？屺瞻年富力强，推敲变化，进步没有止境。他曾对我说：“母亲去世时，我刚出生十多天；失去母亲的痛苦，终身含恨，常常在诗中表现出来，使人不忍卒读。” 我三岁时丧母，同屺瞻略有不同，但抱持的悲痛却相同。每当谈到这件事，我们便相对流泪，不忍再说。至于诗，我又赞赏屺瞻并不只是以诗自我夸耀。因此作序记下这些。《李朗仙江淮草》序 天下山川形势险要的地方，以蜀地为最。自汉代以来，擅长文章辞赋的人，如司马相如、王褒、扬雄、李白、苏轼等，蜀地尤其多。我向北到过燕、齐，向南游历过荆楚、闽粤，唯独蜀地没有到过。曾经准备粮食、备好船只，想溯流而上穿过三峡，攀登剑门，遍览杜拾遗作诗的地方，估计所得一定不同寻常，最终却没有成行。因此我常常抬头向着西南，心中怏怏不乐。如今营山李子朗仙将要回蜀，便把他客游江淮时的感受写成诗，文采壮盛飞动，也不免有思乡感物的悲意。李子的祖先曾在淮地任官，明末蜀地发生战乱，道路阻隔，李子于是出生并定居在淮地钟离。今年他将近壮年，他的外甥张公菊水以左官身份任宛陵参佐，李子因此有了敬亭山之游。他又喜爱我的朋友梅子耦长的诗，诗作日益丰富，有时来访我，谈论古今直到一天结束。他的舅父陈公曾经镇守我的郡，遗文散落各处，李子又同张公一起收集编纂，使之长久流传。我因此敬重他，不敢只把他看作文士。古今之人并不是不能互相赶上；之所以赶不上，是因为年轻时奔逐于利欲，犬马声色扰乱心志、消磨神智，所以迟疑不前而半途废弃。等到年老力衰才想奋发，已经像强弩射出的末箭一样无力了。李子壮年时客居异乡，积蓄着他的果敢锐气，不急着追逐世人所追求的东西，而是考察古人，他的锋芒无人可以逼近。司马相如、王褒、扬雄等人，都是出生在蜀地的人；杜甫的诗，最精彩的部分在到达夔州以后，大概是因为他长期客居蜀地。评论者都说这是得到山川的助益。李子是蜀人，却不是生在蜀地；他回去后也仍然是客居。作为蜀人而成为蜀地的客人，而蜀地又经历了战乱反复之后，井邑成为废墟，亲友故旧凋零死亡，他胸中坎坷郁塞、奔涌不平的气息，比杜甫作客蜀地时应当还有更难以言说之处。李子一定会有许多作品接连写成；同江淮诗相比，也应当有所变化。请让我继续观读他的作品，再作充分评论。

译《朱山晖循寄堂集》序 文章辞采同功名利禄，仿佛彼此相互躲避。有人终身处在宫禁近侍之地，足迹不越出国门，能够提笔写兰台、石阁中的文章；这种人的言辞未必工巧。有人出任藩镇、牧守，巡察郡国，历经关塞岭海，放情写成羁旅愁苦憔悴的言语；这种人的官位未必显达。有人从著作之林起家，声名传遍山边海角无人之地，广泛搜集、远方考察，郁积成诗歌，才华宏大而又兼备多端，这难道不是确实很难吗？同年朱山晖先生考中进士，凭文章显扬声名，在史馆读书，出入总是随身带着一卷书；闲居时便坐在木榻上，不去追逐权贵的游宴。那时我任比部郎，曾多次同他谈论诗歌；没过多久，他改任水部，历任铨曹，仍然落落自守。后来他有了备兵口北的差事，接着又升任副使，防守海上的登莱。我也出任山左学使。登州向东极至沧溟，有丹崖绝岛，云气景物千变万化，所以苏子瞻曾作歌咏海市。我在那里驻节考察士子，常听说山晖将要到来，便跃然欢喜，想着能同故人把酒，抚摸苏子瞻留下的旧刻，观看海市的神奇景象，彼此流连，尽情歌咏为乐。然而山晖后来迟到，没能等到我，便离去了。等我到了济南，得到他在东牟寄来的和诗，未尝不追悔遗憾。谁知道从此以后过二十年，还能不能再见上一两次呢？诗文是小道，古人曾把它比作佩巾。山晖做官廉洁谨慎而深沉，有远大谋略。每次出巡处理政务，官吏抱着文书堆满案头，他不多时便剖析裁决，退食之后仍陶然自得，不废止吟啸歌唱。他刚到登莱任职时，军饷接济不上，脱去头巾的军士喧闹汹汹；他回头安排区处，很快稳定局面，召集各位军官到庭训斥，没有人敢喧哗。当时海船擅自闯入京口，直逼江宁，侦察骑兵每天数次到来，山东震动惊惧，而他坐镇其间，神色不变。六七年间，他转任河北各地，跋涉崎岖的岭外，在战事兴起、百姓困苦的时候，所到之处都有声名和政绩。此前富平一向多出名公卿，却没有从庶常出身而显达的人；有的话，自山晖开始。他在任所迎养老母时，备有翰林仪仗，乡人都以为荣耀；他左右侍奉母亲，欢乐至极，又尤其深厚地顾念故旧。他曾同李给谏天中友善，天中获罪出关，他来不及追赶送行，每每说起这件事便流泪道：“我是辜负了这个人。”他的品行义举就是这样。诗有《循寄堂集》，文有《函始集》，共若干卷。他自称寄身于一官，有归隐沧洲的兴致，落笔时超然自得而格外奇异。他的儿子树滋，磨砺志向，勤学修行，受到我的朋友顾宁人的推重；如今又编集他的遗稿使之流传，可以说能够继承发扬家业了。《绿晓堂诗》序 起初我客居南州时，有人拿邹君流绮的《名家集》给我看，其中滥收了我的诗，我没有见到编集的人。他大概是我的同年子度的叔父。又过了几年，他派儿子芳蕤冒着风雪，驾一叶小舟来征求我的诗文，并带着他所刻的十多种文集。凡是朝廷内外的记载、名臣烈士的事迹、隐士和贤淑女子的文章，几乎没有不加以甄别收录的。正赶上年终，我还没来得及看完，芳蕤又请我为他的诗集作序，坐在客舍等待。文章散失荒芜已经很久了，邹君父子这样急切忙碌，是为了什么呢？自古以来善于作文的人家，车子相连也装不完他们的书，简牍连片也数不清他们的姓名。昭明太子创作《文选》，把千古文人汇聚在尺牍篇籍之中，世人把它称为选体。后人再三扩大选录，卷帙越来越繁多，能够见到的人却越来越少。寇乱以来，旧家收藏的书籍多被抢去制作铠甲，投入烟火灰烬；仅存的书也拿去换米烧饭，甚至连一升一斗的粮食都供给不起。和古时诗书充满墙壁相比，这又是一个时代了。当时纨绔子弟把书籍看成多余的赘疣，却有人在此时广泛搜集，考核典籍、征集文章，甚至割舍肥沃田产来资助雕版刊刻，可以说是博览群书、热心于此事，并且偏偏做了别人不肯做的事。中垒父子的经学，徐陵一家的文名，大手笔的文人，大多都有相承的家学。芳蕤年轻而聪敏，每天侍奉他的祖父，左手书写，右手作诗，早晨吟诵、晚上背诵；想不吸取其中的芳泽也不可能。如今所收录的《晓堂诗》有数卷，古今各体都具备，足以睥睨诗坛作者；南州李宗伯已经作了详细的序。我本来愚钝鲁莽，近来又因疾病懒惰而自我荒废。我曾认为，诗写得工巧并不是仅靠学习就能得到的；如果没有勤勉深厚的学习，即使勉强求工，最终也不可能侥幸达到。羿善射、秋善弈，专心于一门技艺，没有不是用尽终身力量的。邹子生长在毘陵这个文学之乡，家中又有赐书，滋养根本，使才华花朵繁盛，我大概要恭敬地拜服了。古人不是说过吗？风与水彼此相遇，文章便由此产生。不存心作文而文章自然生成，这就是所说的天下最高妙的文章。《吴非熊诗》序 山人的诗同缙绅的诗自然不同，大概是所处地域造成的。居住岩穴之中却竭力写富贵人的言语，称为不合本性；如果删削得过分，气息寒薄、力量微弱，把接近高华的一言一字都看作会玷污自己，那不过是田夫村老的言论，却被称作山人。人们称某人为山人，难道是没有缘由的吗？王维是富贵人，落笔却总是萧然超脱于物外；孟浩然以布衣身份同他齐名。看他们的诗，哪里曾有寂寞寒俭的姿态呢？所以山人的诗并不容易谈论。吴非熊是山人中善于作诗的人。他喜欢苦心吟咏，诗声如峡中猿猴哀啸，清健而郁苍，不是一眼所能看尽的。他有些地方接近朴拙，仿佛含有少陵诗的遗意，这正是他独自胜出的地方。伯玑选出其中最为秀美的若干首，请我评论。山人所作的《斗草篇》并不是最高之作，却一生只凭这首诗得名。唉，诗这种东西，难道可以轻易拿来向人说明吗？

译《许侍御诗》序 侍御许青屿先生偶然刊刻他离开京城时所作的诗，题为《放船草》；其中那些离开京城而又返回京城的作品，题为《遵渚草》。两部诗集合起来也不足以尽收他诗作的十分之一，但感情缠绵、忠厚深沉，在国门一带流传，人们认为其中有《诗经》风人的遗意。观察一个人的进退得失，根本和末节就都显现出来了。青屿任侍御时，号称敢于直言，在秦地巡按颇有声绩；后来因小事被夺官，评论者有的替他叹息，而先生摇橹南归，没有憔悴失志的样子。闲居之后，他徜徉吟咏，承受中丞留下的世代恩泽，几个子弟又相继显达成名。田园虽然微薄，料想也足以凭此养老；即使卧居，也还会再次出仕。由于圣明天子宽仁治下，从前因触犯文法而获罪、被贬斥的人，许多得到洗雪，依次重新被任用，贤士都扬眉吐气。因此他又抬头奋发自强，回望宫阙，感念眷恋，徘徊不舍，大概有一饭之顷也不忘记君主的情怀。只是事情受阻而未能实现，他便每天同朋友吴渔山以文章美酒相互娱乐，在公卿耆旧之间放浪交游，栖迟了一年。先生也感到疲倦，准备归去。恰好我在京城官邸候补一个多月，他先行返回；又因为认为我是知言之人，同我赠答了几次，并约定冬春之际在兰陵别墅等候我。唉！如今世上有才有德的人多而官位少，新旧求仕的人按例应当得到官职，却云集在京城脚下，往往几年都不能授官，哪里还有闲暇过问东吴芦苇之中是否仍有人才呢？《李叔则集》序 古代立言的人，首先培养自己的气。气充盈于胸中，深沉浑厚，没有人知道它的端绪。一旦受到触发而发动，就像踩中埋伏的弩机，又像冲破河堤，一经发出便不可遏制。日月星辰，是天的文章；山川草木，是地的文章。其间的云霞风雨、雷霆霜雪，以及鸟兽虫鱼、人物之类，大小万般变化，雕绘没有可以施展的工巧，陶冶没有可以使用的力量，历算也没有可以穷尽的数目。灿然高悬于天上的，垂布在地上的，罗列而出却不知道由谁主宰的，都是气造成的。推而至于一个人的一项技艺，也都类似如此。苏子谈画竹说得好：竹子刚刚生出时，直径一寸，竹节和竹叶已经具备；并不是一节一节累积出来、一片叶一片叶缀成的。画竹的人一定先在胸中形成完整的竹子，挥笔直追，所见如兔子跃起、鹘鸟落下，稍一迟缓便消失了。苏子这样说，作文也是如此。古今雄辩如银河运行、毫不费力的人，前有庄周，后有苏轼，仅此二人而已。我游历天下，见过的著作家很多，勤奋敏捷、文思便捷的，却很少有像河滨李先生这样的。他为人博雅，善于记诵，喜欢宾客，同人交往坦率直爽。诗文从不起草，有人求作，便当席铺纸直接书写；有时写飞白体，各自题记后让人拿走。他不屑于斧凿雕琢，那些带有高谈古道意味的文章，人人都叹息收手，认为他的文像子瞻，诗像太白，不是近世之人容易赶得上的。先生同李太虚宗伯同姓，交情十分融洽。宗伯晚年专心著述，我在西湖见过他，他极力推许引荐我；只是一直没有见到先生本人，但彼此书信往来、赠答不断。他赠送我出任齐鲁官职时，写了数千字的序，拳拳勉励我奉行孔孟之道，先生实在没有把我当作普通今人看待啊！所以我乐意为他的文集作序，时常取来阅读，借以激发胸中磅礴的气势。《毛大可诗》序 夏历六月，我客居山阴。萧山毛子大可和何伯兴来信，急切地相互推许，并把他们编定的《越州诗选》《文园倡和诗》寄给我。我打开来看，其中的诗都值得诵读。正逢久旱，水源枯竭，船只都无法通行。我远远地依照他的《文园诗》次韵作诗，毛大可和伯兴等人虚席等待了很久，却不能相见，于是我写成长歌抒发怀念之情。诗说：“越地人长久驾船，久经水乡风光；慷慨地喜欢您，您知道不知道？”诵读它，凄恻婉转，一唱三叹，是多么情深而绵长，缠绵得不能解脱啊！我将要回去时，停船前往拜访，大可从山中归来，我们握手交谈，兴致绵延，直到天亮；他拿出全部诗作来请我评定。我这才知道，大可选编越地诗歌、振兴风雅，确实是有根基的。近体诗多有新颖语句，不写陈旧熟套；乐府和五言古诗，哀情急促、声调侧荡，难道没有《离骚》遗脉吗？七言古诗像歌谣又像民歌，多有古音，或许处于李长吉、王建之间吧？如今四海战乱没有平息，唯独风诗最为兴盛。贫士失职的辞赋、骚人怨愤的篇章，理应像云霞聚集一样纷纷涌现。萧山本是吴越的重要渡口，船只前后相接，四方来此停留的人，没有不愿意见大可的。而且大可同乡同郡，还有诸位君子，早晚相互切磋砥砺。《诗经》说：“我倡导，你来应和。”大概正因为这样，他才能有许多可供取法的东西吧。《徐伯调五言律》序 山阴徐伯调来信说：“从前同您谈论诗歌，很是投机，您总是替我作序。近来被放弃不用，闲居无事，便把古今诗歌按体裁分别整理研究；如今五言律诗先编成一帙，请您替我评定。”我反复阅览了几遍，删去其中十分之二三，作序说：“近体诗中最难的是七言，这固然如此。五言诗被称为诗中的长城，古人已经反复强调过了。唐代初盛时期，称道沈、宋、高岑、王、孟诸家，大多温柔深厚而典雅冲和，如静女和浓花，雕金错彩，最终归于自然，使人读来心情安适、意趣满足，一唱三叹，这才是最高境界。只有子美深沉郁结而奇幻雄健，傲视百代，如风雨雷霆、猛兽奇鬼，惊动魂魄，使人惊惧得不敢逼视。杜甫的律诗在唐代实在是变调，而他所成就的五言诗长城，也拓展了万里疆域。伯调的律诗以杜甫为宗旨，以创造新意为奇；对于柔软绮美、轻浮俊巧、手笔滑利声调浮泛以及寒薄俭朴平易的作品，他视之如糠秕，虽然外貌像唐诗，也不取法。因此他的诗雄烈浑厚、气势磅礴、光彩奇异，既令人喜爱又令人惊惧；即使有时刻削过甚、险峻逼仄、不合时宜，也仍然是杜甫的苗裔。仅凭这一种诗体，就足以使伯调留名天地之间，何况他的诗又不止这一体呢？” 从前我同伯调谈诗，轻视文长，把他看作附庸小国；只有我们两人的见解大致相同。如今我又这样概括地评论他的诗。吴越之间诗人很多，丁飞涛、毛大可等人，都同伯调往来讨论，试着拿这些话向他们求证，他们一定不会认为我的话荒诞。

译《陈伯玑诗》序 如今评论诗歌，天下大致有四种弊病：沉溺于近世而轻视远古，把古体诗当作土渣，这是第一种；抛弃实际内容而搜求华辞，夸耀气势、取悦眼目，这是第二种；历下、竟陵两派互相攻讦，这是第三种；谄媚的辞句和骈偶的巧语，用来求取恩泽、博取怜爱，这是第四种。摒弃这四种弊病，诗才或许可以达到可取的境界。缙绅先生既然被政务牵累，精神思虑消耗，又受到文辞禁忌的拘束，想要摒弃这些弊病常常很难；贫困失职的士人，羁旅漂泊，任情于江岸水泽之间，探求风骚的极致变化，观览山川云物的错杂形态，又加上穷困忧愁和郁闷不平，思念无聊，欢乐来了就歌唱，悲哀到了就哭泣，胸中有郁结便一定宣泄出来，一发而深厚，所以他们的声调抑扬顿挫，往往极其古雅。我的朋友陈伯玑，是豫章世家大族的后裔。他为躲避战乱迁居，同刘远公一起流寓芜江，闭门居住在穷巷中，以诗歌自娱；他的语言清新深厚、冲淡平和，秀美而不纤弱，奔放而不粗莽。因为家贫，所以厌倦游历；平素有高雅志趣，安坐长啸，不轻易以言辞求取于人。他有诗歌的美玉而去掉了弊病，大概就在这里吧？他的乡里前辈中有享有天下声望的人，如熊公雪堂、黎公左严，都极力推许他；江南当时的名公卿和词人，也都乐意同他交游，而我的朋友邢孟贞尤其称赞他同与治交好。可见他的学问确实成就于自身，而他的道义也得到朋友的信服。孟贞已经去世，与治也将老病；我早晚要北上出征，伯玑贫困得无法奉养老母，暂且回到南州，看看已经荒芜的田园，准备经营整治。他难道还不应当珍爱匡庐的秀色和香炉瀑布的奇景，在五老峰下筑屋，高卧其中而不再出门吗？临别之际作序来勉励他。《李渭清燕台诗》序 诗从山林中得到容易，从都市中得到困难。并不是都市本身会拖累诗，而是心中牵挂都市的人会受到拖累。韩氏说：“富贵之人意愿满足、志得意满，常常没有闲暇作诗；贫困卑贱的平民低头弯腰、局促行走，东奔西走地拜访求见，也不得抒发胸中之气。二者都受到损害。”古代有占据险地放声高歌、又有躲避尘世却身在金马门的人；即使身处京城，他们看待青山白云，大概也并不遥远。李子渭清，大概接近古人吧？渭清以诸生身份被征召，抱着书卧在僧舍，不肯向达官贵人求取。近来的诗多豪放超逸而清远，有些像闲居时所作。我认为他有诗人的风致，而且他的家在东武，枕靠琅琊山，极至沧海，山岩树林、洞穴溪谷都幽深无尽。我任职二东时，想去游览却未能成行。渭清怀念前代耆旧，回望故乡山岭，常常把这种情怀写进诗篇。过去周司农栎园任青州观察，邀请他来赏游，待为上客；我的朋友王山长不轻易推许他，却唯独为他的诗作序，毫不吝惜赞辞。唉，士人贵在自立，眼前的富贵不过转瞬即逝。山左从前游历中考中进士又能作诗的人，已经有田子纶、曹升六、王仲威等人；李子同即墨杨子六谦又一同被召到都城，不能说不是得到际遇。我曾经评阅他的文章，选拔他为士人中最突出的一类。如今多次来谈论诗歌，他的诗每天都有进步。我曾间或把苏子瞻告诫李方叔的话告诉他们二人：“除去浮华而成就真实，不要满足于内里所得很少，却只致力于张扬外表。”他们欣然领会，牢记不忘。我高兴这些人足以壮大我们这一方的声势。难道我们这一群人只是凭诗歌争雄吗？《书带园集》序 《书带园集》共十六卷，是梅氏朗三的著作。朗三去世数年后，朋友蔡大美、沈治先哭着告诉各位旧友，请求为他刊刻流行。又过了几年，他的遗孤庚带着父亲的书稿来到临江，请我作序。我叹息说：“这正是我想要说的话。事物以孤独为贵，生命也按同类聚集；可是生命的诞生极其艰难，遭受摧折却极其容易，这是上天造成的，无法解释。我的宣城在江边，号称山势险峻的地方；那里的山峰高峻秀美，水甘甜清澈，草木疏朗而肥沃，这种清淑之气郁积其中，一定会产生具有特殊才能的人；他们道德文章的美好，卓然显现于天下。至于所谓道德，多是隐居的君子；那些凭文章显名的人，到宋代才有梅昌言、圣俞、元有、贡仲章、甫父子等十几人，其中最著名的是以诗得名的圣俞。距离圣俞五百多年后，他的后裔禹金先生出现了，文辞丰富流利，素来善于博览融通；他的同族季豹子、马勉叔等人，又受到王元美极力称赞。后来禹金的后代中又有朗三，大概可以同禹金相提并论。然而梅氏除昌言学士之外，圣俞官位不过都官，欧阳公曾为他穷困而死感到悲伤；禹金以明经参加考试而没有中第；季豹子、马勉叔、朗三都困顿在诸生之中。朗三年纪还不到四十岁，宛陵山水清淑的气息仿佛偏爱梅氏这几个人。生命诞生极其艰难，聚集人才也不容易，却都把他们摧折了，难道是因为不太爱惜他们的缘故吗？难道是人所喜爱的，正是上天所憎恶的吗？还是上天确实吝惜才华，故意减少他们的寿命，所以给予他们才华时也不肯全部给予？才华固然难得，拥有才华却安顿其身更难。士人只凭一技之长便昂首瞪目，夸耀地说没有人比得上自己，这是器量有限的表现。朗三才华格外俊秀，陈卧子曾亲手抄录他的作品，四方都推许他的奇异才能。然而他自己一向谦下，三十年前偶然得到我的一首诗，便把它张贴在墙上，给客人看，说：“这一定是后来崭露头角的秀才。”那时我刚开始学诗，他却这样称许我。朗三擅长诗歌、古文辞，又兼长书画；喜欢议论，同人交游时温和谦让；又喜爱奖掖才俊，竭尽力量而不遗余力。为什么他汇聚众多美好于一身，却反而招致上天很快加以摧折呢？悲哀啊，悲哀啊！”

译《来谂居诗选》序 唉！士人有才却困穷，大概没有比这更大的不幸了。他既使自身困顿，又吝惜对儿子的资助；能够有万分之一长存于世的，只有文章罢了。他所著《来谂居集》，前朝陈卧子诸公已经为之作了详尽的序。晚年更加自我反省，偶尔拿来给我看，询问可不可行，仿佛忧虑自己将要老去。如今忽然已经过了十多年，才得以让他的诗流传。我将赶紧取出一册焚烧，以告慰墓中之人；大概是许佐答应为他刊刻，所以我回忆起从前与他执手相约的话。至于这部诗集，则是我与梅耦长、高阮怀先后校订的。他病危时，我正好在秣陵，于是亲手把诗稿交给耦长，请他征集；旧日约定等我回来，听到这个消息便忍不住呜咽流泪。大美一生爽快直率，同人交往从不包庇对方的过错，又任情纵酒，沉溺于文章和饮酒。他眼睛有疾，视物斜偏；若在街巷中突然相遇，不走近仔细观看，往往不行礼便径直离去，因此得到“简亢”的声名，时常受到议论，但他本来并不傲慢。他天性好客，喜欢游历；嘉宾到来，必定典当衣物置办酒食，尽情欢乐。他在郡中是有名的诸生，客人也多聚集在他的居所。只是他独爱诗歌古文，所以功名未成，终身以布衣而终。他们兄弟三人彼此友爱，幼弟季荐溺死于江中。大美与二弟玉立客居姑孰，赤脚走到江边，日夜哭泣；解下行装招募渔船，仍未能找到，直到咬破手指写下约书，增加赏金，又洒血呼喊祈求江神，第二天才找到尸体运回安葬。他卖掉房屋偿还债务。当时季荐的儿子还在母腹中，他供养寡妇，抚育遗孤，这些全是大美出力完成的。有人遇到急难而自己不能周济，他必定告知有能力的亲友，共同救助。听见别人诗中有警策的句子，便亲手抄录、口中吟诵，好像那是自己写出来的一样。邑令余公飏喜爱奖掖名士，亲近他，便急忙举荐自己所知道的人，却从不有所请托。大美去世数年后，余公谈到他便流泪，还说：“我能够与宛陵的贤士尽情交往，是大美教给我的。”他的为人就是这样，最终却因为没有子嗣而绝后。他的妾吴氏年纪最小，遵照遗命没有改嫁；我看见她穷困饥饿、孤苦无依，从来没有不感到悲伤的。唉！大美与我同乡同里，欢乐宴饮；他的诗总是先写成，因此彼此唱和酬答的作品很多。自从他去世，老成之士逐渐凋零谢世，同里的酬唱也已经少了。过去我在临江梦见他，他索要酒喝并哭泣；我便写了两首诗，派人带酒洒在墓上。同道中看见的人都感叹哀悼，作诗叠写在篇中，所以一并刻印，用来表明他确实重情于朋友，也略作这篇序，使后人有所考证。大美名蓁春，别号芹溪，生于万历丁酉年某月某日，卒于顺治辛丑年七月初三日，享年六十五岁。高阮怀《洪州草》序 湖西一带，向来荒凉贫瘠，百姓不喜欢滋事。分守使者可以安闲治理，官舍依山临江，清流碧峰，明丽地呈现在眼前。仿佛寝居起卧都与山水相伴，所以尤其适合写诗。近年征收赋税的事务纷至沓来，使者为政务奔走，不能休息。这里藏书数千卷，却来不及打开书帙；而故人宾客到来，没有文书事务的困扰，也没有交游应酬的烦扰。查阅簿册、发放文书之后，便闲倚山楼，在其中放声歌啸，往往由此触发诗兴。这样一来，江山的胜景每天都在使者眼前，却迟疑不能收取入诗，客人反而都能专有它们。因此他的诗特别多。我的朋友高阮怀从事诗歌创作已有多年，同乡中很少有人能超过他。他先前游历山左，有诗一卷；近来在湖西住了数月，又胜过游山左时。事情若不是出于癖好，就不能流传；力量若不能专一，就不能精深。阮怀既然嗜好诗歌，又处在登临山水之地，久客而清闲，他用力专一，所以修辞精妙而繁富秀美，触景生兴则苍凉而深沉。我曾说，诗是用来表达志向、配合管弦演奏的；四始六义，并不只是以愁苦为工。可是我天性不熟悉吏事，因未能卸下肩上的负担，所以诗中多忧虑危惧。阮怀正当壮年而才华横溢，郁郁不得志，所以言语中多悲愤之情，难道我们都被这些情绪遮蔽，还没有听闻诗道吗？两个樵夫进山，一个坐在山脚，放下担子休息；一个攀岩而上，道路湿滑、石阶险峻，脚上磨出重重老茧，只能侧着脚行走。虎豹吼叫，云雾昏暗，眼花腿颤，惴惴不安，担心坠落，不如退回来，在山下休息。如今人的出仕与退隐、尊贵与卑贱，也正是如此。何况凭高子的才华，难道会长久处于困穷贫约之中吗？我近来才知道，语言文字并不值得完全依靠，渐渐对诗歌看得淡了。阮怀告别时，留下诗稿请我作序，又有奉倩丧妻之忧，于是作序答复他，以解除他的心意。《俪蘅集》序 从前人们撰写诗书，大多把它们藏在深岩大穴之中，锁好留给子孙，等待身后，必定会有人把它们取出流传。五代的和凝，自己刻印了诗文集一百多卷；宋代王雱把自己的文章刻板出售于市，还因此受到有识者的讥讽。近世词人，头发尚未干，就匆忙编成文集；而布衣野老则收敛光彩、埋没才华，困顿失意，活着不求与世人相合，含恨而死。他们遗留下的书稿残篇，被弃置在竹箱中，子孙不肯拿它们换取衣食，因此被老鼠蛀虫吃掉的，已经很少有能保存下来的了。所以，遇到合适的人，书就能保存；遇不到这样的人，书就会亡佚。只有古代有道之士，才能不斤斤计较于文辞。至于专门修饰文辞的人，则以生死相许，活着已经竭尽力量，死后魂魄也仍系恋其中。看古今的鬼诗，有的题写在石壁上，有的画在江沙上，有的凭借乩坛降语，有的在门窗间长啸；或在酸风苦雨之夜，或在幽竹明月之间，徘徊悲鸣，呜咽凄切，甚至声音形影都仿佛显现出来，与人唱和酬答，连绵数夜不绝。这些人都是心中有郁结，才能不得施展，所以即使死了仍带着遗恨、怀抱忧愁，呜咽难以平息。我曾经收集编纂亡友的遗文，因刊刻困难而不能自我防止，大概正是私下有所感触才这样做的。我的同宗伟长，又把《俪蘅集》托付给我：一部是替他的从叔求公作的，另一部是同宗河采所作的诗赋，共若干篇。二人出生在不同地方，但困顿失意大致相同，又都吐血而死，大概都是才华负荷过重、内心郁结不平的人。我曾私下赞叹他们的志向，却独自悲叹他们命运多舛。伟长为他们的文集作序，说得很好：二人既然困穷而死，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慰藉九泉之下的他们；如果还能使他们的著作得到发表，使人听到他们的姓名，发出叹息和悲怆，让他们一生的血泪喷涌而出、激越昂扬，不至于和蝼蚁乌鸢一同消尽，便是极大的幸运。二人若有知觉，听到伟长这番话，一定会在地下又哭又笑。这就是作者值得怜悯的地方。我没有来得及见过二人，不能考证他们的事迹；但读他们的文章，便大略可以看见其为人。殿撰刘孝则先生曾替求公作传，言语详见《刘集》。而我县离河采较近，听说他笃志好学、记忆力强，遇到事情就立即记录。伟长旅居芜乐，以食为生时曾与他交游，还分粮食给他；大概他们的品行义行都足以记述了。

译金右辰诗序 我已经选编了季房的诗，又得到金右辰的诗稿，他大概是仅次于季房的人。有人说，季房才华超逸秀美，右辰气势雄健豪迈，各自都有长处。看他的自序，他认为诗歌贵在风神，重视兴象，轻视王、李，而且不肯像优孟那样模仿李、杜，卓然有所得于古代诗人的遗风。反复阅读他的诗，发现它们介于唐宋之间，时时流露豪气，大概也是高声谈论古道，既不掩饰自己的优点，也不遮盖自己的缺点。可是他博闻强记，喜欢侃侃而谈、辨析议论；临川汤义仍曾屡次推重他，说他对于星历、气候、兵防、河渠、方技以及诸子百家的学说，都能击掌鼓舌，滔滔如悬河，看来他并不只是凭诗歌为人所知。可是他最终一生未遇知己，未能施展抱负，实在可惜。我选取他较为驯雅的诗若干首，与季房的诗集合在一起，题作《吉州两处士诗》。萧子孟昉听闻他们的声名而仰慕，于是把两人的诗一并取来刊刻。士人固然有不朽之处，并不在文辞末节；然而留下文章来表明自己、显现于世，却正是不得志者所能做的事。庐陵罗长源泌，终身埋没于里巷，所著《路史》最终流行于世。如今二人抱负未酬而长逝，已经很久了，士大夫却仍称道他们的诗而不使之废弃。这样看来，士人有抱负想借文章发声，又忧虑湮没无传的，听到几位先生的风范，也可以猛然振作起来了。刘仲修《山阴集》序 我读练中丞的《金川集》，看见其中有《仲修遗墨跋》，于是考查《临江府志》，才知道仲修是刘征君刘永之的字。他著有《山阴集》，杨文贞公曾为它作跋。由于年代久远，刻版已经废毁，他的后裔长寿将要重新刊刻，托邓孝廉来请求我说：“这部集子，梁石门、敖子发两位先生已经评论过了，希望再借公的一句话。”我收藏它已经很久，一天在船中把它全部读完，这才知道先生大概是古代的逸民。诗歌各种体裁都清丽整齐，五言古诗恬淡冲和厚重，出入于唐人之间；文章气势雄健畅达，取法欧阳修、曾巩，并不是随便写作的人。考察他的时代，应当在明朝开国初年。当时朝廷搜求老成旧臣，征召各地学问品行出众之士。先生奉诏到京城，宋学士潜溪大为推许敬服，本来应该施展所学，乘时得到任用；但他却以耳聋为由辞官归去，难道真是年老多病吗？看他一生的吟咏，大多是幽居自得之作。至于答宋学士的诗中有“预先结下茅屋等待您骑鹿而来”的话，大概是想招潜溪一同归隐，他难道肯自己出仕吗？先生本是世家子弟，资产稍微足用，知道富贵不可靠，于是伏处隐居以求保全自己。然而最终却因他的儿子奉获罪于县官，抄没了家产，并且被迁徙，客死异乡。上天的报应为什么这样残酷呢？这果真是因为他的儿子扞文纲吗？还是他那避世嫉俗的心意，隐约显露在眉宇之间，因此遭人排挤陷害？或者是主管官吏对他的财产虎视眈眈，故意罗织罪名？班固、陈子昂都以文章名闻当世，失势居家，尚且不免被县令拘禁致死。我又由此知道，文人高士实在难以处世。然而名公巨卿先后推重他，他的诗和古文得以流传于世，也可以传下去了。唉！仲修的节操品行极高，练中丞、杨文贞都曾慨叹仰慕他。他的门人章喆、何光等人，能够在患难和磨灭之后收集刊刻他的遗稿，却没有为先生立传，详细说明他的生平，只能从梁氏的序中略略想见一二，唉，实在可惜！《学余堂文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七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写 诗文序 颜修来诗序 辛亥年，颜修来在金陵与我相遇。当时修来以仪部郎的身份主持龙江关税务，和他的从父季玉同来。他刻有杂咏绝句及五言近体诗几十首，其中光彩坚实、气势壮盛的，语言能够自行站立。揣度他的心意，如果得不到上等的作品，宁可把草稿废弃，也不肯拿出来。我已经在心中畏惧他了。八年后他来到京师，京城盛传“十子诗”，修来是其中之一。看他的诗集，山东诗人如曹子升、六田子、子纶，都文采深厚秀美，一天天接近古人；而修来东归服丧，想索取他的诗集却没有得到。今年己未春天，修来抄录寄来古体诗，请我作评论和序文。当时雪花洒落庭院，我读完了全卷，知道他的诗不肯轻易出手，更加令人敬畏。士人气概非凡，喜欢自负，常常掉头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等到遭受挫折而发愤，便瞪大眼睛唯恐落后于别人。志向越强的人，内心越谦下；志向弱，就没有高远的轨范；才器外露，就不能兼容并蓄。修来深思远望，内心很有感慨。他的五言诗如《太华》《燕子矶》，七言诗如《麦雨》《地震》等篇，都苍劲郁茂、雄伟高峻，出入于杜甫、韩愈之间，奇异伟丽、姿态万千。新城王阮亭侍读曾对我说：“我们家乡后来出现的杰出人物，应当把第一名让给这个人。” 先前所写的近体诗，我已经在金陵见过了。如今看来，它们以后必定会受到称许。谈山没有比泰山更高的，谈树木没有比大树更大的，这是从最大的对象说起。若一定说除了海、岱之外便没有山水，那么太华、峨眉的险峻，华顶、雁荡的奇异，黄河的怒涛，三江五湖的澎湃，飞泉骇瀑的变化无端，难道都不足以参与山水的奇观吗？可是如果有人只守着自己的一丘一壑，认为泰山不必登临，沧海不值得凭临，岂不是会被山林之神和海神暗中讥笑吗？诗歌之道，确实也类似这样。所以说：“先河后海”，是说学习有根本；“百川学海”，是说有所宗主。修来积蓄雄健锐利之气，积累学问而后发，向上窥探《离骚》和《诗经》，向下仿效杜甫、韩愈，他难道不是登岳观海、游历山川的人吗？我曾痛惜实学凋零，文坛杂草蔓生；经过阙里观看礼器，常常整日沉吟。修来生在孔子故乡，是复圣的后裔，将来一定会有所感叹而奋起。唉！古代能够以文章传世的人，大概没有不以道为志向却能卓然流传后世的。

译王豸岩遗集序 胸中没有凭恃而发言的人，气势不充足；胸中虽有凭恃，却没有郁愤难言之情的人，他的言辞不能悲怆。假如如今让里巷之士通过举荐成为进士，接受官职、执掌法令，所管辖的地方有数百里，不能说不得志。最终却忧愁困顿、跌倒挫败，刚做官便离任，不能在岁月中有所收获，长期困守职位。这与布衣穷士的憔悴相比，又能多多少呢？睢州王君豸岩，是我的同年朋友，三十年没有见面。近来遇到他的同乡汤大参荆岘，问起他的情况，荆岘悲悼叹息说：“豸岩已经因穷困而死了。”他一生交往中最为友善，是个意志坚定、喜爱学习的人。他有诗、词各一卷，你何不为它们作序？豸岩写文章奇特峭拔，在当时颇有声誉。曾两次出任建昌、建宁两郡推官，都因服丧离任。他总是仰天叹息说：“上天是不想让我做官吗？我既然俸禄还来不及奉养双亲，又不能随人俯仰逢迎，出仕还将做什么？”因此服丧期满后，便不再赴选。他每天同两三位老友饮酒吟咏、亲近游玩，回来便关门执卷，有时边唱边哭，慨然产生抛弃形骸、翱翔于海岳之间的心意。有见识的人都为他胸中蓄积的奇气无法施展而悲伤。从前毛义双亲在世时，接到征召文书便高兴；等到双亲去世，就不再做官。豸岩大概正是因此饮恨吧。荆岘研究理学，是世人所称的有道君子。豸岩与他同里而友善，那么豸岩在官场和乡里中的为人，大概就可以由此知道了。千钧重弩，一发之后便停止；像被机关射出的闪电般的骏马，跑不到百里就要收缰停车。难道不是命运吗？他的诗词不屑于亦步亦趋地模仿古人，颓放豪逸，有李太白、苏子瞻的遗风。于是作序，把它留给他的两个儿子。唉！士人中气概非凡、振拔奇特，却终身不能考中一次进士的，比豸岩命运更乖舛的，难道还少吗？姜定庵《两水亭余稿》序 士君子居家便修养自己的道，做谏臣便尽力进言，有官职职责便勤勉履行职务；所谓天下最大的文章，没有比这些更大的了。他们流露出来而成为诗歌赋颂之类，都只是余事。夸耀这些余事来使自己显得与众不同，认为天下没有人比得上自己，这就像斥鷃从枪榆之间突然飞起，又像井蛙的见识被海神讥笑。会稽姜定庵先生研究诗歌几十年，近来才拿出一部诗稿，托他的同乡张荀仲先生请我作序。谈到以诗著名的吴越人士，人数很多；定庵起初由科举出仕做县令，便以治理有方著称；后来被征召进入谏垣，慷慨激昂地议论天下大事。评论者说，他以经学为根本，像刘向；奏议铺陈详尽切实，像陆贽。天子嘉奖他的才德，特意从九卿副职的候选人中选拔他，任命为京兆尹；难道还会把辞章翰墨当作功业，和那些耸肩苦吟的文士在纸笔之间争论工拙吗？然而他的诗写朝廷宗庙，具有肃穆和谐的气象；写山川景物，则极尽登临眺望之美；在朋友交游中的赠答作品，也都诵读起来清越动听。由此可知，定庵并不只是当世能言善写的人。看他的自序，他认为平庸无奇的行为，却用一生尽心于文章的人，最终归于消散，这是欧阳氏所悲悼的；大概是害怕这种余技不足以依靠。他的见解已经接近道了。小贩商人偶然得到一点珍宝，便扬臂在市集上炫耀；猗顿这样的富家、卫青霍去病这样的权贵之家，各种财物堆积狼藉，满眼都是，却漫不经心，甚至不记得它们；他们充盈的财富反而淡泊得像没有一样。所以我说，定庵并不只是当世能言善写的人。定庵读书，又喜欢宾客；他平日谈论诗歌时，张秦亭、毛西河两位君子与他朝夕相互切磋，大概都是我所比不上的。两位君子的诗论已经定下来了，他又哪里需要我的话呢？我听说定庵将入朝辅佐天子，但因为母亲太夫人年老，每天依恋儿子的居所，不能离开；他又将继续吟咏《南陔》之诗了。周伯衡《南州草》序 君子与人交往，先看他的道德，然后才看他的言论。这个人的为人若合于道，不必询问便可知道；至于言论有无独到之处，世俗所谓的工拙并不重要。苏子瞻称赞黄山谷的文章，说它超然独出于万物之上。我并不十分喜欢山谷的诗，私下怀疑苏子瞻说得太过分。如今才知道，凡是古代可以流传下来的人，都有超然出众之处，并不只是因为文辞工巧。我的同年朋友伯衡周先生，长期在南州任职，每天处在公私事务的繁忙应酬之中，吟诗作歌却十分洒脱。他曾喜爱阅读《左传》《国语》以及晋、魏时期的书，唐代以来的文辞中，唯独喜爱柳子厚；说到诗，则特别喜爱杜子美。他的创作大多崇尚自然，以雕琢修饰为可耻，不一定篇篇工巧，但总要有合于古人之道的地方。我曾评论他的诗：质朴而秀美，直率而典雅，颓放而含蓄；至于清纯真实、气脉贯通的一面，则更多得自杜子美。起初他在翰苑、谏垣任职，都是清贵职位，曾经手持一卷诗书；后来出任地方官，处在江湖之上，也没有一丝怨怒之色。他多次在舟车旅行、酒席之间作诗；遇到可以交谈的人便畅谈，饮酒常常超过平日的量。客人拿诗来给他，只要有一句合意，即使是布衣、羁旅、憔悴的士人，他也不深究对方为人如何，便与之往来交游、相互友好，并同我一起切磋砥砺，与他唱和的诗尤其多。我每年曾一两次到南州，以能够与他相聚为乐。伯衡每每握着我的手笑说：“近来很久没有作诗了，你一来又使我多说话了。”伯衡受到人们取法推重，难道只是因为诗吗？过去我任比部官，您任给谏，有空便互相拜访，清谈总要到半夜才结束。后来我们各自接受外任，七八年没有见面。辛丑年秋天，我在豫章任藩司参议，伯衡任副臬，王言远任藩伯，宋其武任少参也随后到来；陈征君士业突然为词人如此众多而高兴，想合编近体诗并刊刻，名为《四君子豫章集》。我们二人惊惧地推辞说：“如今谁不会作诗，竟敢凭四个人来扬名吗？”于是各自把诗藏起来，不肯拿出。过了很久，士业去世，我们几人也先后离散。伯衡又接连遭遇亲属死亡的悲痛，面容憔悴，精神受伤；别人看他的诗还没有察觉，我读来却总不忍心。离开两年后我再次来到这里，伯衡仍因事务滞留未归；相见时又高兴又流泪，说：“我们这些人都将老了，以后再聚不知是什么时候，姑且把这次相会记下来，表明我们两人友善到这种程度。至于我的诗，后世必定有人识得它，不需要等你的话来证明。”

译《佳山堂诗》序 近些年我大体不为名人的诗作序，是有原因的。一天，相国易斋先生命我为《佳山堂集成》作序，我推辞了两次仍不能拒绝。章某曾受到先生知遇，恭敬地捧读他的诗文，长叹了好几天。诗与音乐有源流关系：古代诗写成后配入音乐，后世音乐散亡，便散见在诗中。大体说来，忧愁之心有所感动，声音便细促而低沉；欢乐之心有所感动，声音便舒缓悠扬；愤怒之心有所感动，声音便粗厉激切；敬慎之心有所感动，声音便正直清廉。君子怀有平易正直、慈爱诚信之心，必然多有和平舒缓的声调。这种真情积聚在内心，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所以说，温柔敦厚，是诗教。先生出自北海文敏公之后，心怀仁义辅佐君主，谦逊自持，仿佛总觉得赶不上别人，从未突出标榜自己以诗著名。考察他的志向品行，都充满温柔敦厚之意，从诗教中得到的东西尤其多。他曾在客人面前谈到吟咏，说：“本来不屑于争论字句的工拙。”晚年却更加用心锤炼，出入于三唐乐府和五言古诗之间，尤其具有汉魏诗歌的遗音。他忧虑时局、怜悯世事，也不免有《小雅》般凄恻的言语；但读来苍劲浑厚、生动充沛，义理切实而辞意含蓄，没有尖厉短促的声调。这就是所谓洋洋盛大的《国风》吧，难道先生正是它的后裔吗？我听说古代君子身处民间便思念朝廷，立于朝廷也不忘江湖。先生身处中书省机密要职，向君主进献可行之事、指出失误，始终勤勉不懈。七十岁时以疾病为由请求免职，奏疏总共上了三四次，皇帝温和地下诏挽留，但他想归隐东山别墅的愿望越来越强，不能停止。偶尔休假经过万柳堂，便与贤士大夫一杯酒、一盘菜，畅谈文章诗词的聚会。见到他的人不知道他是相国，而且他门前没有私下求见的人，行囊中没有多余财物；他却喜欢奖掖接待羁旅困顿的词赋之客，周济他们的困乏，有时还借钱给他们生活。仁爱百姓、惠及万物的事情，他从未有一天忘在心上。这就是他的诗温柔敦厚的由来。如今皇帝深通古学，喜爱诗歌声律，让先生每天进呈所作，难道不足以鼓吹正始之音吗？我曾私下谈论诗文之道与国家治乱的始终，先生叹息说：“宋诗自有它的工巧，采纳其中的长处，可以综合正声与变声。近来却想以宋元为祖，而把前代诗歌置于旁系，风气渐渐衰败，这不是盛世清明广大之声。愿意和你一同振兴它。”孔子删定《诗经》，使《雅》《颂》各得其所；延陵季子聆听乐章，便由此考察国家的兴衰。诗这种东西，是用来扶持和维系的。由此说来，称先生以诗扶持世道，也是可以的。庄简讨《宛游草》序 初夏时节，晋陵庄澹庵先生来到宛陵，便同我一起泛舟青溪，登上响山，举杯饮酒、作诗，欢乐了一整天。后来他对我说：“从前我曾客居这里，同本地人士亲近交往，游览一处便写一首诗，所以作品很多。距离今天还不到十年，过去的朋友已经有两三人凋零谢世，抚摩诗卷，更增叹息。如今又能同诸位君子欢乐，也想把这些诗合在一起刊刻，用来记载永不忘怀的情谊，这就是《宛游草》。请您为它作序。”唉！我与澹庵兄弟同年考中礼部会试，任职京师；他的兄弟中他年纪最小，入史馆值班，当时人称“双璧”。我们南北聚散，快要二十年了，行动常像参星商星一样彼此不能相见。从前我经过宛陵，没能见到他；后来见面，也没有几次。回首少壮时光，忽然都将老去。我们郡中的交游和风物，又已不是从前，这怎能不令人感慨！古人偶然相遇而心愿满足，便作歌赋诗、互相赠答；等到离别思念郁结，又反复在蒹葭、杕杜之间寄托怀想，那些诗都还存在。如今世道不如古代，酒席还没散，便把朋友抛弃如同丢掉鞋子，悄然离去而不再回顾。澹庵家世代都是侍从，门下有许多名人巨公；他却能主动谦下，无论到哪里，不管认识不认识，都降低身份与人交往。诗文书画挥洒而出，淋漓尽致，仿佛忘了自己是贵人。离开以后仍令人思念，情意缠绵而不能忘，这些都很值得称道。如今他又从泾川游览水西，将要登临匡庐山，翻越山岭向南，放舟前往罗浮山。此后与士大夫游从赠答的诗文，累积成卷，数也数不清。但他唯独对我们宛陵情意拳拳，这是为什么呢？《诗经》中有“朋友砍伐木头”的篇章，《楚辞》中有“美人芳草”的赠答，都是借这些事物寄托情意。澹庵所著的书不止一种，重视今昔游历、友好聚散的感慨，所以作序。《遗山堂诗》序 高子阮怀擅长古今文辞，尤其长于诗歌；因力量不足，不能刻板刊行，郡幕张公菊水替他刻印了这部诗集，名为《遗山诗集》。“遗山”是阮怀的自号。他性情疏放慷慨而自负，不肯请名人为他作序。因为我和他贫贱相交、亲密游乐，他托付我说：“为我的诗作序，应该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我大概已经因文章辞藻与阮怀交往三十年了。古人说人才难得，近在同里的人才尤其不容易得到。李白、杜甫、元稹、白居易、韩愈、孟郊等人，虽然同时代、相互并肩唱和，但他们出生地不同，聚散之间往往彼此惆怅叹息，从未像我和阮怀这样，能够隔窗相望、居处往来，交游数十年。我奔走于仕途，体弱多病而早衰，追寻先人理学的源流，曾经居家数月不作诗。阮怀早有俊才之名，幼年便补为诸生，常常仰赖官府供给，考试必定名列前茅，本来应该很快取得科第；偏偏上天使他屡受困顿挫折，长久不能吐露胸中之气。他的祖父瀛台先生曾任兴国州刺史，廉洁正直，家中没有多余财物。阮怀卖书来供给灯火，壮年丧妻，过了好几年也没有再娶；日夜端坐，手持一卷书，苦苦吟诗直到半夜，所以他的诗能够深入古人境界，大概是上天特别厚待他吧。我们县里的诗人并不少，每逢时节便聚集朋友，喜爱文章、饮酒、谈论诗文；每个人都有作品，遇到诗才出众的，常常使人自愧不如。我近来在京师，和宋观察荔裳、王农部阮亭等人击掌谈论当代人物，多次极力称赞阮怀。如今他入朝应对大廷，把诗稿带在行囊中，往来于名公卿之间，必定会有人折节与他交往、订立深交；他在京城扬名是毫无疑问的。凭他所剩余的才力，取得高第、做显官并不困难，我只是担心他的才华罢了。子昂在都市砸琴，马周在酒家洗脚，都是凭才华而穷困愁苦、不得志后成名的；这样看来，阮怀没有早早遇合，正是他成就自己的方式。

译金长真诗序 从前的士大夫忧虑缺少文章，如今的士大夫忧虑缺少实学；他们作诗也是这样。前辈做官重视政绩，不竭力经营辞章。当时天下能作诗的几位大人物，屈指可数。近来的好事者有的喜欢文章辞翰，轻视簿书政务，每个人都有文集。韩愈说，做大官的人意得志满，常常没有闲暇写作；而如今他们却要在这方面胜过里巷中专心吟诗的人。于是穷尽搜求、极力罗列，摹拟古人，包罗当今，连续编成大册。泛泛看他们的言辞，好像天下之大、事物之繁，全都聚集在胸中，并且抽绎出内心真诚的感受；但仔细考察便觉得空泛之处很多，所以说他们缺少真实。文章越盛，大道越隐；诗歌越盛，实学越衰，我内心实在悲伤。以前我年壮时，曾与金公长真在京城寓所谈论诗歌。当时茧雪、锦帆、飞涛、邵村等同舍友人环坐四周，个个虎视眈眈、意气勃发，难以自禁。到现在与他分别已经三十年，才又相见。我自伤闻道太晚，不免仍以诗文相互追逐；但庆幸还能与故人辛劳而无恙地相见。我便握着他的手说：“贤能的官员本来就难做；您所到之处并不显赫张扬，却被人思念，终于获得美好的声名，这究竟是凭什么德行做到的呢？” 金公笑着推辞，没有回答，却多次召集宾客饮酒。唉！老成旧人日渐凋零，士风一天天衰败；其中并不缺少贤者，却和兰草、艾草一样被人混杂看待。在这种情况下，大官的府第中已经看不到文士的踪迹。金公在金陵任职，政务没有阻滞，便在处理羽檄传递、驿站纷扰的余暇，从振救枯木、拾取残烬之间，召集贤士名人谈诗饮酒；还屈身同布衣交游。酒意正浓、月亮升起，清风洒然而来，仿佛王导、谢安的声名风华还没有消歇，这也是一件盛事。宾客请求他拿出文集，他却推辞说才力不足。难道是惩戒近来文集太多，所以不肯刊行吗？君子立言，是求其接近道；单独一篇并不算少，只要不是空话；连轴成卷也不算多。如今看他离开汝宁任所时，诗中有伤感父老离别之情；返回京城时，又有留恋桑梓的怀想。而他平易近人、乐于交往，喜爱古文、喜欢宾客，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一样。他的为人和他的诗，都在这里显现出来了。长真曾极力评论何大复的文集，亲手订正后刊行；又经常同词人往来，他前后所写的文章一定装满箱笼。长真喜爱我的诗，却没有把全部诗稿给我看，我将和宾客一同大力搜遍他的箱笼，打开他的收藏。王丹麓《松溪诗集》序 能够助人成就诗歌的地方，大概没有比杭州西湖更好的了。西湖处在吴越交界，山水清丽奇妙，家家都有诗书，是天下贤俊汇集之处，士人得以彼此唱和，因而诗艺精进。然而若不是积累学问、深入思考，终究不能在诗坛立足。王子丹麓家住湖墅，是前往西湖游览的必经之地；志趣相投的朋友又有张祖望、徐野君、陆荩思、王仲昭，都是朝夕相邻的朋友，所以他的诗尤其多。我曾与同年林铁崖谈论诗人，认为诗固然难以说清，诗人尤其不容易出现。如今诗写得好的人，多半只装饰外表、掩盖精华；有些人稍有出众，便自负而触犯众人，放诞不羁，使人无法亲近，于是号称诗人的人渐渐被有道之士所不取。铁崖对此深深叹息。丹麓是世家子弟，是有名的诸生，家中藏书很多；他约束自己，谦逊自处，诚朴厚实，像山中人一样。后来厌弃举子业，便广泛搜集著述，以排遣自己的穷愁。他曾对王元美“文章九命”的说法感到悲哀，认为足以使文人失去志气，于是完全反过来论述，选取古代文人中仕途通达、长寿善终、声名和实际都荣盛畅达的人，编成《更定文章九命》一书。读它使人阳气充满大宅，仿佛春日温暖寒冷的山谷。他其他旁征博引、杂采编纂的著作，也多有益于人。《松溪诗》有若干卷，近体诗清新和畅、遥深隽永，出入于唐代乐府；五言古诗如《咏怀》《览古》等篇，尤其有许多苍劲而可传之后世的作品。文章的道术随世运变迁，若说唐代没有五言古诗，确实是刻薄之论。史书称陈拾遗开始改变雅正诗风，作《感遇诗》三十八章，成为天下文宗。如今他的诗完整保存，虽然是对徐庾诗风的一种改变，但比起汉魏诗歌怎么样呢？以丹麓的才力而论，他距离古人并不逊色。他起初居父亲瑞虹先生丧，安葬服丧都合乎礼仪，含着悲痛、流着眼泪，遍告当世巨公，请他们为父亲作墓志、传记，编成一部《幽光录》，士大夫读后都为之悲伤。家境渐渐衰落后，他又常常刻书、典当衣物来买酒。他的诗说：“平生喜爱宾客，资财费用总是难以周转；心中有话却无人可以诉说，妻子还要责怪我。”我每次吟诵都不禁失笑，因为其中很像我自己。近来我经过北关，急忙赶回去，丹麓奔走来拦住我，在船中强要我订定他的诗稿，直到天黑才告别。唉，丹麓从我这里究竟想得到什么呢？过去辛丑年我客居西湖，丹麓在霞举堂设宴款待我。当时新建王于一、山阴徐伯调、武进邹訏士、会稽罗弘载与他毗邻而居，陆荩思、高仲兄弟也都在，我们从早到晚吟诗谈论，醉了便上床休息。如今不过十多年罢了，当年那些宾客中只有我、荩思、弘载三人还健在，其余人都已到地下去了。美好的聚会实在难得，诗文也更加值得珍惜。我和丹麓相对而视，怅然无言，不是用一两句话能够说尽的。

译梅定九诗序 我们宛陵梅氏自圣俞先生以来，世代以诗闻名，过去为他们作叙述的人很多。最后我得到梅子定九的诗，定九有志于君子之道；若称他为诗人，他便惊惶地推辞说自己不敢当。我心中对此感到惊异。日月星辰，是天的文采；山川草木，是地的文采。天官、五行、历律、度数，是用来经纬天地、推测其中奥妙的学问。我们处在天地之间，俯仰上下，心神迷乱、眼目眩惑，茫然不能窥测度量，和蛰虫、寒鸟差不多，却只自称文人、诗人，又有什么益处呢？定九磨炼学问品行，探究根本、推知类别；对于天文星象、历法计算的学问，几乎像天性生成的一样，数字计算能够心领神会，还能自己制造器具以校准天象，间或取用西洋学说，阐发讨论。南方谈论历学的几家人，彼此质疑问难，都叹服退让，认为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他曾亲手列出自己所见的历学书籍，共有几十种，其中很多是别人没有见过的；他还想广泛搜求秘本，以便相互参照。我请他搜罗资料，他实在是个好学深思的人。从前房玄龄等人重新编撰《晋书》，天文、历律、五行三志专门交给李淳风，因为他精通星历，所以能够采择成篇，值得观览。当今国家正编修《明史》，假如能让定九参与其中，修撰天文、历律诸志，那么不知道他与李淳风相比如何，但一定会有可观之处；可惜他未能参与。他一生很少参与交游，中年早早丧妻，便不再续娶，日夜枕着诗书自我娱乐；才情充溢而发为文章，提笔便文思如风，论及文章技艺则在同辈中居首。他的才情又流溢为诗，诗风清纯真实、宁静深远，称心而发言，没有时人堆砌辞藻、炫耀车马服饰的习气。《易传》说：“君子由此使言语有实际内容，行为有恒常准则。”诗歌不足以完全表现定九，但他的诗已经卓然出众，胜过常人；由此便可以知道定九的为人。《瑟斋诗》序 我们宁地在汉代属于丹阳郡，春谷县当时就已见于记载，就是今天的南陵。这个县的建置最为古老，却没有听说有文学之士卓然著名、特意载入史册。从前我在京师任职，何子生伯凭明经科高第入朝应对，和我相见谈论诗歌；如今过了二十多年，他的诗集《瑟斋集》才问世。我说，生伯是真正的诗人，不必等看到他的诗便可以知道。为什么这样说？阮嗣宗、陶元亮、李太白这些人，都有超越世俗、遗弃外物、泰然自得的意趣，所以他们的诗不靠逐字雕琢，而读起来自然超拔；他们大概并不只是从事诗歌而已。生伯廷试对策后长期不能做官，身穿粗布、脚穿草鞋，门庭冷落偏僻；客人到来，便只有一盘菜、一壶酒，作野外饮宴，高声歌唱，打算这样快乐地终老，意气昂扬，毫无年老失意、憔悴不堪的神色。我正因此知道他是诗人。诗这种东西，是用来扶持人的志气的；它能使人不因富贵而屈曲，不因贫贱而失志，这就是古代诗人的气概。生伯同里先达秦岂人、观察王千峰太守，都是最早的朋友，却不肯前往交游。县令屈侯却常常以礼相待。县东郭有龙须桥，地方靠近安贤寺，正是杜牧所说的“谢家池上安贤寺”。桥上的亭子长久废弃，生伯请屈大夫重修，亭高数丈，向西可以望尽全城。生伯为此写赋，动辄数千字，在赋上设酒款待我，整日欢聚。他倚着栏杆呼唤小杜，遗憾不能见到我。我看他的诗，清新真率而闲远，多抒写本心，与古代作者并不勉强依附。至于雄健警拔之处，颇有李白、杜甫遗风。此前，县中诸生极力宣扬生伯的名声，栎下周司农为他的诗作序并刻印。我向本县人询问，知道他的人很少；但借周司农之名使生伯的诗显扬，远远超过了盛氏本人。他的诗后世不至湮没，本来就不必等我来说明。客人询问《瑟斋》名称的含义，生伯说：“‘瑟’这个字，含有缜密的意思，也有萧瑟的意思。”将来另建一亩地大的居所，当命名为“瑟园”。我笑道：“您既高雅好饮，又能洋洋洒洒地作诗，和萧瑟有什么关系呢？”于是大家大笑，我也把这番话编次记录下来。《天延阁诗序》人的才华，古今相差并不太远。古人取材广博，使用却很简约。他们所学习的不只是诗歌文章，但所作成就却极为卓绝。从工商、周代以下直到魏晋的作者，都可以考察知晓。唐代已经把作诗当作专门事业了，除李白、杜甫等少数几家外，以诗集闻名的人，篇卷并不多。他们凭借一代人的制度条件，耗尽毕生勤力，流传下来的还不到十分之一，而且还不敢各种体裁都兼备，他们的矜持谨慎就是如此。如今人们从束发起便学习应试之业，父亲和老师督促，同辈朋友切磋，全都用在这件事上，仍然担心做得不好。等到成年入仕，或到了中年被罢废，才开始动笔写诗，稍稍合乎声律，便登载成篇。凭借不专一的功业，又怀着急于求成的心，追逐无边无际的声名，抱着难以割舍的爱好，本来就应当处在古人之下。我看前辈中那些用心而谨慎的人，有的竟不幸未能流传，因为他们耗尽精力，呕心沥血，希望万一能够不朽于后世，便把作品藏在箱笥中，不肯轻易拿出来。年岁已老，又经历世事变故，作品十九散失，这又是足以悲痛的事。白香山编纂《长庆集》，写成诗来自我欣赏，是有道理的。我的朋友梅渊公从事诗歌已经很久，如今删选各篇，合编为《天延阁集》。他大概就是那种用力广泛却守持简约的人吧？渊公是名门子弟，生长于世代显贵之家，仪态清朗秀美，有当年潘安般的美誉。那时书架上摆满万卷书，他纵情歌唱以自娱，酒友词客常常满座。后来遭逢乱世，家道衰落，放弃举子业，隐居在稼园，逃身岩谷，郁郁不得志，于是才出来参加乡试，凭此出了名。他驾车北上，两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得志，往来游览燕、齐、梁、宋之间，交游日益繁多，他的诗也总共发生了几次变化。起初年壮气盛，叱咤之间便能成篇；久而久之，天天觉得以前不足，酒席散后夜间防备之时，便拿出旧作校订删改，删去一半以上。他诗中深沉至情、缠绵悱恻的意味，多见于崎岖乱离、寄居山岩、旅食漂泊的经历。读他的诗，可以考察他所处的时代，也可以推知他到过的地方。吟咏歌唱之余，他偶尔作水墨画，下笔纵横奔放，充满奇异气势。我从年轻时就同渊公交往，两家的溪园相近，常常前往拜访。当时渊公的侄子杓司，诗文通达俊秀，尤其喜欢自负，渊公便竭尽全力同他竞逐。后来杓司懈怠下来，因病废弃诗业，厌倦作诗，又故意装疯，喜欢触犯忌讳；他曾刻印《响山集》，请我作序，我以才疏学浅推辞了。如今读他的遗诗，仍然轻盈可诵，而他的墓上树木已经合抱了。我和渊公相互俯仰于世事升沉之间，感慨盛名难以树立，叹息日月流逝，从没有不彼此相视而三叹的；但渊公反而更加沉潜积累，文思如风发、如泉涌，傲视前人。梅氏的诗名，自都官以来便很盛。渊公能做到这样，本来就足以继承并称许他家的声名。想到杓司平生说过的话，所以借这篇序文一并提及他。

译《程山尊诗序》我游历歙县时，得到一位士人，就是程山尊。这里的“尊”是称许他这个人。程先生不善于经营家产，依靠祖先留下的旧业生活。他读书，喜欢招待宾客。家产稍有衰落，客人有时遇到急难，他不能马上解囊相助；但只要答应赠送，就像肩负重担一样，一定曲折周全地设法办妥，然后才感到痛快。同乡中有豪强欠程先生数千金，索要也不回应，程先生以逼迫他打官司为可耻，便全都置之不问。他有一座园子，藏书一万多卷，闲暇时作诗歌自娱。与他交往的，有黄冈杜于皇、南城徐仲光、宁都魏凝叔、京口蒋前民，都是一时的文章名家。魏、蒋二人我没有见过，但心里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杜、徐则是我的朋友。因此我更加感叹，知道程先生的贤德。壬子年秋天，我在歙县，程先生恰好从广陵回来，同他游处一个多月。回到园中，便共同享受园林、琴、酒的欢乐；出游时，便一同享受山水吟咏观赏的乐趣。我们高举胸怀追慕古人，浩然之间仿佛有所领会。间或向我询问诗道，我说：“要去掉浮艳和清弱的姿态；去掉浮艳，就接近古朴，去掉清弱，就接近厚重。那些穿裘骑马、身着纨绔的习气，既不值得崇尚；即使穿着粗布衣、草鞋，故意使自己的形貌憔悴、声调凄寒，号称诗人，难道就是清明广大之道吗？” 诗应当本于道德的源头，发为书卷中涵养出的气质，温润流动，铿锵如金石，使鬼神感动，也是可以做到的。程先生大为称善，说：“我知道今后应当向这个方向进取了。”他过去刻印的《春帆集》，都是五言律诗中的佳作。不久前送我告别时，又作了一首七言古诗。赵国的瑟、秦国的筝，不会进入黔娄的屋室；高妙的文章、珍奇的书册，也不会出现在猗顿的门下。程氏从侍御公以下，世代富贵显达，唯独程先生低头专攻文学，以诗歌在当时闻名。那些凭借财富和权势自我夸耀的人，大都迂回地同程先生相互轻视；程先生也总是蔑视他们，甩袖离去。唉！士人不得志，所以贫穷；但他的快乐也正在这里。那些富贵如浮云，转瞬便会消灭，又同人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我希望程先生能够再有所进益。程先生世代居住在篁墩，是二程夫子的后裔。他独自醒来或入睡时吟咏歌唱，永远发誓不忘古道。古人或许有处置这种处境的道理。《梅耦长诗序》上天对于人，往往轻易给予富贵，却吝惜给予文辞才华。因此，那些系着官帽缨带、拥有车马、乘时得志的人，历代多得数不清；而凭文辞求取名声的，一百人中也没有两三个。至于里巷中贫寒卑微的士人，凭借自己的才艺在王公贵人面前扬名，有时还推辞退让，认为自己不敢奢望，文辞之难得是多么可见啊！然而古代建立名声的士人，积累精华，等待岁月，大多到老年才完成著述。即使有扬雄那样的才华，尚且后悔年轻时的作品，何况才力在他以下的人呢？而那些才华卓绝、出类拔萃的人，凭才华特出，不被饥寒扰乱，家境极贫而学问极富，年纪尚轻便已成名，以卓异的才华显露于当世，这又是很难做到的。我乡里的梅氏世代以诗闻名，我曾为亡友梅朗三作诗序。从圣俞以下几人，都擅长文章，最终却未能显达，我为此叹息。如今朗三的儿子耦长，又以诗在当时闻名。朗三作为诸生，承继祖父禹金先生的家学，文章、书法、绘画和风流才情都十分出众。陈卧子曾亲手抄录他的诗，但他中年便去世了；那时他的遗孤耦长才几岁，孤苦伶仃地依靠母亲刘太君，家中贫穷得没有一石粮食，最终却仍能奋发努力学习，打开阅读祖先收藏的书籍，从同辈庸俗风气中自我超拔，作诗时展现华采、振发秀气，清新警拔尤其出众，难道不是士人中才华绝异的人吗？当时四方来我宣城的客人，没有不愿意见他、同他交游的。郡佐营山张公又刻印他的诗来为他宣扬，不能说没有知人之明了。然而他年近三十，仍然困于平民身份，诗歌竟能使人穷困到这种地步吗？前些年他载着书、带着书册准备游历京师，因为母亲太君年老，临出发时停了下来。如今每天朝夕相处的，只有我和阮怀渊、公方邺等几个穷困之人。顾况对于白居易，韩愈对于李贺，大体上都曾得到前辈的引荐推重，才成就了声名。往昔隆庆、万历年间，梅氏诸贤如禹金、季豹、泰符、子马、勉叔、人各有名，都是名家，大多受到当世巨公的器重赞许。王元美所谓“梅家一树一树都是花”。其中子马、勉叔年纪最轻，他们的诗篇都还在；以耦长相比，尤其秀出。如果再有一位肩负天下文章声望的伟人，为他品评定名，他的声名传播四方，必定可以实现。为什么却局限于里巷，甘愿同一两个贫困愁苦的乡野老人相处呢？有人说：“士人只怕没有实际学问，不怕没有声名。”你姑且积蓄所学，等待时机。客人们都认为这话对。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为耦长的困穷作宣传。他一生所作的诗很多，准备有所等待，编成诗集；如今刻印三卷，称作《山栖诗略》。《白下近诗小序》观察金公长真总理驿站、盐务等事务，政务繁忙急迫，而他的诗却日益有了声望。从前我曾为他的《天中草》作序，邓子孝威刻印并传播了它。不久前他又汇集所作《白下诗》若干首，派人来告诉我说：“我劳苦于官务，却在作诗中稍得闲适，何不再为我的《白下诗》作序呢？”自六朝以来，白下就是名都，文采英华纷纷散发，接连有王、谢这样的名门，市井间充满诗书，士女文雅。近来屡经战乱，文献凋残，桃叶停止歌唱，凤台传递烽火。传递羽檄的使者连夜呼喊，铁骑军队像雨一样聚集。谢朓远望芜城而感慨作赋，庾信回顾江左而兴起哀思。金公在这样的时局中，往来于舟车之间，仓促供应军需，仍然时时吟咏不绝。二水三山的声名，已经渐渐流传开来。他又在岁时往来淮河、吴地，留连于花洲、虎阜之间；当风和景美时，唱和诗酒，陶然自乐。然而征发士卒、转运粮饷，驿站因传递公文而骚动，昼夜辛劳，无暇安居。金公作诗，难道只是流连景物而已吗？其中一定有感触吧。杨柳雨雪，是大夫有行役诗章的缘故；芳草美人，是骚客多作幽隐曲折之辞的缘故。先生志行高洁，任官廉正，爱护士人深厚，实在不是古代风人一流的人物所能比。时光和岁月既然流逝，壮盛的年华也不会再来。我已经厌倦谈论诗歌很久了，除非金公，谁还能重新激发我的兴致呢？

译《石语轩诗序》沿着我的双溪逆流而上五十里，有个地方叫水东。临溪聚族而居的梅氏，多有隐居的君子。梅子翔先生在水东水边筑了一座草堂，命名为“石语轩”。兄弟和同族子弟在这里读书。我年轻时往来最频繁，和四五个人唱和作诗。后来对此感到后悔，认为君子之道十分广大，在天下所应树立的事业很多，何必把这区区作诗当作旧常，以品行事业相互砥砺，却把诗看成余事呢？然而在孤愤、穷愁之处，在高岩大谷之间，抒写幽人志士的感受，如果没有诗便无法获得快乐。子翔含英咀华，品味风雅，意趣多含蓄蕴藉，不肯急于拿出他的诗，别人也很少能见到。到后来病重衰老，才取出散失的各篇稿子，稍加编次其中可以保存的，托我作序。我回忆年轻时和子翔同学，一同写制科文章，看见他遵循规矩，辨析细微，涵养深厚，像满弓待发，发出后无不恰合心意。金沙周鹿溪先生曾在江南江北会集数百名文士，每天在江边考察五篇文章，推举子翔和我为第一，对座中客人说：“这两块璧玉都是国家的贤士。”吴地人虽然倔强，见到他的文章都惊叹赞赏，失色折服。如今后起的秀才大多猎取科名，只有子翔坎坷不得志，难道不是命运吗？我在山东主持学政时，心中特别思念您，派骑兵迎请您一同前往阙里，拜谒孔林，登上泰岱山顶，到达沧海之滨，俯仰顾盼之间，彼此相连作歌。您在旅途中空闲较多，东游之作尤其丰富精工。山阴徐伯调极力称赞引荐您，我们一起举杯谈论文章，豪气依然如故。如今十多年过去，壮年将尽而渐衰，颓然很少有笔墨之乐。伯调最近已经去世，屈指计算当年东渚谈诗的朋友，已经很少有人在世了。这是我们这些人感伤痛心的事情。子翔笃实行义，谨慎取舍交往，晚年多忧愁悲戚，却更加勇于行善，受到乡里称赞。我曾为他作序传播。读他的诗，大略可以看见他的为人。《阳坡草堂诗序》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要看作诗人的性情；如果不是那样的人，即使学习也难以写好。其次还要看所处的地方，有丘壑之美，有江山的帮助。古代借歌咏来表现志向的人，往往凭借这些条件：志向足以宣发，环境足以辅助。并且让自己在岁月中从容游历，使内心经历愁苦，思想徘徊积郁、深厚充沛，他想说的话，正是上天用来启发诗人的东西。我乡里原有一座山城，其中特别突出、居于首位的，是叠嶂山，谢公北楼就在那里，如今改作官舍，不能进入。城东南有山高而可登，其中最优美的是阳坡。我的朋友汪发若住在那里，这就是所谓阳坡草堂。从前读他所说的草堂记，山川登临眺望的美景，清清楚楚如同一一列举。他的诗直抒胸臆，不抄袭模仿。多次托我评论作序，因为公务催迫，久久没有回复；但他的诗篇积累得越来越丰富。发若曾跟随他的伯父颙若求学，同乡试中举，人人都说发若年少而仪表如玉，必定会进入中书秘阁。伯父已经成为进士，出任湘乡县令，发若仍困于公车考试，因此有充足的闲暇，俯仰云霞，搜寻草木，在诗中表现自己。这就是人与环境彼此相得、因而更加显著吧。湘乡君任职还不到一个月，便突然厌弃人世；发若更加憔悴，苦苦吟诗不能停止。汪氏兄弟和我同为同门，在公车考试、殿试期间，无论睡觉吃饭都在一起。十多年来，聚散存亡，各种事情全都经历了。哪里能够得到几天无事的时间，带着酒杯在阳坡的竹木之间游赏呢？发若应当藏好一斗酒，到时我将同您倚歌唱和。《岁星堂诗序》文辞卓然显现于世的，大致有两种：一种叫作“可喜”，即清丽的词句，使人眼花目眩、情思改变；一种叫作“可畏”，即刚劲的气势、雄健的风格，使人惊心动魄，不敢逼视。人情喜欢投合自己所喜爱的，躲避自己所畏惧的，所以竞相写柔软美丽、涂饰夸张的辞句，向世人夸耀以求声名。譬如燕赵的佳人、吴楚的艳丽女子，涂粉描黛，争奇斗艳以博取怜爱。忽然出现一个伟岸之人，高官佩剑，顾盼非同寻常，不知从哪里来，袒臂大喊，众人便全都溃散。他气量的大小、力量的强弱，大概就是这样不同。杜陵有诗说：“有时只在翡翠鸟栖息的兰苕上观看，却还没有在碧海中拔取巨鲸。”这位老人纵横跋扈的气势，已经显现在文辞中了。伯调和我谈论诗歌很久了，他的诗不太令人喜爱，但气势魁梧而自负。当他精心锤炼、匠心经营时，就像坚金美玉，没有一点瑕疵。我任职齐鲁时，挽起衣裳渡过长江，北游淮水、泗水，渡过黄河，登上泰山眺望沧海，把那郁结苍茫的气势写成诗歌，尤其洋洋洒洒，充满大风般的气势。善于观气的人都惊愕收手。我曾经畏惧他的诗气太难驾驭，想压低它使之接近常人，伯调握笔不肯低头，大概不容易同他争雄。去年秋天，伯调装载着诗集到宛陵来访我，正好我滞留在关隘，没能见到他。如今我们在武林相聚，而他的诗集已经刻成，菜阳宋公也已经为它作序。我姑且写下他独特之处，以记录这篇序文的开端。假如诗歌真能使人穷困，像伯调这样的人，即使想不穷困，也不可能做到。《学余堂文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八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 赠送序

译《赠陈方伯序》宫詹学士陈先生出任山东右布政使，一年后升任陕西左布政使；他将要离开，诸位大夫都十分惆怅。施子裵[文字残缺]执手不能说话。有人问：“您为什么留恋得这样深呢？”施子说：“承蒙您的询问，我本来也不能解释自己。”先生任宫詹时，以文章闻名，后辈都希望得到他一句话来引荐推重。我当时任比部官，曾以诗拜访，他赞许了我的诗。等到先生任山东藩司，我又作诗送行，他也赞许了。后来我担任学使，到了任所，先生为我作诗两章，并为我的诗作序；他看过我校阅士子的文章，又为此作序。这些文章都情意深厚、勤恳周到，穷尽源流，洋洋洒洒数千言。我性情固陋疏阔，多次同世俗相抵触，先生用道义匡正我，用力量扶助我。他曾说有诗文若干卷，将全部拿出来，嘱托我评论编次；但被文书公务夺去了时间，最终没有办成，而先生就要离去了。凭先生的才华，从词臣起家，在禁苑执笔，对于钱谷文书，本来完全可以置之不问，却辛劳地专门管理钱粮文书，难道还能有未尽之处吗？天子如果特意在朝廷考察臣僚，任命他们统领藩镇牧守，任职多年以后，难道能不想到任用辅佐自己的贤才吗？秦地正兴兵作战，羽书往来频繁；那里的百姓强悍而难以驯服，妇女也都熟习战争、喜好争斗，加上年年接连遭受饥荒，草料军粮无从筹出，疆域数千里，飞檄转运也接济不上。若不是得到勇武强悍、严明果断的人，势必不足以办成事情。即便如此，难道没有看见先生治理齐地的办法吗？齐地百姓急功逐利而喜欢欺诈，奔走赴死如同群鸟，已经到了强悍难驯的地步。先生到任后，钱法得以推行，私铸钱停止，市场店铺不受扰乱，上下和睦；中丞、直指使者巡按各部，没有不首先推重他的。各司大夫和士绅，先生都同他们相处得十分融洽。他又一向擅长书法，人们争相准备墨汁和绢帛，伺机请求他题写，得到墨迹便认为幸运，他受到仰慕就是这样。代理左司数月，文书钱粮没有误期，处理政务和平稳妥，政令一天天得到施行。既然治理齐地已经见效，把治理齐地的办法移来治理秦地，又有什么困难呢？况且秦地长期苦于战争和饥荒，面对那些形容枯槁、面容憔悴的遗民，若再剜肉补疮，又不善于安抚体恤，只是一味急切苛刻，我不知道所谓勇武严酷的人究竟会有什么得失。百姓如人的肢体，财物如人的膏血。受创伤的百姓，面色枯黄，皮肤干槁，形容憔悴；逼迫他们索取膏血，只会立即死亡。不如先舒展他们的手足，疏导他们的筋力，然后膏血才可以取得并持续输送。先生只要把治理齐地的办法移来治理秦地就可以了，又有什么困难呢？然而我私下对先生的留恋，大概终究不能停止。当时陆大夫石斋出来饯行，听到我的话，认为说得好，说：“这些话可以作为赠给先生的文字，先生要出发了。” 《送按察朱公之任关中序》我为陕西左布政使陈公写完送行文章后，过了十天，按察朱公也回报说将要升任离开，担任陕西右布政使。两位公同在齐地任官，关系非常好，如今恰好又一起到秦地任职，先后同行，喜悦是可以想见的。我施闰章在这里任职，和按察同署办公，校阅士子的空闲时间里，早晚都能见到他，因此最了解朱公。按察的事务本来就难办，如今尤其困难。台使者所弹劾查办的案件，以及郡国大小诉讼，全都要依靠按察审理定案；每天早晨起来接受诉状，文书多到官吏两手都抱不完。案件有规定期限，稍有延误就会获罪。山东地方千余里，上下传递必需十天；官吏有时违法，案件经过一年还不能断结，何况又加上严厉处理逃人的法令和以赎金数额考核政绩的要求。即使日夜兼程，开始锐气十足，中途衰怠，最后懈怠的人，到处都是。朱公到任不到一个月，奏报的大案已有数百起，救活本应论死的吏民一百多人。从前逃入海岱山泽的逃犯，被捆缚押回；积累数年的赎金，一天之内便按名册收足。朱公凭什么做到这些？他初次做官任深州知州时，深州一向有很多大盗，横冲直闯造成祸患。朱公招募其中豪强，以威信控制他们，使他们互相招引捕捉盗贼，一年多后盗贼全部散去。邻境有人在道路上抢劫，台使者发文强令朱公办理，朱公审问一次便查得首犯姓名。三年中考核为最优共有九次，后来负责庄浪军务、分守河南，都实实在在地建立了名声和功绩。贼寇逼近南阳，他披甲戴胄抵抗。任河东按察使数月后，朝廷追叙他的功劳，加官一级。议论者说，朱公即使不被召入朝廷，按惯例也应当升任左藩，没想到最终得到右藩之职。朱公慨然对我说：“家父过去任江南藩司，又巡抚登莱、郧阳，我没有一次不跟随。如今父亲年纪已高，又没有兄弟，我离开这里向西而去，只因省亲相隔遥远而感到惭愧，哪里敢在内外、左右和升降之间计较区区得失呢？”闰章既深深了解朱公，又更加敬重他的话；做官而不忘父母，我内心实在受到感动。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赠言，也拿给陈公看。《送冯永丰归山阴序》山阴冯君木伯以进士身份出任吉州永丰知县，赋税平定，诉讼简少，永丰百姓安居乐业。过了一年，他因擅自安抚山贼而被夺去官职。事情的缘由是邻县盗贼发生杀人案，供词牵连到永丰所安抚的盗贼。永丰的父老子弟肩挨肩、脚跟接脚跟，匍匐哭喊着来申诉的有成百上千人，都说：“侯爷确实救活了我们，不要夺走我们的侯爷！况且盗贼藏在山中竹林里，长期困扰军队，剿灭不如安抚方便。他们既然归顺，如果不立即接纳，就会像鸟散狼奔一样逃走，所以不如安抚。”又说：“侯爷安抚的盗贼，确实没有抢掠邻县；抢掠邻县的是另一伙盗贼。另一伙盗贼嫉恨他们不同于自己而接受安抚，所以借这个借口把永丰当作发泄之地。”又说：“天子神武仁慈，不轻易杀人，占据山海的盗贼都依次接受招安，最终还被录用。”此前本县邓侯也曾因安抚盗贼而记功，如今却唯独因为这件事被斥退。幸亏您掌管此地，请求把他留下，不要听信那些话。”说完，众人都叩头号哭，眼泪像雨一样落下，庭院的土都被打湿了。过了不久，朝廷下诏捕杀盗贼，冯君协助谋划方略，将他们全部擒获。督府补写文书上报朝廷，为文武官吏挽回过失，但冯君最终还是因此获罪被斥退。永丰人悲愁痛苦，衰弱哀号，不能自我排解；大家共同刻石颂扬他的德行，为他立尸位祭祀，并在丰水之上用俎豆祭奠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光着脚哭泣送行的人，沿江走了几十里仍没有断绝。我听说后，叹息流泪。冯君告别出行时，却慨然上路，没有悲叹哭泣、愤愤不平的神色。君子听说后说：“如果有可以安身的地方，出仕便不是因为留恋；如果有可以任职的地方，离去便不是耻辱。”从永丰人不忍他离去、冯君不怨恨自己离任来看，冯君的为人和施政，都可以由此知道。永丰本是山地险城，号称难治；山阴却是名胜之地。冯君又能作诗歌，舍弃这里回去，大概也有一种洒脱自适、暂得其乐的意味吧？这是盗贼平定之日。天子因为灾异反省自身，下诏大赦天下。冯君被斥退，不必担心不能重新振作。我只是惋惜他的离去，更加敬重他这个人，因此写下这篇文章来表彰他。这大概也是永丰人的心愿。

译《赠无锡施氏五世一堂纪事序》我初到锡山，拜谒道南祠。那里本是龟山杨先生讲学的地方，后世因而建立祠堂祭祀他，就是所谓东林书院。县中先达贤人、有道德的人可以附祀在廊庑之下，已故宪副施旷如先生也在其中。我仔细看了姓氏，欣喜地说我们宗族中有人。第二天，族人文学尔麟翁到九龙山下拜访我，他的儿子孝廉熙、诸生会焘以及孙子廷琫等人都翩翩然聚集来，讲述家族亲人的情谊。我于是询问旷如先生，族人说：“这就是我们的先大夫。他曾跟随高忠宪公交游，天启己未年考中进士，在天启、崇祯之际，弹劾宦官、平定盗寇，声名功绩都很显著。回到乡里以后，把自己的学问传给子孙，在乡里行德，数次主持讲会，享年七十八岁。这一年，曾孙琫生了一个儿子，先生还来得及见到他，亲自给他取名为铉高。”一家五代同堂，是县中交口称赞的盛事。偶尔到他家拜访，那个叫铉高的孩子，姿态骨相奇异高峻，才四岁，行礼却像成年人一样。我于是感叹近世多灾多难，名门衰败零落，祖父不能见到孙子、儿子不认识父亲的情况很多。强宗大族的子弟又多是纨绔，只在声色、犬马和利禄上竞逐，名声虽盛而实际衰败。如今施宪副以下，世代都有德行事业。尔麟遭逢乱世，未能参加科举，但他的几代子孙，有的在乡试中举，有的在学校中成名；同族兄弟接连兴盛，终于使本宗五代人在同一时期聚集一堂。这岂只是尔麟能够称为继承先贤、光大祖德，也是在追念宪副留下的长远恩泽。松柏不会生长在小土丘上，蛟龙不会潜藏在浅水沟里；这些话都有所凭借才产生。我听县中父老说：“宪副的祖父励庵公，曾任太仆卿，具有清廉德行；太仆卿的父亲教尤公更暗中行善，大概是国医。过去何澄凭医术救活人，不在危难中侵夺别人的妻子，后来终于成为显贵官员，何况他暗中的德行还有不可胜数的呢？”贾谊说过：“古代的圣人不在朝廷，就在医卜之中。”难道这就是有道之士而游于医术的人吗？我又由此知道，施氏一族的福泽还没有衰竭。适逢尔麟将举行六十岁寿宴，子弟们来请求我写几句话，于是大略编次他们世代的德行事迹，使之附在家谱中。末流家族世代显贵，上等家族世代积德；我们族人千万不要忘记道南祠的祭祀，能够世世代代继承他的学问，也就可以了。《送汪舟次游庐山序》我施子离开临江任所时，汪子舟次来到，见面十分高兴，说：“我划船逆江向西，一愿游览匡庐山，一愿见施使君。我私下听说使君每天接待宾客，容纳应接都忙不过来，所以准备在青原、白鹭之间等候。如今使君要走了，我才敢请求见您一面，从这里就进入匡庐山。”唉，汪子，这难道是如今一般的游人吗？汪子家在白岳，专心致志读书，性情本来清高寡欲，可以凭借不得志而发愤作诗，这与古人的道路相合。栎园先生以及我的朋友荔裳、楼冈、西樵、苕文、豹人、伯吁、筑夫诸位，都急切地推许引荐他。这一点在文章辞藻中已经显现，正所谓不是他去追随别人，而是别人主动归附他。然而他以寄居为客为耻，喜欢纵情游览名山深谷。又因为我离任时没有先游匡庐山而先来拜访我，急切地去求取别人不求取的东西，这是为什么呢？君子不担心声名不能树立，而担心志向不够广大、意气一天天自满。凭汪子的才华声誉如此，探寻幽境、喜好古迹，听到某处岩壑优美、某位朋友贤善，便不远数千里，提衣划船去寻访，唯恐落后；这样看来，他所拥有的学问才华日后一定会超过别人。匡庐山的秀美，实在位居东南诸山之首。我过去因为等待候风，曾经从开先寺攀登炉峰，俯视瀑布，游览过金轮、玉帘、三叠泉、九云屏等处，只有东西二林尚未到过，游览还要等待机会。如今汪子年纪还轻，体力足以游遍胜境，他所得的见闻，和我相比应当多出五倍。可是我看近代记载庐山的各种书籍和篇章，多得数不胜数，唯独苏轼的诗很少；他曾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因身在此山中。”如今不知道庐山的面目究竟怎样？汪子难道会深入山中，从山外的角度来观察它吗？这样才算真正可以游览了。《赠杨生序》古代的君子立身处世，总是小心谨慎，好像将要坠入深渊；他说话也惴惴不安，好像不敢从口中说出来。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他们估量自己的言语和行为，发现有胜过别人的地方，必定退下来思考：难道没有比我多五倍十倍百倍千倍的人吗？掌握超过别人事业的人，心中怀有不如别人的忧虑；积累盛大光辉的人，仍然担心自己鄙陋浅薄。因此修饰自身，使自己足以成为法式；说出的话成为经典；从眼前近处推及长远，流传给后世，达到不可企及的境界。孔子拜见老聃，老聃告诫他说：“去掉你的骄气和过多欲望，去掉你的矫态神色和过分的志意。”孔子盛德充盈，举止合于礼，难道真的有老子所说那些需要去掉的东西吗？但老子仍这样告诫他，孔子还有“老子像龙”的感叹，何况后世那些凭言语文章显现于世的人呢？古代君子先通河流再入大海，说话有源头；先实行后发言，事情有次序。如今的君子却不是这样，眼睛还没有通览六经，便奔逐于稗官野史的书册；口中还没有熟习《诗经》四始，便涉猎诗赋文章。有的人低头专攻八股文，终年咿唔诵读一篇文章，大家便都把他看作读书人。他们把古代由小成到大成的学问置于什么地位呢？浮华文章盛行而实际学问衰落；皮毛都不存在了，毛又将依附在哪里呢？天下这样广大、四海这样辽阔，想求得一个文人，也并不容易。即墨杨生回到吉水，志向高洁、品行芳美，才华丰茂而年富力强，乡里都称赞他。他不肯参加有司主持的考试，县令张琛写信邀请他，勉强之后他才出来。我让他补入诸生，并列为第一，刊刻了他的文章。杨生把自己的诗文作为贽礼；过了一年，莱州宪使张君又召集莱州士子考试，把他列为第一，按照国士的礼遇对待他。张君号称善于识人，杨生因此声名更加显著。他想到我当初殷勤接待他，而估计我将要离任，便徒步来到历下，又拿出各一卷诗文请我指教。他文章的旨趣高远，请求增益自己的心意勤恳而周至。一个人的声名将要成就或败坏时，忌妒他的人就会出现；声名已经成就，忌妒者也会随之出现。杨生的品行学业日益进步，我却担心没有什么可以再帮助他，于是把古代君子的道路告诉他，知道杨生一定会有所成就。杨生回去经过掖水，有个叫罗鸿图的人，也是贤良之士，又是您的朋友，希望他也把这些话告诉您。

译《龙道显字序》士人将要在天下后世卓然显名，还是只想在朝夕之间取得荣华？贤能的人一定早就能分辨清楚。近代选取士人的制度废除征辟，改用科举；在礼部考试中考中、称为进士的，大约每三年得到三百人；而所谓乡试中举的人，数量是它的几倍。天下九州才俊这样多，入选的却只有三百人，确实困难而且尊贵。若累计几年计算，人数就多了；累计二三百年，不下于一万多人，但其中能被列举、记数的有几个？甚至不到两代，乡里人就不能举出他们的姓名了。这是因为他们所凭借的是地位尊贵，而不是道德之道。孔门四科并不以门第高低来称许，但子路、子贡等贤人仍曾经做官。颜回只是在陋巷中终老，从当时七十二弟子直到今天，王公贵人最终没有谁敢同颜回相比。子贡驾着四匹马、车骑相连，从容地超过原宪，却反而被衣不蔽肘、鞋底磨破的人所讥刺。这种操守看重的究竟是什么呢？君子心怀仁德、践履义理，辞去富贵而不辞弃贫贱；富有时不祈求土地，勇敢时不凭借武器。平庸的车服不能使他更加受宠，抛弃它们住进蓬门荜户也不会使他更加困顿。在乡里，他受到邻里尊敬；出外，则百姓归附；贤士大夫为他歌咏，史官为他记载。自己感到满足的德业既已修成，爵禄自然随之而来，这就是所谓百姓的希望，是道德在当时显现出来的样子。然而君子本来就忘记把这些看作自己的所有。从前罗文恭公参加廷对，考中进士第一名，他的岳父曾君拍着他的背，惊喜得超过预期。文恭内心惭愧，脸都红了，慢慢答道：“儒者有那么大的事业在身，这件事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唉，这样的志向实在值得观赏。吉水龙君名榜，字胪先，是文恭的同乡。他考中进士后，并不自我满足，来跟随我交游，又勉励同道朋友相互切磋。他侍奉父母谨慎，同人交往厚重，大概是有志于古代之道的人。我知道他所看重的另有所在，所以请改他的字为“道显”，并叙述其中的道理来勉励他。不过，我也喜欢谈论大道而德行赶不上言论，难道能不因此在内心惭愧吗？《送孙无言归黄山序》黄山距离我家不过几站驿程，我曾三次想去游览却都没有成功。年轻时看到前辈写的黄山游记，心中十分惊异。凡有从黄山来的人，我总要详细询问那里岩壑、树木、山石的形状，把这当作乐趣。癸未年，我曾约定日期前往，却因兵乱作罢。癸巳年在歙县办事，听人说黄山更加奇异，又约定日期前往；后来遇到暑雨，白天昏暗，不能游览，大家都说秋天最好，于是又作罢。秋冬之间，我留在金陵，转眼过了七年。庚子年秋天，我扶杖带着粮食，装载酒和肉干，准备出发，又遗憾被事务耽搁。我的黄山之游始终不能成功，大概像被鬼神故意阻拦。歙县人孙无言在广陵客居十多年，没有一天忘记黄山。和他交游的人，都写文章送他回去。我想，广陵土地腥膻而喧嚣，是鱼盐商贾聚集之地，夹在江海之间，烽火没有安宁的岁月；而黄山是天帝的都城、仙人的洞府，他离开这里回去，实在合宜。傍晚给车涂油，早晨便驾车出发，即使派人追赶也来不及了，哪里还等得到他来为我送行，补偿我未能前往的遗憾呢？孙子之所以没有早早回去，难道不是都有不得已的原因吗？唉，天下的名山大川也有幸与不幸。黄山蜿蜒数百里，连接宣州、歙州二州，高远险峻幽深而灵异，不能穷尽探究，本应列入五岳之中。但大禹的足迹没有到过那里，秦汉时期的祭告也没有涉及，司马迁、谢灵运、谢朓、杜甫这些人也没有听说到过那里，所以它的名声在古代没有大为显著。山上又有轩辕炼丹台的传说，尤其荒诞恍惚，不足凭信。孙子回去以后，是要在山脚下浇灌园圃、种植树木吗？还是要攀登幽僻险峻的山梯，在无人之境结庐而居？难道要沉溺于神仙、佛、老的学说，迷失其中而不能出来吗？逃避空寂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便会高兴。孙子喜欢交游，重视文章，他能进入寂寞之地，离开群体独自居处吗？我听说黄山诸峰中，天都峰最高，有许多珍贵树木和奇异山石，还有异兽守护，却不伤害人。僧人普门曾经开出一条像鸟道一样的路径，如今荒芜堵塞已有几十年。您如果果真回去，应当重新开通旧道，并在先前经过的地方题名，使后来的人不至于迷路；或许可以登上绝顶纵情游览，以满足我一生未能成行的愿望，我大概将跟随您在那里终老。《送杜蕃舒归里序》杜生蕃舒从齐地回来，施子送给他路费。掌管钱袋的人说钱箱已经空了。杜生道谢后又皱眉说：“先生想到我，情意已经很深了；但我私下怀疑您只厚待别人而忘了自己。莫非这是太不会盘算了吧？”施子说：“你以为我是过分廉洁吗？我大概是天下最贪的人。你为什么这样苦心替我谋划？”杜生张口结舌，脸色变了，过了很久才说：“我跟随先生做官三年，大事小事没有不知道的。您交往的人中，防备空手而来、满载而归的很多，可先生的钱袋里却没有多余的东西。别人拿财物来送，您就拒绝，唯恐拒绝得不够快。您形容憔悴、面色枯槁，手里校订文书，嘴里念念有词。先生这是病了！”如果这样还叫贪，难道是表面拒绝、暗中收取吗？请问其中的道理。施子说：“唉！你为什么这样拘泥于‘贪’这个字？拿了却不能据为己有，不是贪。不拿却能据为己有，别人也不能夺去，这才是贪到了极点。庄子说：‘君子内没有饥寒的忧患，外没有被劫夺的忧虑。’你没见如今那些钟鸣鼎食之家最终覆败的吗？伤害自身、抄没家产、使宗族沉沦的人比比皆是。他们开始不过是争夺竹筐衣箱中那点私利，最后却连自己最珍爱的东西都丢掉了，哪里还有时间顾惜呢？一个人丢掉自己最珍爱的东西，甚至抛弃性命、家产、妻子儿女，还说他善于贪取，那是不可以的。” 我是个浅陋的人，还没有接受任命就先感到战战兢兢，行动像要跌倒，居处像要坠落，独自一人时也像处在众目窥伺之中。把别人放在前面、把自己放在后面，平等仁厚，担心谗言、害怕讥刺，弥补缺漏、修治弊病。钱袋里只有一金，却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我大概就是患得患失、被尼父孔子鄙视的那种人。然而即使疾风震雷，我也能安然守持；吃饱后高坐，教导学生；登上泰岱，观览沧海；拜谒阙里，陈说《诗》《书》；搜集考订旧籍，书籍积满箱柜、连车装载，寸缣尺楮也都收集储藏。盗贼不敢窥伺，百姓也不咒骂。别人看见的是不足，我看见的是有余。这也是贪到了极点。况且名声超过实际，是道德对人的欺骗。努力履行职守却不能完全贯彻其道，不过是办事的末节。我眼前被五色迷惑，不能防止别人讥笑我；行为有愧于颜回、闵子骞，却还私下把自己附会到有道者之列。我沿着孔氏的门墙行走，惴惴不安地害怕自己不能进入其中。奉命出任，事情办完归来，所得已经很多了，何况敢自以为廉洁吗？”杜生品貌朴实而志向端正，回去后修习学业，也只致力于守住那些别人不能夺走的东西罢了。为什么这样苦心替我谋划？杜生听了很高兴，说：“我如今才知道先生为什么称得上贪。”于是斟酒告别离去。第二天，我把他的话编次下来，追到济水上送他。

译送魏惟度归武夷序 魏惟度，是闽地人。他来到大江以南，尽情游览。又每天寻访能够写诗和古文的士大夫，把他们的作品收录刻印。他看见我的《武夷记》，感叹说：“为什么把我篱笆之间的东西夺走了？我还是回去吧。希望您用文章送我。”唉！如今的游士，我大概了解他们了。古代求学的人，闲暇时才有所游历，而且有一定的地方；若非不得已，不会外出。有的人从遥远偏僻的地方来到中原，在京师游学。大而言之是为了成就学业，小而言之是为了保全名声。如今的士人多喜欢游历，能得到机会便高兴，失去机会便忧愁。甚至有老困之时无处可归，把这当作游历的弊病。然而如今士人困穷、失去职守的情形，大概更加严重，困居乡巷而无处诉说，不得不奔走四方。等到疲倦归来，又往往没有半亩一丘的土地，可以营造草堂、安置书籍，在其中悠然自得而忘却衰老。我又知道士人要归隐是多么困难了。如今魏子游历一年多了，所到之处只把山水和文章当作急务，有余力便全部拿来刻印诗作。他家有枕江堂，可以高卧其中游心养性。这大概是他和世间游士不同的两点。我不知道枕江堂距离武夷有多远；武夷的美景您都知道，不再赘述。唉！自南宋以来，道学没有比闽地更盛的，而闽地又没有比紫阳更盛的。我曾经进入闽地，经过建、延诸郡，寻访先贤讲学的地方，考察它们遗留下来的踪迹，询问还有没有保存下来的遗址。武夷山三曲，就是从前的紫阳书院。溪流山峦迂回交错，忽然出现一片平地，可以建造一百多间书屋。前后那些陡峭秀美、远远耸立的山峰，都层层向左右推进。这大概是造物主为有道之人准备的地方，只是祭祀先贤的祠宇废弃已经很久了。我曾把这件事告诉海盐道翟公凤翥，翟公慨然承担了这项事务。不久翟公在任上去世。如今您回去，必定会以此为乐吧。若当政者有可以禀告的，就把这件事告诉他；否则便集合贤能之士，稍稍修复祠宇，再在旁边建几间书屋，用来歌咏圣贤之道。和尚、道士不能再同我们争夺这里一尺一寸的土地。听说朱子编纂注释诸书，大多是在武夷完成的。您本来就喜爱文章，回去后寻求这些著作，一定会在这方面有所进益。请让我把这些话作为赠言。送孙豹人归扬州序 关中的孙豹人先生，被召来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却被黜退，将要回去时，又有任内阁中书舍人的命令。同被荐举的人都认为他的遭遇奇特，称许他的志向品行，于是请施子写赠序。施子说：“士人不因富贵而屈服，不因贫贱而失意，即使有蒲轮征召，也不改变悬车归隐的本色，这可以说是洁白无瑕、无愧于处士的人了。”豹人向北进入京城，起初被有关官员所迫，住久以后，京城等待考试的人大多忙着钻研训练词赋，只有豹人独自广泛浏览其他书籍，偶尔对客人说：‘我寄居广陵，家中几十口人的饮食都等着我供给；如果让我在京城做官，难道不会使全家饿死吗？’后来参加考试没有中，他反而很高兴，于是收拾书籍向南回去。圣明的天子下诏考察各地平民处士，凡是素来以文学著名、年老而不能任职的人，便授予京官的名衔，以此来荣耀他们的品行。当时合格的共有七人，豹人也在其中。起初拟授司经局正字。天子认为这个官职太轻，于是和杜君越、傅君山等人一同授任内阁中书舍人。当时杜君八十四岁，傅君七十三岁，都没有参加考试，已经先回去了。有关部门议论说官职与他们的身份不相称，而中书省特意授予这个官职，大概确实是特殊的恩典。舆论认为把被黜退的处士授为舍人这一清贵官职，恩典礼遇非常优厚；而豹人穿着草鞋孤独行走，神态自若，好像只是因为年老才授给他官职。吏部在庭中召集人员查验，他独自躺着不去；不久受到催促，才慢慢走进去，徘徊不前。掌管封爵的人望见他的须眉全白，把他引到前面说：‘您老了。’豹人直截了当地回答：‘还没有。我四十岁时就已经是这样了。而且我先前因为年老请求免试，您一定认为我还壮；如今我不愿因为年老而得官，您又认为我老了，这是为什么？’众人都相互使眼色，暗笑他的愚直，但最终还是按老年给他授官。大概不是崇尚儒者、敬重老者，就无法彰显朝廷的恩典；不是守分安贫，就无法显出隐居山林之士的志向。如今他处在既不隐居又不出仕之间，身体贫贱而在朝廷拜官，名声富贵而在乡野遁迹，难道不正是考察古道而获得的多余荣耀吗？豹人今年也已经六十岁了，却仍掉头拒绝、抗言直陈，比起如今的人又怎么样呢？他的诗带有秦地声调，出入于杜甫、韩愈、苏轼、陆游诸家之间，不追求雕琢修饰。吏部赵公玉峰已经为他刻印了著作，我只叙述这些事送他归去。后来称道这个官职的人，应该知道它为什么显得尊贵了。

译送郡丞唐公迁守大同序 会稽唐公寓庵先生由工部尚书郎出任本郡郡丞，任职将近十年，才升任大同太守。有人说，公起家于高等科第，号称廉洁能干，升迁品秩为什么这么晚？本郡人都叹息惋惜说：‘为什么这样快就要夺走我们的唐公！’为什么有人以升迁晚为遗憾，有人却以升迁快为遗憾呢？听到这些话的人解释说：‘遗憾升迁晚，是替唐公谋划；遗憾升迁快，是郡人替自己谋划。古代有人攀住车辕、躺在车辙中，甚至聚集柴草堵塞道路，使官员不能前行，难道是不希望他接连获得高位吗？实在是因为从他治理自己这里获利，又舍不得他离开，所以爱戴他并为他祝福。’一年升迁九次，也不能因为百姓舍不得他而把他留下；十年才调动一次，仍然嫌快。由此看来，他治理政务的成效就可知道了。郡中设置郡丞，是为了在太守左右协助他发布政令。近来的惯例是太守特别看重郡丞，不专门处理诉讼文书，只把整顿军备、捕盗作为职责。在此以前，治理盗贼的人屡屡成为百姓的祸害，大家闭口不敢说话。唐公到任后便免除烦琐苛细的事务，减少拘捕传讯，从前穿红衣的囚徒成群出现，如今诉讼公堂已经寂静无声。我偶尔和他相接相侍，坐着交谈常常一整天。公为人总是把枯燥的文辞整理得繁茂，把繁剧的事务处理得简明；郡中险要县邑缺少官员，便急忙推举他代理政务，他却多方推辞。等到督运转输粮饷、制造战舰、在王道上奔驰办事时，许多官员远远望见便迟疑不前，他却从未拿劳苦作为推辞的理由。他又询问百姓的疾苦，议定减去质库子钱的三分之一，禁止民间溺杀女婴的习俗，在琴溪捐资修堤以阻挡支流，百姓都称便。君子处在没有施展空间的地方，忧虑的是不能竭尽才能；处在有施展空间的地方，忧虑的是不能竭尽心力。唐公做郡丞时，谦谨拘束，不能完全施展一尺一寸的才能，治理成效尚且如此，何况让他专门治理一个郡呢？大同是古代的云中之地，三面有边塞阻隔，扼守雁门、狐塞的险要，李广、魏尚都曾以名将身份担任守臣。这里是汉代以来用兵的地方。如今天下内外一家，边烽已经平息，坐镇边地以统领军队，而太守不掌握兵权。过去守边重在勇猛，以抵御敌人；如今守边重在安静，以使百姓安宁。唐公多次说太夫人年事已高，不喜欢他到遥远地方做官，但太夫人勉强进食，身体并无疾病。而且公曾经主持三晋的考试，熟悉那里的道路山川，公就放心前去吧。《诗经》说：‘王事没有止息，来不及奉养母亲。’您镇抚百姓，协调和睦将吏，以减轻天子西顾的忧劳，那么即使镇守云中，也同在渤海、颍川一样，可以安坐治理。听说边地早寒，黄沙白草，即使盛夏也不能穿葛衣，只能穿皮裘。试着揭起帷帐巡视所属地区，看看苏武城以及李广、魏尚守边的遗迹，时时取白堕春醪，与宾客一起畅饮，舞剑，以铙歌为乐。回忆起江南的风土和敬亭山的云月，您难道就会忘记我陵阳的一片土地吗？我实在惭愧，不能挽留您。请让我攀住车辕、躺在车辙中挽留公，再斟一杯酒，撰写这篇文章作为赠言。《学余堂文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九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写 寿序 无可大师六十寿序 无可大师是儒者。曾经任翰林，在公卿之间声名显赫，后来离开官场而学习佛法。起初在粤西，遭逢战乱而弃官，刀刃交加于颈项之间，有人收容他才得以逃生。后来回去侍奉天界浪公，闭关高坐数年，剖析心灵、洗涤身心，对于性命之理豁然冰释。他感叹说：‘我若不是遭遇九死一生的磨难，几乎辜负了这一生。’古代听闻大道的人，有的因为恶疾而觉悟，有的因为患难而觉悟，大多也是这样。他的祖父廷尉公，深通《周易》；父亲中丞公继承了这门学问，和吴观我太史反复讨论羲皇、文王之学，考究而折中。大师年轻时听闻此事并且喜爱它，到这时便深入研究，废寝忘食，忘却生死，认为《易》的道理与佛氏相通，也与老庄相通。他常对人说：‘教没有所谓三种，它是一而为三，三而为一。譬如一座大宅，虽然有堂、内室、楼阁等区别，实际上仍是一座宅子。门径各不相同，但相互贯通、彼此发挥作用。’所以他曾有《周易时论》《炮庄》等书，学说没有不完备的。学者认为他的学问浩瀚如河汉，而各种参互错综的内容，条理都贯通无碍。《易》说：‘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他最初进入青原时，为笑公扫塔，不久又离开那里前往廪山。庐陵太守于明府把七祖道场作为理由，坚请他驻锡，于是大师留居数年，著书说法，归依的人一天天增多。他间或同幽居之士、风雅文人往来，疏通瀑布泉流，洗涤奇石；碑铭、偈颂照耀山林沟谷，一言半语无不归于大道。众人都认为枯槁的荆棘重新茂盛、山川为之改观，都是大师的力量。大师天资非凡而又喜爱深思，治学务求穷尽各种差别现象的道理；凡天地人物、象数历律、医卜之学，大都能神妙地领会、默默地认识，遇到事情便能写成著作。善于讲《易》的人不拘泥于《易》，善于参禅的人不执着于禅；他急切地为人开示，囊括百家，揭示三乘佛法，像风起泉涌一样，半夜也不停息。士大夫经过吉州的，很少有不在青原问道的；到了那里听见他的话，没有不欣喜得忘了返回，茫然若失，仿佛失去了自己原来凭恃的东西。我从前奉使经过苍梧，和大师在云盖寺结交。后来战火纷乱相随，我辗转向北归去，到了匡庐，又同游五老、三叠之间，十天后才分别。又过了十多年，我在湖西讲学青原，每年总要见他几次，每次见面必定谈论一整天。虽然我的性情愚钝，拘守儒者的学说，但大师对待我时，常常倾囊倒箧地传授给我，他的话我不敢忘记。去年秋天，青原弟子琴岛来告诉我，大师今年满周甲子，四方交游的人大多写文章祝寿。我特意只叙述这些大概情形。大师如今正证入无生之境，登上最高乘法，把一切文字看作糠秕；听到我这些话，大概会捂住耳朵笑我吧。

译张甓斋七十寿序 儒者称许一个人，要看他的道德。近来我稍稍从事于文章写作，曾经仰望并思考当世贤能而有声望的人，常想：‘怎样才能像史传所记载的那样，万一得到那个人来借助我的文章，使我的文章伟大起来呢？’因此停笔长叹。石似玉的碔砆堆满房屋，也不如一块璞玉；凡庸的木材遮蔽原野，也不如松柏。可贵的是它们特别超出同类。大道已经隐没，偏才独行的人往往受到称誉，而其中没有比忠孝更高的。魁伟卓异之士常常有客人说：和州白洋张瑞寰殉难的遗事，使我内心壮佩他的为人。张公曾任南京光禄寺大官署丞，不过是散秩官。后来自己免官居家，又没有守城的责任。当流贼逼近和州时，他划地据守，独自扼守北门要害，用炮打死贼军首领。贼人愤怒，像蚂蚁一样附城而上，刀刃交错于颈背之间，他也不退却，最终以身殉城。夫人黄氏以及次子、幼子都跟随他死难，只有长子冒着刀箭独自生存下来。事情发生在崇祯八年十二月。天子听说后哀悯他，追赠鸿胪寺署丞，并与故殉城知州黎公弘业一起在州中建祠祭祀。过了很久，长子以诸生身份伏在宫阙前上书，请求改授更高的赠官品阶，血泪沾湿了奏牍。一时名人如杨公廷枢、张公采，分别论述编次此事，撰成铭文、传记，使张公的事迹更加显扬。州人感叹而以此为荣耀，都说：‘张公有儿子了。’于是又知道张伯子的为人。当时和阳有戴敬夫、鲁孺发两位先生，都是德高望重的长者。我曾想渡江向北，希望能够遍访他们。大概怀着这个愿望二十年，却一直未能实现。乙卯年嘉平月一日，甓斋张先生满七十岁，他的亲戚王伊皇、黄宪叔来请我写寿序。我的朋友沈及人告诉我：‘甓斋先生就是从前光禄殉难张公的长子、曾伏阙上书的人。’他是戴、鲁两位先生的亲旧，又曾和家徴君交游。唉，老成之人纷纷凋零去世，我没有来得及见那两位先生，如今却还能借文章同甓斋先生交往，这实在可喜。当贼人攻陷和州时，甓斋因为自己独自活着、没有随父殉难而悔恨，但最终还是靠他一人使家声昌盛。张氏光禄公殉城的事情虽然已经清楚，也依靠他流血上书、四处呼吁，才使名声事迹更加显著。听说从前如果没有甓斋，张氏几乎就会灭亡；由此可知甓斋也是杰出卓异的人。年轻时他以文章同吴越贤豪交游，明朝遭逢变乱后，便放弃科举，树立节操，喜爱奖掖培养人才。同族乡里中有才华而贫穷的人，他便资助其闭门读书。因此白洋一带有许多才俊之家；他的家产并不十分富裕，但受他恩德的人却多得无法尽数记载。他又有八个儿子，其中两个补为弟子员，其余也依次显露才华。传授经书之余，他便观赏、栽种花木，不与人交游。张公大概可以说是抱守大道而居的人。从前他同徴君沈先生友善，沈先生每逢谈论，必先提到他。如今徴君已经去世，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像我这样没有文采的人，难道只是因为辞章学问才被他看取吗？磁石不会吸引弯曲的针，琥珀不会接受腐败的草；气质相同者相互感应，这也足以看出他的品格大概了。甓斋大概是唐代司业文昌、宋代学士于湖两位先生的后裔。家中有《二张集》，都是他搜罗、参校的。张荀仲七十寿序 荀仲先生从我们宣城客居白下时，宣城人士中经常同他往来的人，都作诗为他送行。先生系舟不忍离发，后来从白下回到山阴，又时时谈到宣城；算起来，在此以前他大概已经住在敬亭山下陪伴我十年了。他既然已经把宣城当作故乡，宣城那些好客的人也唯恐他很快离去。由此确实可以知道先生善于同人交游。他为人坦荡真诚，平素品行端正，同时擅长书法绘画；写匾额大字不费纸墨，捻一块布蘸上泥水，写在几案上，让人照样摹写，字大可以达到几尺。画人物起初没有师承，一落笔往往很像陈章侯。求画的人渐渐多了，即使是街坊里互不相识的人，也把屏风间一定要挂上他的画当作乐事；他颇感厌烦劳苦，却仍强忍疾病勉力应付，从不坚决推辞。年轻时吹箫度曲，喜好侠游，身怀多种技艺；到后来终究郁郁无从发抒，便创作了几种传奇，聊以代替歌哭。将近老年时，他把这些也都抛弃了，旅居谋食常常断绝；得到几斗米，便分给饥饿的人，还典当衣服供养僧人，放生鱼鸟。士大夫争相礼敬他的贤德，而他却摧心自伤、混迹民间，多同乡野老人和方外之士交游。先生本来不是隐士。从他的祖父中丞、方伯以来，家族世代显贵，并且都有功业品行。先生年轻时以诸生身份游学太学，明末被有权势的人推荐，获得显贵官职，掌符乘传，车骑簇拥，十分显赫，正要赴任。正逢国事危急，于是他回到山阴，自称布衣。他估计自己的官府敕命大概像南安翁把它装在瓮中埋到山下那样，但始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他一生敬重我的叔父约公，把他当作兄长；约公却把他看作同辈。回忆崇祯壬午年秋天我们初次相识时，他已经在秦淮河上带着令子祠君经过我家，那时桐君还是诸生，年仅二十岁；如今头发已经斑白，儿女有四五人了。先生如今七十岁，回头计算三十多年，不料人生竟这样匆匆而过。我的叔父年长他五岁，原本约定今年到山阴为他祝寿。因为战事兴起、道路戒严，又天天处理药饵之事，最终没有成行，不免怏怏不乐。我看先生早年丧妻，独自居处，却能像少壮时一样努力进食。我们宣城的山岩溪谷，即使只有山阴的十分之一，也不值得一游吗？先生还会想念我们这些旧友，深情地来游一次吗？请代我告诉桐君为先生祝寿，过三天我将整理船桨、准备篮舆，作为先生游敬亭山的行装。

译两方先生七十双寿序 珍贵的东西一定孤独，这句话果然是真的吗？古代八元、八恺各自出于一个氏族，史书却没有记载他们是同胞兄弟。周代的八位贤士，《鲁论》记载了他们，说的人认为他们是四对乳生兄弟，大概是记载奇异之事吧。后世称他们为孪生兄弟。时代的气运渐渐衰薄，同类才德一齐出众的情形很少。偶尔有同乳、同时出生而才德齐美的，难道是上天特别偏爱一家吗？还是山川扶舆盘结的精气一起聚集所造成的呢？施子说：‘我游旌阳时，曾经遇到两位方先生。两位先生居住在梓山的南面、隐龙的山谷中。一位叫季玉，一位叫五玉。他们同乳而生，肩并肩长大。乡里人认为奇异，争相带着羊和酒来向父母祝贺；因为无法分辨，小时候便分别用红、绿色的丝绸给他们作标记。他们幼年聪颖相同，成年后都成为诸生中的高等。壮年时，长兄游学太学，弟弟成为乡进士。老年时一起隐居而长寿。他们的仕隐出处、年龄都相同。两人的妻子也都一同活到老年，各自生了六七个孩子，成为诸生的有八九人。天子三次登位，他们是其中最有名望的人。这就连他们的妻子儿女也相同，大概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即便如此，古代孪生的人很多，世人所称引的事例，我没有空闲到远处去考证。嘉靖年间顾氏的合璧、联璧同乳而生，长大后一起中乡试；他们的父亲四次生子，竟有八个孩子。唐代淮南程干的妻子，八年中生下十六个孪生儿子，这是古今最奇异的事。他们的品行事业没有显著闻名之处，所以也没有什么值得惊异的。因此说：‘同生容易，同贤困难。’两位先生年轻时就以才华自负，只是屡次命运不济，没有考中，按例本来应当各得一官。但他们对诸子说：‘做官不过是为了治理百姓；官职低微，志向便不能施展，恐怕会因为一件小过失而连累大德。我们宁可老死田间。’兄弟二人安然奉养两位尊亲，轮流陪伴他们出游，听到乌鸦啼叫而心有所动，便立即回家。正好父母患病卧床，他们奉侍汤药，侍候含殓，一生没有遗憾。衣服器用不随意耗费一钱，为树立德业作打算，根本不问钱财有无。子孙已经兴盛繁衍。两位先生说：‘人口繁多，贤与不肖就会混杂；我们宁可严厉，也不要嬉笑放纵。家门以内不许有人荒废自己的学业。’这就是两位先生的品行。他们的祖父说：‘我见池翁身材魁梧而有高尚德行，便举荐季玉兄弟五个男子。如今这五个人的孙子已有上百了。’考察他们的家谱，方氏的祖先是汉代黟侯储公的九世孙，笕曾任宣州太守，因而在梅溪安家。世代传到唐代，有位博士方德让，他的宅第后来成为县治；当时人们尊重他的义行，便以“旌德”命名县名，大概就是为了表彰方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史书遗漏了这件事，没有记载；而隐龙这个地方在县城南面，山川深厚茂密，可以凭冈俯看溪流，远望黄山，近眺梓山。我曾经喜欢跟随他们游览。嘉平月初一，是两位先生七十岁的初度，我知道他们喜爱我的文章，便勉强作歌诗，让童子唱着献酒。歌词说：梓山的山峰，高高耸立啊，是两位老人游览的地方。隐龙的山谷，深沉幽远啊，是两位老人盘桓的地方。乘朱轮车、由八名驺从随行，也不如两位老人。庭院门户之间满是诗书，采芝服食、挖掘术草，也不如两位老人。用酒肉奉养父母，荔枝作衣裳啊；佩戴兰草，唱歌献酒啊。已经喝醉，年年跟随您游乐啊，直到山巅和水边。袁卓湄五十寿序 国家每三年选取数百名进士，考察他们处理吏事的能力，寻找所谓奉行职守、遵循事理的人，却没有多少；即使幸运地得到这样的人，又往往不到壮年便任用，动辄因为防嫌避讳等小事被斥退，且一旦斥退便不再起用，困厄到穷老，这是贤士失去职守所令人叹息的原因。其中更严重的，甚至因而失意憔悴，忧戚不安而不能过完一天；我又为他们眼界不够宽广而悲伤。士大夫的祸患，大概没有比把官职看得太重更严重的了。过分看重官职，便会为了取得容身之地而委屈自己，无所不至；等到一旦跌倒，便陷于困境而无处归依。我曾见世上那些神情洋洋、自以为得意的人，身体肥胖、容貌丰满；问他：‘仕途通达了吗？’几年后却黄脸枯槁、瘦弱衰白，见了几乎认不出来；问他：‘离职而失势了吗？’如今各种果实草木，一年不能两次开花，花开也不过几天，就被人摧折，被风雨吹落，被虫鸟牛羊侵食，大概荣盛迅速败坏就是如此。可是人若想长久占据官位，就像要让四季只有春天、让草木永远守住花朵一样，不也是迷惑吗？卓湄是我的同门朋友，温和敦厚的长者。他在青州辅佐郡政，负责整顿军务，不急于拘捕郡中士卒，以无事来权衡属县，催收赋税还算平和宽恕，县中没有拖欠。他离任那天，出纳账簿一字也没有重新修缮。不久，因为分校考场文牍之事获罪，牵连逮捕，交付官吏议罪，几乎遭遇不测。天子认为他无罪而怜悯他，得以释放回家。然而最终还是被废黜斥退。有人说：他如此穷困，连一文钱也没有；而且被斥退又不是他的罪过，应该会有不能释然的地方。等卓湄到来时，他却握手庆幸获得重生，举杯大笑说：‘得到几石米，就能使我的妻子儿女活下来了。’我在秋满先出发时，您借给我一匹马，奔驰六百里追送我到任城。如今又过了七八年，您五十岁了，再次来到西江；看见您的头发只白了几根，牙齿坚固，容貌润泽，神采洋溢如同当年，难道不是贤士失去职守、长久贫困却不怨恨的人吗？而在俯仰顾盼之间，我也将近五十岁了，时光不停留，我们两人没有一次不相视叹息。《礼记》说，五十岁称为艾老，开始参与官政。如今法令严苛，做官更难了。辞去吏事、闲居度日也未必不好。请趁现在还未衰老，探究一生尚未完成的学业，或许可以以此为乐而忘记衰老。以快乐忘却老年，这就叫作大年。

译孙无言六十寿序 孙无言，是歙县人。家在广陵，贫穷而没有什么嗜好，唯独喜欢结交能言善辩的士人。对于黄山，他大概早就想归隐却始终不能实现。凡是接触到的文人，他总要请他们写送他归黄山的文章来催促自己。我曾经送给他一篇序，说广陵是江都鱼盐喧闹狭隘之地，黄山是仙灵栖息的地方，本来应该晚上想着归去，早晨便驾车启程，不必等别人送行。而新城王司勋西樵赠诗中有‘诗盈万首始归去’一句，意思仿佛是要把他留下，不听他赶快归去。广陵处在南北文人往来的交汇处，孙子又极其喜爱并竭力招致他们，所以所得诗文很多，篇章接近一万。孙子没有归去，仍然如此。去年我进入黄山，看见那里的云峰奇异诡谲、迷离恍惚，简直不像人间；但竹庐茅舍十九都长满荒草，如果不是吃松子、服术草、同猿猴为群，就不能长久居住；又没有好事者能为孙子建造一亩地的居所，他不能归去安卧，这是确定无疑的。近世之人急于追逐权利，把文字看作泥土，广陵除三几个耆老旧友之外，客人来后很少有可以投宿的地方；而海内名人近几年来已经有一半陨落了。孙子聚时相互欢娱，离时彼此思念；他处在南北士大夫汇聚的地方，诗信和书信往来，数千里间音信驿传不断。既然如此，送他归黄山的诗文即使写满一万篇，也会牵系挽留孙子，始终不让他归去。歙县有潘景升，能写文章而又好客，凭此成就了自己的声名。然而潘家本来富足，舍弃千金还容易；孙子极其贫穷，耗费一文钱都困难。黄冈杜于皇写序赠给他，说他胸襟宽广而爱心博大，称许他乐于行善，是很有根据的。壬子年冬天，他已经六十岁了，寄信来请求我写一句话。我不想用其他话来俗化孙子，仍旧叙说他尚未归黄山的意思，替孙子挽留行程。魏和公五十寿序 有些士人彼此没有见过面，却能互相感动；读到他的文章，听到他的品行，那个人就仿佛已经显现出来了。宁都魏氏有三位处士，长兄叫善伯，次兄叫凝叔，幼弟叫和公，都以文章和气节闻名，其中凝叔的文章最为著名。他多次游历江淮吴越之间。戊午年春天，他因博学宏词科被征召，却没有起身赴召。我遗憾不能见到他本人。适逢同年王君任宁都令，我赶忙托付他说：‘不要错过凝叔兄弟，并且替我寄一封信。’第二年收到凝叔的回信，他送给我一篇序，并把他们家的文集全部拿出来。其中有和公文集十六卷，他还说：‘我的弟弟仰慕您很久了，如今五十岁，希望借您一句话。’正好那年秋天我生病，大概辞谢了其他人的文章请求。然而我把和公的文集读得差不多了，凝叔又写文章叙述他的生平，大概已经把他的为人略尽无遗地写出来了。我曾经私下评论说：‘凝叔耿介而平和，和公豪侠而又是儒者。’凝叔以谈论仕进为可耻，不进入官府，却多次同士大夫中的贤者交往，乐于讲述他们的嘉言轶事，因此士人都仰慕并愿意同他游处。和公性情慷慨爽直，喜爱奇异之事，行为看重信诺；有时随世浮沉，成为文武大吏的贵客，但遇到道义上不能做的事，便坚定不移，丝毫不退。起初九岁时，父亲征君分割家产，手持一张契券，犹豫说：‘把这份给祥，礼就受损；给礼，祥就受损。’ 祥指善伯，礼指和公。和公应声说：‘宁可使礼受损，也不能使长兄受损。’他比凝叔小五岁，侍奉凝叔如同侍奉严父；头发稍有越过规矩，便接受杖责，闭口不敢出声。因此完全学到了兄长的学问。和公写文章时，肆易堂诸子中年长二十岁以上的人，都对他退让而畏惧。和公也自认为天下没有难事。年末盗贼兴起，他前往潮州客舍探望长兄，回来时听说盗贼正在险隘杀人，商旅都停止行走，只有一个挑担子的人加倍赶路。和公对他说：‘盗贼刚刚得到财物，不会马上出来；稍微迟一点他们就会回来。’到了险隘上，人的鲜血还很浓，他趁机通过。第二天有跟随而行的人，果然又被贼人劫杀，正如他所说。父母去世后，他更加喜欢远游，曾到楚、闽、粤，渡过琼海，夜间风浪骤起，最终抵达琼州。当时发生兵变，他神色不动，仍然长啸吟咏。向北抵达燕地，向西进入秦地，登上太华山，在极险之处访求道人彭荆山，对随从说：‘人何必一定死在窗下？就把我埋在这里吧。’返回时经过中州，游览龙门而归，在翠微峰顶建造房屋，题名为‘吾庐’，叔子为它作记。那时他本已厌倦游历，但所到之处必定同贤豪结交欢好，天下豪迈不羁的士人也大多听过他的姓名，和他擦肩便交谈，有时赊酒痛饮，旁若无人。南康有位义士陷入大狱，审讯他的是某位推官，此人原来是宁化李元仲的门生。和公曾偶然遇见他，却并不熟识，便立即奔走了数百里，寻得元仲的书信；他假称有个贩布客人传来这件事，如今把书信附在布客身上，请求救活义士。书信送到后，没有人替他通报，情急之下，他只好自称布客，进去叩头拜见推官。推官收到书信，询问李元仲的起居；和公应答自如，推官看出他不是平庸商贩，几次请他起身，他都谢绝不敢。第二天再次见面，叩头接受回信，事情于是得以解救。那位义士并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推官听说后，自己笑着说：‘我睁着眼却不认识魏和公；他用计谋奔赴别人的急难，很多都像这样。’和公客居浙江时，抚军范中丞是贤者。他周济亲族，从不推辞，常常帮助宗族婚嫁丧葬，不把钱财留给妻子儿女。性情偏狭，喜欢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人们却赞许他的义气，反而相互引荐推重他。赣郡的文武官吏时常请他相见，询问地方的利弊，暗中多采纳他的意见；他洁身自守、行为高尚，不因任何事情牵涉官府、触犯法令，所以最终保全了自己的身名。以上都是叔子所记述的。即便如此，古代处士中声名显赫、豪杰而不能免于祸患的人也很多。天下刚刚平定，如今善伯已经遭逢灾难，凝叔又多病，东南的文章大概只可征求和公了。如今年岁又超过五十，不要停止，请收敛壮年时的雄心，保养余年，优游于一所屋舍之中，讲说道理，吟咏歌唱；不要高谈雄辩、逞强争胜，以免被好事者指名议论。这样或许可以保持和肃、孝友的品行，完成处士的道义，并且以此报答叔子；不知道您是否肯听从我的话。

译赠王愿五同年五十寿序 君子居处时便使自己快乐，出仕时便使别人快乐。使自己快乐，就不会被外物役使；使别人快乐，就一定要和外物共同承担忧患。身居其职，却推卸其中的忧患，用来为难别人而使自己舒适，君子不忍这样做。所以大道得到施行而心情愉快，是因为遇到了容易行道的时势；推行自己的道却憔悴劳苦，仿佛不顾自身，是君子用心的艰难。只是因为行道无愧，才使大道彰明，而恩泽没有穷尽。东南漕运的差事最为烦琐重大，在淮地设置大中丞作为总漕，统辖七省；各省所属的督粮使者，其间吏、民、军、役的劳苦疾病和困苦，数不胜数。如今形势尤其难办，大概因为法令严密、考核期限紧迫，县令刚到任便失败离去；没有人负责按时收取粮食，露天堆积、散乱狼藉，便会造成许多拖欠损耗；拖欠损耗多了，就难以弥补。官员屡次更换，年年变动，积欠一天比一天多，再加上水旱灾害蠲免，漕粮又不相抵，因此常常把十年的欠额压在一个人身上追究。年年接连饥荒，大家瞪眼相望；一紧急便接踵逃走，即使有能干的人，也无从处理。督粮使者担心事情牵连到自己，差遣文书纷至沓来，用严厉文书和峻法约束守令，稍有不顺从便加以排挤，于是官员离任更快，而拖欠粮额无法计算。等到州县输送运输时，船只车辆鳞次栉比；有时拨换转运超过期限，便委托其他官吏验看，耗费无法查清，而欠粮更加无法计算。这就是粮政难办的原因。我的朋友王愿五，凭词臣身份起家，以文章闻名当世，接受这一官职后，减少差役，停止把事务旁委他人，每天早晨必定早起，多次往来江边，早晨到达、晚上便交割完毕，脚步没有停歇，船舱粮仓也没有多余的耗损。州县中超过期限的，有的察知他的才干，怜悯他们的疾苦，不忍立即罢黜，预先替他们计算告成之数，稍稍宽限片刻；等到仓促间来不及应付，又借贷数万金，买粮为疲敝县邑补足缺额，甚至亲自承受督责也心甘情愿、毫不后悔。这是何等不替自己打算啊！一旦人已经分别站定，利害显现，便会产生趋利避害之心。因此有过错的人总把责任归给下属，却从没有像这样代替下属承受过错的。愿五在京师做官时，孤高耿介、任性负气，因此获罪外调；居家数年，我寄信对他说‘东山可以高枕而卧’，愿五没有认为我唐突。我在山左任职四年，没有同他通信，愿五也没有认为我疏远。如今来到豫章相互慰问，非常欢快；只是头发已经斑白，端杯谈起长安旧事，屈指数着同门诸君，只有我们两人共同治理藩地，不禁感慨叹息。然而我平庸无能，没有什么长处，而愿五为人胸襟坦荡、热心厚道，想到什么便直说，不窥伺别人的喜怒；看见善事便去做，不再计较利害。他开始办理这项事务时的勤勉，也可以说没有辜负这个官职。希望他始终如此，不感到厌倦，就可以了。即使因为这件事受到牵累，回去后在浮山旁老去，又有什么遗憾呢？当时愿五将要拂袖离去，有人为此闷闷不乐，所以我叙述这些事实作为赠言。寿欧阳伊水八十序 一个地方有仁德贤能的人，是国家的栋梁、乡里的声望，也是治理这一方的官员乐于交游的人。寻访这样的人，往往很难得到；幸而找到了，有的出仕在四方，不能到他的居所礼拜，疲倦而归；有的已经老迈，病得不能经受杖履之劳，又以此为遗憾。伊水欧阳先生年轻时出仕，未老便归乡，归来时也已年老。他戴着竹笠，穿着布衣，去拜访他便觉得和悦安适。从缙绅大夫到农夫牧童，不问姓名，也不知道他是贵人。和他交谈，只见他听觉视觉聪明，行礼进退，一点也不废礼；起坐不用手杖，不问年岁，也不知道他是老人。他曾跟随邹忠介公在吉州讲学，作为弟子从游，志向品行淳厚高洁，不急于求取俸禄官位。考中进士做官以后，以清廉谨慎闻名，稍有不合心意，便解下官印辞职。一生淡泊，没有楼台车马、声色享乐的嗜好。中年丧妻，不置妾媵。居所四周都是农家，他告诫奴仆不得侵扰别人。哪怕一蔬一黍，乡里都感念他的德行。他有子孙几十人，大多有学问品行，补入学校；孙子的孩子很多，不能全部认识。同乡范宏夫，也曾做官到户部尚书郎。两家房屋相望，有空便挽臂徒步往来，和农夫一起杂坐，叫人取酒。两位老人陶然自得，快乐得忘了自己年老。当初我驻守吉州时，听说他住在山中，很久不通谒长官。没过几天，先生来了，非常高兴地说：“老夫愿意见到君子。”各位士大夫和我讲学时，先生一定到场；来了便整日端正地坐着。我想把他补写进《三祀志》的列传之间，和他商量斟酌，他从不轻易置可否。我听说，仁德使人长寿，是从品德上说的；恭敬使人长寿，是从礼法上说的。先生大概兼有这两点，所以上天赐给他纯厚的福禄，本来就是应该的。一天，诸位学生一同前来，请我说几句话来为先生增重寿庆。以话语祝人长寿，并不是古礼；但说他的实际德行，仍然接近古道。我又听说，六一公生于庐陵，老于颍水，志在归田，曾说请求退休须趁身体强健之时，最终却因在官任上老去而未能归田。如今先生未老便归乡，老年也有自我娱乐的生活。我虽然病情稍稍缓解，愿意和先生饮酒，希望他在青原、白鹭之间等候我。

译《吴美翁六十序》[防庄氏]说：“人人都知道有用之物的作用，却不知道无用之物的作用。”我年轻时曾对这话感到惊异，后来见天下那些以有所作为著称的人，大多因为做得太多而失败，使身体劳苦、彼此斗智，终身不停；这种祸害接连不断而且越来越惨重，这才知道[防庄氏]的话接近大道。挺直的树木会被砍伐，散曲无材的树木反而能保全自己，这是樵夫牧人都知道的道理。读书人忙乱不安，却不明白，难道不是大愚蠢吗？至于兀者无趾、闉跂支离无脤，都是脱离形骸而保全道德；形体越残缺，精神反而越完整。又有人两肘下垂生杨树，言辞浩荡如河汉；这些全都是无用之用，而它们的作用是很大的。我曾经苦于被形体役使，读了他的书，茫然无言地端坐了好几天。有人告诉我吴隐君美翁六十岁，请我写篇文章。我心里知道他的美善，嘴上却说不出来，这样又过了好几天仍未停止，所以请允许我把[防庄氏]的学说进献给他。客人问：“吴君是那种放达任性、肆意自高的人吗？我见他循规有礼，没有诡异的言语，没有偏奇的行为；和士大夫相处不违逆，和市民相处也不争执。”客人说：“这难道是他吝惜感情、节省德行，只封闭自己而不及于外物吗？” 我见他总是恻隐动情，打开他的箱子也没有多少储藏；告诉他有人急难，他从不面露难色。灾年有人饿死，他便煮粥救济；有人拖欠债务，他便把债券烧掉。他大概是减少自己的饭食来成全义举，并且把这种品德传给家人。客人进言说：“既然如此，吴君的义行极高，却没有荣誉名声，为什么呢？难道他是诚实质朴而近于乡野的人吗？”我说：“不，不是。我见他温厚敦实，听到别人的善行和古代的教训，便记在心里，乐于在口中讲述，并以此善导子弟。从他的祖父轮洲公起，就在诸生中很有声望；三个儿子孝顺友爱而且才秀，在学宫门内外以学业著称。行善不求名，施惠不夸耀德行，文章不离隐逸，这就是隐君的行为。晚年虽没有师旷熏目，却有左丘失明之苦，仍然颓然自得、怡然自乐，忘却恩仇，停止忧虑，以保全高寿，难道不就是所谓安于常道、顺应处境、善于养生的人吗？”“无用之用，其作用也将无穷。”先生临溪而居，常乐意和我交游；请让我把先生比作[防庄]，把我比作惠施，把这条溪比作濠上，捕游鱼来做鱼脍，斟溪水来酿酒，漂起五石之瓠作为酒尊，歇在千岁大椿下作为先生宴饮娱乐之所，不也可以吗？客人高兴地笑了，于是顾不得更换仆役、铺陈漫谈，又把[防庄氏]的学说进献出来。《马文虎五十寿序》天下的风俗一天比一天奢靡，以称颂人寿辰为名的事情，到处可见。撕裂锦绮装饰屏障，用金字书写贵人的文字，家家争相仿效。有见识的人在旁边斜眼看着说：“何不停止这些事呢？”因为这些话不合实际，而且只会加重我们的花费。我的外弟文虎，是先太宜人的侄孙。乙卯年，他和贤淑的妻子周孺人前后相差一个月满五十岁。他谢绝亲友送来的屏障；又因为性喜诗画，所收藏的名人笺墨很多，便亲自装裱成纸屏，想用来赏目抒怀，打算得很好。但他有才华却未能得到施展，闷闷不乐，好像感到壮年强盛已经过去、年老仍无成就。我私下仍觉得他没有通达。你没见那些沾沾自喜于富贵的人吗？近三十年中，三公九卿不知有几百人了，其中卓然可数的有几人？再积久一些，那些人有的就像风雨飘过，完全消散。粗茶淡饭和高粱厚味一样甘美，布衣和锦绣一样温暖，萝屋藤轩和高堂广厦一样安适。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不会相信。等到亲身享受富贵华美，心情厌倦、形势变迁，再想求得少壮时贫贱生活的快乐便不可复得，没有人不长叹而感慨。一个人天天住在小窗陋屋中，和乡里宗族亲党亲近交游，自以为只是局促地生活；一旦陆路越过关塞，水路渡过湖海，穿行羊肠小道，踏入虎穴，冒犯蛟龙之宫，亲眼见到层层坚冰、积雪，崩裂的巨涛、惊骇的浪潮和无法预料的险境，从万死一生之地幸存出来，然后仰天叹息，才知道平日住在小窗陋巷中的生活是多么安适快乐。今天的富贵和这有什么不同呢？即使让一个人没有愧对他人，荣启期那样系着绳带唱歌，难道千乘之国的富贵还能增加什么吗？马文虎虽然没有得到际遇，却勉励自己修养名声品行；他幼年丧父，积累学问，文章不依靠师承，能够自立而成为弟子员。他高雅地喜爱书法，所撰写的诗和古文辞抄写起来有一尺多厚；每天都有拿着经书来受业的人。他曾亲手辑录先世遗书，修订马氏家谱，所作贡献最多。和客人饮酒时能喝下几十杯大酒；居家没有酒，便把酒瓢丢弃、把酒罍倒扣，也不在意。周孺人生下蛟、翰、玒三个儿子，靠女红维持门户，使先生没有内顾之忧，所以能够读书不废。唉，我年轻时曾依靠舅氏生活。那时文虎比我小八岁，舅父督促得非常严格。不久舅父母相继去世，文虎却能成就到这个地步。假使他没有早早丧父，能够和父母合力刻苦攻读，他的成就该会更高到什么程度啊？我和亲友在祝寿之日，常常郁郁不乐，因为祖父、父亲都没能活到五十岁，而你的先父也只活过强仕之年。如今亲友旧交十之八九已经凋零，我和文虎几经世变，仍能相继活到五十岁而无恙，这又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按礼，五十岁称为艾，开始参与政事；我归田以后已经衰老，文虎却还强健得像三四十岁的人。谁知道此后他不能考取科第、显名于当世，从而验证我所说“富贵中的忧惧不如贫贱中的安适”的话呢？我也只能勉励自己修业，等待这一天了。

译《李二何学士暨夫人双寿序》程乡侍读李公在甲辰年秋七月与饶夫人一同满八十岁，第二年托人寄信给我说：“我已经八十一岁了。粤地的习俗，给一人祝寿要从十一岁起计算。虽然未能见到君子，何不写篇文章提到我呢？”我打开信，担心不能符合他的要求；而且看李公所汇集的文章，与古人相比也没有多少可以称许的，何况当今的学者呢？防瑞州司理张君、程乡旧令陈君的书信先后寄到，原来李公曾分校礼部会试。如今安邑少宗伯、予告在家的吕公见斋，确实出自李公门下；闰章又是吕公在丙戌年录取的士子，因此不敢推辞。世上本有住在同一里巷、到白头还互不相识的人，却也有人相隔数千里，只因听闻声名便彼此仰慕，实在是心意相结而不可解。我听说，人事的成就由君子努力，天命的安排由君子等待。得到人望的是贤者，得到天命的是全德之人；既得人望又能保全天命，即使颜回、闵子骞、原宪、伯牛这一类人，大概也难以做到。李公二十岁时乡试中举，便在本乡名列第一；参加南宫考试，又在同科中名列第一；任翼城、曲沃县令时，又在群吏中最为出色。当时天下多事，急需人才，李公从县令起用，召见应对称旨，特授翰林编修，充任东宫讲官，接连加授侍读学士，天下人都以此为荣。假如李公只是庸庸碌碌地占据俸禄官位，当时也有不少与他相等的人；考察他的文章政事，却卓然有声誉和实绩，分校考场选拔士人，又以得到人才著称。晚年遇到闯贼之变，艰难困苦难以忍受，他不肯玷污自己接受伪命，归乡后与夫人一起推挽鹿车，歌啸着终老。几个儿子都能继承家业，上天使李公得以保全一生。我的先世从高祖、曾祖以下，大多很少长寿；因此想到造物主生养君子，往往吝惜给他们年寿，即使幸而长寿，也多贫困不得志，或者在富贵中忧患危惧、因骨肉之情而憔悴伤心。即使贤妻相伴、偕同隐居的人也不少，却没有听说夫妻同年同月、一起登上大耋之年。上天向来确实吝于给人寿命，唯独李公兼而有之、富有这些福分，难道是偶然吗？李公一生曾防备水患、赈济饥民，救活了很多人；又无论到建昌院还是别处，都著书授业，为造就士人立下许多功劳。他写信来嘱托我，也因为听说我这个后辈讲述古学，修订白鹭、青原的往事，所以越过山川阻隔再三致意，并不只是要取得俗吏的文章。粤地苦于兵乱已经很久，海边驿路骚扰不安，百姓凋敝困苦；在岭南做官的人多未老便早衰，李公年过八十，却如少壮之人，这或许就是无用之用，也可以说是善于学习[防庄]养生之道的人吧？请陈君前往询问他，我私下也愿意听听他的说法。《寿刘太平竹庵五十序》戊午年仲春初一，施子从宛陵的姑孰前往讲学会。当时郡守刘公因督造战舰留在江宁，不能相见。郡中人称颂刘公的政绩，并且说本月望日后第七天是刘公五十岁生日，冒昧请我撰写贺词，交给主持举杯祝寿的人。施子写道并叹息说：“自从我参与湖西藩府事务，才知道王文成的恩泽深厚。王文成在吉赣讲学时，安福弟子邹文庄最为著名。刘氏家族也多贤者，有三五、两峰、狮泉三位先生。后来泸潇先生又向三五先生受业，也以理学著名。我编次他们的传记，在白鹭书院祭祀他们，希望能见到他们贤能的子孙。最后终于找到了这样的人，就是今天掌管一郡的竹庵先生刘公。公怀有经学，胸具才器，接连考中南宫高第，本应入选馆阁，却因事例限制，出任兴国州刺史，升任叙州知府，兼任泸南兵备道。所到之处都以善治著称；又从山左盐运使调任太平，这已经是第四次任职了。刚到任那天，战事纷繁，郡中久旱，百姓又苦于疫病。公带领家人斋戒沐浴十多天，祈雨便立即应验，百姓的病情也因而缓解。又拿出自己的钱招募百姓，把江边暴露的尸骨掩埋；赎回被俘后沦为奴仆的旧家子弟。公仍想到百姓困苦、军需储备不足，早晚不能安寝，说还没有保护好我的百姓。” 原来，他的祖父养和公，以及被皇帝诰命追赠为府君的惟敬公，都隐居授徒，笃信并推崇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等诸位先生所传的理学。公的母亲颜太夫人，确实是鲁公的后裔。公自幼孕育仁义之心，不待严厉约束便自然养成，正是如此。我曾经认为汉人缘饰经术的说法浅薄，违背了求学问道、爱护人民的宗旨。公任官办事，一概出于至诚，确实是一个奉行圣贤之道的人。当初赠公早逝，公年少时遭逢兵乱，跟随他姓人家进入京师，偶然冒姓杨氏，户籍关系也被列入从龙之胄一类。然而太夫人守节时，年纪才三十岁，居住乡里而安然无恙。公内心不忍有一天忘记刘姓。虽然改姓杨氏后又恢复刘姓，稍稍等到消息疏通，公已经向有关部门递交陈情文书，请求恢复本姓，正如范文正不冒用朱氏之姓、杨文贞不混入罗氏宗族一样，古人也有这样做的。公由盐运使调任太平时，太原正缺少守臣，所属州县的数量和事务是太平的十倍。有人劝公谋取那里丰厚的收益，公慨然说：‘我的母亲在南方，我想就近迎接她来奉养，难道能为了那二十五个属邑而舍弃这三个属邑吗？’于是接受了太平的任命。我听说公任职山东时，同乡吴子舫老先生登上泰山，寻找孔子当年所持杖、所穿履经过的地方，见祠庙已经久成废墟，回来后把这件事告诉公，公总是叹息说：‘我们的夫子登上泰山便觉得天下变小了，难道可以只让秦始皇、汉武帝留下台观遗迹吗？’ 于是捐出俸禄修建孔子庙。这件事一时之间竞相传为盛事；而太平是古代的丹阳郡，宋代儒者黄庭坚、洪迈也曾在这里任官守郡。牟子才公题榜刻写《慈竹》《义木》二诗，多次教导百姓到郡学讲学；陈垲公、贾实公又先后修建天门、采石二所书院，在其中讲习，理学的风气至今仍然存在。如今公的宾客中有许多吉州的耆旧，三位公子都贤能而有文才，乐于听闻有道之人的言论。倘若战事文书稍稍停息，公能够安坐治理郡政，就将仰承家学，修复旧日传统，同郡中的士大夫以至乡里百姓，彼此相逢而讲习学业、考察德行，追随牟公、陈公诸人的足迹；即使是王文成、青原、白鹭一带的教化事业，也将大略在姑江显现出来。这样来弘扬〔原文至此残缺〕 圣明天子亲临学宫、御临经筵、移风易俗的深厚心意，岂不是很好吗？《诗经》说：‘周王长寿，难道不是为了造就人才吗？’把长寿归结到造就人才上，比起颂扬山冈、陵墓、河流、土阜的长久，意义深远得多。以后如果有机会在犀渚遇到公，我一定要和他共同举酒祭奠太白，畅谈痛饮十天。《学余堂文集》第九卷。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第十卷。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写。寿序。

译徐太夫人六十寿序。近几年我居家时，删简文字，凡是街巷间为人祝寿颂德的文章，一概谢绝不写。乙卯年春夏之间，我听说昆山徐太夫人屡次受到朝廷封赠，恰逢她六十岁初度；她的长子健庵太史请假回家侍奉母亲，征集文章，吴会一带的宾客纷纷写寿文，并寄托诗篇；他收到我的回信后，又嘱托我写一篇文章。我们已经在金陵相见，他仍然诚恳地再三托付。近世所称的寿者，既富贵又长寿，并且拥有众多贤能子孙，真是盛美无比。太夫人是左春坊赞善顾公的孙女，嫁给封赠公坦庵先生所选中的哲嗣；她的儿子当今学士兼礼部侍郎立斋公，是科举一甲第一名，而编修健庵彦和也都是第三名；她的女儿嫁给祠部郎申君梅江，又考中南闱榜首。上天安排她所生的子女，似乎都没有落入第二流；即使是王司寇元美所记载的前朝盛事，大概也无法超过。 我曾经疑惑，上天给予人的福泽，往往十分吝啬，却唯独没有稍稍吝惜徐氏之家，难道是上天特别厚待他们吗？还是只是偶然如此？考察商、周《雅》《颂》等诗篇，宣扬世代德行，大都把根源归于有娀氏、太任，以说明世世代代拥有天下的盛大基业，并且把开端托付给妇人；这些话似乎过分了，但考察经书和传记，却确实可信而有征验。况且《关雎》《麟趾》这一组诗篇所歌咏的王道教化基础，不正是闺门之内的德行吗？我还没有机会登堂拜见太夫人，但曾经与顾子宁人交往，他是太夫人的弟弟；由此知道他的姐姐贤德。辛丑年我经过湖上，跟随坦庵先生游历一个多月，见他为人和厚，有人请他赴饮便一定前往；他每餐只吃五簋，又常常说些长者之言。几个儿子的名望和官位闻名海内，但他礼贤下士，总是谦逊得仿佛还赶不上别人。侍郎公任大司成时，怜悯以捐资纳粟取得资格的人日益增多、实际学问日益衰微，便上疏请求在天下各郡邑选拔奇才，作为成均的优等弟子；天下人这才开始认为成均值得尊重，士人也知道读书向学，这实在是司成公促成的。由徐公父子的所作所为，也就可以知道太夫人作为妻子、作为母亲的德行了。过了很久，有位客人告诉我说：‘明末兵乱时，有个武人俘获了几十名妇女，把她们关在徐家一所空屋里。太夫人怜悯她们，暗中筹划办法，毁坏墙垣让她们逃走。人们把这看作暗中积下的德行，但直到今天她仍忌讳此事，不肯说出来。’当时徐氏还没有显贵，却能够暗中行善，又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从她已知的一点便可推知其余，她其他的善行就不必一一列举了。处在显贵地位而帮助别人容易，身处困约而救助别人困难，何况还要让自己冒着危险和艰难呢？太夫人年轻时通晓书史，明白大义，内心清净而喜好道义；她教导几个儿子立身行己。亲戚族人遇到疑难之事，请她说一句话，往往就能裁定；她又能在屏障间辨别交游中的人物高下。那些史传所称的列女，有的人得到她其中一项品德，便足以流传后世了。我闲暇时搜集她遗留下来的事迹，以彰显母亲的德行，让天下后世知道应当取法什么。至于她在其他文章中已经被叙述的事，大概已经详尽了。《梅母刘太君七十节寿序》我们县里研究词学的朋友中，年轻而有名望的，大概有梅子耦长。我曾为他的诗作序，认为梅氏家族出了许多知名人物，而后来崛起的耦长尤其出众，超过季豹子、马勉叔等前辈，众人颇为惊异。但后世一定会认为我这话是知言。丙辰年九月，母亲刘太君满七十岁，耦长请我撰文，并说：“我三岁时失去父亲，家境骤然衰落；若没有母亲辛苦劳作，我不会有今天。”我考察古人的列传，大半人家贫而幼年丧父，最终能够努力学习、自立于世而显名当代；他们所受的恩德、勤劳和教导督促，大多来自母亲，但史书没有全部记载，只有孟母三迁、欧母画荻等两三件事为世俗所熟知。班姬作《女诫》，却没有听说她督导儿子，难道闺门训诫的言辞，世人无法知道吗？皇甫士安二十岁还不学习，继母任氏严厉责备他，他流泪后才受到感动，奋发读书，成为晋代名儒。由此可知母教的重要，不仅与严父相等。我幼年丧父，又在襁褓中失去母亲，大概正是因为自身伤痛才这样说。太君嫁给文学郎三君，成为名人之妻；郎君常年游历四方，使她没有家庭内顾之忧。丈夫归来时，车马鞋履挤满里巷，而内厨房准备酒食却像平常一样从容。我曾经做过文学郎君的晚辈朋友，所以对这些事知道得很详细。太君守寡时，年纪刚过三十，独自主持门户，同时日夜督促耦长学习父亲留下的书业，从未废止，这大概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世道变迁以来，高门华族十有八九衰败了；耦长在童子中声名卓著，被当权大吏赏识延揽，补为诸生，更广泛涉猎群书，远近来往的文人都愿意和他相见结交后离去。众人都说梅家有了能继承家业的儿子。当太君孤苦无依、母子二人相依一盏灯而居时，只求孩子平安长大就够了，哪里料到他竟有这样的才华？他们居住的房屋年久失修，常有穿漏，耦长靠写文章所得的束脩来修补。长孙媳妇进门，恰逢太君祝寿之期；郡丞唐公曾降低身份与耦长交往，听说节母将要祝寿，便为她的住宅大字题匾“柏操荻训”。乡里人都注目赞叹她的贤德。明嘉靖年间，耦长的高祖大参公的母亲刘氏早年守寡，教子成为进士，被封为太恭人；大参公的长媳也是刘氏，无子，十七岁立志守节不嫁，受到诏令褒美，活到八十多岁。如今太君也出自刘氏；我乡玉山刘氏是最古老的家族，世代与梅氏联姻，又都以守节长寿著称，真奇异啊！前面两位刘氏的事迹已经见于郡志，因此借太君一并叙述，以记其盛，并且彰显守节妇人的长寿，大概没有比这更高的了。

译《孙母王太夫人七十序》继续说：孙公掌管谏垣时，我才是诸生，他接待我十分欢洽，不把我当作后进，因此我得以了解他的家世和暗中行善的事迹，直到他任都谏，也听说了王夫人的贤德。都谏公去世后，夫人作为未亡人，主持门户二十年；我因而更加感叹夫人的贤能，也不断追颂都谏公的德行。夫人如今七十岁，亲友请我写话祝寿。我认为孝敬婆母、使妯娌和睦、爱护下人，在别人那里都算难能可贵，在夫人身上却都只是余力。顺治己亥年，京口发生变乱，有一伙从海上来的寇贼进入并占据郡城，胁迫父老。当时舆论汹汹，都说都谏公是清正之臣，贼人将对他的家属不利；有人替夫人谋划，请她送上重礼、表示投降，或许还能保全家业。当时贤士大夫中因惑乱而失措的很多，夫人坚决拒绝，说：“不要胡说灭族的话！如果一定要践踏我孙家，还有我这个未亡人在。”不久贼人失败，连夜逃走；其他被胁迫的人都因而受到重法，唯独孙家安然无恙。论者多称赞夫人保全孙氏宗族，说是“夫人城”也可以。都谏公的同胞弟弟因小事被仇人诬陷，巡按御史严厉追究，夫人倾尽家财营救，使他得以免罪，最终也没有再追究旧怨。过去仇视我的人，有的后来反而感恩于我。两个儿子生长在富贵之家，太夫人亲自管理督教，命他们跟随刘君缉生游学十多年，大小事情无不请示；不是刘君的朋友劝诫的话，一概不接受。刘君就是那位学问深广而严正的人。因此两个儿子行为有规矩，淳厚谨慎，做诸生时便有才俊的声望。长子玉京奉檄任昌邑县丞，次子予立以文章著名，曾自我激励说：“我的母亲年纪大了，一定要取得一点功名，以奉上一杯酒；带着书策游学京师，最终考中了北闱。”此前太夫人的饮食起居稍有不健，到这时忽然完全康复，增加饭量很多，可见予立很能使母亲高兴。但若不是太夫人的教导，也不会有这样的成就。建国初年，川蜀道路阻塞，郡里苦于岁赋，黄连成为百姓的负担；都谏公居家时为此上言，巡抚中丞上疏免除三分之二，郡人都感念他。至于他收恤防护宗族的心意，还没有完全实现。等到太夫人为两个儿子分割家产时，称述先父的遗志，立即割出肥沃田地四十亩作为义田，来供养族人。近来龙溪庄屋后的墙倒塌，发现埋藏的金子，众人争相捡拾；家人留下几锭来报告，有人说私藏金子太多可以依法追究，太夫人却一概置之不问。从前李景让住宅后墙塌陷，得到满船的钱，母亲郑氏说：“不劳而获，是自身的灾祸；如果上天要赐给先君余庆，我只愿几个孤儿学问有成。”于是立即把钱掩埋并重新筑墙。太夫人难道不是和郑氏同类的人吗？那么，太夫人应当顺应年高，努力饮食，以迎接无穷的福寿。看看两个儿子大大继承父志的成就，都谏公的德行本来就不必等到占卜考验才知道了。我姑且叙述这些逸事，等待后来的史官采择。《王母唐孺人八十序》《诗经》三百篇从《关雎》开始，说的是文王寻求后妃；《大雅》各篇歌颂文王的德行，把根源推到大任、周姜，直到太姒，因而使子孙繁盛，享受先祖的福泽，使人没有怨恨忧伤，不就是这样吗？周代积累德行功业，根源并不出于宫闱之外。至于把美德归于文王，则说他先以身范示寡妻，再推广到兄弟，以治理家邦。诗歌善于言说德行，真是到了极点。一个家族如果不能成就，怎么能够治理国家？如果不是贤德之人，凭什么端正家庭？所以，一个人的贤德，不必询问他的家庭情况，也可以知道。妇女的德行以柔顺为正，因为没有显著的外在表现，所以她们的事迹大多不被人知道。刘向广泛采集简册，编成《列女传》，后世因而使有声名的妇女逐渐增多。大抵贞女、烈妇以及闺秀名媛，有的凭节操品行，有的凭文章辞采，有的辅助丈夫、成就儿子而获得功名声誉；至于能够超越贫贱的见闻、通晓道德之理的，却很少听说。这正是妇德难以显扬的原因。我自从向台文先生受业以来相处最久，所以对他的妻子唐母了解得最详细。先生闲居时少言少笑，严厉责备人的过错，人人都畏惧而远离他。可是他们夫妻相处一生和谐，从未有过怨言，由此可知唐母柔顺而守正。先生晚年才生了一个儿子应鼎，刚满十岁，便带着他到百里之外的学馆求学，几个月才回家探望一次，到了期限就把他送出去；由此可知她慈爱而又有原则。先生衣服虽是布制的，却一定洗涤整治得完好洁净，从未污秽破旧；由此可知她勤于女红。先生喜爱讲学，不问生产谋生之事；客人到来便满座弦歌，连续几日几夜不散，酒食器具从不撤下，时常准备也从未缺乏；由此可知她敏捷而不知疲倦。先生靠教授学生为生，家中不嫌弃粗糠劣食，努力料理有无，安然自得地忘记贫食的困苦，颇像有道之人，难道不是虽贫穷却能快乐吗？即使黔娄的妻子、陶侃的母亲，与她相比也相形见绌。大概先生的道德积累于自身，又以身作则影响妻子儿女；若不是唐母具有贞顺、勤劳、敏捷的品德，发自本性而成就淑慎，也达不到这样，我还要从《易经》中为她寻找证明。《家人》卦上九说：“诚信而有威严，最终吉祥。”先生有这种品德。六二说：“没有专擅成事之责，只主持家中饮食，守正则吉。”唐母有这种品德。男女各居正位，家道便由此成就。先生去世几年后，应鼎成为诸生，才华显露，又有孙子能够读书，于是不远两千里，奔赴历下请我写文，为母亲祝八十寿。闰章因官职所限，不能奉酒祝贺母夫人寿辰；我虽没有文才，又怎么敢推辞呢？因此特意写下她所做到的、古代列女也难以做到的事情，而不写一般的祝颂文章，使后世史官或许有所征考。

译《张母沈太孺人七十序》壬寅年十二月，我的朋友张谷受的母亲太孺人满七十岁，同乡亲友寄信请我撰写祝寿文章。恰逢我因公务劳神，停止了笔砚。不久信又寄来，说：“先前六十岁时，您写了诗，料想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但诗所说的毕竟不如文章精核详尽。”我便恭敬答谢说：“好。”太孺人是刺史震阳沈公的女儿，司空生洲公的儿媳，理学懿靖先生的妻子。我和沈氏比邻而居，常跟随懿靖先生交游，听到他最值得称道的事情有三件。司空公从吏部逐步升官，清廉谨慎，家产原本不厚；懿靖先生把肥沃田产让给长兄，自己只取贫瘠之地以及其他器物、奴婢，这种生活别人难以承受，太孺人却认为理所当然。懿靖先生本来应当凭科举做官，却放弃功名而求学问，跟随同乡一汪先生讲授新建、旴江一带的学说；凡是行善的事，都不敢落后。每天变卖家产来供养宾客，太孺人带领儿媳们烧火做饭，从无怨言。懿靖先生努力求学，常常斋戒独居，晚年谢绝肉食，像佛家一样；夫妻相敬如宾十多年。懿靖先生去世后，她早晚侍奉他的画像如同他仍在世，告诫两个儿子说：“你们的父亲志在求学问道；如果你们交结声名利益之徒，就是败坏家法，也将成为门户的忧患。” 于是两个儿子闭门居家，竭力奉养母亲，以孝友和厚著称于乡里邻近地区。那些族里乡里的子弟凭借富贵，奔走追逐名利，接连败坏家业，几乎没有幸免的；只有两个儿子独自保全无恙。到这时，人们才感叹母亲的远见，即使伟丈夫也难以企及。太孺人一向容易生病，谷受便隐居行医，辅助调理饮食，又施展余技救活病人，来使母亲欢喜。太孺人确实不以文章为贵，却通晓经书、喜好学习，知道珍重文字。我记得先前为母亲祝六十寿时，把祝寿歌词写在屏障上，命两个儿子拜谢。如今忽然已经过了十多年，太孺人仍像当年一样努力进食、身体强健；再过十年便是八十岁。倘若我有幸能够在家奉养父母，希望届时能考述懿靖先生的事迹和太孺人的德行，编成合传。《刘夫人六十序》福建阃使刘君润伯，是我的同学好友；他的贤淑妻子吴夫人满六十岁。长子绍先来请我写祝寿文章，我无法推辞。追念往昔，心中更加惆怅。因为我和润伯交往超过四十年，而如今距离他的去世又已经六年了。当初润伯和我一同读书，几案一移出门便并肩而行，两家的妻子儿女相见也不回避。夫人谨慎聪慧，深得公婆欢心。我到他们家去，不一会儿她就备好饮食。我回家对妻子说：“你怎么比得上刘嫂的贤德呢？”后来我取得仕籍，润伯从武科出身，十五六年间，两家没有相见。润伯为人坦率热情，喜欢交游，不为家产经营打算；夫人则常勤于家政，亲手料理米盐。润伯在徐州、安徽任官时，都靠她辛苦操持，才能稍有积蓄，以等待升迁。遇到大事，他还常和她商量谋划。润伯在福建任阃使，俸禄收入稍稍宽裕，便更加供养宾客，不问开销多少，但家中钱袋没有剩余。夫人劝他说：“做官只是暂时的；如果像您这样做，早晚将两手空空地回来，难道不种田也能生活吗？”阃使君笑而不答。夫人于是暗中安排，谨慎掌管收支。几年后准备行装归来，置办田地房屋，给儿子娶妻，不再随丈夫任官。不久阃使去世，除归葬的棺柩外，家中没有留下什么财物。人人都说：“刘夫人真聪明啊！阃使虽然高义，先前如果不是夫人早作打算并催促归来，哪里能有今天？”《易经·家人》卦九五说：“王来到自己的家，不必忧虑，吉祥。”阃使做到了这一点。六四说：“使家富裕，大吉。”夫人做到了这一点。夫人受到朝廷诰封，居家却像乡村老妇一样节俭；不到黄昏便关闭门户，奴仆不敢随意出入。家中储藏的果实，常常几年都不匮乏。三个儿子分别学习文武，各自进入学校，不敢染上纨绔子弟的习气。当初归乡后给儿子娶妻，如今已经一个接一个抱上孙子了。阃使起初在徐州时，督运抵达京师，正逢四十岁生日；我当时任西曹，斟酒赋诗为他祝寿。到了戊申年他入闽任职，我们相见时都已老了。阃使正告诫仆人买屋，准备置于我家西邻，拉着我的手约定一起归田，早晚相互往来。如今我幸而早已归田，阃使却没有等到那一天。每当想起他，便肠回气结；但我还来得及见到他的几个儿子贤能而有所成就，这都是夫人的教导。八月望日后的第十天，是举杯祝寿的日子，亲友前来进献祝词。我仍写下往日年轻卑微时两家的交往，以表明两家亲厚，并非虚饰之辞。《陆母吴孺人七十序》辛丑年春天，我客居武林，开始在湖上认识陆荩思、陆高仲兄弟。听他们谈吐，知道他们温和而有文采。到了湖墅，访问他们家，他们总是命人备酒。尊父际明先生听说客人到来，欣然拄杖穿鞋出来相见；三个儿子恭敬地侍奉左右，欢聚整日，没有懈怠的神色，由此可知他们孝顺友爱。没有事先邀请客人，菜肴果品却全都准备齐全，而且洁净有序。他们住处靠近集市，竹木清幽洒脱如同山林；家境原本不富裕，但家门内和悦安适，仆从也都有自得之意。由此我不只是知道三个儿子的才华，也知道这是两位尊长的贤德所带来的。又过了一年多，罗子弘载从会稽来到临江，荩思兄弟写信问候，并说母亲吴太君七十岁，请我写一句话祝寿。《礼记》说：“闺门以内的话不越过门槛；但不必看她的妻子，只看她的丈夫；不必看她的母亲，只看她的儿子。”依我看陆氏父子兄弟之间的情形，吴太君作为妻子、作为母亲的德行已经完全显现了。根据罗子所说，又有一件常人难以做到的事：她侍奉际明先生，俯仰之间无不办理妥当；两个儿子才华初显，她还为丈夫置妾媵。等到先生任会稽司训，她又独自随从任所；妾生下子女后，她全都像亲生子女一样抚养。陆氏宗族中的妇女，都谦让称说自己比不上她。太君的品行如此，子孙繁盛、家族和睦的福相，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至于其他琐碎的女红和妇职，本来不必一一叙述。罗子说：“称颂别人妇德的人很多，却没有像先生这样，言辞质朴而品行周全的。我恭敬地借先生的手，把这些话报知陆氏兄弟。”

译《吴母胡孺人七十寿序》歙县人在江淮间游历居住的，家家相连。溪南吴君尔世尤其喜欢和名人贤士交往，作文字上的朋友。我问他想说些什么，他便把事情全部告诉我：他的母亲胡太孺人苦守节操，希望后世能听闻她的事迹。他说：先父早逝时，母亲年仅二十三岁，悲痛得不想活下去。但那时我这个不孝的孩子正在母亲腹中，她便叹道：“难道我要跟随丈夫到九泉，使丈夫不能在天上享有祭祀吗？但愿上天还赐给我一个儿子。”于是她含泪忍死，守着未亡人的身份。过了四个月才生下我这个遗腹孤儿。祖父抱着我哭泣，给我取名延支，字尔世，以此记志母亲没有让吴氏断绝。她向上侍奉堂上各位尊长，十分和顺；向下抚养年幼的孤儿，主持门户直到今天，已经四十年而不知疲倦。我没有能力请求朝廷表彰她，面对我的母亲又能怎么办呢？面对我的母亲又能怎么办呢？”话说完便哭泣起来，客人们也都为之变色。由此看来，这位母亲和这个儿子的贤德，大概可以知道了。顺治庚子年，母亲六十多岁，恰逢经过会江祝寿，我作诗祝贺。再过十年是庚戌年，孺人便七十岁了。尔世已经去世，只有两个儿子出来相见。唉！自从刘向撰写《列女传》，范晔又把它附入史传，古代记载的妇女很多了；但总的说来，守身苦节才是最难的。孺人在十五岁时就早早守寡，抚养遗腹孤儿，使他长大成人，可以说是极其艰难了。妇人所经历的艰难，是上天所保佑、百神所敬重护佑的。假使上天再借给她几年寿命，让贤子摆下筵席、备办食物，聚集内外宗亲子弟，起身举杯为母亲祝寿，乡里观看的人都赞叹仰慕，一致称道这位节妇贤德而且长寿康健，充分享有盛大的福祉，岂不是也足以稍稍满足人的心愿吗？她守持节操长达五十年，而上天却吝惜不给她这样一天的欢乐，这又是为什么呢？松柏的树干高达千仞，也不能保证没有枝条折断；但它饱经风霜，灵秀之气凝聚其中，能够郁积成琥珀，蒸发成芝草，从而被世人珍视。孺人既已有贤能的儿子，如今两个孙子又都能继承家业，她可以老有所成，并且流传于后世了。溪南吴氏是歙县的著姓，与我们施氏交谊最为久远。今年八月十五日，是孺人设帨庆生的日子，你们的族叔父芋生带着他的孤儿承勋来请我写序。孺人的孝顺慈爱、勤劳俭约，恩惠施及宗族亲党，美好的品行有许多值得记载的地方，我只是先记下其中重大的，希望后世史官还会有所采录。程母七十寿序 先王的教化，开始于闺门，逐渐施行到邦国。《易经》写有《家人》卦，《礼记》详载《内则》，凡是端正根本、树立防范的事情，没有一件不谨慎细密。然而古代士大夫家中的女子出生后，大多学习《诗》《书》，接受保姆的教导，从小就学习这些，所以实行起来通常容易。后世风俗教化已经松弛，偏远山乡里巷的女子，眼睛不识文字，耳朵没有听过《内则》《女诫》《列女》等书，如果不是天性本来就具备，很少能够成为合格的妇人。直到如今，女子以艳丽妖冶相互夸耀，以锦绣衣饰、簪珥首饰相互攀比，以游乐相互崇尚，因为这种流行习气延续已久，甚至仿佛忘记了自己是妇人，于是风俗就日益败坏。因此，要矫正这种风气并超过它，实在困难。我们宁国和徽州都是山地郡县，朴实谨慎的风气还保存着一些；我听说程子景思的母亲鲍太孺人尤其值得详述。当初孺人还没有嫁到程家时，处士晋卿公的家业正在创建，婆母罗太君已经头发花白；鲍氏又是大族，并不习惯艰苦生活。孺人侍奉婆婆，孝顺谨慎，婆婆没有吃饭，她不敢先吃；婆婆没有进食，她也不敢动筷。她侍奉处士公时，穿着粗布衣服，亲自操持汲水舂米等家务，彼此相敬。等到家业丰厚富足，她仍像起初一样穿粗布衣、勤劳节俭。她曾随处士迁居扬州，没过几年便请求离开而返回故乡；我们郡西边有一条河叫扬河，那里民风奢靡，我不忍心多看。近来居住在田野之间，她每天都从事养蚕、纺绩和采苹采蘩之事，督促各个儿媳；对待邻里的老妇人，就像对待自己的妯娌；下至奴仆，也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妇人们有时来告诉她家中急难，即使次数频繁，她也始终不挥手拒绝。内外的妇人看到她操持家务从不厌倦，有时私下议论说：“太孺人已经老了，为什么还要这样过分地使自己劳苦呢？”孺人便笑着回答：“老妇我本来就乐意做这些事。”公父文伯的母亲曾经纺织，并以此劝谏文伯，而她母亲说话又很严厉。孔子听说后说：“季氏的妇人不放纵。”一个大夫的母亲亲自纺织，后来还要称赞她不放纵，那么天下那些著名的才女节妇，她们在妇道上又有多少能够始终如一呢？春秋时期，只有敬姜的贤德受到孔子的称许，大概是勤劳就不会贫乏，思考就会生出善心。下至德曜、少君一类人，还保存着这种遗风。拿孺人来相比，大致是相同的。孺人有三个贤能的丈夫所生的儿子，都能够继承家业；景思又多次把这些事告诉我，所以我记述所听到的情况，用来示范天下做妇人的人。她设帨庆生的日子，就是今天庚戌年十月二十九日。族祖母彭氏七十寿序 《柏舟》的诗篇，被采录在《国风》中，是赞美女子的贞节。共姜作为世子的妃子，按义理不能另有所属，而圣人尚且极力称取她的节义。何况是穷困屋檐下的普通妇人，忍受贫穷饥饿，坚定守节直到终身，并使子孙长大成人，难道不可以说是艰难吗？我族居住在双溪守一带，先世礼义的风气，使妇女大多能够安于贫困而守贞；其中守节最为艰难的，没有比从祖母彭太孺人更突出的了。今年庚戌九月初一，她年满七十岁。族中长老都来请我写文章，说：“她既贞洁又贤淑，如果没有文章，便无法彰明；如果不是你，便没有人能完全知晓。假使您的文章能够彰明她的德行并流传下去，即使穿上命妇礼服的荣耀，又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呢！”唉，我的文章未必能够流传，但真正了解她的人，确实没有比我更全面的了。孺人年轻时嫁给士忠公，丈夫在田野耕作，她像对待宾客一样给他送饭；回来后便操持女红，帮助维持粥食。生下两个儿子后丈夫去世，当时孺人才刚过三十岁，家中米缸里连一斗储粮也没有，许多老妇都劝她改嫁，她坚决推辞不听。过了很久，长子又夭折了，她抚养次子玉符，足足三十多年，才开始建立起家业。当初丈夫病重将死时，诀别说：“你贫穷饥饿，不能守节，就赶快改嫁，以便养活我的孤儿。”如今孺人竟这样竭力成就了这个家。《易经》说“苦节不可贞”，但没有不经历艰苦而能够守贞的。先王的母亲吴太孺人，过去与她相敬相爱，把她当作亲妯娌一样相处。孺人对先王的母亲说：“自从我被称为未亡人以来，吃饭从来没有饱过，上面要奉养我的婆婆，下面要喂养我的儿子。寒夜里纺绩，一定要做到鸡鸣时分，手脚冻僵了，睡觉也不解衣；早晨起来身体还没有暖和，又要再次操劳。因此身心日渐消耗，却不知道未亡人的贫穷和悲苦啊。”先王的母亲听后，常常面对着她哭泣。闰章年轻时曾经亲眼见过她，如今孺人多次到我家来，仍不停地帮助做女红；她的儿子和儿媳，也都孝顺谨慎，能够称合她的心意。人们都说，这是孺人侍奉婆婆所得的报答。我所说的质朴而浅近就是这些，我私下认为古代做妇人、做母亲的人，没有什么能超过她。因此写下这篇序，附在家谱中。

译祝张氏妹妹六十寿序 癸亥年三月，张氏妹妹六十岁了。家人请我撰写祝寿词，我说不必写什么文辞。我很早就失去了父母，最终又少有兄弟，与我同胞的，实际上只有张氏妹妹一人。她是我的妹妹吗？她其实就是我的弟弟。妹妹的母亲胡太宜人，是继我的母亲马太宜人之后嫁来的；她抚养我，不只是像抚养自己的亲生孩子。妹妹三岁时失去母亲，又因出痘险些死去，后来才苏醒。先祖母吴太孺人和先父怜爱她，也不只是像怜爱闰章一样。当初妹妹还没有出生，我施氏与张氏本来就是世代交好的亲家，早已约定结为婚姻。后来两家父兄相继去世，家道又中落，几乎不能办成婚嫁。我的叔父嫁出妹妹时，深深想到她是孤女，待她比所生的梅氏妹妹更加厚重，大概我们施氏的家法就是如此。妹妹嫁给次周以后，天未亮就彼此警醒，从未因饮食而叹息。她所居住的贫困地方叫曹塘，背靠山、面临水。居家时有提着水瓮出门汲水的情景，出门时又有丈夫耕作、妻子送饭的意味。所谓计算家中有无、支撑门户的艰难，即使有一百张嘴也说不尽。这样生活了十多年，内外宗族亲戚都称赞她贤德，这实在太难得了。我的妹妹经历的艰难太多了，直到我取得官籍，她才稍稍有了安宁的居所；儿女成行，却又常常夭折，只有一个儿子士纶幸存。我对于妹妹，又有更深的感慨。如今厚待施予别人的人，一定会得到丰厚的报答；亏欠别人的人，一定会向上天偿还。这是事物的必然道理。张氏世代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到了翼真先生和先祖父中明公，以讲学著名，家产累积到千金，却很快全都散尽；他们还急于帮助别人办理婚丧，赈济受冻挨饿的人，救活那些孤苦无告的人，数也数不清。先父曾对人说：“假使上天一定会记录善行，张氏的后代大概会兴盛吧？”如今已经过了两代，上天难道竟然把这件事忘了吗？我的力量微薄，不能替妹妹谋划；妹妹辅佐丈夫谋生十分辛苦，但靠薄田还能供给粥饭，并且种高粱自己酿酒，客人来了就叫人斟酒。我的外甥士纶能够读书，已经考中秀才，时常寄信问候我；他对舅父的感情并不淡薄。只要他学习不停止，将来一定会替我成就“宅相”之誉。哪里知道今天分灯教子的人，不正会成为含着糖逗弄孙儿、子孙兴盛不绝的人吗？而且妹妹多次生育儿女，都是亲自哺乳，因此早早衰老损耗。十多年前，她曾经怀着悲哀、抱着疾病，忧愁地觉得自己像蒲柳一样容易衰弱；如今却与次周相守无恙，已经满六十岁了。上天难道有意不让她最终被遗忘吗？我将要用这些话为她作凭证。如今我年老将要归乡，早晚就会抵达乡里的门口，到时当举杯彼此慰劳辛苦了。《学余堂文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十一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写 记 章丘学记 从京师到天下各郡县，都设立学校，祭祀孔子，师儒没有缺额。既有廪禄周济，供给充足，经史典籍也都齐备，难道还不能说是极其完备吗？可是教化不能兴盛，士人的习气不能淳厚，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古代士人从学校中产生，师儒督促告诫，教与学彼此促进；先以祭菜、击鼓入学等礼仪教文，教导弦歌诵读和干羽舞蹈之事，以夏楚之刑具的威严加以督责，又用天子养老访求谏言的典礼来临察，以世子长幼有序、彼此谦让的礼法加以重视；经过三年、九年的学习期限，以小成、大成的学业来考核校验。士人因此畏惧敬重，不敢违背；服从学习，不改变志向；从容渐渐受到教化，几乎可以达到化育的境界。学校对人的影响真是深远啊！三代以后，只有汉代最接近古代。汉高帝经过鲁地，按照太牢之礼祭祀孔子，汉代文治的根基实在由此开始。后来设置博士弟子，辨析五经的异同；石渠阁、白虎观的讨论，天子亲自临场裁决。当时士人大多砥砺廉耻，从察举、征辟中起用，以经术施行政事、撰写文章。到了后期，也仍以节义相互推重，太学诸生与汉朝相始终。魏晋以后，学校时兴时废。唐太宗建立学校，召集名儒，扩大生徒，颁行经书注疏，一时被称为盛事。到了宋仁宗下诏天下州县设立学校，亲自拜谒孔子，开始实行再拜礼，《纲目》特别记载了这件事。而濂洛关闽诸儒前后相继出现，聚集门徒讲学，修明孔子的道统，希望使它不至于坠失。经学没有比汉代更兴盛的，理学没有比宋代更兴盛的，这大概是自春秋以来第二次出现这样的盛况。学校的功效，明明白白就是如此。自元代到明代，建立学校、修建孔庙，祭祀孔子，封爵和典礼，都没有再能超过的；直到今天，修复旧制、兴办废坠，并著为法令，啊，这是多么兴盛！但今天的学校实在难以说了。那些以教育为职责的人，名义还在，实际却废弛，没有人督促告诫；如果不是台使、学使到学校行礼，诸生就不会到来。使者把讲书当作例行公事，下面只求背诵来敷衍，上面更加厌烦不听，有时还回头对左右说别的事，始终不置可否，讲完便拂袖离去。诸生中远道而来、家境贫寒的，奔波于馆舍和膳食之间；富贵子弟则竞相穿着纨绔，蔑视先生长者。召他们来参加祭祀礼仪之事，他们不应召，也不敢责问。学校衰败、教化不行，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齐鲁各郡，以济南为首；章丘又是险要之地，土地高爽肥沃，山川人物多有美好之处，可是学校荒废不治。前任学使戴君向县令刘君提出此事，又与诸生共同谋划，分派各项役务，各有差等。修整兴办庙学的工作刚开始，刘君恰逢升迁离去，尚未完成；过了一年，闰章来到，立即召集诸生，履行先前的约定；新县令张君又先于我办理此事，并稍加帮助。此前两庑没有木制神主牌位，放置后不久便毁坏，于是改用横木板，在上面书写姓名。祭祀礼仪完毕后，诸生请我撰写记文。唉，道统衰落已经很久了！听到有人谈论圣贤，反而大笑。闰章虽然不能成为圣人的弟子，却不敢自外于圣人的教诲。那些享用轻裘肥马、饮酒吃饭、彼此追逐宴饮的闲暇，如果能拿出十分之一的力量治理学校，没有不把读书、记诵、应试文章的力量用来治理学校的；研治经史，没有不把追求富贵利禄的心用来研治经史的；如此求取圣贤之道，没有不日益进步的。凭借这里山川、风土、人物的美好，人才光彩灿然，日积月累，一定会有超越汉宋、追及三代盛况的人。谨将此文写下，等待那些将来办理这项工程的人；具体情况都刻在碑阴。

译登州府修学记 登州地处东海，过去是以武力立国的地方。古代是斟鄩氏的土地，后来过浇攻伐它；周代蒲姑作乱，成王命令六师迁徙其民，又增封师尚父，他才开始建立封国；莱国国君曾起兵争夺营丘。春秋时不与中原诸国会盟，最终被齐国兼并。战国时，乐毅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三国到五代，群盗多次兴起。明初就苦于倭寇，后来又遭受寇乱，海船所到之处都被蹂躏。整个有明一代，屡次遭遇兵火，所受灾祸比其他郡县更加惨烈。在那时，城门、河流、山谷之间尸血横流；如果想扩建学校、修明礼乐，一定会有人斥责说这是迂阔之谈。然而登州独享神山的奇异，又正当析木之津，山川形势宏大、灵气郁积，必定会有伟人，因此历代多出名公卿。此前赤风烈火之后，城乡萧条；出生于登州、到江淮一带游学的人，却多次考取上等名次，以忠节和文章著称。天下并不是登州没有人才。太史公说：“齐鲁之间，对于文学，自古以来就是他们的天性。如今” 如今天子平定天下，海岱之间山高水清，年岁丰收，百姓安乐。士人有幸生在太平无事的时代，能够专心一意地思考圣贤之学，不必劳苦迁徙，可以聚集在州府居住，学习自己的事业；如果仍然把事情推给断砖荆棘而不去振兴废坠、兴作文治，那么这难道是居上位者的责任吗？有人说：学校是否建立，与人才没有关系。郑子产是贤良的大夫，尚且曾议论毁掉乡校；单子借道于陈国时，认为台池苑囿过于高大，堤坝桥梁道路荒芜，正说明国家没有治理，却没有听说因为学校没有建立而讥刺它。田横兄弟得到五百名壮士，和田横一起赴死，使千古之人认识君臣之义，难道这些人都是由学校培养出来的吗？两汉建立太学，设置博士弟子员，天子亲自执经发问，学士纷纷向往效法；然而其中很多人只是借儒术装饰自己，迟疑周旋、依附逢迎，后来即使出现忠臣义士，也往往一起做出矫激惊世的行为，却不适合实际功效。唐宋以下，人才的兴衰，也不全是由学校造成的，难道学校就可以不修吗？先儒说：不培养士人却想求得贤才，好比不雕琢玉石却想求取文采。培养士人，就必须使他们有讲习的学业、游息的居所，瞻仰向往的对象必须崇高，作为取法的榜样必须近在眼前。这里是孔氏的宫墙，不能任其倾圮，也不应让天下各地在孔庙近旁废弃学校。我到任视察学校的第二年，再次巡视到登州，瞻仰拜谒圣学，只见光彩焕然一新；两庑以及敬一亭、尊经阁，都涂上红色、刷成黑色，简直像重新创建一样。询问缘由，原来是郡守李君修葺的。我赞美郡守能够兴办学校、实现治理，也希望登州诸生早晚在学校中学习、观瞻，知道这里过去是以武力立国的地方，如今有幸生在太平无事的时代，不必劳苦迁徙，可以专心一意地思考，学习《诗》《书》和六艺的规范，脱去布衣而进入 天子的朝廷，相继成为著名的公卿；也希望他们知道，学校并不只是用来作为求取仕进的阶梯。过去鲁仲连只是一个平民，却因义理不肯让秦国称帝，写信给燕国将领，最终高尚地退隐东海，成为登州士人的楷模。辕固生仅仅是博士，却斥责公孙丞相为曲学阿世；他在齐地讲说《诗经》，学者都尊奉他。由此可见，学校所应重视的在这里，而不在那一边。如果只是安于朴野，夸耀功利，那么后世考察登郡的盛况时，只会看到海市蜃楼、岛屿幻变、时隐时现，而很少有钟灵毓秀的人才，这就不是我所听闻的泱泱大风了。郡守李君名经国，南宫人，已经升任岢岚副宪；襄助这项功绩的有郡丞马君，名思才，华州人；别驾黄君，名之遴，广宁人；司理王君，名鼐，长治人；召集工匠并使工程完成的是学谕任琪，高密人；按照惯例一并记载。临江府学记 蕲州高君培任临江太守的第二年，郡学荒废坍塌，担心无法宣扬教化，便慨然兴复学校，筹划各种办法，重修孔子庙以及殿、阁、门、庑、屏、楔等建筑，既坚固又加以修饰，丹红黑漆灿然，工程全部完成。君子认为，这是优秀的二千石官员最应优先办理的事情。学校建成后，他召集属吏和士人举行释奠礼，请我撰写记文，向诸生说明学习的道理；记文的体例已经完备。韩、欧、王、曾诸家，都以经书为祖、以传注为宗，推阐阐明孔氏的旨意，详细情形大概说不尽。临江遭受兵祸十多年，毁坏城墙、拆毁房屋，书籍烧成灰烬，士人无法相互砥砺而立；有的人拾掇旧业，十成中丧失六七成，便漫不经心地不再省察记诵；又有的人因为拖欠赋税而受牵累，疲惫奔走终年，连学校宫墙都见不到，哪里还顾得上诵读学习孔氏之学呢？尊崇孔氏之学，关键在于遵循他的道路。近来有人因为教学疏阔，议论裁撤师儒、废除科举，缝掖之士惶惶不安，依靠 皇上嘉许并准备兴办学校，但最终没有实行。唉，道统衰微，难道是因为没有学校造成的吗？前人的事情是后人的老师，我没有空闲远举他处，就略数你们郡中的人物吧：守正不阿的，有孔恂公、萧燧公；理学醇厚谨慎的，有刘清之公、彭龟年公；文章丰富敏捷的，有刘敞、刘攽两位公以及范梈公；刚劲正直、敢于进言的，有孔文仲、孔武仲、孔平仲；慷慨奔赴国难的，有陈乔公、李邈公、练子宁公；能够顺应时势辅佐君主的，有金幼孜公、胡俨公。这些人的行事虽然各不相同，但都没有被孔氏之门拒之门外。如今国家军务繁忙，仍然设置师儒，保持科举名目不废，可是异能卓绝、德行深厚、才识雄伟的人却很少听闻。难道确实有这样的人，只是隐伏未能显扬吗？对上，应当修明孔氏之业，以符合并发扬师儒的深意；对下，应当继承并光大本乡贤士大夫的美德，使其光辉流传史册，后世奉祀他们如同奉祀尸祝，士人不可不承担这项责任。诸位生员千万不要忘记太守今日的辛劳，不要使我夫子的事业失传。因此我编次这些言辞，刻在孔庙门上。这件事中，郡丞杜养性君辞别，驾温如璜君任司理，陆璿君、清江县令张暥君先后出力相助，按法应当一并记载。

译安福县修建学校记 天下的盛衰、人才的得失，都取决于学校的兴办或废弃。战乱没有停止时，就没有空闲治理学校；等到战乱平定，官吏困于文书事务，士人困于衣食，拖延数月、累积多年，最终还是一事无成。所以，不是有坚强才干、能够有所作为的人，便不能取得成效。安福的学校长期没有得到治理。新野进士焦荣君治理县政第三年，振兴衰败、扶助凋敝，赋税充足而暴政收敛，于是出力翻新夫子庙，设置学校，又用自己的钱买田收租六百斛，供养前来求学的士人。不到几个月就完成了，县里人来告诉我，请我写记。这大概是安福兴盛时期也不多见的事情。如今县中连年水旱灾害，拖欠赋税接连不断，漕运船只的营造，屯卒的征调补充，兵舰往来的骚扰，以及山民的强悍不驯，事情频繁而期限紧迫，日夜都没有闲暇；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办理学校，进用诸生主持祭祀礼仪，我看他的才干和品行远远超过常人。虽然如此，古代有学校而没有庙，众多老师和弟子每天在那里学习，只因祭祀菜肴来表示敬意。后世有庙而没有学校，设置博士之长，只掌管祭祀礼仪，弟子却不与他同处。这样看来，学校虽然具备，却空寂无人，任由杂草滋长，仍然等于没有学校。名义上属于学校，实际上却背离学校之道，名义归一而实际分途，即使把粮食撒在地上让贫困士人吃饱，仍然等于没有学校。所谓学校，就是探求圣人的道，并用它来培育人才，这样人才才会涌现；用它来处理事务，事务才会得到治理。汉代人多崇尚经学，任官、断狱等事情，没有一件不是出自经学。如今的人首先崇尚制举之业，只用余力研治经学；父师所传授的、子弟所学习的《诗》《易》《春秋》义旨，甚至渐渐与圣人有所乖谬。不仅没有学校，连经学也没有了。学习圣人的言论，却达到没有经学的地步，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安福在吉州属于中等县，土地淳厚，人才茂盛，过去有很多君子。明代正德、嘉靖年间，以理学著称的，邹守益公最为显著；其次是刘阳公以及文敏邦采等诸公，他们都能反求自身、切实体察义理，深入探究而有所自得，所以当时跟从他们学习的人很多。后来学者的弊病，有的脱离经传，夸耀空谈。于是刘阳公曾极力议论此事，认为世俗儒者谈论尧舜的孝悌，可是在乡党中却没有人称许他们；把小温公的诚实挂在嘴上，却不履行自己的诺言；深谈幽隐独处之道，却对明显可指、可见的过失毫不忌惮；高谈明察，却还没有做到实际践行、反复学习。我读到他这些话时，没有一次不抚摸书卷叹息，深深忧虑我们这一道统。处在今天这样的时代，立志学习圣人的道，即使凿岩居住，背着经书锄地，独自居处、孤独行走，只要心志专一、用力深厚，我知道他一定会有所收获。何况土地淳厚、人才茂盛，族人聚集在学校中，在那里诵读诗书、饮食生活呢？工匠有作坊，农民有田地，士人有学校，各有各的地方，也各有各的事业。走这条道路的人很多，而取得成效的人很少，这却是我不敢相信的。永宁县县治记 永宁设置为县，始于元代至正年间，是从永新县胜业乡析出的土地。鹅峰、玉笥等山盘曲交错，如同蚕丛山道，距离郡城最远，土地偏僻而贫瘠，供给赋税不足。明代末年县治遭灾，二十多年不能恢复，官吏都侵占百姓的住宅。庄梯云君到任三年，才开始尽力重修，不请求国库拨款，也不征发百姓的劳役，众人都聚集起来，一个月便建成了。左边是鹅峰书院，完全恢复旧日的面貌。县中进士谢上举君从数百里外赶来，拿着图来请求我作记。君子治理百姓，不应随意使百姓劳苦，也不应任意使自己安逸。任意使百姓劳苦就会扰民，任意安逸就会使政事败坏。古人有在树下审理诉讼的，难道不是想要简易而亲近百姓吗？但礼义取法面向明堂、面南而治理，是为了彰明尊卑等级，向百姓表示不可轻慢。因此，治理政事的人，应当让百姓可以亲近，而不是让人可以轻侮。永宁虽然只是小县，但民众社稷所在。如今若让一县之长与住在柴门陋室中的百姓混杂而居，办事时没有尊卑，上下没有区别，难道是正常的政体吗？我担任湖西参藩已经四年了，永宁百姓质朴，诉讼的人不过几名，他们的淳朴简约实在到了极点。庄君又以无事为治，诉讼案件不发生，赋税能够缴纳，百姓都安于他的治理。他们认为，县令如果没有自己的官署，我们这些小民也就不会有自己的住宅；所以虽然兴建修缮，百姓却不以为害，这正是百姓的愿望。宓子贱治理单父，不下堂就能把政事办好，在于他善于任用人才。永宁并不缺少两三位贤能的士大夫，若能按时询问他们的利弊，像梳理头发一样整治政务，并加以安抚，政事就会公平，事务就会简约，他的治理便会从容有余。然而山民容易驯服，也容易变得强悍。永宁北面枕着七溪，南面连接郑、汉，实际上与楚、茶陵、酃等地相邻，多是盗贼聚集之所。年年遭遇水旱，山谷偏僻遥远，其中暴虐强悍的人，有时彼此煽动而作奸犯科，这种事情往往存在。他每天召见父老子弟，用礼义训诫他们，使他们先缴纳赋税，崇尚《诗》《书》，重视根本、尊崇谦让，不要听信邪说，不要阻塞声教，以粗野蛮横相互争强。谢君说：‘好，请把这些写下来。’于是作歌给官吏和百姓看：永宁的山峦盘曲绵延啊，使百姓居住安定，兆民因此欢喜。永宁的山石参差如齿啊，使人民受到治理，远方的人也来到这里。你们的父母官啊，使县邑永远安宁，让百姓保持淳厚古朴。

译重修黄山谷先生祠堂记 施行政事、发为言论，是君子用来流传后世、传播久远的途径。一个人若有足以传世的品德，他居住过的地方不一定有奇异遗迹，但他的一言一事，能使祭祀长久不衰，难道不是因为他的风采余韵深入人心吗？韩愈对于袁州，苏轼对于登州，到任不过几十天，恩泽还没有完全施行，离去后百姓便为他们建立祠堂。凤凰停在山冈，麒麟出现在郊野，景星、卿云出现在天空，凡是看见的都一定记载下来，人们争相观看，以此为快。贤人君子也是如此，所以他们出生的乡里、任职的地方以及游历居住过的处所，往往被人追思并奉祀，何况他们受到的恩泽已经长久，使人不能忘怀呢？唉，后世听闻他们遗风的人，可以因此振作起来。山谷先生任泰和县令数年，史书称赞他的治理崇尚平易，不与各县争夺盐防，官吏不高兴而百姓因此安定。大概官吏的议论与百姓的歌颂，彼此不相同已经很久了。百姓的好牧守，哪里一定有显赫事迹可供记载呢？郡志记载，他在政务空闲时，深入搜寻溪谷，经过胜景就题写墨迹。如今考察他的文集中，西昌诗作很少，而《快阁》大概只是偶然写成的作品，本来无意求工，前人却把这座楼阁全都归功于它。先生又在阁旁建祠，使祠与阁始终相伴，屡次废毁却总能复兴。士大夫追和他的诗，直到今天仍没有中断。山谷的名声，因苏子瞻而振兴，最终却不能免于文史之祸，被贬谪而死。然而小人能够用贬谪困厄他，却不能遮蔽他的文章辞句，使它们不流传后世；这样一来，那些嫉妒并困厄他的小人也只是徒劳。山谷的诗在当时受到推崇，被称为西江诗派。我没有能够读得很多，只独自喜爱他的书法；而他的杂著文章，大多是深沉精微、探究性命之理的言论，不是一般词翰家所能比的。所以他虽然死在贬谪之地，精神却超然如蝉蜕，不让生死牵累自己的心。苏子瞻所谓‘独立于万物之上’，并且极力推重他的品行和文章，是有道理的。壬寅年秋天，我曾登上快阁，当时久雨之后江水上涨，四面望去空旷开阔，我倚着栏杆观看了很久；但祠堂已经荒芜污秽很久了，而且借用快阁作仓库，堆积物品杂乱不堪。于是把仓库迁出并修整祠堂，与司李胡君各自出力，把这件事交给萧伯升生办理，并劝县令另择地方设置仓库。快阁已经焕然一新，祠堂也因此修整兴复，我很高兴写下这件事。唉，山谷难道是因为有了祠堂才显得尊贵吗？宁国府故太守袁公祠记 郡城东郭的上下两座桥，桥基石被水冲穿决裂，修缮之事已有记载；它们最初实在是豫章袁公创建的。桥旁原有袁公小像，偏僻地寄放在僧舍中，众人无法瞻仰，父老悲伤追思已经很久了。到这时，人们更加追念歌颂袁公的德行不衰，谋划翻新他的祠堂；但旧址本来逼近水边，十分狭窄，而且又是为桥而建，不能迁到别处。于是架起层楼，修治水榭，在不增加地基面积的情况下扩展房屋。先后治理过这座桥的人，依次列名一同祭祀；费用取自修桥剩余的钱，我的叔父独自拿出自己的财力，补足不足之处，工程才得以完成。郡中人又请我作袁公祠记，我写到这里感叹说：天下的事情难道可以去做吗？去做了未必都能成功，成功了还可能因此招来诽谤。于是怯懦的人把有所作为当作戒律。到了把有所作为视为禁忌的地步，即使事情确实不能不做，也都束手退缩，于是天下的事务一天比一天废坏。如今这里有一件事，利益恩泽每天惠及万人，功绩可以流传数百年。不做它，别人将陷于危险而我却安逸；做它，则责任重大、责难繁多，即使有幸做到成功，也可能免不了灾难。该行动还是该停止，贤者豪杰一定会及早辨明。我每次经过宛水两桥，没有一次不为郡太守袁公叹息流泪。当明代正统初年，袁公因辅臣推荐出任宁国太守，兴办有利之事、革除弊害，果断干练而能通达政务。他刚到任就改建府学，兴贤育才；其他官舍、仓廪也都条理分明地整治好了。元代末年，世道像中了蛊一样混乱；明代初年，局势如同蒙昧；袁公奋然振作，使局面如震、如离般光明。功绩宏大而能够长久保存的，没有比东郭上下两桥更突出。起初只是连接船只、架设木桥，遇到暴涨的洪水便立即毁坏；袁公开始设置石桥，上桥名叫凤凰桥，下桥名叫济川桥，不耗费国库钱财而物资足够，不劳苦百姓而工程完成，具体情形都记载在桥记中。当时诏令选举天下治理政绩最卓异的十人，袁公名列第二。不久，他因泾州人程御史散布流言而被逮捕拘禁，最终含愤而死。郡中人都呜咽着，像孩子哭泣一样。如今所谓程御史，考察当时的案件以及泾州志，不必询问便可知道是谁。他当时也有显赫的声名，或许是因为袁公刚强正直，不善于侍奉权贵，最终遭到构陷；此事牵连督造桥梁的工部医官荀存善，也一同被逮捕拷问，想让他诬陷袁公、承认罪状。荀存善直到死也没有改口说一句话，郡中人以此称义。如今把他的像放在袁公像旁边，就是这个缘故。唉！人能够残害袁公的生命，却不能斩断袁公留下的恩泽；能够使他的身体在一时之间陷入困境，却不能在百世之中夺去他的名声。袁公遭难时，郡中人已经流泪哭泣、奉祀他；如今将近三百年了，谈到贤能的太守，人们无不说袁公、袁公。袁公也可以没有遗憾了。袁公名旭，字廷辅，是江西抚州乐安人，永乐乙未科进士，最初授任津江县令时，曾用自己的官俸代百姓偿还积欠的赋税；由此便可以知道他治理我们郡的情形了。有人说袁公死后成为我们郡的城隍神，多次显现灵验之事，事情见于王给事所作《盖石溪闲笔》。如今郡中人仍然家家谈说此事。

译修建旴江罗明德祠记 近世谈论理学的人，多推重‘二江’，即姚江王文成公和旴江罗明德公。罗公的功业比不上王公，但他的学问与王公前后相继，因此在各地有许多祠祀。旴水、姑山，是罗公生长和讲学的地方，过去有三座专祠，如今城东只剩一座。祠堂临近旴江，背靠大阜山，左边是芙蓉山，右边是从姑山，在地势上称得上是很好的近水之处。驿舍经过战乱侵扰，屋瓦损失了一半，房屋上下都漏雨。负责奉祀的子孙只有日辉一人，他隶属于学宫，贫穷得无力修缮。我到祠堂下行礼，回头瞻望，既敬畏又感慨，于是拿出行囊中的钱交付修缮；郡守高君先更换漏雨的瓦片，大家合力修治，希望它不要毁坏。高君和南城苗君都欣然各自拿出私钱，选择能干的人主持此事。此前罗公曾经治理过宁国，我告诉郡别驾陶公，请他把开元寺左边的专祠翻新；祠堂年久而且将要坍塌。陶公说：‘先生的德行，确实不因祠堂而显得尊贵。’学者对于先生，就像有所追求而不能停止。罗公治理宁国时，从僚吏、士大夫以下直到轿夫、杂役、士卒之类，没有不与他讲学的。即使是因事情而受笞杖之刑以及穿囚服临刑的人，他也无不反复晓谕譬喻，希望其中有一个人能够醒悟。有人前来申诉，他命令甲去拘摄乙，到了约定日期，而已经处理过的百姓中有兄弟争夺产业的人，公慢慢问道：‘你们是同一个父亲吗？’ 回答说：‘是。’又问：‘是同一个母亲吗？’回答说：‘是。’公说：‘你们的父母生下你们两人时，曾互相庆贺；如今你们彼此仇视，父母难道不会在地下哭泣吗？’于是叹息说：‘你们有兄弟，却因为产业而彼此失和；我有俸禄，却终身少有兄弟，不觉流下眼泪。’两人说：‘这件事的罪过在我们，而诉讼中的兄弟竟然彼此相对哭泣，叩头请求受杖责。’公为他们悔改而高兴，教诫一番后把他们遣走。他的政事崇尚德化，这样的事情很多。大概他的学问在克制欲望上用力，在实践仁德上从容；充实本性而使之发挥作用，实行起来却好像没有什么事情。他教人的方法很多，最终都归结于孝、悌、慈，言语简约而可以遵守，质朴而可以实行。直到年老，教学仍未衰减；后世的人读他的书，游历他的乡里，也可以感慨奋发起来。然而从姑山高大奇伟，正是先生起居之地，祠馆却荒草丛生，我每次面对风景，没有不临风叹息的。姑且把这些记在这里，愿本地有贤能的大夫，能够继续接着办理这件事。重建永丰陆侯祠堂记 古代对在百姓中有功德的人举行祭祀，是一种礼仪，也是记载百姓没有忘记他们。近世这种做法也渐渐泛滥了，然而祠堂不久便成为废墟，再也没有人过问。至于有人在离任之后祠堂才建成，在死后多年又修复废祠，使人经过时叹息，追思它所以能够这样存在的原因；这件事能够使刻薄者敦厚、贪婪顽固者廉正，正在于这样的举动。明崇祯乙亥年，武林陆梦鹤先生任永丰县令，满一年便以治理有方著称，按照调任繁难地区的惯例，改任吉水县令，也同样以治理有方著称。两个县的百姓都思念他，一同把他列入名宦祠，而永丰县还有专祠。永丰在吉州左侧，属于中等县；群山重叠，荒僻险阻数百里，常常有人拖欠赋税并聚集为盗。陆君接受京师任命后，立即上奏说明残破县邑积欠赋税的情况，请求抚恤安置，诏令批准了他的请求。他听说常熟瞿式耜公曾治理永丰并有声望，又前往请求，得到其所著《治谱》三卷，完全掌握其中的要领。到任后便延请父老接见，询问疾苦；革除耗羡以鼓励百姓的义行，其余措施依次推行。征税、徭役、诉讼、刑狱等事务，都像早已办妥一样。盗贼因而逐渐止息。此前管理钱粮仓库的人舞文弄墨、颠倒账目，陆君在县内设置掌簿，综合核查，账目清楚明白，所以百姓没有谁敢拖欠。审理诉讼务求公平宽恕，甲方的诉状送入后，便常常秘藏不发，查出空名而拘捕审讯；乙方的诉状则不与甲方通谋，因此多能得到真实情况。拿着案牍的官吏都屏住呼吸；这种不刻薄却严明的做法，大多就是这一类。至于修治学校、礼遇士大夫，使人能够尽情发表意见，即使是乡里的老人、种田的农夫，只要有一句话说得好，或有一项技艺擅长，都得到赞许和嘉奖，县里的人非常高兴。吉水大司马李忠肃公邦华当时正居乡讲学，听说后感叹道：‘吉水、永丰相距很近，难道唯独不能把恩惠施及我们的县吗？’于是把这话告诉按部御史梧阳刘公，后来便有了治理吉水的行动。大概奏疏上呈以后，刘公才把这件事告诉陆君，陆君坚决推辞却没有成功。永丰人请求他留下而未能如愿，甚至聚集柴薪堵塞道路；防守的人在边界上责骂吉水百姓说：‘为什么活生生地夺走我们的侯爷！’声音呜咽，陆君也因此流泪。他离任以后，士大夫经过吉水，仍按家人之礼问候他的起居，并在县中为他设置祠堂。临川陈际泰公为这件事撰写碑文。三十年后战乱兴起，祠堂被火焚毁，父老们叹息哀悼。防君的儿子陆圻前来询问祠堂所在，县中人相见都抽泣叹息，于是共同谋划重建祠堂。唉，县令本来就不容易做；在无可作为的时候仍然有所作为，依法办事必须严明，而让人感受到德政尤其困难，这样的情况大概百人中也没有一个。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这种情形呢？有人说：‘永丰、吉水受到的恩泽相同，专祠在永丰，和吉水人从永丰得到陆君的关系有什么不同呢？这就像孩子终身依靠慈母，习惯了安享她的哺乳，而永丰人一旦被夺走陆君，就像襁褓中的孩子失去了慈母，哇哇啼哭，禁不住失声痛哭。’ 所以永丰人思念陆君尤其深切。陆君也曾说：‘永丰的水是我的桐乡，我在魂梦中仍然眷恋它。’就是这个缘故。他的政绩已经完备地记载下来，陈公的碑文以及郡志都写之不尽，这里只记述其中重要的部分。陆君名运昌，字梦鹤，浙江钱塘人，崇祯甲戌科进士。

译赠太仆寺卿宋公益咏堂记 天启丙寅年间，莱阳宋公长元先生任清丰县知县，因为政绩最好被征召入京。清丰百姓都像孩子失去了慈父，哭泣着在县城北郭为他建祠，每逢岁时便供奉祭祀。到了宋公的生日，大家都斟酒祭奠，拜舞击鼓歌唱，像祭祀神灵一样，有时整天也不停。宋公去世后，百姓侍奉他的情意更加深厚。百姓中有人被官吏欺凌，便手持香花叩头说：“假如宋公还在，我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顺治甲午年春天，宋公的儿子琬从吏部出任陇西备兵参议，经过清丰，白发老人都扶杖带着子孙，迎上来抱住马头。他到达后，百姓聚集在祠堂下，取出宋公的画像给他看，大家都呜咽失声，请求把画像留在祠中。第二天，全城人出城送行，彼此拉扯哭泣，依依不舍，不能自持。他从西边返回时，百姓也是这样。过了很久，参议君屡次升迁，任浙江按察使，却因被诬陷而被逮捕下狱。清丰人听说后惊愕地说：“宋公难道不能庇护自己的儿子吗？”大家都在祠中哭泣祈祷。诸生程世则等人又商议在前楹增建重檐，以遮挡风雨。如今 天子查明了琬的事情，恢复了他的官职，他在京城官邸等待补缺。清丰人来告诉我，工程已经完工，并且仿照旧制，用丹雘加以彩绘。自宋公离开清丰至今，已经四十年了，百姓谨慎奉行祠祀之事，始终如一。施子说：奇异啊！我见过为官吏建祠的，但有的祠屋巍然存在，祭祀却很快停止了，哪里有像祭祀宋公这样真诚而长久的呢？我问清丰人，他们的父老说：我们这个地方古代叫顿丘，风俗颇为淫侈，年轻无赖喜欢赌博，聚众饮酒；有人欠债不还，便在路上弯弓拦截行人，甚至挖坟掘墓，抢劫掠夺，无所顾忌。宋公不以我们的百姓卑鄙，刚到任便修建孔子庙，每月召集诸生考核文章，明确约束，讲习乡饮酒礼和大射礼。我问百姓所受的苦难，听说有一种叫“白捶手”的恶势力，其成员多是豪强奸猾的大姓，纠集凶暴子弟，结盟发誓，剖竹插地，撕帛写下姓名；奸吏、商贩、屠狗的豪强，也都结党依附他们。一旦有人与他们发生小怨，棍棒便像暴雨一样袭来，严重时还会打死对方同党；他们又造谣构陷，先散布自己的说辞，下面的官吏往往曲意附会，使受害者无法申冤。乡里有美貌女子，豪强想要她，便联合媒人党羽逼婚，不强行纳取决不罢休。宋公询问为首者的姓名，父老们支吾对视；一夜之间，宋公便把他们全都查清了。他命令骑卒说：冯进场是“白捶手”的首领，正和一群孩子在某处赌博饮酒，你们敢放走一个人，就一律处死，绝不宽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一顿饭的工夫，便捆来了几十人，并搜出他们的盟书，于是杖杀冯进场，在大门外拘系他的党羽，作为耳目。此后恶徒接连归顺，愿意烧毁名册，直到死也不敢再作恶。清丰人歌唱道：“宋公来了，捶手的灾难来了！”有个妇人毒死丈夫，却诬陷丈夫的弟弟。宋公查察此事，毫无偏袒之色，叫来婢女诱骗审问，立即查出了奸情。清丰盗贼很多，又同滑、濬、曹、濮相连接，成为盗贼的渊薮。宋公逮捕惩办盗魁，又善于预先防备盗贼，盗贼全都逃走，并相互告诫不要再来侵犯。宋公所面对的剧盗谢小溪，是南乐人。漕运使急切追捕他，强令宋公负责缉拿；宋公不敢以他在境外为由推辞，请求限期一个月，果然在河南边界将他捕获。总河尚书李若星认为他在朝廷和县政方面都很能干，因此把他的事迹列为最优。过去每年选择富民到太仆寺买马，解送费用极其庞大，而且所解送的马又不一定被收取，百姓往往因此倾家荡产，数目无法计算。宋公全部拿出官府库银办理此事，又免除向百姓征收驿马的草料放牧费用，每年可节省二万缗。催收赋税时设置四个大匦，让百姓自行投递，不让官吏私自收取羡余；其他善政也都如此。因此诉讼减少，赋税按时交纳，百姓得以休息，歌谣赞颂之声响遍道路，所以后来才有了这座祠。甲申年盗寇起兵纵火，公私房舍几乎全部烧毁，只有南将军霁云、沈青霞的祠以及宋公祠独自保存下来。清丰人所说的就是这些。唉！士大夫掌管一方政事，有的把百姓当作肉食，垄断官位，只替子孙打算。回去以后便扩建田宅，装饰园林，置办歌儿舞女，自我享乐。过不了多久，他们经营的田宅园林有的就归了别人。问问他们的子孙，曾经按时祭祀供奉祖先吗？何况对于他们治理过的地方，哪里有能让全境百姓共同祭祀，经过两代仍不懈怠的呢？唉！像宋公这样的人，难道不可以成为有官位者的榜样吗？从前朱邑任桐乡啬夫时说：“我的子孙祭祀我，还不如桐乡百姓祭祀我。”如今清丰人既然懂得感念宋公的恩德，而宋公的儿子又能成为显贵官员，遭逢大难而没有败坏父亲的事业，将来必定更加努力行善，以扩大先父的恩泽，那么这座祠就可以永远不毁。于是按察君流着眼泪嘱托我撰写碑文，我写到大意时也不禁落泪。宋公名应亨，字嘉父，号长元，是天启乙丑进士，在清丰任职五年，被选调为礼部主客司主事，改任吏部，三次升迁至稽勋司郎中，曾主持河南乡试，号称选得人才。因母亲李太淑人年老，上疏请求回乡终养。癸未年，莱阳陷落，宋公确实因这件事而死；事情传到朝廷后，追赠太仆寺卿，赐祭葬。他的大节又是如此。清丰的乡先生、吏部尚书郎李其纪，撰写祠碑，题为“益咏堂”，就是所谓离去以后反而更加受到歌咏的意思。我赞美清丰人的义举，作诗来助祭宋公，诗辞如下：有一位伟大的宋侯，持符治理顿丘。这里百姓千疮百孔，盼望他的到来以求复苏。百姓愚昧无知，奸盗像蜂蚁一样丛集，抢掠、盗墓，在市中持械伤人；宋公怒不可测，终于消灭了盗魁。就像农夫治理禾苗，务必除去害虫；有奸恶隐患而无人知晓，宋公便神明般地揭发它；有人受压制而不敢申诉，宋公便怜悯他们，使他们能够呻吟诉苦。盗贼离开了这片土地，百姓安乐地耕作；学校恭敬兴办，鼓声深沉有力；才俊之士得到教导，徭役赋税得到整治；道路上没有鸣镝，监狱中很少有穿赭衣的囚犯。凡是宋公所做的，都是为了养育和教化；清丰人从前忧苦哀号，如今欢笑翱翔；岳牧彼此推让功劳，天子说好。玺书征召他入京，老人们号哭；高大的祠堂在华美屋宇中建立，百年之后仍用丹雘彩绘；祭祀宋公如同他生前，歌舞呈献，音乐奏起。宋公离开人世，骑着箕星飞往大荒。宋公若降临此地，灵车声响铿锵；他所欣享的并不是祠堂，而是德行永远散发的芳香。各位君子，请看这篇刻在石上的铭文。

译重修伏生祠记 六经之中，除《大易》以外，《尚书》流传得最久远；其中记载二帝三王政治得失的内容，最为详尽宏大。秦朝抛弃书籍，毁坏先王法度，担心诸儒生援引古代帝王的得失相互议论，便极力务求把它们彻底磨灭，不留遗迹，所要首先毁掉的应该没有比《尚书》更重要的了。然而齐地的伏生一人隐居终老，九十多岁去世，凭借腹中记忆和口头传授，使这部书流传万世。唉！起初伏生把《尚书》传授给学生，他的学生中被坑杀的也不知有多少。伏生因为是博士而得以免死，这是幸运的。然而人们小时候诵读学习，老年后却不能复述原文辞句的很多。假使汉文帝没有下诏寻求《尚书》，即使下诏寻求，而伏生没有等到诏书，或者年老昏聩、神志荒乱，不再记得，或者说话含混错乱，无人能够辨析并把它传述下来，那么这部书终究会亡佚。可是上天有汉文帝这样的君主，伏生又有这样的寿命，困顿疲惫将死之时，还能背诵辞句传授给幼女，幼女又能把它传给鼂错，难道不是天意吗？邹平县北十八里有伏生祠，他的墓就在这里，大概是伏生的故里。宋朝封他为乘氏伯，有关官员谨慎地修整祭祀。年代久远以后，祠堂和寝殿已经荒废，官吏也不亲自过问。到今天，县令徐君刚刚接受职事，便到祠中行礼，立即率领诸生修整祠堂。我来到这里，看见伏生画像眉毛修长、额头丰满，垂着旒冕，手持圭玉，像古代侯王；幼女和鼂错都侍立在旁边，墙上还画着当日传授《尚书》的情状，仿佛事情刚刚发生。我不禁既为这种仰慕之情而感慨，又为其中的悲凉而忧伤。当时有几十名诸生都在学习《尚书》，我告诉他们说：“你们生长在这里，读这部书，难道也知道先生传授它的艰难，知道上天有意让一位老人留下这部书的深意吗？你们应当按时整备俎豆、学习礼仪，使将来能够通达政事，这是诸生的责任。”诸生都拜谢接受教诲，又拜请我说：“这座祠堂很久没有留下长官的足迹了。如今徐侯一定亲自率先，并且亲自出力修整它，而且有幸邀请先生莅临此地，怎么忍心不把这些事告诉后来的人呢？”我既感念伏生的事迹，赞美徐君的义举，又更加看见伏生的教化和影响将与世长存，所以既作诗歌，又详细叙述事情经过写成这篇记。鲁两先生祠记 从前我读欧阳氏所撰写的孙明复、石守道两位先生的墓志铭，认为文章伟大，也为两位先生的为人感到惊异。后来经过泰安州，那里有两先生祠，知道是两位先生游息和讲学的地方，于是写文来祭祀他们。我走进祠堂，只见屋檐倾颓、瓦片漏雨，门墙没有修整，祭器和席位也不齐备，唯独两位先生的塑像还保存着。他们都穿着儒服戴着儒冠，上座的是孙先生，侍坐的是石先生。孙先生是晋州平阳人，考进士没有中，退居泰山南面。鲁地人石先生总是以弟子身份侍奉他，手杖鞋履都随侍左右，上下台阶一定搀扶，恪守弟子礼节十分恭敬。鲁地来观看的人都为之叹息并受到激励。如今看着塑像仿佛仍是生前模样，我不禁流下眼泪。两位先生学业有成、德行确立，流传于后世，本来没有什么可悲哀的；我只是想到两位先生亲自耕作、努力践行，居住在泰山和徂徕山之间，虽然曾经在朝廷做官却不久，官位也不高，志向没有得到充分施展，最终又受到奸人的嫉妒和诽谤。石先生作《庆历诗》，褒贬大臣，尤其触犯权贵而遭遇奇祸，困顿挫折以至身死，几乎还不能免于被开棺毁尸，可以说是遭遇厄难了。然而当时鲁人尊敬他们，太学诸生跟随他们，宰相和卿大夫也降低身份礼敬他们，向天子推荐；天子加以礼遇。这大概是因为他们修养德行于自身，终究无法掩盖。从宋朝到现在六百多年，春秋两季的祠祀从未废止。鲁地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称他们为“泰山孙先生、徂徕石先生”，而不敢直呼泰山、徂徕两座山的名字，仿佛这两座山专属于两位先生。从前那些凭借权势嫉妒诽谤他们的奸人，影响早已全部泯灭，甚至不能同草木一样长存。太史公说：“富贵之后声名磨灭的人，数也数不清；只有卓异非凡的人才会被称颂。”后世有志于道的人，不能沉溺于利益而怯于践行义理，不能争逐刀锥般微末的利益而丢失丘山般重大的事业，这也可以用来自我振奋。我们这些人承受先人的教诲，游历圣贤生活过的地方，不敢成为不肖之人，却又担心自己达不到他们的境界，免不了同草木一起消亡；这正是后人可悲的地方。祭礼结束后，我召来两位先生的后代加以抚恤，只有石氏后人中有奉祠生承基。我问起他们遗留下来的著作，已经不存在了。恰逢理问苏君代理州事，我拿出四十缗钱让他重修祠堂，侍御赵公倡议捐助。苏君谋划开工后，州守曲君到任，又接着主持修治，委托武举张子督办竣工，终于完成。凡是听闻先生遗风的人，都会想见到他们本人；拜谒祠堂看见画像，宛如生前，祭祀庄严肃穆，受到感动和激励的人一定很多。何况泰安的土地与阙里相接，尤其靠近圣人居住的地方呢？于是刻石告知诸生，也将用这件事来自我勉励。

译七忠祠记 士大夫依仗义理、成就仁德，以身殉国，即使九死也不后悔，难道是被身后的名声驱使吗？然而后人悲悼思念他们，往往是形势不能阻止、时间不能改变；无论地位高低、声名显隐，都一视同仁。听闻他们的遗风便称赞仰慕，叹息流泪不止，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被义理激发、被真诚感动，而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济南旧有七忠祠，用来祭祀建文年间为国事而死的七个人：兵部尚书铁公铉，礼部尚书兼太子少保陈公迪，刑部侍郎胡公子昭，都督佥事平公安，都督府断事高君巍，东平州吏目郑君华，济阳县教谕王君省。因为这几位先后捐躯，都曾在这片土地上任事。万历三十九年，巡抚王克缵拜谒祠堂，开始罢黜平安，把监察御史丁志方列入其中。他认为平安被擒后曾侍奉文皇帝，担任大宁都指挥使，直到文皇帝问他是否无恙时，他才自缢而死。唉！平安浴血奋战、奋不顾身，使文皇帝几次陷于危境，不能说他不忠；但因为他死得较晚，曾经隐忍而损毁节操，所以君子斥责他。至于丁御史暗中遣送妻子儿女，自己不屈而死，族人有所忌讳不愿提及，加上将近百年来山河变迁，直到监察使才开始表彰祭祀他，得以列入七忠之中，这说明他的义行最终怎么会泯灭呢？这难道不可畏惧而又足以劝勉人吗？当文皇帝乘胜向南进军时，势头像疾风卷落竹箨，早晚就要渡过淮河；而济南处在天下中部，是双方必争之地。铁公当时任布政司参政，征集草料粮食，收容溃兵，与胡公、高公等拼死守卫济南。敌兵包围数重，经过三个月仍不能攻下。当时文皇帝想领兵向北撤回，假如天下人能够得到铁公等几位这样的臣子，靖难军一定不会南下，而他们最终却以身殉国。我到济南，询问铁公欺骗文皇帝进入城中、悬挂木板几乎击中他的地方，就是今天的西门，未曾不仰头叹息流泪。又听说铁公在水面亭誓师，高君作诗表明志向；当时忠勇之士很多，有的姓名流传下来，有的没有流传，我为此痛惜了很久。陈公守节而死最为壮烈；此前他曾任山东左参政，政绩很多，济南人思念他，和铁公一样。因此这七个人不到百年便建立庙宇，享受血食，忠义之气凛然可见，足以说明忠义感人，历久而不衰。自万历至今将近五十年，这一带屡遭兵乱，人们想来拜谒祠堂，却已经变成放牧的场所了。考察祠堂碑文，原来有祭田；闰章向监察使请求征收祭田两年的租税，又加上诸公捐出的钱，限定日期修缮，朱红楹柱和高大屋宇都比从前更加壮丽。郑、王二位地位低微，都是铁公旧日属官，于是把他们附设在东庑的别祠中；祭祀的人不到，污秽更加严重。我认为郑君围城死守，王君以头撞柱而死，义节极其崇高，应当合在一起享受祭祀，隆重举行祭典。神位应分列东西两侧，以彰明他们的等级。扩建他们的别祠作为前楹，使祠宇更加宽广。祭田在大明湖，共六十八亩，每年每亩租金一金有余，用来供给祠祀，可以永远不至废止。主持祭祀的人懈怠而失职，后来踏查田亩并恢复祭田的，是分巡济南佥事陆朝瑛；至于筹备材料、召集工匠，则以都使司李承恩出力最多。提学道题名记 山东提学道署在济南府治北面、大明湖上。天下官署都面向南，只有这里面向北。它最初大概是至道书院。嘉靖年间，学臣邹公善修筑它，用来教养众多士人。士人多向往学习，江陵提出毁掉书院的建议后，才改为今天的官署。这里与湖相接，水流到台阶前，我设置石桥，题名为“濯缨”。石桥上有高楼，命名为“四照”。俯视郡城内外，清楚得如同指掌。湖中的蒲苇、菱角、芡实、荷花的色彩映入几案砚台之间，实在令人喜悦。我在公务空闲时登楼纵目，凭借云气驾御清风。不久引颈向南远望，隐约可以看见的，是岱宗。再往南便是尼山、凫绎诸峰。我退下来思考说：“学使，是天子特意选拔的儒臣，是众多士人的老师。他的学问以孔子为准则，他所读的书以六经为根本。学宫的正堂叫‘明伦’，门叫‘礼’，道路叫‘义’，这是为了端正根本、树立教化、改变风俗，并不只是考核文章的官员。”孔子身穿布衣，倡导学习，席子还没有坐暖，教化已经成就于天下后世，何况后来呢？朱子在白鹿洞，陆子在鹅湖，也都能以官员身份担任老师，讲明道理、考核学业。胡安定在湖州任教授时，天下人称他为“湖州先生”，朝廷下诏采纳他的办法，著为法令，授予他国子监直讲的官职。如今学使俨然是众多士人的老师，却掌握着八股文考核优劣的权力。即使有颜回、闵子骞那样的品行，如果文章不合格也不予录取；而皇上也根据他评定优劣的文章来确定士人的官职。学使只遵循文章格式，能够不犯过错便算幸运。士人每天都在追逐声利，风俗教化没有振兴。教授的力量比不上学使，但教授兴盛时尚且如此，衰败到今天又这样，难道不值得惭愧吗？我继承先人的理学传统，在齐鲁之都任职，多次召集诸生讲习学业，互相告诫，有时甚至说得流泪。诸生中也有人受到感动而流泪，但我仍担心教化不能深入人心，日夜徘徊辗转，天还没亮就起身。有一天我回头看两旁的墙壁，发现有一篇题名记，从薛文清以下共有六十三人，而理学方面只有薛公最为著名。士人称他为“薛夫子”。明末直到现在，姓名多已缺失不可考，我补考其姓名次第，又得到七人。因此叙述古今沿革的缘由和湖山风物的美好，作为本文的根本。天子倚重并信任学臣，广泛激励风俗教化的责任，我对此更加有所感触。继承过去的学术，诏告将来的学者，是主管教化者的责任。对此怎敢不战战兢兢，努力做到不使它失坠？因此写下这篇记。

译分守湖西道题名记 湖西道的辖区治理临江、袁州、吉安三郡。能够考知姓名的分守使，从嘉靖四十一年陈大宾开始任职，见《丛芝碑记》。所谓分守，就是以方岳之职，分掌藩外郡县。虽然有专门驻守的地方，但从省城防务到所属郡县各有官署，间或巡视辖区，询问百姓的利病；大事上奏请求，小事则可以酌情便宜处理。名义上是守，但也有巡察的意义。按照旧例，以备兵为职责，设置守备供其调遣，突然有盗贼时便发兵出吏，紧急情况下不必等待报告，可以亲自披甲前往。武官负责划定疆界，而分守使总管约束，无人敢违背他的制度，与古代方伯、连帅相近。分巡一道，明初使用按察司佥事，官署设在南昌，每年巡行各郡，考核官吏军士的才能，视其能否升降，事情办完便返回。它的职权形势又与巡按侍御史相近。嘉靖辛酉年，广东盗寇进入境内，抢掠万安、泰和一带，于是开始议论驻兵吉安，同时兼管茶、攸、郴、桂四州。分巡的权力比起分守稍重，而三郡的官民都由这两道共同治理。有大事都要关白经过辖区，所以这里处在百粤的要冲，实际上又逼近三楚，盗贼多而狡猾，因此让分巡、分守彼此交错制约，互相形成犄角之势。章刚到任，恰逢年成歉收，巡抚中丞公命令他督促所属郡县追缴拖欠的租税。他以仁慈温和的态度和正义威严的方式办理，山谷中的百姓多有违抗命令的，后来都悔罪并缴纳赋税。第二年 朝廷议论裁撤道臣所掌的兵权，不久又裁撤分巡道，三郡的事务便合并归分守道管理。天子既然深切考虑到边疆防守不强、文官软弱而不懂军务，所以对武备的要求更加严厉而专一。从此使者如果不能从军伍中借调兵力，那么面对各种缓急事情便无所依靠，只能督促征收钱粮、奉行文书和按期会集而已。所谓“道”，就像道路，是说上下办理事务必然要经过的渠道。如今郡县有事，可以直接按照便宜之权上报请求，而使者只能拱手接受既成命令，仿佛多余的赘疣。从前两道合治尚且不足，如今一道专治反而有余，难道是从前困难而今天容易吗？幸亏 朝廷的福泽，已经平定四方，使守臣能够宽纵苟安，尸位素餐多年；在这种形势阻碍下，人才不能完全胜任职务，祸害也没有彻底消除。这就像父母对待孩子，看见他的痛苦，只能含泪抚摸，而力量不足以医治，半夜思量此事，未曾不抚胸长叹、深感惭愧。南昌旧有湖西道分司，大概是填没宸濠旧址后扩建的，见大学士费文宪宏所撰记文。如今已经荡然无存，到了那里只能以船作为官馆；不过临江一带地势稍微偏僻，反而是我所乐意居住的地方。我偶尔阅览郡志，看到从郡邑丞尉到各级办事官员都备载其名，唯独分守、分巡两使缺载。自明朝设置这些官职至今将近三百年，其中磨砺操守、尽力宣扬政教、治理这一方土地的人，应该可以数出不少。如今不记载他们的政绩，连姓名也将湮没，不能与丞尉等各级官员并列，既没有留下劝勉和警戒，难道不可叹息吗？大的法度确立，小的廉能也会受到影响；分守使虽然只是众多官员之一，也承担着表率统领三郡官吏的责任。因此我采集他们的事迹刻在石上，共得到四十三人。宣城防馆记 官员居住办公的地方叫作官署。官署中的厅堂、斋舍、厨房，按惯例都由吏民修葺。官员到了那里就像回到家一样；在外地的监司、郡县，都是如此。只有在京城做官的人，进入官署办公，退朝以后便要自己置办住所，有的租住民房。如果财力不足，就只能在荒废的祠庙、客馆中寄食，以求勉强没有风雨之忧。读书人因为贫穷而做官，做官以后反而更加贫穷，以至于想找一块容身之地都不可得，也实在是困苦。我宣城旧有防馆，是乡里的前辈们选择地方建造的，供县中往来的游宦居住。改革初年，被有权势的人占据，并且将要卖掉。己丑年，我刚刚脱去布衣出仕，极力争取，才使它重新归还。既然如此，我住进这座馆舍本来就是合宜的。乙未年春天，服丧期满入京，才到这里解下行装。当时馆中住户混杂，我担任比部官员，起初没有带家属，只见馆墙、瓦面、地面，以及椽、桷都倾颓污损、崩裂不堪，不能居住。可惜创建它艰难，毁坏它却容易。倾颓的便修筑，污损的便粉刷，崩裂的便修补使之完整，表面看来似乎没有什么得失。计算用钱，共四十三缗，耗费了郎官近半年的俸禄，这不是计算失当吗？猿猴选择树木、鸟儿筑巢于树林，并不是说树木和树林归自己所有，只是希望树枝牢固、巢穴安稳。如今世上的士大夫把官署当作旅舍，对离开苦处、奔向安逸的追求，好像一天也不能忍受。我在郎署中沉浮，没有别的求进之道，力量既不足以租房，又不敢像张齐贤那样估价买下大宅来希望得到君主恩宠，只能低低地栖身其中，坐着长啸来度过一年。谁说这座供旅人歇宿、乡人共同游憩的馆舍，不就是我的房屋呢？《学余堂文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十二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写 记

译重建东昌考院记 东郡自汉代以来，凭借文学才华起家的缙绅宿儒，常常巍然居于天下之首。才俊之士比肩而立，而这里靠近河流，官民都十分困苦。南北往来的官员车船交错，有时一时同时到达，便没有官舍可以居住。学使往往在冬月驻节，大概是因为河水结冰坚固、舟船不通，能够趁此空隙考核士人。戊戌年春天，考完郡中诸生后，大家都说考院不可不恢复，并陈述大意说：“国家尊崇重视学校，设有专门官员视察学政，考核士人也有专门官署。如今借住在御史台巡按官的地方，无法等待台使者，又使有司多有惊惶失措，这是不便之一。考棚耗费竹木无法计算，郡地原本平坦光秃，没有深山茂林，只能拆取房屋材料来办事，事情结束便拆除，既费钱又劳力，唯独聊城承担的负担最重，这是不便之二。考院旧有瓦棚，高大明亮、通风干燥；如今却只有破败芦苇和腐朽木料，临时拼凑而成，低矮昏暗、破烂简陋，连风雨也遮挡不住，这是不便之三。”我难道能轻视诸生吗？从前已有考院，它废弃后仍保存下来的还有十分之三，为什么不把它修复呢？只是他们请求修复而又担心费用，只好与诸生共同商量。沙土聚集可以成为土堆，水流汇聚可以成为河川；诸生修缮旧处，五个人能出一金吗？修缮旧处，十个人能出一金吗？全郡士人将近万人，这样可以筹得一千金左右。对富裕而乐于施舍的人加以表彰，不足的部分由官府补足。这样工程就可以完成。诸生都答应说：“好。”郡县把这件事上报东昌道，东昌道又上报巡按御史，都答复说可以。于是分别发文给各州县，按约各自设置簿册募捐；我带头为诸生捐助，太守卢君和司理刘君竭尽力量经营，终于完成了工程。从堂、廊、厨房以及吏员和差役办公服役的地方，没有不完备的；又建造瓦棚，使它高大宽敞。这样学使便有了驻节的安适之处，诸生也无不称便。有人告诉我说：“您的考试事务已经办完了，这件事难道不能留给后人吗？”只要事情有利于士人百姓，过去有缺失，今天创建，也是可以的。何况继承旧制、兴复废弃之物，并与众多士人共同更新它，是我的职责。等待是事业的祸害，勇于行动是功业的宝库。后人如果因此守护它，按时修缮它，就能不费劳力而长久保存；这就是参与这项工程的人不可不记下它的原因。卢君名纮，是湖广蕲州人，和我同榜中己丑进士。刘君名士龙，是河南睢州人，壬辰进士。其余情况可以按次序考察。景贤书院记 书院称作“景贤”，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是为了保存古迹。为什么说保存古迹？因为吉州旧有景贤堂，用来祭祀王文成先生。它坐落在南郭高地，背靠江水、面对山岭，久已废弃，成为荆棘丛生的荒地。我曾经过这里，叹息着说，有关官员为什么不把它恢复起来？我在白鹭、青原之间讲学，已经两年，诸位君子想另外建一座讲堂，众人商议意见一致，选择的地方正是旧址。于是他们在景贤堂遗址上择地建造，并把这个名称归给我。我坚决推辞说：“君子以名不副实为耻，从未听说没有实际而追逐名声的人。我们在这里讲习学业，是继承吉州旧日的事业，振兴它的传统，不敢使它坠失。这不是自居为人师，也不是要借此求取名声吗？白鹭、青原的讲席还在，哪里还需要另求名声？如今我们的才力已经竭尽，怎么忍心再劳扰百姓？”我多次推辞，始终不能阻止他们，而且他们建造的规模还超过了从前。我惊惧地说：“唉，这使我的过错更加严重了。”没有办法，于是像从前一样祭祀文成先生，并把堂屋空出来作为讲学之所，这就是景贤书院。楚地进士罗诰，字茇枢，是有志于道的人。他经过螺川，写信来说：“圣人，是由我自己造就的。景贤的意义究竟在哪里？”我把事情原委告诉他，并对他说：“圣贤之道难道有两种吗？” 孔子教人时，无论根器高下、禀赋偏全，都兼容并蓄、委曲成全，从不显耀地要求他们必须成为圣人，而圣人的道理也因此显明。况且你难道要轻视贤人吗？《传》说：‘尊重贤德胜过爱好美色，见到贤人就想着向他看齐；至于圣人，则谦逊辞谢，承认自己不敢当。’难道只是姑且舍弃最高的目标吗？学习就是学习如何做人，君子应当以人的标准治理人，能改正错误就停止责备。如今这里有一个人，如果称他为圣人，即使强者也不敢承受；如果斥责他为禽兽、愚夫、走卒，人人都会愤怒反抗。然而孟子辨析人与禽兽的差别，认为只在极其细微之处，正是因为此事危险。从这里走出去便进入那里，中间几乎容不下一根头发。既然如此，有志于道的人，也不过是恢复他本来做人的状态罢了。如果确实能做人，那么距离尧、舜、周公、孔子也不远了。骄傲地自称圣人，是自我欺骗；说自己不能成为圣人，是自我放弃。人人都以被称为不肖为耻，却有人不免践行不肖的实质，这是因为有所知却不能贯彻实行。《易》不是说过吗：‘能够长久的，是贤人的德行；能够广大推行的，是贤人的事业。’贤人与圣人之间哪里有界限呢？吉州既然是文成先生政教逐渐施行的地方，祭祀没有废止，遗风恩泽也没有远去，而求学者又互相砥砺、奋发向前，不使自己停留在安逸之中。假如能够像登山涉海一样不断前进，即使没有登上山顶、没有穷尽水流，也不能停止。难道仅仅可以称为贤人就够了吗？我把这些话再次告诉罗君，又详细告知诸位君子，大家都说：“好，请把它记下来。”我不敢说这是自己创作的，只是姑且把这些话编次记录。至于开工、落成、估算费用、督办工程，以及记载姓名事迹正文，则由吉州诸君子负责。

译重修复真书院记 施子说：我考察吉州，才知道理学兴盛的情况。其中最突出的是安成。自邹文庄直到刘三五、师泉、两峰诸公，他们从文成先生受业，被称为高足弟子。后来又有王塘南先生，他是两峰的门人。当时讲论德行、考核学业，书院彼此相望。其中有复古、复真、道东、识仁，都是著名的书院。所谓复真书院，文成先生曾亲笔书写《惜阴说》来勉励它。一个县中各处都有讲会，每年必定举行数次，每次一定连续多日，用来互相砥砺，不使懈怠。有人进入其中却违背他们的教诲，人们便指着他讥笑说：“这样的人，竟然也参与讲学吗？”那人听见后必定十分惭愧。于是君子受到诱导而行善，小人有所畏惧而不敢作恶。根浅的人学习仪容威仪，遵守规矩法度；根深的人减少言语，而从容进入性命之学。农夫小孩、街市商贩，全都听惯了他们的言论，看惯了他们的行为，如同日常饮食一样自然地遵循而不废止。所以教化得以树立，风俗因此不轻薄，这都是几位君子的力量。近些年书院多有荒废坍圮，我有时加以修整兴复，但旧例中位于所属各县的书院，不能全部及时顾及。上南里乡先生王吉、张瑛、朱经、康若等人住在复真书院附近，便总是集合众人力量修葺它，并督促率领后学，可以说是知道事情的先后次序了。君子教导别人，如果不是反复说明、郑重申诫，就不能深入人心。但如果受教者不是合适的人，往往听了几次便厌烦，甚至有人只偷取表面形式而背离本旨，最终成为人们议论的对象。这不是施教者的过错。文成先生所说的“致良知”，以及孔子、孟子的言论，并不是王氏私自创立的学说。不学习的人有时把任性放纵、随意行事当作良知，却缺少亲身实践，那就是王氏学说的罪人。难道要等到罗文庄提出“困知”的辨析之后，才知道这种做法不对吗？有人年轻时离开故乡，长大后迷失了归路；只要告诉他父母宗族所在的地方，没有不立即振作起来想着返回的。难道这是上天给予他却又任他抛弃、不肯回头吗？天命流行，万物各得其正，关键也只在于复归本性罢了。唉！从前那几位君子，我不能亲自见到，却还来得及看见后人修复他们盛大的事业。假如能得到两三位君子来主持这件事，他们一定真诚尽力，那么他们树立教化、成就风俗，怎么会突然不如古人呢？我谨慎记下修复的年月，另外写出共同办事的贤者姓名，刻在石上，希望后来的人能够继承下去。修复依仁斋记 书院既设置讲学和祭祀的场所，难道不正说明学校衰落了吗？古代的教育出于一元，上至贵族子弟，下至平民士人，都从学校受教。如今的学宫，只由官学博士掌管祭祀，弟子却很少到来。平民布衣、乡间孝秀，按形势又不能在学宫中讲习，于是另建书院。宋代理学最兴盛时，各地讲堂多获赐额，有的由皇帝亲书，或由山长主持。后来发生伪学之禁，学者四散。前明正德、嘉靖、隆庆、万历年间，又被称为兴盛时期，执政者却再次加紧禁令，毁掉书院和讲堂。没有完全毁掉的，有的改作讲约、读法之所，寄托在佛寺道观中，以求勉强保存。即使保存下来的，也大多防备其主管者，甚至让佛道之宫夺去书院的地位，却没有人救助；那么我们的道统衰落、仁义之风逐渐停息，也就太严重了。依仁斋，是江宁耿公祠后的别业。最初在嘉靖、隆庆年间，天台耿公督学南都，在清凉山建立崇正书院，正堂叫体仁。当时许多贤者出自耿氏门下，焦翰撰弱侯先生是其中的高足弟子。他没有忘记老师的学问，便在清凉山为老师建祠，又就在老师居住的陆家巷创建专祠，附祀门下贤者；另建一庵，叫景贤，买田数十亩，选择僧人主持。豫章刘水部文光、祝给谏无功又在祠后建屋，供陈光庭先生居住，命名为依仁。这就是今天耿祠碑上所说的“左边是景贤庵，后面是依仁斋”。当时我的祖父允升府君跟随陈先生求学，与洪元夫一起到焦翰撰那里，焦翰撰一见他们就非常高兴，便帮助他们解决馆舍和饮食问题。四方求学者往来辩论，斋中脚步交错。于是有人编成《依仁问》一书，邹南皋公为它作序，使之流传。不久元夫突然去世，十多年间，陈先生和我的祖父先后去世。焦公经过这里哭泣说：“这里原是诸贤聚集之地，他们的精神仿佛还依凭于此，为什么不祭祀他们呢？”于是首先祭祀陈先生，以九龙先生配享，并把我的祖父和元夫等人一同列入。九龙，是光庭先生的别号。不把他们附祀在耿祠，是为了区别于耿氏门人。斋屋有五楹，中间空出一楹供奉木主，左右各两间作为客馆。求学者解下行装登榻住宿，到了这里就像回到家一样。这样过了五六十年，兵变接连发生，守护者失职，祭田被卖，庵舍被侵夺；景贤的匾额被移到耿祠，而所谓依仁斋又被守护者吴氏子弟偷偷卖掉，只剩下九龙先生、吴子孝昭两块木主保存着，却无人祭祀。乙卯年夏天，我向副使金公说明此事，金公把事情交给江宁徐侯办理，使它归还原价而恢复旧制，修补残破、更换腐朽之物。陈列几案和祭席，但从我的祖父以下，陪祀者的姓名已经无法考知，于是擅自选取陈门中的几位高足弟子配享；不能一一记载的，便暂且缺略。工程完成后，选择日期举行礼仪，贤士们纷纷赶来，都希望有人撰文把此事告知后人。唉！仁就是做人，把人称为仁人，他会惊愕；斥责人为非人，他会愤怒反抗。天下难道有脱离仁德的人吗？从前九龙回答问题，约有数千字，归结起来的意思是：“依仁最终就是仁，依靠对仁的认识，然后才能依仁而行，难道不是这样吗？”说得好啊！后世在这里求学的人，各自应当认识自己所依循的道路。谁能说这里不是洙泗流域遗留下来的圣贤之地呢？有人说：“屋舍没有人看守就会毁坏。”于是就在中间加设棂门，用锁钥封闭；左边空出房间用来接待客人，右边两间仍设置守屋者，负责洒扫；每年收取租赁钱以备修治，官府免除屋税，希望永远没有祸患。这次工程，赎回房屋、修缮费用共三十多金，副使金公资助三分之一，全部刻在石上，使后人有所考察。

译修葺水西书院记 我们郡的讲学书院，没有比水西书院更著名的了。它的兴废盛衰，在一百多年间总共经历了几次变化。停止兴办已经超过二十年了。若不加治理，它就将变成废墟；如今 天子亲临学校，奖励儒学，百官都受到感召。泾县知县邓公修缮旧有设施、补足缺失，增置水西馆舍，召集诸生中品行优异者考察德行、讲习学业，四方俊杰多来归附。适逢秀水高念祖游寓泾川，广泛搜集碑刻文书，详细记录其始末，奉邓公之命嘱我撰写记文。我感慨叹息，先儒所留下的事业是多么宏大而久远啊！从前明代正德、嘉靖年间，王文成公倡导致良知之学，门下多有大贤。当时欧阳德公任南京国子监祭酒，泾县学者章棨首先拜他为师。不久，邹守益公因贬谪任广德判官，于是宣城贡东平安国、戚项城衮、沈御史宠、梅大参守德、太平周太常怡时，都以诸生身份跟随他游学。我郡人士从这时才知道求学。后来钱德洪公、王畿公相继友善教导，四方弟子曾借水西三寺作为讲学之所，请两公主持讲席。邹公与刘邦采公从金陵冒雪前来，听讲者达数百人，僧寺不能容纳，于是在宝胜寺东面另建馆舍。馆堂名为明德、明道，楼名为退省、熙光；柱子各五根，东西两侧厢舍各十三根柱子，置办田产供给士人膳食，称为水西精舍。此事始于郡守刘起宗公、县令邱时庸公，当时邹公任祭酒，又与修撰罗洪先公各自撰写了记文。钱、王两公轮流往来，学士和士绅云集，弦歌之声洋洋盈耳，因此水西之学闻名天下，这大概是它最兴盛的时候。嘉靖年间，郡守罗汝芳公多次来讲学，县中最著名的人物查宪副铎、萧侍郎彦、布政使良干，在那里相互切磋砥砺，改建为水西书院，正式祭祀王文成公，并以高足弟子王艮公以及邹、欧阳、钱、王四公配祀。每年按时集会，鞋履常常挤满门庭，这又是书院的一次兴盛。不久，权臣商议毁掉天下书院，水西书院中途废止。万历乙酉年，朝廷商议让王文成公从祀孔庙，泾县知县张尧文公择定吉日奉行祭祀。礼成后，士大夫请求恢复水西书院。查宪副与翟驾部台实主持创始，恢复旧日规模，又增加祠田，详细情况记载在张尧文公的自记中。天启初年，县人赵健太仆追祀先儒朱子，改称朱、王二先生祠，后来增列从祀的姓氏都刻在石碑上。自徐布政榜和赵太仆健去世后，讲会渐渐停止，书院就是这样兴废更替的。前后修缮的人有陈大绶公、李邦华公、何廷魁公、高承埏公，他们的功劳多得写不尽。当它兴盛时，犹如春风长养万物，草木蓬勃生长；人们陶然自得，竟不知道它会废而又复兴。又像霜雪过后，草木根株都还存在，经春日温暖照耀、时雨滋润，便再次蓬勃生长、开花吐秀。道统不至于坠失，在于人人都以同一原则来衡量和践行。人的本性本来就是上天赋予我们的，把它扩充发扬，上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下也不会失为贤士大夫。因此当时人才纷纷兴起，名臣、廉吏、节义之士接连不断，都是这种教化恩泽流传下来的余波。从事这项事业的人，难道可以片刻忘记吗？然而在天下太平、无事之时施行它容易，在军务兴起、事务繁多而无暇供应之时施行它就困难了。邓公独自承担了这种困难，以文章修饰吏治，使将要熄灭的前绪重新燃起。唉，真可以说是贤者了！这一次补列从祀者，前任县令高承埏公、我县梅大防守德的先祖、文学允升公讳弘猷，都是邓公共同谋划、议定并荐举的人。闰章承继其教化而后来居上，理应有所告诫来者。邹、罗诸公论说道理已经很详尽了，后人应当守护而不丢失，遵循而每天精进；近处要与濂、闽之学相同，远处上溯洙泗之学。不要奔逐于文艺而忽略亲身践行，不要喜欢谈论生来就会的安逸，而以困苦勤勉为可耻。先于我们的人已经在前面倡导教化，受其熏陶而趋于善良的人直到今天仍未停止。《诗经》不是说过吗：“和乐平易的君子，哪里会不造就人才呢？”我希望后世受到劝勉而振兴此事，并有所征验，所以文字略写议论而详记事情。邓公名琪棻，字伟男，是广西全州的举人。清白亭记 同姓兄长肇元由户部主事出任会稽太守。任职满一月后，政事平和、百姓和睦，操守清廉、事务简省。他按图寻找所谓清白泉，左右的人都不知道。一位老吏认出了它，指示所在之处；挖开土地果然得到泉水，洗去污秽，疏通淤塞。泉水清冽甘甜，便在泉上建了几间屋子，命名为“清白亭”。亭子建成时我恰好到达，兄长举酒嘱托我说：“从前子瞻任东武知州时，建有超然台，子由为它作赋；他在武昌时，又有九曲亭，子由再次为它作记。我固然比不上子瞻，而您不只是子由了。何不替它作记？而且这泉名叫清白，从范文正公开始。范公曾亲自作记；到了明代成化甲午年，浮梁戴君再次疏浚它，后来轮到我，也正是一个甲午年。泉水的出现和隐没、通畅和阻塞，好像都有一定期限。我听了感到奇异。泉水被使用就清澄，不被使用就混浊。越地原有水泽，国家临溪设置居民并给每户置井，土地上有许多名泉；这眼泉又因为官舍取用的人少，所以常常淤塞荒废。人情不喜爱古迹已经很久了。况且经历百年兵火，山陵谷地都已变迁，想寻找范文正公所作的记文，碑碣已经不存在，郡志也没有记载，大概早已归于苍烟蔓草之中了。我所作的记又有什么用呢？君子居于此官位，应以古人为法，饮用这泉水就像见到范文正公本人，而范公遗留下的流风和善政仍然有所保存。如今在泉旁徘徊，搅动它也不会混浊，舀取它反而水源更加绵长；冬天温暖，夏天寒凉，其中一定有值得感触的地方吧。越郡自从司马子长南游登会稽以来，王、谢诸人接踵而至；禹穴、兰亭之间，名胜古迹埋没在苍烟蔓草中的，几乎数也数不清。太守既然喜爱古迹，我知道他不忍劳烦百姓，必将依次修复兴办它们。我虽然已经离去，请允许我带着笔墨等待着记述此事。

译海镜亭记 登州临观的胜景，要数蓬莱阁。它倚着丹崖，俯视沧海。士大夫宴饮游览、吟诗歌咏，都在这里进行。酒杯尚未饮尽，云霞景物已经千变万化。然而长山诸岛逼近地出现在它的左边，仿佛只占有海的一角。阁下四壁都是石刻，好的拓本却很少。苏文忠旧日书写的《海市歌》，字迹已经剥落，像是被削磨过；凡是前人的碑刻名迹，官吏多要求拓取墨本，却不给钱，百姓怨恨其扰害，已经很久了。像这样被毁坏的很多，实在可惜。向右转下去是海潮庵，庵左侧有一座亭，轩楹四面敞开，原来是前朝台使者检阅水师的地方。如今武备不再讲求，已经很久了。举酒凭栏，左右洲岛高低错落；到了这里，便是一片万里碧色，再没有细微杂物。风微日晴，波平如熨斗熨过。向上可以凌空乘风，与三山十洲往来；向下可以把鲛人宫殿、海市蜃楼置于座席之间。丁酉年夏四月十四日，我夜宿亭旁，水光月色空明，连毛发都数得清。我在亭上题写“海镜”二字。第二年再来，郡丞马君洒扫并重新涂饰丹漆，登临远望，清爽潇洒，使人流连不能离去。有些事本来名声微小而实际胜过声名，处所低下而视野却很开阔，正有些类似这里。后来的好事者，千万不要只致力于扩大它的观景范围、加厚它的围墙，反而使我的亭子荒废。于是凿刻石碑记下这件事。独树轩记 学使办公堂西侧有几间轩室，高约二寻，宽为一半，用绮丽的窗格装饰，四周围以素白墙壁，坐东面西。此前是钟使君修建来接待宾客的。我于丙申年冬十月抵达历下，接受职事。第二年将举行乡试，我赶去巡视学校中的士子，又奉部檄申明禁令，不得与宾客往来。整整八个月奔走六郡，没有片刻安宁，未曾游玩休息。这座轩直到秋天我开始休假，才和两三个老朋友一起宴饮闲坐。环顾四周没有别的景物，只有一棵古槐，大约十围粗，枝节突兀，枝条攫取盘绕而茂密，遮蔽了云日。它大概可以遮护这座轩，于是我题名为“独树”。嘱托方伯陈朗公大书其名。树旁有石台，台上设置曲栏，大家举杯饮酒。客墙高可到肩，向南望去，千佛山等山峰如屏障般逼近几席。墙外有几株古柏，像老人拱手站立。不久明月升到树间，人影参差，清逸可爱。轩中两只白鹤引颈长鸣，如空谷中的风声泉声彼此应和。我正拍着手坐着，又有一位从江南来的客人将要告别。唉！我终年奔波，只为与两三个老朋友寻求一日宴饮休息、游览远眺的快乐，其中还夹杂着离别的感伤，几乎已经把这点婆娑游乐的兴致耗尽了。话还没有说完，有位客人离开座席，绕树洒酒三杯，说道：“树干挺直却不折断，枝条弯曲却不逢迎；质朴而有文采，独自挺立而无所依傍，枝叶疏展而善于遮护。一棵树具备五种美德，不能没有记文。”我猛然起身，欣喜地说：“确实如此！”于是把这件事写在石上。趵突泉来鹤桥记 山川的美景、灵异的地方，士大夫和普通百姓聚集游览，不只是为了满足耳目之娱，也是为了观赏云物、调节劳逸、涤荡心志。有些事物荒废了，就应当按时修复兴办；官吏尽到职责，上下便能和谐。济南有许多名泉，而趵突泉最为显著。它的源头出自河东王屋山，称为沇水，潜行地下，时隐时现，行经数千里后在历城西南从三个泉眼涌出，水势沸腾，高达数尺；《水经注》所说“水涌如轮”，指的就是它。泉水流成泺水，通达小清河，流入大海。泉上建有仙宫，祈雨时屡显灵异。桥名来鹤，横跨泉南；楼台亭馆的美丽，灿烂如霞彩升起。宾客宴饮都聚集在这里，凭栏四望，抬头看见青山，低头看见泉水清洁而湍急，侧耳静听，大概没有不感慨叹息、心中有所领会的。然而泉边临近居民区，孩子们裸体洗浴，马匹饮水践踏，沙石造成阻塞淤积，从前所说涌起数尺的泉水，如今只有一尺左右；桥材又不好，刚建成便倒塌，游人战战兢兢，临桥观赏也不能尽兴。监察御史程公来巡按此地，发布命令施行恩惠，修复旧有、兴办废弃之事。几个月后，他经过泉上，惊讶地说：“这泉为什么从前壮盛如今却衰弱了？” 他立即拿出俸禄，命令疏浚泉水。闰章为此主持开工，上至中丞许公以及藩、臬、郡的各位官员，都对此有所资助。疏通壅塞、排除淤积，清除的沙石堆成了山丘；泉水如拔剑出鞘、雷声轰鸣，恢复了原来的状态。召来工匠询问桥材，工匠回答说：“柳木可用三年，榆木、槐木可用十年，松木、杉木可用几十年；杉木最好，但产在南方，价格要贵数倍。我将为它选择难得而耐久的材料，于是用杉木建桥，施以丹漆，栏杆用砖辅助；桥下横置联锁，使饮马者不能靠近，并禁止百姓在此便溺污染。凡是楔子、椽木、墙垣、砖石中腐朽残缺、模糊漫漶的，都修治一新。”又在潄玉亭前建了一座桥，三个月完工。齐地百姓欢快地前来观看，都说这项工程兴办得快、功效显著，使我们共同享受其乐，却没有役使我们。于是为此作歌说：“清流激荡湍急啊，是谁疏浚了它的源头？潜藏的蛟龙出蛰啊，飞起的彩虹曲折蜿蜒。”又作歌说：“宣泄郁结，疏导淤塞，恩泽因而不会衰竭；选择良材，救济危急，功效因而不会毁坏。君子来到这里，饮酒宴饮而欢喜；百姓欢欣起舞，歌唱这片快乐的土地。”闰章听了感到奇异：这是泉上的歌，却可以从中得到治理政事的道理。因此可以把它写下来，奉侍御公之命记述此事，并刻石告知后来治理此地的官吏。

译重修烟水亭记 浔阳地处匡庐山与彭蠡湖之间，太平时期，各处亭台楼榭很多，士大夫常在这里宴饮游览、吟诗歌咏。壬辰年春天，我奉命出使经过浔阳，寻找传说中的琵琶亭却找不到，又询问其他地方，当地人说：“这里有甘棠湖，唐代刺史李渤筑堤，湖中高地上过去有亭子，名叫烟水楼、镜波，是士大夫吟咏游览的地方。”战乱后倾塌十多年，已经无人踪迹。当时我迫于公务，积雪未消、寒气未尽，主人也没有好事之人选择亭馆留我游览，于是我便击桨离去。九年后，崔正谊君以户部员外郎身份来主管榷税，住了不久，便召集工匠、估量木材，建起亭子和楼阁，都恢复了旧日景观，费用三百缗钱。当时军务兴起、骚扰不断，商船很少到来，榷税亏损数以万计，有人讥笑他说：“你的锅都快落满灰尘了，修亭子干什么？”崔君说：“我以管理榷税为职，征收船只的税，使船首船尾相接、每天聚集在亭旁，不能算废事。假如一片船帆都不到，即使仰面靠墙计算筹策，减少炊烟、露宿野外，也不能增加一丝一毫的收入。况且我既然早晚都在会计核算，为了无益之事而憔悴，怎么能不偶尔陪宾客登临，以调节劳苦、解除烦闷呢？”于是客人到来，便带着酒器前往游览；江水湖烟荡涤胸怀、开阔眼目，而匡庐山的天池、石门、香炉、双剑等山峰，若隐若现，都可一一数出。宴饮尽兴，客人多作诗记述此事。浔阳方子尔止从湓浦来，详细告诉我崔君嘱托他请我作记。我听后说：“崔君这样治理政事，真是奇异啊！一般说来，职掌钱粮，就不顾山水；有客人来，就摆手告诫不要往来，这是官职本身造成的。何况处在公私都困乏的时候呢？”崔君为什么偏偏不同于此？我怎么不能驾一叶扁舟到那里游览呢？从前我曾在齐地任职获罪，崔君任平原县令，因为学宫被烧毁，率领县人重建，俸禄不够，自己拿出三百多缗钱才建成。我上报两台为他记载功绩，而他后来升迁离去；其他修复兴办的事情也都如此。唉，像崔君这样的人，难道只是留心山水宴游而已吗？” 就亭记 地方有可供游乐的景物，而游览观赏又不烦劳人力，这两件事常常难以兼得。若要从官舍附近取得景物，就更加困难。临江之地向来贫瘠，官署破败简陋，没有池台亭观的美景。我到任后，建了几间房作为阁山草堂，取名大概接近“阁皂”之意。然而登高远望仍无处可去，心中常常怏怏不乐。一天大雪初晴，我在轩旁发现一座高地，伸长脖子向南望去，只见青山白雪，灿然可喜。于是清理其上的荒草污秽，在上面建竹亭，排列种植花木；又察看屋角中遮挡我视线的部分，把它们除去，命名为“就亭”，意思是就着现成的地势，不劳烦人力。古代士大夫出任外官，大多能够借山水自我娱乐。然而有的人身处都会，讼狱烦杂喧嚣，舟车往来不绝，内外应酬还来不及，即使奔走于池台亭观之间，每天饱食美酒、听丝竹之乐，胸中的山水情趣大概已经很少了。为什么呢？形体已经疲惫，心意又烦乱，精神也因此受到牵累。临江作为郡城，处在江湾深处，寂静得像穷山荒野。我正怜悯它的凋敝，而当地百姓也安于我的拙朴，与我一同休息；民俗俭朴，诉讼简少，宾客罕至，官吏散去便闭门解衣，盘腿而坐一整天，山水的情趣始终鲜明地存在于我的胸中。近年军务兴起，征调和索取接连不断；距离阁皂四十里，我不能放下公务前去游览，只好姑且登上这座亭子。亭门庭悠然开阔，凭临城墙和雉堞；它位于东南，最先迎接日月之光。青翠的山峰、清澈的流水、江上的帆船、沙洲的鸟儿，烟雨的出没、橘柚的青葱，无不变幻气象、穷尽妍丽巧妙，撞击胸怀、拂过眼睫，汇聚到栏杆之内，仿佛江山云物有意取悦我而一齐前来。君子居处应有宴饮休息之所，游览应有高明的器具和景致，用来宣泄气机、调节情感，使自己进入广大通达的境界，并不只是为了游观而已。我私下有这样的志向，却还没有做到，姑且和客人举酒吟歌，陶然沉醉而已。愚楼记 就亭建成的第二年，在官署西北建了一座愚楼。这并不是从我开始的。此地原有亭子，被高墙遮蔽，无法放眼远望。众人都说非建楼不可，于是把它加高。楼顶形状像车盖，颜色赤红如丹霞。建成后，城郭江山尽收眼底，仿佛在掌握之间。左右有三四棵枫树、樟树，树干盘曲，枝条攫取缠绕，不知已有几百年。南面是学宫中的丛桂，繁茂浓郁，环桥外一片葱郁，又覆盖着荷花，鳞次栉比、锦绣交错。阁皂山的云霞景物聚集而来，华丽的窗格之间，客人都认为它超过了黄州竹楼。旁边有人暗自笑道：“这里不过是传舍罢了。既然已经建了亭子，为什么还不怕麻烦建楼呢？愚山子真是太愚蠢了。”我听后大笑，这话确实说中了我的毛病，于是就用它来命名我的楼。然而，您没有见过凤凰飞翔于千仞高空、鹪鹩栖息于一根树枝吗？它们各自适合各自的处所。假如互换地方、失去凭借，都会不适应。又怎么知道凤凰在千仞高空的快乐，就一定胜过鹪鹩处于一根树枝的卑微呢？究竟是千仞高空，还是一根树枝？我不知道自己所处的地方，只是坐着便悠然自得，躺下便舒展安适，姑且在一瞬间取得自己的适意。究竟谁聪明、谁愚蠢呢？讥笑我的人不能反驳，默然离去。我写下这些来记述此事。康熙辛丑年八月二日。

译思砚斋记 君子评论一个人，活着时看他所喜爱之物，死后看他所不能忘怀之事。户部郎中许君生洲，天资聪颖而努力学习，曾任翰林院庶吉士，竭力钻研文章。我读到他的《思砚斋诗》，感到奇异而询问缘由，他便叹息说：“我的先祖父中丞公，天启年间任绍兴太守，梦见东坡先生亲手授给他一方砚台。第二天，他让童子在卧龙山麓种竹，挖地果然得到一方砚，玉质金声，砚背有东坡小像。先中丞抚摸擦拭，珍爱了几十年，片刻不离居处。明末兵乱时砚台遗失，先中丞已经去世，我父亲追念他的手泽，为此流泪，便把居室题名为‘思砚斋’。请您替我作记。”天下可以嗜好之物很多，贪婪的人把心思经营在箱笼财物上，掌握的物品足以使十代富足。砚台并不是靠声色珍奇来惑动人的东西，而且凡是形成的必有毁坏，得到的必有失去。天球、琬琰、隋侯珠、和氏璧，即使凭天子、诸侯、王侯的尊贵，也不能保证世代守有，何独独对一方砚台耿耿于怀呢？苏东坡一生喜爱砚台，凤咮、龙尾、眉子之类，触手便题铭，几乎数也数不尽。当他在当时受到嫉妒时，朝廷不能容他，必定要把他放逐到岭南瘴疠、濒临死亡的地方。然而在荒僻蛮远的地方，人们把他的一字看得像珠玉一样珍贵；直到今天六七百年，捡到他用过的石砚，仍然令人喜爱玩赏，世世代代不忍忘记，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个人吗？士人生活在百代之后，遗憾不能见到古人，往往在梦中见到他们。东坡公进入中丞的梦境，他的精神感召，并非偶然。读他的书，想见他的为人，何况得到他的器物又与梦境相合，再看到他的遗像，仿佛可以同古人相接近；珍藏它并传给子孙，本来就是应该的。作为他的儿子，思念先公的嗜好，悲叹流泪，以此为斋名，又仿佛到庭前接受父亲教诲、侍奉他的几杖；所谓以古人为友、继承先人的学问和德行而不衰，都在这里了。《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从前范乔捧着祖父的砚台哭泣，前代史书赞美他；推究这种心志，就可以知道户部君的为人了。于是替他作了这篇记。春及轩记 昆山人环绕玉峰而居，园林亭榭都很优美。叶九来在玉峰南面建了一座轩，命名为春及。他来告诉我说：轩上面是樾阁，下面临近官河。东面有几亩良田，每年种高粱酿酒来等待客人。客人到来，往往都喝醉。四周环绕着小溪，溪东是古寺，松树、桧树枝干攫取盘绕，都是几百年的古物。跨过小溪进去，石阶清冷。登阁远望，山色青翠浓郁。轩正面对着田地，菜苗、稻花一片，远风吹拂，快乐无法穷尽。轩的大致情形就是这样。我读书之余多有闲暇，打算督促农人，终老于此。古代兰亭、梓泽、兔苑、南皮的游览，都是身处富贵显盛之地而以山水怡情，流连台馆，只求一时快意而已。至于子真隐居谷口、卢鸿乙隐居嵩山，多次征召都不肯出仕，他们大概是独自享受自己的快乐。叶先生难道也将要隐居吗？去年夏秋之间，他因博学宏辞科被征召，有司督促催迫十分严厉，只好乘一辆车到京城去，越过冬天又到了春天，徘徊等待明诏。于是他向南望去，叹息说：‘春天已经过了一半，我这样奔波究竟没有结果。怎么能舍弃我的轩、荒芜我的田地，到尘土中奔走呢？早晚不能归去，我就要病了。请您替我作记，我将回去把它刻在溪边。’ 唉，士大夫栖居山岩、休息溪涧，以农夫为伴，有耕种就有收获，有收获就能吃饱。我不求助于别人，别人也不嫉妒我，没有文字往来的追逐烦扰。把琴横放在膝上，用琴声来表达创作，难道不是畅快而极其满足吗？虽然如此，叶先生正擅长文章，又喜欢游览交游，何况他的兄长学士在朝廷任显要官职，我担心叶先生最终不能实现归隐的愿望。嘉许他的请求，姑且写下此记，以表明他的志向。“春及”这个名称，大概取自陶靖节的语句。

译义田记 新旧购置的田地共有二百亩，每年收取田谷，周济族中急需救助的人；又聘请塾师，教授子弟学业，作为常法，这就是双溪施氏的义田。闰章恭谨地记述道：“施氏设置义田，从先祖父中明公开始。这一志愿萌发于曾祖思默公，大父继承它，先父又继承它，直到今天，经过四代才得以完成。中明公的叔祖处士公名畔松，有田一百三十亩，借钱给别人，债券总额一千多金；他没有儿子，临死时嘱托中明公。中明公本来是兄长的曾孙，且是唯一能够传承义举的人，不能另立诸父，于是勉强答应，使处士公能够瞑目。中明公哭泣着坚决推辞，并说：‘让一个人来继承，不如让全族子弟来继承。’于是请求收取债款来帮助办理此事，并把处士公的田地作为义田，另置义塾，用来供养和教育族人，使每年的祭祀也不至于中断。当时中明公原是诸生，家里屡屡贫困；处士公留下的丧事有四件尚未办理，三个女儿尚未出嫁，估计费用七八百金。众人都说不卖田就无法相称，但中明公打定主意不回头，于是义田的约定终于确定下来。不久，几个女儿争吵构陷，争相办理丧葬和嫁妆，费用越来越多，而债款又收不回来。有人请求向官府抵押，其中有一个贫穷的人跪下乞求免除债务，立即烧掉了债券，于是人人都坚决拖欠，分文未收，只好借贷来周转各种费用，利息和本金相互追逐，所欠债务终于超过了田产价值。没过几年，中明公去世，先父年幼且正处在服丧之中，几个女儿的家人告到官府来瓜分田产，追讨债务的人更加急迫。田地又有一半肥沃、一半贫瘠，不能全部承担租税徭役，族中父老都说田地成了拖累，而债务天天增加，不如卖掉田地还清债务，再稍微另置肥田，逐渐恢复。先父哭泣着不能禁止他们，但义仓、义塾都是他亲手创置，谋划经营有条有理，族中受冻挨饿的人靠它借粮生火。先父又早逝时，闰章才九岁，家中叔父孤苦无依地与我相互扶持，又接连遭遇不幸；义田的债务已经全部压在身上，家中也没有留下产业。当初郡守金励公多次邀请中明公讲学，听说义田之事，立即劝止他说：‘不估量自己的力量却喜欢行义，将来会成为后人的负担。’然而假如我的祖父、父亲没有相继去世，此事本来一定能够办成；不幸的是金公的话应验了。顺治丙戌年，闰章考中乡试，只恢复了肥田七十亩；等到考中进士，经过日积月累，并与叔父节衣缩食十多年，才把瘠田换成肥田，又在七十亩基础上增加数倍。教养、周济、抚恤的制度，全都按照中明公的约定办理。田产按金钱计算有一千二百多两，估计它的收入不足以供养全族；然而家运中途衰落，世代困于诸生身份，我的俸禄收入有限，所以只能经营多年，经过几代才完成。” 完成祖父和父亲的志愿，艰难竟到了这种程度。然而，完成它并不算最难，守住它才是困难。义田的约定，世代由嫡长子掌管，其他人不得参与。如今我的儿子们都年幼，不能承担此事，而族中稍有才能的人又往往不能长寿，我担心后人难以继承，所以写下这篇记。《尚书》说：“遵循你祖先父辈所实行的事业，后世贤者努力吧！” 先人的名讳，详见别传。田地在自家圩的有七十亩，在长汀的有一百一十亩，一并刻在石上。【瑮按：自记说：丁未年人日，我因风阻在市汊，乘轿前往南浦，天气极寒，偶然想到撰写此文，流泪数次。唉，先父所做的事情尤其艰难，即使屡次写奏牍也无法全部表达。】衮山葬记 我先祖父、高祖两代的墓在衮山山麓、东寺后面。这块地原本从土桥章氏那里取得，而侯氏族人居住在旁边，总说在此安葬对他们不利。刚开始挖墓穴，侯氏便聚集全族喧闹，棍棒像雨一样飞来。先祖父扶着灵柩悲痛得扑倒在地；先父当时十六岁，估计无法凭力相争，便在黄昏夜里独自走七十里到郡城，天一亮便急忙敲击郡府的鼓。知郡事金砺公从前曾与先祖父讲学，是布衣之交，立即把他叫进内室。当时属吏尚未到齐，金公亲手写下檄文，派人骑马飞驰去逮捕他们。中午时突然赶到，众人都惊怪来得太快，又认为草率写成的檄文必定是假的，便拉扯着把它撕碎。金公大怒，又捕捉数十人，准备依法惩办。先祖父赤脚叩头哭道：“我不孝，罪该万死；乡人愚昧无知，何必与他们计较呢？先人终究要安葬在这片土地上，希望不要依法惩办而结下怨仇。”金公不得已，把他们全部释放，并对他们说：“你们乡里有圣人来营办葬事，这是你们乡里的幸运。”众人都道歉服从，于是改期最终下葬。墓穴挖得深，封土修治严密牢固，先前那些挥舞棍棒的人都拿着畚箕锄头来帮忙。先祖父哭泣着向他们道谢。后来又置办牛肉和酒，设宴邀请他们，众人全部到来，尽情欢饮。大家一起行罗拜礼，说：“如果不是公的保佑，我们还会有谁来保佑呢？” 这一年是万历庚戌年的某月。此后六年，大父去世，又接连死了几个儿子，人们都责怪墓葬不吉，多次商议迁葬；由于墓地遥远且墓葬坚固，最终没有办成。顺治己丑年闰月，闰章考中进士，术士改口说这墓葬吉利，没有不同意见；这话又可信吗？先祖父艰苦选择葬地、化解怨恨、培植德行到了这种程度，却很快损伤自身，郁郁不得志，直到第二代才稍有发达，得到一个进士功名。为什么丰厚的德行没有得到报偿，而得到报偿的却不是本人呢？唉，真令人悲痛！如今侯氏一族仍然平安无事，我从京师归来，祭墓并致送胙肉，和他们相互往来；想到我的祖父和父亲，未尝不流泪。当时的葬师是同县齐先生，号祚龙；这位山人起初被侯氏抓住，差一点不能幸免。唉，这件事多么艰难啊！我的高祖、曾祖两代都是博士弟子，积蓄德行、隐藏善行，写也写不尽，详细情况都在家传中，这里特意只记他们安葬的事情。我的子孙应当继承先人的德行，不要中途懈怠，或许这样才能使它不至于坠失。于是作《衮山葬记》。

译李侯监兑水阳仓兑军记 宣城百姓的困苦，征收输纳已经到了极点，其中粮税尤其严重。粮税造成的困苦，不只是向官府输送困难，交兑给漕军更加困难。国家每年漕运，取道江淮，沿江各郡在水边建仓设置官吏，百姓把粮食交进仓中，再由漕军转运。漕军的费用，按惯例从百姓那里征取。旧例是每若干石粮食为一仓，另有损耗增加和运输脚费，称为“五两五石”，明文规定为法令，不得另外横加索取，以免残害百姓；因此漕军不骄横，百姓也不受困。后来漕运日益艰难，漕军动辄瞪眼说：“我的费用无法计算。”奸猾的胥吏和运弁相互勾结谋取私利，运弁无休止地索取，民间称为“画仓钱”。得不到满足，就纵容漕卒、旗校喧闹，无法控制；有时经过一个月，粮食已经红腐，仍不接受百姓输纳，百姓破产的接连不断。负责监兑的长吏，即使是贤能者也不敢庇护百姓，只能坐在粮仓之间计算出入而已。百姓的困苦向谁诉说呢？我县李侯到任后，叹息说：“兑运的祸害，是因为百姓弱小，而漕卒强悍且蛮横。驱使极其弱小的百姓与强悍蛮横者相互交接，是长吏不能约束他们，反而把百姓交给他们处置，使他们得以发泄私愤。”他考虑只有由官府亲自办理交兑才便利，于是提前召集各里正，核查并确定应交和额外粮数；戒令准备好后，把曾经从事勾连舞弊的奸猾吏员全部召来，禁止他们接近，挥手让各里正带他们离开，自己亲临粮仓，命令漕船依次接受装载，并对漕卒说：“你们实在辛苦，我担心百姓不能及时集中，是为了查验你们的行程。” 他慢慢拿出尺籍给他们看，发放的费用完全按照旧例，一天就办理完毕。各位运弁和漕卒面面相觑，士气尽失，没有人敢喧哗。漕船已经离开，百姓还不知道这件事，于是相互拥到马前跪拜，说：“几十年来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我听说后认为这是义举。乡里人又奔走千里，嘱托我为此作记。世人说好官不可做，有时勉强去做，事情最终也会受阻而无法施行。如今看来，这一次行动铲除了几十年来积聚的奸弊，制服了成百上千骄横强悍的漕卒，使他们接受约束、遵循旧例；李侯确实辛劳自身、竭尽力量，以加快漕运、解除我乡百姓的困苦。这样看来，还有什么善政是不能施行的呢？我知道李侯的其他政绩，也一定都可以照此推想。李侯名文敏，字如白，是陕之宁人。康熙六年丁未四月记。《学余堂文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十三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 记 全州古松记 从永州到全州，山路三百里，路两旁都是需要合抱的古松，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相传是宋人栽植的，因为衡南一带酷热，夏天行路多有人中暑死亡。看它们盘曲嶙峋、连绵蜿蜒，有的像羽林骑兵和卫士手执兵器并肩而立，又像醉翁婆娑起舞、挽袖相扶，奇异雄伟，难以想象。高大的树冠接近天空，下垂的藤萝覆盖大地，云气进入其中不能出来，风吹进去也不能停息。我经过这里非常快乐，然而树干被剖挖，根部被剥削，超过一半遭受破坏；又被风雨摧折倒伏，弃置腐烂，损失了十分之二三。木匠、樵夫经过都不看一眼，问他们便说：“这是官松，没有人做主。”几年来军书往来频繁，塘兵驿卒夜里不得休息，土地上无人烟，大多取松脂代替灯烛，称为松光。有人在树下烧火煮饭，又整日整夜害怕老虎，便聚集柴薪焚烧树木，远望像烛龙一样。唉！这些松树，砍下来就是宫庙的木材，蓄积起来就是山川的景观，祭祀它就能成为正直之神的凭依，供游人休息就能成为行旅的屏障。然而它们生长不逢其地、不逢其时，向上不能成为木材，向下不能成为柴薪，难道不可惜吗？有人说：“松树有松脂可以燃烧，于是人们便随着松脂取用它；这就是所谓自己砍伐自己、自己煎熬自己。” 即使如此，栽种它们的人已经过去几百年了，难道它们还会甘心每天遭受摧残焚烧而没有尽头吗？钓台记 桐江严先生的钓台，两面石壁高高耸立，达数十寻，本来并不是垂钓的地方。史书称严先生曾披着羊裘在齐国大泽中垂钓，被征召却不肯出仕，回去耕种富春山，后人于是把那两块石壁命名为钓台。云台左面的山麓有严先生的画像祠，配祀方干、谢翱。方干原是桐庐人，以诗闻名于唐代；谢翱则是宋代义士，曾做文信国的门客，正是在这里痛哭的人。当时他用竹杖敲击石头，悲歌哭泣，竹杖和石头都被击碎。如今他的墓在江对岸，我望见它便流下眼泪。考察祠记，子陵的外祖父是梅子真，也是高尚隐逸之士；他们本来就有相似之处吗？看严先生留下的书信，侯霸勉励他心怀仁德、辅佐正义，他大概并不是石隐之流。光武帝亲自屈尊对待他，而他始终不肯屈服。士人各有自己的志向。直到今天，汉代宫室已经成为废墟，化为荒草之地，经过两千多年，而先生的钓台仍然无恙。左右群山重叠，江流仿佛中断，中间含着一湾曲水，这就是严濑。水清如镜，连毛发都能照见；水声与琴瑟相应，春花秋叶，岩谷呈现万千形态。大概上下数百里，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我抖衣四处观览，更加感叹先生的遗风传布久远。年轻时我曾记得前人经过钓台，有“不知天子贵，自是故人心”的诗句。如今亭中碑版林立，却找不到这首诗。最后在祠中看见胡梅林少保的碑刻，写道：“严濑矶头，水将结冰；凯歌声响彻白云高层。功成只应学习冯异，身退还应效法子陵。”然而少保功劳很高却遭受诽谤，最终因幽愤而死，哪里能够学子陵呢？唉，自古以来像少保这样追求功名的人不少，我为此叹息着离去。

译隐龙山记 旌德城南十五里有座山，名叫隐龙。高大的岩石、重叠的山岭，看上去仿佛没有道路。涉过小溪两次，才看见半山腰有石阶。又走过小桥，沿着石阶进入山中。石阶尽头得到一片平地，外部险峻而中间平坦；山谷两侧都是田地，大约有二千亩。山势像重重关门，居民住在岩石和低湿地之间，村中的炊烟与云树上下相接。这就是所谓隐龙方氏居住的地方。山外最高的山峰叫万石山，它的支脉有两条：一条向北伸展成为梓山，另一条盘曲蜿蜒来到这里，因弯曲伏卧而称为隐龙。有人说山中深僻之处，曾有大才之士隐居其中。传说方氏在汉代有黟县侯方储，子孙散居旌阳。唐宝应二年，分太平东乡设置县治，处士方德让的住宅成为县署，于是命名为旌德。这些事情详载于方氏家乘，而史家遗漏了。到了宋代咸阳令方伯源归乡，游览山水之间，来到这里叹息说：‘岩谷深邃茂密，大概是上天特意用来安置我的地方。’于是开始在这里居住。自宋代以来数百年，子孙繁衍，又没有遭受兵火。老人多是庞然高寿、德高望重的人，年轻人多俊秀贤良，且有许多能文章的士人。我曾多次与他们交游，进入他们的村舍，鞋杖走下台阶，处处都能听见泉水鸣响。田埂上的灌溉水流通畅，不需要借助桔槔。水碓借水力舂米，不劳烦杵臼。引水流成池，水清而鱼肥。客人到来，便撒网烹煮鲜鱼，有顷刻间取得并携带的乐趣。另外还有一眼井泉，聚族在此汲水饮用的人大多长寿。嘉靖年间，县令李銮公说，这里的人没有两个姓，乡里共同使用一口井，便以“义井”命名。井前有方池，像宽广的河川和巨大的水泽，伏流泉水涌出，即使大旱也不会干涸。我的朋友方邵村侍御从秣陵来，曾在这里泛舟大醉，亲自题名为“小桃源”。可惜我没能和他一同游览。近年战事兴起、盗贼蜂起，先后有汪、吕二人引军来抢掠：一人从西面来渡溪，一人从南面来登岭，但都因马匹受惊而跌倒。士兵恼怒，带路的人都被挥刀杀死。从此再也没人敢提起这件事。这里离城不远却偏僻，不险阻却幽深，处在城郭与军旅交错之地，林壑之美无不具备，竟数百年没有兵马经过的踪迹。虽说是地势的便利，或许也是贤人君子居住于此，上天本来就有意保全它吧？《恩江桥记》永丰过去分割吉水的土地，隔恩江设县。恩江发源于赣抚山谷之间，每天渡过的有一万多人。水涨时水势湍急凶猛，冲决堤岸，漂没的财物和人口无法计算。考察各碑志记载，用连舟渡江，始于本县人王辉；改用船梁架桥，始于本县人曾达；修筑石基、架木建桥屋，始于本县令何仲温。从元代到明代，其间创建、修缮，能够记载下来的有十多人。然而这座桥被江涛侵蚀，又毁于兵火，还因官吏更替而时建时停，建成往往历时多年，毁坏却不超过一时，从来没有人能把它建成石桥，因为工程繁重而事情艰难。用石头建桥，始于今天的邓秉恒君。邓君告诉我说：“我刚到县里时，木桥还在，是前任县令储曾修建的。过了两年又被盗贼毁掉，我召集众人出力，花了一千多金重修。不到三年又因战乱毁坏。我暗自痛惜前番劳苦可惜，工程建成又容易毁坏，认为这次一定要用石头建造；但百姓已经困苦不堪，募捐会使百姓受困，官府又没有多余的财力。因此我从早到晚惶恐不安，不敢安居。僧人智元从赣地来，想到我困窘而不能完成此事，便感奋发愤，每天匍匐呼号，遍告县中百姓。百姓全都奋力拿出少量钱财以及竹木麻丝之类的东西，不论多少都收取，积累起来堆成了山丘。以前架在石基上并建有桥屋的部分，全都改用石料，这是江涛不能冲走、兵火不能烧毁的东西。”我听了认为很好。工程还没有完工，邓君因调任将要离开，父老们惊叹惋惜，瞪眼相视，担心不能完成。邓君因此更加急切，倾尽囊中资财帮助完工，并请求我写一篇记。我认为，恩江环绕城郭，处于交通要道，是百姓的要害之地。自宋代设置县治以来，贤能的主管官员不知有多少，却没有人能筹划长久之计。邓君把木桥改成石桥，耗尽精力，任用得当，众人聚集响应，在公私都困窘、难以办事的时候仍然作为；又在工程即将完成而自己将要离任之日不懈怠，可以说既勇敢又有才干。把这样的心志用于治理天下，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所以写下此文来劝勉后来者。永丰过去是山地之国，盗贼很多，百姓因而流离迁徙。邓君任职七年，为这里除去荒芜、清理污秽，政绩有很多值得称道之处，这里不一一记载。邓君名秉恒，字元固，是山东东昌卫人，已丑年进士，如今因考核优异入京任行人。

译《重修宛溪二桥碑记》环绕本郡东面有两座桥，一座叫凤凰桥，一座叫济川桥。起初自隋开皇年间刺史王公开始，唐、宋以来兴建修缮不断，大多用连舟作桥梁，堆石架木，屡次修缮却总是毁坏。改建石桥，始于明正统年间的知府袁旭公。袁公为官廉洁节俭，兴办有利之事，数不胜数。唯有桥梁的利益尤其长久，当时翰林学士王英、国子祭酒陈敬宗为此作了记。郡人建祠祭祀，到今天已有二百多年没有废止。由于这里是山洪冲击之处，石基残缺侵蚀，坠落成深渊；桥面上部完整，下面却剥蚀，深度超过寻丈，若非撑篙的船工和捕鱼的渔父，谁也看不见、知晓不了。戊申年秋天，孔公任郡守，询问应当兴办什么工程，我立即把这件事报告给他。孔公便和县令李公命令工匠开采石料，选派贤能属吏和年高有德者监督工程，劝导百姓利用农闲参加劳动。工程刚开始紧张进行，孔公因其他牵连获罪将要离任，但按道义不应中止。不久庄公接任来到，每天率领郡中官员亲自拿着畚箕铁锹，像雷鸣般奋力搬运，巨石接连落下；众多役夫手脚冻裂，分饮酒、分割肉食，官吏疲惫，工匠勤劳。于是填筑深处、堵塞漏洞，筑堤挡水，桥基比旧时更高更宽，又铸造金属的镇物来压制龙族。工程从冬天做到春天，桥终于坚固牢实。郡人谋划写文歌颂，庄公不答应。第二年己酉年夏天，山洪如九条蛟龙涌出，平地积水一丈多，冲毁城郭、渡口和桥梁的地方不计其数。两座桥却屹立如山岳，郡人倚着栏杆呼喊说：“唉！先前若不是我公兴办这项工程，哪里还会有桥呢？创建工程困难，修缮旧物较易；但在旧物将要倾毁时修缮它，功劳与创建相等。没有袁公，就无法建立百世之利；没有孔公、庄公二人，就无法使袁公的恩泽长久流传。袁公原来已有画像，如今岂敢不把画像合在一起建祠祭祀，以彰明他们的德行！”此前两桥东西都是官地，碑亭翼然建在旁边，安排桥夫守护，禁止重车通过，以免震动损坏。后来一百多年，市民侵占官地设摊开铺，在桥上搭满房屋。万历丙子、戊子年间，桥棚再次失火，栏杆石被烧毁裂开，有见识的人对此忧虑。到这次修缮时，才把桥下的房屋全部拆除，并下令说：“敢再搭屋损害桥梁的，依法惩治。”这样以后，远望敬亭山，空旷得仿佛揭开覆盖物，吟诵李白“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的诗句，大家都相互看着，面露喜色。后人千万不要习惯于苟且的安逸，为小利而使前功毁于一旦，这才是我们安宁百姓的福分。于是几位年高老人整治屋宇建祠，又多次进呈请求，嘱我写文刻在石上。参与劳作和出资的官民，也全都附带记载。《重修东溪惠济桥记》句溪上游承受宁太各山谷的水，汇成巨大的水泽，旧称东溪渡，每天渡过一万人。水灾泛滥时，人们互相拥挤，沉溺淹没。明代郡守、滕县人王嘉宾公创置石桥，长四十丈，宽四轨。事情发生在隆庆壬申年，百姓感念他的恩德而祭祀他，把桥命名为惠济桥。宁太旧日是山地县，盛产木材，冬天砍木编成木排，春天涨水时顺流而下，水急便漂撞桥柱，冲击石桥使其摧裂。大概不到二百年，接连修治的人已有三次，碑记也见过三次。康熙己酉年夏五月，大水中有数条蛟龙在宁邑出现，西津桥毁坏，东溪桥也危险摇动。不久河心涌起黑气蜿蜒，水面如墙直立，两旁三座桥墩突然震动坠落。其他地方也有桥基被咬蚀、堤岸溃裂，水流横冲决口。诸生吴之晋、里老钱万隆等到郡守庄公处陈述情况，庄公立即听从并催促办理。他率领属吏前往查看，召集石工会商计算修缮事宜。石工察看了很久，报告说需白银二千两，众人都惊愕。石工慢慢说道：“修其他桥只需考虑桥，这一处要用十三分力量治理桥，十七分力量治理堤岸。这是因为河道西边淤浅，东边形成深潭，水势向东冲射，如强弩一般。过去修筑的石堤长一百寻，几乎已经被水穿蚀殆尽。一夜之间河水向东决口，河中泥土和人将相继陷入蛟龙之窟了。既然如此，那该怎么办？”回答说：“按办法应当加高加厚东岸，多堆砌石矶来抵挡，使水势稍微减弱。西边的堤岸则要把东堤筑牢；东堤牢固，桥就可以无恙。所以修桥的钱不能削减。”于是郡守庄公从囊中拿出一百金，属官和县令各有出资，仍然不足的部分便向郡人募捐。工程从癸丑年正月开始，到丙辰年仲春结束，先堵塞穿陷之处，安定桥基；其次修筑桥墩尖；再次修筑堤岸；又堆叠四座大石矶，隆起如丘陵，深深凿入水底。县丞、县尉监督采石，年高有德者监督粮食供应。河冰使皮肤起栗，工匠仍然潜水抱石投入深渊。总共用金【阙】百，桥的工程完备，堤防大致建成，水流从中道通过，大体如石工所说。君子认为，这次工程的困难有四点。按旧例，兴办大工程，官府可以取用结余钱款；如今官府没有多余财物，百姓又因连年祸乱而疲惫，登记十份而能交纳的只有两三份，因此征募困难。山溪涨落没有固定时间，运载石头又容易毁坏船只，租船的百姓不响应，借官船又多有怨言，因此搬运困难。堤岸的费用超过修桥的预算，工程长久而且看起来迂远宽泛，因此显出功效困难。官吏、胥役和乡里豪强不参与掌管钱粮，却像虎一样窥伺观望，散布虚妄言论煽动诽谤，因此主持工程困难。面对这四种困难而完成了事情，可以说很勤勉了。查考碑志，王公建桥时耗费金钱一万有余；如今修整、补塞，耗费约仅十分之一，却在四年中艰苦筹措，接着工程的劳瘁仍不断增加。开创时的艰难，我过去在东鲁视学时，曾派官吏祭祀王公墓，又抚恤他的后裔，并登记入学宫后前往桥祠拜祭，没有一次不感叹他利人渡济的德泽长远。从今以后，贤能的二千石官员啊，愿你们世世代代不要毁坏他的功绩！主持这项工程的是知府庄公泰，辽阳贡士；协助他的是同知唐公赓尧，浙江会稽进士；通判常公君恩，浙江定海贡士；知县李侯文敏，陕西防宁贡士；后来到任的县令胥侯琬，山东潍县进士；宣城县丞黄君奎，山东即墨贡士；典史袁君克志，浙江慈溪人，按例都应备载。

译《重建秀江桥记》事情往往在不能再作盘算时开始，却在不怕烦劳中完成。当大险还没有渡过时，兴工动员众人，工程巨大、费用艰难；若没有预先储备来开始，大家便彼此顾望而畏缩，不敢发动。等到将要完成却不能彻底办完时，财力已经耗尽，经营已经疲倦，众人都说：“这样可以停止了。”我若姑且等待将来，便会苟且结束事情；而一旦失败，就会溃散而无法收拾。凡事都是如此，郡国修治桥梁也是其中之一。拿人力与水神阳侯争胜负，把人力用在急流漂石的地方，十金也抵不上一个人的力量；从公私财力枯竭损耗的余地中筹取，一金不止抵得十金。在这种情况下不推辞困难、不最终疲倦，坚持做成并加以完备，这件事才值得记载。袁州北郭的道路正处于通往江、楚的要冲，秀江水势湍急凶猛，实在侵蚀城根。明嘉靖年间始建石桥，赐名广泽，但郡人仍称它为“秀江桥”，是依从所在地的名称。如今一百多年，桥梁兴废总共已三次。此前万历己酉年，桥塌到了桥基，于是有人议论要迁到别处。郡人在县学东边稍偏的地方建浮桥，因而延续了十多年。当时郡守黄鸣乔君兴复旧桥，由大鸿胪袁业泗公主持筹划营建，后来又与江督袁继咸公共同修缮。本朝顺治丙申年，前任郡守吴南岱君又加以修补，并留下记文。辛丑年夏五月，江水暴涨，冲毁十多丈，桥墩又临江而建，所以容易剥蚀。又屡遭兵寇践踏，摧毁败坏也是势所必然。当时众人面面相觑而震惊害怕，认为大概不能再恢复了；有人担心拖延太久，洪水接连到来，残存的石料也会全部被冲决荡尽。当时文武上下谋划一致，共同募捐钱财、开采石料。太守胡希圣君负责商议筹划，将要完工时胡君免职离去。如今李芳春君到任，来不及安坐休息，终于完成了工程。桥面覆盖石板，两旁设置栏杆，修补堵塞缝隙，恢复旧处并增添新设施。这期间前后辛劳、帮助继承大鸿胪公志愿的人，进士袁继梓也出力不少。问这次工程共花费多少金？又问何时落成？是在乙巳年。这项工程做了好几年，帮助它的人有成百上千，而倡议者是二三位长官和士大夫，他们相继修建办理，务求果断周全，直到成功。袁州百姓也很劳苦：土地贫瘠，没有其他出产；百姓没有其他职业，又多租种外来人的田地，力量不足以承担赋税，既节俭又贫穷，所以尤其难以拿出财物。年年又接连饥荒，修城、整治官署的工程也同时集中而来。若不是上级竭尽诚意，下级被义心激发，怎么能有所作为并最终完成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君子所实行的，是小人所观察的，从这里就可以知道什么叫治理政事了。共同办理这项工程的，有协守副总兵许壮猷君、中军都司董正已君、袁州府同知孙席庆君、推官郑君、知宜春县董义行君，他们都捐出囊中钱财并立下功绩，姑且附记，以便后来者查考。《陶桓公读书台记》淦城东边百华寺旁有陶公侃读书台，台下有洗墨泉，也以陶公命名。我奉命巡按到淦，祭祀练公子宁祠，闲暇时经过百华寺，荒凉寂静，像没有人居住。洗墨泉砌成了井，只有读书台高爽干燥，突出于山顶；左边牵引城郭，下面俯视赣江，背后靠着东山，万岭交错盘结，向南连接山峡，大概就是练公的故里。当时霜露已经降下，丛菊和红枫照耀岩谷，水西居民的炊烟时断时续、若隐若现。所谓百丈峰，幽远得无法到达，却巍然在望。读书台的胜景因此全部具备。陶公是鄱阳人，后来迁居浔阳；史志记载他的母亲湛氏是淦地人，他或许偶然经过外祖家，便留下读书吗？陶公曾运砖投掷于博戏中，自言应当珍惜短暂的光阴。推想他手持书卷、面对典籍时的志向，未尝有片刻忘记天下。最终他在艰难中奋起，数次凭偏师承担防守重任，在军中四十多年，消灭群丑，镇守八州，被授为大将军，佩剑穿鞋登殿，却谦退坚辞，以病为由让位，终于以功名终身，这样说他善于读书，也就可以了。史书却指责他拥兵上游，常有窥伺晋国的意图，只因“折翼”的梦才停止。抛开他一生的行为，只凭一个梦来掩盖他的大节，这些说法哪一个有凭据，哪一个可信呢？这种说法，前人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我不必再深入辨析。读书台东北四百步的山谷之间是刘决庄，戏鱼池的堤岸崩塌，水也干涸了，戏鱼堂的石刻已经不存在，但当地人说这里的鱼善于争斗，与普通鱼极不相同，春夏之间还可以见到。唉！凭练公的忠诚，他生于淦水之旁，经过他故里的人应当没有不凭吊的。至于陶公，不过偶然来到此地罢了；他的遗迹和刘庄的石刻一同归于蔓草之中，后来人却常常留恋不已。那么那些平庸之人，即使有名园别墅雄踞于都市关塞之间，不需多时，姓名也会零落在荆棘荒草中。只要是贤人，不论是生长的故里，还是偶然游憩、谪居的地方，经过千百年，即使是荒僻角落、穷山深谷，后人对其流风余韵的追慕也不会衰减。我登台四望，感慨而有所振奋，因此写下此文留给后来的君子。《法王寺题名记》连日下了三天三夜的雨，重阳节恰好放晴。抬头仰望嵩高山，湿云刚刚卷起，像仙人玉女清晨起身，初从帷幕中走出。只有长风从西北万里而来，发出崩岩坠石般的声响，猎猎作响逼人。我借来鹤氅，略饮数杯，乘竹舆、持藤杖，径直到大法王寺。想向北登卧龙峰，僧人坚决阻止，说山路湿滑且灌木丛生。然而青色山壁层层削立，陡峭高达千仞，我惆怅地远望了很久。计算我一生中重阳节的游览：壬辰年登匡庐瀑布泉上文殊塔，庚子年登金山绝顶，在月夜坐于妙高台，今年辛亥年登嵩门法王寺，看三面倚天而立的铁壁。可以说是重阳节的三大奇观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译《金牛泉取亭记》金牛泉不知起源于何时，泉旁有金牛寺，相传仙人曾在这里骑金牛，跟随金牛便渡江而去，所以又有金牛渡的名称。有人说白鹭洲过去安置过一头铁牛，高一丈多，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我认为铁牛在洲上，或许是用来镇压水患，而且离泉水很远；这两种说法都是传闻附会，不可信。《水经注》说：“赣水流经石阳县西城中，有金井，水一半清、一半黄，黄色的像灰汁，取来煮饭煮粥，都呈金色，而且十分芬芳。”《异物志》也这样说，并且认为当地人把灰汁叫作金，所以命名为金井。如今的庐陵，就是古代的石阳，城中没有金井；这眼泉在城外，水极其清澈，也没有所谓一半黄色的水。我询问当地人，也没有听说把灰汁叫作金。地方志说这眼泉的源头来自安成，潜行经过府治城墙，甘甜清冽，是郡中第一。元代监郡纳速儿丁增修府治，泉于是干涸。明初郡守莫已知将泉道疏通平整，泉水又像以前一样涌出。难道是山陵和河谷变迁、城郭位置更改，泉水涌出的旧道和水色也随之改变，而当地人的方言又与古今不同吗？庐陵除了这眼泉没有其他泉水，而且水质又是最上等的，难道所谓金牛就是金井的讹传吗？父老说，崇祯年间，郡守徐懋曙君、吴炳君先后任吉州官员，二人都是吴地人，曾运载惠泉水一百瓮来；到任后立即欣赏这眼泉，又用它装满瓮带回去，对亲近的人说：“这泉水哪里比不上我的惠山泉！” 它的奇异美好就是如此。然而这眼泉从城根流出，散流在江岸沙石之间，我经过时很是惋惜，便谋划把泉水汇成一股，砌井建亭。郡中同僚共同帮助完成这项工程，又扩大地面，设置石栏，使泉水充满洼处后才流出。泉水像甘美的醴酒一样清甜，像冰雪一样洁白，仿佛碎玉鸣琴、金声击石，昼夜不停，冬夏不竭。究竟是谁主持此事呢？泉水含虚吐白，别说郦道元执笔记载、陆羽手持茶壶，即使孔子亲临水边，难道能不停下脚步吗？既然从泉水中取得了有益之处，便用它来命名亭子，并记载泉水的源流始末，对有疑缺之处存而不论，以等待后来的君子。至于登亭四望，屏山环列，江水如带，观赏游览的美景全都具备。铭文说：人们饮用它的清水，却没有人能辨明它的名称。古今情况茫昧不清，源流也幽深难考。于是用它盥洗、洗濯，亭台和水池便由此建成。泉水温润和缓，可以用来探测灵异的根源；泉水浩荡广大，可以用来观察万物的奥妙。停下马鞭，移转心情，悠然长啸。《青原毗卢阁记》佛教僧侣所说的禅，本源于曹溪的说法。曹溪宗派的祖师，首先是青原。大概七祖真正继承了曹溪，而青原是亲手开辟此地的人。自唐代以来，兴衰代代相承，最兴盛时称为笑峰大禅师。此前明万历年间，禅寂公受到名公卿的尊敬礼遇。当时姚江学派的门人每年聚集讲学，众多士人汇集于僧寺。寂公认为儒学和佛学不能混淆，祖庭不能荒废。于是邹南皋、郭青螺、刘孝则等君子商议另建五贤祠和书院，把寺院归还僧人，扩建屋宇，修筑高墙和宽广殿堂。于是开始修建毗卢佛阁，但因财力不足中途停止。寂公离开这里，又过了三十多年。笑公到来后，才使工程落成。笑公由进士起家，历任曹郎，受诬陷入狱七年，每天端坐研习《易经》，旁通《楞严经》《南华经》等经书，把生死患难看作浮云。酉、戌年间出家为僧，在云居颛公处受具足戒；又跟随天界浪公学习禅定，时间一久，完全学得了他的学问。他来到青原时，天界浪公本来就把这里托付给他，于是主持教务，规制严肃完备。笑公说，这座阁巍然耸立，是寺院的冠冕；如果它不能建成，祖庭又将如何？我应当完成此事，然后回天界去。他又怜悯豫章贫困瘠薄，募集靖南藩府数千金，召集工匠采石。一时间山野樵夫、田间农民都踊跃赶来，声势如雷震山涌，工程迅速完成。笑公听到天界浪公的讣告，立即向东而去，不久也圆寂了。佛阁始建于戊午年，建成于戊戌年，难道是上天安排的吗？笑公曾喜爱颜鲁公所书的“祖关”二字，认为五贤祠和书院建成后，应当分别树立两座牌坊，题为“圣域”“祖关”。我到吉州时，牌坊已经完工，这正是笑公的志愿。我听说曹洞宗的学说，以理与事相互融通、智慧与实行都得到发扬为长处。笑公广泛搜求并努力实践，禅坐之余，手中的笔从未停止，著有《熄邪正宗》等书。他又习惯于和众人一同劳作，不私自享用一筷一箸。他教导人不专门拘执于佛教的说法，而是随着人的高下，以中道引导他们，所以出仕或退处的士人都乐意听他的言论。往来弟子曾有一千多人，因此能够阐扬浪公的传承，振兴七祖的宗绪，使青原再次兴盛。笑公离开后，命令他的弟子兴树守护这里。如今药地弘智，也是和笑公一起在天界受学的人。他总括贯通各方面，终于集合众力完成此事，于是青原到了极盛时期。世人说七祖倒插荆条，孤根独自茂盛，如今它旁边并生出新枝，我认为这是奇异的征兆。然而一座阁本身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笑公在青原所建立的功劳却很大。药公为笑公设置衣钵塔，并且嘱托我写这篇阁记。我是儒者，对佛书并不深知，但这两位公其实都以儒学来参禅。药公又同我友善，凿刻碑石历时一年多，不能推辞。于是作颂说：道要借器物来施行，法数要借形象来显现；显明或隐晦随着时势，遇到合适的人才能发扬。青原啊，岩谷深邃广阔，七祖在这里扎根，选择此地作为道场；历经一千多年，荆棘倒下而根不枯萎，若没有龙象大德，谁来扶持它？寂公守护祖宗的事业，再次拓展它的疆域。有伟大的笑公，继承祖业而谋划此事，探寻幽深而独自明彻，实行坚定却似乎愚拙。无论高低，教化如雨降下，顽昧与聪慧都随风趋向。冠于山顶建阁，堂宇结构因此崇高，谁说这只是观赏之美？佛法形象昭明圆融，出力而不以劳苦为告，成功而不自居功。忽然来到这里又倏忽离去，哪里是开始，哪里是终结？药公接踵而来，有共同的源流便志趣相同。磨刻山岩写下文辞，用来表彰曹洞宗。高山深谷，长留无穷光辉。

译《闲云庵记》癸巳年冬十一月，我游览郡城南面，找到一座庵，名叫闲云庵。建筑精致美好，竹木茂密，距离双羊古道几百步，幽深得仿佛岩穴。僧人永湛、绍得准备茶水，和我交谈了一整天，我才知道这里是故思修长老开辟的地方。我在墙上题写：“还在想念那位高僧离去，孤云却无法攀援。”于是久久徘徊。过了八年，我从齐地回来，再次来到这里，看见从前题写的墙壁，仿佛梦中的话。而青色殿宇、红色楼阁以及斋厨、僧舍增加到十多间，十分整齐华丽。当时湛已经圆寂，回头看绍得，他已经老了。天界玉山长老真宣也在座，对我说：“这里是思修开创、湛得完成的。”思修年轻时弃家从师，像霞师一样在金陵剃发受戒，精通戒律和教乘，游历吴、越各山后归来。很久以后，霞师在宣城圆寂，思修亲手封闭塔墓，离开后在开元佛塔下休息，修补洒扫，梵呗不断。又将要前往曹溪，众弟子坚决挽留，于是选址建屋于此，只有几间房屋不能遮蔽风雨；他又离开，向北游历五台山。国家举行佛事时，思修获赐衣服，还未返回便圆寂了。跟随思修游历并带回他遗骨的人，是绍得。继承思修遗业，聚集众人经营建设直到完成的人，是永湛。湛得一点一点积累，大概用了三十年。绍得又说：“思修师以持钵乞食为耻，常常连续多日不生火做饭。如今我依靠施主的力量，置办若干亩田地，用来延续佛灯、供养僧众，希望不辱没师父的志愿。只是担心后人不能守护，请您写几句话记载此事。”愚山居士笑着说：“你们佛法以了脱生死为第一要义，并不在于去留、成毁、丰约。然而有作为就一定要完成，善于开始又谨慎于后来，几十年来急切勤勉而不倦怠，这种志向难道还会低于精进之人吗？”于是为他写下事情的始末。庵从万历乙卯年开始营建，到如今顺治庚子年工程才完工。湛为士大夫所敬重，称为澄心长老，他的弟子绍得等共有数十人。《翠云庵山门小记》敬亭山的山腰有一座庵，名叫翠云庵，始建于唐大中二年。距离庵不到一百步处建山门，则始于今康熙乙卯年秋。最初是谁倡议兴建的呢？是僧人请从。志书记载，刺史裴休公建广教寺，又在此地另择精舍，寺院两次焚毁又恢复，始终没有题写匾额。僧人请人书写大字来标明它。这地方顺着山势凿建房屋，左右错落，风气疏泄，没有地方可以关闭守护。风水先生说：“这里适合建山门。”施子偶然谈到此事，新安程季征君、吴惊远君以及同乡志同道合的几个人，便合力建造。材料优良，房屋坚固，又增添丹青彩饰。程季征出力最多。此前僧人曾经募捐，但因多年财力不足，事情却在一早之间办成了。来游览此山的客人肩挨着肩、脚接着脚，都说增添了旧日景观，请求留下石碑记载。碑文说：寺院有山门，就如乡里有闾门；不只是为了观赏美丽，实在是为了巩固居处。美好的敬亭山，在图经中早有声名；寺院凿开翠色山体，仙山峰峦送来青色；亭阁高低错落，房屋也随地势高下而建。山气从中疏泄，僧徒居处贫困，怎样才能统一安排？建一座山门，怎样才能使它翼然高耸、完整建成？于是集合众人力量，灿烂如丹霞，重叠如层层城墙；山因此增高，庵院也长久安宁。《敬亭山重修云齐阁五贤祠额珠楼记》云齐阁是敬亭山上的官阁，取谢宣城“合沓与云齐”的诗句命名。甲寅年春天，大雨冲塌墙垣五丈多。当时徽地战乱正紧急，无暇顾及。过了一年，楼阁也已摇摇欲坠。敬亭山原本靠着郡城，像屏风一样，而飞阁依山相抱。翠云庵处在敬亭山的胜处，楼阁荒废，登临远望便无处可去，这就等于没有敬亭山。一次我闲谈时对太守庄公说：“境内的名山，是国家所仰望的地方；神灵依凭于此，云气物候也在这里显现。地方官长和士大夫，是国人聚族游览的对象。祠庙、道观、亭台、楼阁之类，过于崇饰就会使百姓受苦，日久破败就会废弃。古人尚且吝惜一根木头来支撑，君子怎能忍心让价值无数的楼阁毁坏呢？”庄公认为有道理，便出钱修治，堆石筑墙。它东边有五贤祠，祭祀谢、李等贤人；曲折向上走数百步，有一座高楼巍然耸立，名叫额珠楼，是崇祯年间县令陈侯建造的，可以坐在楼上俯视江城。敬亭山的景观到这里就达到极致了。然而这些建筑都因年代久远而坍塌残缺，没有修治，而且将要倾圮。恰逢县令、北海人胥侯到任，他登高四望，感慨凭吊谢公、李公的遗风烈迹，认为这层楼像从山中涌出，怎么可以任其毁坏？于是采用我的意见，决定整顿修缮，更换破瓦和朽木，修补栏杆、门窗和椽梁，补足旧处并增添新物。祠堂左边，郡司马唐公另建了一座山亭，一时间亭台楼阁彼此相望，丹红栏杆、华美窗棂连接着映照云日的光辉。我和两三位宾客举酒为它落成。酒兴正浓时相互说道：“谢宣城、李供奉确实使这座山声名远播，但谢公任郡守时，没有听说宾客僚佐中有能作诗的人；李公独自坐在那里相看。李公的文辞简洁峻拔，假使郡中有能言善写且喜欢作事的人与他同游，他就不至于轻视云鸟，感叹空山无人。如今山川依旧，楼阁却更增添了，实在遗憾古人与我们不能相见。而我们在此饮酒赋诗，计算晋唐以来一千多年，游人多得数不清；碑刻荒残，兴废无从考查，雅正的诗咏也缺失了，难道不是后来游人的责任吗？”于是写下这篇记。此次工程，公私捐募共一百八十金，八个月全部完工。起初僧众想建屋龛供奉韦驮，后来就在云齐阁背后设置。又清除道路、铺砌石块，从庵下到山脚长约百丈，并且修治山下石梁，这些对山都有帮助，也应一并记载。

译《重修玉山惠照寺碑记》玉山过去有一座寺院叫惠照寺，据说是隋代胶禅师的道场；乡人有时称它为土山寺，因为这座山从平地隆起，没有险峻岩壁和大石。宋治平年间，寺院又名法胜院，到明洪武年间再次重建，其间多次兴修更改，没有碑刻可以考查。万历丁未年间，刑部尚书、同乡徐元太公募捐修缮，距今六十多年。他沿袭旧制又扩展新制，加高低洼地面，更换腐朽佛像，增置十八罗汉，建数间房屋作为寺门，丹青彩饰鲜明，寺院的规制这才大略完备。唉，这是谁开创的呢？起初我住在双溪，距离寺院二里，有一位宣上人，和我交好，每年曾来游览。我考中进士后病得很重，听到家人的说话声，心里就砰砰跳，害怕死在寺中，祈祷梦中得到吉兆。当时大士像将要倾圮，宣上人急忙把这件事托付给我。不久我病愈无恙，便拿私钱五十缗修新大士像；又过了几年，再次募捐，用于扩建大殿和重门。我力量不足以独自完成，僧人募捐也没有成效，因而拖延了十多年。宣上人病重将死，传话给我，认为这是遗憾。我听了很悲伤，认为应当完成他的愿望，于是把此事告诉郡县文武官员和亲友中乐于行善的人，众人都给予帮助。从康熙戊申年开始，经历两个寒暑，花费九百多金，工程才全部完成。我私下悲伤宣上人没能亲眼看见这件事。寺后过去有沃州亭，是景色最优美的地方；宋代梅尚书询曾借住僧舍，圣俞诗中所说的“当年吾叔读书处也”，指的就是这里。李侍郎含章也曾隐居此处，每逢风清月明的美好夜晚，便吹铁笛吟啸，直到今天仍被传为佳话。登高四望，山峰耸立如拳，溪水环绕如带，东面面对麻姑山，西面拱向敬亭山，足以观赏。我曾想恢复这座亭子，以便邀请宾客饮酒赋诗；士大夫来游览时，也说这里溪山幽深曲折，比敬亭山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惜我的力量不足以振兴这座山。如今我已经衰老，将用剩余材料建一间草堂，作为读书之所，时常在其中休息；倘若还能有像远公、大颠那样的禅老，我可以每年带着杖履来游览，也就很快乐了。至于铺张钱财营造福田，把众人的功劳贪作自己的力量，这是韩愈所讥笑的，也是佛教所不允许的。《捐助题名偈附》佛说波罗蜜中，以布施为第一；能够去除悭吝贪欲之心，智慧也由此产生。给孤独长者曾经把金子铺满大地；贫婆拿着一尺布来布施，欢喜施舍也是一样。千金和一文钱，具足的功德平等无二。悟得清净的因，庄严外物只是余事。请作这样的观想，善果不会失坠。《西乐庵别构精舍记》佛教的法门不是我所熟悉的，但我并不厌恶与僧人交游。我曾离开市井，进入山寺，看见修长的竹子、奇异的石头和婆娑的高树，便脱衣坐着长啸，欣然仿佛有所收获。将近老年又遭逢战乱，不能多次进山，于是把城外各寺院当作游山之处。所谓西乐庵，距离城西三里，紧靠官道，房屋虽是新修的，却不偏僻而能幽静。此前明万历年间，孝廉吴伯敬公出家为僧，果然建了几间房屋，赵凡夫为它书写匾额。年代久远，房屋破败简陋；顺治乙酉年，僧人炤极得到庵南的一块空地，另建三楹房屋，亲手栽植柏树，高都三丈多，层层树荫覆盖地面。僧人每天汲取井泉，准备茶水供行旅饮用，使人不为口渴所困。又担心自己的力量不能延续，便穿破衣、节省饮食，买田十六亩，留给后来者，可以说既有能力又有恩惠。后来乙卯年春末，吴子雨若圣飞约我到庵中，庭院里的木芍药正在开花，我停留坐了很久，他详细讲述了事情的始末，请我写记。我一时没有空作，只随意题了三首绝句。又笑着说：“这对你的事情有什么帮助，只是白白弄脏你的墙壁罢了！”第二天便写下此记。世上本来有不劳烦众人却能兴办工程，开始节俭而后来丰足的事吗？事物中有类似这种情况的，都可以记载。《夕照庵记》这座庵名叫夕照，是郡同守、会稽人唐公命名的。旵山高达数千仞，夕阳反射其上，层层山峰灿烂明丽。泾县志所说的“旵山夕照”，是其中一处胜景。此庵恰好面向那里，所以用夕照命名。它起初大概是茶亭，而茶亭最初又是官祠。祠堂废弃后，只剩门楼几间房屋。蜀地僧人太如依靠这些旧屋修葺，于是有了修建茶亭的工程。但大风雨来时不能遮蔽，不久便倾圮。接着把它改建为庵的是弟子慧目，丁巳年落成。乙卯年开始营建，建两重房屋，扩展为五楹。帮助这项工程的，是四方仁人君子；居处高显、首先倡导此事的，是泾县清湘邓公。我经过这里，僧人请求我写记。庵左边原是古楼铺，是宁国、徽州两郡的通道，也是宣城、泾县的交界。山路空旷险阻，居民很少，行旅中喘息流汗的人口渴却没有水喝，疲倦却没有地方休息。日暮风雨来临，有时还害怕虎豹，担忧强盗。这块地方给行路人造成的困苦，已经积累多年。如今建造这座庵，可以供人饮水、休息，也让人有所依靠而不恐惧。难道这座庵只是为僧人考虑吗？我听说比丘的教法，以无为作为法则，以兼爱和利济万物为功德。当初太如建造茶亭，大概是看见有人背着纸张却被雨淋，怜悯地同情他们。后来因此能够把事情扩大，使士大夫推行这种心意，就不仅是仁德覆盖一方了。所以我停下马来，为他写下这篇文字。

译《承流峰下精舍记》有时拾取被遗弃的东西，仿佛是上天赐予；有时从今天开始创立，仿佛是过去早已等待。居住在那里的人不因此自夸，这件事难道也是偶然的吗？佛寺和道观遍布天下，佛寺尤其多。深山幽谷、方寸之地的胜景，僧道们全都聚集于此。大概是日积月累，从唐代以来就是这样。泾县的山，最著名的叫承流峰，是许、窦二位真人修炼的地方，井和灶都还存在。承流峰最优美的地方叫积翠，下面有一片废墟，名为和尚坪，当地人已经说不出它原来的名称。相传唐代有位老比丘曾在这里禅坐；他的家族中以虎豹为穴、以狐貍为居的情形，已经延续了千百年，传说直到今天。假如那个人确实值得称道，那么登上这片坪地：上面靠着天柱山，层层山峰直出云端；下面枕着瀑布流水，声音如哀弦和碎玉。竹、石、松、杉交错环绕在左右。一天，谷庵上人经过这里，惊异地说：“这难道不是上天赐给我的一袈裟之地吗？”他询问负责此事的思永，思永立即答应说：“好。”于是砍除荆棘，斩去恶树，清泉轰然流动，美石林立。不几个月便建成一座庐舍，名叫法海奇澜。佛殿、经楼也依次谋划兴建。上人曾驻锡黄山，任都讲，往来于宣州、歙州二地，如今在万山深处建造精舍，大概是意料之外而自然得到的，所以称为“奇”。古代曾在这里禅坐、因而命名这片坪地的人，如今难道就是他的后身吗？工程始于康熙丙辰年，费用总共若干。上人将要开辟幽深险阻之地，弘扬宣讲佛法，使四方僧俗云集、纷纷响应吗？还是厌恶尘世喧嚣，喜欢枯槁寂静，将逃入空山，寻找栖居岩穴、面壁修行的同伴？我和上人都只是笑而不答。他寄信来嘱托我为此写记。《重修能仁寺记》能仁寺在寜郡以西约四十里。大概创建于宋咸淳六年，僧人恵观和他的弟子万选因而扩建，将它提升为清净的佛寺。寺院毁于元代，明代曾三次重建。从正统到万厯年间，沿袭旧制而增饰华美的，不知有多少次；但因循守旧、简陋不堪，只能勉强修补支撑、以应付眼前的，也往往不能避免。如今自万厯以来又将近百年，破败更加严重。于是普耀上人慨然募捐重修，维诚、维敏等人也竭力捐资，工程全面展开，革除了过去的毁坏与鄙陋，使今日的建筑重新焕然一新。他们对能仁寺的功劳很大，而且可以长久保存。我的朋友童君舟生于是请我写记，因为这里曾是他先人读书的地方。佛教的学说以无为根本，佛门弟子以形象作为教化。古代通达贤能之人，曾经舍弃住宅建成寺院；僧人苦行弘扬佛法，甚至摩顶放踵，全力营造佛寺。有的耗费多达数万，而功德最终惠及三世。假使我们儒者有所作为，也都勤勉发誓不半途而废，完全像僧人那样，难道还会有什么难事吗？舟生又告诉我：这里背靠山、面临溪流，那些蜿蜒而来的山冈叫兴福，炊烟人家聚族而居、彼此相望的地方叫寒亭；而行廊数座山峰错落耸立在寺后，仿佛设置了屏障。向南望去，是华阳诸山，高峻险拔、姿态矫健，在云雾之间时隐时现，这也是此寺灵异景色的一种助益。我曾向西望见行廊，却一直没有机会前去游览，如今将要给北行的车驾套上车马了。姑且提笔略作记述，用来记下年月而已。青谿庵记 地方的胜景，有因天然而胜的，也有因人为而胜的。高山大川，穷尽秀美、蕴藏幽深，凭高远望，天地开阔，是灵异之物所居，这是因天然而胜。偏远僻静的地方，一丘一壑，因为从前贤人曾在那里休息，那片土地便因此显著，这是因人为而胜。天然造成的景观，人们会趋近它；人为命名的地方，众人也会附着于它，形势本来就是如此。至于广阔低湿的平原，行旅接踵而来，形胜不能聚集，古迹也久已湮没。其中若有幽居之人，安居在那里，这就叫作因我而胜，不依靠天造或人名，却仿佛天、人相互交融。我说我们县的响山，只是一块山中的卷曲石壁，下面临着青溪，那里有寒潭。李供奉、梅都官先后在此作诗，地方于是因此得名。靠近青溪的一侧是平地，青溪庵便在这里建成了。大概从虚上人开始，这里原有一座观音桥，石面狭窄而倾斜，有位老妇人曾从上面坠落。虚说：‘我应当把它拓宽，使它不再毁坏。’路上背着东西行走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喘息流汗。虚说：‘我应当让他们在这里休息并给他们水喝，使他们不口渴；还要请你们把青溪的一段水面给我作放生池，我将在这里建庵。’听到的人都笑他，认为这很难办。不到几年，庵就建成了，行路的人可以休息，口渴的人可以饮水，在路上跌倒的人也能安稳行走，被渔钓惊扰的人则忘却了自己身在江湖。虚上人正闭门枯坐，尽心研读佛教经书。这项工程，难道能够徒手空空地立即建成吗？儒者仁爱百姓、爱护万物，有的人终其一生也未能完成一件这样的事业。为什么这件事却如此容易成功？我又怎能知道，青溪的遗迹不会再次因虚上人而显著呢？有人说：‘这里原来有一块断碑，乡人挖出来了；碑文已经剥蚀残裂，题为“青谿庵”，那么这座庵大概早已有先于虚上人的创建者了吧？’山隂张君荀仲喜欢同僧人交游，把这些情况详细告诉我，请我为它作记。

译芜湖莲花池宣船步记 有利于百姓的事情，不可失去。即使事情很小，也必须争取；争取确定以后，就应当永远依靠它，不能再失去，哪怕细小也必须记载。我们宣地距离芜湖一百多里，两地由一条水路相通。芜湖人多聚集经商，而宣地百姓多从事农耕，所以给田地施肥用的薪柴，通常装船运到芜湖交换。于是宣地运肥料的船埠有一处，叫莲花池，形成已经很久了。起初那里只是空隙地，居民很少，所谓金马门还没有建成。明万厯年间，依据风水家的说法，才开始修建金马门。后来陶氏又在池上建楼，嫌弃船埠污秽而驱逐船只，便借口说此地靠近金马门，又逼近文庙，是不敬之举。主管此事的人偏袒陶氏的私意，宣地百姓便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众人不能平服，把案件告到院、道衙门，衙门将此事交给防县处理。幸亏负责此事的贤能官员亲自勘察旧址，发现那里距离金马门、文庙都很远，便杖责陶氏，恢复原状。两县的乡绅、士人和百姓也渐渐悔恨这场祸事，共同商议立下契约，说明船只停泊仍依照旧例，不得互相侵扰阻拦。事情起于万厯四十二年，一直到崇祯末年，诉讼文书和议定契券都还在。此前原有一块石碑，芜湖人在诉讼时私自毁掉了。如今争端平息已经三十多年，没有人再提出异议。我们宣地的父老前来告诉我：‘从前这里发生争端时，先达中丞詹公沂、司空徐公大任、张公守道、司成汤公宾尹，都曾出力相助。如今请您为此作记，以断绝后来的争端。’《周礼》留下施粪肥、播种的说法，《月令》也有把肥料施入田亩的条文，这是重视农政。这件事虽然鄙俗细小，对农政却有帮助；使契约之盟永远安定，不仅宣地得到利益，芜湖也同样得到利益。于是我为此作记，并把事情详细告诉郡县的贤能长官。宣地百姓也是皇上的赤子，不要歧视他们。芜湖方面首先阻挠的是陶氏，后来又有潘氏；宣地诉讼并使旧例恢复的人，是林夀、林思敬、施思行等，详情都记载在旧有的案牍中。瘗暴棺记 宣城西门外有一处高大的土墩，俗称捡尸塲，暴露在外的棺材层层叠叠，已经多年了。大概人若不是正常死亡，官府审理死亡案件后，便把尸体陈放在这里；案件往往拖延多年，诉讼结束后，有时又无力安葬，只能弃置不顾。人已经不得善终，还要反复蒸洗锻炼，以检验并取得伤痕和骨骼的证据，实在使死者含冤之痛更加深重。《礼记》所说掩埋枯骨和尸骸的礼制，明载于《月令》。近年战事兴起、年成荒歉，我行走天下，看见野外到处是暴露的尸骨，没有一次不掩袖酸鼻。何况这些因伤而死的残骸，尤其是冤屈惨酷呢！文学江君梦龙见到这种情形，请求邑宰南昌邓侯，邓侯全数拿出白金五两，开始筹办安葬。江君后来病逝，便把此事托付给阮君士珙，由他完成。编修孙君予立又写募捐文，得到若干金钱，制作槥棺数十具；把残破易朽的尸骨集中起来，合葬成一座大坟。过去暴露腐烂了几十年而无人收葬的尸体，一旦入土便得到安宁。苏文忠曾说：‘暴露的尸骨并非没有主人，仁人君子就是它们的主人。’当时雇人抬棺，县簿宗君舍出二亩地用来安葬，张翁伯驭等凡是对这项事业有所帮助的人，都可以记载下来。铭文说：这些死者因诉讼而死，难道没有子孙吗？凄风苦雨如同哭泣，有呼号却无人听见。把魂魄收聚起来，就在这里安葬。即使化为山谷、成为陵丘，也不要毁坏这座住宅。学余堂文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学余堂文集巻十四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 游记

译使广西记 顺治八年辛夘秋八月 皇帝婚礼成上 皇太后徽号确定，九月派遣使者，下诏赦免天下。那时奉使没有专门官员，我闰章以刑部主事的身份出使广西。广西地势险远，往返大约要一年。当时天下刚刚平定，水陆驿站都未完备，使者只得随身携带粮食，遇到舟车缺乏、道路断绝，常常三四天不能启程。过衡山以南，人们烧火做饭，行路的人还要同虎豹杂处。第二年三月，才到达桂林宣。诏书依照典礼宣读完毕，第二天拜谒定南王。定南王姓孔，名有德，是开拓土地、平定广西的人。他在独秀峯下建立藩府，尊贵显赫，无人能比。巡抚王公是一品官，巡按王公荃可听说我的名声，间或曾向定南王提到我。我到达后，定南王慰劳我旅途辛苦，命我到座前近处坐下，详细谈说他平生经历以及在粤西用兵的曲折。赐我饮食后，王笑着说：‘您能来，是我的厚幸。过去粤地被兵事阻隔，几批使者多半返回；我从衡山、永州一带独自开辟了这片土地。监司、郡守都是您的同榜，何不遍游各地，看看我所任用的官吏和士人，也好让各郡为您准备行装。’闰章辞谢说：‘出使有这样的职责，按道义不应作客游览。’王回头顾盼，厉声斥责，凡是他自豪地说出的安排，众人都答应，没有人敢落后。到这时他脸色稍稍不悦，勉强笑着说：‘先前听说您是名士，所以才同您欢聚。我难道肯这样厚待其他客人吗？’随后又说：‘您奉……’ 诏书记录在案，按例从各郡吏员中选取年长者，奉诏所定日期返回报告，事情才算完毕。如今广西的郡县荒远，不经过几个月不能全部到达，难道要坐守在这里郁郁不乐吗？这里的山川奇秀幽深，足以娱悦客人；即使遍游两粤，又有什么不可？您出发吧！抚按两位大人看着我答应并致谢。我出发时，桂城没有传舍，又不好再次违背定南王的意思；想到行期还远，便顺流而下，经漓江到平乐、梧州二郡。所经过的阳朔诸山，山峰棱叠、峭拔奇诡，下面涵映着清澈碧水，景色无法全部描写，于是作《粤江赋》。我在苍梧停留十天，暑雨使白天也昏暗，蛮洞中的水多有蛟涎之毒，不能饮用，逆流挽舟又很难前进。苍梧备兵佥事彭君爌竭力劝我游览粤东，于是我拿出私钱买船，乘江水上涨顺流向东，一天抵达肇庆，即古代端州。分巡佥事沈君鼒留我避暑，住了十天，借住馆舍于崧台，经过端溪，买到几方砚台。又过三天到广州，即五羊城，登越王台，询问陆贾游说南越王赵佗的地方，大吃荔枝后向西行。秋七月，我溯流回平乐，听说贼人李定国攻破衡州、永州，正逼近桂林；平乐府尹君明廷赶紧阻止我前往，说：‘等王师击破贼军、解除围困，再去也不迟。’ 过了不久，定南王自杀，桂林城失守，漂浮的尸体遮蔽江面向下游而去。我急忙取道苍梧向东返回，道路阻塞，困苦不堪；各处山泽盗贼蜂起，进行抢掠，于是取出…… 诏书和驿站符券，包在破旧的绸缎中，隐藏姓名，同商人一起到达韶州，得以拜见海南道林公嗣环、巡按广东御史杨公旬瑛。两位大人握着我的手，庆贺我平安无事，命令将吏由驿站护送，又取出驿符，让我乘驿车出行。这之前我困在苍梧时，守将戒严，在江两岸设置炮垒，准备箭矢石块，下令不许任何人、任何船只放行。而我所乘的船装载着药材，有人听说定南王以下的诸位大人对我格外看重，认为我行囊中财物很多，坚决阻止我通行。当时官民中有敢逃走的就立即斩首，米一斗值一两金。听说贼军乘胜而来，人们相对哭泣。我派使者向他们的统帅请求，愿意丢弃船只帮助战舰作战；统帅认为我赤身归来很有义气，便用小船送我出境。当时桂林发生变故，只有巡抚王公先以疾病为由离去，我所认识的人有的死、有的逃亡，很少有人能够保全。我因为定南王劝我出游，返回时经过平乐，得以向东行进。不久，平乐陷落，知府君明廷为此死难，而我因为先行出发得以免死。又过了几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奉诏出使的事务全都归于行人司，各部曹从此便不再有人奉命出使。游龙洞山记 华不注、龙洞，都是历下诸山中最著名的。华不注距城十五里，龙洞则远一倍。山寺全都毁坏，所以游览的人很少。丁酉九月，我同给谏严子餐登华不注，便告诫随从准备游龙洞，以防因风雨而中止。凡是在齐地做官以及往来东西的人，十人中也未必有一人游过那里。己亥年夏五月，我视察学政完毕，想到不能错过龙洞，便同藩使袁君、叅臬陆君、戎帅刘君一同前往。山上全是堆积的岩石，西面的岩石叫锦屏，丹红的石壁上长满苍绿苔藓，日月反照，灿烂得像展开的锦缎。鹳雀、蝙蝠多在石缝间筑巢。有一个洞穴深而宽，里面含有两个石瓮，不知从何处来，如今只剩下一个；洞中没有台阶可以攀登，过去躲避兵乱的人用绳子垂下去进入，曾经容活数百人。东面横向伸入山腹的岩洞就是龙洞，洞口空旷明亮，可以铺开宽大的席子。稍稍深入便幽深黑暗，只能举着火把前行，忽而俯身，忽而仰头，石乳沾湿衣服鞋子。不一会儿便到达山的南面，我大笑说：‘从前张公养浩记游说“匍匐蛇行，几乎死去不能出来”，甚至比退之登华山还艰难；如今怎么竟这样容易了！’又进入洞中到达山的北面，大家列坐下来，饮酒数巡，陆君作成诗，我依次唱和，刘君又作诗唱和，一起题写在石壁上。刘君带有两名歌者，操吴地口音助酒，歌声从洞中传出，在树梢间回旋，客人全都尽兴。我又问起龙潭，命当地人作向导，向西北走了一里多，找到了它。石池水势深广，两岸石壁直立。旧传潭深数尺，如今看去才一尺多；每逢旱年祈雨总能应验。宋元丰二年封为顺应侯，祠庙在锦屏峯下，那里有宋代碑刻。这次游览，提前两天约定日期，第二天便下起雨来；雨后只有微弱晨光从山口透出，轻风拂在衣上，山上下十里间沟壑里的水声都潺潺作响。诸位正好无事，又能不辞路远前来，我作为主人，刘君带着歌者，又增加了美酒，直到日暮才告别，充分领略了游览的美景。可惜山中空寂无人，不能留宿，无法观赏清冷月光照在锦屏上的景色。

译玉函山记 玉函山在齐郡城南二十里，洁白明亮，像一张几案，又名卧佛山。我乘兴偶然出游，找来竹轿，又拄着手杖径直登上山顶。先前看起来洁白如几案的山，隐约处在万山之中；北面稍有缺口，郡城正对着那里，俯视城郭，景物迷蒙。只有明湖的荷花菱叶，城外的流泉浮映青山白云，防山、华山二山像排列的眉毛。山上有碧霞宫，全是石屋。向南望泰山，并不太高，仿佛可以把它当作兄长相待，指臂相连。世间传说山中有一种鸟叫王母使者，汉武帝登山时得到玉函，玉函化作白鸟飞走。事情见于《酉阳杂俎》。我认为山形稍小，不是汉武帝登封泰山、临幸之处；石路陡峭削立，无法容纳车辇通行。世间传说大概不是真的。然而从山形成到汉武帝时代，不知经过了多少万年；汉代到今天又过去了几千年。汉武帝即使真的到过这里，在万古岁月中也不过是一瞬罢了。可是山却因汉武帝而得名，这是把本来无穷无尽的东西托付给传说，把有期限的东西借助名声而迅速朽坏。天下山川依靠人而显名，大多如此。难道喜好名声的毛病，连山川也不能避免吗？还是人自己给山川命名，而山川本身并不拥有这些名声呢？士大夫没有独自游览的，我兴致来时便独自出游，不带宾客随从。尘世的声响都消尽后，解衣迎风，恍惚之间知道浮名并非本来面目。至于造物主幽深玄妙的安排，更是无法给它命名。独自游览的乐趣，比同众人一起游览更加深厚。我在石屋写下《玉函山记》，时为己亥年夏五月二十有十日。白岳游记 齐云岩对于黄山来说，就像附庸小国；称它为白岳，是抬高它的说法。相传世庙年间，在这里举行禖祀总能应验，于是众人纷纷来到白岳。进山六七里，是桃花洞天，原是邋遢仙栖真修炼的地方。洞天下面是桃花磵，夜里听水声潺潺，深林中一盏灯光微明，远近忽隐忽现，恍惚如在尘世之外。天刚亮便跨越石级到达枏厓，石壁洞开，高得可以悬挂旌旗，宽得可以容纳车骑，这就是天门。天门外蜿蜒伸展、仿佛向人拱手的，是枏树。石上有汪司马伯玉所作的铭文。从天门、虎岩到榔梅庵，看见一座山峰独立，如同托举着荷花，心里便知道那是香炉峯。左右的钟山、鼔山像鸟翼一样，云气氤氲，直通帝座。转过几道弯到达飞雨崖，看见三姑、五老等诸峰，其中五老峯最为突出。几座山峰苍老的面容、洁白的岩骨，前后排列而坐；中间一峰昂首，顶上九棵松树，像戴着危险的高冠、披散着被晾晒的头发。我正让奴仆带着素琴，命琴师髙子拨弦，弹奏《梅花三弄》。我也弹了一两遍，逸出的琴声直冲云霄；山上的松风瑟瑟作响，仿佛传来五老的笑语，铿锵回应。不一会儿，又有一位紫虚道人，手持麈尾，身披鹤氅，引导我登上玉屏绝顶。此时黄山天都峯缥缈地连接过来，群山都像退到脚下了。日暮时仍住在桃花洞。客人问这里比庐山如何，我笑着说：‘珠帘飞雨瀑布远胜庐山瀑布，香炉峯、五老峯的秀美也超过庐山，只是少了怪石，可以算作庐山的小友。过一会儿我应当写一封书信报告给匡山君。’然而我听说黄山三十六峯，只要其中一峰便足以抵得上白岳；只是那里幽深偏远、艰险难达，轩辕、浮丘公得以把它们私自当作窟穴，游人很少到达。人情总是贪恋近处而遗弃远方，望见山崖便回头，游览之事已经如此了。西山游记 我在京师做官两年，西山天天近在眼前，却一直没有机会前去游览。真正开始游览，是从丙申年四月起。西山高大巍峨，绵延一千多里，士大夫足迹所到的地方，屈指可数，不过一两处，便说是某峰某寺罢了。拿它来比作用蠡测海，说已经看尽了大海，当然不对；说它不是大海，却也不能。山也是如此。距城四十里是承恩寺，寺院虽然壮观，但旧日地势平坦，没有泉石景致。转出去，遇到两座寺院，一座叫净德，一座叫隆恩，都有几株松树，其中好的仿佛慈恩寺的松树。隆恩比净德更胜，因为依傍山麓，独有泉水。泉源叫水尽头，曲折向左转，流入寺门。正好天色已晚，便在寺后停宿；那里层层岩石壁立，松柏高耸接天。夜间寂静，风声惊人，轰鸣如奔雷，突然作响如石头裂开。风停后声音消尽，令人清爽而深深醒悟。第二天渡过浊河，登上石景山，大风把平地划出水纹，深约一寸，骑马的人摔下，乘轿的人跌倒。又住了一晚，游览香山。香山就是明世宗所说的西山诸峰中唯一有翠色的山。那里的泉叫甘露，石头叫蟾蜍石、香炉石，景色最好的地方是东轩。神宗曾驻跸于此，亲笔写下“来青轩”三字，墨迹仍巍然保存。闰章仔细观看了很久，留下诗作便离开。走约三里是碧云寺，泉水从寺中流出，环绕僧舍，汨汨流淌。泉眼上建有亭子，以古树覆盖。我们举酒临水而坐，水气侵入衣服。我作诗说：‘老树数围阴，古寺流泉百折抱空亭。’这确实是实录。明代全盛时期，物力充足，皇帝多次出行，外戚和宦官不计其数地施金，因此西山各寺都金碧辉煌、庄严壮丽，而香山、碧云寺尤其突出。一亭一榭，耗费动辄数万。春天有杏花，秋天有柿叶，红色纷繁、深赤满眼，已经不是人间景象。可惜我游览并非正当时节。不过我身系官职，行动常常不能自由；能够请假三天，放开马缰去一游，也足以洗涤尘世的污浊，稍稍酬答山林之愿。只是遗憾时日紧迫，不能看到上方诸山，为此叹息了三次。化成岩小记 化成岩上的亭子叫语石亭，因为它同石头相对，足以和石头共同交谈。岩在宜春县北面，巨石高大嶙峋，耸立数丈；好事者在石头上盖阁，仿佛不知道下面有石头。我见了不禁失笑，说这就像让一位伟丈夫屈身低头，给他包上头巾，装扮成新婚三日的妇人，为什么不把它拆掉呢？郡丞孙君说：‘好。’于是拆去屋子，巨石显露出来；移动楼阁，亭子便建成了。再往前是李卫公读书台，岩洞明亮，颜色深碧，像初开的荷花卷曲着一半，于是命名为青莲洞。拆掉岩下几间破屋，显出岩石向旁边伸展，像一只覆掌，又像老人低头举袖，在烟雾中向客人作揖。同游的客人都觉得豁然开朗，仿佛揭开了遮盖；居住在这座岩上的僧人也惊讶地说，仿佛这不是我原来的岩居。于是同客人举酒畅饮，十分欢乐。山水中有亭台楼榭，就像人戴高冠、佩长玉一样，作用在于弥补不足，不能遮盖它本来多余的地方。先前建造它的人并不是不急于欣赏此景，而是爱护遮蔽得太过分，反而失去了正面看见它的机会。我并没有能力给它增加什么，只是顺着地势有所取舍，观察外物的形势，使它显现出自己的天性。这件事不能不记下来。

译游春浮园偶记 泰和的萧伯玉太常，曾经亲自记述他的春浮园，受到当时人的称赞。大概是顺着地势高低开凿溪流、堆筑山丘，一亭一径，都竭尽才能和智慧，力求不同于别人。伯玉去世以后，我恰好分守湖西；当时宗伯钱公嘱托我带着他的侄孙孟昉游览，并说孟昉能够继承家业，而他的园子实在可惜，这正是我一直希望游览的地方。壬寅年春天，我巡视各部到泰和，连续下了十多天雨，有一天中午刚刚放晴，便前往园中。当时孟昉客居防州，想找刻印的《春浮园记》也找不到。园子靠近城郭，又多次遭受兵乱，距离伯玉去世还不到三十年，樵夫牧童都能进入。献吉悼念岳父的诗说：‘田园树大身先塟，书画楼成昼不开。’我曾读到这首诗，凄然放下书卷。如今伯玉已经以侄孙为后继，而他竭尽才能智慧经营的园林，最终归于蔓草，更加令人悲伤。然而亭台有一半已经坍塌，丘壑仍然存在；断壁寒崖高高耸立，陡峭如相斗，回环的山冈、曲折的水洲忽然又连缀奔走。客人来到这里，都辨认不出它原来是园林。孟昉又另建了一个小园圃，花木丛集而美好。园中人能够备好兰舫、笋舆，斟取家酿，端上园中茶。我在其中徘徊，遇到美石奇树，就解衣箕踞，坐上很久；赶走吏人让他们远离，有时叫园丁来询问花木种植、剥治、嫁接、培育、灌溉的方法，细细记录，直到天尽才返回，并不遗憾园中没有主人。共作诗五首。逝者如果有知，我将斟酒洒祭萧伯玉。游九华记 从前刘梦得曾喜爱终南山、太华山、女几山、荆山，认为除此之外没有奇特秀美的山；等到见了九华山，才开始后悔自己说错了这话。我曾暗自怀疑这种说法。而李太白因为山中有莲华峯，便把九子山改称为九华。我乘船经过江上，望见几座山峰空明苍翠、历历可数，大略像八九位仙人。九华山外部陡峻，内部平夷；从青阳向西南行，山峰聚集、山谷重叠，奇景百出；但进入其中，地势又开阔幽深。由山麓提起衣裳上行，寒泉有几十上百道，喷涌冲击沙石，像碎玉和哀弦；进入山中后却幽深安静。大概岩壑盘旋、白云蓊郁，道士聚居的地方叫化城。有一座山峰高耸，四面群山云气聚合，像群龙争夺明珠，那就是金地藏塔。沿着屋檐远望，空明的云气远接江海；从四方数千里前来礼拜佛塔的人接踵而来，拥挤得像墙角崩裂，呼喊声震动山谷，仿佛病痛中呼唤父母，又像落入汤火中求救。道士们争相依靠这件事牟利，几乎把整座山垄断了，哪里还知道有云壑景色呢？于是选择其中可以游览的地方，叫作东岩。山上有堆云洞、师子石和几间僧屋，刻有王文成亲笔书写的字。王文成曾聚集门徒在这里讲学游憩，并有《东岩燕坐诗》。如今寻找他的讲堂，已经没有人知道在哪里了。天柱峯最高，从上面俯视化城，化城小得像一只碗；绝壁高耸，乱山无数，所谓九十九峯，迷蒙难辨，仿佛海潮涌起，形成层层波涛巨浪；青色的如凝结的绿玉，紫色的如珊瑚，夕阳倒映蒸腾，令人意兴飞动、目不暇接。到了这里，九华山的胜景才算齐备。可惜若不是闲人，不能坐卧十天，把太白、梦得这些人从云雾中招来共同交谈。游览在甲午年十月，同行的是查子素先、徐子道林。瑮按：自记说这是十年前所作，如今从残稿中搜得，删存十分之五六。有人或许嫌它太简略，我认为正怕它太芜杂。山如同人一样，认识了面貌，全体便具备了；记山难道一定要一丘一石都不遗漏吗？《禹贡》和《水经注》是千古游记的鼻祖，不可仿效。杜甫有诗说：‘佳处领其要，也胜过道路行程。’这就是本子的意思。时为乙巳年除夕前一日。毛氏桂林记 桂林，是江山县西面五里的小山。旧名茅石冈，因为它的产业属于毛氏，又称毛氏桂林。岩石华丽如锦，盘曲嵌结、孤立耸峙，宽处可以容纳千人，窄处只能容一只脚。形势诡奇、外观惊险，罴和虎在其中出没。丛生的桂树盘曲相连，不经栽种便自行生长；鸟雀啄食，猿猴腾跃，繁盛的花朵纷纷飘落。微风拂过树林，香气覆盖山谷。灵芝、松苓，以及各种花草药物竞相聚集。雷电击倒高大的树木，苔藓覆盖，菌类附着。来回上下攀登，竟迷失了来时的踪迹。我正箕踞长啸，江山县主人恰好送酒到来。我对着山中的酒尊几次斟饮，很快便醉倒。回去查阅县志，却没有任何记载。因此对主人说：‘江阳有许多名山，我都没有来得及游览，唯独游了这片树林，幽静绝异，足以游览一整天。我想起十年前见到粤西桂郡人，人人都把桂树当薪柴烧，毫不吝惜。如今江山道路连接闽、粤，战车常常经过，地方又靠近城郭，谁知道后来的人不会把这里的桂树全砍了当柴烧呢？若不是您留意搜寻并告诉我，恐怕在阴暗山崖和老树之间，连幽居者的足迹也难以留下。’主人说：‘确实如此，不能让它在后世默默无闻。’于是我把它记下来。主人万介公，以进士身份任江山县令，正是他启发我来游览的。碧岩记 我到湖州第三天，向太守吴公询问山水中最好的地方，他首先举出碧岩。碧岩原是弁山的高处，太守曾同客人到那里游憩，但湖州人很少到达。湖州的山大都临水，可以乘船游览；碧岩却离水八九里，石阶倾斜险危，小路上的草没过小腿，必须穿芒鞋、拄竹杖，竭尽力气才能到达。树林荒芜茂密，风声呼呼，傍晚寒气侵入骨髓。有个叫雪波的僧人拿出自己的诗作，详细讲述山中的胜景。屋后石壁高约十丈，老藤缠绕其上，盘曲抓攫，向下覆盖着石泉；其中有一种像蜥蜴的东西，蜿蜒而呈五色，祈雨时便取出它，有时又看不见，称作龙子。春夏交替时，藤花盛开，和竹笋一起做菜，风味非常特别。这里出产的茶可与庙岕茶相媲美，不过都寄生在竹林、岩石之间，以云雾滋养；僧人像蚂蚁一样攀附采摘，称作野茶。最上等的叫云峯茶，格外清香绝妙，难以多得。我曾经过庐山五老峯，饮用云雾茶，大概就是这一类。寺东有一个像龙口的洞，草木生在两旁，仿佛龙须；向西走，便是珠帘泉，向下流成瀑布。正值秋日晴朗，水量只相连接，不能造成崩崖撞石般的声势。凭岩远眺，太湖澄澈浩荡、没有边际，令人胸襟震荡；岩石层层陡峭。刚到山腰时，远望山岩像高大的城墙，苔藓交错如绣，山被称为碧岩，或许就是因为这个。苏文忠曾在上面题字，如今虽然剥落，仍依稀可辨。听说山后有三四座精舍，都很宏大。正赶上朝雨，山路湿滑，随从步履蹒跚，于是沿旧路返回。山高而寒，难以久居；士大夫若没有助力登山的器具，又沉溺于深入搜寻，恐怕不能完成这样的游览。把这些写下来告诉有志于游览的人。好事者，戊申七月二十四日。

译西山游记 西山值得游览的地方有五六处，我游了其中两处：一处叫翠岩，一处叫香城。香城距南昌五十里，在山的弯曲处；翠岩则处在山原之中。我先去较难到达的地方，从青山向左转，在崩塌的山崖和裂开的石头之间侧身前行，多次停下来休息，到达香城寺时，天已经将近黄昏。香城相传是晋代高僧白云居住的地方，当地人依靠寺院躲避兵乱。僧人在岩谷中焚香，香气凝成云，士兵望见都以为是层层城墙，不敢侵犯，所以名为香城。前山最高的是萧仙峯，有人说是仙人萧氏，有人说从前有仙人在山上吹箫。云气又向左转，越过几道山岭，山路更加险峻，猿猴悬挂而行二十多里，才到翠岩寺。寺西是洪厓炼丹井，红色峡谷陡峭夹束，泉水争道怒流，轰然如雷惊；石缝中泉水有时散开溢出，铺在石面上，像手巾拂过崖下；水深而停聚的地方就是井。我坐了很久，作歌说：‘水声瑟瑟啊石齿交错，其中有人啊洪厓子。石上青苔如发啊岩门敞开，云车缓缓来啊究竟来不来。’第二天经过金岭，寻找丁道士，询问养生家的说法。道士大概曾拜张逍遥为师，有人把逍遥看作地仙。我从香城道路出来，经过逍遥的故居，就是俗称虎洞的地方。我询问他的弟子，弟子详细说：逍遥不识字，不修炼丹鼎之术；白天曾闭目坐在石头上，夜里穿着羽衣向北辰行礼；他化去时六十二岁。他居住的地方原是虎穴，逍遥到来后老虎便离去，人们于是感到奇异，认为他是仙人，最终却不知道逍遥究竟是什么地方的人。同我游览的有同县的髙咏、阮懐，以及休寜的汪楫；每到一处，各自都有诗作。康熙丁未重九前五日记。振衣石记 沿洪厓井向上走一百多步，有一块孤立的石头，能够容纳三四个人坐下。俯视瀑布泉水，几十道水流在山谷间轰鸣回转，水花可以溅湿衣服。凭着水流探寻源头，直到天晚也忘了返回。石头旁有旧刻写着：‘嘉靖癸亥冬，武阳王洪泉奉命经此。’共十四个字，大小如拳头。询问当地人，没有人能说出这个人的姓名。我用竹杖敲击石头，吟诵‘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的诗句，于是给它命名为振衣石，记下这件事便离开。客人说再向上几里有两块像车轮的石头，水流冲击它们会发出钟磬般的声音，改日应当再去寻找。游玉华山小记 登上快阁向西望去，玉华山蜿蜒在城下，心想纵马便可以立即到达。出城经过水田之间，小路倾斜不平，轿夫都侧着脚走。走了很久，经过赤峡，有几十株老柏树。从这里登坡越岭，转入幽深山谷，美石像树林一样，可坐可倚。太常萧公伯玉在龛前安置了一株草，旁边有巨石高耸相对。山谷豁然开朗，江水显现，使人心情爽快。再前进一里多，树木高大婆娑，找到石莲寺。树林梢头悬着栈道和飞亭，跨越寒冷的山涧。前辈杨褰云题写亭名为浮槎，亭南题为飞练。泉水从万山中流出，急流撞击石头；下雨时成为瀑布，即使干旱也像鸣玉，泉水甘甜如醴。相传萧、杨两位先生经过这里，常常盘坐或卧息，整日停留。当时孟昉煮葵菜进酒，又带来几卷书画，在泉边展开对看。我非常高兴，依照卷中诗的韵脚在亭壁上题诗。太阳偏西时穿过山腹，登上玉华顶，俯瞰江城如在掌中；三顾诸山的山气仿佛白练，垂垂向下连接江面。赶着回去到达山麓时，雨就要来了。我又作成一首山顶诗。孟昉说：‘玉华山过去没有名声，今天因您的诗才开始有名，请一并写下来留给后人。’诗说：‘抱病深深惭愧还未能归去，野鸟和山中樵夫暂且作我的主人和宾客。’ 幽深的山涧使松阁全然消除了暑气，碧绿的苔藓长满石崖，仿佛留住了春意。忽然听见清越的磬声，知道邻近有寺；细细品饮寒泉，仿佛见到了古人。打开书卷倚着栏杆，足以消磨一整天；僧厨只有葵菜豆叶，也不以贫穷为忧。青翠的柏树蓬勃生长，挂在夕阳昏暗的光线中；抖擞衣裳，江色在岭头分开。回望群山明暗相间，几座山峰笼罩在雨中；蜀口青翠，几株树木隐在云里。荒祠画壁阴暗惨淡，出城的孤塔笼罩在傍晚氛氲的雾气里。风流的前辈谁曾到过这里？笙声和仙鹤，应当从今日起被人听见。

译游青又记 枕靠着青原、从山谷中夹出一片地方的叫青又。我又听说，药公因为这座山幽远绵长、看不尽头，所以给它命名。当地人相传，有人称它为青幽云境，幽深大略像武夷山的九溪十八涧。从五笑亭向左，穿过山腰侧面向下走，幽暗深邃，沿着溪涧在曲折处前行。我到达那天，落叶铺在树林里，脚步声萧萧。和几位朋友登上钓台，水清石峭，回望四周，感到十分欢乐。再走约二里，得到飞云石；巨石嶙峋，侧叠而立，远看像垂挂天际的云。又渡过几重溪涧，有一块大石横伸出来，路非常狭窄。随从私下说：‘何不把它凿开？’我笑着说，这是山神留下它来拒绝车马客人的。道路再次转弯，层层山崖、险峻峡谷，石势惊险，水流飞泻，如奔雷拖着白练。药公把这里命名为“潄青”。客人们都挑选石头排列而坐，听赏景色，久久停留，把情怀寄托在这里。从青原寺到这里约五里，山路在重叠山峰间曲折延伸，前进似乎受阻，回头又仿佛返回；只有一缕细微的水声淙淙作响，始终跟随着人而不断。山中的草木苍翠，仿佛早春将要到来。一座僧舍旁寒香从林中散出，原来山梅已经开花。放眼远望前方山峰，青色遥无边际；景色将尽、归途已走过一半时，我们坐在溪中的盘石上，同药公谈论生死鬼神的事情，过了很久。又说这座山的南面，十里之外是天玉山，山上有瀑布，从飞云石旁的一条峡谷横向伸入；过去那里有千佛楼，如今都已被山中的丛林和低湿地的苓草淹没。这座山的幽深，实在无法穷尽。同游的共有五人，刻石记下姓名。康熙乙巳年季冬初六日。附诗：晴朗的冬日，风和日丽，乘着兴致任意攀登。山岚之气充满衣襟袖口，泉水声追随藜杖。天空仿佛只剩一掌宽，小山峰截断低垂的一片云。幽暗洞穴中还留着熊的居处，荒废的坡地上印着老虎的泥爪。山路幽深得让人忘记去留，曲折之间失去方向。沿着茶圃建起房屋，引水分流滋润麦田。野梅在寒冷中早早开放，山谷的鸟儿在腊月先行啼叫。白米饭配煮葵菜十分美味，青林中采药竟迷失方向。惠庄的心志同样高远，支遁、许询般的朋友携手同行。无穷无尽的青翠景色，来日还要重看万岭以西。柑林游记》临江那地方的土壤适宜种柑橘，江边洲渚之间成片栽种，数以千万计。我说应该坐在柑树下面饮酒。恰逢南昌的陈士业、蕲州的顾赤、方山阴的徐伯、调任我县的黄子文，以及陆在璞，先后到这里来，于是有了柑林之游。刚渡过江，只见碧玉般的柑树森然挺立，像流火散珠，累累果实垂挂下来，甚至落满道路。客人们都低头侧身从树下经过。我们席地小饮，酒过几巡就罚饮大杯，并引柑橘作为行酒令的依据。我因病戒酒，这天却喝了几十杯而没有醉。顾赤慨然说：“自从有了这片柑林，还没有让使君和我们几个朋友感到遗憾、没有让李太白、苏子瞻一类人看见它；这件事不可不告诉后人，使他们知道柑林之游是从我们开始的。”我笑着说：“死后的声名哪里比得上生前的一杯酒，姑且替我勉强喝醉吧。”天色将晚，酒喝完了，乡野之人献来橘子；我们又叫人取来一斗酒和一只鸡接着饮，坐着等待明月。不久月亮升起，江山一片皎洁，仿佛覆着白雪；我们沿着水流放舟，慢慢划桨，悠然自得。江水上涨，水面平静，水鸟发出咬咬的鸣声，和船一起顺流而下。远远看见城头的灯火前来迎接，倒影落在水中，像几十条蜿蜒无边的烛龙。不知李太白的桃李园之会、苏子瞻的赤壁之游，果真胜过这次游览吗？于是客人们依次赋诗，嘱托我把这件事记下来。我说，柑林本身不值得记载，但诸位君子从数千里之外聚集在这里，一时赋诗记录盛会，这件事应当让后世听闻。于是为他们写下这篇记。石莲洞记 丙午年十月甲戌日，船停泊在吉水桐江湾，风和日丽；我和故友沈治先、贺学林以及小儿子恪骑马，一同寻找石莲洞。这里大概是罗文恭洪先隐居的地方。走了大约三十里，找到两个石室。其中一个像倒扣的盂，高不到一丈，周围宽度是高度的三倍，如今已成为僧人的住所。另一个石门倾斜而狭窄，开始稍显昏暗，曲折走过几道弯，便豁然空旷明朗，上方敞开，侧面相通。洞门高处刻着文恭亲手书写的“梅关”二字。先生曾经斋戒独坐，有时闭目整日不说话。士大夫常来向他请教，山中本来多虎，于是设置矮墙，题名“虎豹关”，老虎便绝迹了，人们对此十分惊异。跟从学习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环绕山洞修建的住所和亭馆相连接。洞南面是正学书院，如今门前只有两棵古桧树高耸独存。我攀上山崖危险地坐着，回头对客人说：“你们知道文恭的快乐吗？”当他廷试对策第一名时，天下正处于盛世，他的年纪又很轻，朝廷和四方都急于看到他的文采，认为将要重用他。可是他在朝廷官员中却处境困顿，长期枕藉于虎豹魑魅出没的官场之中，几十年直到老去，这是为什么呢？如今讲堂草阁虽然早已荡然无存，变成荒寒的草地，但试着扶杖登上高峰，极目远望长啸，四面山色云气弥漫，夕阳忽然被阴云遮住，哪里知道先生不会在其中往来呢？于是我歌唱道：“山谷中的风凄清啊，山木稀疏；高峻的山峰无人啊，有谁和他同住？仰望赤螭啊，盼望回来的车驾。”又歌唱道：“早晨面对白云啊，傍晚面对明月；思念美人啊，独坐而心神恍惚。瑶草在寒冷中不死，岩花开放还没有停歇。”歌唱完毕，我们走出山谷口，万树发出飕飕声，我和客人们都陶然自得，仿佛有所遇见。这天晚上住下，僧人告诉我：文恭六十岁时，夜里听见洞外有人说：“甲子年出生，甲子年和您相见。”月圆之前，先生急忙回去，在望日前一天去世了。他的生死竟如此飘然，世人于是传说他成仙而去，不知最终去了哪里。《学余堂文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十五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写 游记

译武夷游记 从建宁府向西走三百里，到达武夷山万年宫。沿着溪流游览溪水，共有九曲。山峰有三十六座，溪口处高峻雄伟、最为突出的叫大王峰。它的一半是张仙岩。攀上山岩，看见张、徐二位仙人的遗蜕。峰顶有投龙洞，天鉴池陡峭险绝，无法攀登。肩随其后的山峰叫幔亭峰，就是武夷君架彩虹为桥、搭彩屋宴请乡人的地方。秀丽地临水而立的叫玉女峰。旁边有一座山峰背负着形似镜子的巨石，这就是所谓妆镜台。再往前是大藏峰。峰旁横着一块石头，叫仙船岩。下面有卧龙潭，深不可测。前面有几块巨石错落耸立在溪中，叫小九曲。山峰挺直方正的叫大隐屏。朱子曾依着它建造武夷精舍，地面约有三亩，平整得像手掌。蜿蜒在精舍前方的是晚对峰，左右有天柱、文峰等岩峰环绕相向，层层排列，形成幽深的胜境。一块石头附在大隐屏上，有三道断痕，叫接笋峰。沿着梯子攀援，摸着铁绳，可以到达峰顶。山下种着茶，有茶洞；又有房屋叫云窝，都是石谷空洞开阔、池台洞穴一类的景观，稍微移动位置，景象便完全不同。再向西叫仙掌岩，横亘的巨石长达百寻，上面凹陷出手掌纹。再往上曲折攀登几道，就是天游峰；峰原本【疑字：“曲防”】。峰上有一览台，俯视万峰耸立，仿佛彼此聚集交谈。溪流像玉环，又像带子，云气和烟霞全都聚集在这里。从仙掌岩上由山麓渡过溪水，叫小桃源；石门山坞之间土地肥沃，泉水清香，可以耕种，也可以用来洗濯。由此向上游走，称为险峻的山峰依次有三仰、天壶、鼓子、玉蕊。山势将要平缓开阔时，有一座直入云际的山峰，叫白云峰。沿溪的山峰，大致就是这些。从天游峰走另一条路十里，是水帘洞；人在百步之外，岩边飞落的雨水便洒到衣服上。绕到幔亭峰后面的叫换骨岩，传说仙人在此飞升蜕骨。我有时乘船，有时乘轿，有时攀梯，有时扶杖，匆匆游览了五天。溪流在山中曲折环绕，山势回转彼此相抱，崖壁随着船桨转动，眨眼间便呈现不同形势，所以山峰没有固定形状，曲水也没有专属于哪一段。即使是聪明敏捷的人，刚用眼睛记住、用手指示，不一会儿也会迷失。这里的山色苍青，全是巨石陡峭相争，留下像斧凿剑削的痕迹，苔藓草木几乎无法附着。登上山顶有清冽的泉水、茂密的树林和上好的茶，灵异的花草遍布岩岭，搜寻不尽，可以寄托精神、保养性情，欢娱消遣数月；这大概是羽人的洞府了。然而自朱子建造精舍，讲学著书，划船歌唱、游泳嬉游，九峰的诸位儒者聚集居住，这里被称为闽南的洙泗。如今全都被杂草荒树覆盖了。我看着它，感慨叹息。返程后划船稍有空闲，姑且记下它的大略，供自己游览回味。武夷山，《列仙传》说籛铿的两个儿子居住在这里，一个叫武，一个叫夷，所以得名。又说从前有神人自称武夷君。这些说法都荒远无稽，无法考证，但至今仍流传着。旴江诸山游记 旴江的山，以麻姑山最为著名。麻姑山的遗迹，因颜鲁公的《仙坛记》而闻名。山腰有亭，突然听到风雨声，轰然作响的其实是瀑布。水源出自西面的芙蓉峰，经过石梁，垂落成水帘，汇成龙湫，轰鸣翻转数百丈，忽然分成两股，像两匹白练夹峙飞落，左右稍有不同，俗称雌雄水。下面有观瀑亭，瀑布汹涌而来，仿佛要压到人身上。龙湫上游百步处，有神功泉从石底涌出，当地人取水酿酒，称为麻姑酒。离开这里就是仙都观，供奉麻姑，匾额题作“丹霞，小有洞天”。传说王方平经过吴门蔡经家，召见麻姑。【疑字：“防今”】吴地志说她的宅第在朱明寺西，一名蔡仙乡；而这座山上的道观旧址又相传是蔡经的宅第。过去有《仙坛记》碑、碧莲池、唐大夫松，如今都已湮没废弃。询问丹霞洞，已经很久没有人知道了。离这里较近的是从姑山；“从姑”是说它次于麻姑。三块巨石相连，远看像侧戴的帽子，近看像两个秃头老人。山的正面是飞鳌峰，昂首中空；左半边属天柱县，岩石形成屋宇，里面有甘泉洞。那里有旧刻写着“前峰书屋”，大概是明德罗先生父子读书的地方；其中罗明德聚集门徒讲学尤其兴盛，墙上的铭文题刻多得数不清。向左走一百多步叫一线天，石缝中仅仅能够让人通过；上面架着飞梁，沿着岩壁登上去，可以把城郭江山一眼望到千里。向西望麻姑山，紫气郁郁升腾；而这片石山突兀嶙峋，仿佛两条江也不肯相互逊色。我说它奇异苍青，很像武夷山的山峰，于是称它为小武夷。客人说，华子冈偏僻幽深，人迹稀少，幸好没有让两位仙姑失去华子，因此又有了灵谷之游。灵谷是麻源的第三谷，是华子期成仙隐居的地方。岩下有一块一丈多高的大石，倾斜形成门户，这就是谷口。上面有一座石屋，叫仙岩；岩旁突出的石角上有亭，叫倚云亭。山间云气、溪水光色映入亭槛，仿佛就在眼前。当时四面山上的杜鹃花盛开，而岩石像墙一样排列，泉水潺潺流淌，被阳光照成赭红色；谢灵运诗中所谓“铜陵碧涧，石磴红泉”，大约与此相近。但也有人说，康乐所吟咏的是抚州城西的铜山。唉，山谷变迁，仙境湮没，又怎么能够深入辨明呢？大概麻姑山以瀑布取胜，从姑山以怪石取胜，华子冈以石门取胜。从这里翻过山岭、涉过溪水，寻找云门寺，境地就更加寂静，麻源的洞窟也更加遥远，不是靠脚力所能遍览的了。

译苏门山游记 我出城准备到嵩山、少室山之间作短途游览，经过卫地时，同年太守程君设宴款待我。他说：“游嵩山不要急着赶路，你难道没听说苏门山百泉的胜景吗？离这里只有五十里。”于是我们相互看着拍掌，第二天出发到达共城，赶往泉水上游。太阳将要落山时，我们急忙登上苏门山，登临啸台。右边眺望太行山，左边远望九峰。拜谒孔子庙，进入邵子的安乐窝，与啸台遥相对望。临崖处是卫源水神祠。百泉沸腾着从山下涌出；此山又称百门山，山名因泉而来。泉上有许多废弃的亭子，其中有大苏亲笔题写的“苏门山涌金亭”六字。泉水左边是百泉书院，碑刻多得读不完；书院楼阁题作“清晖烟月”“空明”，都不像人间景象。施先生说：“我从前听说苏门山有孙登啸台，以为那里岩洞幽深险阻。如今看起来，不过像小土丘罢了。阮籍退隐之后，走到半山腰，听见啸声，仿佛鸾凤向人鸣叫，却不能看见他，怎么知道那就是他的啸处呢？不过，距离阮公之后已经一千多年了，再也听不到啸声。宋代李之才代理共城县令时，邵尧夫跟随他学习《易经》，在山边筑屋。后来姚公枢、许公衡、窦公默相继来到这里，耶律楚材也来住在溪口，沿溪种梅，吟咏梅溪，就是今天的水南村落。天下名泉并不少见，但《诗经》三百篇中提到的，只有卫源泉。所谓“毖彼泉水，亦流于淇”，说的就是它。清澈的源头由一处流出，众多泉眼争相奔流；看它仿佛无声，听它却像万种声响，大概是黄河以北仅有的景观。古人难道都曾在这里得到过快乐吗？吟咏《柏舟》而思念共姜的节操，歌唱《淇澳》而怀念卫武公的风范；从晋、宋以来，清有道德而寄居此地的人接连不断。所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或许差不多可以在这里遇见他。康熙辛亥八月二十五日 游少林寺记 从洛阳前往嵩山，必先经过少室山。少室山北麓是少林寺，后魏孝文帝为胡僧跋陀所建，寺院枕靠五乳峰。旁边有甘露台，相传跋陀翻译经书时降下甘露，所以得名。自佛法传入中国，直到达摩面壁，少林寺传承五代，学说大为兴盛，因此寺院号称最为古老；历代名僧的遗迹，都可以从唐代裴漼的碑文中看到。武则天曾亲自游幸并供奉祭祀，她的诗文都婉转秀美，值得观赏。宋代楼异的《三十六峰赋》，曾为参寥子书写。如今赋碑倒伏在地，层层台阶上去就是法堂；各代推选一名僧人主持讲席，名籍归祠部管理。寺后毗卢阁最为宏伟华丽。初祖庵在西北二里处，里面有达摩影像的石龛；石像高三尺，宽度是高度的一半，皮肤纹理、眉毛胡须都如同活着。世人称这是达摩面壁九年时精神所贯注形成的。石像原来在面壁洞中，但道路险峭难行，所以移到了山麓。我的僧友雪门奋力陪我寻找石洞，洞北壁稍微空出一些地方，只能靠着站下一个人，那就是原来影石所在的位置。听说当年二祖立在雪中断臂求法，也是在这里；后人却在寺中建了立雪亭，这是不对的。古代求道的人，餐风宿雪，和虎狼相处，舍弃断绝一切杂念去追求道业，所以精神能贯通金石，学业没有不成功的，大多都是这样。洞中住着一个头陀，穿着破衣，赤着双脚，门上挂着芦苇编的帘子。我问他的姓名，他不回答；给他钱，他也不接受。我赞叹敬佩他之后离去。向南看，钵盂峰仿佛就在手掌中，便急切地想登少室山。僧人说：“不能登上去。”山上过去有金朝宣宗的营寨，地势极其险绝，只有一角可以攀登。明末又成为盗贼的堡垒，事情平定后下令焚毁并封禁二十年，已经没有人迹了。这座峰又名少室山，《山海经》说少室山上有一种树叫帝休，服食它的果实就不会发怒；又称负黍山。如今当地人只叫它御寨。询问贝多树的遗迹，已经无法考证。藏经阁后有一株秦槐，永乐年间也被火烧毁了。只有向前看少室山，像一张青玉案；林荫、山间雾气以及庭院中的柏树藤萝，苍翠繁茂，使人的心境和形体一同安静下来。有人说，这里是少室山的背面。向东稍走二十里，回望山势，秀美妍丽，像一扇翡翠屏风。再转向南，经过汝州，就看见八九座青翠的莲花山了。我高兴地说：“这里本来就应该有奇异景观，姑且把它记在少林寺游记中。” 嵩山游记 我将要寻找太室山时，登封县令叶井叔因事前往洛城，恰好遇到我从少林寺回来，便留下住了一天。这天晚上冒着【疑字：“防”】雨进城，第二天早晨趁雨势稍停，向东八里拜谒中岳庙。庙后有黄盖峰，形状宛如车盖；汉武帝封禅山岳时看见黄云，所以得名。它的西面是万岁峰，就是所谓山呼万岁的地方。夜里井叔和我对饮，安排游览事务。当时是九月六日，我约定八日住在中峰，九日从最高峰纵目观览。可是连日下雨两天，山上一点也看不清，我便暗自祈祷说：“怎么才能让风伯替我卷走云雾呢？”第二天夜里正好刮起大风，早晨起来，山色深碧；山路非常滑，便乘轿登上法王寺。石壁棱角峻厉，东峰断裂处叫嵩门，唐宋人曾在中秋夜到这里等待月亮；月亮从门中升起，被称为绝佳胜景。我在石壁上题名。从嵩岳寺塔院向东到嵩阳废宫，有三株柏树，相传是汉武帝封赐的三位将军，如今还剩两株；树围大多有三丈多，树干盘曲收缩，纹理像垂下的璎珞。稍向北有一座石幢，半沉在土中，可以看见韩愈、欧阳修等人的题字。向东几百步有石砌的九曲泉，是前人任崇福宫提举时流觞宴饮的地方。泉左边是启母石，有汉武帝走过的御道，石门上的篆书古朴苍劲。第二天早晨从这里登山岭，穿过山腹又走到山背，大约十五里，得到一块像蒲团的石头；坐在那里面对少室山，山色明朗，仿佛就在几案之间，于是给这块石头命名为留仙石。向西几里，从青色草木间斜向下走，经过栈道，得到一处石窟，叫高登岩。世代相传是仙人李八百隐居的地方；也有人说韩退之住宿的石室就是这里。岩缝中垂下乳泉，每天供给一名僧人饮用。我留下绝句便离去。再向西登上几道曲折山路，就是嵩山山顶。从城郭看它，大略和其他山峰并列；到了这里，前面拱卫、后面护卫的群山全都俯伏在少室山下，拍着它的肩背向下俯视，方城山像棋盘，分布着许多黑白棋子。登上最后的玄龟峰，向北望去，黄河像白练；东西两面的女几山、具茨山若隐若现，只需指点顾盼便可看见青色山影。于是我饮用玉井泉水，探看白鹤洞，太阳已经将要西斜。一个道士刚回来，我问他封禅台、玉女窗、捣衣石在哪里，他都无法回答，只说峰左边一处荒废的遗址还剩些瓦砾。回头看龙潭两座寺院从山脚下露出，于是向东北走二十多里，经过九龙潭，到潭下的寺院住宿。起初我将要登中峰时，人人都拿老虎来劝阻我；我笑着说：“愚蠢的山君，难道不该躲避人吗？”叶井叔命猎户带着火具跟随。后来下到北岩，山路陡峭多荆棘，像危墙一样；距离寺院还有六七里时，深林中天色已晚，随从害怕了，前后互相呼喊。这时突然放了一炮，声震林谷；幸亏月色明亮，没有迷失道路，到达寺院时已经是更漏之时。下山去了。

译游卢岩及石淙记 十一日，登上龙潭，向南寻找卢岩寺。这大概是唐代征召而不仕的卢鸿乙隐居的地方。泉水从千寻岩上流出，雨后形成瀑布，回旋的风吹拂瀑布，使它像卷起的帘子。虽然正值秋旱，仍然像散落的珍珠一样飘洒。下面有一块盘石，可以坐下几十个人。卢鸿隐居授徒，多次被征召都不肯出仕，著有《嵩岳记》一卷。询问当地人，这部书已经失传了。向东二十多里，经过周公测景台。向南眺望箕山，过去有许由墓，人们都称为许由山。再走十里，山涧中发出巨大的声响，怪石林立，这就是石淙。水从东北流来，被石崖束缚，两岸有人站立，山石像蹲伏的兽。中间横卧着巨石，急流冲击，发出淙淙声。沿着崖壁向南上行，石壁像被刀削一般陡峭，下面有小潭。前人凿开石壁，设置悬空亭，并在摩崖上刻下铭文。如今亭子已经废弃，字迹又在远处，不能辨认得很清楚。左右石头有上百块，大小不一，有的高耸，有的坠落，突兀残缺的形势无法一一描绘。西面有一块石头独立而立，像蹲伏的老虎，头和眼睛仿佛要动起来。前面有钓鱼台，溪流稍微远去，水声渐渐细小。夕阳已经西斜，山崖变黑，青苔映入澄澈的绿色水中。小鱼长约二寸，色彩鲜明，清晰可数。当地人说，从前官员们游宴时，曾在石穴中取鱼佐酒，称为小鲜。危峻的石头高高耸立，下面的水流在石间曲折交错，仿佛不肯让水流走。每逢水流转弯形成水潭，必定有平整的石头可以铺席而坐，简直像造物主特意安置在那里，等待幽居之人。东面连接颍水，西面远望箕山；我仰头长叹，想到巢父、许由等人，他们一定曾经在这里游览过。那钴鉧潭、石鱼湖偏僻地处荒远，因为柳子厚、元次山而闻名；这里处在中原，却没有在世上大为显名，难道是因为距离嵩山很远，所以士大夫很少到来吗？还是上天故意吝惜它，不让市朝中的人来亲近呢？世人常说嵩山少有著名的泉水，我一天之内发现了两处奇景，担心它们恍惚之间就会失传。于是催促童子，蘸湿笔墨把它写下来。山门游记 宁郡四面环绕着万山，其中山石嶙峋、洞穴空深的地方，往往被凿成洞穴；但群山环抱、洞穴彼此相连、能够旁通的，没有比宁邑山门更好的了。山石横亘其中，中间豁然开阔，像瓮城，高和宽都有数丈。它的西面是文脊峰，峰中多平地，群山像外城。前后高低各处以洞命名的，有朝阳洞、紫云洞、涟漪洞、枇杷洞、龙潭洞，相距都不超过一里。朝阳洞面向南方，明亮干燥，三面都有门窗。相传瞿硎先生披着鹿皮，坐在石室中；向东一百多步，从怪石中斜坠而下的就是紫云洞。洞穴幽深却明亮，时常冒出云气；从西北穿过山涧，洞深而黑，约有三百步，隐约听见流泉声。僧人举着火把为游客引路，从南面出了山的尽头，这就是所谓涟漪洞。向左登上山顶，又陷入地下而中间空旷，崖缝中有枇杷树，洞因此得名。稍远处是龙潭，久逢大旱也不会干涸，传说龙居住在其中。嘉靖年间，当地人抽干潭水灌溉田地，雷声震动，龙现身，白昼变成昏暗。潭水向东北流经涟漪洞，与其汇合，最后汇入港口。其余洞穴有的像孔，有的像井，大多深而狭窄，无法进入。春夏水涨时，水流灌注万千孔穴，群山发出怒吼声，仿佛敲击钟鼓。刚进入山门便是灵岩寺，寺中有一棵古树，树围大到数十人合抱，当地人称为瞿硎树。寺外有精舍，其中有一处叫凿铁庵；又另辟一座石门，顺着山势架设房屋，以石头作为墙壁，曲折的水榭和层叠的楼阁仿佛凌空而建。中间有狮子峰，昂首直冲云天；环顾四周，崇高怪异的岩石万千，耸立重叠。我年轻时就听说过这里，直到将老才来游览。春日景色已经十分美好，游兴完全得到满足；我喜爱这里洞穴幽深，同时又有许多高敞明朗之处，足以供人纵目远望，仿佛有道之士能够容纳万物。此时已经没有瞿硎先生，石室寂静无声；然而他隐遁踪迹、收敛光芒，桓温来访时还曾访求他的遗迹，让伏滔为他作赞。桓温尚且能够做到这些，千百年之后，想寻找这个人的车尘马迹，又怎么能够得到呢？

译黄山游记 江南各山中，黄山最为高峻。它高达四千仞，所谓天目山的顶峰，也只到它的山脚。旧名黟山，有人说黄帝的鼎曾在这里，所以改称今名。壬子年八月八日，我从宛陵来到这里，在硃砂峰下休息，在汤泉沐浴。第二天到桃花源，遇到雨，住了三夜；观看白龙潭瀑布，景色非常奇特。雨停后，从汤寺观看罗文恭题在墙上的字，随后经过慈光寺，向老人峰行礼。天将黑时，登上中峰绝顶，经过栈道、沿梯而上，仿佛从井中出来，这就是文殊院。夜里遇到一轮好月，第二天早晨登莲花峰；将到峰顶三丈左右时，贴着岩壁俯身前行，蹲坐在峰顶很久。向西几里，穿过鳌洞，住在炼丹台的指月庵，雾雨弥漫，寒冷得厉害。十五日天晴，登上飞来峰的狮子林，到达西海门，随后经过始信峰、石笋矼，纵目观览直到将近傍晚；从光明顶上看月亮，十分陶醉，便作歌一首。第二天早晨准备向北走，经过云谷，因为道路被荒草堵塞，只好返回汤口，改道转入，观看九龙潭，住在钵盂峰下的精舍。第二天走出汤口，客人问我游记写了什么，我说没有可写的；黄山不容易游览，游览之后也不容易记述。柳子厚居住柳州时，一丘一壑都能寄托目光、周遍欣赏；他为其他名山以山峰作题记的有几十篇，其中即使奇险峻峭、异峰突出的地方，大多也只能写出两三处。黄山奇峰不止三十六座，巨石拔地而起，高达万仞，孤峰挺立，直刺天空，像聚集的笏板、竖立的玉圭；每一座山峰单独拿出来都足以命名为一座山岳。又有几十座山峰聚合成一峰，石缝中夹着松树，盘曲奇异，姿态瑰丽，人即使有百双眼睛也看不完。这里又是云雾聚集的居所，阴天和晴天片刻之间便景象不同；阴天时白昼也混沌不明，游客有时来到这里十多天还认不出一座山峰，只好失望离去，所以每个人所看见的都不一样。我幸运地遇到几天晴朗天气，登上文殊院，向左右顾望，大多是莲花峰像屏风一样并立，其他山峰只能显露出山骨，万峰都不敢与它排列在一起。从这里向西北走，山路倾斜曲折，像蚂蚁盘旋，出了花萼峰之间，平视天都峰，仿佛就在几案之中。远处看见九华山、庐山的景象，那就是莲花峰。断裂的石头像峡谷，横生的松树伸臂而出；向下看散花坞，丹红和黄色交错如锦，那是始信峰。前面临着【疑字：“防”】壑，塔峰涌起，石壁像墙一样耸立，形状像人、鬼、鸟、兽以及器物的，数以千计，那是炼丹台、海门。万剑般的石峰林立，间或像有三两个人偶然交谈，边走边站；又有成群举着羽盖、层层叠叠、恍惚难辨的峰石，那是石笋矼。突兀得像宽额头、又像头戴冠冕，前后临着海的，是光明顶。光明顶以东叫前海，以西叫后海，因为云气布满其间，群峰时隐时现，像海中的岛屿。久雨初晴时，云气归入沟壑山峰，层层堆叠万重，这叫铺海，是偶然能够遇到而不能强求的景象。最合我心愿的是，中秋月夜，我正坐在光明顶上，倚着天际长啸，月亮仿佛就在眉梢，却偏偏没有赶上真正看见月出。铺海出现时，风起云飞，笼罩山岭、填塞山谷，转眼之间变化百态，我大致领略到了它的景象。至于山光和岚气，激射出虹霞，映照着冰雪，呈现诡异的形态和特殊的色彩，千姿万状。即使让郦道元撰写注释，让谢灵运前来游览吟咏，又怎么能够拿起笔、构思文辞，把其中十分之一一一分析出来呢？客人说：“黄山高大而奇特，但实在太险峻狭窄了，脚底磨出老茧怎么办？”我笑着说：“蓬莱被弱水阻隔，西华山有千尺峡，若不垂下绳索便无法登上。如今黄山是天帝的都城、众仙居住的地方，连蛇虎都不在其中筑穴；它并没有吝惜让人攀登。自太古以来，经历亿万年，直到僧人普门开辟道路，山才开始与人相通。我们大概是有幸得以看见它。既然看到了它精微幽妙的景色，你却想用车马来玷污它，把它当成耳目近处的玩赏之物吗？”客人张口无言，无法回答。我们又在汤泉沐浴后出山，精神舒展，仿佛驾着风一样。这次游览本来是为了写山记；随行劝我同游的有程子非二，跟随我的有洪子美、周许子雪怀，江子允凝在梯道断绝的险处数次攀登，冒险走在前面。我依靠他们便没有恐惧，大概可以称他们为黄山的向导。游石梁记 游天台山，最值得称道的，高峻要数华顶，奇特要数赤城。石梁位于赤城山以西、距城数里处，山色深红，重重城墙和宫阙般的岩石上下排列。离这里向北五十里就是石梁，两边山崖像墙一样耸立，中间横着一块片石，长三寻，宽足有一咫，形状像龙头龟背。西北两条山涧飞流而来，冲到巨石处汇合，争相寻找道路，万籁发出轰鸣，崖石都仿佛在汹涌蠕动。旁边占据山势的是昙华亭，俯视石梁下方，瀑布直泻千仞，烟霞雾气飞散，几乎看不清形状。沿着亭子的栏杆向东下望，只见飞架的石梁高出云端，像数百道白虹从天垂落。两条山涧一条发源于华顶，一条发源于桃源洞，经过莲花桥，撞击石坎后跃出，像白鹤振动衣裳，又像从高处倾倒的水喷出乳汁，尤其奇绝。我曾经过庐山，在开先寺观看瀑布；当时浮山的药公告诉我天台石梁的景色。如今相隔二十多年，故人高使君培从台郡调任他处，邀我一同游览。宾客随从有六七人，餐食呼吸之间尽是云雾。这天正要赶往华顶，遇雨稍作休息；我遍览左右，便笑着对使君说：“游山适宜晴天，观瀑适宜雨天；如果没有雨，瀑布怎么能轰鸣奔涌、尽情发挥泉水的力量呢？”流水一去不返，山梁却和从前一样；我和诸位君子由流水发出长久叹息，在濠梁之上寄托遥远的观照，恍惚之间仿佛有所领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受，姑且把这些写在石梁旁边。这天晚上住在方广寺，第二天早晨雨停后才离去。当时是康熙丁巳年十月初一。

译雁荡游记 雁荡山大概是海边的山岭。到达台州时，听说海上有警报，将要不能成行。高使君坚持劝我前往。到了大荆，乐清县令盛君是我的同乡龙眠人，他举手向西指着说：“雁山已经在眉梢之间了。”于是使君带着骑兵向东前往东瓯，我乘着篮舆进入山中。走了几里，看见一块巨石高高耸立，像一个人形高坐其上，这就是老僧岩。再往前是层层石屋和高台，洞门横石像屋梁，横梁形成石梁洞。向西经过谢公岭，前面望见几十座山峰，棱角峻峭、姿态飞动，云气挟着它们仿佛要飞走。轿夫告诉我：“这就是灵峰。”沿着石谷前行，两侧山体都拔地而起，岩石骨立，没有土层，形成各类人物、鸟兽、草木的形状，数以十计。寺前危崖像墙一样耸立，中间裂开一道石扇，高达五百级；乳泉滴落，发出泠泠声，这就是罗汉洞。天色【疑字：“防防”】下起雨来，白云堵住道路，我们急忙向前寻找灵岩寺。那里的景色比灵峰更为优胜，左边是大小展旗峰，右边是天柱峰遮蔽云日，背后倚靠丹霞嶂，缀满经霜的树木，青红灿烂，一直延伸到半空。从寺院右侧向东上行，进入石洞，发现龙鼻水。石脊蜿蜒，尾部昂起，头部俯下，泉水正从悬空的鼻子中流出，像垂落的珠子。洞后有小龙湫，泉水挂在岩壁上飞落数十丈；独秀、卓笔、双鸾等山峰肩挨着肩、脚交错，聚集在一丈多的范围内，这真是造物主的房间。可惜小龙湫的飞瀑水量稍微枯竭了。询问大龙湫，距离这里还有十多里。向西越过马鞍岭，太阳将要落山，风声泉声隐隐作响，像老虎咆哮；担心天黑，便赶往罗汉寺住宿。第二天山色放晴，又沿山涧涉水而行，走了约五里，经过常云峰下，望见一块独立的石头侧立，顶端分成两股，叫剪刀峰。经过几道曲折进入其中，便见铁壁连入云端，飞泉从天河中流出，汇成如织物般的水流，像牵曳着白练，又像分散的丝线；将要坠落时在空中飞舞，随风回旋。旧传当鼓乐声响起时，瀑布就会飞舞。正好随从拍掌大喊，叫声震裂石壁、震落山崖，树叶飕飕作响；雨后初出的阳光斜斜映照，光彩万状，这就是所谓大龙湫。旁边有讵那亭，我倚着手杖欣喜赞叹，想不到在戎马生涯将晚之时，还能重新得到观看此景的机会。僧人说它的源头出自雁荡山，距离这里约二十里，当地人称为雁湖。好事的人曾经包裹干粮，攀援藤葛，半天就可以到达；如今山下的石门寺已经荒废，荆棘堵塞道路，路径也断绝了。雁荡山是群山的最高峰。泉水涌出形成湖泊，大雁都归集在那里；自远古以来一直隐藏在杂草灌木之间，直到宋代祥符年间砍伐树木才显露出来，所以谢灵运当年的游踪没有到达这里，后来也绝少有人来。当天经过能仁寺后观看燕尾泉，随后下芙蓉岭离去，其他景物不再记述。一同游览的是武林人傅子杰，以及他的长子彦恪。三天洞小记 宣州稽亭岭东南几里处，有一座石洞，叫“三天稽亭”；溪谷岩石层层陡峭，就是图经所说过客到此盘桓停留的地方。离这里最深曲的地方是洞穴，洞上有仙人岩；在岩麓找到洞口，狭窄的小路形成阶梯，钻入石缝，刚好只能容三四尺左右，洞中吹出的风清凉冷冽。洞内空旷，像一座大屋，修长宽广，可以容纳几十间房屋；苔痕斑驳，岩石色彩错杂，上面穿开三个窗孔，吐纳云气和日光。洞的尽头，泉水隐隐从石底流出，灌溉几顷田地，龙窟就在其中；每年常有雷雨大作，泉水涌出，瀑布惊人，水声轰鸣震荡，充满洞穴后迸流出来，称为洗洞。春夏之间，林中隐居的高士在这里饮酒宴乐，整日枕泉漱石。唐代扶风禅师曾经堆土筑台，盘腿而坐，如今遗址还依稀可见，就在洞门右侧。另有一个洞穴独自幽深，用火把照进去，尽是锁子甲那样的金色光泽。山洞过去曾被卖给民众作为产业，郡守旴江人罗汝芳经过这里，认为它奇异，便替寺僧恢复所有权，并在岩壁上刻记。此洞稍稍有了名声，我曾多次来游览休息，观看它高明宽敞，夏天清凉、冬天温暖，能藏纳雷雨，收敛形迹而滋润万物，因此实在是陆地上蛟龙的宫殿、仙灵的息壤。甲寅年秋天，我为躲避战乱迁居水东，和两三个志趣相投的朋友记下游踪，并在洞上留下诗篇。《学余堂文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十六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写 传

译李忠肃传 李忠肃公名邦华，字孟闇，另一个字是懋明，吉水人。他拜邹忠介元标为师。每次读史书读到诸葛孔明、颜常山、文信国等人的传记，都会慨然流泪。万历三十一年癸卯，和父亲一同参加乡试，被举荐。甲辰年考中进士，任泾县知县，考核政绩列第一。升任山东道监察御史，巡按浙江；因刚强正直触犯时忌，多次受挫又多次起用。历任莱州分守、登州兵备、易州兵备、光禄寺少卿、天津巡抚、河道总督、兵部和工部左右侍郎、南北兵部尚书，最后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终于为国难殉身。李公熟悉练达吏治，能够把握大体，所到之处都有不寻常的政绩。他被征召赴京时，正值国本储君尚未确立，福藩借口请求庄田，拖延不肯离开宫阙。李公担心动摇国本，极力援引分封的典章制度与之争辩，并且弹劾外戚郑国泰擅自窃取权势、作威作福，颇为触犯忌讳。但福藩最终还是前往封国。顾端文宪成在东林讲学，被谗言者诋毁。李公高声说，攻击道学、兴起党禁，不是盛世应有的事情。授任御史后，立即上书说邪正长期混淆，指斥执政大臣及依附诸臣蒙蔽贤能、危害国家的情状，请求召回邹元标、顾宪成、郭正域以及被废弃不用的诸位名贤。不久，他又弹劾南直隶学政熊廷弼杀害士人、媚悦权贵，勋臣刘世学盗窃并擅自掌握国柄，吏部尚书赵焕逼逐都察院左都御史孙玮。他请求按照祖制任用人才、整顿官场，收纳真正有才能的人，堵塞侥幸求进的门路，正直的声名大为震动朝廷。大学士叶向高在朝房遇见他，举着火炬仔细端详说：“今天才算认识李御史，我不敢忘记。”李公曾经像韦弦一样把自己的奏启列出，作为给政府的规诫。巡按浙江时考核官吏，推举廉洁能干的人，被他举荐的人没有谁敢送礼致谢。按旧例，救济边疆的费用取自赎罪金；不足时，就预先向郡县征收以补足。李公全部停止这种做法，说：“案件还没有审结就把赃款摊派下去，这不是教导人廉洁。”他发布檄文祭祀方正学、于忠肃、王文成等先生，并聘请他们的后代贤者。某年大旱，他请求赈济却没有得到答复，便搜括公用经费买粮赈济灾民。中官主持织造，危害百姓，他请求停止派遣，命有关官府兼管其事，也没有得到答复。事情办完后，他以疾病为由请退，不久便遭遇党争之祸，被贬谪调任。天启初年，以光禄寺少卿的身份被召回，朝廷大臣交相推荐他的边务才干。授任佥都御史，巡抚天津。妖寇急迫围攻景州，李公突然采用奇兵，俘获斩杀数千人，收复景州、武州、邹州、滕州等州县。他亲自巡视海上，察看险要，修缮墩台守戍，又请求招募士兵来巩固重镇，增建营房、马厩，置备战车、守城器械，一切都准备齐全。又设置军市，使士兵不离开队伍，商人和百姓因此安定。事情上报后，皇帝嘉奖欣悦，从内库拨款慰劳军队，多次赐给李公蟒袍和金币，前后加俸共三级，并入其官阶。任兵部右侍郎时，杨忠烈杨涟上疏列举逆阉魏忠贤二十四条罪状，其中还涉及南乐宰相魏广微。魏广微怀疑这份奏疏出自李公的意思，便唆使亲信上疏，抓住邹元标讲学的话来斥责，并多次侵害李公。恰好工部郎中万璟因弹劾魏忠贤，遭廷杖，伤势很重；李公前去探视，送给他钱粮。魏忠贤侦知此事，便记恨他。崔呈秀、倪文焕等人兴起党狱，想要把清流士大夫全部斥退，首先对李公侧目，把他称作“老东林”。他们暗示御史李蕃搜集其他事情来弹劾李公，勒令他返回镇守之地。李公请求回乡奉养父母，离开了官职。过了一个多月，又因言官弹劾而被罢官。第二年，倪文焕上极其荒谬的奏疏肆意诋毁，事情几乎危急。两年之间，缇骑多次被派出，士大夫接连死去。李公的儿子士开忧虑之色显现在脸上，李公安慰他说：“人生如寄，真正不能失去的只有忠和孝。”崇祯改元，阉党被诛，诏令恢复他的原官；他代行总督之职，升任兵部尚书，随即请求核查京营士兵数量，因而触犯权贵宠臣的意旨。京营自于忠肃之后，法度全部败坏，老弱士兵和空名册占了一半，而掌管军政的又是勋臣子弟。每年之中两次轮换值班，彼此包庇，又倚仗宦官援助，没有人敢于追问。宿卫军中没有精锐部队，一旦发生警报，士卒便不可依靠。袁公详细陈述了其中的原因，以及任用将领、驾驭军队、清除弊病等事项，并且说京营每年耗费米一百六十六万石，估计其中虚报冒领二十四万石，三大兵营尤其是冒占钱粮的渊薮，请求立即清查裁汰。于是勋戚和宦官都震惊恐惧，招募人丁补充军伍，增加胜军四千多人、马四百匹，营务稍有振作，但怨恨袁公的人也多了。他再次上疏请求归家奉养父母，没有获准。不久，遵化报告陷落，大军逼近都城，袁公选练士兵、修缮器械，筹划防御，请求把各营列置在近郊，形成犄角之势；但最终因为违逆权要的意旨，受到诬陷而被免官。营务从此更加败坏。过了两年，皇帝临御经筵，想起袁公，叹息说：“京营近来完全没有整顿振作，哪里比得上李邦华任职的时候？”大概是深深惋惜他。袁公闲居乡里十年，己卯年起任南京兵部尚书。他审察形势，建议说：守江东不如守江北，守下游不如守上游；应当在滁州、和州、全椒之间屯田练兵，以巩固门户；在池阳一带建立开府，在采石设置哨所，水陆交通兼相控制，以巩固咽喉。又请求在徐州设置总督，驻扎重兵，沟通南北，作为神京的援助，但没有实行。他上疏论述神宫监张其蕴违法的情状，依法审治后将其处死。那年发生饥荒，袁公赈济救活了很多人；又清查出草场数万亩，开垦田地、征收租税，用来辅助军需。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诏令起用袁公。当时朝廷内外争乱，江淮震动，袁公听到消息便立即招募勇士，督率援兵入京卫护，请求专门敕令各省督抚传檄全国勤王，并写下辞别坟墓的文章，安排好家事后出发，已经知道时局不可挽回了。大帅左良玉的军队溃败向东，包围安庆城，索取军饷，横暴至极。袁公单骑进入军营，安抚收束他们，设法筹给军饷银十五万两，并且激励他们竭力杀贼、不要辜负君恩，哪怕承受恶名。左良玉感动哭泣，重新申明军令，杀掉部下中不遵守军令的人，扬通成等四十三人。归还所掠夺的漕运、盐运船五百艘以及男女四千多人。整顿军队返回驻地。袁公在途中便改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上疏辞谢，未获允许。皇帝召见他询问职责掌管的事务，他跪着回答了很久，皇帝几次用目光示意他起身。袁公按照旧例，巡按地方回朝复命时，从未在考核中署列下等；袁公执掌法令，请求不要拘泥时日而及时纠察弹劾。凡巡按地方时的举荐，首先考察廉洁仁惠、有学术、懂军事和善理财的人，分别列为一类；考察任用后如果没有成效，举荐者也要获罪。于是重新申明御史的约束，严格稽核，贬斥了四名贪污不法的御史。京城内外肃然。甲申年春，潼关陷落，山西失守。

译皇帝召见袁公，他多次说到流泪。二月，召集廷臣商定大计。袁公秘密请求皇帝留守，让皇太子居东宫、在南京抚军。他大略说：如今逆贼猖獗，国势危殆。皇上身为社稷之臣，作为天下之主，应当明诏天下，表示效死而不离去。所担忧的是东南人心离散，无人收拾。万一腹心之地发生祸乱，使孝陵受到惊扰，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臣看皇太子仁厚明达、英武有为，应当赶快仿照仁庙时的旧例，让他在南京抚军，选拔亲近大臣中忠诚、智慧、有威望的人辅佐。凡军国大政，都可相机施行，不要受宫中牵制，也不要听任旁人阻挠，借此振作国威，沟通声援，安定祖陵，巩固上游，这是不可延缓的。奏疏上呈三天仍没有答复，他又请求赶快把永王、定王分封到东南，建立藩国。皇帝看了奏疏点头，把它给首辅陈演看，说：“宪臣的话是对的。”不久，外面传说皇帝将要南迁，皇帝怀疑陈演泄露了这项谋议，罢免了他，而袁公的建议也搁置了。当时闯贼蹂躏三辅地区，勤王军队不能会集，督师的辅臣迟疑逗留，每天只走三十里。袁公又请求颁布罪己诏，激发忠义之气，召令天下督抚星夜奔驰入援。又说狡猾的贼寇和奸细多依靠勋戚、宦官的家宅作为巢穴，窥伺宫廷和官府的隐秘事情，请求严令勋贵察觉防范。至于老妇宰相掌握兵权、宦官掌管禁卫之事，以及神策军千古覆车的旧事，都是同样的失败道路。议论者想任用宦官守城，这一点不能不加以考虑。祖宗设置内库，本来是积蓄有余的财物，以供有事时使用。如今敌寇已经逼近宫门，士卒没有厚重的赏赐，凭什么让他们拼死效力？希望把内库全部拿出来供给军需，以鼓舞士气。诸臣如袁继咸、路振飞、冯元飚，略有方略，力量足以抵御外侮；史可法、饶忠胆，应当专门把南方的防务委托给他们。奏疏上呈后又没有答复。三月九日，宁武报告紧急，大同、昌平接连三天陷落，瘦弱的士卒守在城墙上，宦官又蒙蔽视听，袁公知道城池必定守不住了。他望见太阳西斜，进入内阁，约请发放内库钱财守城，却与首辅意见不合，便唾骂一声出来，立即督率各位御史登城，收集箭矢、石块抵御敌军。有人说銮驾一定会出城巡幸，否则也应当防备皇太子微服出行，最好留下自身等待；袁公痛哭说：“谋划如果是好的，就应当实行，哪里能违背老臣关于抚军、分封的两道奏疏？我白白吐尽了心血，如今已经来不及施行了。”十六日，贼军抵达城下，袁公迁居吉安馆，向文丞相祠斟酒祭告文天祥，题诗表明誓死的志向；又亲笔写信告别倪元璐、马世奇、施邦曜三位公，相约共同发誓死守。当天夜里，他赶往大内，当面奏陈应变机宜，却未能进入。十九日城陷，袁公穿朝服面向北方再拜，换上青衣、束好角带，说：“国事到了这个地步，我即使死去，也应当穿着素服等待治罪。”他缓缓作了三个揖，文山说：“邦华先生是我的同乡，国家遭逢大难而无法报效君王，只有一死追随先生于地下罢了。”家人哭着请求留下遗言，他说：“我以自身殉国，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还不知道皇上在哪里，不要收殓我的尸体。”于是上吊而死。这一天，天子以身殉社稷，殉难者二十多人，袁公确实是最先殉难的。尸体停放在中堂五天，面色如生，贼人环绕跪拜说：“忠臣，忠臣！”皇帝的棺椁从东华门抬出后，袁公才开始入棺收殓，享年七十一岁。袁公早年在家闲居时，曾经绘制防御九莲山寇的图策，兴复白鹭书院，捐田供给学生；又在郡城重建依仁书院，与贤士大夫讨论圣学，彼此往来切磋。他所著诗文六十卷，勤王北上时亲自题名为《留丹集》，大概是决心以文天祥自许。死后，他衣带间留有一篇赞词：“堂堂正正的大丈夫，以圣贤为同道；忠孝的大节，发誓至死不改变。遭逢国家不幸，空自辜负了良策；临危时以生命相授，希望没有什么可惭愧于自己。” 清顺治十二年，赐予谕祭，谥号忠肃。

译九江总督袁公传略 袁继咸，字季通，号临侯，宜春人。年轻时砥砺志节，天启乙丑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奉使命到寿阳王府致祭。礼仪完成后，寿阳王要把自己所乘的名马赠给他，他没有接受。崇祯庚午年授任御史，上疏请求辨明君子和小人，提出进退人才的原则；不到两个月，条陈奏疏便装满了箱子。降任南行人司司副，转任礼部主事。当时宦官王坤以监视为名贪婪凶悍，张彝宪总理户部、工部事务，倚仗权势欺凌诸郎吏，官员们大多望风匍匐，袁公多次上疏严厉指斥。癸酉年主持广东乡试，升任山西提学。巡抚吴甡上疏推荐他的政绩，因为触犯巡按御史张孙振，被诬陷逮捕审问。山西诸生傅山、韩霖等人到宫门伏地申诉冤屈，都御史查明此事，逮捕张孙振，袁公才恢复原官。分守武昌，改任淮扬道副使，尤其多有揭发。袁公性情倔强，与督盐宦官杨显名按照平等礼节相见。显名假意推荐他的才能，请求加敕兼管盐务，实际上是想压制袁公、使其受节制。袁公不予理会，仍旧按平等礼节相见，于是获罪被免官。流贼张献忠侵犯湖广，督师杨嗣昌传檄命袁公监军，屡次升任佥都御史，抚治郧阳，多次使贼军陷入困境。辛巳年二月，贼军袭击并攻陷襄阳，而袁公实际分治郧阳的军务，被兵部议论摘取罪名，再次遭逮捕拘禁，贬谪戍守。壬午年被推荐起用，任总理河北屯田。大帅左良玉因襄阳、郢州接连失败，退守安庆、池州之间，转运军饷不继，士兵渐渐施暴，上下数百里的江面船只都被阻断。袁公径直赶往小孤山，写信给左良玉，以大义责备他；又告知都御史李邦华，传檄调运川、黔粮饷十多万石给左军。从此左军不再劫掠，但仍不肯交战。皇帝特命阁部吴甡出任督师，开始议论在九江设置督府，扼守吴楚的咽喉，于是任命袁公总督各项军事。袁公听说张献忠包围武昌，便急驰赶往左军西援，看到浮尸遮蔽江面，指着对左良玉说：“大将军忍心看到这些吗？”左良玉面红，却为出兵感到为难。袁公责备他说：“大将军功劳很多，罪过也不少，朝廷没有追究你的过失，一年之内两次派宦官宣谕，这在开国时徐中山也没有得到过。为什么还不想办法报答皇恩？”左良玉身边的人用其他话替他解围，袁公斥道：“人谁没有一死？张睢阳死了，贺兰进明也死了。我这就出发，宁可像张睢阳一样死，也不愿像贺兰进明那样活着。”左良玉十分惭愧，这才开始进军。袁公先派五千人前往，捐出钱财犒赏军队，传授作战方略，击败贼军，收复蕲州、大冶、武昌等州县。贼军放弃武昌逃往岳州。不久吴甡受到谗言而被罢免，袁公又改任屯田，防备新任督抚吕大器与左良玉有嫌隙，便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朝廷于是调袁公统督九江军，左良玉带兵返回武昌。弘光帝即位，晋封左良玉为宁南侯，他的气焰更加盛大。袁公再次担任总督时，虽然因一向的声望受到推重，但军务多受牵制，并不能完全由自己作主。乙酉年四月，闯贼向东逼近，当时江南掌权者扰乱政事。左良玉以“清君侧”为名，胁迫诸将结盟，想向东进军。袁公召集诸将登城楼，流泪说：“以武力劝谏不是正道，晋阳的军队是《春秋》所厌恶的，难道我们要一同作乱吗？”他整肃冠带，发誓以死相守。不久，士兵将领群情汹汹，左良玉无法制止，捶胸说：“我辜负了江督，我辜负了江督！”于是吐血而死。这时清军将要平定金陵，英王的军队已经逼近九江。左良玉的儿子梦庚率军投降清朝，挟持袁公一同北上。袁公再三求死而不能，八月抵达京城，多次受到召见。清廷下谕防范，并命令他换上服装入朝，袁公以疾病为由推辞。从寒冬到暑天，他一直坐在一间屋里阅读《易》《春秋》《史鉴》和谢臯羽的各类文集，撰写《经观》《史观》两部书，尚未完成。丙戌年六月二十四日，又下达了【原文疑有脱文】。又下谕命令他出任官职，他不肯接受，并且将要死去。袁公说：“不杀我本来就……【原文残缺】。” 清朝的仁厚，使我以死报效，实在是明朝臣子的义理。过了两天，他在城东便门里约一里的三忠祠赴死。临刑时，神色不变。起初，袁公被拘押在船中，作诗表明志向，其中有说：“衰老之年侍奉两位老人，以一死报答至尊。我要从容守持文山的气节，谁来招引燕市的英魂？”他的其他诗文和奏议，大多散失不传。熊御史仲龙传略 熊化，字仲龙，清江人。万历辛丑年考中进士，任行人，作为册封使出使广东、四川，又获赐一品服，出使朝鲜。他所到之处，人们争相购买他的文章书法；朝鲜嗣王赠送礼物，他一概不接受，临别时只进献了一匹名马。熊公到达山海关，写信致谢后将马送还。后来姜公说：“广东使者到朝鲜时，朝鲜人询问您的起居，有诗说：‘殷勤寄语清江老人，白发相思又过十年。’他受到远方人的称颂推服到了这种程度。”升任监察御史。当时朝政败坏，内受权幸迷惑，外面依靠拥兵的将帅。熊公上书慷慨陈说边疆事务，请求清理占役，强化正规军，修缮器械，锻炼火药，制定长久的制胜防御之策。又上疏论说首辅方从哲误国，没有得到答复。当时朝廷官员因东、西党争而结党，彼此倾轧门户，熊公独自踽踽而行，不依附任何一方。出任淮阳备兵副使，当天便拂袖归去，卧居乡里，二十多年足迹不入城中。郡县有大事，总要先向他咨询再施行。后来两次起用为关西、川东参政，都以疾病辞谢。上呈辞职文书数十次，才获准退休。崇祯甲申年，燕京陷落，弘光帝保有金陵，起用他任太仆寺少卿，他没有赴任。不久朝廷迁徙，他在战乱中跋涉躲避于闽粤之间，仅仅保全自身。他回乡隐居在山角，曾经准备了一条装有脑子的袋巾，说：“紧急时就用这个。” 清军平定江西后，有人催促熊公出面拜见当权者。熊公瞪眼说：“我是前朝旧御史，如今又老又病，怎么能弯腰求生？”于是提笔写下绝命词。家人强行防备他。防备当权者催逼得很紧，他暗中藏着脑子，但没有成功，便欺骗众人说：“管仲、魏徵难道不是杰出之士吗？替我准备车子，我要去拜见。”众人稍稍松懈，他便脱身投进后园的池塘。众人赶去救他，他没有死。他于是长跪请求说：“我的志向已经决定了，你们只是白白使我受苦。”随后闭门上吊而死。当时是顺治已丑年五月十一日。熊公天生聪颖奇异，家世为儒而贫穷。十二岁才开始读书，却立即喜爱古文辞。父亲时贵原是诸生，压制他说：“科举文章之外，何必做这些？等十年后再给你。”熊公暗中喜爱古文，始终没有停止。曾经阅读《左传》《史记》，轻视唐宋诸家，认为他们远远比不上古人。每天与同郡杨廷麟公、南昌熊明遇公相互切磋古学。后来亲手校订唐宋八大家的文章，认为应当出于左氏、司马迁而不肯因袭。因此他的文章都出自自己的创造，语言质朴而气势刚劲。有《静俭堂集》共十卷。熊公在自序中说：“苏氏有话说，文章要看作者的气；我却说，关键在于志向达到哪里。” 他又对人说：“保持宁静和俭朴，可以治理天下。”巡视节慎库时，每年节省金钱数万。负责山陕屯田时，权贵和狡猾的胥吏都不能从中谋取奸利，而他家里没有多余财产。他的儿子兆行、兆俞都是诸生。

译鸿胪卿袁公家传 袁业泗，宜春人，字时道，别号景源。万历戊戌年考中进士，任乐清县知县，改任兰溪县。因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再补任龙溪县。他所到之处都留下循良政绩，升任南京兵部职方主事，进为武库司郎中。请求撤除湖口的税监宦官，李道于是罢免了他的税监职务。出任漳州府知府，升福建屯盐道副使。袁公为人端正明亮，有高洁操守，品行高尚。想到母亲太恭人年已八十，请求奉养母亲，居家不出。天启年间，阉党魏忠贤等人日益煽动祸乱，残杀正直之士，朝廷官员大多屈节求全，袁公坚定卧居，始终不肯出仕。崇祯改元，召任广西副使，分守左江。当地风俗很少崇尚学习，袁公用文化教育诱导他们，士人由此兴起。升任广东参政，分守岭东。与分巡谢琏平定九连山贼寇。那里地处惠州、潮州两郡之间，民众多有反复，朝廷开始设置连平州，所辖地区因此安宁。升任浙江按察使，还未到任，因功赐白金、文绮。征召为南京鸿胪寺卿，加官一秩。袁公将要赴浙江任职时，防备广东刘香等贼寇蜂起，震动沿海各县。督府留住袁公，让他决定防务。议论者请求招抚，袁公不同意，说：“国家正当全盛，这些愚蠢的盗贼凭借山海横行，按道理应当把他们消灭在今天早饭之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议论招抚是在助长盗贼，而且贼人的性情观望不定、难以揣测，听任他们就危险了。”督抚仍然犹豫，不能采用他的意见，袁公于是辞职离去。代替袁公的人果然因轻率招抚而落入贼人的计谋，最终战死；后来集合军队剿平贼寇，完全如袁公所说。当时有见识的人争相倚重袁公。袁公在鸿胪寺任职两年，叹息说：“各位卿官虽然可以安坐治理，奈何我年老了还不知道停止呢！”又两次上疏请求退休。崇祯甲申年三月，听说京师陷落，悲痛愤怒而成病，八月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一岁。他请求奉养母亲居家共十三年，获准休假十年；闭门隐居，不把利禄放在眼里，箱子里没有多余的东西。从知县、知府到藩司、臬司分司，多任职于闽粤的山边海角，威望所至而恩惠施行。闽粤五岭的百姓都说：“这个人在我们这里有很大的造化。”他任漳州知府时，黄道周公还是诸生，袁公独自很早就看出了他的才华，后来黄道周终于成为名臣。他曾修撰郡志，辨明袁州粮额错误编定的情况，上状请求减轻百姓负担。后来议论裁减浮粮时，便引用他的意见作为依据。他表彰黄太常之子黄子澄的遗事，全部记载在书中。其他如为周氏宗族党建义仓、修治桥梁，凡是有益于郡里的事情，他总是亲自带头，从不以私情干求官府。他的文词详实丰富而质朴茂盛，有《训蒙编》《燕游草》《两朝奏议》《秀桥归来集》等若干卷。他的儿子继樟、继梓，都很贤能。继樟是贡士，早年去世。继梓于康熙甲辰年考中进士。萧正固先生家传　附载其子用道 萧岐，字尚仁，自己把书斋命名为“正固”，求学者称他为正固先生，世代居住在泰和县西边柳溪之上。他的祖父与道，志向气节清高旷达，修治亭台水池自娱，曾在门上题写：“一溪活水，五柳高风。”最终隐居不仕。父亲方平，在元朝做书记，客死于岭南崖山寨。萧岐十六岁时，前往收取父亲遗骸归来，发愤努力学习。参加有司考试不顺利，便放弃科举。喜好古学，讲求道理，乡里的士人都爱戴敬重他，带着酒食来往；即使纵情饮酒，也不使人看出失态，这是君子的醉态。有一位豪门高龄者举杯请他为自己撰写身后墓志，萧岐严肃地说：“如果你喜欢做人的道理，或许就不会使我的笔停下来。”满座听到后都悚然警醒。洪武初年，高皇帝以贤良征召他。当时天下刚刚平定，告讦之事蜂起，亡命之徒彼此仇杀，动辄到宫阙告发变乱，因冤屈而死的人不计其数。萧岐入朝后，上呈十条奏书，把当时所有不便于施行的政事说得十分详尽，并且当面陈述：“百姓手中没有一寸一尺的刀刃，却横遭大逆之罪，诛杀超过应有的限度，使村落荒废、人口减少，这不是圣明君主愿意听到的。”皇帝很高兴，赐给他食物。当时各郡县举荐的贤良，都允许自行估量才能来接受官职，萧岐因年老坚决推辞。诏令任命他为潭王府左长史，他多次坚决推辞，违逆了皇帝的意旨，于是被贬为云南楚雄府教授。他出发后，朝廷又追回他，命令他每月初一、十五入朝。他居住了一年多，被授任陕西平凉府学训导。萧岐曾梦见神人把他引到一间屋子，座位上有图书；到任后进入学舍，竟与梦中所见相同，叹息说：“这是命啊。”他训导约束弟子，完全像在乡里私塾中一样。当时跟随他的人很多，宾兴之年，聘请他的礼物接连送来。他曾主持湖广、福建的考试，两地共得到士子数十人。又奉诏征召考订典籍，在奉天殿参加宴会，获赐衣服被褥数件，并发给路途费用。等到归来，在近乡的枫山修筑乐在堂，亲自撰写志铭说：“我将凭此到地下见祖宗，多少也没有辱没他们了。”七十二岁时，他端坐而死。一生撰著有《正固稿》《京华稿》《归来稿》等若干卷。他曾说：“我写文章不能讥刺谄谀别人，一句话只根据事物本身赋予它形态；想把甲物搬来安在乙物上，是绝对不行的。”详细情况见衡府纪善周是修所撰行状和学士解缙传。他的儿子遵，字用道，号坦行，侍奉父亲萧岐，在三华山下读书。父亲督促他十分严厉，曾对遵说：“父子之间以善相责，却到了彼此伤害的地步，这就是没有家教。周公因为成王的缘故迁怒鞭打伯禽，伯禽哪里敢喘息呢？”遵奉命唯谨。后来以明经被荐举任官，任靖江王府左长史。不久奉召入朝校订国史。永乐元年随靖江王返回封国，遇到事情应当上报时，直言不讳，从不忌讳。靖江王派他入朝奏报国用不足，遵极力进言应当节俭，并且劝王说：“极富可以得到，极贵却不能得到。大王的尊贵仅次于天子，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只应当节制嗜好欲望，谨慎起居。读书学习不仅能养成德性，也能使性情愉悦，不像骑射、博弈那样只是劳力损神。”于是分条陈述紧要事务，共八条，言语都恳切诚挚；又写作《四门箴》，靖江王为之改变了容色。他曾因俸禄不能奉养父母，每逢宫中宴会有珍馐美味，便不忍心自己吃得过饱；金绣衣服只有朝贺时才穿一次，退朝后就换布衣。亲手书写文章，手不释卷。有《仕学斋诗文》五百多篇。他亲自撰写墓志说：“才智不能达到治理国家，政绩不能达到改善风俗；但是任职八年，王国安定，道义没有受辱。虽然缺少臧武仲那样的智慧，却有孟公绰那样的无欲，这便是保全自身归来，以追随先父于枫山山麓。”人们说这是实录。不久患痹疾，请求退休，违逆意旨，被贬为宣府鹞儿岭巡检，死于任所，享年五十五岁。

译赠奉政大夫蓼庵田公传 田公姓田，名绪宗，字彷文，一字文起，山东德州人。曾祖三戒，是明代嘉靖癸丑年进士，任户部主事。祖父高、父亲实栗，都是诸生。田公是次子，年轻时倜傥自负，不屑与乡里的孩子为伍。家境贫寒却喜爱学习，冬天聚集柴薪围住双脚读书，常常读到天亮。写举子文章时，务求宏伟奇特，自成一家。参加科场考试很久仍未考中，有人劝他改变文风，他感叹说：“虎豹的斑纹、凤凰和翡翠的羽毛，贵在文采奇异。如果我的文章也和一般人一样，那还要我的文章做什么？”最终坚持不变，教授诸位弟子都有规矩法度。同乡萧侍读惟豫最初从他这里作为童子受业，他就断定萧惟豫将来可以进入翰林，至今人们都佩服他知人。顺治辛卯年乡试中举，第二年壬辰年考中进士，授任浙江丽水县知县，很快建立了声名。此前百姓苦于催征赋税混乱，他在县衙内外各置一本账簿，核实登记欠缴和盈余，吏员不能上下其手作弊。对于劳役，则按户籍均匀分派，并防止贫困户和寡妇受到困扰，所以县城虽处交通要道，民众服役办事从未延误。赋役清理之后，丽水原有的国学，巍然坐落在檡山南面，始建于唐代李邺侯，韩退之曾为它撰写碑记。战乱后学校荒废倾圮，田公到任便重修它，召集诸生在其中讲学、考课文章，命名为“丽泽”。全县士人因此更加兴盛于学。县里有通济堰，是萧梁时期修筑的，拦截松遂两溪的水，分成四十八派，灌溉田地一万多亩。后来大水冲毁堤堰，泉水散流，土地龟裂，田公单骑前去察看，说：“古人创建的工程如今毁坏了，百姓怎么办？”亲自拿着畚箕铁锹修复堤堰，百姓因此得到便利和依赖，田谷也获得丰收。起初田公将要赴任时，撰写了一篇《筮仕自记》，历数古代循良官吏来激励自己，说：“如果我的行为有不合于这些原则的地方，就不敢去做。”到此任后施政，没有一件不符合他所说的话。丽水百姓歌颂他说：“县令清廉，鸡犬安宁；县令贤能，妇女孩子都安稳。”不久因病死于任所，享年四十六岁。县里人们为他哭泣，停止集市。田公在县里仅仅五个月，便得到百姓如此爱戴。他的儿子雯、需都是进士。雯由工部尚书郎升任按察司佥事，督学江南；需任翰林院庶吉士，都以文章名闻于世。他的家族后人施子说：“史书所传的循吏很多，大抵只是奉行法令、恪守职分，谨慎平庸，没有奇特事迹。拿田公治理丽水的政绩来比较，难道会落在古人后面吗？”俗话说：看见手指，就可以知道手臂。朱邑爱护百姓利益，文翁崇尚儒雅，王景善于治理河渠，他们各自有其中一项长处，因而流传至今。如今田公不满一年，便能够兼具这些长处；假如上天再赐给他一些年寿，难道仅仅会以循良政绩闻名吗？征仕郎、九江德化县知县借庵汪先生家传。汪公名作霖，字雨若，别号借庵，姓汪，世代是歙县人。祖父怀峰公，任云南楚雄通判，提举白盐井，有著名政绩。父亲寓庸公，倜傥自负，参加铨选得到县丞职位，却不肯就任，说：“我有一个好儿子，一定能光大我家。”汪公当时是幼子，一开口说话就令人惊异。二十岁时补为郡学弟子员，考试总是名列前茅。不久游学金陵、吴越之间，吴中前辈名公，如文相国湛持、顾宗伯瑞屏等，见到他都降低身份相交，生怕失去他。其他与他偶然相逢便同席交谈、不必媒介便相互信任的人也很多。各位名士有的建立声势、争竞门户，汪公心怀仁德、砥砺正义，对他们如饮醇酒般自然亲近；对自己认为不可的事情，则刚正不阿，丝毫不顺从。回乡居丧服侍父母，因哀毁而瘦弱，完全合乎礼制，过了期限仍然悲哀。壬午年乡试中举。当时明朝末年多故，他隐居教授，许多子弟都来受业，有终身如此的打算。过了很久补任蒙城县教谕，修葺学宫，翻新讲堂，士人受到他的教化，风气大为改变，接连有人考中贤书，因此被荐举为九江德化县知县。江州接连遭受兵火，又处于滇、黔、楚、蜀交通要冲，军队来往充斥，供应转运纷至沓来，百姓连自救都来不及。汪公竭尽力量安抚体恤百姓，曾亲自走遍郊野道路，督促农事、劝导缴租，百姓不忍心拖延期限。汪公对此悲悯哀伤，又捐出私人钱财替百姓请命，县里因此稍稍得到宽解。等到两个儿子先后考中进士，他便解下官印回乡，治理小园水池，夹杂种植几十株花木；池中菱角、芡实、荷花繁茂，满眼都是。每天和故友在园中饮酒吟咏，命名为“梦醉园”，大概因为蒙城是庄周漆园的故地，而江州又是陶渊明过去隐居的地方，汪公任官于此，出处和兴寄与两位贤人略相同。他天性爱好诗歌古文，亲手编集前后所作数十卷，名为《梦醉园集》，曾有诗句说：“蝴蝶梦醒来仍然是我，东篱的酒酿熟了便当作家。”他的率真就是如此。江左士大夫争相传诵这些作品。临终前一天，他拄杖拜访宗族亲属，谈话之间仿佛在作临别告辞，又遍呼家中老幼相互劝勉，饮酒数杯；第二天早晨起床沐浴更衣后去世，享年七十四岁。汪公崇尚气节，不肯苟且取受。起初尚未做官时，有一位旧友遭难逃亡，投奔到他门下，亲友都害怕拒绝收留，唯独汪公以自身庇护他。议论者把他比作孙嵩保护赵岐、孔融保护张俭。后来旧友突然显贵，汪公却坚决推辞不去拜访，说：“我当初只是可怜他穷困无处归依罢了，难道是希望他报答吗？” 族人中有人偷取先世的契券，抢夺他人钱财，事情败露后分出钱财来赠送给汪公；又有人争夺产业，重重贿赂豪贵，再转送一半给汪公，意在分担罪责。汪公严肃地全部拒绝，不肯接受。他做官几年后，有人劝他置办田地房产，他笑着说：“我教给儿子一部经书，留下的财产已经很丰厚了。做田舍翁，我不干。”因此乡里称说清白之人，一定会数到汪氏。如今所著的书，收藏在家中长辈公溥勋任内弘文院时的藏处。书舍人先他两年去世，汪公悲痛悼念，因而得病。次子公浩然，任行人司行人，也有学问和品行。我曾与行人交往，所以编次他的遗事，为他作传。

译张懿靖传 张五权，字中生，一字巽仲。父亲守道，任工部尚书，以清白著称。父亲去世后，丧期还没有结束，兄长便急着分家产。张五权跪着哭说：“父亲去世时没有留下多余财物，如今尸身还没有完全冷却，怎么忍心谈这个？”兄长不听，他便主动选择肥沃的少取、贫瘠的多取，一切听从兄长的命令。因恩荫成为贡士，放弃举子业，不再从事科举。汪有源昆是精通学问的人，邀请他到家中，反复讨论克制私欲、恢复本心、归于仁道的旨趣，张五权凝神思考直到深夜。他煮粥置办饭菜招待宾客，从不疲倦。过了很久，他惊醒般说：“早晨听到道理，晚上死去也可以了。仲尼难道欺骗我吗？”于是更加搜集先儒语录，澄清内心，默坐静修，把它作为每年的常课。间或与佛教徒往来，向他们质问，欣然有所领悟，于是戒除荤食和酒，撰写《复初论》。他汇集古代妇女得道者的事迹为二卷，交给妻子沈氏阅读，夫妻分室而居；别人讥讽他外表是儒者、内里学佛，他也不在意。辛卯年病重，他拒绝医药，端坐说：“死生不过朝夕之事。”穿深衣、戴幅巾，作诗后去世。他在有所悟之后修持了二十年，儒家的功夫和佛家的修行都能坚定实行。求学者私下为他谥称懿靖先生。他的学说以陆九渊关于认识本性的思想为宗旨，并由此推及爱人、施惠万物。有人家中父母去世，借钱不能偿还，他便烧掉那人的借券。他与人交往，谦抑谨慎，仿佛生怕伤害对方的心意；用道理劝人时，则恳切周到、无微不至。曾经搭乘客船，遇到一名妓女，他不借言语和笑容与她调笑，妓女奇怪他轻慢自己。先生忧伤地说：“我正是不忍心轻贱你。试想父母生下你时，你本是良家女子；如今看见你失身供人轻薄玩弄，他们会高兴还是悲伤？我怎么忍心再说下去！”妓女不觉大为悲恸，船上的人也都改变了脸色。又有一次躲避兵乱时遇到盗贼，盗贼正要抢掠，看见先生便收手谢罪说：“您是长者，我怎么忍心冒犯！”他感动人心就是如此。施子说：“唉！懿靖难道就是韩愈所说的以儒者名义行墨家之行的人吗？我曾经有幸和他交游。考察他的行迹，他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乐于行善、喜好学习、深思慎行，难道不是儒林中笃实行道的人吗？世间学者本来就不多，又怎么忍心让这样的人完全湮没呢！” 两孙先生传 孙经，字阿麟，别号中日，与弟弟孙纬是双胞胎，一同补为弟子员。孙经性情近于狷介，孙纬近于狂放，兄弟彼此相亲相重。九龙陈先生讲授旴江之学时，兄弟一同拜师受业，早晚勤奋诚恳。遇到有所领会的地方，就拍掌高歌，兄弟相视而笑，以此为乐。孙纬患鬲病，孙经日夜调护。孙纬不吃饭，孙经也不忍心吃。孙纬去世后，孙经更加感伤叹息说：“我失去了辅佐我的人啊！”从此每天傍晚独自行走，怎敢不努力。见到人就慷慨激励劝勉，有时说着说着便流泪。晚年遭逢乱世，更加贫困，却能安然处之。顺治丙戌年十月十一日，没有疾病，只喝水十多天后去世，享年八十岁。起初擅长诗歌古文辞，也学习书法，后来全部抛弃，偶尔写作也会烧掉。现存诗二卷、语录杂著四卷，后人汇编为《焚余》。孙纬，字季昭，别号二阳。出生在孙经之后，只晚了很短时间。性情慷慨爽直，不拘守常规。十三岁时，姑父唐阳川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勉励他学习。他这才改变志向接受书本教育，补为诸生，不久又放弃了。母亲卧病，他割取自己的大腿肉求得治疗，夜里多次向上天呼告，请求以自身代替母亲，这些事无人知晓。母亲忽然叫他说：“神灵已经告诉我你所做的事了，只是我的寿数已尽，不要白白苦了自己。”母亲去世后，把棺柩安置在家园，他守墓居庐三年。九龙先生拜访他，就住在庐屋旁边，按弟子礼节对待他。小祥之后，曾有一天夜半，乐声隐隐约约从庐屋上方传来，过了很久，家人都惊醒起身，暗中倾听音调，发现不是人间的声音。服丧期满后，他前去讲学，各地学者都后悔自己的学问不及他，日夜惶恐不安。有一天夜里，他闭目静坐在床上，忽然体悟到良知的本体，黑暗的屋子里有光彻底照亮，过了一会儿连毫发都能数清，这才豁然欢喜说：“姚江先生没有欺骗我。”当时许多学者说“无善之善”就是至善，孙纬竭力辩论其错误，认为这是告子的学说，与孔子、孟子的学说大相径庭，因此常与议论者发生龃龉。他叹息说：“真正了解我的，只有我兄长一人。”后来病重不能进食，手中仍不放下书本；有人来问候，他还像平时一样捋须谈论学问。崇祯壬申年三月二十三日去世，享年若干岁。他所著《庐中言》三卷，如今已经失传。评论说：两位先生出生不同，性情有纯有杂，却都彼此友爱敬重，最终都以道德学问惠及后世，这难道可以轻视吗？世间传说仲先生居庐守丧时闭目静坐，说了些接近怪异可疑的话，是儒者所不谈的。我大概曾听父老这样说过。心源吕先生传略 吕公名坚，字定夫，别号心源，是旌德县鲤塘人。明代隆庆戊辰年，因恩选任广信府判官，奉命勘察铅山诸县田地，清查豪强奸猾侵占百姓田产的碑记，因此升任路南州同知、桂林府事。七次上荐举文书，后来因触犯一位朝廷贵人而被其摘取罪名，贬为巨津州知州，转任河南周王府长史。他年高而声望卓著，以道义辅导周王，周王以特殊礼节相待，多次请他出任，他都称病推辞。万历戊辰年，请求替周王到金陵购买书籍，于是归乡隐居，不再出仕。九十岁时无疾而终。太史焦澹园竑为他撰写行状。吕公历任官职都廉洁安静，穿布衣、吃粗食，像寒门书生一样居处；一定整肃衣冠接待人，即使对童仆也没有疾言厉色。在路南时，他拜李见罗先生为师讲学。辞官归来后，便与先祖父允升公倡导同仁、兴仁等会，和六县士人共同努力阐明学理，到老也不疲倦。不是公务从不进城。郡守金公励请他去谈论学问，两人非常欢洽，几年间谈话从不涉及私事，金公更加敬畏他。起初周王厚重地赠送图书器物，又把几十种牡丹连同大缸抬来送给他。县令苏某怀疑他埋藏了金子，索取借贷而他无法答应，便捏造其他案件，使吕公因儿子的罪受到牵连。事情过了很久才得到昭雪。先祖父去世时，吕公已八十多岁，前来吊丧，哭得十分悲哀，对先父说：“我年老了，没有什么可以赠送给你，只希望你日后做官时不要收钱。我一向谨慎取予，唯独因为贪取多收了一千多金的官俸，导致家破、儿子陷入刑狱，几乎断了祭祀。钱帛的毒害实在太厉害了！”听到的人都感动而警惕。吕公所记述撰写的大多是讲学格言，可惜因战乱焚毁了。赞词说：“高耸如山岳挺立，洁白如冰雪清明；约束自身，减少欲望，心中只经营道义。做王的师傅和辅相，成为士人的典范。直言警戒昭然可见，听到的人都感动得沾湿帽带。像卫武公活到九十岁一样，最终享有美好的声名。”

译袁君启先生传 袁光南，字君启，是高淳魏塘人。年轻时带着束脩拜同乡赵五云为师求学，后来跟随九龙先生游学。他曾说：“儒者要自立，必须先知道羞耻。”并撰写《自励篇》。他性情朴实直率，处置宗族乡党的是非时界限分明；与人谈话一定依据孝悌之道。晚年勉励同学，以反省自身、切实用功，常说：“事情已经很紧迫了，诸君不要姑且等待。”有时说得流泪。崇祯乙亥年十一月死于家中，享年五十八岁。临死前，他告诫家人准备酒食，遍请亲友，说：“某天我要同诸位告别。”到了那天身体还没有什么异常，不久便端坐而死。乡人祭祀他，称为“中台先生”。【附记《先生自励篇》】童心自然如此，转眼韶光已经六六岁，岁月容易消磨；今生不可能再来一次，过去的不要追悔，未来也须自我鞭策。富贵有命，执鞭赶车难道是我的愿望吗？应当敬畏啊！尼父说人要有羞耻心，士人先知道羞耻，那么便能贯通天关、地轴，支撑宇宙；不要在小节上碌碌无为。没有知觉便属于麻木，大节上不知羞耻，便沦为禽兽。麻木使血肉蒙羞，禽兽使眉目蒙辱。有羞耻心，天理本心便能显现；没有羞耻心，人欲便会混浊。追求志向，永远与天命相配，岂敢不发誓自我勉励！】《汪惟清先生小传》【代作】汪有源，字惟清，年少时极其贫困，停学不读，十三岁才开始跟杜朱川学习。起初讲到“孝弟”一章，他总是高兴地说：“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是我分内的事。”杜朱川惊叹道：“这孩子便能谈论身心之学，真可以讲学。”于是带他到五松书院，听取诸位贤者的学术绪论。万历戊戌年参加郡试，拜祁门陈九龙履祥为师，接受《罗旴江集》，把万物一体视为自己的责任。他和宣城施弘猷联合召集六邑同道，当时有“陈门曾颜”的称誉。为母亲服丧时，哀痛过度而形销骨立；服丧期满后居住在维扬，兴办十州县的讲学会，拜谒泰州王心斋的祠堂，仰慕他的风范，聚集海滨百姓，告诉他们圣人是可以学习而达到的；所到之处，弦歌不断，人们学习礼仪。当地父老说：“自从心斋、乐吾两位先生之后，已经没有这样的风气了。”在金陵时多次主持阳明祠的讲会，和焦澹园、周海门、杨复所、高景逸等诸位交往讲学，盛况尤其突出。他的学说以恢复人的本然之性为准则，言语神色谦和，平易近人；前来求学的人无论贤愚，他都一概亲近厚待，人人都觉得像坐在春风之中。依靠他的奖掖，直到今天仍有人诵习传述，继承不绝。他一生从不询问别人家产，曾两次到孔林，探访禹穴，溯游白鹿洞；著有《东鲁西江》等游记，所写讲会记录多得数不清。晚年在县中结成归源会，尽力诱导后辈；又曾居住在宣城云山，因为九龙传经台就在这里。求学者称他为昆一先生，有的称他为汪夫子。他八十岁去世，葬在历山冲九龙墓旁。《吴处士传》吴处士名延支，字尔世，曾自称卷石山人。家住歙县西溪南。他的伯祖吴应明，万历年间考中进士，官至太常寺少卿；祖父吴应曙，是太学生，以德行深厚闻名；父亲吴自诚，笃行孝道，患病早逝。母亲胡氏怀孕四个月时，处士出生。祖父太学翁高兴地说：“上天赐福给我吴家，大概就在这个孩子身上吧！”哭着给他取名延支，十分怜爱。到入学求师时，他不因孤儿身份而自我宽恕，刻苦诵读记忆。十三岁时，已经能够通晓帖括。过了很久科举仍不得意，他想到祖父已经年老，寡母在家辛劳，中夜抱着书哭道：“唉，富贵要等到什么时候？怎么能郁郁不得志，只盼着万分之一的机会，却没有办法供养母亲早晚的欢乐呢？”于是停止经生的事业，改行经营盐业。家中渐渐能够供养母亲，尊敬老人，置办酒食；自己却约束生活，节俭朴素，衣服不穿纨绮。侍奉叔父如同侍奉父亲，亲戚朋友有困难，便按其贫富情况尽力赈济施舍。曾经过东亭，看见河堤崩塌，腐朽棺木和暴露的尸骨遍地，十分悲伤，于是编扎木材修筑河堤，又谋划另置义冢来掩埋尸骨。有人称颂他的义举，他总是谢绝说：“这是我母亲的意思。”江淮之间的大商人，大多和同伴一起掌管钱筹、账簿和钥匙，不肯花钱结交宾客。处士唯独喜欢文章辞藻，常和名流交往，曾刊刻晚唐秘本诗歌数家，流传于世。母亲五十岁时，他大规模置办酒食为母亲祝寿，遍请各位名人贤士满堂而坐，拜了两拜请求说：“先父抛弃不肖之子时，母亲才二十岁，却忍受百般灾难把我这个孤儿抚养成人。诸位先生请怜悯我，赐给母亲一篇文字吧。”说着便流下眼泪，座上宾客全都感动，先后写下的文章很多。四方人士都为之感叹。胡母因为守节艰苦而成为奇特的妇人，人们称处士为“吴孝子”。晚年得病，寄宿僧舍，却不敢把病情告诉母亲，仍时时回家问候起居。他四十六岁去世，亲友听说后都流泪。他的儿子承勋、承励，都向学求进，曾买山一千余亩作为义冢，人们说他们有父亲的遗风。处士起初很难有后嗣，母亲为他置办媵妾，得到一位美好的女子；她入门三年后，坚决推辞，不忍与她同房，于是选择士族之家把她厚嫁出去。施子说：“我和吴处士交往很久了，他侍奉母亲孝顺，待朋友恭敬。考察他的行为，难道不就是所谓乐于施行德行、孝思永不枯竭的人吗？”能撰文的人家已经为他铭刻墓藏了。他的儿子坚持请我作传。吴氏世代重视文章辞藻，大概是他们的天性吧。《智元小传》永丰恩江桥建成后，人们都把功德归于僧人智元。我已经为他撰写了碑文梗概，永丰人又详细说明他的事迹，请我为他作传。智元不知道是哪里人，有人说他是万安北村人，姓彭。他从小离开荤肉，长大后带着资本经商游历。妻子死后便抛弃家庭，剃发进入赣州谷山，自号“无偶”。往来于赣州、吉安之间，愿意朴实低调，像一个无能之人。恩江木桥损坏，改议用石头砌桥，估计费用一万缗。郡县发动募捐十多年仍不能办成，智元独自奋发说：“如果不能立即完成建桥事业，我就像这江水一样！”他露着头，赤着脚，在五达之衢叩头呼号，惊动众人。有富户坚决吝惜钱财，他便前往以义理激励，得不到答复便不停止。其他捐款捐粮，无论多少都不挑选；竹木、麻、苎、丝、布之类，输送堆积如山，换取价钱；让父老掌管钥匙，负责计算，自己的手不私取一文钱。这样经过六年，桥终于建成，父老对他的感德深厚。将要为他修筑精舍让他养老时，他忽然拖着草鞋，关上门离去，说：“我去探望我的老师，几天就回来。”永丰人在路上遇见他，他托人传话，向各位故旧致谢说：“我从此要远游了。”打开查看他的房屋，僧衣、钵、禅杖、鞋履等百物都还在；四处寻找了数年，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众人怅惘，于是在桥旁为他塑像建祠。县令冯肇楠说：“唉，这是苦行的比丘吗？只承受劳苦而不占有功绩，难道就是所谓接近道的人吗？” 《学余堂文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十七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 传、行状

译《顾与治传》顾梦游，字与治，江宁人。曾祖顾瑮，官至河南副使；伯曾祖顾璘，官至刑部尚书，两人当时都享有盛名。金陵的老辈至今仍并称他们。父亲顾端祥，任河南汝宁判官。梦游年少时被称为神童，十岁作《荷花赋》。十九岁成为廪生，多次参加乡试，往往因生病不能完成试卷。一心钻研古文辞，和四方名士贤豪结交甚深。吴人葛一龙困居白门，梦游长期替他筹办行装使其归乡，召集数十名词人，在秦淮河上饮酒饯别，作歌赋诗为他送行。莆阳宋珏客死异乡而无子，梦游奔走数千里前往哭吊，收集他的遗文，又请求礼部尚书某公为他的墓表彰。那时闽人曹学佺编纂《石仓十二代诗选》，士人争相附入诗作以求扬名，却不能做到；唯独急切地录取梦游的诗刻印，赞叹说：“这才是真诗。”梦游的声名因此大振。当时梦游虽然只是诸生，但出身名门，生长在陪都，公卿大夫比肩而至，都喜爱文章，有的到他家拜访交游，认为得到他一句话便很有分量，馈赠礼物、结交往来。明朝灭亡后，他放弃举子业；正当可以领岁荐时，最终也没有接受。僧人祖心愤世嫉俗，假装狂放，和梦游结为方外之交，来到他家便以其家为寄居之所。后来祸事发生，两人被牵连拘捕，刀刃交错逼近脖颈，梦游言语神色不变，最终免于灾难。他的哥哥顾清早逝，留下的孤儿才三岁，他把侄子抚养得如同自己的儿子。侄子长大后，一谈到哥哥他就必然落泪。亲友有急难时，有时把衣物送进当铺换钱救助，花钱如流水，再也不去顾惜。平生轻视家产，有江边洲田二顷，每年多被水漂没。官吏追讨拖欠的租税，使他没有安宁的日子，甚至把其他产业全都卖掉来偿还。庚子年九月二日去世，享年六十二岁。一个儿子早夭，于是没有后代。梦游擅长行书、草书，闲适自得，纸笺堆积很多。他所到之处，无论老幼贵贱、各类技艺之人和女史，都来请他书写。晚年闭门以书法换取粮食，求字的人多得像集市。临死前一天，还为僧人写大字，神态从容如平日。他所撰诗文散失，死后一年多，他的朋友施闰章搜集整理，得到十卷，刊行于世。当初阮大铖罢官闲居，曾强行请他为诗集作序，他坚决推辞而未能推掉；不了解内情的人便诽谤梦游是阮大铖一党的恶人。等到阮大铖起任兵部尚书，和马士英在江南掌权，便报复旧日的嫌隙，诛杀不依附自己的人。亲近梦游的人惊叹说：“假使当初他最终坚决不作序，现在就不能免祸了。”又有人劝梦游说，阮司马一向很敬重您，希望不要断绝交情，转眼就可以取得富贵；但他最终以有病为由推辞，不到阮家门下，因此以贫士终老。丙戌年秋天，钟山陵墓的树木被砍作柴薪，买柴的人堵塞道路，唯独梦游不取一寸一尺；有人问他原因，他不回答。不久城门关闭，甚至劈开柱子来烧火做饭，他也不后悔。

译《杨老痴传》老痴姓杨，名贞，字彦恒，是宣城北乡人。晚年自称老痴，人们都叫他老痴，他自己也这样说。父亲杨宗礼，兄弟五人同住，彼此友爱。老痴年少丧父，专心求学，唯独喜欢作诗，不谋求仕进，给自己的堂屋题名“慈寿”，用来奉养母亲。濮阳无晨夕，他离家外出时便穿短衣，和农人、送饭的妇女一起在田间督促耕作；意有所适，便放声吟咏长啸，不刻意雕琢，大略像陆放翁。士大夫大多喜欢和他交游。成化年间，翰林检讨庄防听说老痴的名声，从江浦乘轿访求他，遇到一个扛锄头的老农，便问老痴在哪里；扛锄头的人仍然若无其事地吟咏。庄防笑说：“您就是老痴吗？”他回答：“是。”于是两人握手结交，极为欢洽。老痴曾在暮春看见一名贫困士人外出求学，面有饥色，便吟诗讽劝他说：“山前山后子规啼，声声叫道不如归。”士人应声答道：“不是归人归不得，莫听山禽说是非。”老痴惊讶地询问姓名，士人说：“我叫左辅，字廷弼，江西进贤人。”老痴便作揖挽留他说：“才华竟然如此吗？老夫陪你读书。”左辅跟随他一年多，后来考中进士。老痴一向喜爱古琴和宝剑，曾从京师得到琴一张、剑一把，但这时老痴已经去世。左辅任行人，出使海外册封使者，回来后特意绕道哭祭老痴的墓，使过路的人都感动。当初御史贺某巡按地方，作《忆母诗》，限定用“呵”字却写不成，便召老痴询问；老痴立即续写道：“回思拜别寒窗下，冻手缝衣带线呵。”贺某惊叫叫绝，极为厚重地以礼相待。他作诗任性真率而敏捷，多有这样的作品。他居住的地方叫斗山，有《斗山集》藏在家中。他又喜爱横塘的山水，于是迁家到那里。这个地方又名燕窝，他六十七岁去世。儿子杨防缉继承他的事业，家族越来越兴旺，如今称为燕窝杨氏。施子说：“我从孩童时起，就听乡人纷纷谈论老痴；长大后寻求他的事迹，却没有传记。询问他的诗集，才知道已经被火焚毁，如今保存的诗不过几十篇，质朴而不粗野，难道就是所谓隐居而放言的人吗？”我赞美他的为人，因此编次他的逸事。陶渊明曾说：‘如今我不记述，后代人还能听到什么呢？’对老痴也可以这样说。【按：《进贤志》的传记概要说：左廷弼名辅，居住在进贤中洲白湖岭的山麓，今名左家山。他的族人并不很多，但世代都是清白人家。左辅家贫，接受经书后伏案诵读，间或跟随医生在宣城谋生。很少有人认识他，偶然遇见敬亭老人杨先生，杨先生一见便倾心相交，邀请接待。左辅得到馆谷后回乡，接连考中进士，被授予行人。当时官场法度严肃，左辅尤其刻苦。家中只有一个老仆供给汲水，冬寒没有棉絮，只能裹着羊皮睡觉。他奉命出使海南属国，交往馈赠一概不接受。大概是一个清廉刚劲、笃志求学的人。他著有《浮海集》，如今已经不流传了。】诰赠朝议大夫、礼部郎中、加一级、崇祀乡贤洪公传 赠公先生名德常，字常伯，是徽州歙县人。他是唐代宣歙观察黜陟使经纶公的后代。从宋代到明代，世代都有显达之人。曾祖金竺，被举为孝子，乡里祭祀他；父亲武卿，被赠为承德郎。先生少年时补为博士弟子，才华冠绝同学。当时正值明朝末年，天下士大夫钻研八股，摘取经文拟定题目，把它当作求取富贵的捷径；他们相互告诫，不要读经史古文，说那不是急务，书读不完一部便放弃，实际学问因此越来越衰落。先生叹息说：“这些碌碌之人足以成为我的事业吗？文章不像秦汉，学问不像程朱，却自称学者，即使声名传开也没有益处。”于是仿照朱子《西山读书分年日程》的方法，从十三经一直到《国语》《史记》《汉书》等，按年月努力背诵。时间久了，胸中的学问汩汩流动，无法遏制。他曾游览西湖，刻印自己的制举业文章流传于世。当时名人葛屺瞻、黄贞父、韩求仲等人，都极力推许他。先生更加自负奇才，更加努力研习古学。他曾忧虑泛泛浏览而不得要领，于是辑录《左传》《国语》《史记》《汉书》的约略选本，认为这是古文的源流。年过三十后，专心研读六经，取有宋诸儒的学说以及明代薛文清、冯恭定等人的著作，旁征博考，折中取舍，认为《大易》之后阐发性命之道，没有比《中庸》更早的，于是著《中庸要领》。他又常常和同学汪月巗等乡中老辈数次在紫阳讲会，完全遵守白鹿洞规，最终归结于存诚、少犯过失。他说：“孔子、颜回克制私欲、恢复礼制就是仁；又说用礼来约束自己，礼越严格，仁德就越笃实。”他把“四勿”箴言写在座位右边，并且辑有《周程张朱五先生学约》《知行合一录》《养正格言》《变化气质论》。大概是感叹后世学问没有成就：有的人迷信以自心为师、偶然顿悟，因而越过闲邪防失的界限；有的人拘泥于讲习训诂，却不能豁然自得。他认为这种弊病开始于童蒙教育不正，后来逐渐浸染，最终分裂偏离而越来越远。先生关于治学的议论就是这样。他七八岁时母亲去世，悲痛如同成人。长大后奉父亲承德公之命到扬州应试，听说父亲生病，冒着风浪急速赶回，船几乎倾覆才得以幸免。父亲丧期内，他结庐守墓，形销骨立；谨慎侍奉继母，兄弟之间友爱。那时曾有两株竹子连生，驯鸟飞来在他掌中取食，有人说这是和气所感应。读书常常到半夜，身体稍感疲惫，有人劝他停止，他叹道：“只要一息尚存，我难道能停止吗！”不久病情大作，妻子许太君割下自己的大腿肉煮汤给他喝，病稍有好转；又过了两年便病逝，享年三十九岁。他一生著述大多只剩残稿断编，零落在箱笥中，知情者都为之惋惜。

译他为人和乐平易，能够遵循谨慎的规范，乡里的父老子弟没有不收敛自己、敬畏他的。嘉服认为他是仁人君子。儿子洪琮，顺治壬辰年进士，屡次升任礼部郎中。先生因此按这个官职获赠官衔。洪琮督学陕西时，刻印先生的《左策史汉约选》，颁发给各位士人。关中人都知道洪氏的家学。次子洪珣，凭明经任武进县学司训。其余儿子、孙子，也都能够继承他的事业。康熙丙辰年，因为洪公的名德早已显著，推举他入祀乡贤。事迹见侍读学士沈公的行状，户部尚书梁公为他撰写墓志；我又编次为传，附在梁、沈二公之后。评论说：歙县洪氏，大概世代都有美好的德行。我多次到郡中，他的父老谈到赠公，都一致推崇说他是“长者”。而我编写他的事迹，发现他所辑的各种书大多以道德为根本。可惜他早逝而未能出仕，著作也没有在世间广泛流传。若不是有贤能的儿子，谁来揭示并推广它们呢？唉，世上那些修养自身、践行德行而名声湮没不传的人，难道还少吗？我听说歙县是程朱三位夫子家学的源头，所以称为东南邹鲁。几年前，我还赶得上参加紫阳的讲会，亲自听到学术绪论。大概紫阳氏的风教流泽深远，后来的君子能够承继而不绝，是有原因的吧。《马季房小传》马犹龙，字季房，是庐陵城西人。刚满二十岁时才华颖异，容貌俊美。初次娶妻，便把妻子的嫁妆全部拿出来买书，闭门连夜读书，在墙上题写道：“懒惰超过元亮，狂放胜过嗣宗。”不了解他的人以为他生性狂放，不可接近。县中只有彭铭稍稍亲近他，吉水刘孝则与他同登科第，交往最为欢洽，两人相互带动，作诗和古文辞。于是没有人不知道城西马生。备兵黄承玄、吴正志，郡守杨百朋，先后都礼遇有加地邀请接待他。礼部考试时，他在同辈中名列第一，和泰和曾尧臣文饶齐名。当时的前辈如萧伯懋命官、萧伯玉士玮，以及端甫大奇、周季清、廷旦、贺可上、中男周元龙、开先、尹长思、先觉等人，都和他以文章相交；他一到，满座的人都为之倾倒。其他士大夫若不是十分降低身份，也不和他交往；他一生从未带着礼物登公卿之门。他居住的地方曾遭火灾，租屋里空空荡荡，却始终不以拜谒当权者求助。崇祯丁丑年春天，听说刘孝则考中进士，便大笑说：“孝则成全了我，即使穷困终老也满足了。”此前朝廷正寻求博通古今的人来应征辟，巡按江西的侍御邢公出巡时，刘孝则急忙把马犹龙推荐给邢公。等到邢公巡按郡中，寻找马犹龙，他却坚决躺卧不肯见人，因此邢公更加推重他。马犹龙曾梦见志公给他吃干松子，醒来口中仍留有香气，于是放弃制科事业，一心谈论无生之学。然而他任性旷达，喜爱饮酒，每次喝酒都醉倒；闲卧时游历金陵、吴越以及岭海各地，都用诗歌自我娱乐，诗作清新可诵。著有《洛如馆集》。五十七岁时，一夜小饮后吐血而死。详细情况见刘孝则所撰墓表。《方虎邻传》方召，字虎邻，是宣城人，作为诸生，贫困坎坷而不得志。明朝灭亡后，山谷间兴起兵乱，方召便召集乡勇，号称义兵。过了很久形势不利，他听说明朝宗室中有人在闽浙之间拥立称国，便脱身前往投奔，被授为兵部司务，代理衢州江山县事务。江山县处在闽越交通要道，深受驿站骚扰之苦，官员又乘乱牟利自便，遇到紧急情况便逃走，百姓更加困苦。方召到任后，向父老发誓，放宽征收，认为自己身为兵曹官，依法可以约束军队，于是禁止往来的骑使扰民，不许暴虐百姓，不许横行索取厨传供给，百姓一时称他为真正的父母官。大军平定浙江后，金华府以下各州县都被平定。军队驻扎在江山时，人人震惊恐惧。方召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不要白白残害百姓。”他允许父老迎接大军，自己却把官印系在肘上，穿戴官服面向北方拜说道：“我这个孤臣行为无状，只有以死报答陛下。”说完便投井而死。这是丙戌年八月七日。他在县中仅二十九日，尸体捞出后面色如生，众人都感叹说：“骨冷泉香了。”如今在井上建亭，名为冷香亭，大概就在县署西侧。白天黑夜常有人形显现。官府在署中设位祭祀，百姓塑像在庙中祭祀。左右两根楔牌上大书“不爱钱，不怕死”六字。这是因为他任职时常把这六字写在告示牌上，出行便让人背在前面。墓在城南景星山，碑上写着：“明忠烈江山县侯方公之墓。”康熙七年，同乡施闰章经过江山，到井边吊祭，作诗道：“濯骨寒泉，迥绝尘。为全黎庶不全身。谁知一月江山令，竟作千秋俎豆人。”县人哀悼思念他，又请求我为他作传。《刘若木传》刘生名日阳，字若木，是宣城北乡人。父亲刘大生，是诸生，有名望，早逝。刘日阳依靠母亲生活，身体瘦弱，容貌寝陋，乡人不能识别他，他自己也不去求见别人。只有族弟祖琨善待他，曾借给他书读，半夜也不停。后来他学习作诗，居处临溪，贫困窘迫，无事可做，便独自在长洲大泽之间吟咏。不知道他的人以为他狂放，其实为人谨慎恭敬。他非常贫困，便给儿童教授句读，间或和郡中词人往来，学业一天比一天进步。他焚烧旧稿，更加用力学习古文，每天都有固定功课，不敢缺少。顺治辛丑年冬天，娶某氏为妻，妻子容貌也很寝陋。成婚前夕，忽然患病，仿佛大腿被截断、肾脏被刺破，不能行交礼，只好移寝并请医生，医生都惊愕不已。他到郡中求医，病情危急，乘车回家，刚到门口便去世，享年二十五岁。家贫无力入殓，祖琨替他办理丧事。他的诗清新流畅，我曾得到几张诗稿，诵读起来心情爽朗，仿佛疏钟传自江边寺院，细雨落在板桥村，黄叶飘在山下道路，白霜覆在渡口船上；荒村群鸟纷乱，破屋一灯昏暗；市场临近，鱼虾在春日进入饭菜；时局危急，暮色中的鼓角令人忧心；古杉环抱楼阁，日光碧绿；香草垂在台阶，露气清凉；鸡声从小径竹林的风中传来，几户人家的烟火正值梅雨时节。这些都是警策的佳句，流传于人们口中。然而他积存的诗歌很多，每年都曾编成诗帙，有时还多次修改稿子；死后却零散失落，不能见到完整作品，实在可惜。日阳侍奉母亲谨慎恭敬，他死后，母亲日夜哭泣，后来梦见他回来告诉说：“我前世早已受戒为僧，只因一念心动才堕入今世；本来不应当结婚。如果不结婚，还可以多活几年。” 愚山子说：“男女关系真是危险啊！一个僧人只因一念心动便堕入此世，成为贫家子弟，娶一个相貌丑陋的女子，半夜成婚尚且不能成功，何况那些贪恋女色的人呢？世人说诗能使人穷困，唯独刘生既贫困又早夭，还没有完成婚姻，真令人叹息！他的困厄竟到了这种地步吗？”

译《毛子传》毛甡，是萧山人。起初名叫奇龄，字大可，又字齐于。他说：“我是淳于髡一类的人。”年轻时和哥哥毛万都以才华闻名，人们称他们为“小毛子”。他才华出众而任性旷达，擅长诗歌、乐府和填词，待人坦率，从不与人抵触。贤能的人大多喜爱他的才华，亲近他。但他也因为才华而遭人嫉妒；当时有诗人来向毛甡询问诗作高下，他略微排列了次序。有人听说后心怀厌恶，往往想设法中伤毛甡。他又困顿于诸生身份，家贫且遭逢战乱，便假装狂放，剃发穿黑衣，逃往山泽之间。其间仿效元人创作小令、杂曲来自我娱乐。仇敌摘取他的词句，诬为诽谤，谋划揭发并杀害他。后来审查发现没有事实，才没有治罪。毛甡自以为无罪，虽多次濒临死亡也不在意，反而更加不加防备。仇敌愤怒而无法发泄，便打开他的箱笥，拿出所著书籍焚毁；又想借别人的事情构陷他至死。乡里善待毛甡的人，都说他应当逃亡，含泪相别。于是他游历齐、楚、郑、卫、梁、宋之间，曾登嵩山，越过几座山峰；远望山景而悲怆，不能再登上去，便说：“我的力气衰退了，真令人悲伤！既贫困又多灾难，我将归向哪里呢？”毛甡所作诗歌，大多寄托于美人香草，用来抒写骚动激越的心情，情意缠绵而辞藻绮丽。他的小词、杂曲也纵横跌宕，按着节拍歌唱，能使人既凄凉又欣悦。他游历靖江时，卖酒的冯氏喜欢他的词，想私下亲近他。毛甡推辞说：“那位美人并不了解我，只把我当作狂人罢了。”于是径直离去，经过海陵，到达淮上。山阳县令朱禹锡过去很友善地对待毛甡，便召集各位名士词人，全部聚集来欢宴。吏部张新标父子都喜爱诗歌，家中有名园。中秋夜里会集宾客数十人，歌舞音乐一齐奏起。毛甡乘醉敲着盘子，作《明河篇》，共六百余字。到了天亮，淮上各家几乎都已传抄遍了。宣城施闰章从京师回来，看见这篇作品，称他为才子。从此毛甡客居淮上数月，留恋朋友不能离去。他虽然处境困穷，所到之处有时乞讨食物，但若不合他的心意，即使有人招请也不去。毛甡年轻时便得到华亭陈子龙的赏识，陈子龙评论他的文章说：“是才子的文章，然而沉溺于文酒之间，颇不爱惜自己。”他一生长于治诗，取毛氏、郑氏等诸家的说法加以折中，著有《毛诗省篇》。如今旧集大多焚毁，尚存诗词若干卷。朋友蔡大敬为他刻印流传于世。评论者说，他用沈约、宋之问的格律来运用温庭筠、李商隐的词调，当时少有能比的人。毛甡四十多岁还没有儿子，自己说将要客游终老。《石鹿山人传》石鹿山人，名希乔，字迁于，姓李，世代是徽州歙县人，因为擅长书法而客游四方。他跟随我交游十年，忠诚谨慎，从未有过过失；出入官舍，从未私取一文钱。听到有益的话就记录下来收藏；无论别人贵贱、聪愚、强弱，只要请他书写，他都答应，从不露出不满的脸色。遇到贤者，他便寻找出来，尊敬礼待；退下来时谦称自己没有才能。不了解他的人把他当佣工对待，他也不以为意。年轻时苦于贫困，曾经学习经商，没有成功，于是专心学习书法，通晓六书的大意。他奉行佛教戒律，不吃肉；有时不能供给伊蒲塞的斋食，便从别的饭菜中挑选蔬菜来吃。吃完便洗手漱口，诵读佛教经典，端坐到半夜。他相貌质朴老实，沉静而多才多艺。曾画石竹，摹刻人物，精于篆刻，双钩摹写法帖；又削竹制成臂阁和界尺，雕刻得灿然如同写生，手摸上去没有丝毫刀刻痕迹。即使近代濮阳仲谦号称竹工绝技，也不过如此。他曾替我雕刻两片，都被别人夺走。我劝他不要再做，但求取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他将近五十岁时得了脾病，屡屡不能进食，发作一次便加重一次。我认为他不宜久居外地，准备辞别我，返回山中，于是先略略编次他的事迹，作成小传。山人贤能而甘于劳作，贫困却不怨恨，不靠自己的劳动便不吃饭，不求别人知道自己，只是偶尔凭技艺显露才华。唉，如今天下人都只看外表，真正了解他的人太少了。山人曾经自己署名石鹿，所以我称他为石鹿山人。《张节妇詹氏传》张节妇詹氏，名纯，是宣城北郭人。祖父履道，任罗江县知县。节妇从小接受礼法教育，举止容貌端庄；十八岁时嫁给张士纬。士纬秀美明朗，擅长文章，当时称为双璧。结婚一年多，士纬早逝。节妇发誓不再嫁。父母曾怜惜她并劝她改嫁，她便断绝往来，不再回娘家省亲。因此公婆也不忍再提此事。徽州盗寇将要到来时，妇女们纷纷惊慌逃跑，都害怕她不能幸免。节妇仰天叹道：“怎么办呢？我只怕一旦情势危急，便只有一死罢了。”后来盗寇平定，终于没有发生事情。康熙乙卯年冬十一月甲午去世，享年二十七岁。她自称未亡人共八年。节妇孝顺谨慎地侍奉婆婆，脚不踏出门户，乡里的老妇人很少见过她的面。病重后，医生请求诊脉，她不肯；临死时还自己起身更换衣服，并告诫周身用品不要让男子接近。她亲手和婆婆诀别说：“媳妇不能继续侍奉婆婆，反而成为婆婆的累赘。除了一口棺材之外，希望不要花费钱财，以加重我的罪过。”说完便断气。张氏家族内外听说后都哭泣。了解节妇的人说：“这是不愿苟生的人死去，看待生还胜过看待死。”葬在漕塘后山，与丈夫合葬。这大概就是节妇的遗志。玉溪外史说：“从前王凝的妻子李氏，因为旅店主人误抓了她的手臂，便大为悲恸地说：‘我是妇人，这只手难道能被别人握住吗？’于是砍断手臂来表明志节。”欧阳氏在《五代史》中表彰了她，大概妇人守身的严格竟到了这样的地步。我看张节妇病危而死，始终不让医生切脉，连入殓的衣服也不许男子的手触碰，难道不是用死来防守自身吗？节妇的婆婆是我的妹妹。我深深怜悯节妇，偶尔把善于排遣的话告诉妹妹。节妇暗中听见后，便怨恨我，整天哭泣不吃饭。唉！我惭愧自己太晚才真正了解节妇。

译《施烈妇传》施烈妇姓徐，小字领姑，是宣城东乡人。父亲徐子仁和诸生施大德友善，烈妇刚出生便许配给施大德的儿子施之濬。两家都极其贫困，婚礼往来简略。烈妇十四岁时，乡里的豪强汤一泰看中了她，强行下聘。徐子仁拒绝了他，心中却十分畏惧；汤一泰蛮横地催促施家娶女归家。一泰大怒，接连催逼他们打官司，扬言“我一定要得到这个女子”。汤一泰是翰林某人的再从父，倚仗关系势力很大。郡县中数十上百名诸生都愤怒地到郡府申诉，汤一泰召集众人到郡门拦击施家。媒人和宗族长辈赶到，被打得头破身伤；又有几名诸生被揪打，伤及身体头发，场面汹汹，没人能够制止。当时烈妇正在等候审讯，住在城东旅舍，听说此事后害怕不能幸免，夜里等人熟睡，悄悄出门投水而死。这是万历二十七年五月初一。尸体捞出后，过了一天仍像活着一样；上下衣服缝合严密，看不见一寸肌肤。观看的人都叹息流泪。此地叫青鱼塘，靠近张睢阳庙，众人怜悯她草草停殡、暴露在外，便把尸体抬进庙廊。那时正值盛夏，尸水流出，却没有尸臭，也没有一只苍蝇敢靠近。郡守张德明亲临查看，惊异悲悼，按礼厚加抚恤；远近吊客络绎不绝，每天不计其数。起初抬进庙时，庙祝坚决拒绝，众人请神灵以筳卜决断，三次占卜都报说可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于是众人齐声如雷欢呼，都说：“张睢阳是忠臣，烈妇是节妇、烈女，本来就应当相见，没有什么可惭愧的。”督学御史陈子贞、操江都御史耿定力，也都极为感叹惊异。诸生和乡中父老请求在城东迎春巷左边建立祠堂，名为烈女祠。后来被有权势的仇家毁掉。崇祯改元后，巡按御史田惟嘉把此事上报朝廷，又重新修建，题额为“不泯香名祠”。后来祠址就在烈女墓旁，距离睢阳庙只有几百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玉溪外史说：“烈妇这样死去，真是明智啊！汤一泰正虎视眈眈，长官又在官府门前打伤数十上百名诸生；一个女子何必等到事情发生才作决定？她先行自决，便完成了从一而终的义理！当时仇敌诋毁她，说她的死并非烈妇本意。唉！那个缝合衣裳遮遍全身、暗中出门在夜里投水的人，究竟是谁驱使她这样做的呢？”本县过去有纪、胡二位妇人，被元兵俘获；纪氏咬断元兵手指而被杀，胡氏自己撞墙，脑裂而死。如今郡府前有双烈祠，每年祭祀不绝。施氏女子不是我的族人，我为她的遭遇悲伤，作此传记，把她附在纪、胡两位烈妇之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三烈妇传》于湖沈子因海上之事获罪，依法处死，妻妾中自杀的有三人。妻子方氏，知书达理，没有儿子；有妾汪氏、俞氏、鲍氏。方氏急忙引刀自杀未成，当晚没有死。顺治己亥年三月乙巳，沈子在江宁被处死。方氏痛哭昏绝，苏醒后走到几个妾面前发誓说：“妾与妻都应当以义追随同一个丈夫，夫君已经死得其所，未亡人也要为各位妾殉死。”几人都哭着说：“主人已经死了，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于是谨听她的命令。方氏便绝食七天，躺下不能起身。当时有关官署奉命办理此事，凡是获罪人家的家属都要没收入官；因此派媒婆监守，若有意外便治罪。汪氏、鲍氏假装和媒婆友好，一同吃饭饮酒，表示没有别的意图。半夜关上门自缢而死。第二天开门查看，汪氏把脖子系在床上，亲手拉扯帛带，指甲陷入掌中；鲍氏脖子上有环形血痕，却没有带子，大概是汪氏替鲍氏拉断绳带，然后自己再上吊。此时方氏已经绝食十天，听说后说：“这样可以到地下报答夫君，我死而无憾了。”于是闭眼而死。士大夫听说后，都大为惊叹。沈子确实是烈士，三位女子也都是奇特的妇人。方氏独自绝食十天而死，更加艰难。汪氏、鲍氏都是妾媵，汪氏又原本是娼妓，却能够相互扶持，一同完成此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君子因此更加赞许沈子能够做一个好丈夫。尸体过了几天，面色仍像活人一样。太平府知府、辽阳人李芝英亲自洒酒祭吊她们，称为“三烈妇”。俞氏过去很有才智，能言善辩。鲍氏临死时把怀中三岁的女儿托付给她，俞氏接受并抚养。她替三氏办理棺殓，登记她们的家产，只有俞氏抱着一个乳女。官吏怀疑她有所隐匿遗漏，反复追问。俞氏痛哭说：“我的主人实在没有儿子，如果一定要拷问追索，我只有和这个女儿一同死去殉葬。”因此官吏不能再为难沈氏家族，沈氏家族得以免罪；俞氏自己剃发做了尼姑，最终没有受辱。《黄氏皆令小传》嘉兴黄氏名媛介，字皆令，是同郡杨世功的妻子。她的祖先有显达之人。黄媛介性情善良聪慧，听见哥哥黄鼎读书的声音，欣然请求学习，因此通晓许多文史。已经许配给杨世功后，又有权势者爱慕她的才华，想强行夺取她。黄媛介说：“过贫困生活，是我的命。”最终还是嫁给杨世功。她梳着椎髻，亲自做汲水舂米等家务，作诗作画，临摹小楷书法，笔意萧散高远，没有女子的柔弱姿态。杨世功读书没有成就，于是劝她一同隐居。明朝初年，她跟随杨世功逃避兵乱，辗转迁徙，所到之处都有认识他们的人，时常赠送衣食。卞处士的妻子吴岩子以诗闻名，借给他们房屋，留住数月，和黄媛介成为文字上的朋友。她曾居住在山阴梅市，和各位名家、名媛、静女吟诗唱和，作有越游诗。回到湖上家中后，爱好她作品的人纷纷传抄她的书画；一时之间，名卿士大夫如吴祭酒、梅村等人都惊叹称异，她的名声日益增长。杨世功因此得以以布衣身份出游公卿之间，拿着书画片纸，有时可以换得数石米。黄媛介年近老年，悲伤杨世功没有家产，只能靠游历为生，便勉强和他共同承担劳苦，叹息说：“我听说妇人的道义是出门必须遮面，说话不能传出闺门。只要能够稍微供给稀粥，完成幼弱子女的婚嫁，我愿意守着几间屋子直到老死。”当时石吏部有一个女儿通晓书史，便从京城府邸寄来书信和礼物，强行聘请她做女老师。船到天津时，一个儿子德麟溺水而死。第二年，女儿本善又早夭，介于是没有子女了，十分苦闷。南归经过江宁，遇到贤能而有文才的佟夫人，便留在僻静园中养病半年，最终去世。遗留下诗一千多首，曾经招募人刊刻。她自述家世衰落，生长在蓼草荼草之间，饥饿时不吃邪蒿之类的野菜，疲倦时也不在弯曲的树木荫下休息。上天既然使我困乏，神灵也不甘心，于是借着这顽钝的资质和笔墨，来抒写幽深的情怀。倘若把这些诗交给蛀虫、蠹鱼和腐草去流传，转眼之间便消沉殆尽，实在令人遗恨。诗词风格酸楚而秀美，读者都为之悲伤。史氏说：“妇人凭才华而著名的，多得很。但很少有人德行完备；若没有德行而只有才华，也不过是无仪态之人，竟还被推重。李易安没有什么可说的；即使朱淑真嫁给庸俗之人，内心多有怏怏不平，她的诗本来就可以用来抒发怨恨吗！黄氏出身名门之女，把感情寄托在笔墨之间，安于贫困、践守约束，一生没有怨言，这才差不多可以称为女士了。”

译王白虹妾胡氏小传 禹航人王白虹的妾胡氏去世了，她原本是歌妓。过了一年，王白虹的哀悼仍未衰减，写了四章诗哭悼她，请我为她作传。信来过几次，我赞许她出身微贱而品行贤淑，不忍让她终于湮没无闻，因此写下这篇传记。胡氏名成静，江西萍乡人。八岁时被兵士掳掠到北方，长大后一直沦落在乐籍中。她自伤身份卑贱受辱，发誓一定要嫁给官人。王孝廉赴京参加公车考试时，把她纳为妾，带她回家。王白虹曾两次病重将死，胡氏昼夜侍奉汤药，才使他稍稍苏醒。回到家后，她调理饮食数月，始终像第一天那样忠诚谨慎。胡氏本来是因美色被选取的，但家中的米盐、针线、纺织等事务全都亲自承担。夫人把管钥等事务全交给她，王白虹任兴安令时，内务也都交给她办理，十分倚重她。后来又纳了新姬，她也没有一点怒色。王白虹遇事多凭意气，别人没有敢劝说的，唯独胡氏委婉地譬喻劝解。有时节日宴饮，她便流泪，感伤自己年少便离开父母，无法询问他们的消息，却还大略记得自己的籍贯。王白虹任兴安令时，有一名经营银矿的人是萍乡人，胡氏便托他回乡寻找自己的母亲。母亲找到后，母女却彼此不认识。兴安君指示说：“你还怀疑什么？她的体貌、骨相、声音和容貌都极其相似。”还怀疑什么呢？于是母女相抱痛哭，把她接到官舍奉养。王白虹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封公以下共八场丧事，前来送葬的有数百人，饮食和各种费用全由胡氏料理，没有一件事缺办。王白虹哭着说：“你的功劳已经超过正妻了。”但胡氏因此积劳成疾，所生的女儿又夭折；她不敢放声痛哭，内心却十分悲伤，不久便病死了。各位姬妾和奴仆都为她悲哀哭泣。起初，她刚在京师认识王白虹时，曾约定说：“您如果考中进士，一定要纳我为妾。”王白虹本来只是随口答应，胡氏却已经决心要做王白虹的妻子。王白虹落第后，远远看见她，便失声痛哭，上前相抱，眼泪沾湿两人的衣服，并且说：“您没有考中，并不至于失去官职；只是我不能成为您的正式妻子，死后也不能瞑目。”说完又大哭。王白虹认为她重情重义，便把她赎出，借债数百金。王白虹后来因纳妾之事受到牵累而死，也多亏了她的帮助。我由此才知道，人是贵在能够自己振作、奋发自立。假使胡氏只是庸常妇人，不能早早下定决心；即便王白虹是侠义丈夫，既然认识了她，却不能在失意时全心依靠她，王白虹必定不会纳她为妾。即使纳了她，若她只是依仗姿色、依恃宠爱，不过把她当作众妾来蓄养，时间一久宠爱衰减，也一定不能始终以礼相待、尊重她。唉，人难道可以不自己振拔吗！” 先叔父文学公砥园府君行状 唉！叔父去世时，我闰章客居京城，听到丧讯，号哭悲痛了七天，写文章祭奠他，却因呜咽而不能成篇。后来想到我的叔父孝顺友爱，能够做学问，擅长文章辞藻，却以诸生身份终老；又一生坎坷，遭受许多灾难，名声品行没有显扬于四方。此前，我闰章任刑部主事时，遇到 皇帝推恩，准备按本人的身份封赠，也可以推恩封赠叔父；但按照惯例不敢请求。如今叔父不幸去世，恐怕就这样湮没无闻，我伏在枕上饮泣到第十天，才略为整理出他的生平事迹。公讳誉，字次仲，晚年自号砥园。从高祖以下五代人都困于诸生身份。曾祖养默公讳志和，祖父思默公讳尹政，都有许多隐而不显的德行。父亲允升公讳弘猷，开始凭理学显名，有《中明子集》，世人称为中明先生，乡里为他立祠祭祀。中明公早逝，公比先父府君小十岁，侍奉长兄如同严父，举止进退合乎规矩，不敢任意说笑；然而总是把美味让给兄长，兄弟之间相处十分亲密欢悦。曾经感叹骨肉亲人接连去世，月夜里相抱痛哭，希望世世代代都做兄弟。公在阳羡读书共七个月，还没有回家。先府君同客人吃饭，煮了池鱼，忽然叹道：“我弟弟出门时鱼才一寸左右，如今已经长到一尺了，弟弟还客居在外。”于是流泪放下了筷子。不久先府君去世，公震惊悲痛，倒地昏厥，几次断气后才苏醒。服丧期满后，悲哀仍未停止；每年忌日祭奠，必定哭泣，进献祭品时一定下跪。闰章叩头哭着请求他按兄弟之礼相待，公急忙哭道：“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我一生都把他当父亲侍奉。”因此终身没有改变。壬辰年，母亲吴太孺人去世，公服丧竭尽哀痛，三天水浆不入口，乡里都以孝著称。闰章三岁丧母，九岁时患疳病，几乎死去；先府君临终嘱托公照料他，并且告诫不要像爱护禽兽牛犊那样溺爱他。公抚养闰章超过亲生子，稍稍长大后便严格督促。闰章向公学习文章，公指点传授其中曲折，全部合乎法度。等到闰章考中进士，公又高兴又流泪说：“可惜你的父亲没有来得及看到。”后来闰章任比部官员，出任齐鲁学政，公一定命他努力，以光大祖父的德业。当时公与家人同居，主管家户，任官所得俸禄不敢稍有私用。闰章任满于山东回家时，跪着把所有俸禄交给公，倾尽钱囊，没有剩余，家人都暗中认为他太少。公却怡然说道：“做官能守持到这个样子，我就没有忧虑了。”公性情慷慨爽直，富有胆略，遇到事情立即办理，写文章时文思不停。年轻时，督学御史贾公以一日七篇文章的考试，选拔他补为诸生中的优等。崇祯庚午年乡试，主考官非常赞赏他的文章，却因一句话受到压抑，时论都为他惋惜。公正当壮年，族中父老因其贤能推举他为宗正，他不肯就任；于是又请县令，坚决嘱托他担任，众人都接受约束，没有人敢喧哗。他对人正直敢言，喜欢把话说尽；有时当面指责别人的过失，听到别人有一件善行，就急忙称赞。至于排解纷争困难，往往凭几句话就能当即解决；替人谋划时推心置腹，毫不偏私。即使那些忌惮公、不愿亲近他的人，也都感叹自己远远不及他。中年时家道衰落，变卖产业得到几百金；有故人强行借去一半，借钱的人并不贫穷，最终欠着不还，公也放置不问，不去计较。饥荒之年，让全家吃了一百多天粥，节省米粮来赡养族人。有人以鳏居贫困相告，即使钱袋空了，他也不忍不替人解困。曾经一天之内为疏远亲属玉亨、玉瑞两人办婚事；其他救济故旧、帮助婚丧、置办棺材、掩埋死者的事情，多得无法一一记载。家中遇到喜事，常常亲自卜选墓地；安葬先世五位亲人，又因为亡友刘伯阳先生没有儿子，便把他葬在先人的墓地旁，表示让他的子孙世代附葬并享祭。郡里有同仁馆，凶悍士兵闯入，毁坏房屋，公独自出面修葺。又在湖北建置云山书院，购买田地、立碑，使每年供给学者考察德行、学习礼仪而不废弛；那里都是先祖父过去讲学的地方。自龙溪、旴江诸位先生以来，学者承袭流风却失去了宗旨，有的沉沦于虚无之说；公多次同他们讲论，亲自实践，用力驳正。居家教诫子弟，必定引用先人的训言，归本于理学，年老多病后仍更加谆谆反复。子弟不遵守教诫，他就常常自我责罚说：“我不能以身作则，这是我的罪过。” 常常流下眼泪。先后多次遭兵乱侵扰，都凭智慧使全家保全。经过石臼湖时，风势迅急，船毁坏了，水已经没到膝盖，他仍然稳坐不动。性情以接近显贵为耻，所交往的大多是先世的老友；同辈中有布衣朋友志趣相投，到老也没有衰减。只有我的老师泾川章君允成、山阴张君荀仲等二三位君子而已。他常常感叹富贵容易败坏德行，贫贱之中很少有堕落品行的人，所以一生穷困到老，始终坦然自若。戊午年。

译皇帝征召博学宏词之臣，闰章的名字列在推荐文书中，两次辞谢都没有被允许。公倚着拐杖命令他说：这是圣明天子的旷世恩典，即使你的父亲在世，也不能把你留下，你去吧。等到辞别时，父子相抱哭泣，宾客、车夫、亲属随从，看见的人也都哭了。过了七个月，公便去世了，唉，真令人悲痛！公身体强健，饭量很好，不怕艰苦劳累；晚年患病，拖延了数年，亲自写下遗嘱，命令不要举行佛事，不要用牲畜祭祀，不要设置旌幛、撰写诔词，不要把棺材停留在家中，死后就葬在父兄墓域。如今我的弟弟闰严来信说，因听术士的话，把公另葬在双溪远祖坟墓前数步之处，这并非公的遗愿。公生于明万历壬寅年五月二十六日，康熙己未年正月四日寿终正寝，享年七十八岁。娶冯氏，生子闰严，为郡庠生；侧室陈氏，生闰阮，为邑庠生；韩氏，生闰毓，年纪还小。公的文稿散失，有诗二卷，构思奇特、才华出众，为当时人所传诵。将把它附入先集流传，我谨慎地采录他的万分之一的言行，伏望当世贤能而有文才的人加以采择并重视它。若能得到一句评价，我岂敢忘记这流传百世的恩赐。” 《学余堂文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十八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写 碑文 《禹庙碑记》己亥年春，兖州宁阳县北三十里处，新修的禹庙落成。主持此事的是工部屯田员外郎刘元琬君，他写信来请我作记。某月某日，闰章谨记如下：唉！我读《禹贡》，感叹大禹的明德流传久远。大禹治理洪水，走遍天下，乘舟车、橇和檋，往来东西南北，辛劳十三年，三次经过家门都没有进去，终于告成。百姓淡忘了灾害，而他的恩泽深入人心，就像江河在大地中流行。只要有呼吸、饮食、踏土而居的人，本来都应当家家祭祀、户户祭享。何况河川湖泽险要，漕运水道是交通要害，水流奔腾凶猛，冲击山石、冲决堤坝，丘陵也不能堵塞它的溃口，万人之勇也无从施展。神灵实际上主管这些，使人享受水利，有谁能不在这片土地上祭祀他呢？宁阳旧有禹庙，下面临近汶河，所在的地方叫堽城坝。元至正初年修筑堤坝来遏制汶水，使它向南流入洸水，注入漕渠，以通行贡赋。然而水势冲击浩大，不能遏止，土堰随即决口。明成化年间改为石堰，过了很久又毁坏，损伤庄稼，漂没房屋，漕渠也因此干涸。万历中期又重新修建，堤坝得以不废；即使有小的决口和泄水，也及时修筑，不再成为百姓的大患。工部中主管河道泉源事务的官员，每年曾多次巡视这里。禹庙距离河岸半里，而河道使者春秋两季只来祭祀，依仗神灵却不加修缮。丁酉年六月，闰章从齐地赴鲁地考校士子，河水暴涨，淹没了堤坝；一只小船破漏，只能容纳几个人。两个人划船，两个人捧出船里的水，这才勉强渡过。随行骑兵不能等待，解下马鞍涉过急流，人与马一同失散；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从深渊中出来，仿佛有人扶掖他们。我当时正坐在庙里，那些人叩拜庙门，哭着说：‘是神救活了我，果然如此啊！’庙宇原来高大壮丽，庭院中的柏树盘曲挺拔，像龙的形状，都是几百年的古树。经过战乱，庙宇将要毁坏，风吹雨剥，神灵也没有安居之所。我问当地百姓：‘为什么不修葺它呢？’他们说：‘年成不好，民力已经耗尽了。’我建议由官府出力，不要役使百姓，并把此事告诉总河尚书杨公。杨公赞同并答应了，交给屯田员外郎刘君办理。刘君遍告同僚，共同襄助谋划。工程历时十四个月，费用六百缗，材料坚固精良，围墙周密牢固，殿宇高大通达，丹青彩绘之类洁净而华美。正逢年成丰收，漕运之水安定，百姓居室安宁。乡人宰杀牲畜、洒酒祭祀，歌颂神的德行，闰章又为此系诗一首。诗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骑〕 上帝赐予玄圭，禹于是安定九州；包容海水，涵盖山岳，这片土地因而称为禹的疆域。汶水、泗水之间，是鱼龙居住的地方；水流湍急凶猛，冲决堤岸，光靠畚箕铁锹也无济于事，于是庄严举行神灵祭祀，在暗中护卫、抵御灾患。汶水和洸水安稳流淌，漕渠输送灌溉；战乱兴起以后，祭祀礼器荒废，然而上帝并不怨恨悲痛，哀怜我们的民力。暑雨暴涨，服役的民众极其危险；他们已经沉没却又得以出来，并非神灵偏爱，实在是神灵在天。神乘着蛟龙、驾驭螭龙降临，神灵到来时，仿佛看见了神异的旗帜。砍伐木材建造庙宇，祭祀之事完备举行；役使没有百姓受病，神也获得了安宁的居所。百姓祭祀神灵，用桂和椒作供品；鼓声咚咚，欢乐陶然。神灵享用祭祀的报答，是黍稷成千上万；填平沟渠、堵塞水道，鱼鳖繁殖，钜野不泛滥，鱼山不崩平，船只通行便利，百姓不受惊扰。于是刻琢坚贞的美石，来铭刻这篇文章；千秋百世，保佑我们的百姓。”

译《周公庙碑记》二帝三王的道在天地之间流行并盛大显著，长久而不衰落，究竟是谁造成的？是因为周公、孔子相继出现，集其大成。周公身居高位，制定礼乐，治理国家，使道得以施行；孔子处在下位而困穷，删定、阐述典籍，垂示《春秋》的戒诫，使道得以彰明。身居上位较容易，处在下位较困难；道的施行所能达到的范围，有时会终止，而道理的彰明所传布的范围，浩大得不知道何时穷尽。孔子所做的事，超越尧舜，是有生民以来从未有过的。然而周公所做的事，盛大而完备；他鉴取夏商二代并兼采三王之制，成就文王、武王的德业。《周礼》《周官》等书，上至天地的广大、鬼神的幽隐，下至虫鱼草木的细微、官制事务的曲折，没有不包罗并细加分析，纵横交错、气势磅礴而无所遗漏的，实在是二帝三王从未有过的。孔子俯仰古今，总是感叹说：‘遵从周礼，遵从周礼！’梦中见到周公，也没有不长叹的，屡次表达敬意；由此可知周公事业的艰难。唐武德二年，开始诏令国子学建立周公、孔子庙，以周公为先圣，孔子配祀。当时周公面向南，孔子面向西。贞观以后，采纳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的意见，认为周公制作礼乐，应当同王者一样，于是停止专门祭祀周公，以孔子为先圣，面向南，颜渊配祀为先师，而周公则配祀武王。周公的祭祀，是百世不应废止的。鲁国是周公的封地，鲁国历代先公世代守护祭祀，礼乐全都完备。韩宣子出使访问来到鲁国，第一次看到《易》的传文和《春秋》，感叹说：‘周礼全都保存在鲁国了！’孔子和七十弟子的门徒中，鲁地的名贤一代代涌现；流传到秦汉时期，兵戈交战之中，诸生仍诵读、遵行孔氏之法，琴弦声不断，而尊贤亲亲的风气尚且存在，天下歌颂周公的德行也没有衰减。如今孔子庙遍享四海万国，在阙里受到的崇祀尤其盛大；可是周公祠庙经受风雨，破败漏雨，鲁公配祀的神位也被丢在荒草之中。鲁国人本应有人经过这里便欷歔叹息，徘徊不忍离去；如果却没有听说修葺之事，就是治理此地官员的责任。应当依照旧制谋求更新，使周公、鲁公各有享祀。四方远道来观的人，进入孔子庙，感叹教化恩泽流传久远；进入周公庙，追念其制作礼乐的盛大，又想到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询问礼制，便会慨然仿佛同孔子一同上下进退。尊贤亲亲的风气，应当世世代代传下去而没有尽头。这项工程开始时，是周公后裔东野云鹤来告诉我的；我首先捐出百金，嘱托曲阜世令孔君惟淳办理，鲁地士大夫也共同襄助。戊戌年冬天开始动工，预定己亥年秋天完成。工程落成。《重修正阳门汉汉寿亭侯庙碑》【代作】天下各地的学校都祭祀孔子，海内外没有不遍设的。至于京师，则 天子面向北祭祀孔子，每年都把它作为典礼，这是有生民以来从未有过的。继孔子之后，庙祀最为显赫的，只有汉前将军关侯。凡是说着鸟言、穿着草衣，来自异域远岛的地方，建造高大的建筑和雕饰的宫殿，光彩照耀云日的，不知有亿万之多。自古以来，义士仁人中振作起来、施展不世之才略的很多；有的只在一方专门祭祀，有的也只延续数代。关侯的祭祀既显赫又遍及天下，时间越久反而越盛，几千年来春秋伏腊，享祀之礼从未缺少，真是盛大啊！京师大概是天下首善之地，正阳门是 天子乘坐万乘车驾出入时必先经过的地方。关侯在这里享受祭祀，显明神灵、表彰功绩，封号不断增加。四方前来庙下进献礼物的人，无不敬畏他的威严、仰慕他的功烈，纷纷叩拜。恐怕后来有人卜问祈求，也会像回声一样得到应验。关侯的功劳关系到军国大事，恩泽遍及百姓，明亮如日月高悬天空，浩荡如江河流行大地，充满四周、遍布各处，旁及无边无际。难道一定要选择一个地方来安置他的神灵吗？上天眷顾有德之人，鬼神使善者获福；修明自己的德行来进献馨香，关侯所凭依的地方，将在这里。如今 天子登坛告祭上天，遍礼群望之神；我曾经恭谨地亲自来到庙廷，在庙上御书“忠义”二字。关侯持着彩虹般的旌旗、玉制的符节，神采洋洋地在左右升降；愿他拱卫天阙，和合、护翼百灵来保佑我国。国家无疆的福祚，理应把这座庙看得比其他郡国的祠庙更加特殊。庙中原有碑，是明代翰林修撰焦公竑撰记、礼部尚书董公其昌书写在石上的，歌颂关侯的威德，已经很崇高了。年代久远，庙宇渐渐破败；江阴籍宦官君廷弼以旧家子弟的身份来主持庙务，修补旧处、整治新处，历时三年，又请求立碑。我认为关侯的义烈光明灿烂，人人都能说出；赞许宦氏的请求，便用迎神、送神之曲来助成此事，歌词如下：神灵降临时，举起桂木旗帜，乘着赤豹，驾着虹霓。祥云出现，祥风相随；献上兰草酿成的美酒，吹奏凤笙。打开天门，聚集众神。神灵离去时，和鸾之铃声响起，回到北边水洲，飞翔在太清之境；清和之气播散，嘉禾生长，和风吹拂，雨水扫除欃枪星的灾象，使士女安宁，海内太平。

译《重建东岳庙记》古代祭祀神灵，虽然祭祀却不亵渎，敬奉神灵却不听凭神灵的意志。上自天子下至庶人，各有祭祀的典制；不是自己所应祭祀的，就不敢祭祀，用来彰明礼制、辨别义理。泰山是五岳之长，《尚书》说燔柴祭天、遥望祭祀岱宗，天子巡狩便从这里开始，大概是天子的专务。在境内，只有鲁侯可以祭泰山；季氏擅自举行祭祀，孔子还讥刺他，何况地位更低的人呢？因此古代把五岳比作三公，却没有封赐尊号。涉及泰山的事务，只有祭告而没有封禅。封禅之说，见于《管子》；其中所说的七十二位君主，大概已经无法考证。自秦汉直到唐宋，喜欢谈论封禅，因此兴建宫观祠庙，又把神灵人格化，把帝王尊号加给神灵。明洪武年间，才正式称为“东岳泰山之神”；遇有大事，派遣使者奉天子册书前去祭告，虽然没有举行巡狩的典礼，却同古代燔柴望祭的意义相同。如今距离古代越来越远，祭祀的意义不明白，世俗崇尚祈祷祭祀，士女磨破脚跟、结起厚茧，像影子追随形体、回声应和声音一样纷纷赶来，奔赴泰山祭祀，没有片刻空闲。高建庙宇、装饰殿堂，史官和巫觋纷纷而来，窥求自己想得到的东西，难道不是把神灵当作交易对象吗？济南府治所距离泰山一百多里，所到之处祭祀岳神的很多。城南的岳庙最为重要，起始于宋元时期，历经明弘治、万历两次增修；崇祯己卯年灾害发生前，提学凃君倡议募款修缮，工程历时二十年，费用累计数万，恢复旧制又加以扩建。朱红屋脊、碧色琉璃瓦，椽栋高大巍峨；左右重重宫殿，众神都得到祭祀。我任期届满将要回乡，道士任志德和众位父老请求我作文记载。我于是郑重向众人说明：“这里是古代天子燔柴望祭之处，是先代鲁侯所守护祭祀的地方，也是大夫以下不得祭祀的地方。你们不要因为神在这里享用祭品，就认为神灵容易取悦。那些抵御灾害、降云行雨、对百姓有功德的，都应当祭祀，这是用来报答神的恩惠，并不是谄媚。”

译《尚书》说：“顺从天意就吉祥，违逆天意就凶险；皇天并不偏爱某个人，只帮助善人。” 《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诗经》说：“怀柔百神，直到河流高山；赐福善人、降祸淫恶，是上天的法则。”敬畏鬼神而不亲近依赖它们，是智者的行为。帝从震方而出，震是东方，是万物开始生长的地方。泰山是东岳，降云雨不到一个早晨便遍及天下，而此地在泰山脚下，最先、最厚地承受恩泽，实在不敢忘记神的赐予。如今竭尽力量表达诚意，云集雷动，进入庙中像尊敬天地一样尊敬神灵，像畏惧雷霆一样畏惧神灵，可以说是恭敬了。但回去以后还应当反省说：‘某件事善，可以告诉神；某件事不善，神一定会发怒。我们恐惧警戒、修养反省，彼此熏陶。’应当去除虚矫欺诬，用善行告诉神灵自己没有罪过。这样以后，风雨按时而来，灾害于是止息，黍稷丰收，五谷成熟。士女所依凭的神灵，正应当存在于此。否则，亵渎神灵以求福，鬼神会窥视他的家室。不要因为神在这里享用祭品，就以为神灵容易取悦。”父老听后，恍然明白地说：“好。”于是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文。《神冈山庙碑》庐陵以南十里有神冈山，山上的庙叫惠祐庙，祭祀彭城人刘太守。此山原名翠峰，因为庙中神灵非常显赫，众人把他奉为神，便都称为神冈。刘公名竺，在陈朝任庐陵太守，政绩使郡中百姓得到治理。他去世后，百姓悲痛思念，呼喊说：‘刘公给了我们本地美好的恩惠，我们这些小民不敢忘记。’于是选择地点祭祀他，在山冈上建庙。雨旸不调，百谷不成熟，疾病不能及时消除，凡有所祈求却不能得到、又没有别处可以求告的，便都归向神灵。起初，县里有个叫龙昌裔的人，家中积存粮食牟利；年成饥荒时，他仍催促出售粮食。有一年大旱，他私下祈求神灵，希望再过一个月也不要下雨。当天就下了大雨，雷震死了昌裔，他死在庙下；查看他的头发中，发现了祈求旱灾的文辞。于是百姓中怀有恶意、不仁厚的人，都心惊胆战、魂魄丧失，赶快逃走，不敢进入庙中。神灵的威力因此大为显现。南唐保大年间，赠号工部尚书明惠侯；宋宣和年间赐庙额为惠祐庙；绍兴三年封为嘉应侯。徐铉、胡铨先后记载过这件事。此山曲折盘旋，靠近江边；水清林茂，山川云物的美景，都可以登高远望。我偶尔随宾客僚属前来游览，看见庙碑石毁坏、文字残缺，便对庐陵县令于君藻说：‘刘公的恩泽在于百姓，享受这片土地的祭祀，祈求他往往都能应验；又能奋发余威，打击顽固贪婪之人，震动视听，补足官吏职权所不能达到的地方。他既有恩惠又有义行，如今碑版残缺剥落，即使有记载其事的传记，后来来观看的人也突然无从查考，凭什么彰显神的德行、禁止百姓为非作歹呢？’于君说：‘请备办石料，您来撰写碑文吧。’于是我把他的事迹大书于石，并附上一首歌来享祭神灵。歌词说：山的高处，云气油油。公驾车出游啊，挥动赤蚪之鞭。驱逐猛兽啊，使我们得到安宁。山的曲处，枫树茂盛。公将降临啊，彩虹般的旌旗滋润我的禾苗啊，甘雨纷纷降落。敲击鼍鼓啊，进献江边的香草。公停下车驾啊，饮食宴享而欢乐。山有冈岭啊，水有尽头。公离去啊，为何来得这样迟？生前是我们的牧守啊，死后是我们的老师。谁敢不遵从？公自会知道。” 《大洋洲英祐侯萧公庙碑》活着是人，死后成为神，古代是有这种人的。活着就能显神通，三代相继显灵，出入风涛之间，使人从鲸、鲵、蛟、蜃的洞穴中脱险，顷刻之间显现出神奇莫测的能力，此前从未听说过。大概是从英祐侯萧公开始的。他的祖先是河南人，宋咸淳年间，兰芳公任吉州刺史，死后葬在吉州。他的儿子伯轩公迁居淦县大洋洲，曾跟随谢真人游学。晚年能够预知未来，死后成为水神。他的儿子祥叔公更加修炼道术，神迹也更加显著。英祐侯是祥叔公的次子，名天任，额头宽大、胡须修长，幼年便通晓神术，把水面看作平地。他曾闭目端坐，过了很久才苏醒；有人问他，他说：‘我救了某处翻船的人。’他手掌之间常常会得到船中的物品；根据物品寻找地点，果然有船毁坏而有人获救。每逢年节，乡人邀请他饮酒，有时相隔异地却同时举行宴饮，侯爷处处都在座。淦地人惊呼‘萧老官’，把他当作神。‘老官’是当地俗语中的尊称。直到今天人们还传述这些话。唉！侯爷生前处在乡里，难道就已经神奇了吗？还是侯爷原本只是偶然发生了这些事，后来才这样传闻呢？他享年八十一岁，绝食端坐十多天，吃下一块白石便化去。遗嘱说不要置棺，不要下葬，用巨大的木桶覆盖，收藏在庙中。这是明永乐三年的事。十四年后，朝廷派使者出使西洋航海，船只将要倾覆，听说萧侯救他们脱险，便下诏封为英祐侯。景泰三年，征讨武冈苗族叛乱，侯爷托梦说苗人即将归顺，于是派遣他的后裔萧鸣运送庙中香钱二百缗去慰劳军队。不久苗人果然接受安抚，事情上报后，又加封“灵通广济显应”的尊号。大洋洲新庙按时祭祀，其他因疾病、瘟疫、水灾、旱灾前去祈祷而得到应验的事情，多得无法记载。凡所在河岸江边都祭祀他，船夫依靠他来保命，却没有人能详细说清他的世代和品行。万历年间，泰和郭尚书子章才完整记载下来，作为庙志。起初，子章以参政身份赴浙江任职，经过庙下时，夫人的船搁浅不能行进；夜里梦见侯爷说：‘夫人不要忧虑，明天就可以走了。’又托梦告诉郭尚书：‘好好保重自己。’第二天水涨，船便开动了。后来郭子章累官至尚书，答应为侯爷刻石，但没有实现。又过了七年，侯爷托梦给同乡甘生允蚪，仿佛是催促尚书。郭子章惭愧地说：‘我将要辜负神灵，赶紧像这样整理叙述出来。’唉！侯爷的功德显著于军国和百姓，真是光明盛大啊！他又不时向人托梦，仿佛相互约定、随即应答；神灵究竟向人求取什么呢？” 难道这不就是所谓鬼神之德盛大而不可测量吗？当今世上所称的水神，神迹发源于江西的，称为萧、晏二公，因为他们都是临江人。晏公生于元代，名戍仔，封为平浪侯，另有祠庙在清江镇。按照旧例，任临江官员的，初到时先拜谒晏公，离任时则祭祀萧公，这种祭祀的意义不知依据什么。凡郡中官吏百姓有事要到江淮、河北或四方服役，必先斋戒，赶到大洋洲占卜吉日后才出发。康熙六年，我以湖西道身份入京朝觐，将要北上，并且带着家眷同行；秋冬之际，鄱阳湖多北风，我担心耽误朝觐期限，便向神灵祈祷，请求赐给顺风渡行，并愿意为庙作铭。等到湖上果然风向便利，众人都认为是神力，于是我又为他作了这篇碑文。大意是：萧氏世代积德、喜好道术，侯爷尤其早慧；经史群籍一经过目便能深通，因此三代都显神灵，到侯爷时尤其盛大。铭文说：

译光明灿烂啊！萧侯是萧氏牧守之后，根基深厚、枝叶繁茂，三代中挺立出英杰。皇祖和父亲，开始显灵，奇异之事层层出现。当时无人给我安排名位，于是我主管那幽昧的事务。江河没有比这更险的地方，我守护并主管它。侯爷天生聪颖卓异，上帝开启他的心灵。他以江湖为衽席，蜓、蝘、蛟、龙分化形体、出入魂魄；鬼神施展力量，临近化境便辟谷，餐食霞气，驾驭风云。于是抵御灾患，护卫国家。海南的苗族服从归顺，那地方并不遥远。拯救危难、辅助顺化，封赏不断增加。陈列牲畜、滤酒祭祀，庭院中设卜、奏笙歌，祭器陈列整齐。鱼鳖鲿鲨等水族，真诚祭祀无不来享。并非偏私于某一个人，而是以此征验世代、考察德行。尚书为他作碑。从前我的老师孔子不谈怪异鬼神；侯爷的功德实在光明显赫，恩泽遍及百姓。我考察他的事迹大略，不陈述巫觋之言。笥山萧水，长久承续这光明的祭祀。” 《孝通庙碑记》分宜昌山渡西边有一座庙，当地人称它为圣母，询问此庙来历却没有人知道。查阅郡志，得到卢肇所作《阅城君庙记》，其中说得颇为怪异：秦朝末年，有一位温姓老妇，守寡而没有儿子，在水边得到一枚巨大的卵，用衣物覆盖它；过了很久，雷电交作，一条龙从卵中出来。老妇并不害怕，于是像养育儿子一样养龙，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龙。龙每天出去捕鱼，为母亲准备食物。有一天，老妇在江边剖鱼，龙尾碰到刀刃，断了几寸，于是惊惧离去。老妇叹息怨恨，如同失去了儿子。后来老妇去世，乡里人把她葬在岸边。龙于是变成人形，穿着丧服，告诉人们说：‘这里将要发生水灾，不能把我的母亲藏在这里。’夜里大风雷电，龙把坟墓迁到山顶；坟墓封土像一座房屋，穿丧服的人忽然不见了。当地人觉得奇异，于是为他立祠。不久龙降临祠堂，尾巴稍稍秃缺，身体蜿蜒变化，形状不固定，祈祷祭祀往往都能应验。又传说龙有伯、叔、季三兄弟。唐元和年间，卢肇任官南越，经过祠庙下，梦见龙伯说：‘您将要治理西江的一个县，应当祭祀我。’太和五年，卢肇果然来到宜春，于是在昌山渡右边修治祠庙。卢肇的记载大略如此，并且称它为孝龙，作铭赞美道：‘龙有孝敬之心，使百姓敦厚和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我读到这些话，很赞赏他的说法。袁州处在江山险峻偏僻之地，旧称龙窟；例如仰山之神，二萧氏也都是龙，寄托形体于人，又从彭蠡返回人间，事情与这里相近；但此龙特别以孝著称。而且昌山峡古代称为伤山，因为那里的石头像牙齿一样尖利，船只常常撞破沉没。直到今天，船夫上下往来仍依靠神灵而不感到恐惧，就像子女依靠父母一样；这说明神灵孝敬亲人，又把慈爱施及百姓。《诗经》说：‘孝思不匮，永锡尔类。’难道说的就是龙吗？庙本应祭祀龙伯，但旧名却叫龙母，大概是尊崇他所报答的对象。卢氏把名字改写成“阅城君”，认为其母是阅城人。考察方舆图记，古代的悦城在广东德庆州，有温媪墓，记载温媪死后葬在江边，龙子曾来到墓旁，盘旋水浪、转动泥沙形成坟墓，与卢氏记载稍有不同。又考察揭徯斯所作《峡江龙母祠记》，说大观二年赐庙额为“孝通之庙”，古祠在悦城。卢氏把“悦”写成“阅”，是错误的。我认为“孝通”这个名称正确而且可以成为风教，于是改写匾额为“孝通庙”，记下事情的大略，仍把卢氏碑另刻在庙的左边，等待博雅之士一同考察。” 《双溪李公桥碣》这座桥旧名李公桥，因为它是从李公开始修建的。明初称作双溪渡，山谷间水势涨大，船只常常翻覆沉没。正德四年，任宣城县主簿的李公经过这里，怜悯这种情况，开始修建石桥；但力量不够，便向众人呼吁，没有人响应，于是派人回乡卖掉几十辆骡车，得到数百两白银，交给他的侄子杲主持修桥。桥落成时，他因忧劳而离任。有人请他为桥命名，他谢绝说：‘没有必要命名。’于是县中父老带着叹息和眼泪，回头称颂说：‘李公桥。’这些话都记载在贡待诏汝成的文章中。崇祯甲戌年发生大水，漂来的木头堆积如山，桥被冲毁。知县事新昌人陈泰来公和举人沈寿岳君召集众人重修，但前代碑刻都破裂沉入水中。当地人又习惯称它为‘双桥’。我担心李公的名字将要湮没，唉！世上有些人只是拿着主簿的簿册、奔走办事的小吏，俸禄仅够养活妻子儿女，却一味追逐钱财，聚敛争夺升斗之利，忙得无暇他顾；但哪里肯为地方兴办有利之事，挽起衣袖筹划开端，倾尽家产，役使子弟，竭尽力量直到工程完成，始终不改变呢？假如李公把几千金装入钱袋带回去留给子孙，不久便会花光，与这座桥相比又怎么样呢？君子救助万物，只在于他的德行，而不在于他的名声。我们这些人承受了他的恩德，对他的思念就像人们思念召伯的甘棠一样，世世代代不敢忘记。召伯的堤坝、白公的水渠、苏公的堤防，都以他们的姓氏命名，用来记载其创建的由来。崔雍州治理渭水，得到几百根大木材，便用来修桥，百姓还把桥称为‘崔公桥’。与李公相比，难易相差十倍百倍。唉！宛东郭上下的两座桥，是袁公旭开始修建的；东溪桥，是王公嘉宾开始修建的；他们都是郡守，不仅尽力而为，也都拿出自己的财力，并且有祠庙祭祀。双溪桥是县主簿李公开始修建的，又大多独自出资，反而没有祠祀，这又凭什么来劝勉后来的人呢？于是我向父老咨询，为李公奉立木主、建立祠堂，又在桥上刻碑，大书‘古李公桥’。李公名文，字载道，是兖州峄阳人，以国子生身份来任主簿；据称他任官清廉敏干，大概是古代的循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章〕 《李于鳞先生墓碑》唉！有明三百年间，著作家很多。近代词人多称王、李，大概指的是王元美、李于鳞。王元美虎视四海，唯独急切推重于鳞，说：‘汉朝有两位司马，我这一代有一个攀龙。’他大概是自认为不如而甘居其下。直到今天，家家收藏他的书，人们都听说他的姓名，传诵他的流风遗韵而不衰。我任济南学政时，询问他的故里，便前往凭吊他的墓；但他的子孙已经衰微得很，没有能够说清情况的人。后来从乡中先生郝给谏那里查得详情，便同藩使陈君、兵巡陆君一起骑马前往。墓在城西五里左右，大家都下马拜祭。大概是在药山脚下，墓没有封土，也没有树立墓表。我低回徘徊了很久，彼此相顾叹息。于鳞平生自负才华，性情简傲，退居鲍山时，权贵官员车盖相连而来，他甚至让车舆随从停下，自己守在门内，躺着不起身迎接。如今还不到一百年，荒草孤坟，没人禁止樵采，牛羊在坟上来回践踏。这正是雍门周所哀吟、孟尝君所流泪的情景，何况那些湮没无闻的人呢？墓旁有一座丰碑倒在地上，没有文字。陈君回头对我说：‘它等待您，已经很久了。’我谢绝说自己才疏学浅，于是为他立碑作表，写道：‘先生名攀龙，字于鳞，号沧溟。嘉靖甲辰年考中进士，任刑部郎中，出任顺德知府，因政绩考核优异，升为关中学使；后来因为不肯奉行台臣檄令作文，便自行免职归乡。’

译后来再次起用，任河南按察使，去世，享年五十七岁。他的政绩详见殷正甫《志铭》和《王元美传》，这里不再详论。论到他的著述，于鳞平生不是先秦两汉的书就不读，不是王、吴殷、许、宗、徐等人就不与之交好。他作诗，环顾当时诸位诗家，若不是全部出在他之下，就是根本不在其列。考察词赋这一科，可以说是一个高谈古道、以求仕进的狂士。他的七言近体诗，高雅华美，典雅绮丽，有“峨眉高入半天”的气象；选出其中最优秀的，足以使千人之作全都黯然失色。他的乐府、五言古诗摹拟汉魏，古文词摹拟《左传》《国语》等先秦作品，自我推许很高。至于王元美所推崇的作品，未免有些过分。总而言之，这不是近代那些小家能够插手相比的。文章之道，有利有钝：小成则称霸，大成则称王。于鳞从沧海之滨崛起，在泗水流域称雄；诸侯之中主盟中原，燕、秦、吴、楚的人都一致尊奉他，如同黄河、泰山一样。又像太原公子，远望便有王者之气，这实在是万夫之雄。后世的学者，生在百代之后，听闻于鳞的风采，都会振衣高步，追踪古代作者。于鳞大概有振兴衰颓文风的功劳了。我将寻访他的子孙，修葺他的白雪楼，作为于鳞的别馆，并先从修治他的墓开始。唉！于鳞的文章，不必等待我的话就已经可以定论了。至于他的坟墓如果不修治，碑刻不能流传，那就是后来起而继承者的责任，所以写下这篇文章。礼部左侍郎兼秘书院侍读学士、安邑人吕公去世三年后，宣城施闰章写信给他的家人，求得他的志状，但安葬之事已经办完了。闰章列名弟子之中，于是考察他的德行，撰写碑文，刻在墓上说：“公名崇烈，字伯承，世代居住在安邑的运城。远祖有名叫吕完的，结庐守墓而使狼驯服，邑志称他为孝子。曾祖父吕德、祖父吕万里、父亲吕国祚，都积蓄德行而不出仕，把功名发显寄托在公身上；后来都因公显贵，屡次追赠，声名显赫。公在明末考中癸未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甲申国变时，贼军中的伪太师牛金星知道公的名声，派人来查找他；公不肯屈服，迅速回乡……” 本朝消灭贼寇、平定中原后，征召任用年高有德的旧臣，郡县敦促，公勉强出仕，授翰林弘文院检讨，参与编纂、翻译书籍史书，赐白金。当时广开门户招纳俊才，一年举行两次。顺治丙戌年春，分校礼闱；秋天，又任翰林弘文院检讨。张端公主持江南乡试，也因选得人才而著名。公三次升迁，任至秘书院侍读学士，担任史局纂修副总裁，赐帑币。因恩典加官一级，追赠三代，官职都与公相同。辛卯年颁行诏命。诏令他到广东，便加授礼部右侍郎兼秘书院侍读，回来后才就任。天子认为他辛劳，赐给他良马，转任礼部左侍郎，兼任原来的官职。朝廷因旱灾征求直言，公上疏说：“任用贤能可以消除灾害。” 皇上特意命他与内大臣一同赈济、巡视畿甸，并允许他便宜行事、上言政事。公所举荐、弹劾的数人，都得到恰当的评定。天子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而公以年老为由请求退休，十分坚决，终于获准。朝廷优厚地赐予退休待遇，让他乘驿传车回乡。过了十年公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公为人质朴古雅，年轻时跟随曹善继公讲学，举止进退都严守规矩。侍御李日宣公开设弘运书院，以礼聘请曹先生。公每天跟随曹先生交游，又随他进京，到首善书院，听闻诸位名公宿儒的学说，便把程朱之学视为自己的责任。当时正值天启年间，魏忠贤专权，毁坏天下书院。公题写自己的书斋为“庆见”，讲论学问从不停辍，所以学者称公为见斋先生。他任职京师时，告诫守门人不得拒绝来客，无论客人年长年幼、亲疏远近，都和蔼地接待。有人以私事相求，他便摇手不答，那人惭愧得汗流不止。他又常劝告人说：“贫穷或显达自有命分，即使奔走钻营，也不会增加一铢一黍。”闰章在丙戌年中乡试，受到公的赏识；后来任刑部尚书郎，多次前来请教。公说：“你的文章和大道相近，不必担心不能名闻于世；我只希望你成为颜回、曾参那样的人。”他对闰章的期望就是这样。分管主持科举时，必先召集家人发誓，然后才入场，没有人敢有丝毫徇私。有使者出行，就告诫不要扰乱驿站，不要接受馈赠。出使岭南回来，行囊里只有几方端砚而已。救济别人急难，根本不问对方有没有钱财。他居家时坐卧都在一间草堂里，即使盐运御史、地方长吏来访，除讲学之外没有别的话。有人向他询问政事的利弊，他便坦率直言，毫不避讳。他写文章不追求浮华辞藻，必定归结到传扬先贤遗德。指点教导后学，反复而勤恳。山右一带的缙绅和后起贤才，大半出自他的门下。公请假离开京城时，当时众弟子在路旁哭泣拜送，他谢绝说：“我已经老了，各位只管努力践行大道，不要只是思念我这个老人。”直到今天回想起来，也未尝不流泪。平生以清静节俭来保养身体，病后却拒绝服药，笑着说：“我的寿命已经接近孔子了，还求什么呢？”去世那天是康熙五年七月二十三日，他端正安坐而逝。唉！公历任卿、侍等官职，尚未老便拂衣而退；口中没有华丽言语，家中没有多余财物；约束自身，恭谨笃实；待人仁厚宽恕；昌明自己的学道以熏陶他人，大概差不多可以与河汾先生相提并论了。公起初跟随曹先生学习，曹先生去世后，公悲痛如同失去父母。后来又请求在弘运书院祭祀曹先生，每次祭祀都斋戒。如今应当奉公入祀在曹先生旁边，这就是所谓尊崇往贤来劝勉后人。公早年子嗣艰难，晚年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坪，按恩荫应当在京城得到官职。我在京城见过他，秀美挺拔，很有父亲的风范。三个女儿都嫁给名门。在运城时，公曾在城南建名贤祠，增加书院田租，躲避咸水，开凿泉井来使中暑口渴的人得到救济；类似这样的事很多，不能全部写完。铭文说：茫茫大地之下，很少有人能讲明这样的道理。啊，这位明智之人，践履墨线，遵守法度；乐于与众人相处，所以宽厚；守持自身，所以坚定。他沉静少言，如山岳矗立、如深渊凝重。主持文章考试，选拔人才，受到宠信。天子屡次赐予恩赏，他屡次升迁，公却丝毫不露喜色。唉，公开始做官时，历经曲折艰难；既然显达，便勇于退隐，名声功业因此完整。鸣条之地、伊蒲之旁，唯独奋发而兴起，众人都归附于他的德行。可怜我根基浅薄，公对我的勉励实在太多。道路遥远而弃我而去，我泪流滂沱。公去世时我来不及作诔文，安葬时也未能前往。含着悲哀刻下这篇铭文，谨以此告知后世。赠奉政大夫、吏部考功司郎中余公墓碑。

译余氏在莆田是著名大姓，其先祖自唐代校书郎镐公开始居住芦峤，于是世代居于芦峤。传七代到奉议公某，十八九代以来接连有人获得显贵爵位。又传五代，这就是元张公，名廷机，别号玄同，追赠奉政大夫、吏部考功司郎中。父亲名某，怀有奇异气概，变卖家产结交宾客；有时与宾客谈论，一座之人都不能驳倒他。公刚离开襁褓，众人都注目于他，认为是英异之才。十八岁时入学宫。当时士人专事剽窃，把八股帖括看作尘土，把经籍史书置之不顾，唯独公喜爱《左传》《国语》《史记》《汉书》等书。公作文辞气高昂，为显示奇异而应试，因此在考官那里不免有些得失。公性情倔强，傲视一切，对诸子说：“宁可奇特而困顿，不要鄙陋而得售。你们难道见过学习古人的人，都枯槁着脖子死在窗下吗？”因此终身不肯低头逢迎，说软话。公有一个兄长、两个弟弟，兄长和弟弟在壮年去世，留下男女孤儿四人。公抚养教育他们，全部依靠公供给。每逢伏日、腊日，便借学生的修贽来为父母祝寿，家中一天比一天困窘。郡守一向爱惜公的才华，有人窃取公的名义向郡守上呈文书，事情被发现。有人劝公利用这次机会，可以重获利益，公最终谢绝不受，而且替那人解脱。当天夜里梦见神灵告诉他吉祥的话。崇祯九年丁丑，公的幼子飏考中进士，任宣城县知县。公到官舍奉养儿子，每天饮茶吟咏，从不停止。崇祯十三年庚辰，因小病去世，享年六十七岁。著有《鼾芦集》。他告诫子孙，凡因读书而改业的人，不得供奉祖先的祭祀。五年后，飏任至考功郎中，才追赠公，官职与自己的相同。从公的祖父菊所公到公，共三代都喜爱宾客、学习古人，卓异脱俗，却终于因此陷入困顿。乡里孩子有时还暗中讥笑他们。等到吏部公考取上等名次，天下人争相传诵他的文章，大家才相顾惊叹，后悔自己老死于帖括之中，白白落得不学无术。而吏部公的伯、仲、父、子，孝友有序，文辞振拔，日益腾达，学者更加低头闭口，不敢发声。这都是公教导的结果。某年某月某日，将公安葬在梅山山麓，附葬多次受封为太宜人的梁氏。太宜人慈爱节俭，恪守妇职；娘家原本是富裕之家，每年送来的鱼虾食物不断，她总是普遍分送给妯娌姊妹，人人都能得到食物。她告诫诸子媳妇不要轻易分家。儿侄在外做官，她勉励他做清廉官吏。八十五岁时，在家中寿终正寝。儿子光翔、飏、燕、亮、璠，共六人。孙子佺、俸等十人。孙女若干人。仕进、婚嫁之事，吏部公已经全部记载在墓志中。公写信给我说：“我家遭逢许多灾难，安葬没有完备礼仪，不能请当世大儒为先人写墓志，实在害怕先人的德行湮没，半夜饮泣。” “请您为我父亲写碑文。”大概公任命我为宣城令时，曾多次赞赏我的文章，我岂敢不遵命？铭文如下：上天爱惜人才，实在非常珍重；若不是特别眷顾厚待，有时便吝惜而不给。余氏积蓄了三代的德行，终于昌盛；含藏英华而放射光彩，积累日久便更加光明。吏部公既然兴起，声名传遍四方；后代接连兴盛，百人之中都显得特别。梅山之南、芦峤之旁，亿万年后，人们仍会追念这位祖先的德行。《学余堂文集》卷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十九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写 墓志铭 故翰林修撰蒋君墓志铭 蒋君虎臣先生名超，字虎臣，江南金坛人。二十二岁中乡试，又过两年考中丁亥进士，列一甲第三名。任翰林修撰，以文章称雄于当时。主持浙江乡试，提督顺天学政，也都清廉谨慎。任事完毕告假回乡，没有超过乡里之门，便去见妻子。后来他乘一叶小舟、穿草鞋，径自从楚地到了蜀地，客死在峨眉山伏虎寺。朝廷士大夫中的贤者，感叹惊异而流泪。蜀地大吏办理后事，备船将他的灵柩送回。某年某月某日，将要择地安葬在某山原野。唉！起初君的讣告传来，我写文章哭悼他，答应为他写墓志，因为君一向喜爱我的文章。君早年进入翰林，专心研习诗文，又极其嗜好书法。别人墙壁间有一个字值得欣赏，他一定钩摹下来收藏。内心仰慕，手上追摹晋唐行书、楷书，领会其中的笔意。君为人和蔼平易，唯独对自己刻苦要求。他特别怜惜下层的布衣、乡野老人和方外之交，见到他们便恭敬倾倒。与他们亲近游玩从不厌倦，行囊空了也不剩一文钱。听说有人有急难，便悲痛得如同自己受了重伤。门生故旧有馈赠，他就转送给贫困的朋友。僧人来求，他随手便把东西送尽；看见他们斋堂里常常连咸菜盐都供给不足，也不后悔。君既然厚待别人，别人反而更加不知满足。稍有不能满足的地方，呵责便交相而来，君只曲意应承，恐怕以后还时时以德报怨。有的人即使重重背弃恩德，口头上还宣称一定要断绝交往，等那人来到时，君却仍握手相待，欢乐如同当初。在朝任职时，多次请假回去探望父亲佥事公和祖母某太宜人，留下儿子在住所而不出门。父母相继去世后，他变卖家产办理丧葬，并且用艾灸灼烧身体来表示哀痛，见到的人都怜悯他。任畿内学政时，当时学田租并入正赋，巡学使者没有任何钱物可以发放。君便借债赈济贫困士子，又上疏请求恢复古代学校制度，禁止天下有关官府用刑责罚诸生。每次起草奏疏时，先焚香向天祈告，以深厚诚意感动皇帝。奏疏都得到批准。任期届满便以病为辞告归休养。经过嵩山、洛阳时，与孙征君奇遇，交谈数日，写信告诉我，说不可错过这个人。辛亥年春，君住在长干寺僧舍，我正好在江宁，君要我出来相见，彼此讨论大事，反复郑重叮咛，像是临别诀别。从此君又登临匡庐，游览鹿门，两年之间一直到了峨眉。君出生那天晚上，祖母梦见自己成为峨眉山老僧；见君出生后便喜笑颜开，为客人准备丰盛饭食，而自己断绝荤腥二十年。到这时君喜爱峨眉山伏虎寺，适逢有关官员请他编修《四川通志》《峨眉县志》，便无法推辞。几个月书成，便在山中建了一座亭子，题写“萝峰”二字。又对小僮说：“死后把我安葬在癸丑年正月。” 他留下书信告别有关官员。三天后沐浴，端正坐着，留下诗篇而死。第二天，蜀人胡生曾跟随君游历，来到山峰边频频呼喊“蒋先生”，没有回应；进入寺中后，才知道君已经去世，众人都大为惊叹，认为他不是寻常人。君生于明天启甲子年。此前有术士说他只能活到四十九岁，君深信此言，作诗四十九篇，到这年果然与预言相合。君家世代务农，祖父芝田公有隐德，生父名鸣玉，考中进士，成为知名人物，历任山东佥事。母亲某太宜人，生二子，君为长子，次子名进，是金坛县学生。君的儿子显祖也努力学习，有才华和品行；女儿嫁给官宦之家。君一生游历五岳以及黄山、九华、天台、武当，探尽幽深险绝之处，不避蛇虎。曾对我说：“我有三件不可理解的事：略微显贵便以礼对待贫贱之人，害怕馆阁仕途却偏爱山水，轻视妻子儿女却笃厚对待僧人。这三件事就是如此。”著有《绥庵诗文集》若干卷、《论史》一百篇、《蒋说》等书，只有《儒宗辩统辑稿》尚未完成。曾告诫自己戒除愤怒，自号无嗔道人。又因为家靠近华阳洞，临死前几天自叙作《华阳山人传》。铭文说：他是华阳山人吗？是无嗔道人吗？是峨眉山的僧人吗？还是一个兼具儒者与禅者身份的人吗？唉！考察他的品行道义，难道不是曾参、闵损一类的人吗？翰林院侍讲学士曹公顾庵墓志铭。曹氏从华亭迁到嘉善，世代以儒学显名。传到第六代曹豹，任明代某县知县；传到第八代曹铣，任兵部郎中，两人都凭明代进士身份起家，在弘治、隆庆年间颇有声望。到了君的父亲，名勋，崇祯戊辰年廷试第一，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世人所称的峨雪先生。共有五个儿子，君是长子，也再次入仕。本朝翰林院侍讲学士父子二人，以文章闻名天下，士人舆论都以此为荣。君名尔堪，字子顾，别号顾庵。十岁能写文章，十二岁擅长诗词，当时人把他比作神童。顺治丙戌年中浙江乡试，壬辰年登第，改授翰林院庶吉士，授官编修。写文章敏捷充沛，博大华丽，各种文体都擅长；阁试两次都被评为第一，同馆之人全都退让佩服。乙未年春分校礼闱，录取二十二人，如陈尚书鼓永、胡学士简敬，都在当时闻名。这时 世祖章皇帝大力崇尚文治，多次召集词臣考试，评定甲乙等次。君随从皇帝巡幸瀛台、南苑。皇上面色和悦地看着他询问问题；曾奉诏与吴学士伟业等人共同注释唐诗，书成后得到赞许，当时又屡受褒奖，朝廷内外都惊传皇上的评语。不久因侍郎公去世，君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原职，很快升为侍读，又升为侍讲学士。按旧例，翰林官都要积年等待升迁，君半年内连续两次升迁，实在是特殊的优遇。章皇帝升遐。今上登极，受到恩遇。

译国家追赠他的两代先人，君更加勤勉尽职，却因族侄拖欠赋税，屡次被夺去官阶，只得南归。正好童仆与县里的差役争斗，误触县尉怒气；县尉向长吏诬告，言辞过激，事情被上报，君因此获罪被贬，按例应迁徙关外。此前君不与公府交往，当权官吏多不喜欢他；他又自信无罪，不到官府请求解释，所以最终按法律获罪，实在不是他的过错。一时朝士和亲友中爱惜君的人，争相拿出私钱，依据营建赎罪的条例将他赎出，使他不必出塞。从此他戴箨冠、穿芒鞋，北到秦晋，南渡荆楚，中间游历嵩洛、海岱之间，所作铭记、词赋，动辄装满卷帙。辛亥年春，曾经过京师一次，诸位公卿想为他申辩，恢复他的官职，但意见不合，未能实行。君也回头不顾，兴尽后说：“六十岁的老人，难道还会梦见金马门吗！”然而酒兴浓时雄辩纵横，满座之人都为之倾倒；挥笔写诗作歌，更加狂放，长日长夜呼啸不倦。君学识渊博，熟悉掌故，又记忆力极强，所到之处的山川险要，没有不指点讲说其形势的。士大夫只要同他交游一次，过很久也不会忘记；无论贵贱，他都能记住对方的姓氏、爵位、籍贯和家世，没有丝毫错误。即使虞世南被称为“行秘书”、李守素被称为“人物志”，也没有超过他。如今国家正要开设史局，如果能让他出任，利用他的记忆和见闻来资助纂修，岂不是一代盛事？可惜他没有得到这样的机会。生在崇尚文治的时代，承受着 天子特别知遇，却因琐细事情上的失误，最终被弃置而死，难道不是命运吗？君居亲丧时，因哀毁而形体消瘦，把所有财产都让给几个弟弟，自己只留下了一张几案、一张床榻。二弟尔坊贤能却早逝，君亲手抚养他留下的几个年幼孤儿。鉴伦考中进士，如今任庶常，像对待父亲一样恭敬地侍奉君。讣告传来，我到他的宅邸吊唁，彼此抱头痛哭。我也是幼年丧父，依靠先叔父才得以成人立业，所以相视时更加悲哀。过了一年，终于得以安葬；某日两个儿子鉴平、鉴章来信，托庶常君请我写墓志，还说先学士多次称赞我的文章，想来大概是有意让我来写吧？但我的文章哪里足以抵得上君的万分之一呢？起初君客居京城，我因事恰好来到那里，和沈、宋、王、陈诸公结为文章之交，十分欢洽。君有宴会必有诗，有诗必定数首。新城王侍读士祯当时将吴中诗人汇集编刻为《八家诗刻》。君另有《南溪文略》二十卷、《词略》二卷，流传于世；尚未编成的著作还有数十卷，收藏在家中。君生于明万历四十五年丁巳七月二日。原配某人吴氏，贤惠孝顺、节俭知礼，宗族乡党都称她为女中宗师。她先于君十年去世，君守义不再娶，现与她合葬在某山原野。长子鉴平，是康熙壬子顺天乡试举人，候补内阁中书舍人。鉴章是杭州府学生，入国子监，如今改为知县候选。四个女儿：一个嫁给己丑进士、河南汝南道副使孙洁初的儿子、候选知县复炜；一个嫁给前丁丑进士、吏部文选司郎中钱仲殷的儿子、文学煜；一个嫁给己丑进士、通政司左参议柯岸初的儿子、候补中书舍人崇稷；一个许配给太学生钱德舆的儿子焯。孙子五人，孙女十一人，婚嫁情况多得不能一一记载。君享年六十三岁，于康熙十八年己未十一月二十七日去世。铭文说：灿烂的朝霞从东方升起啊，驱使文字；阳春的和风吹拂啊，鼓舞同道。既然乘云向上远行啊，说是掌管皇帝的诏制；却在林泽间勒住马缰啊，虽然徘徊不前啊，也并不憔悴。写下《远游》赋，遍历九州啊，却终究不能在一世之间实现。拾取《离骚》的歌辞来作铭啊，大概是为他半途失志而悲伤。江西按察使司按察使东园李公墓志铭。李君东园先生任江西按察使，七年后，于康熙庚申正月二十日在任所去世。江西士民听闻后，有人在街巷中哭泣；讣告飞驰到京师，士大夫拿着哀叹之辞悲悼不已。他的同门年友施闰章悲痛至极，赶去找御史君李锦，两人抱头失声痛哭。这不只是故旧之悲，更是痛惜善人夭亡，再没有人来使我们的百姓活下去。唉！刑狱是国家的大法，百姓的性命由此决定生死。执掌法律的官吏把严酷当作能干，把受贿当作出入罪名的手段；每逢惩罚“失出”，便获罪于傅爰，于是罗织文辞杀人如割草，来不及顾恤。我考察东园任江西按察使时，有几件值得记载的事：滇、闽地区告发发生变乱时，江、楚之间叛将从内部煽动，邻近盗寇从外部勾连；郡县官吏有的陷入贼中，有的逃入山谷，贼人掠走的百姓子女，官兵到来后又把他们抓来当作贼人；富家大族彼此牵连，被定死罪的不可胜数。君奉承圣天子的仁德意旨，根据实际情况办理，请求两位督抚中丞一并按“被贼胁迫”论罪，因此有关官府得以从轻减免数十人。那些从贼巢中救出的百姓，以及被牵连告捕的钟明、童胜等数百人，也分别全部免罪。鄱阳人程世遇因一点嫌隙要杀自己的族人九万，拿斧头前去行凶，突然没有找到对方，愤怒之下自己割伤额头，伤势很重，夜里在九万家门上吊自尽。案件办成后，判定程九万因刀伤致死。君为此辨析说：“上吊自尽不是被杀；斧头劈到额头而头骨没有损伤，明明是他自己割伤的。”事情于是查明。广昌人王上遴与陈建松交好，一同经营商业；夜里在路上遇到盗贼，陈被杀死，王逃入草中躲藏而得以幸免。回去后，他告诉建松的儿子，并拿出同做生意所得的二十金还给他。陈子怀疑而上诉，诬告王杀父，王被迫认罪，关押五年，最终没有查验出罪证。君责问陈子说：“如果是他杀了你的父亲，想要得到钱财，那为什么连这二十金也一并侵吞了呢？”陈子无言以对。君平反案件，不肯随便杀人，像这样的事很多，因此江西人都悲哀思念他。君的先祖从北平迁到大梁，五世祖应元，是前朝癸丑进士，历任太原知府。太原知府的儿子、文华殿中书舍人，名似梓，就是君的祖父。舍人生白石公，名荣，考中庚子乡试，就是君的父亲。君名光座，字彦升，东园是他的号。顺治己丑年考中进士，历任兰州、均州知州。当时诏令朝廷大臣举荐才干胜任大郡的人，大司空刘昌公把君的姓名上报。适逢经略内院洪承畴公上疏请求选拔任用，君在军前改任长沙府同知，兼理刑狱、监军。两年后因劳绩升任衡州知府，又升副使，提督云南学政。

译任期届满，升任福建兴泉道参政，考核列为优等。后来才任江西按察使。他在均州时，铲除山贼王二等人。在滇南考校士子时，正值战乱平定，施行文教，被称为善于知人。兴泉二郡距厦门贼巢数百里，乘风帆一顿饭工夫就能到达。君日夜防御，没有发生损失。平生不喜欢追求名声，所历任的政绩不自己记录，也很少对人谈起。大体上他廉洁公平，不扰民，而在江西的政绩尤其多，所以我只记载其中重要的。御史李君曾到豫章省视，见君办理判牍，没有稍有停歇。李君因他劳累而劝说：“既然领取俸禄，怎么敢懈怠自己的职守呢？”长兄光圻，戊午举人，任胶州学正；次弟邑诸生光奎，兄弟都彼此友爱。君性情恬淡，少与人交游；所喜爱的人，都是以诚心相交。去世时官府行囊中没有多余财物。君生于明万历庚戌五月十日，享年七十一岁。起初娶都淑人，她是癸丑进士、山西按察使任某的女儿，侍奉公婆以孝闻名，持身节俭，待下慈爱，三十二岁去世。儿子锦，顺治己亥进士，任福建道监察御史。君感念都淑人的贤德，守义不再娶正室，只置侧室朱氏、王氏。朱氏生二子：鏴、镇，都是国学生。一个女儿，嫁给庚戌进士、现任大理寺评事白梦鼐。次子观，例监生；王氏生四个女儿：长女嫁给漳州知府刘梦兴的次子、例监生灏；其余三个女儿尚未婚配。孙子一人，孙女三人，都嫁给御史。君在朝廷任职时，因不能亲自办理父亲的含殓而悲伤。听到讣告后，便赤脚奔赴江西，扶送灵柩准备归葬于某山原野，与都淑人合葬。君哭泣着向我请写墓志。唉！己丑年同门的朋友中，河南有两人：一个是广东布政使郭一鹗，一个就是李君。郭君已经去世很久，李君又离我而去，我怎么能不流泪呢？铭文说：啊，李君啊，世人称为长者；温厚少言，如同炉中精金。声名显耀于南宫，开始走上州牧之路；公卿大臣众口一致地推举他。担任观察使，文治武功都适宜。喜爱人才如同口渴求饮，树立德行而不断滋长。烽火屡次报警，政务劳苦，因此能够安抚惠爱海边江岸的百姓。只有以德行善待下属，不凭借先人的余荫；只有勤勉完成事务，不顾惜自身。差不多可以凭廉洁宽恕之德，庇佑子孙。刻石表彰幽冥，以铭文使其永存。进士袁胜之墓志铭 庚申年夏五月，我任职史局。袁州进士袁胜之的儿子一煊来告诉我说：“先父未及出仕便去世，安葬也没有完备礼仪。因为我曾有幸在先生门下游学，即使不能把墓石放入墓道中，也希望有一篇铭文使他的名声传于世。”这时距离他去世已经九年了。我曾任湖西参守，胜之考中进士后，跟随我游学了几年。后来我离开湖西回乡，又过了大约十年。胜之很久没有消息，我不知道他何时去世。一煊来访，大概更加触动了我对胜之的悲痛。从前我在吉州讲学，地方在青原、白鹭之间，年高有才之士聚集得数不胜数。吉水龙胪、先安福王枚臣两位进士，当时确实倡导众多士人。胜之从袁州来，熊渔滨从南昌来，王九山从黄州来，先后来到这里；都是已经脱去布衣而尚未做官的人，彼此讲习诵读，连续日夜而不知疲倦。前来观听的人有一千多人。胜之回去后告诉太守，重新修葺昌黎书院，请求修建讲堂，办事尤其谨慎。十多年来，我已经离任，兵乱屡次侵扰；王君入仕后很快去世，龙君困顿失意，终于在任上去世。士大夫都逃避兵乱进入穷山，而从前士人穿礼服、行祭礼、讲习学问的地方，已经荡然化为烟烬，连一根椽木、一片瓦都找不到。回想过去的交游，诸位弟子全都凋零殆尽。胜之是著名进士，在家闲居六七年，终于参加选官，客死在京城寓所。唉，这尤其令人悲哀！人最可忧患的是不向学；既然稍稍立志求学，最终又不能在施行中表现出一点成绩，这正是大道不能实行、人才遭到摧残的原因。君的父亲名业泗，是前明万历戊戌进士，历任鸿胪寺卿。当巡抚中丞某公上疏请求减免袁州浮粮时，部议以旧有定额考核，认为没有依据可征收；鸿胪公拿出所藏的旧府志，极力加以订正，因此查明浮额若干，得以据此核减。袁州人至今称颂他的功劳不衰。胜之曾请求我为他作传，又能够继承先父遗志，修建秀江石桥，重新修葺义仓；凡是有利于乡里的事情，他都竭尽心力、说到口干，计算周密而没有遗漏，却不以私事求官府。他立身谨慎而廉洁，与人相处温和厚道。曾经和我谈到做官之道，胜之惊惧地回答说：“如果做官却得罪百姓，像今天站在考棚前主持考试一样，那还看什么志向呢？”他本想用经术整饬吏治，具有学道爱人的风范，却含恨客死异乡，或许也是命运。君名继梓，胜之是他的字。生于明万历庚申五月十一日，考中本朝顺治甲辰进士，享年五十二岁，于康熙辛亥十月二十日去世。前后两任妻子都是彭氏，生二子：一煊，是贡监生，谨慎有文才，人称承继了家学；一焜，是县学生，早夭。如今将君安葬在挺秀乡新安里。唉！如果地位不能彰显他的德行，就一定要有文章来使幽冥中的他显耀。因此作铭。铭文说：袁地的山贫瘠而险峻，袁先生具有它的品格，身材高大而骨气清寒。袁地的水清澈而湍急，袁先生具有它的品德，深沉而不受污染。难道只是袁地所产的人才吗？实在是国家的栋梁。一旦施展便遭挫折，他为何会降生于此世？前嘉议大夫、江西按察使司按察使刘公墓志铭。我们郡的前代名士、著名御史，人称工峰刘公，历任江西按察使。顺治八年正月十二日寿终，安葬在本县千堆山。郡人认为他贤能而思念他，请求在乡里祭祀他。过了十五年，曾孙、举人刘楷来请求说：“先曾祖父曾任侍御，历经三朝，两次起用，两次罢退，最终仍被疏远。仕途未能实现他的志向，虽然名声留在国史中，事迹列在奏疏里，但恐怕不能在天下后世充分显扬。希望您不要吝惜一言，为他作铭刻在墓上。”我与他同郡，相距不到百里，听父老们详细讲过他的事迹。公名有源，字仲开，别号昆海，南陵人。县西有工山，最高处称工峰；尊重公的人便以此地称他为工峰先生。公积累学问而有文才，考中万历三十五年丁未进士，考取本经第一，任浙江西安县知县。县城原是交通要道，此前把供应过往官员的费用压给农民，百姓困苦不堪便死亡或逃亡。公预先拨给官费，使治办驿传的物资不至匮乏。每三个月核查一次，计算车夫、人夫、马匹、户数，不让他们从中谋取私利。百姓的徭役按户等分派，贫困者无法承担。公核定田地肥瘠和多少，使上下均平，百姓大为悦服。又拿出私钱修缮双溪舟桥，在县五年，政绩考核列为最优。万历四十一年入朝觐见，吏部题请留京考选，众臣都在京师等待命令，公唯独想到两位尊亲年已八十，便驰归为他们祝寿。

译第二年到朝廷，考授贵州道试监察御史；还没有接受任命，听说父亲病了，又请求紧急回乡。回去后接连居父母丧。万历四十六年起用，补任湖广道试御史。当时神宗晚年懈怠政事，凡是被选取改授科道官的人，到这时都等待考核而滞留。考核确定后上奏，又长期留在宫中不下发。公服丧期满后授官，而同时征召入京的数十人，也因等待命令六七年不得任命。甚至用占卜选入阁、以及举荐经略边事的人，也都过了一个月没有回复，国事日益壅塞废弛。公上疏紧急劝谏，认为边疆军情文书接连告急，朝廷空虚，保卫国家、平定乱事，没有什么比任用人才更紧迫。如今不是早晨上报、晚上下达，而是或用或置，内外惶惶，不知道朝廷的谋划。重视官职而任用人才，那么占卜入阁、考选经略，就是支撑将倾之木、救火之水；重视人才而补授官职，那么起用废官、征召贤能，就是养人的粮食、治病的药石。如今国家并不缺少人才，奏请任事的文书每天塞满公车；如果还反复印押而不给答复，事情就会像石头转动一样越来越困难。臣恐怕天下之事不必等到智者，也能知道它最后会怎样。奏疏送入后没有得到省察，边事日益败坏，请求兵力、请求粮饷都没有回应。公又上了一篇筹措军饷的奏疏，言辞极其危急切直，所说都可以实行，却仍没有得到答复。当时御史缺官很多，公一人兼任多职，巡视东城、十库和监局等处，差事大多建立了功绩。然而京城脚下的豪强奸猾和亡命之徒，聚集钱财、结党营私，动辄达到数百人，称作“把棍”，横行放肆、无恶不作，没有人能够擒治。公巡视东城，首先惩治其中的豪强；贾永亨等宦官权贵要人为他们争相解脱，公不听，最终请求逮捕，登记没收他们的钱财上报。当时人们都注目于公，认为他是真正的御史；但不喜欢他的人也渐渐多起来。泰昌元年，巡按广西，惩治贪官、昭雪冤枉，安抚整顿各土司，事情尚未办完，按例转任四川参议，公便以病为由不赴任。天启五年，被推荐起用为浙江参议，负责台州、绍兴的军务；巡抚大吏认为他贤能，上疏请求给他加衔并长期任用。兵部推举他为四川副使，不久又召回任湖广道御史；由外任推举而入朝召用，人人都以特殊待遇向公道贺。公叹息说：“时局艰险到这种地步，我难道能厚着脸皮侍奉宦官权贵吗？”留了几个月，才启程；途中上疏以病辞职，未有一封奏牍送达朝廷，贵官因此认为他违忤上意，罢去官职，闲住在家。当时逆党魏忠贤专权，把朝政煽动得如沸汤；士大夫被官职诱惑，有的沾染权势便遭诛杀，有的被流放驱逐，祸患几乎不可挽救，而公以闲住来洁身事外，因此没有遭受其他祸患。崇祯改元，宦官党羽已经被诛，朝廷召回起用被废黜名籍中的贤人，公任陕西道御史；分条上奏军饷事务，前后两次坚持自己的意见而不阿附，与当权者发生抵牾，后来又出任山东参政，负责永平军务，尚未到任，又改任井陉道。此时京畿戒严，他训练民兵三千人，以巩固边防。崇祯三年，推升为江西按察使。公年已六十，知道终究不会被真正任用，便拂衣而去，不等回复就出发。巡按御史在考核他的外任政绩时对他怀恨，在奏疏末尾以年老多病为由让他退休。公为人廉洁公平，内心刚正而外表和缓，奉行职守谨慎，不追求标榜；在朝廷与贤士大夫交往，却不建立党派名目。曾感慨说：“我只知有朝廷而已。”出任地方后，又疏远简淡，不向人请托馈问；自认为是侍从旧臣，不向人低头逢迎，因此孤立少援，在朝中就这样遭到排挤。他处理政事能把握大体；巡视十库时，查出押解官库的吏员相互勾结造假，以及库物腐朽损坏一再发生，建议改折充作军饷，每年可得到数十万军饷。巡按广西时，土地贫瘠、年成歉收，上疏请求减免辽饷，不遗余力。所到之处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而西安受他的恩泽很久，百姓为他建立祠堂。起初赴西安任官时，他请示父亲，把自己的数十亩田地分给兄弟，说：“我既然已经有微薄俸禄，等我归老之后，就可以敦睦宗族。” 他修筑石堰，请求革除赋役中的额外加派，刻石作记；为乡邦施德的事情很多，不能尽数记载。年轻时是诸生。族兄某去世，依靠公的帮助，却因一点嫌隙在市中侮辱公。后来某人因犯重法被关进监狱，公显贵之后仍设法多方救出他。其他推举贤能、排解困难的事情，他都不让人知道，因此别人也无法全部知道。公生于前明隆庆戊辰年六月，享年八十四岁。得了痢疾后，挥手拒绝医药，五天后去世。他的先祖原是河南罗山人，宋代有一位名祥的提举，随驾南渡，迁居南陵。祥传四代，到明初太医院判辅；辅传五代，生贡士邦恩；邦恩生公的父亲维和，年高德厚而有隐德，如今祖父、父亲都追赠嘉议大夫。公娶徐氏，屡次受封为淑人，先公六年去世；副室江氏、谭氏。儿子兰生、笃生，都是例贡生；笃生的儿子发、宣，都是县学生。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儒士叶同春，早年守寡，以节操终身；次女嫁给繁昌中书舍人魏君，追封儒人。孙子芝瑞、台瑞、京瑞、锡贵、绳武、文瑞、景瑞、州瑞、用瑞、鲤瑞、禄瑞，共十一人，多在学校中就读，以文学著称。孙女十人。曾孙男十五人，曾孙女八人。当初，曾祖父处士柯，喜爱作诗，自号“浣溪钓隐”。曹公也常作诗歌，不事雕琢修饰。著有《西台疏草》《涉园诗集》等若干卷。举人曹楷，是台瑞的儿子，年少而有学问品行，今后将继承家业。闰章敬重曹公，因为公的名德著于御史之职，所以对御史之事叙述得较为详细。铭文说：正直是为了匡救时弊，最终却触犯了众人的忌恨；清廉是为了洁身自守，做官从不久居其位；立身中正而不依附权势，因此很少招致嫉恨。宁可做威严的凤凰，也不要做愤怒凶猛的鸟。众人都醉了，唯独他清醒；像蝉蜕壳一样摆脱束缚，任意施展志向。众多茅草既已拔除，慨叹自己独自坠落其中。长啸而又倾斜，知道理解我的人稀少，反而以此为可贵。有高大的山丘，有幽深的墓道。追述铭刻以表彰德行，这声名永不衰替。封中宪大夫曹公暨王恭人合葬墓志铭

译丰润曹氏有一位德高年长的人，名为封公，字象贤，于康熙戊午年十一月十七日在家中去世。过了两年，他的贤德配偶王太恭人又于辛酉年正月二十日去世。他们的长子、广信太守哭泣着写信托我撰写墓志铭。我说，太守君的哀痛无穷；像这样两位尊亲同年偕老，一同接受封赠，享有俸禄和奉养，实在也是罕见的事。公讳继祖，象贤是他的字。先世是宋武穆公的后代，几代迁徙，到了丰润。自明永乐年间伯亮公开始，至亮公三传，才因做官显达，此后世代不绝。祖父讳登瀛，赠通议大夫。父亲讳士直，以明经科中式，历任长汀、安丘二县知县，因第二个儿子继参显贵，封中宪大夫。继参官至袁州知府，公是他的长子。公几岁时丧母，天性至孝，看见母亲的簪珥、杯盂，便与兄弟相抱哭泣。父亲中宪公怜悯他，始终不忍再娶。继室年少时补为诸生，有远大志向，身材高大魁伟，叱咤之间气势逼人，平素很善于骑射，曾想建立功名，成就豪举。起初随中宪公任长汀知县，象洞盗寇蜂起，数千人将要逼近城下，众人惊恐不安。公挑选壮士登上城墙，坚守防御，盗寇不敢进犯。后来他第二次随父亲任安丘县令，正值防备登州兵变，巡按台发檄文令县中转运粮饷。当时盗贼堵塞道路，先前运粮的人大多被劫掠。公率领骑兵先行，骑兵都是蓟北的健儿。途中遇到十多名骑马奔驰冲突的人，知道是盗贼，便张弓搭箭等待他们。恰好路旁一只雁飞起，箭应弦射落，群盗面面相觑，咋舌离去。安丘公感叹说：“假使我的儿子能够统领数万军队，封侯又有什么困难！”公既以勇敢谋略闻名，临洮总兵曹变蛟在族中按辈分是他的从叔父，请他一同出征，公屡次建立奇功。后来因国变而未能得到任用，公于是老于田间。士人本来就有幸与不幸啊！不久，长子登第进入翰林，公也得到封赠。长子出任徽州知府，又遇恩典再次受封。公笑着说：“我年轻时意气用事，本想凭武功显达却没有成功，如今能做词臣，官阶升至二千石，已经足够了。”过了很久，徽州因事获罪，长子被削夺官阶，回到家中。公说：“国家西南一带多有变故，按道义不应立即安逸闲居，应当赶赴那里任职。”于是长子改任广信知府。一年多以后，公以高寿去世。长子起初到徽州奉养公时，公喜欢当地风土，留居一年才回去，并告诫说：“我自有办法养老，母亲不要苦苦思念我；即使得到万两黄金，也不如让百姓没有怨言。”太守君哭泣叩拜接受教诲，从此能够治理郡政；后来因降职调任而归，郡人拥着车子堵塞道路，捧着酒杯，张挂锦帐，奔走送行一百多里，这都是公教导他的结果。他镇守广信时，公又像先前一样告诫他。唉，如今的人把货财看得像自己的儿子，只知道索取筐篚财物，得到的钱多就说：“这才是能养活我的人。”与公相比，怎么样呢？王恭人是孝廉明教的女儿，得到公婆的欢心。已经生了四个儿子，仍勉强替封公置办副室张氏；张氏生了三个儿子，王恭人待他们全都像亲生的一样。等到封公去世，她悲哀至极，孙子们跪着送上饮食，她总是哭着说：“未亡人还能有多少年可活？等长子回来与他诀别，我就到地下去跟随先夫了。”不久，广信君回到家十三天，她便闭眼去世。封公生于明万历己亥年六月五日，太恭人比他晚两年，生于万历辛丑年五月十六日，去世时都八十一岁。儿子七人：鼎望，顺治己亥进士，翰林院庶吉士，刑部员外郎，出任徽州、广信二府知府，加一级；次子民望，庠生，鸿胪寺主簿；次子斗望，防贡生，早卒；次子人望，监生，考取定州同知，是王恭人所生；次子德望，庠生；伟望、令望，都是副室张氏所生。孙子九人：鼎望的儿子有廪贡生钊，任内阁中书舍人；鈖，监生；铭；民望的儿子有增监生鏻；其次是錤；斗望的儿子有庠生钲、鉁；其次是钫；人望的儿子有锽。孙女十二人，都嫁给名门。曾孙男女各四人。某年某月某日，将在某山原野合葬，谨将主要事迹书写在石上。铭文说：上天把福泽给予善人，只有德行才能繁衍昌盛。武穆公的后裔，心中存有仁义；怀抱珍宝却不炫耀，确实使根基丰厚。贤良的妻子、长寿的母亲，恩惠施及子孙。既尊贵又贤能，声名显著而为人所知。夫妻并肩同至耄耋之年，纯厚的福气因此丰盛。用这些文字使幽深墓中的美德长存，把铭文刻在墓门之石上。明经梁君墓志铭 梁君讳天爵，字世臣，别号水凫，是江西泰和人。泰和的世家大族中，梁氏最为古老；其家住在柳溪里，始祖是南唐征仕郎胜用，几代之后有许多人显达。明洪武年间，处士廷秀因博学被征召却不肯出仕；他的儿子梁潜，是洪武丙子举人，官至侍读学士，父子二人的文集都流传于世。学士有两个儿子：果，永乐丁酉举人；槃，正统丙辰进士，官至浙江左布政使。果生广昌知县荣，荣生新宁知县銮，父子都由明经科出身。銮的儿子滂，是万历丙子举人，任零陵县知县，这就是君的祖父。自学士以下五代人都做官受禄。君父讳维桢，以文学著称至终老，君是第四个儿子。君九岁便能写文章，补为诸生，很快就领取廪米。他才华高峻出众，压倒同辈，为人孝顺谨慎。每天拿自己的文章给父亲娱乐，父亲因此高兴，便多吃饭。有一天父亲卧病，君早晚在露天祈祷，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父亲受病。父亲听见后，叫他握住自己的手说：“孩子，你这是为什么？我家世代的事业从我这里中途衰落了，你要努力振兴前人的事业，我死也可以瞑目了。”君跪着哭泣，不能说话。父亲去世十多年后，他追念这番话，没有一次不发奋流泪。然而他的命运不佳，九次参加乡试，都多次考中副榜，最终却未能中举。吉州发生兵乱，君奉母亲逃入深山。不久母亲又病逝，君大哭一声倒在地上，随后便停止了科举之业，说：“我过去片刻也不敢忘记这件事，只是重视父亲的遗命，想奉养母亲。如今双亲都没有等到我奉养，我还追求什么呢？”防学使者下檄文征召他应岁荐，本应入朝贡士，他也推辞不去。当时君的两个儿子弓、冶正在学习句读，已经显露出聪颖出众的才能。吉安郡县是前代贤人讲学之地，遗风所及，贤能的士人仍能砥砺廉耻、敦厚实学，不苟且求取仕进。因此君带着两个儿子在山庄闭门读书，每天教授他们《小学》等书，逐渐讲到应试文章，指点传授都有规矩法度。他曾感叹说：“读书是我的事情，困厄或显达是命运的安排。”康熙巳酉年秋天，长子弓考中乡试，君告诫他说：“这样总算稍微安慰了我父亲的志愿。孩子，你要好自珍重，不要因为一科功名辱没我的先人。”君相貌魁梧雄伟，推重奖掖才俊，喜爱帮助别人解决急难。家中收藏书籍数千卷，他随手加朱笔、黄笔批注，常被人偷走，却只是笑笑并不追究。唯独嗜好饮酒，能喝尽一斗；客人到来，便高声歌唱，拍击酒杯，完全忘了世间万物。

译己未年，弓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君听说后高兴地说：“这应当把我们梁家先学士公旧日的东西还给我了。”亲友争相带着羊和酒来祝贺饮酒，他更加豪迈地说：“尽力吃饭喝酒，不必担忧。”九月八日，他忽然端坐着去世，享年七十八岁。起初弓将要参加礼部会试时，因为君年事已高，不忍离开左右。君命人置酒，过了半夜，笑着说：“你难道认为你父亲老了吗？我的酒量不比从前减少，寿命还没有到尽头。”第二天早晨便催促他上路。弓进京后，心中仍悲伤，无法释怀。等到讣告传来，弓哭道：“可悲啊，我的父亲！原来您是故意装出精神矍铄给我看的。”他更加哭泣捶胸，多次昏厥又苏醒。唉，君可以说是有好儿子了！君生于明万历壬寅年八月八日，娶陈孺人，具有美好的德行，生二子。弓已经在朝廷显达，次子冶也勉励自己修养学行。孙男六人，孙女三人。弓起初做诸生时，我分守湖西，考试他的文章列第一，认为他是国士。到这时他哭泣叩拜请求说：“先父的墓石，若不是先生就没有人可以撰写铭文，我实在不忍心。”我坚决推辞后，才作铭说：真正贤能而又孝顺，上天却吝惜让他在后世显达；有光彩却不张扬，以深沉含蓄来保全天性。形体委弃之后仿佛成仙；这是学士一系的后裔，继承维系先祖的苗裔，确实使家世发扬。龙山郁郁苍苍，这里安置着幽静的墓室，百代家声由此得以美善。吏部考功司员外郎王君墓碑 子友，就是王子西樵先生，居母亲丧期间，于康熙癸丑年七月二十二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四十八岁，葬在某山原野。弟弟户部郎中贻上，请士祯编次他的事迹，托我撰写墓碑为他表彰，所写大约五六篇。君讳士禄，字子底，是济南新城人。平素喜爱作诗，博闻强记，遇到事情便能写成文章，有《燃脂集》《司勋集》，前后共若干卷。为人清正真率、简朴高远，望去洒脱超然；在父母兄弟之间，尤其表现出独特的真性情。内心孤高自守，外表却温和圆融；曾经抱膝独坐，不去拜谒贵人。对于士人的后进，即使布衣之人，只要有一句话说得好，也一定替他奖掖成就。因此天下人仰慕他的义气，不称他的官职，而称他为西樵先生。起初考中礼部会试，他轻视吏务，递交文书请求改任，得到莱州教授之职，三年后升为国子监助教。公卿们惊异于他的才华，提拔为吏部考功司主事，第二年升为稽勋司员外郎，主持河南乡试。按照旧例，有司依据固定尺度取录熟练柔顺、稳妥圆滑的人，不敢涉及古文中的一个字，称为“中式”。君独自选取简洁的文章，改变这种卑弱文风，又不肯通过主管部门求通融，人人有的厌恶他，便搜罗小错交给下吏，给他加上三木刑具。幸亏叔弟士祜竭力筹办衣食，使他没有死去，最终只是获罪免官。这时弟弟贻上任扬州推官，两位老人前往那里接受奉养，君欣然南游探望双亲，间或移舟游览西湖，放意游赏，忘了返回。后来在家闲居了八年，防 朝廷与天下重新开始，朝廷商议让那些因考察议论而获罪的主事官员复职。君迫于母亲的命令，勉强起任考功司员外郎。弟弟贻上又入朝任礼部官，后升户部官。兄弟二人同住官邸、并骑出行，文章声采照耀天下，人们称他们为“新城二王”。过了很久，君因参与考察议事获罪，被削夺三级官阶，还未出发，母亲的讣告便传来。他悲痛哭泣，多次倒地，昏厥不省人事；了解他的人认为这是死于孝行，担忧过度，最终因哀毁而去世。君作诗唯独喜爱孟襄阳，曾吟咏说：“自从举世都自矜高调，谁还认识襄阳孟浩然？”他对各种书籍综合选择、折中裁定，独自建立了一套义例。曾认为二十一史繁杂、驳杂而有错乱，认为《三国志》也不应与正史并列；主张废去陈氏《三国志》，采用谢陛的著作。《季汉书》仿照《晋书》的体例，把魏、吴列为世家，删去宋、齐、梁、陈、魏、北齐、周七部史书，而采用李延寿《南北二史》。宋、辽、金三朝则采用柯维骐《宋史新编》，合为十二史；这样既纠正了正史体例，又省去了繁复重复之处。他打算上书，却没有实现。又认为坊间流行的《子贡诗传》《申公诗说》都是伪书，李维桢为《津逮秘书》作序并收录它们，都是错误的；他对此辨析非常详细，对经学贡献很大。在考功司任职时，他认为沈副使荃不应无故恢复官阶，张学士贞生、李御史棠先后上疏进言，交给有关官吏议处，他都竭力为他们申辩。这几个人都是在世上有卓越声名的人。他坚持清正的舆论，大多像这样；可惜寿命与德行不相称，士大夫们大多为他流泪。原配张氏，继娶王氏。两个儿子叫启演、启浣。父亲与敕贡士，诰封礼部仪制司员外郎。母亲孙氏封宜人。祖父官至浙江右布政使象晋。曾祖父户部左侍郎之垣，赠尚书，世代都是显赫的名门。君起初不信奉佛教，遭拘禁幽闭时，仿照苏长公斋戒，抄写佛教书籍。去世后，口中和身体散发出奇异香气，经过三天仍未消散。这本是儒者不谈论的事，但户部认为属实，记录下来。铭文如下：琅琊的后裔，世代都有声名功绩。公挺然而生，整个身心都高远超逸。以诗书为居处，偶然遭逢官场。出仕时如谢安，退处时如嵇康。有美好的兄弟情谊，彼此唱和，接连吟啸。如此通达地看待人生，谁能说这是死于孝行？有穷尽的是年寿，不朽的是声名。驾着清风飘然远去，此后将与谁作伴？陈季子墓志铭 君讳应凤，字季子，是明礼部尚书靖献公廸的第八代孙，监察御史公希美的第四个儿子。尚书公以气节抗争，死于建文朝的变乱，陈氏宗族几乎被杀尽，只剩一人被谪戍登州，其他人有的改姓，有的逃亡。洪熙年间，禁令解除，才有人回到宣城。传至第七代，到了御史公，以弹劾权贵而声名显著，陈氏再次显达。君幼年丧父，喜好六经、诸子和史书，亲手编纂抄录。十九岁时补为县学博士弟子员。当时郡司理黄公尊素，风度法度十分严峻，从不轻易认可别人。君以文章拜见他，很受器重。一时州县中贤能的官员大多以礼相待、尊重他，但他从不干请托人。监察御史迟公巡按到此，君独自请求修建靖献公祠，言辞激昂，引述大义，气势震动众人，使主管者为之改变脸色。他平时待人多和蔼平易，但遇到事情敢于直言，即使王公大人也不能使他因利害而屈服，他丝毫不计较个人得失。别人告诉他有急难，他从未不予救助，因此受到众人称誉。四十五岁去世。君的妻子是布政使鼇阳蔡公的女儿，生四个儿子：钰、▯、正自、锦。钰有才而未能显达，因不能显扬父亲而自伤，前来请求墓志铭。铭文说：大忠臣的后裔，先人的事业不会坠落；愿你的家世世代代昌盛。灵璧县知县马公墓志铭

译济南邹平有一位因好古、勤学而闻名的人，名叫马君宛斯，讳骕，宛斯是他的字，另一字骢御。顺治巳亥年考中进士，入京等待选官。因为才华和声望，他与顺天乡试同考官所选取的人都很有名。任淮安推官，不久遇裁减，改任灵璧县知县。任职四年后死在官任上。灵璧士民都哭泣，并且向上请求说：“愿世世代代奉祀他。”于是得到有关部门的檄文，将他列入名宦祠。将要葬在某处时，他的弟弟诸生駉抱着兄长所著的书登门请求说：“公过去巡视山东、山西两省学政，先兄曾有幸与先生交往。既然学习了他的学问，实行了他认为不可不做的事业，就不能不为他的幽冥之名显扬。”君年少丧父，聪颖敏捷，记忆力强，读经史一经过目，便常常仿照古人作图画，考订典章制度，竭尽精力研究确证，贯通群书。对于《左氏春秋》尤其爱好，于是把叙事改为编年，寻绎开端直到结局，条理贯通一致，称作《左传事纬》，共数万字，已经完成。又取上古以来直至秦朝灭亡的史事，综合经史诸子，钩稽概括、删裁编纂，以图表考证为辅助，参以其他记录，称作《绎史》，共数十万字，成书一百六十卷。等待补缺任职期间居家，又汇集十三代的珍异书籍，篇帙更加丰富。如今《绎史》刻印流传于世，从上古开始，直到秦代，叙述者都盛赞他思虑深远、见闻宏博，搜罗各家材料，使秦火焚毁之后茫然零落的遗绪，重新灿然显现，与未被焚毁时没有区别。《绎史》一书，应当与《七略》《四部》《杜典》《郑志》等书争胜，而且还胜过它们，大概是此前从未有过的著作。君既以此自得其乐，便不顾家中财物。出仕做官后，所到之处都以廉洁著称；治理淮安才三个月，就多次为冤案平反。在灵璧，他免除荒年灾害造成的赋役，革除弊病，把这些事刻在县门石碑上；每年为百姓节省的劳力无法计算，流亡后复业的有数千家。因此灵璧人至今仍为他的去世悲痛。君生于明天启辛酉年正月十一日，享年五十四岁，于今康熙癸丑年七月辛未去世。病将危重时，只把《事纬》《玮书》两编尚未刻版视为遗憾。说完便去世了。他的先世从枣强迁到邹平，父亲献明公勤学有成，补为诸生，早年去世。祖父肖南公推让财物、乐于行善，乡里称为有德之家。起初娶成孺人，她俭朴勤劳、恭谨和顺，妇德妇职无不完备，比君早二十五年去世。君哀悼她说：“她对我有帮助，将来一定不能让她与我葬在不同的墓穴中，如今应当把她附葬在这里。”继室瞿孺人，副室李氏。成孺人生二子：瓖，县学廪生；次子璲。女儿一人，嫁给长山进士李予之。李氏生三子：瓒，县学庠生；其次瑜、玥。孙男廷镳、廷铎、廷鉽、廷鉴，共四人。君始终嗜好读书，远近前来吊唁的人都说：“先生勤奋好学，喜爱求问。”著书堆满家中，第二次出仕五年，最终没有留下多余的财物。援引古人私谥的先例，给他谥号“文介”。先生的铭文说：有苦味却不吐弃，这是君自己所处的境地；百姓聚集在枯槁之处，像得到甘甜的雨水一样得到滋润，便出仕了。更加勤学，亲手整理三皇百氏的书籍；后来废弃书本，去耕田、捕鱼。唉，他所立的志向将长存，而上天所吝惜给予他的，不过是万古之中短暂的一瞬。房季子墓志铭 兵部尚书郎三原房氏为他的弟弟发公撰写行状，托我说：“唉！我弟弟不能长寿，没能见到君子。然而他曾经喜爱您的文章，希望借您的铭文来舒解我的悲痛。”弟弟十三岁时补为博士弟子，学使井公认为他是神童。除了读书、吟咏之外，没有其他嗜好。两次在省试中考取优等，却都因为相差一两个字而落选，他并不忧伤。况且廷桢兄弟三人，而先父大人遭逢患难疾病，始终只有弟弟侍奉左右，其中的艰难尤其难以承受。明朝末年，先父大人从太原迁任驾部后回到故乡，当时李自成盗寇占据关中，父亲冒着刀兵进入京城，谋划消灭盗贼，弟弟请求跟随；母亲认为他年少不能去，他哭着回答：“父亲将要为国而死，儿子年少却不跟从，那还活着干什么？”于是穿上破旧的絮衣，裹好干粮，剃发作小黄冠而前往。夜间到达黄河，被盗贼阻拦不能渡过，便从洛水涉水而过，踩着王屋、武功、太白等山，匍匐跋涉数千里。甲申年四月，听说国都失陷，君为父亲向北号哭，几天不吃饭；弟弟也不进食，叩头流血，以死来劝谏。即使我们父子都死在路上，又有谁知道呢？先父大人才勉强开始进食，忍耐隐居一年多，回乡后卧病不起。后来当权者征访年高德劭的老人，有司严厉催促他上路；我和二弟奔走于京城之间，陈述父亲的病情。当时母亲孺人已经先去世，父亲病得很重，他服侍汤药从不离开，只有弟弟一人在身边。每当提到这件事，便呜咽流泪。君讳廷祥，字发公，生于崇祯己巳年二月二十八日，四十五岁时，于康熙癸丑年十月二十二日去世。娶中丞焦公的女儿为妻，没有留下儿子；弟弟孝廉廷祚让小儿子椿子在最初协助办理父母的丧葬后，便在墓旁结庐读书，贯通群书，尤其喜爱史学，余力作诗，亲手抄录的诗、书、词、赋共有二十四卷，收藏在家中。葬在某山原野。房氏自唐代以来就是显姓。曾祖父讳时用，隐德不仕；祖父讳东昺，以太学生身份任职冀州；父亲讳建极，是明辛未进士，历任兵部车驾司主事。闯贼逼近京师时，忧愤而死，乡人敬重他的气节，私谥为贞靖先生。母亲刘孺人生了三个儿子，君最小，世人称为房季子。铭文说：没有官位却尊贵，没有儿子却享受祭祀。只是因为在多重艰难中尽孝尽友，使他的美名永远彰显于后世。《学余堂文集》卷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二十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写 墓志铭 平乐府知府、赠太仆寺卿尹公墓志铭。尹氏的先祖出自周代吉甫，起初居住在齐国临淄，元末迁徙后成为吴县人，几代传承到君的父亲天章，才以儒学显达。君讳明廷，字蓂阶，孝顺谨慎，温和俊秀，崇尚气节义理，交游的都是名士，文章光明卓异，盛名一时。顺治己丑年考中进士，授广西平乐知府。按旧例，知府为四品官，通常不能初次授予；当时 王师正大略平定两广，官员都随军任职，那里尤其荒远，反复叛服，所以特例任用。人们仍犹豫畏惧，不敢前往，只有君慨然无所畏惧，跋涉于崎岖的长沙、衡州、永州之间，一年后才到达郡治。当地土地险恶，滩险众多，猺、獞杂居；战火之后白骨遍地，百姓逃散在山谷中。君招抚流民，掩埋尸骨，开辟荒地，申明约束，礼待寄居的旧民，延揽秀异善良的乡民，使那些瘦弱困苦的人多少得到苏息，获得药粥。士兵有践踏欺凌百姓的，君竭力制止；军官包庇士兵，甚至因此使自己受到攻击，他也毫不后悔。俸禄收入不够用，便摘下妻子的手镯换米。分守周公永绪、巡按王公荃听说后，改变脸色，赞叹说：“这才是真正的良二千石。”但掌握兵权的官吏颇不高兴。顺治九年秋七月，防陷桂林，定南王自刎而死，溃兵和浮尸从漓江连接到昭潭，远近震惊。君招募勇士，发誓死守，十多天后，郡城低矮单薄，呼求援兵却一个也没有到。盗贼攻入后逼迫他投降，他辱骂敌人而不屈，被砍断一条腿和一只手臂，直到死仍坐在地上辱骂。郡人哭泣着把他埋葬在死难之处，事情上报朝廷。天子哀悼叹息，下诏追赠太仆寺卿，赐给祭葬之礼，按礼荫庇他的子孙。当初，平乐听闻战乱时，刑部主事施闰章奉使在郡中，回京必定要经过桂林。君认为省城将有危机，不可冒险停留，便收拾行装向东前往苍梧。不久桂林陷落的消息传来，于是置酒与闰章诀别，说：“您是奉使的客臣，应当赶快离开；我守卫此地，必定死在这里。”我流下眼泪，君仍强作饮酒，说笑如同平常。他的志向已经坚定。死于顺治壬辰年七月十八日，享年四十三岁。夫人徐氏，是明代翰林詹事汧的从孙女，生二子，长子正始，是吴县诸生，如今因丧事入监读书；次子正雅；女儿一人，嫁给虞山陆氏。君殉难第二年六月，正始从间道带着君的遗骨归来。又过三年，他跋涉到山东来请求墓志铭。我原是君的同科进士，与他最为友善。君又曾使我脱离危难，读到他的行状，悲痛欲绝。铭文说：生在东吴啊，死在西粤；身受白刃啊，气节不曾折损。昭州的人啊，悲痛得肝肠寸断；昭州的水啊，呜咽着发出声响。振扬你的美名啊，君不必悲哀。宠命降临啊，苍天明察；游魂漂泊于大荒啊，魂魄归来！君腾然而上啊，天门为你开启。故征君、晋州知州陈公墓志铭 陈征君，是南昌新建人。讳弘绪，字士业。因征召而得到官职，做官却不合心志，四方人多称他为陈征君。他去世后，众人都惊讶悲悼说：“唉，陈征君去世了！”甚至为他流泪。君博闻强记，长于文辞，下笔动辄千百言。年轻时补为诸生，因为父亲防任官职，按理可以入仕京朝，他却不肯就任，说：“我自有办法取得。”与他交往的同郡人有万茂先、时华、徐巨源、世漙、刘士云、斯陛、万美叔、曰佳、余小星、正垣等，共十多人，都是有名之士。君学问日进，在道德学问上不断折中融会，越来越醇厚；文章宏大通达、浩瀚充沛，出入欧阳修、曾巩诸大家之间，余力作诗，气势如风雨奔骤。士大夫敬畏他的才华，但最终仍未能得到任用。崇祯年间，兵乱交相发生，文官武吏多弃城失职，皇上渐渐厌弃科举，认为它没有用处，特意征召贤良奇伟的处士。巡抚中丞刘公宗祥以君应诏。君在途中，准备上书面见天子陈述时事，到了之后却未能实现。朝廷征召任命他为晋州知州。晋州过去逼近京畿，守备没有准备，君想尽办法修缮城防，储备草料粮食，整治火器。刚过三个月，晋州便遭到围攻。君登上城墙，发誓死守，众人都受到感动而振奋。敌军围攻七昼夜不能攻下，于是解围离去。当时真定所属各县的大城多已溃败，唯独晋州因城小而得以保全，却没有人替他向上报告功劳。他因不肯接纳阁部刘宇亮的军队入城，又被诬说侵占民居，获罪逮捕；晋州数百人进京到宫门下申诉冤屈，这才得到释放，不再追究。降职任湖州经历，代理长兴、孝丰两县事务，立即补完拖欠的赋饷，改任舒城县知县。豪门濮氏与巡按御史有关系，倚仗势力搜罗事端威胁州县，没人敢违抗。君独自愤怒斥责他们。不久，被御史台弹劾罢官。君刚正耿介，不善与人合群，不喜欢州县事务；而当时天下重视科举已有数百年，君又不借此求取进身，所以三年中三次更换官职，最终因获罪被罢斥。于是征辟之制逐渐受阻，士人都隐居不出，天下局势日益败坏。过了很久，太宰郑公三俊强行起用君，任安庐监军推官。过了一年，甲申年京师发生变乱，君悲哭多日，昏厥后又苏醒。君一向自负有史才，到这时马士英等人当权，南京残害善类。给事中马公嘉植推荐他修撰国史，他不肯赴任，大概已经知道金陵必定失败。母亲去世后，他在西山墓旁结庐守丧，辑录《南宋遗贤录》，以表明自己的志向。山中盗贼兴起，想亲自耕作也无法做到。顺治癸巳年，他才在章江之上建了一座楼，作《江城怀古诗》六十首，读者多为之流泪。中丞蔡公、制府张公听闻他的名声，先后以礼相待。张公委托他编修《南昌郡志》，成书五十卷。四方有人拿其他文章来请求他撰写，书信文稿装满箱子、堆满案头，他都立即答应，使人人满意而去。康熙甲辰年六月，患噎病。第二年乙巳年三月五日，端坐而死，享年六十九岁。著有《石庄集》《恒山存稿》《寒崖集》《鸿桷编留书》等若干卷，流传于世。收藏在家中的有《周易备考》《诗经群义》《尚书广录》《山房读书防》《江城名迹记》《峿斋诗》《荷锄杂志》等书，又有十多种。君性情嫉恶如仇，议论正直坦率；至于写入文章，反而很少讥刺别人。任官时清廉谨慎，俸禄一到手便购买书籍，常常用车装、用人抬回家；家人发现后，都相视叹息发笑。居家生活贫困，客人来到从没有不挽留的。当权者有来访的，他便指陈古今利弊，以经术自任，谈话整日不涉及私事。有所得便随手记录，称作《病榻杂语》。最后咯血将死，前几天还为王祠部士祯作诗序，大概这是他的绝笔。

译君生于万历丁酉年十一月十二日。父亲讳道亨，是万历丙戌进士，官至南京兵部尚书，赠太子少保，谥清襄。母亲刘氏，诰封夫人。曾祖父讳标，祖父讳瑞，都赠兵部尚书。曾祖母余氏、祖母袁氏，都赠太夫人。君娶熊宜人，擅长书写文书，凡是应当撰写的稿件都由熊氏书写。她比君早两个月去世，生一女。副室王氏生二子淙、澍，都是诸生。淙早卒，娶周教谕以璇的女儿，年仅十八岁便守志不改。澍非常孝顺，努力学习，成为庠生廪生，娶熊封君洪奎的女儿。幼子润，是妾魏氏所生；女儿二人，一人嫁给湖广左布政使熊公宇奇的儿子启峻，启峻早卒；一人嫁给尚书刘公定国的孙子绍节。将于某日把君葬在某山南面，遗孤澍哭泣着写好行状，托同姓兄长允衡来请铭文，说：“这是父亲的遗命。”我既叙述了他的文章，又详细记下他的事迹。铭文说：若说你贫穷，你却富有文史；若说你显达，你三次做官又三次停止。是谁造成这样的命运？让你在这里丰厚，却在那里吝啬。唉，这是命啊！前翰林院编修吴公墓志铭 歙县前翰林院编修吴公天石先生，八十岁时，于康熙六年丁未闰四月二十九日在家中去世。又过十一年，到丁巳年八月二十二日，才择定葬在龚山祖坟的左边。遗孤梦龙、从龙等来请求墓志铭。闰章对于公是后辈，但曾在公的席上饮酒，又为《我天都游草》作过序，实在不能仓促推辞。只是感叹公声名才华极为显著，却很少得到施展；又早早退隐，最终老死在山林岩穴之间。公讳孔嘉，字元防，天石是他的别号。远祖出自海阳，是唐代左台吴少微公的后代。后来从海阳迁到歙县丰溪之南，传至第九代贯之公，家族更加兴盛，仕宦门第连绵，冠盖相接，挤满巷陌。溪南吴氏名闻天下。五世祖有贤处士讳荣让，侍奉继母程氏，以纯孝著称。公的父亲赠编修公讳某，母亲是殷太君，为大司徒殷公的孙女。公年轻时便有俊异声名，万历乙卯年考中南畿乡试，天启乙丑年考中进士。殿试为一甲第三名，授翰林院编修。当时公正值壮年，进入史馆参与编修实录，同馆之人都称赞他有良史之才。崇祯改元，皇上将要登基，按旧例应当进献三篇劝进笺。正值公负责起草时，朝廷内外局势危疑，群奸尚未平定，朝廷议论纷乱，皇上正倚着案几等待天明。政府诸公担心三篇笺文迟滞，公请求采用权宜办法，连续进呈三篇笺文。典礼没有缺失，不久笺奏全部送达，殿上欢呼，皇位于是确定。政府诸公都认为公有才干，一时的恩典诰命，全都出自公的手笔。戊辰年会试，按例公应任同考官，但因为同族有人参加考试，便为避嫌而辞去。公向来仪表美好，每次入侍经筵，皇上都肃容倾听，赐玺书称赞他启发辅佐、详细谨慎。然而公未中进士时，父亲赠公已经早逝，公终身悲痛，又想到太夫人年老，心中有无法排解的事情，于是决定上疏请求退休回乡奉养。诏书允许他乘驿传回乡，馆阁公卿在都城门外设帐送行，观看的人堵塞道路，都认为他是神仙中人。当时公才四十岁。公孝思迫切，刚考中进士谢恩时，便起草陈情疏，为先世程太君及荣让公请求旌表节孝。皇上给予特殊恩典，批准并追赠五代先人。此次回乡，又受到赐衣，公在堂下拜谢，跪着给太夫人献上冠帔。乡里的父老相互望着感叹，流泪说：“孝子的显扬双亲，本来就应当如此啊！”公奉养太夫人十年，太夫人享尽天年去世。丧葬完全遵守礼制，公从此一直卧床不出，而国事也日益败坏。公为人不以锋芒凌驾于众人之上，人人都乐于与他交游。他不主动求见公府；遇到乡国有重大利害之事，却慷慨直言，当权者认为他贤能，争相以礼相待，因此多采用他的意见。顺治乙酉年。王师刚进入境内时，郡中百姓惊恐逃入山谷，公急忙冒着刀兵，驰往拜见提督张公，请求不要杀戮一人，以安定民心，提督最终依照公的约定行事。戊子年，豫章发生兵变，郡境相连之处多有煽动叛乱，兵宪卢公率镇军防御剿灭；靠近盗贼的村落被牵连俘获，公又哭泣争辩，兵宪听从了他。公在马勃之间救出数百名逃难妇女，她们都哭泣罗拜后离去，说：“吴太史救活了我！”郡中多次遭受兵乱，丰溪一带却鸡犬安宁，没有一名骑兵进入村巷，都是公出力的结果。公喜欢接待宾客、奖掖借助人才；年老后仍与客人饮酒，直到半夜也不疲倦，诗文拿笔就能写成。年纪已经很大，视力听力却没有衰退。他去世时，人人都悲哀。评论者说，他寄情山林泉石，像白居易；恩惠遍及乡里，像范仲淹。公生于明万历戊子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原配封孺人，是工部郎中程太常公的女儿。与公相伴四十多年，始终勤勉，妇职无不完备。她比公早十五年去世，公亲自为她写了行状。副室余孺人、罗孺人先后主持内政，生四个儿子：道长梦龙、从龙、光龙。公一生多行义举，能够解救别人的急难。因此太常鲍公应鳌在天启年间因王事尽瘁，朝廷赐给葬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鲍公的儿子贫穷，不能守护葬地，公便替他向郡中申诉，取回遗骨安葬，仍树立石碑题作“明太常卿衷素鲍公之墓”。郡司李温公璜与妻女在郡城殉节，三人一同草草安葬，公撰文祭奠，拿出百金作为赙赠，又召来他的儿子郊瑞，扶柩归葬吴兴，士大夫大多称颂他。著有《玉堂视草》《臣鉴汇编》《知非录》《后乐堂》等集，收藏在家中。当初公还未入仕时，梦见太傅许文穆公脱下裘衣给他穿。公与文穆公同乡，考中进士的时间也前后相近，乙丑年又同榜。所欠缺的只是十年太平盛世中的宰相之位，唉，难道不是有幸有不幸吗？铭文说：公刚开始崭露头角时，世道极其艰难，正直之路无法行通，贤者长久叹息，国家纲纪和地位发生改变。公已经勇于退隐，最终国家命运也改变；艰难困顿，独自处于晦暗之中。唉！黄山苍苍，丰水浩荡；身虽隐退而文章流传，泉石也因之增添光辉。潮州知府吴君墓志铭 已故潮州知府、溧阳人吴君去世数年后，将要葬在某山墓道，派人来请求墓志铭。我曾任比部官，与他同为舍郎；初见时他并不亲热，交往久了却越来越深厚，知道他是君子。君讳颖，字见末，别号茧雪。顺治壬辰年，考中进士高第，授刑部主事，升为郎中，防 皇帝寻求直言，下诏允许七品以上官员可以不加隐瞒地进言。君上疏说：“刑狱是最重大的事情，律法没有明确条文的，不得刻意严苛，凭主观意思附会法律。最初的供词既已完备，就不要再牵连株引，使事情滋生枝蔓。”

译皇帝颇为采纳他的意见，命他到福建办理恤刑事务，整整五个月没有处刑一人，说：“我是来施行宽恤的。”因此，原拟判重而改判轻刑的有一千多人。御史李某认为因此有许多应判而未判的案件，上疏弹劾；复查后并无其他问题，他得以免罪，出任潮州知府。潮州西山有一处叫五指石的地方，过去是盗贼聚集之所，朝廷设置三千士兵轮番戍守，百姓苦于承担兵役，住宅又常被夺占。君请求减去一半兵力，又谋划另建营房，百姓这才有了安居之处。潮州所属各县都驻有军队，而军饷要运到府城发放，府里大概是贪图其中的余利。君请求下令军饷就地在县中支取，不再运到府城，士兵都称便。他还常趁农闲修缮学宫以及饶平县的韩文公祠；每月初一考课诸生，防止他们只求名次，士人多因此有所成就。君天性平和，却勇于行善；曾经审查推官的狱案，坚持争辩，使三人免于死罪。某年又请求免除大城所屯粮积欠数百石，坚持办理此事，主管财政的人都很高兴。这一年是癸卯年，他随内大臣及督抚、中丞巡视海上，因受寒患病，递上弹劾自己的奏章请求免职。恰逢考核官吏的典礼，于是登记为患病，回乡。过了十六年，卒于康熙戊午年二月六日，享年七十九岁。君起初是诸生，研治经艺，喜好奇异见解，因此被学使叶氏黜退。叶氏是福建人。君出使福建时，叶氏的儿子心中害怕，反而对君更加厚待，人们都认为叶氏是位长者。君年轻时与同县的陈名夏交好；陈名夏入仕后已经执掌国政，君仍像他们还是平民时那样对待他。君与人谈论诗歌时，推重淳邢昉孟贞；江宁顾梦游与他交往最早，这些人都是贫困相交的朋友。君任职比部时，那里号称诗人很多，君是其中最年长、最有资历的；当他提笔写作时，文字清新真切、淡雅超逸，对其他人自以为工巧的作品看也不看，却也从不公开讥讽呵斥。晚年筑成西畴草堂，每日都有吟咏课业；当时许多碑铭题记都出自他的手笔，有《莼羮堂集》《潥诗选》等一百多卷书流传于世，尚未刊刻的还有十多种。他的先祖世代居住在吴中，后来从枫村迁到溧阳，是处士洽的三传孙，奉政大夫士衡的五传孙，才到君这一代。父亲心斋，获赠朝议大夫。君的妻子是虞恭人，比君早七年去世。有四个儿子：嘉稷，是县学诸生；嘉穗，是恩贡生，两人经考核后都将授官；嘉稔，是例监生；大临，是己酉科武举人。女儿二人：长女嫁史栋，次女嫁狄翼经，两人都擅长文学。孙辈及曾孙辈男女三十多人，可以说子孙已经很繁盛了。铭文说：没有做官的富贵，也没有巧取声名；才华在各曹属中居首，仕途终止于一郡，拂袖而去，萧然无物，终于贫困。若不是有病，又拿什么来报答他呢？长寿而善终，文章已经丰富，不因贫穷而忧戚。濑水的后裔啊，白云缓缓流动；拄杖徘徊，或许就在这其中。前赠文林郎、直隶大名府推官霖海张公墓志铭。安丘张子贞跟随我游学，擅长文章，不远千里来到京城，请求我为他的先祖父霖海公撰写墓志铭。我询问其生卒年月，得知公生于明嘉靖七年九月，卒于万历十五年四月四日，到现在将近一百年了，墓志铭不能不写。后来子贞又说：“先父曾经想在墓上磨石立碑，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宁可空缺着。先祖父没有凭官位显达，事迹都载在县志中，乡里的父老也能讲述，文献和见证都具备了。即使等到百年之后，墓志铭从先生这里开始写，又有谁会说不合适呢？”唉！听到这话，孝子慈孙的心意实在令人悲悯。公读书好古，虽然以经生为业，说话却不以功名利禄为目标，气概高峻，宁可矫异也不随俗，因此多有高尚品行。中年尚未中举，妻子王氏请求为他纳妾，公被再三强劝才答应。妾进门后容貌非常美丽，公却泪流满面。我追问原因，才知道她原是名门女子。公惊然心悲，立即遣她回去，也不索取身价。女子哭泣致谢并祝愿说：“天啊！张公德行深厚，上天一定会连续赐给他三个儿子，使后代昌盛。”后来果然生了三个儿子，竟应验了她的话。公奉养自己十分刻苦，穿布衣，吃粗粮，一把折扇常常使用好几年，说：“我虽然没有极端贫穷，但本分本来就是这样。”他痛戒世俗厚葬之风，亲手写下遗令，要求用柳木棺材安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病势危重时，三个儿子还年幼，而侄子书绅已经中乡试。公把他召到床前，交给他袋中的千金，说：“这些微薄的钱财，孩子们不能守住；你要等他们长大后归还给他们，不要让孩子因为怀藏财物而获罪。”侄子连声答应，把钱放入食器中抬走，别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十多年后，书绅考中大防，宗族亲友把钱如数归还，人人都说：“孝廉君真是一位长者。”防公盛大的德行和识人的能力，怎么会只有这些呢？然而他一生没有获得一项官职，年仅六十岁，真可悲啊！儿子嗣伦，是万历壬子科举人；继伦，是天启丁卯科贡生；绪伦，是崇祯辛未科进士，任湖广道监察御史。公因此获赠文林郎。起初御史还在母腹中时，公卧病在床，回头对王孺人说：“你腹中是个男孩，将来会光大我家门。”公平生不信鬼神征兆，但所说的话竟像预先知道一样，终究没有人能够测知其中原因。女儿一人，嫁给诸生马尔骏。孙子二人：喜闻，是诸生；贞，是贡生，曾被举荐参加博学宏词科，因服丧未能赴试，如今候补翰林院孔目。曾孙在辛、在戊、在乙，都是贞的儿子。贞说：“我的伯父、叔父不幸都在我之后去世，我这个不肖之人独自有三个儿子，战战兢兢地奉行祭祀，只怕祖先的德行湮没无闻。” 我看过他叙述排列的家传，已经很完备了。先世从山阳迁居安丘，公的祖父澄凭明经身份任武安主簿，父亲守防是诸生。公名民感，字尔孚，是县学诸生，别号霖海，葬在敖山的墓道旁。铭文说：他的品行孤高卓立，谁能污损它？他的操守沉默坚定，谁能使它显扬？他不曾偏向私情，没有人忍心欺骗我。只有远离尘俗，才更加光耀；昭明的德行将永远流传。封文林郎、城固县知县毛君墓志铭。

译皇帝征召天下博学宏词科的候选人，一百五十人聚集京师，其中与章善交好的毛君际可，是其中一人。他拿出先父太素先生的行状，没有夸饰之辞；我读后抽泣，以至流泪，相信毛君的孝行足以使他写出好文章。当时先父去世已经八年了，际可哭着说：“希望先生写一篇文章，把它放入墓道。”唉，行状已经写成这样，墓志铭还能增加什么呢？毛君呜咽拜了两拜，请求说：“先府君擅长写文章，际可不聪敏，实在没有能力稍微符合父亲的心意。而且他所喜爱的文章，并不是当今世俗所说的文章。”他十八岁补为诸生，不喜欢举子业，聚书数千卷，朱墨批点纵横，几乎漫漶得无法辨认。与人相处恭敬谦和，写文章奇特纵肆，日益有名。在此以前，汪中丞乔年未做官时，公曾跟随他学习。汪氏认为他才华奇异，多次用法度规矩压抑他；公起初改变态度，揣摩规范，后来又献上自己所写的几十篇文章，汪氏大为高兴，称赞写得好，并遍示在座宾客。府君退下后对人说：“我只是姑且让他知道我并非不能写罢了，这些文章哪里配得上称为我的文章呢？”说完仍掉头照旧写奇特纵肆的文章。庚午年秋闱，他的试卷已经被选中，却因过于奇特而被置于额外；当时主考是黄道周，本来就是以奇文闻名天下的人，府君最终却因奇文而落选，真是奇异啊！顾氏更加得意洋洋，自负地说：“我老了，姑且把这些文章留给我的儿子，使他日后际身于进士之列。”府君脸色毫无变化，曾到乐城官舍奉养老父，告诫说：“你们祖先做官时没有留下多余财物，子孙也从未受冻挨饿，你不必忧虑。后人不要只图安逸享乐，而把百姓的疾苦遗留给他们。”住了不久，府君没有生病便去世了，享年七十六岁。他性情耿直，嗜好很少，喜欢救济别人的困急，从不要求别人报答。佃户送来秋租，夹杂着稗子和湿物，他放在那里不追问。后来年成歉收，有人甚至不能自给，他也不因此后悔。居家孝顺友爱，多数事情不靠言语而亲自实行。我担心没有什么可以显扬父亲，所以请你为他写墓志铭。唉，文章合于古道，却不向时俗取容，这是君子的品行；又能约束自己而厚待他人，称扬祖德并扶助子孙，因此成就了一位良吏。唉，这确实值得铭记。过了几天，我又向同乡方象瑛、族人升芳征询，他们都急切地赞叹他的贤德，认为这些就是事实记录。公生于前明万历丁酉年五月二十四日，卒于今康熙壬子年五月二十二日，因遇覃恩获封文林郎、城固县知县。原配童孺人，继室徐孺人。儿子际可，是戊戌科进士，如今任祥符县知县，有清廉的声誉。毛氏出自姬姓，是毛伯的后代。天宝年间，远祖罗从江山迁到遂安；到希成公时六代同居，号称“义门”。又传四代，生化州二守志涞；志涞生前壬辰科进士一瓒，任吏部郎。一瓒生思程公国章，守庐墓葬，号称孝子。国章有五个儿子，公排行最长，名之履，字尔旋，乡里称为太素先生。铭文说：伟大啊！先祖世代显赫，义门的皇考；继承祖先事业，以竭力行孝而声名远播，更加笃厚。我的公大力铺陈文章，把雕琢华丽的辞藻视若糠秕，纵横于丘坟之间。谁是劣马却奔驰，谁是骏马反而跌倒？众人争相奔逐，我却掉头不屑一顾。唉！不因贫穷而忧戚，也不因儿子显贵而自得。昭示德行，刻石作铭，他的声名永不坠落。汪觉非先生墓志铭 公名如江，字观澜，先祖出自歙州越国公一支，几次迁徙后定居扬州。曾祖克臣，祖父天泽，世代凭军功承袭锦衣卫千户。父亲敬庵，公独自崇尚儒术；父亲晚年才生他，教育督促非常严格。公年轻时努力学习，修养品行；因为父母年老，便服劳奉养，终于一生做平民。公为人快乐平易，喜欢游历，富有谋略，能够救济别人的急难，最终常能得到别人拼死相助。明朝启祯年间，他南游楚、越，北走燕、赵，交游于名公贵人之间。当时中原屡受扰乱，北方军队没有粮饷，公带着奏说游说执政，请求拿出国库银数千两，到楚地购买粮食。因盗贼警报频繁，便把银子装入瓮中，放在酒船上运送，买到粮食数万斛，又招募沙船渡海运到边防司，军饷问题大为缓解。朝廷上报了他的功劳，将要授官，最终没有成功，他便回来了。不久，盗贼侵犯凤阳，扬言要渡过淮河；扬州人训练乡勇保卫地方，推举公掌管约束事宜。但里巷无赖多借军队逞凶。有个河北少年，穿着华丽，带着弓箭，随数名骑兵前来，众人把他抓住当作盗贼；君极力说明他是良民，后来果然是大学士范景文的儿子。有几名巨商李氏，从河南周藩府来，带着数万巨金，豪奢而不十分隐藏财物。巡夜搜捕者贪图他们的钱财，想以大盗罪名将其捕杀；公急忙告诫说：“盗贼不可诬陷定罪；如果他们果真是藩府客人，你们这些人就要断子绝孙了。” 官吏害怕，暂缓了对他们的审讯；不久查明无罪，商人带着丰厚的财物来拜谢，公不肯接受。几人想报复那些巡夜搜捕者，公又善于从中调解，他们才作罢。刘庄场有个富民某人被官府拘押，拿出数百金托人求助；事情很快解决，公把钱退还给他。那人惊愕不已，公说：“实际上并不需要这么多钱。”最终把钱还给了他，那人后来感动得流泪。王师攻下扬州城时，某人先划着小船，冒着刀兵，遍寻城中，把公载回来，让他住在自己家里，时时供给食物，始终不断。公起初并不十分贫穷，箱子里积存着许多借据而没有核对。小儿子考中甲乙科，往返南北，又向别人借贷。等到小儿子任内阁中书舍人，凭文章闻名四方，执旄节的使者纷纷携礼到门。公把亲友赠送、借给的钱全部登记出来，给他看，并让他带着钱逐一登门致谢，数目都按原数归还。公于是高兴地说：“这个孩子还算没有辜负别人。”当初扬州遭兵乱时，贤妻李宜人投井，幸而没有死，后来被救出。公剃发藏在僧庐中，军队到来后，把冒充僧人的人赶出杀掉，唯独公平安无事，任由他们把他带走。人们都说这是汪长者平日积德所得的报答。公卒于康熙十五年十二月五日，整理衣襟而逝，享年九十一岁。公生于明万历十四年正月二十一日。原配李宜人，比公早三年去世。内阁大学士益都冯公为他撰写墓志。有四个儿子：振麟、兆麟早逝；其次耀麟，是扬州府学生；再次懋麟，是康熙丁未科进士，就是所谓的内阁中书舍人。副室某氏，生一子起麟，女儿二人。孙子六人：蘅、荃、茝、艾、芊、菓。孙女九人，曾孙一人。公年老而德高，自号觉非居士。前任郡守赵公带着文书和礼物到门，请他担任乡饮大宾；他衣冠伟岸，面貌仿佛神仙。公曾亲手喂养一只鹤，鹤见到他就迎上来起舞并衔他的衣服；等公生病，鹤便常常数日不吃东西，最后也死了。中书舍人与我因词学相交友善，所以来请我写墓志铭。铭文说：凭侠义游历，凭儒学显名。不是靠财产雄厚，而是善行使人敬重。郁郁未能做官，却使后代昌盛。所掌管的官职，在于文字。儿子既已成名，品行更加醇厚。年过大耋，留下美好的声誉。再过百代，人们仍将看重这篇文章。处士汪长公墓志铭

译汪长公，是歙县潜溪的处士。乡里人推重他的义行，称他为汪长公。他的先祖从晋唐以来就是显赫家族，宋代宣议逸庵公开始迁居潜口。传五代到文学义芳，义芳生太学生如珩。王元美先生曾经为他们撰写传记和墓志。又传三代，才到长公，名以功，字惟敏。父亲文鉴经商，长公读书，学习博士家传的学问，素来喜好广泛涉猎；但因家中贫困不能安于读书。父亲在汴地经商，派人来召他说：“你的父亲在四方奔波谋生，你却安坐着咿咿读书吗？赶快继承你父亲的事业。”长公不得已，背着经书去经商。当时父亲留在汴地的家室中，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父亲命长公到饶州经商，他已经向南出发，不久心中悸动，回来探望母亲。恰逢母亲卧病，他侍奉汤药三年，母亲去世后，服丧极尽哀痛，眼睛因此哭坏。安葬母亲后，他赶到汴地侍奉父亲。不久，父亲命他到昌江经商；听到父亲生病，他急忙返回，却来不及诀别。于是扶着灵柩，奉母亲回汴，又回到汴地。收复汴城时，李自成军队包围汴城很久没有解除，城中甚至互相吃人。长公把买来的药物以及皮鞋、箱笼煮来给人充饥，很多人因此得以活命。贼军掘开黄河灌城，漂溺而死的人无法计数。长公把房屋椽梁捆成木筏，登上屋顶躲避。县令王公用船救援，他才得以脱险，随后向南寄居扬州。乙酉年，扬州将要被围，长公决定先行出城，并急忙招呼亲友，不要坐等死在围城之中。族子某人不听，于是长公另拿出十镒金子，封在一张纸里，强行交给他说：“如果遇到急难，就打开来看。”城破后，尸体枕藉相连，士兵紧逼，族子急忙拆开信封，挖出金子，才得以不死。长公虽然经商游历，却多才多智，喜欢救济别人的困厄。起初游历吴地时，有客人死在旅舍，他厚葬并载其遗体回乡。他从扬州脱身向南时，江城到处列兵登城，刀刃遍地，生死只争一瞬。秣陵故人张老托付给他一个年幼的儿子，说：“如果能使他渡过难关，他就是您的儿子。”长公把孩子带回，周密保护，藏在山谷中。战乱平定后才回来，张氏父子环绕长公拜谢哭泣。人们因此更加敬重长公。族中有个无赖子弟横加干涉，扬言说有客人在汴地寄存在长公那里若干金钱，如果不还给他，就要把长公告到官府。官府听信其他人的话，使长公无法申辩；长公叹息说：“这是命啊！”于是把金钱全数交出，承担对方所诉的事情。长公在汴地、扬州经商失败，又因官司破财，因此钱财很快用尽。有个吴公知道长公客居而且有才能，交给他几千金，让他经营盐务。别人说汪长公已经很贫穷了，怎么能办成呢？吴公不听。长公最终经营有盈余，把钱如数归还，众人才感叹长公真是一位长者。长公享年六十八岁，于康熙乙巳年十一月八日去世。妻子方孺人，是岁进士明宇公的女儿。生子征远，列籍诸生，娶岩溪方忱公的女儿。女儿一人，嫁潘氏，早逝。长公放弃儒业而经商，却手不释卷；督促教育儿子，儿子最终凭文学显名于世，成为名人。铭文说：说他是儒者，却混迹市井为商人，我怎么知道他是儒者？说他是商人，却遵循古人的操守，我怎么知道他是商人？他的财产没有赢余，但声誉没有毁损。把黄山作为墓碑，后世之人啊，你们知道他吗？顾贞誉先生墓志铭 蕲州处士顾重光先生，享年七十五岁，于康熙癸卯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去世。过了一年，他的儿子景星写信来，请求我为墓中的石碑撰文。先生名天锡，重光是他的字；是明代福建按察司副使阙的孙子、南昌通判大训的儿子。他的先祖是昆山人，远祖士征是元代进士，任蕲州路总管，于是定居蕲州。传六代到阙，阙与他的兄长问都是嘉靖进士，官至藩司、臬司，都有显赫声名。先生卓异挺拔，喜好壮阔谋略，学习不专守一家。刚成年时，通晓《书》《礼》《春秋》，撰成《三礼三传集解》。写文章如露出山崖般奇峭，光彩照耀当世，知名人士和大官都急切赞叹为奇才，他也更加欢喜自负。参加有司考试，却更加困顿，每次都愤懑异常。曾经涂脂抹粉狂奔，拉着伶人拍歌长啸，不能自我控制。他喜爱茂密的树林，曾在大水中驾一叶孤舟载书而行，十多天不归。患下血病时，常常一次出血斗许。过了很久，他北游成为国子生，受到祭酒朱之俊多次赏识。多次考试渐有声名，太仆卿米万钟在海淀勺园设馆延请他，让他以子弟身份交游；后来转到天津做客，在河间、保定二郡讲授礼学，撰成《戴儗》四卷。当时弟子日益增多，而天下兵乱也日益严重；他再次参加北闱考试没有中，叹息说：“祸乱将要发生了，何不回去隐居呢？” 先生喜欢著书，论说经史，尤其涉猎天文、历算、医卜、导引等书，拿来验证往往应验。他曾论述明代《大统历》和刻漏的错误，以及西洋历学的得失，分析得极其细密，连头发丝都剖析清楚，别人没有能够理解，最终也没有被采用。崇祯戊寅年四月，月亮犯荧惑星，大司马杨嗣昌把这件事向后宫和藩镇解释。先生听说后说：“这是贵臣将要离世、大将将要战死的征兆。”杨嗣昌后来果然死于盗寇之手，正如先生所说。后来流寇渡过黄河，蕲州、黄州一带灾异接连出现，先生让家人背着行李绕房屋奔走，作为躲避战乱的准备。癸未年正月，贼军屠杀蕲州，但先生全家得以保全。甲申年听闻国变，皇帝为社稷殉难，先生痛哭，两天不吃饭。他曾撰写《历代改元考》《二十一史评论》《五经说》等书，修订《蕲州志》。后来又避兵住在淀湖，写《隐骚》四章，文字曲折深奥，使人不忍卒读，大概是劳苦之人和义士含泪而作。年成荒歉时，他曾辟谷，咀嚼侧柏叶，饮水充饥，穿鹿皮裘，使用石几，戴鸡羽冠；冬天用毡包裹手腕，抄录书籍，养了五七只公鸡，都给它们取了名号，鸡也不啼鸣。过了八九年，他的声音像老人咳嗽，鸡刚开始鸣叫他便起身坐起；长期服气，几年不再躺卧，也不与人交往。他撰写《素问灵枢直解》。冬天病发，下血，便索要冠帽鞋履，端坐着说：“我要走了！”不让童子扶持，叩齿而逝。头顶蒸蒸发热，过了一段时间才恢复清凉。第二天早晨为他入殓，四肢屈伸自如，像活着一样。他留下遗命，要求用瓦缸合葬，说：“不要用棺材，不要悲伤于形体变化，不要接受吊唁祭奠，不要宰杀牲畜，不要封土，不要植树。”如今安葬在时思圃贞节坊。儿子一人，就是景星，博学而能写文章。女儿二人，嫁给名门。孙子七人，都还年幼。先生幼年丧失父母，由刘氏姐姐抚养；姐姐曾因贞节受到旌表，先生终身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她，办理她的丧事极为哀痛。现存著作二百二十三卷，藏在家中。士大夫汪蘅等痛惜先生的学问品行不为世所用，私下谥为“贞誉先生”，国人也认为合适。铭文说：知道大道将要荒芜，便发愤著书；知道国家将要倾覆，便收敛行迹以保全自身；知道生命必将逝去，便守静以达到虚无。这大概是与造物者同道了，而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哪里知道他将归向何处呢？明处士章献仲墓志铭

译处士名其修，字献仲，是宣城湖北人。湖北章氏是大族和名门，其中南姥章氏最为著名。章氏处士中的杰出人物是献仲；他的先祖是宋代侍郎焘，是太傅仔钧公的后裔。焘生十子，纲、纯都在乾道年间中进士，家族因此兴盛。章氏起初从南姥分迁到霎溪，又传十多代到君的祖父萝塘公汴，迁居土桥，称为土桥章氏。萝塘生见宇公应科，就是君的父亲。应科为父母服丧，守墓三年；兄长留下的孤儿因仇家构陷几乎送命，他倾尽囊中财物将其救出，因此获得孝友的声誉。君是他的次子，年轻时就有父亲的风范，凭品行道义继承家业；天性喜欢待客，宾客常常满座。家住南湖岸边，背靠山、面临水，以耕种捕鱼为风俗。君独自坐在一座小楼上，广泛浏览百家著作以及古今名人的书画，只求自得其乐，不钻研经生之学。小船送来鱼，父老、兄弟、宾客便接席排列而坐，举杯烹鱼，整天欢笑，不知尘世俗事如何牵扰心怀。因此自号“羲皇上人”。家境本来并不十分贫困，却不喜欢谈论钱财；有人告诉他遇到急难，他便立即相助。曾经如厕时拾到遗金，等失主回来归还后才离开。直到今天，乡里老人谈起这些遗事，仍然交口称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君生于明万历甲午年二月十九日，卒于崇祯甲申年六月二十四日，享年五十一岁。妻子孙氏，是吏科给事中襄的姐姐；嫁入章家后，内外家务没有不合宜的。她比君晚三十年去世，享年八十岁，安葬时未能与君合葬。儿子二人：长子三宾，是县学诸生，有文才而贤能；次子馆宾，被称为长者。女儿一人。孙子二人：逢璿、逢尧。孙女二人，曾孙女一人。处士君既未出仕，能够表彰的事迹很少。有人说，处士多有隐德，亲自实行而不宣扬，世人无法得知，所以除了归还金钱之外没有流传下来的事迹。当初我祖父中明府君在湖北讲学，曾经买地，在衮山南面营造墓地，大概就是从章氏那里买来的。馆宾来请我写墓志，我怎么忍心推辞呢？铭文说：山的低湿处，湖的支流旁；隐藏他的德行，有这样一位处士。人们享受他的德泽，老人却不言说；询问幽深的墓宫，只有竹园知道。东城兵马司指挥施君匪莪先生墓志铭。天下士大夫中，同姓而又善于谈论诗文的有五六人；这些人来到宣城任官并与我亲近交游，没有谁比得上原司训匪莪先生。匪莪喜好文学，别人赠给他的文章，他全部收集，一个字也不遗漏，积累成大卷。他酬答赠给别人的文章，都是亲手书写；尤其喜欢集录唐人的成句作诗，切合情感、指明事理，浑然一体，工巧得像是自己创作的，往往写到几寸厚也不疲倦。他任宣城训导时，便用这些作品馈赠郡县长吏和上级学使，因此都受到礼遇。刻书匠挤满官舍；后来荐举他任范县官，他便带着书板同行；再次调任司城，也同样如此。京师名人游士往来酬酢繁忙，他所交好的翰林编修沈荃、同姓侍御史维翰，尤其积极推许引荐他。朝廷贵人每天联车骑来取他的书，他全都赠送，不收一文钱。又常常设宴招待宾客，因此把官俸耗尽。那时君已经老了。我曾进入他的官署，看见他刻印的书板靠墙竖立、堆积如山，便开玩笑说：“您已经厌倦这些文字了，难道不储存一些钱回乡买田吗？”又说：“回去时难道要用满车来装吗？”君笑着说：“您不必担心，我回去所带的这些书，足以成为一个庄园了。”过了三年，君回乡未成，死在任上，正是康熙甲寅年二月七日，享年七十二岁。君原配赠孺人陈氏已经去世，继室宋孺人生了两个儿子于国、于朝，都未婚便夭折。君去世后，宋孺人带着灵柩和书板回乡，立侄孙自重为于国的嗣子，准备葬在盱山原野。女儿二人：长女嫁同郡廪生周伯士，次女嫁宣州卫汤九一。乙卯年八月，让伯士来请我写墓志。君任宣城训导时，喜欢奖掖名士，曾修缮学宫。在范县九年，救济穷困、振兴衰败，多次上牍请求蠲免虚征粮二千余石，百姓因此稍得苏息。按考核功绩本应召入朝廷，却受资格限制，调任东城兵马司，因累积功劳加三级。又因贫困没有援引，长期不能调任，最终因外郡盗案而被免官。君的父亲获赠承德郎，名天民；祖父竹冈翁名用远，祖先从吴兴迁到嘉定，曾有一位任泗州博士，于是定居泗州双沟。母亲李孺人聘请经学老师使他受业，所以君继承母亲的学问传统，也以喜好词章宾客终身。他亲自撰有《唐诗韵汇》五十卷、《集唐》十三卷、《六书指南》《啸阁文集》等书。君名端教，字匪莪，凭明经高等出仕。铭文说：官位未能通达，是命运的奇特安排；有什么欠缺，又有什么遗漏？他专心嗜好，争相编纂著述；篇籍繁多，只怕散佚。生于泗州，葬于泗州；魂魄归来，看看这篇铭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十七日〕 梅处士墓志铭 有一种品行不超出乡里，却在一乡之中行善的人，君子一定要写下来为他作志，称作“阐幽”。千章高大的树木，有的成为高大的栋梁，有的生长在阴暗的山崖、崩塌的峡谷之间，遭受风雨侵蚀，却有神明依凭，父老祭拜它；这都是因为地势使然。我因此更加敬重梅处士，也更加赞叹复予先生。处士名尧中，字复予，世代居住在水东梅村；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丁酉年五月，享年八十多岁。有四个才华出众的儿子：枝南、枝乔、枝凤、枝遇，都才华内蕴、品德充实，与我交往融洽；但枝乔、枝遇二人先于处士去世。处士年轻时读书不顺利，退下来停止仕途学习，后来家业便兴盛起来。他天性不嗜酒，冬穿粗布，夏穿葛衣，人们见到他一定会收敛容色。他与人谈论孝悌、农桑，直到老年仍娓娓道来而不疲倦。当地风俗急于求利、喜好争讼，处士用和厚的态度加以应对，保全救济了许多人。有人借贷后拖欠不还，他有时烧掉借据；常常赊给卖麻的商人，片刻交谈便答应他们。商人回来取钱，过了几天才到，而麻价已经涨了一倍。有人劝他请求增加价钱，这样足以成为中等人家的财产；处士说：“假如我的舌头可以追回已经说出的话，我就会改变主意；我难道是市井商贩一流的人吗？”他的志趣高尚就是如此。有一年半夜，他所居住的房屋失火。处士睡在楼阁上，火烧着了楼梯；两个女仆熟睡在床边，妻子赵氏为了救女仆而死。处士还慢慢抱着书契走出来。人们都怜悯赵氏因慈爱遭遇灾难，也庆幸处士得以重生。过了二十年，处士才因病去世，乡里人都聚集到他的屋舍哭泣。这难道不是品行不出乡里，却在一乡行善的人吗？我已经派使者带文章祭奠他，而继承处士的君子先子翔两次来请求墓志，大概就是枝南、枝凤二人。于是我叙述这些有足以铭记的逸事。铭文说：他的质朴并非粗野，他的柔和并非随俗；若不是古代那样的人，还有谁会使我内心悲伤呢？《学余堂文集》卷二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二十一。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墓志铭。奉政大夫、晋王府左长史张公墓志铭。山阴张君荀仲与我的叔父友善，因此我跟随他交游，并考察他的家世，向来仰慕他的尊父长史公。长史公去世后，我前往吊唁他的家人，因此更加详细地了解了公的事迹。过了十七年，荀仲来请我写墓志，我拜受教命说：“这本来就是我所愿意效劳的事。”公名镃，字孔时，是宋忠定公咏家族在濮阳的后裔；他的四世祖伯义因以御史身份上书论事，被贬为山阴县尉，于是定居山阴。明成化年间，高祖弘、曾祖景琦都在朝廷任官，因抗直敢言而被贬职。祖父官至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名元冲；父亲任江西右布政使，名一坤；祖父、父亲前后都以理学著称。巡抚公尤其显达，曾跟随王文成学习，学者称他为浮峰先生。自明代以来，家族连续四代显贵，都是著名进士。公天生具有仁义之心，不用约束便自然正直；听到浮峰公诵说王文成的学说，心中便仰慕。十五岁补为诸生，两次中副榜，最终不愿凭恩贡出仕，接受晋王府左长史之职。晋王本来就是贤王，公每天进献自己的学问，论说政治得失、古今人物的褒贬、六经的异同，苦心竭力、反复阐发，力求澄清源头、堵塞流弊，勤恳周备。晋王世子以下都更加敬奉他，礼遇也影响到国中，贤士大夫争相来向他学习。他曾与门人在郊外游览并赋诗，仰慕他的人甚至绘图流传此事。晋王去世后，他才归乡，途中作《我思王十章》，读到的人都流泪。当时刘宗周、陶奭龄在阳明书院讲学，公与他们相互切磋，哪怕一句话也必定记录下来。他所著《就正编》，刘公极力称赞。还没有任长史时，他接连为父母服丧，号哭得吐血成病。到这时迁葬浮峰公墓，墓地距离住所一里多，他每天往返三四次，这样过了一个月，疾病便发作。崇祯癸未年四月二十日去世，享年八十二岁。公曾说：“大道不能彰明，是被文人把心志用在迎合主考、揣摩取巧而败坏的；侥幸取得功名，竟被当作贤能，文人像茅草一样随风倒伏，背离大道、毁坏原则，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因此他矫然自立，在学问上奋发努力；但与人相处时，又自然和善。门人私下谥为“正学先生”。妻子章氏，是潮州推官昆冈公的女儿，封为宜人。她曾侍奉婆母胡夫人治病，两个月不解衣，内外亲属都称赞她贤德。她比长史公早七年去世，合葬于秦望山脚。有两个儿子：长子灏，是县学诸生；次子淑，是太学生。女儿二人，孙子五人，曾孙七人，都以儒学传承家业。淑字荀仲，擅长文章辞赋，所交游的多是贤人豪杰，因此能够阐扬他先人的品行。铭文说：张氏四代，贤能而昌盛；颜回、闵损般的贤德，恩泽没有穷尽。有美好的正学，特别如玉圭璋；在会稽山凿石立铭，流传无穷。故蓝山县知县侯君墓志铭。同县的侯君韩振，任衡州蓝山县知县，于顺治壬辰年秋天死在任上。过了八年，到庚子年，他的朋友施闰章从山左回来，在墓上立石说：“唉！韩振君不幸以进士身份过早结束生命，我还说什么呢？然而蓝山百姓都流泪，衡山以南的士大夫都叹息，乡里不认识他的人也都抽泣惊叹、惋惜，把善人遭难看作不祥。唉！人们所赞许的，天或许反而恼怒，鬼或许反而嫉妒。我怎么忍心不说一句话呢？”君名振，世代以韩振为字。先世耕田读书，父亲三垣努力行善、积累学问，年老仍困于举子业，便口授给君。君聪敏明朗，多才多艺，号称擅长文章，与我同榜中进士；他严厉约束自己，谨慎小心，不敢随意说一句话。当时湖南盗寇大乱，蓝山、衡州以南偏远地区，贼军几乎把城池夷平，县令接连战死。君到任那天，城中只有几十家老弱，守卒二十人，全都像鸟兽一样惊恐。君请求修筑城防，没有获准；请求增加兵力，也没有获准。于是发誓死守，约定防止征敛，又按时征收，百姓因此感念他。贼军将要到来时，乡里老人夜间来告急；君安排妻子儿女逃走，而自己因不能抵御贼军被免官，辗转湘潭，最终被乱兵杀害，享年三十一岁。妻子冯氏、许氏都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儿子鲁生，是侧室某氏所生，也就是从贼军中逃难归来的人。君兄弟三人，家有价值千金的田产；因为君做官耗费了家产，寡妇幼儿受冻挨饿，奴仆也没有留下。过了一年多，弟弟振伦才前往湘南，把遗骨包裹回来，葬在故居旁边。唉！君比我小四岁，却像兄长一样对我，最是相亲相爱。我写文章时遇到事情常常疏略，君却把细枝末节全都记下，不遗漏任何防范之处，自认为谨慎周全就不会失败，最终却果然因为这些而失败。我既将要去看望他的遗孤，又为他悲伤而写下这篇铭文。铭文说：以官职前往，带着遗骨归来。九疑山的山麓，湘水的岸边，这是招魂而安葬吗？是这样，还是不是呢？封给事中蒋公及太安人韩氏墓志铭。蒋氏在宋元丰年间，远祖文忠公之奇任观文殿学士。后来族人从义兴迁到金坛，又传了十几代，生下封给事公，名应禄，字子亨，在乡里行德，被称为芝田翁。先世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努力务农，公才开始喜好儒术。公生下佥事君后，佥事君年少聪慧，从束发到补为诸生，没有一天不以各种方法督促他学习。等到考中进士，从台州推官入朝任给事中，升任山东按察司佥事；没有一天不教导他廉洁公正，命他询问百姓疾苦。他待人从年轻到老年，没有一天不敦厚朴实、谦下待人。后来朝廷封赠他，他仍徒步行走在城市之间，遇到熟人必定握手交谈，有召请必定前往，有急难必定周济。他去世那天，享年八十四岁，远近疏亲都流泪。公兄弟五人，公排行最小；父亲去世后，同母异父的兄长分给他一所破屋，公修葺后安居其中。想到没有办法奉养老母，便放弃儒业而务农，独自奉养老母，尽力供养。外祖父韩翁遭遇仇家讼狱，暗中寄给公一百金，不久突然去世。公认为私藏这笔钱不吉祥，便把钱送还韩家，封记如原样。乙酉年，江南盗贼兴起，亡命之徒互相煽动抢掠；公把所有财物都拿出来，事情平定后，官府捕治盗贼，公坚持不追究。公娶韩氏为妻，和公共同经历艰苦；凡公所做的善事，她一定尽力帮助。

译邻居寡妇丢失蚊帐，她便拆下自己的蚊帐送给她。她操持家务、奉养老姑，没有丝毫懈怠；婆婆遗下的瓶罐、几案、手杖等物，她终身珍藏，始终如一。到台州奉养老公时，破箱子、旧衣缕以及各种零碎物品一百多件，她全都带着，说老妇人早晚都要用这些，不要给台州百姓增加负担。住了几年，没有取用一匹丝帛。回乡后，台州官吏百姓有人携带数千里外送来的金钱为她祝寿，她全都推辞不受。她一生深明大体，处事很像伟丈夫。佥事君的儿子后来又任翰林院修撰，她一点也不惊喜，告诫他说：“士人做官，就像女子嫁人一样，只要能成为一个好人，就值得高兴。”起初封为孺人，后来屡次加封为太安人，与封公共同生活到老，尊贵、长寿、安康，于顺治庚子年十二月去世，享年八十五岁。儿子佥事君名鸣玉，是明丁丑科进士。孙子二人，长孙超，是顺治丁亥科进士第三名，以文章和品行闻名天下；次孙名进。孙女二人，曾孙一人。显祖芝田公的事迹，大学士两位陈公已经在墓志传记中详细记载。至于太安人，后来修撰公再拜托我撰写墓志，所以我记述了这些逸事。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谁本是士人却务农，以孝顺奉养老母；崇尚德行，因此开启宗族。贤淑之人作为配偶，可说勤劳而仁惠；德行始终不变，福庆流传后世。雕琢石碑纳入铭文，使它坚固而安宁；千秋万代，德行都散发芳香。资深汪公墓志铭 元至正末年，我乡礼部尚书、谯国郡公、文节汪先生名泽民，因为居家而殉国难。他的儿子别驾用敬、舍人用和悲痛哭泣，不肯进食，相继去世。汪氏于是世代以忠孝闻名。传到第十代，出了处士公资深，名逢原，他是我的同年朋友、湘乡县令观孝廉灿的父亲。公年轻时志向高远而严正，耻于以奇险文辞自矜、以谦退求名，乡里称他为长者。两个儿子显贵以后，他一点也没有改变，说：“我难道会因为儿辈中了一个科第就看重他们吗？”他的住所阳坡山与敬亭山相对，每天以孝友敦厚来治理家庭，子孙越来越多。于是他在城北置办宅第，徒步往来，亲手种植梧桐和竹子来自娱。贵客和显贵之人，偶尔跟随他的儿子来游访，想求见他为他祝寿，他总是推辞不见。郡县举行乡饮酒礼，坚决请他到宾筵，他掉头说：“如果强迫我去，我就到南山以南去了。”妻子是周孺人，谨慎俭朴而慈爱，两人互相勉励行善。周氏先于他去世，不久又听到湘乡的讣告，他忧郁不乐，终于在悲痛中去世。公自幼成为孤儿，祖父母又相继去世，艰难读书却不得志。长大后，儿子观十岁便能作文，他就不再参加科举，说：“希望在我的儿子身上。”又命次子铨、灿等依次向长子观学习，行拜跪礼如同师生。观、灿一同考中乡试后，又都出自富平田先生门下，公喜形于色。后来观成了进士，任湘乡县知县，公却仿佛因此忧虑，迎接他来奉养自己而不肯前往，并亲手写下做官十二条规戒给他看。后来湘乡多有惠民政绩传来，母亲去世的讣告传来时，他悲痛欲绝，死在任所。湘乡人为他设祠奉祀。公叹息说：“儿子死而能够得到百姓爱戴，死也没有遗憾了。”起初，文节公的祠堂焚毁，公立即重修，说：“君子将要营建宫室，必定先修宗庙。”他的祖先原籍婺源的学士▯公，以文章闻名于宋代，曾获赐祭祀田一处；文节公又增置了若干田地，年代久远后逐渐湮没，公命两个儿子清查恢复，并刻石记载。母亲苏氏苦守节操，却未能闻名朝廷，公每想到这件事就流泪；他就是这样敦本尚孝。公七十五岁，生于万历戊子六月二十六日，卒于康熙壬寅八月二十六日。妻周氏，生于万历己丑五月十九日，卒于顺治己亥九月二十六日，享年七十一岁。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的山原。儿子四人：长子观，乙未进士，任湘乡县知县；次子铨，为郡学生员；次子灿，丙戌举人；次子炯，为郡学生员。孙子六人：绍隆、绍霖都是郡邑学生员；绍洪、绍楫、绍陞、绍裕都有才华资质。孙女三人，曾孙女二人，订婚的对象都是大族。起初，周孺人孝敬婆母苏氏，婆母临终诀别时说：“愿我在阴间向神灵诉说，使你多有贤良的儿媳来报答你。”又说：“唉！汪氏世系，文节公以前的情况，详见《宋濂溪碑铭》；湘乡兄弟的品行事业，这里就不一一记载了。”铭文说：汪氏始祖兴起于唐，后代叶叶显赫；宋、元两代忠孝美德，集中在这一家门。美好啊这位处士，并不只是因为儿子显贵，确实还拥有美好的声誉。他将以善道训导后代，使他们无愧于文节公的子孙。陆处士墓志铭 我乡有位陆舒白先生，身材高大而留着胡须，贤能而有文才。正当应当领受岁贡时，因战乱而放弃，没有赴试。他的儿子之瑜有父亲的风范，尤其喜爱作诗。我同陆氏父子交往，却没有来得及了解他们的先世。听乡中父老相传，有一位陆孝子，却不能说出他的姓名。我问之瑜，他悲伤地说：“这就是我的先祖省我公。”不久，舒白选择某山山原安葬公，拿出俞子所作的传记，请我写墓志铭。唉！我虽然没有赶上见到公，既然听说了他的事迹，难道敢不记载其中重要的部分吗？公二十岁时成为学生员，约束自身专心求学，采撷经书、史籍的精华来扩展文章辞藻。考试屡次困顿，终身以教授学生为业。公的志愿没有完全实现，但平生靠束脩供养自己，从未露出忧愁的神色。晚年修筑一间茅舍，杂种蔬菜瓜果，亲手提着罂、盎浇灌园子。客人来到，就摘取蔬菜摆上酒器，谈笑从不疲倦。他年轻时体弱多病，修习导引之术。年老以后视力、听力仍不衰退，牙齿还能咬动干肉。去世时八十六岁。他教导诸弟子，讲授实学而阐发文采；弟子都敬畏他。有人犯错，他便用委婉的言辞开导譬喻，使人人自己明白。明末国家发生变乱，士人多假装疯狂、愤世嫉俗，有的逃入穷山深谷，有的因事情触犯法令。公笑着说：“你们是要驾驭羲和，在广阔荒漠中遨游吗？还是要像曳尾之龟一样留在泥中，苟且活在人世间呢？为什么要做这种炫耀自异的人？”公的父亲名叙，曾病势沉重，公割下大腿肉煎药给他服用，父亲因此苏醒。家中有几亩供煮粥的田地，分家产时，他全都让给哥哥。郡守金公砺崇尚风教，过去曾建高斋，聘请先祖父允升公讲学。听说这件事后，便上报提学御史，以孝子之名旌表他家门。所以直到今天，乡里人都称他为陆孝子。儿子二人：长子履中，次子是学生员履素，就是舒白。孙子三人，长子名之瑜，其余尚年幼。人们都说孝子德行深厚，他的后代必定大有发展。公名可宗，字省我。娶施氏，勤劳辛苦，互相敬爱。施氏是我的从祖姑。铭文说：陆氏三代，都以儒业困穷。可叹这位孝子，损伤身体却像愚人一般。生前使他的乡里有了声名，死后使幽冥得到光彩。呜呼！端正而诚实的孝子啊，我的眼泪不断流淌。前孝廉张穉青先生墓志铭

译往年辛丑年，我在湖墅认识了武林张祖望，他告诉我说：“先父去世已久，留下不孝的孤儿，希望能有一篇墓志铭来安葬他。”因为我将赴豫章任官，未能写成。丁巳年秋天，我再次经过武林，张君急忙拿着行状请我撰写，距离上次分别已经十七年了。张君以文章著称，又结交了许多贤豪和善于作文之人，偏偏独独等候了十多年，只征求我的文章。唉，我怎敢不为他铭记！公名光球，字穉青，别号志林。明万历丁酉年举人，是福安知县、名蔚然的儿子，戊戌年进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名应祯的孙子。兄弟共五人，公排行第三，勤奋好学，擅长文章，杭州士人没有能超过他的。补为山阴县学弟子员后，山阴士人也没有能超过他。但他自己奋发说：“这还不足以称为学问。”当时福定公的高足陈存之讲究理学，公又到他门下游学，文章日益进步。崇祯癸酉年考浙江乡试为第五名，因命运不佳，连续参加会试，只列副榜，最终没有考中进士。四十三岁时，于崇祯壬午九月二日去世。公为人孝顺友爱，慷慨爽直，有才智谋略。起初随从父亲在福安官署任职，后来有一棵樟树，树围数十抱，当地人称其树神灵异，冒犯它的人往往死亡。母亲夫人偶然经过树下，突然得病去世，人们都说是树神作祟。公大声痛哭，剥下树神的衣冠责骂它，想要毁掉它的祠庙，众人都替公害怕。公扶柩历经险阻，翻越仙霞岭回乡，最终没有发生意外。福安公晚年患肺病，整夜坐着，公在身旁侍奉，常常几十个夜晚都不疲倦。到服父丧时，他在孤山墓旁结庐而居，穿着丧服起卧。当时长兄壎已经考取乡荐，二兄埁考取明经，而埈坛等两个年幼的弟弟还在襁褓中，公立即向兄长请求，把父亲的田地、住宅全部归给两个弟弟，并且帮助他们弥补不足。一时之间，兄弟的子弟如络孙、▯孙等，公亲自指点，使工匠教他们写文章。从弟中发家境极贫，公强行把他招来，供给馆舍和饮食，他终于考中乡试。因此人人都奋发起来，诸位子弟无论能否成名，炳炳等人后来站出来，足以振兴一军，都是公的力量。公既成为后辈的领袖，士人多依靠他成就声名。门人陈潜夫，是公老师存之先生的儿子，性情疏狂而不拘小节，众位同族都不喜欢他，唯独公以礼相待。后来陈潜夫在越地殉国难，又多次救济陷于困厄的人，都不避强暴之人，也不吝惜财物。公生来有力，能拉开强弓并射中目标，诸位父辈说他应当学习兵法，他却掉头不屑一顾，但心中颇有平定乱世的志向。做学生员时，他喜欢穿锦衣、穿褶袖，和众子弟比试射箭，希望有一天能够得到一试身手的机会。后来赴京参加会试，渡过长江登上金山，泛舟经过淮水、泗水，慨然作诗。他有发誓清复中原的志向，却始终没有遇到机会；又不屑屈身去做州县小吏，所以最终老死田园。他的壮志从未有一天忘却。福安公治理福建时颇有声望，后来福建屡遭倭寇之苦。有个姓章的人任福安知县，询问治理的方法，公写信答复，详细叙述当地山川险要以及攻守便利的策略，了如指掌，试行后都得到验证。评论者说，公的才略在这封信中完全显露出来。公娶沈氏，善良谨慎、节俭慈爱，妇德无不具备。生子三人：长子纲孙，就是所谓祖望；次子麟孙，是仁和县学生；振孙，是钱塘县学生。孙子六人：郕、曾、沐、曾、演、曾、法、曾、洪、曾。孙女四人，曾孙一人。唉！张氏的先祖是河南人，后来迁居杭州，四代显贵，事迹多得无法尽述。然而世世代代清白，又喜欢待客，家中没有剩余财产。如今葬在某山某原，与沈孺人合葬，大概是礼科都给谏、山阴姜公希辙替他们筹办费用。铭文说：张氏世代显贵，凭文章建立功业；公奋发而登上高位，作为人师，将伸展并承载历来受屈之才，谁来主持此事？有伟大的贤哲后嗣，使他的声名永远流传。陈文学墓志铭 文学陈君吉裘病势将危，我去探望他。他在客馆和我交谈、进食约一顿饭的时间，拉着我的手说：“这次回去就要同您诀别了。”他似乎想嘱托我为他写墓志铭，却没有明说。我心中早已答应他，又悲伤又欣慰。分别十多天后，他果然去世了。家贫而无子，族人、乡党和门人凑钱为他入殓，葬在敬亭北麓。陈君为人性情奇特，操守耿介，与世俗多有不合；唯独刻苦磨炼来写文章，喜欢同贫贱失意的人交游。他在郡学中登记为学生员，有司都称他懂文章，皆认为他的才华最为出众。明朝灭亡后，他便卧居不再应试。迁家到漪湖以北，隐居授徒。登门求学的常有几十人，他讲习技艺、敦促品行，间或写些诗歌。他的弟子李常德等人，声名日益显著。贫穷而不能送束脩的人，他也收下让其来学习，说：“你出力，我出学业和灯火费。”陈君一向不善于经营生计，别人赠送的东西有时也不肯随便接受。哥哥的儿子开生担心他年老多病，请他到郡中奉养，他仍推辞不去。但他时时喜欢周济别人的急难，给人入赘，修脯所得全都分给他们供养，直到自己困顿不堪也没有后悔。闲暇时就耸肩苦吟，在乡村馆舍、野外寺庙中，常常题写在墙壁上。他同人交往，对方有一点过失，就严厉责备；若有一件善行值得称道，就把它夸大百倍地赞扬。病情严重时，他还对我说：“某人某事，某首诗可以流传后世。”嘱托我把它们记下来，唯恐自己的朋友和善举不能被后人知道。他忠于友情而乐于行善，这是他的本性。唉，这样的人，难道还要吝惜为他留下后世的名声吗？君名祮，字吉裘。父亲是青县县尉，名可贤；母亲姓徐。远祖名灌，字子将，是江西庐陵人。洪武年间任宁郡太守，积有惠政，于是举家迁居宣城南街，就是今天所称的子将旧里。君幼年失去父母，稍长能读书写字，宗族亲友和长老都催促他去做属吏，君大为愤怒说：“大丈夫读书，难道肯凭刀笔去侍奉别人吗？”最终振作自立，成为名士，至今学者称他为蘧人先生，这是他的别号。生于万历甲辰三月二日，卒于康熙庚戌五月八日，享年六十七岁。妻子胡氏，生三女，都嫁给士族。铭文说：既使自身穷困，又使后代艰难。唯一不会消失的，是贤德与文章。唉！十代以后，或许还会有人知道这是先生的坟墓吗？处士吴公美生墓志铭

译东里处士吴君居住在宣城水东，于康熙辛亥十一月壬申日在家中寿终正寝，享年六十五岁。乡里人都为之哭泣叹息，我哭他时眼泪沾湿衣服。他的长子易吾是施氏的女婿，立即请我写墓志铭。过了几年，易吾把灵柩葬在某山山原，刻好石碑等待墓志，又叙述处士临终时的话说：“如果你能同施某交游，我死也没有忧虑了。”这句话我曾经听说过。到此时再谈起它，我们相对哭泣，不只是怀念旧日，更是为这个人悲痛。宣城有吴氏，城南和水东的吴氏都奉宋丞相正肃公潜为祖先；水东吴氏多有韬光养德的隐士君子，风俗尤其接近古代。处士年轻时学习经生之业，科举不得志，慨然叹息愤懑，每天取古人的嘉言懿行来修养自己、留给后人。于是两个儿子易、简一同游学于县学，立身行事端正，学业也有声誉。他们的弟弟纪治理家产，资助两个哥哥的学业费用，三个人和谐相处，彼此没有隔阂。处士非常高兴。晚年患眼疾，便拍着儿子的肩膀让他们带路行走。听说客人来到，便欣然赶快出来，有时甚至不等人搀扶，留下交谈到半夜也不疲倦。山谷一带风俗喜欢斗殴，常因细小的怨隙互相牵连构陷；处士多次尽力调解，消除愤怒、洗涤怨恨，使人以和为贵。晚年自号东里处士，无论人贤能还是不肖，大家都争相称他为东里翁长者。长者本来就应该这样，所以他去世后人们都为他悲哀。公名徽明，字美生，后来改名可敏。高祖、曾祖都隐居积善而不显露。父亲名有成，生有六个儿子，君排行第六。父亲去世时，有一个庶出的弟弟年幼体弱，公扶助他长大成人。后来这个弟弟生了儿子却又夭折，公又抚养他的遗孤成人。从弟某因犯法被判死刑，公竭尽全力营救，终于使他获免。明崇祯十三年发生大饥荒，他拿出家财救济借贷，又义务率领族人和乡里有力量的人救活了许多人。病将去世时，他还拿出过去的债券一千多金，全都在床前焚毁。妻子沈氏最为贤德，曾割股治姑母的病，又纺织来帮助处士行善。她对下人慈爱而讲义气。易、简、纪三个儿子，都是她所生。康熙壬寅十月二十七日她先去世。一个女儿嫁给方氏，孙子三人：宝国、康国、柱国，都还年幼。简字在心，钻研古今文章，通晓秦越人的医术，擅长小儿医治，侍奉父母疾病非常谨慎。处士心情不快时，简恰好赴旌阳应试，学使者选拔他入廪食。等他回来，处士已经去世，他顿足跳跃，扑倒在地，吐血数升，说：“我不能侍奉父亲，为他含殓啊！” 他想追随父亲到九泉，不久便病死了。处士去世后仅一百多天，人人都说简是因为孝而死。我曾答应写墓志铭，现在附在处士墓志的末尾。铭文说：居于乡野而树立德行啊，敦睦宗族并惠及乡里；行善却不求名啊，施行善政却不张扬。唉！身穿粗布而怀抱美玉啊，谁知道内在的美德？积蓄而不外泄啊，才华尚未得到充分发挥。用什么来证明呢？看他的儿子就知道了。文学杨子商贤墓志铭 杨氏先祖是山东文登人，后来迁居宛平。第四代出了嘉靖癸丑年进士、两淮盐运使君玺。君玺生刑部郎中从善，于君是祖父。从善生万历丙辰年进士维垣，历任副都御史，这就是君的父亲。君字商贤，名彭龄，是顺天府学的廪生。自幼有声誉，同当今致仕礼部尚书王公崇简交好。王公的长子熙、如今任兵部尚书的人，曾经跟从他学习。众人都推许他为国家之士。当时中原盗贼作乱，君正与兵部金公铉为时局艰难而愤懑，讲论经世致用的谋略。甲申年春，金公全家为闯贼之难殉死。君的父亲副都公起初在天启朝做官，因背负世俗牵累而被清流指责。君遗憾不能为父亲洗雪。第二年，副都公任职南都，遭逢变乱，穿戴官服向宫阙叩拜，自缢而死。他的妾朱氏、孔氏也都殉死。君既庆幸先父得以死得其所，又南下收拾遗骨；由于公私两方面的悲痛，他于是决意寄食江南直到老去。他以紫阳学派为宗，对于六经及诸儒著作，深入探究、发掘隐微，上下数千言连续讲说不止。他将要撰写著作时，多次引用“朝闻道，夕死可矣”的道理，把亭子命名为“晚闻”。他的文章秀雅含蓄，喜欢写短篇，追述摘取旧事，认为明末大臣畏惧台谏，台谏结党营私，最终误了国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他的言论多能切中要害。到了为忠臣烈士的篇章作序时，他总是呜咽流泪。他偶尔评论文章，宁愿取一石之微，也不肯写浮泛滥俗的话。人们看他淡泊自守，他最终因贫穷而困顿，却不后悔。京城的显贵多次托当权者赠送财物给他，他始终不去拜访道谢。他所交游的只有秣陵徐处士延吴最为相知，其他人很少认识他。妻子阎氏，是故明兵部尚书鸣泰的女儿。有一个儿子，刚刚出生；后来又纳妾石氏，生了一个女儿，年幼而聪慧，能够替父亲抄录诗作。他的住宅靠近桃叶渡，仅仅能够遮蔽几案和手杖。他一向通晓占卜者的言论，有时凭这种术数得到一百钱买酒，便高兴地消磨一天。我最初就是在那时认识他的。后来君梦游坐馆，又在任官时同他相遇。吉州人喜爱他的诗清逸幽寒，能够削去浮华声响，准备为他作序刊行。他举杯十分高兴，起初并不说自己极端贫困。康熙癸丑十二月，他见到我时流泪说：“黔娄之子将要死了，恐怕不能再见到您。”没过多久，他果然在这月二十六日去世，享年六十三岁。讣告传到京城，尚书王公命门人金抱一经办丧事，葬在牛首山后。那时是甲辰年十二月某日。他的遗集有一部分得到淮安郡丞于君▯答应刻印流传，但于君又去世了。铭文说：士人穷困时更能显出义行，也因为穷困而不能在世上大显名声。他专心于学问，晚年的操守更加奋勉。没有一个士人不是贫困坎坷，唯独他不说这些，却有伟大的篇章。睁裂双眼面对九泉，唉，真令人悲伤啊！外祖父马公墓志铭

译公名御玺，字楚石，姓马。年轻时贫穷，做小儿科医生，供养父母尚且不够。几年后外出游学，终于凭医术使家业兴盛。显贵人家的幼儿争相把性命托付给他，恭敬礼待唯恐落后。公感叹并奋发说：“这哪里足以使我的名声显扬呢？男儿应当自立，贵在学问。”于是行医稍有空闲，就读书不放下书卷，学习作诗歌，同贤士大夫交游。过了很久，听说陈九龙先生讲授性命之学，便带着束脩拜师。生了两个儿子，都聪明通达；他慎重选择经学老师，除束脩以外，偶有所需，也随其心意供给。两个儿子都长大成人，以才干品行著称。族中始祖的墓在赵子冈旁边，盗葬者侵占剥削，族人噤声不敢说话。公划定界址并立碑，捐出私钱开工；为宗族修建家庙，编写族谱，使族人祭祀有所依凭，彼此亲爱和睦。他叙述祖先世代行乞的事迹，请当世著名文章家为族人作传、写铭，以此显扬祖先。又哭泣说：“我的父母在世时不能为他们封墓，死后一定要使他们的葬处安稳。只愿幽宫庄严肃穆。”于是延请和接送葬师，前后数十上百人，像侍奉严父严母、奉事鬼神一样敬重他们。舟车、饮食、赠送财物的费用，累计数千金；买了数十处山地，挖掘查看却没有一处吉壤，便仰天号哭，直到年老仍郁郁含恨而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母亲曾经喜欢吃鳜鱼，他每天都进献作食物。母亲去世后，他禁止鳜鱼进入厨房，终身不再食用。张婆婆因贫穷把儿子卖掉，公想起这件事便生病，公替她赎回儿子，她的病马上痊愈。邻里有个蛮横无礼的人，公谦逊道歉；后来那人的儿子出痘病势危重，众人都说若不是马公就无法救活他，但那人心中顾忌以前的嫌隙，长跪请罪说：“求公宽宏大量，救活我的孩子。”公大笑，最终凭此救活了孩子。他著有医学诸书及《净永居诗集》。晚年喜欢自己吟咏，夜间饮酒微醉，便放声长吟，声音清亮传到门外。全城有人暗中讥笑他，他反而更加高声吟诵不停。生于嘉靖庚申二月八日，卒于崇祯甲戌闰八月二十六日，享年七十五岁。妻胡氏，谨慎修养妇德，在公死后三年，于崇祯丙子九月二十三日去世，与公合葬黄泥冈。两个儿子：长子云锦，次子甡，都是宣城县学学生员。孙子五人：璠、琬、璿、琳、瑾。璠补为学生员。曾孙七人，都还年幼。女儿二人：长女嫁给赵处士国选，次女嫁给先府君，是闰章的母亲，屡次受封为太宜人。起初，公游历丰城，在范氏家中寄居两年，每次准备饭食都恭敬地以金钱回报，范氏不肯接受。公回来后范氏去世，每年除夕他都到野外祭奠，举声呼喊“范翁请享用我的祭品”，并且告诫两个儿子不要阻止他。公在江西任官时，舅氏托人寻找范氏的子孙，他便用粮食和丝帛周济他们；他们到来时，又对他们加以礼遇。铭文说：“起初凭医术显名，后来以儒业终身，志向远大。”在自身方面，他目光震慑豪雄；佳城草木茂盛，位于北山山麓；子孙光大宗族，便使他的福禄增加百倍。诰赠汤母赵太恭人墓志铭 睢州有位节烈妇人叫赵氏，是获赠陕西按察司副使汤公、名祖契的妻子，江西布政司右参政斌的母亲。她的事迹已经上报朝廷，吴学士伟业、孙征君奇逢为她作了传记，右参政又写信嘱托我为她作墓志。唉，母亲可以说是死得其所了！明崇祯庚辰年间，李自成进犯河南，连年遭遇旱灾蝗灾，开封、归德各郡都没有坚固的城池。母亲预先担忧战乱，子女各有一人，催促他们分别婚嫁，安排好家事后，送儿子斌跟随伯父到城北村舍读书，告诫他不得频繁回来。不久，贼军攻陷邻近县邑，斌骑马赶回睢城，关闭城门绕城大哭。母亲派人对他说：“汤家不绝，全在你身上；你赶快逃走，不要一同进入死地。”斌痛哭离去，听到的人都哭了。两天后城池陷落，母亲劝丈夫和儿子跟姑母躲藏在芦苇中，自己却上吊。家人把她救下，她又投井，家人再次把她救出。母亲大怒说：“你们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话还没有说完，贼军来到，围住她用刀威胁；她挥袖骂道：“奴才竟敢侵犯我！朝廷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你们将要被一寸一寸地磔死！”于是被害。这是崇祯十五年三月二十二日，享年三十七岁。数日后收殓安葬，容貌仍如生前。八年以后，儿子斌考中顺治己丑年甲科进士，巡按河南御史上报此事，朝廷下诏在她的乡里门前建坊表彰。有关官府又特意在故居旁建祠，睢州人都以此为荣。母亲出身名门，曾通晓《孝经》《列女传》，侍奉父母和公婆都很谨慎。公公亹斋公去世，她按礼营办葬事，家中更加贫困；她奉养婆母吃精美食物，自己却吃粗糠，不敢让婆母知道。儿子从外塾晚上回来，她一定让他背诵所学的书；灯烛接不上时，便坐在黑暗中为他讲《孝经》，并说：“你的祖父有美好的德行，一定会在你身上体现出来，你千万不要忘记我的话。”临死之日，她还嘱咐家人说：“如果幸而有人逃脱，就告诉我的儿子，要好好爱护自己。”斌因此悲痛愤激，努力学习，深沉积蓄学问而声名显扬，先任翰林院庶吉士，升任国史院检讨，改任陕西按察司副使，负责潼关军务，都以清廉谨慎著称。皇帝推恩，追赠母亲为恭人。斌又升任江西右参政、岭北道，以封公年老为由告归奉养，在乡里讲学，这就是所谓以孝而显名的人。太恭人的墓在涧冈墓道。康熙三年，封公去世，才与她合葬。铭文说：若不是生逢贼乱，谁能显出节烈？若不是儿子笃行孝道，谁能彰明母亲的教诲？六支玉钗并不尊贵，鼎食奉养也不算荣耀；一旦勇敢面对刀刃，便留下百代声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天子已经下诏，史官也将留下言辞。既然称作母亲而为义而死，就应当前往瞻视她的庙祠。高母石太君墓志铭

译湖西统辖三郡时，蕲州人高尚孚任临江知府，清廉公平，不扰民，郡中因此安宁。他任职一年多，因为母亲去世的忧患将要离任，我惊愕得仿佛失去了左右臂膀。后来请求替代者没有得到批准，命令他强忍服丧，穿着墨衰办事。我看他的眼睫，常有泪痕涔涔。他过了很久，赤脚再拜哭泣说：“我不能奉母亲的丧回乡，死也无法补偿罪责。现在离任的日期将近了，希望得到您一句话来记述母亲的幽宫，我死也没有遗憾。”我请他拿出母亲的行状，他哽咽得不能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起身说：“母亲姓石，享年七十二岁。侍奉先父仅六年，便成为未亡人。当时母亲二十岁，我这个不孝的孤儿才出生三个月。那时内外狼狈孤立，毫无依靠。高氏家族如同一缕将断的丝线，母亲发誓以自身抚养孤儿终身。旁观的人都说这种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可母亲直到死也没有二心。她在艰难困苦中养育教育我，即使有一百张嘴也无法描述。”高培任豫章官职后，母亲前去接受奉养，仍穿布衣、吃蔬菜，箱子里空空荡荡。儿媳有时因此劝说她，母亲叹息道：“看看过去连粗糠都吃不饱的时候，如今我所消耗的奢侈东西，不是太过分了吗？”高培因此不敢扰民。高培早晨出门办事，母亲倚杖侧耳听到释放囚犯的消息便高兴；有时听到庭中鞭打的声音，就忧愁得不吃饭。高培因此不敢滥用刑罚。母亲在他襁褓时哺育他，不顾自己；等他长大犯错，就让他跪在庭院中责罚。她督促各位儿媳和孙辈也是如此。高培因此不敢傲慢懒惰。母亲早年守节，经历了百般艰难困苦，高培年幼时还不能完全知晓；但他早晚谨慎自守，尽力做到不犯过失，这实在是母亲造成的。高培等待考核定绩，按例应当受封。蕲州士大夫共同请封，学使者也将把她的节行上报朝廷，用以旌表乡里。然而母亲已经不能等到听见这些话，于是高培悲痛大哭。唉，有这样的母亲，才有这样的儿子，确实如此！我看顾子赤刚从蕲州来，他是母亲的通家子弟，详细说了石太君苦守节操的事，在州里乡间流传甚广，事情真实而有证据。于是我按次序为她写下墓志。太君是处士玉华公的女儿，十五岁嫁给获赠官职的高公、名自见；高公有才而早逝，尚为学生员。母亲曾哭诉愿以身代替，侍奉继婆邓氏，生死都竭尽全力。有儿子培，就是尚孚，任江西临江府知府。孙子二人：长子克绍，是州学学生员；次子克綋，都有文章和品行。曾孙朝生、元生、碧生，共三人。康熙壬寅九月，母亲在临江官舍去世，现葬于某山某原。铭文说：山谷可以移动，石头也会剥蚀；唯有母亲的心不是石头，却能永远不被磨灭。庐陵张太君墓志铭 翰林秘书院侍读张公贞生的母亲太君姓李，是庐陵人。李氏在吉安是著名大姓，父亲处士公名子寉，有隐逸的德行。太君十六岁嫁给获赠编修官的张公，名其完，夫妻穿着粗布葛衣也能相亲相爱；因儿子显贵，受封为太孺人。她出生时没有兄弟，父母特别疼爱她。太君没有因受宠爱而放纵自己，因此在家中以贤淑女子闻名。嫁到张家后，她悲叹来不及见到婆母，曾擦干眼泪改为侍奉祖姑，非常谨慎，因此在乡里以孝妇闻名。等贤能的儿子考中进士，成为南宫第一名，历任侍读等官，谦抑谨慎，举动从不违背亲意，太君的义方教诲也因此闻名天下。这时太君和封公都已老了。癸卯年，封公去世，侍读君奔赴南方，穿丧服服丧一年多，太君又去世。侍读君放声痛哭说：“我没能看着先父含饭入殓，也没有立即随他死去，只因为母亲还在；如今我还留在人世间做什么？”宗族亲友见到的人都聚集哭泣了好几天，没有不感叹太君实在难以做到这样。侍读君年轻时聪慧但体弱，封公督促他很严，刚入师门，就拿《白鹿洞学规》给他看，稍有不合就用杖打到皮肤红肿；太君哭泣却不敢说话，他因此有所成就。他在内廷任官时思念太君，太君又以大义勉励他，不要牵挂家中，于是他日夜敬慎办事。皇帝召见询问，称赞他已经奉命主持乡试，两浙录取的人才很多。公务结束后，他回家省亲，跪着捧酒祝两位尊长长寿，停留十多天，让宗族亲友尽情欢聚。入朝后又任司业，母亲高兴地说：“我的儿子虽然被官职所系，但始终没有离开文字。”封公年轻时因为刚直而触犯世俗，仇人陷害他，使公父子被捕入狱，危在旦夕；太君全都拿出簪钗、田地、住宅，申诉冤屈，终于洗清罪名。侍读显贵以后，有人说他一定会报复仇怨，但太君严令不许追究。唉，这实在难得！她留给后人的，没有比这更大的教诲了。侍读君既曾同我讨论学问，来往拜访时再三拜泣，请我写墓志，我无法推辞。铭文说：不了解母亲，就看看她的儿子；不是为了夸饰辞藻，而是确实值得记载。红色史笔光彩灿然，等待贤良史官来书写。吴母汪孺人墓志铭 歙县吴家母亲汪氏，是县西郑村孟明公的女儿，处士吴文长的妻子。成年后出嫁，三十岁守寡，又过了二十二年去世。无论妯娌、姑嫂，还是乡里的姻亲妇女，都说上天夺去了我们的母仪，使我们失去效法的榜样，甚至为此流泪。溪南吴氏宗族庞大而奢侈，唯独母亲节俭，穿洗过的布衣。侍奉公婆、接待宾客时，无不尽到礼数；饮食一定力求丰盛。曾遇灾年，道路上饿死的人接连不断，她帮助处士公收殓埋葬，又熬粥发粮救济饥民，救活了很多人。处士公体弱，努力求学而得劳病，母亲割股入药仍不能治愈，请求随他殉死也没有获准。乙、丙年间，江南多有变故，各地纷纷起兵。母亲刚守寡，两个儿子在身边哇哇啼哭，乡里无赖争着瓜分大户人家，不满足就不停止。母亲从容调解，暗中厚待其中几个豪强，使他们不要喧闹，他们的党羽于是安定下来。那时乡里破家的人不计其数，唯独母亲没有失去一缕财物，人人都认为她有才能。又过了十多年，长子补为学生员，能够自立。家中在广陵有产业，被主管财产的人侵吞，母亲愤怒地说：“你们欺负我这个未亡人吗？我已经头发斑白了，怎么忍心让十代产业被别人扫地夺去？” 她带着两个儿子亲自前往查核处理，住了一个多月，病逝了。她的恩惠足以救济宗族乡里，她的智慧足以维持门户，大略就是这样。文长公的父亲名肇一，叔父名大年，都曾跟随我的祖父学习。这两位先生的母亲也姓汪，家资数十万，招待宾客的饭食都亲自操办。我的祖父曾多次称赞她们贤德。如今处士的妻子是她们的长孙媳妇，能够继承世代家法，怎么可以不为她写墓志？男孩二人：长子熿，是县学学生员；次子熿。某年某月某日将把母亲葬在某山山麓，熿来请求我写铭文。铭文说：吴氏的先世中，汪氏具有闺门美德；三代直到今天，母亲的仪范从未改变。刻石置于幽宫，使她美好的声名成为后人的典范。傅节妇墓志铭

译傅节妇姓吴，十七岁嫁给当涂人傅光箕。光箕努力求学，却常常生病。婚后不到一个月，她早晚侍奉汤药。过了一年多，她割下大腿肉进献了好几次，丈夫仍未能痊愈，于是发誓以死殉夫。父母怜惜她年轻守寡又没有孩子，想改变她的志节，假称让她回娘家省亲，强行把她留在家中，并请媒人劝说。她不听，父母便逼迫威胁；她仍不听，于是谋划断绝她与公婆的关系，又用别的事情构陷傅家，使傅家怨恨她。妇人回到傅家，傅家果然愤怒拒绝，说：“如果你父亲是我的仇人，我还要你做什么妻子？”节妇在野外号哭，傅家始终不肯让她回来。吴家又不给她饭吃，众人都说：“她这是无处可归，必定守不住节操了。”节妇哭着请求母亲说：“给我几间屋子吧，我宁可独自挨饿，也终究不因一升米而连累父母。”于是她在庭院墙隙旁修葺茅屋，日夜纺织女红，靠此供应稀粥。邻居老妇怜悯她送来食物，她却不接受。灾年时，她吃腐败的食物残渣来活命。过了几年，买了一个女奴，早晨砍柴，晚上汲水，在艰难、寒冷、饥饿中相守了四十多年。康熙辛亥十一月十七日，她病重将死，嘱咐说：“把我的尸体送回傅家，与丈夫合葬，我就瞑目了。”说完便去世，享年六十岁。现在将于壬子年三月某日按她的话与丈夫合葬。她的兄长士瑜请我为她表彰其节行。唉！妇人从一而终，是义。节妇没有儿子、没有食物，却仍然守节，这实在太难了。她在傅家、吴家都遭到百般驱逐和改变志节的企图，却至死没有二心。吴家不给她食物，她却居住在吴家，因为寡妇不能没有依靠；死后归葬傅家，终究还是追随丈夫。君子因此认为节妇的守节难能可贵，也使她的丈夫光箕借此获得声名。吴子两位已经传述她的事迹，我为她写铭。铭文说：生时同享欢聚，竟然不到一个月；死后同归一处，成为万古长存的安宅。《学余堂文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二十二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写 墓表、墓志、墓碣 象山县知县顾君墓表 无锡人顾君铭柏与我一同中乡试，顺治己丑年又一同考中进士。顾君为人慷慨爽直、魁梧杰出，喜欢同天下士人结交，天下士人也都愿意跟随他交游。他以文章著称，内心倔强而自负，大概是个有志于建功立业的人。及至出仕，任象山县令，便想把自己的主张付诸施行，询问百姓的疾苦，凡是自己能力所及、可以革除的弊端，全都废止。丈量田亩，平均编定赋籍，按时征税，百姓没有隐匿田地的，也没有拖欠赋税的；威望和恩惠广泛施行，豪强之家和凶悍士卒都收敛服从。象山原本濒临海边，顾君修缮城郭，谨慎设置侦察岗哨，海盗突然来袭也无法侵犯，象山因此得以保全。他有时召集县中诸生讲学，选拔其中最优秀的二十人，设置学馆供给饭食。遇到旱灾，他徒步祈祷，愿意减少自己的俸禄来救活百姓，呈文上报后便下了雨。县中虎患严重，他写文章祈求神灵，老虎便收敛踪迹。在县任职两年，象山士人把他当作老师，百姓把他当作父亲。他后来因为没有钱财行贿送礼，便被排斥而不再任用。大概官场的道路已经混杂不清，讨好上司和爱护百姓常常彼此冲突：上司最看重的，往往是下属所怨恨的；下属所称颂的，往往又是上司所憎恶的，事情常常如此。后来事情真相大白，本应恢复官职，但顾君掉头不再出仕，无病死于家中，时为顺治己亥年正月初一，享年五十八岁。唉，真令人惋惜！顾君名煜，铭柏是他的字，别号双丸。顾氏一族世代居住在吴地，历代都有名人。四世祖广东按察副使顾可久，是正德甲戌年进士，曾上疏劝谏皇帝南巡，争论大礼，两次受到廷杖，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就是所谓的洞昜先生。顾君年轻时补为诸生，便以洞昜先生自许，广泛阅览、博学善辩，遇到事情敢于直言，常常指责、切劝有关公事，因此触怒长官，被定罪黜退。马文肃公世奇认为他正直，替他恢复了身份。三吴一带文士很多，都推举顾君为领袖。他在锡山读书时，曾端坐静思，觉得有东西在窗间缓缓垂下，注视它时，忽然觉得它同自身合为一体，这才知道是因为心中苦思而精神专一。他在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同朋友亲近。己丑年春天赴京参加会试时，同行的孝廉孙君治晋道病了，到京后病势更加危急，离考试只有几天，亲友们都推辞说来不及过问。顾君把他接到自己的寓所，亲自熬药照料；孙君将要闭眼时，流泪哭泣着道谢，死后顾君又替他办理殡葬，还收集赙金筹划把灵柩送回故乡。顾君匆忙入场应试，最终考取第一，当时京城中人都称赞他的义举。他先娶刘孺人，是光禄少卿本儒的女儿；刘孺人因痛恨自己未能侍奉婆母，每逢祭祀便呜咽哭泣。顾君读书、好客，把家事置之不问，家中事务都由她承担办理。刘孺人去世时三十二岁，生有两个儿子，二人都成为诸生。顾君续娶季孺人，生有一个儿子；此子也勤奋好学，写作诗歌和古文，来继承发扬家业。刘孺人已经先去世，如今将同顾君合葬在孔山的山原上，这大概是顾君生前的愿望。顾君生性爱读书，离任以后更加勤奋。他所著并辑录的有《尚书讲义》《经济钜文》《小学纂注》等书，还未刊刻便去世了。顾君的事迹多得写不完，他的侄子顾宸已经替他作传，详细叙述了他的世系。我只撮取其中大要，表述在他的墓上，也足以看出顾君的气概了。业师刘伯阳先生墓表 唉！先生大概是古代遗民一类的人。他为人谨慎、清廉、质朴、厚道，读书却没有遇到什么顺利的机会；虽然安于贫困，却多才多艺，能够靠自己的本领谋生。我七岁时，跟随先生受业。先生善于讲解，精通书法，督促我学习《孝经》《小学》，从来不轻慢嬉笑。我跟随他住了六年，能够作文后，才告辞离去。先生起初娶王氏，后来娶孙氏，各生一个女儿。先生六十三岁，生于万历己丑年四月十八日，于顺治八年辛卯八月二十日去世。先生父亲名尚安，字宁我，曾同我的祖父一起讲学。我的父亲和二叔曾跟随他学习《易经》。先生家境贫寒却重情重义，邻人告诉他家中饥饿，他便减少自家的炊食送给邻人。他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先生。先生侍奉父母孝顺，交朋友守信，同兄弟、宗族亲党和睦相处、谦让有礼。他的三个弟弟白旦昐，都有才干事业；有的已经娶妻，有的尚未娶妻，却全都早夭。而这四个人都没有儿子，一时间乡里亲旧都惊叹悲悼，为之流泪。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难道一个以善行来继承家业的人，命运竟然就是这样吗？当初我任刑部主事将要赴任时，先生来嘱咐我说：“我早晚将要死去，还没有替父母办理丧事；你以后若想念我，只怕我等不到你找到一块墓地，把我的父母安葬进去就够了。” 我哭泣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几年，我在任职期间，家叔父把先生的灵柩以及他的父母遗骸，葬在湖北大家山祖坟的左边，按时附祭，并且刻石作铭文留给后人。先生姓刘，字伯阳，排行鼎三，名光昱。先生以贫困年老的平民身份终老，当时很少有人知道他。我悲哀自己没有办法报答先生，于是又把下面这段话附刻在碑的背面：艾草若繁盛到压过兰花，就会烧掉兰花的根；高高在上的苍天也有呼号，却听不见生人的欢乐。我的祖先去世了，我来辅助修治他的坟墓；我祭祀时便随同享用祭品，使这种祭祀永世延续。谁知道将来会是谁的子孙呢？

译处士吴云翀墓表 吴君字云翀，名瑞鹏，姓吴，安徽歙县西溪南是他的旧居。溪南吴氏在歙县最为古老，显贵的人按辈分可以数出，但吴君的祖父和父亲都没有做官。祖父某公，名某；父亲敬南公，名履祥。父亲读书没有遇到出路，后来才靠经营盐业起家。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瑞鳯，吴君是次子。吴君起初以身为商人之子为耻，放纵不羁，不料理家事，家业渐渐衰落，无法使尊长高兴。于是改变志向，继承盐业，但他很慷慨，喜欢任性使气；对内收容宗族，对外救济乡里，亲友故旧都得到帮助，因此虽然家中能够自给，始终没有多余钱财。遇到别人有急难，他就典当借贷，拿出母亲的钱帮助他们，也不露出自以为有德的神色，常叹息说：“读书人是不得已才暂且经商的；如果斤斤计较，只求积累财产，连一文钱都吝啬不肯拿出，那才是真正的商人。”曾经请哥哥到楚地收债，哥哥答应后，他便吩咐家人察看吴氏家中柴薪饮水是否充足。过了很久哥哥回来，把收回的账款和簿册交还给他，他不肯接受，立即拿钱为哥哥祝寿，说：“哥哥已经劳累病了，我怎么敢让你替我奔波收债呢？”同族的人都感叹这种情义实在难得。长子楚英早慧，补为诸生。吴君又鉴于世事变乱，放弃经商，不再经营，每天督促几个儿子读书。他平时喜爱收藏砚台墨锭，见到前人的嘉言美行，便立即洗砚磨墨，亲手抄写下来。他又喜欢抄录医方，时常同老医生和几位年高有名望的术士亲近交游，便煮园中茶叶，拿出自家酿的酒款待他们，从不厌倦。他游历四方，多方购买书画、金石等古物，放置在身边，偶尔拿出来观赏，便悠然自得。某年春寒时，他偶然心情不快，忽然割舍心爱之物，命几个儿子分送给亲友，说：“寒食节以前我就要死了。”儿子们十分惊愕，不久果然去世了，原来是康熙十五年丙辰二月二十一日，享年七十五岁。去世前十天，他就自行断绝饮食。小儿子春晖是他最疼爱的孩子，悲痛得不想活下去，写了四首哭父诗；又因感伤自己不能显扬父亲，写信哭求我替他表彰墓碑。起初，吴君停止经商后，喜爱石城东山，于是便在石城门居住。我曾经路过春晖家，仲夏正午留下稍作休息，吴君当时脱衣高枕而卧，听说我来了，便扶杖穿鞋出来相见，拿所收藏的旧墨送给我，喜形于色地说：“今天能够接待您这样的君子了。”我也从心里认定他是一个和蔼温厚的长者。那么，替吴君写墓表的，除了我还能是谁呢？除了我还能是谁呢？吴君生于明万历壬寅年十二月十一日，娶贤淑的汪孺人为妻，生两个儿子：楚英、春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章〕 侧室某氏生一子，名楚材。女儿二人，孙子八人。春晖字报叔，如今正以学问品行为自我勉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梅秀才育生墓表 唉！育生去世，至今已经十六年了。几个叔父和兄弟谈到他，没有一次不感叹；那些贫困的人想起他，也没有一次不流泪。唉！育生本来不是长寿的人，也没有来得及施行自己的志向，为什么思念悲哀他的人却这样多呢？育生和他的弟弟起圣都早慧，喜欢读书，被推选为诸生；他的二哥茂生则治理家产，不问收入支出。当时梅氏家族兴盛，诸生有几十人；同族兄弟如子先、世臣、子翔、雨吉，都以文采著称，并且亲近我，常同我上下议论。我妹妹嫁给起圣后，几次到他们家去，见育生相貌秀美，喜欢谦逊自抑，恭敬温厚有长者风度，即使仆人、牧童有过错，也不多加呵责。族中贫困患病、孤独寡居而无力举火做饭的人，他便拿出钱财救济，不同父兄商量。他写文章清新恳切而温柔，不急迫激切；但最终没有考取功名，早早去世，我为此流泪。起圣嘱托我说：“您一定要为他作墓铭。”起圣的性情品行同育生大致相同，但文章喜欢奇特峻拔，才华实际上超过育生。过了几年，起圣又去世了。又过了十二年，茂生多次写信请求我作铭文说：“我们兄弟都没有福禄，起圣去世时，您还作诗哭悼他。而育生尤其没有儿子，我要把自己的儿子作为他的后嗣，不能没有一篇文字把他的事迹传给后世。”唉！梅氏中曾经同我交游却没有享福的人，如世臣、雨吉，一个接一个地归于黄泉。我都曾哭悼他们，却来不及作铭文，因为他们早逝，德行事业还没有显现于世。然而茂生请求得很恳切，所以特地替育生表述墓事。唉！梅氏家族向来多有贤者，其中醇厚谨慎的人，以育生最为突出。育生名讳为[缺字]，排行第一，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三十二岁。作为他的后嗣的是曦，葬在杨村园西边的墓道上。齐祚龙先生墓表 祚龙齐先生居住在宣城北郭，名瀛，字元升，自称祚龙山人。他年轻时同我的祖父允升公交游，因此一同拜陈光庭先生为师，讲求学问、砥砺儒者品行。他不屑以堪舆术士之名自居，但心中却独自喜爱这门学问，认为观察天道、穷尽地理，不是积累学问并通达变化的人不能理解。他十一岁时就采集《葬经》等书，写成论著七卷，名为《续统》。其中要旨是“反经”和“崇德”，意思是先端正心术，然后才能谈论术数。我的祖父相信他的话，于是选择在衮山山麓安葬祖先。下葬后接连发生凶事，我的祖父也去世了，世人没有人知道先生所选墓地的好处。三十多年后，我考中进士，堪舆家才一致认为祖坟选址很好。此时先生已经去世六年了。我记得年轻时见先生扶杖穿鞋、潇洒自在，同人交往和悦亲切；他回头对我说：“你将来一定会成为贤者并有声望。”等我在齐、鲁做官，思念先生，不敢忘记，便写信询问他的孤儿巽。又过了七八年，巽经过临江来看我，拿出先生的遗书。原来那是崇祯甲申年十一月初一写的。先生自言再过十五天就要死去，写明死后入殓的日期；又预言大雪将至、门户衰败丧亡、国家发生祸乱，军队将从某方而来，居住城中某处便吉利，把这些事都详细告诉巽。后来所说的全都应验了。他又说曾替施氏选择墓地，因劳累成病，但施氏两代以后必定昌盛。我读到这里流下眼泪。先生年轻时有远大志向，却在贫困衰老中终其一生，遗命让人在墓上题写“明未竞志士祚龙齐子之墓”。唉！先生的志向究竟怎样呢？他活着时不被世人了解，他的著作也没有广泛流传，却能预知自己的死日，还能预言身后子孙以及国家的吉凶祸福，大小事情没有不应验的。他临终告别时纵情高歌，洒脱自如，仿佛内心毫不动摇。这难道不是有所成就、有所得道的人吗？于是我砍石题作“明志士祚龙齐先生之墓”，并且铭刻道：癸酉年出生，甲申年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能够预知死日，道术尚未显扬，后世自会有所述说。配偶名曹宜。愿你们夫妻同穴安葬，墓兆永远吉祥。

译待赠于太君萧母墓表 于子昌谷从北海来到宛陵，捧着他母亲萧太君的志状，拜了两拜请求我说：“母亲离开不孝的我已经两年了，我悲伤不能显扬母亲，冒昧借先生的墓表来稍稍弥补万分之一的遗憾。只是遗憾我听说妇人的道德没有什么可以成就的，无非只是仪容举止，因此似乎没有什么可表彰的。看看《诗经·国风》所记载的《芣苢》《卷耳》《葛覃》《采苹》等篇，写的都是田野妇女的事情，已经细小得很了。解释这些诗的人认为，闺门是王化的起点；妇女幽闲贞静的德行，也正是在这些细微处显现出来。《礼记·内则》讲侍奉舅姑，连稠粥、枣栗、脩脯等物都说得尤其详细，大概正是从细节观察，就能知道大的德行。后世传记列女，多以节烈著称；这样说来，那些琴瑟和谐、安静相守而没有像《柏舟》那样守节的人，岂不都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了吗？这难道是通行的公论吗？萧太君年轻时嫁给文学某公，成为长媳；凡是养蚕纺织、女红、采苹采蘩、酿酒烹饪等妇女职责，没有一件不尽力。公婆都认为她能干。婆母孙氏性情严厉刚毅，唯独太君委曲谨慎，合乎婆母心意，婆母因此同她和乐相处。四年后婆母病重将死，把自己所生的五六个子女托付给她说：‘这些孩子幼小柔弱，没有母亲，就等于你的孩子。不要分开炉灶，不要区别对待。’太君在床下哭泣叩拜说：‘媳妇怎敢不听从您的命令。’ 等到公公去世，又按照婆母的话再次嘱托她。于是，年纪稍长的孩子，太君便教导督促；还在襁褓中的，亲自哺乳抚养；他们的衣食婚嫁等各种费用，都尽力设法筹办，仿佛全是自己应当承担的。没过多久，小姑出嫁后贫困，太君便借给她粥粮；小姑早年守寡、无所依靠，回到宗族养老，太君也始终礼数周到。家门以内，同族的妯娌、子侄一辈人口众多，每天早晨都用大锅煮粥共同吃饭；即使是一块肉、一缕丝线，也总是先给别人，自己退让较少的，承担劳苦而不为自己谋私。家内家外从没有离间之言。唉，家庭中妇女儿童之间，本来就很难做到和谐。婆媳争吵、兄弟反目，因言语神色失德而引发的祸端，因一点干粮而产生的争执，多得数不清。五代时李自伦、王仲昭都因六代同居而受到诏令特别表彰。近代浦江郑氏被称为义门，制定规矩、设立戒条，以男子为家长，却仍然谨慎小心。太君只是一个妇人，却操持门户，使上下五代、百口之家共同吃饭，和睦无间，难道还不是尤其难得的事情吗？莫非北海自郑康成、孔文举以来，敦厚勉励风俗教化，即使妇女也渐渐受到礼义熏陶，所以才能如此吗？于氏世代有人做官，到了文学公却不得志，只读书种菊，完全不问家产。丁酉年秋天，昌谷考中乡荐；后来又长期困顿，不能中第，因悲伤自己的俸禄不能及时供养母亲，含着痛苦哭泣。由此也可以知道太君很会教育儿子使其孝顺。将来昌谷成为贤能的官吏，用来彰显母亲的教诲，人人都会说：母亲并没有死。太君是邑中处士某舜行的女儿，生于万历三十七年己酉正月初八，卒于康熙十三年甲寅九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六岁。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泽长，就是昌谷，顺治丁酉年举人；次子泽溥，也都有志向和品行。孙子五人，孙女一人；曾孙三人，详细情况见宋继澄先生所作志铭。我特意把其中重要的事迹写在墓碑上，也将借此劝勉北海一带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先太宜人墓志 赠奉政大夫、山东按察司佥事先府君，起初娶北郭马氏，这就是马太宜人。她生于万历丙申年九月初二，二十六岁去世，正是天启庚申年七月初七。儿子闰章在顺治己丑年考中进士，起初任刑部主事，遇到国恩，追赠母亲为安人；后来任山东按察司提学佥事，加赠为宜人；第三次任江西布政司参议，考核列为优等，加一级，按例应晋封为恭人。因湖西道裁缺，官职未及请封，所以仍旧称太宜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七日〕 太宜人性情温惠贤淑，女红和主持家务，能做到别人不能做到的事。我的祖母常常极力称赞她，用来训诫家人。她同妯娌们相处和睦，家叔母至今还感叹思念她的贤德。先府君怀有德才却没有得到施展，母亲吃蔬菜羹汤、粗粮饭也不嫌弃。外祖父非常疼爱她，每天派婢女来问候探视，知道她的状况后，常常闷闷不乐，几次慰劳母亲。母亲习惯了艰苦生活，从没有怨言，直到终身。起初葬在城西五里桥，后来迁到敬亭东麓，都不吉利。如今终于葬在玉葱山的山原上。我的母亲活着时没有接受封赠，死后又多次迁葬，来不及同先府君合葬，唉，真令人悲哀！闰章三岁时失去母亲，活着时并不认识她。等到考中进士回乡，经过凤阳，梦见一个高大白皙的妇人破土而出，像病刚痊愈、刚从睡梦中醒来，伸了很久懒腰，睁眼仔细看我，呼唤闰章上前，把我抱在膝上说：‘孩子不要害怕，我就是你的母亲马氏。’那时我心里知道母亲已经去世很久，便以为是母亲的魂魄。正好太阳光明灿烂地从东方升起，把她的脸照得通红，言语行动都有声音和影子，于是我悲喜交集，认为母亲真的复活了，立即失声惊醒。唉，究竟是魂魄，还是思念的幻象？闰章永远没有真正认识母亲，心中所含的悲痛该有多么深啊！如今把母亲安葬在这里，让长媳梅氏附葬相伴。凭着侍奉太宜人的儿子和儿媳身份，愿她们安居于幽冥之宫。唉，真令人悲哀！书写亡妻梅宜人墓碑 宜人梅氏，家住水东溪边，俗称溪头。梅氏的父亲处士公，名枝选；母亲姓吴，二人都贤德而有声望。宜人生于万历戊午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宜人与施子同岁，十七岁嫁来施家，侍奉施子二十一年。顺治甲午年九月二十一日去世，停柩于双溪旧居西边。康熙九年庚戌冬十一月壬申日，将她葬在郡城南玉葱山先太宜人的墓旁。距她去世已经十七年了。她为人质朴厚道，少言少笑。我在外读书，曾经几个月不能回家，她便把自己的妆奁和行囊全部变卖，为我买书，从未露出怨怒的神色。邻里中贫穷无所依靠的寡妇老妇，来求粮就给粮，来求布就给布。她生了一女一子，都聪慧却早夭，因忧愁郁闷成病，最终因此去世。但她对妾媵很有恩情，礼数上同她们一起起居饮食，仿佛彼此地位相当，从不以妾媵为嫌。别人所生的孩子或已经生病，或还在母腹中，她都替人抚抱，甚至因此睡不安稳。内外的妇女都退让赞叹，认为无人能比。她去世时三十七岁。大概是她只看见我取得出身，却来不及跟随我做官；如今我接连蒙受朝廷恩典，她被诰赠为宜人，有冠有帔。这些荣耀足以装饰你的泉壤，你或许还能知道吗？你刚嫁进门时，悲伤不能见到先姑母，说起这件事便流泪。如今把你附葬在先太宜人墓旁，祭祀时也让你一同受祭。又因为这里离你娘家近，所以这也是你的心愿。起初想奉你的母亲吴太君同葬于此，你的弟弟们因为墓穴狭窄而未能实行，准备买地另行安葬她。怜悯你没有儿子，所以写下这些话，刻表在你的墓上。《学余堂文集》卷二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二十三。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写。祭文。阙里祭孔庙文。戊戌年冬十一月初四日，提督山东通省学政、按察司佥事施闰章恭敬地在至圣先师孔夫子面前祭告说：“啊，孔夫子教诲万世，尊冠百王；您的至高德行，怎么赞扬也说不尽。孔夫子的学宫遍布天下，即使是遥远偏僻的地方，也没有不瞻仰庙貌、每年举行祭祀的；而求学的人，一定向往阙里的礼堂。这就如同日月光明显耀，照到幽暗荒远之地；追溯这光明从哪里发出，就一定要去看太阳升起的旸谷和扶桑。山川高大深远，功德惠及万物，也一定要登临泰山脚下、观看沧海之滨，然后才知道它为何是五岳之长、百谷之王。我施闰章恭敬地承受使命。” 皇帝命我恭敬地推行文教，我再次来到夫子的故乡。虽然没有能够游学于圣人门下，却有幸看到了光辉灿烂的车服礼器。想到齐鲁将因此发生一番变化，我唯恐不能称职而感到恐惧；愿各位士人不要有愧于四科七十弟子，共同听闻夫子的文章学问。祭闵子庙文。唉！道德的高岸高峻险绝，却没有人能够登上；可见平凡的日常行持其实最难。只有先生纯厚的孝行，慨然触动了尼父孔子的长久叹息。九嶷山从门内升起，草木的荣枯也由亲疏之属而分别。虞舜斋戒战栗，即使在野外仍能听到他悲痛的呼号。为什么内外之间没有隔阂呢？一家人和乐融融。先生举着旌旗高步而行，将要到汶水之上遨游。春秋相隔已经久远，令人感慨山陵谷地也在不断变迁。约定在幽暗墓道中迁改住处，为什么连姓名都没有预先留下呢？荒凉的祠堂白天寂静地关闭，几案和筵席上已经有虫子爬行。感念先生的声誉风范仿佛还没有消歇，我的眼泪不断落下，沾湿衣裳。泰山的云忽然飘荡不定，彩虹般的旌旗和桂木制的旗帜随风飞扬。陈上椒酒一杯，先生的魂魄仿佛已经归来。祭岳庙文。泰山是五岳之长，神灵是泰山之主。自古以来，帝王祭告、封禅，以及海内外士女纷纷前来、接踵而至的，不可计数；大概泰山是万物的根源。闰章到这里主持学校事务，日夜震惧，唯恐不能得到贤才来报效朝廷。承蒙天子颁下美好的命令。贤才，是泰山所孕育、神灵所凭依的；那些潜藏而不出的人，难道是神灵吝惜不肯显露他们吗？还是我们寻求贤才的方法还没有尽善尽美呢？希望神灵开导保佑他们，使我最终完成这件事，不至于荒废自己的职守。祭和圣祠文。泰山高峻，汶水浩荡，山势蜿蜒盘曲、郁然深厚，不知绵延几千里，成为鲁国旁边的镇山。圣贤哲人因此挺然而生，古往今来遥相辉映。那位展大夫具有美好的德行，隐居自守、玩世而不恭，却以中和自持。当臧孙窃取职位时，他对申椒说：“不芳香，是因为不结党；同声相应，却攻击异己。”他甘愿逍遥徘徊，独自守持正道。即使多次被贬，又有什么可伤心的？他本来就终身困顿于父母之国，从未走遍九州而自由翱翔。为什么他的盛名能够流传天地，终于与莘野的伊尹、首阳的伯夷齐名？他活着时，防止耻辱、拯救百姓，只用片言便击退强齐侵犯的疆土。他死后，无论贤愚都为之悲哀，显赫的谥号也不妨从内室传出；行路的人为他叹息，砍柴的人经过也感到悲凉。为什么一个死士的坟冢，灵魂反而有时胜过活人？这大概正是孟子所说的“圣人百世之师”，所以听闻他事迹的人无不受到激励而久久徘徊。因此我采摘溪边的荪草，陈上甜酒，恭敬地献在先生的祠堂里。登州祭东海广利王文。惟愿神灵涵养哺育万物，吐纳百谷之气，沐浴于日月之光，使万物在无为中自然化生；神灵降雨兴云，只要有所祈求便确实应验。至于海市蜃楼，飘忽迷离，既出现和消失没有常规，持续时间长短也无法预测。远方来的人想看却看不到，即使到了这里，也往往连续数月不能见到。闰章在此任职，不自量浅陋，私下希望能暂时看上一眼，以快慰平生，因此斋戒沐浴、洗涤心志，恭敬地奉上牲礼和帛。如今正是春夏交替、鱼龙吐气的时节，伏望神灵驾驭蛟龙螭龙，使神奇景象在明日显现；我将因此洞开心胸、惊骇眼目，并把它写成辞赋，流传后世。从前苏轼在非时之际得以看见海市，实在是创见；难道今日我已经预先告祭，神灵反而不肯赐予吗？如果神灵弃置我不顾，那就是闰章冒犯尊严，实在惶恐不安，谨此告祭。祷雨朝天宫文。伏惟上天以爱护生命为本心，官吏以救恤灾害为职责，岂敢说只要有所祈求就必定能够获得应验？只是私下倚仗上天居高而能听见下民的声音。如今湖西已经大旱五十天，遍遍向群神祈祷，虽然偶尔沾得一点滴雨水，却不能救助焦枯的庄稼；巫祝没有功效，占筮也已经令人厌倦，因此无处申诉。我们仰首呼号：天灾流行，或许应当怜悯这片贫瘠的土地；官吏失职，仍希望上天哀怜我们这些百姓。何况水旱灾害接连而来，最担心的是丧乱；夏季禾苗已经枯槁，所盼望的只有秋季庄稼。愿在几天之内降下充足而深达一尺的大雨。如果果真是灾祸由官吏招致，就请不要把祸患转移到百姓身上；百姓的生死已经迫在呼吸之间。我们实在承受不住这番急切惶恐。祭新喻县城隍文。官吏以惠泽百姓而闻名，遇到一种祸害也一定要除去；神灵既然负责治理鬼怪，难道有作祟之物却不驱逐吗？袁家井靠近喻城，百姓有时失足坠井，鬼魂沉沦其中，便转而寻找替身，甚至在大白天牵拉人的手臂。神灵如此威严，掌管此事的职责在哪里？井本来是用来养活人的，却让鬼怪借此作祟；现在雕石伐木，砌井筑栏，使万家能够汲水，有利而无害。如果果真有鬼怪作祟，愿神灵将其驱除，使百姓获得安宁。我惭愧祭品微薄，谨献上这盘牲礼。祭袁家井文。水井列在祭祀典制中，惟有神灵掌管它。可叹那些溺水而死的人，究竟是谁驱使他们如此？他们自己不知悔改，又把怨恨遮蔽在谁身上，竟使众人一同遭到溺死？冤屈没有穷尽之期，收拢你们漂泊的魂魄，各自回到应归之处；有不听从的，就请神灵将其治罪。祭城隍文。上天生养百姓，发布政令、询问百姓疾苦的是官吏；禳除疫病、调节时雨时旸，使百姓暗中有所依靠而不恐惧的是神灵。神灵与官吏，所负的责任是相同的。如今嘉禾刚刚抽穗，雨水却没有降下，这是将没有收成了。军队烦劳兴动，供给费用匮乏断绝；没有收成，就是没有百姓了。没有收成、没有百姓，就是神灵与官吏都无法尽到治理这片土地的职责。山川出云，实由神灵掌管；天地爱护生命，实由神灵奉行。因此我斋戒赤脚，请求神灵降下命令。官吏不尽职，只应惩罚官吏自己。怜悯这些下民，难道忍心不让他们活下去吗？请把旸日转为雨水，我将用牲礼和财帛报答神灵。年成凶歉而缺少祭祀，对神灵也不利。修临江府城祭江文。临江的百姓也实在太劳苦了，灾害、祸患、征发和徭役没有片刻休息，而靠近江边的城墙又不断倾塌。难道是服役的人不尽力吗？是官吏不称职吗？还是在这里享受祭祀的江神不怜悯城墙的危险，任凭蛟龙进出冲击决裂造成的呢？百姓没有城墙就没有防卫，神灵没有百姓也没有凭依。既然人的力量已经用尽，就不得不向神灵呼吁。因此选择吉日，运载木板，进行筑城，惟愿神灵暗中帮助，使城墙永远不致废弃。工程竣工后，杀牲祭祀。祭城隍。

译城墙建在江岸边，像陡立的墙壁一样，修筑实在困难。刚修好毁坏之处，连绵大雨又造成祸患。即使工匠施工有时粗劣，百姓的劳苦也实在令人叹息。私下想到神灵是城池的腹心，城池是神灵的屏障和护卫；屏障护卫不完整，疾病灾祸就要到来。现在运来木板、进行筑修，乞求神灵降恩，使城墙完整而坚固，永远不致废弃。告神驱虎文。康熙年间丙午年、辛丑月、庚午日，江西布政使司分守湖西道▯议施闰章谨慎斋戒三日，率领郡县僚属官吏叩头上告于临江城隍之神说：“我听说，在上古治理清明的时代，猛兽不会侵扰百姓，山林沼泽反而更加茂盛。周公驱逐虎豹，使人掌管川泽山林，猛兽毒物各自安处，不再成为百姓的祸害。到了中古，甚至还有废除兽栏、撤去陷阱，禁止百姓张网捕猎的事。老虎能够渡过黄河、越过疆界，本来是仁德施及飞禽走兽、诚信感通异类的结果，或许也有神灵在暗中帮助。近来猛虎白天出没，选择人肉，在道路上伤人，郡县被咬伤甚至咬死的已经有几十人。难道是官吏确实没有德行所导致的吗？神灵在这里享受祭祀，本来就是替百姓捍卫灾害、抵御祸患的。人是万物之灵，出力供奉百神的祭祀；神灵所应当显威庇护的地方，正在这里。怎么能让这些猛兽悍然吞食鲜血、啃食肌肤，残害我们的百姓呢？上天确实爱护生命，怜悯我们下土的百姓，难道忍心让这些经历兵荒和疾病、接连遭受各种大凶灾的遗民，一个接一个地送进虎口吗？百姓已经穷困而又弱小，山林沼泽险阻幽深，不能大量设置栏槛陷阱，也不能张网罗、使用强弓毒箭，因此只好把性命托付给神灵。惟愿神灵上告于天，请山川土地之神替我们收摄约束猛虎，不要让它继续危害百姓。从前宋均说过：“老虎成为百姓的祸患，罪责在于残暴的官吏。”如今不能斥责贪婪暴虐之人，修治人事，却只听凭神灵，这是官吏的耻辱。然而灾祸不能被抵御，神灵也同样负有责任。谨此告祭。” 获虎谢神文。施子撰写此文。驱虎的第二天，清江县以南二十里，有一只老虎出现在原野上，忽然坠入深谷。当地人把它杀死，献给官吏。百姓都很欢喜，说这是神灵赐予的。于是献上虎肉，又用牲礼和酒来助祭，并告神说：“告知神灵：捕虎还不到三天，并没有设猎场就已经捕获。这难道是人的力量吗？事情只是恰好如此，哪里敢贪占上天的功劳。神灵的意旨不可测度，只要有所感应便能相通。山民生活十分艰难，不敢安居。愿彻底除去暴害，使百姓歌唱安乐之乡。请神享用祭品。” 祷刘公文。百姓没有比湖西更加贫瘠的地方，雨也没有比今天更加紧急的需要。如果到今天还不下雨，即使再下雨也来不及了。兵灾接连不断，祸乱将要发生。闰章已经把事情禀告城隍之神，惴惴不安，唯恐得不到神意；于是同士人和百姓商议，众人都说：“只有刘公忠贞刚烈，威望信誉在这里享受祭祀已经数百年，他的神灵感应如影随形。礼书说：‘抵御灾害、救济患难，对百姓有功德的人就应当祭祀。’刘公的忠诚可以贯穿金石，只是力量不足以招来霖雨。百姓信奉刘公如同信奉父母，却不救恤他们的灾患，这不是满足众人愿望、酬答光明洁净的祭祀、宣扬上帝德意的做法。神灵一定不会这样，愿神灵尚且垂怜我们。” 祭练忠贞文。从前公初次建立功业时，以三洲为居处。考取公车之后，居住在金川。公远游八方，驾着苍龙翱翔。回望旧日乡里，驾着赤豹回来停留。仰望您光明灿烂的精魂，月亮不会在白天昏暗，太阳反而在夜间明亮。哀悼国事已经无法挽救，即使死九次也仍觉轻微。江蓠青青，柑橘金黄。公啊，不要忘记故乡。可叹坟墓已经毁坏，狐狸兔子在墓穴中出没，牛羊践踏墓地。忠贞刚烈的精神感动人心，众人都久久站立，泪水沾湿衣裳。我这个小子在江国任职谋取俸禄，长久地梦见公的容貌。仰慕您的仪范风骨尚未远去，荒凉的祠堂高高立在河边。乞求公的神力，使雨水和旱晴适时而至；使百姓没有盗贼。每年杀牲献酒，永远彰明百世不衰的美德。青原五贤祠祭文。青原的山水灵秀奇异，九县的士绅每年都举行大祭。姚水一脉薪火相传，四位贤人配享于此。日月虽然已经远去，作为典范的风采却没有改变。我登上祠堂，仿佛看见众贤神采洋溢地在那里。文士再次聚集，靠的是诸位贤人的力量；回顾自身浅薄的资质，不过如蓬草依附于挺直的麻。愿我们同道之人，都怀念这些先贤的旧日德行。神灵的精魂在天上，愿我们以此为凭依、以此为法式。祭王阳明先生文。唉！格物致知的学说起源于圣人经典，孟子加以阐发，使良知得以彰明。下等士人昧于道理，歧路纵横交错。先生明白揭示其义，用来启发群盲。看不见它的形状，听不到它的声音，却必须防护守持、终身遵行。先生经过百般锤炼，既明白又真诚。续接已经断绝的圣学，建立功业，显扬名声。如今举步失去轨道，粗疏任性，追逐流俗而忘记源头，实在辜负先生。唉！先生的声容风范已经远去，但遗留下的恩泽还没有湮灭。庐陵这个地方，贤才群聚；如今重新修整祭器，洁净地献上黍稷等祭品。人谁没有良知？这就是做人行事的准则。正如工匠安居作坊、农夫尽力耕作。先生的教诲，没有不能曲尽其善、成就人的地方。祭邹忠介公文。唉！公在世是正直的大臣，死后是先代贤人，像金石一样坚贞、像高山一样屹立，建立德行，树立言论。公在朝廷时，三十年没有安坐享受温暖的席位，也没有安居家中享受俸禄。他早年经历艰难危急和百般挫折，流离迁徙万里，却仍讲论道理、传授学业；直到今天，青原、白鹭仍在山巅水边以俎豆祭祀他。我的先祖父中明子，奋发从诸生起步，承接旴江学术的源流。公在金陵与他相遇，于是同焦、杨等诸位大儒屡次推许他为敬重的朋友，屈尊与他交往，还为一个布衣撰写传记，留下了不朽的宏篇。我这小子见到那篇墨迹，想象公的遗风，仿佛就在公的身旁。何况如今进入公的故里，仰望巍然耸立的祠宇，更私下以能同孔子、李先生结为通家而自附，采摘溪边野草，献在祭席之前。祭罗明德先生文。先生天生就是纯正的儒者，继承发扬圣明之学。起初日日刻苦磨炼，早晚洗濯心志，后来终于豁然贯通，如鸢飞鱼跃；使本心充实扩展而通达，施行广博而持守简约。孝、悌、慈，是一切善行的钥匙；与人为善是根本，认识本性就能获得快乐。从前先生守护宁地，教化恩泽留在人间，专祠中陈设俎豆，历代不断修整更新。我心中私下仰慕先生，拜访先生故里，穿着木屐跟随姑母前来，仿佛听到了先生的声容。舀取江水，采来江边的香草献上；祭品虽然微薄，却是用来寄托我的思念。我的学业没有成就，还请先生开启我的心窗。祭李于麟先生墓文。山川的奔流和耸立，与日月星辰的光芒相辉映。哲人承受天地间扶舆之气，清正淑美，确实郁然充盛而成就文章。惟有先生横空出世，身负才华而刚强不屈。等到卓然成一家之言，最终无人敢与您抗衡。世人喧嚣，各持不同说法，也曾不免妄加褒贬。那些只据沟渠小流而自我夸耀的人，转眼便在仰望大海时失色。虽然您的后嗣已经断绝，但天下士人读到您的著作，想见您的为人，也一定会为您凭吊古迹而徘徊感慨。闰章听闻您的风范而感慨仰慕，经过您的坟墓便内心悲伤。为您表明墓碑，封护您的墓藏；使您的后代子孙身上的衣襟青翠，使您洁白高雅的祠堂焕然一新。海水浩荡，山岳苍苍。承接先生宏大的气概，这种精神即使流传百世也不会终止。祭蔡芹溪文。

译唉！您去世已经十三年了。回想您的容貌笑声，仍然轩昂地浮现在眼前。刊刻您的诗集，是您从前托付我的事；我勤勉完成您所期望的后续工作，稍稍弥补了先前的承诺。校勘整理诗稿，确实是同耦长一起完成的。所没有完成的，是把它收藏到名山之中。如今在您的墓前焚献书稿，谨此告知事情已经办成。再次为您立碑，却使我流下老泪。唉！我的眼泪可以擦干，心中的郁结却难以言说。逝者若有知觉，请在九泉之下破涕为笑。《学余堂文集》卷二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二十四。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写。祭文、哀辞、诔。《李梅公先生暨配朱夫人合祭文》。呜呼！南州的耆宿英杰，巍然有二李。阆翁已经去世，只有您而已。少年时入朝做官，历任显要职位。掌管铨选，居于枢轴，执掌登用任命之权。偶然看轻世俗荣华，突然决意不再出仕。您未能完成的事业，便交给了公子。公子弱冠时入庭受教，才华脱颖而出，卓异非凡。初次以孝廉、秀才等身份进身，已被视为宰辅之才。公子有成双的才华，人们称他如女史左芬一般；兄弟如班固、班昭，姐妹妯娌相互唱和，像宫商应和徽音。翩翩如凤凰雏鸟，一举便能飞行千里，早早进入翰林院。充任庶常馆吉士，韦贤、平当相继兴起，袁安、扬雄也足以相互辉映。所谓显扬亲族、安居宁第，甘英、防广二人，乐康一世，世间少有能与之相比。头发尚白，面色红润，正期待长寿，哪里料到我公竟突然骑箕尾而逝。京城传来讣告，只能赤脚悲哭，哀伤毁瘠。等到奉养慈母，既为公子得以奉禄养亲而喜，又希望他俭省自己而丰厚奉养母亲。哪里知道上天降下灾祸，接连发生崩亡。高大的树枝被风吹倒，萱草也被霜摧残。锦绣车驾长久辞世，谁来主持文章翰墨？将来司马公在黄泉之下需要公子了，公子到了泉下便会跟随他，如鱼赴水一般。死者相互为伴，活着的人还依靠什么？前面的悲痛尚未终止，后来的痛苦才刚开始。从前我忝任江藩时，曾与您父子相交；屡次承受重大丧事，三叹而不能自已。如今有您的儿子显达，九泉之下若还未忘，拿什么来抒写哀痛？只能缄写这篇祭文献上。祭成寳慈先生文 呜呼！我没能亲自执持您的杖履，接见您的形貌声音。为什么一听说您厌弃人世，便忽然忧伤而痛心？读书人本来就有听闻声名便仰慕义行的，即使不认识您，也都会为这样的人陨落而悲叹不止。凭您的盛大气势，可以吸纳虹霓，驾驭蛟螭，早晨沐浴咸池，晚上越过昆仑，却茫然不知何时才能停下车驾。凭您的刚劲节操，可以推移山岳，决开河泗，挥动太阿宝剑，击碎天门之鼓，却浩然不改独自行走的志向。伟大啊，这样的人！掌管皇帝的诏令，执掌国家的权柄，成为百官的法式，使万民安康。是谁使您虽早年出仕却始终不得志，虽吐露气节却不能舒展？您向重华陈词，却遇到虎豹般的叫嚣。幽愤忧患，困顿颠沛，几乎丧命。多年累岁之后，遇到赦免，又遭逢乱世，这才得以脱身，放逐自己于穷山之边、大海之滨。呜呼！侍御公愤恨世道、憎疾流俗，认为日月之光不能照临下土；哀叹沧海桑田的变迁，知道自己已无处托身。读书人各有自己的志向，即使上有尧舜，也不妨召巢父、许由来作伴。所以您活着时，声名可以听闻，真人却难以见到；而您去世后，远近士大夫都为您捶胸落泪，泪如雨下。呜呼！自古以来人终有一死，但公的死仍如同生存。只有忠诚与正直，像日月星辰一样光明。公的后代如兰草萌发、英华茂盛，希望他们继承公的事业，不使典范坠失。寄祭魏叔子文 呜呼！我思念君子，希望还能见到您。听说您长久归去，眼泪如霰雪纷落。不只是因为您的文章，更因为您这个人；通过文章可以看见您的志趣，交情也因此有神采。我镇守湖西时，在鹭洲讲学。旧日耆老纷纷相聚，等候您来游访。虽然行迹相距不近，道义却可以相互谋议。您的兄弟，都是夷然高洁的同道好友。他们振衣高步，居于翠微峰下，题额为“易堂”，群贤会聚其中。我听到您的言论，心意舒展，彼此相许。您游历吴越，侨肸等人相随相从。情谊欢乐如交缟带，文章声调和谐如钟镛。援引经书树立训诫，巍然如华山、嵩山。若有不合之处，便鄙弃为雕虫小技。您从前读书，胸中海涵山负；深究《春秋》，补治左氏的缺失。编成一部书，如同夜里看见火光。您向古人作长揖，只恨没有见到我出生于戊午之年。天子征召您，以宏辞博学相待，说道：“只有您有这样的才能，心志绝不动摇如转石。” 您没有接受玺书征召，像鸿雁远防、凤凰高举，登越九重山陵，使我们这些人只能搔首捶胸；您隐藏身形而才华峥嵘，睥睨一世。您温和恭谨，始终没有放纵自己的志意。恭谨本应长寿，为什么竟说早逝？年纪不到六十，上天却吝惜不给您留下后嗣。呜呼，痛苦啊！高明的言论可以出售，卖文已经很多；心力枯竭，手腕疲惫，久病沉重，疲倦地客死异乡。胸怀遗恨，怎么办呢？书稿写满一尺，终将不会磨灭。遥遥江水之间，只有泪水滂沱。从前人们称三魏处士为宗主，如今没有兄弟并称，只剩巍然的和公。兰花摧折、蕙草折断，这一道统难道就要穷尽了吗？感慨独特人才难得，这是我们同道的悲痛。同生于一山而各处异地，哪里是西，哪里是东？幸好相隔不算太远，书信每年还能往来。烹鸡斟酒，聊表我的内心。祭方邵村文 康熙己未年仲冬丁巳日，前陕西道监察御史邵村年兄先生的讣告传到京城寓所。他的友弟、翰林院侍讲宣城施闰章设灵位哭祭他，略备牲醴，写下哀词说：“呜呼！邵村如玉树般高大挺拔，多才而早达，确实有实学又贤能。谁说您已经死了？高大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令嗣来报讣告，我打开书信泪流不止。算来您比我小两岁，我已经衰病，而您正强健锐进，如今您却已经先我而去。何况我身体危弱，人生忽然如风中无根之物。去年秋天我南来，在渤海客舍遇见您；您设酒相待如同等待我归来，入郡斋后我们一同酣醉，借酒浇除胸中块垒，高谈直到整夜，满座欢欣惊叹。都说您是仙人，应该能活到百岁。您的兄弟都是我的同年，只有您与我最亲近，性情尤其爽朗。后来我们同在西曹任职，谈诗时击掌，夜间饮酒分杯，早晨一同乘马并辔。您奉命慰问灾患，泛舟洞庭，声名更加振发；又擅长丹青，寄给我多幅画作，楚地风调清冷悠扬。等您归来时遇到祸患，天道幽暗难测；您被贬谪，全家迁往沙碛，我寄送金钱资助您行旅，心中悲痛，知道将要永远阻隔。您的父亲如同我的父亲，我回信时也哽咽不已。等到您回来，眼泪与笑声杂乱交织。您任侍御史，还没有巡按各州，素来以博学宏才著称；征召任用都没有落实，只好卖书卖画，以一斗酒谋生。您愿意奉养老母，终年客游；正当要举杯奉母时，却在黄泉结束了生命。您还有哲兄，辗转迁徙于两粤，音信和驿路都渺茫难通，令人摧心竦骨。如今即使他回来，兄弟之间的和乐也已经停止；不要怨恨长年相隔，只会更加增添白发。您善于谈笑戏谑，能使四座倾动；如今在黄泉含恨，内心郁结又同谁诉说？您编纂父亲的著作，准备刊刻流传；事情尚未完成，便只能含声归于黄泉。人们急于求取官职，都把它当作求富之道；您家两代都曾显达，却常常贫困如故，去世后连丧葬费用也没有，束手无策又有谁来救助？难道没有像范式麦舟那样的人，这种道义难道又不存在了吗？呜呼，悲哀啊！同年旧友也没有多少了，莲西、薤露之歌，您又先化为逝水。同年之人将要凋尽，叫我如何不伤心？千里招魂，悲哀得连歌也唱不成。呜呼，请享用祭品吧！” 祭舅氏文

译己酉年仲秋，我的舅父马公褧山先生已经离开人世，将要入葬。灵车即将出发，亲友都来聚集。不肖外甥施闰章谨以牲醴和各种菜肴，在灵位前致祭。呜呼！舅父早年多病，中年身体强健，本来或许可以长寿。年近七十，头发还没有变白，却一朝忽然衰老，白发交杂。平日生活虽常常贫困，舅父一向不以为忧；近来才心情摧伤，眼泪流下。说您不得志，其实您从未有所求。您未能防备的，只是幼子稚孙已经养育繁衍，祖先遗德都还存在，却没有经营生产。饮食起居，我曾多次竭力劝诫您。您口头听从时只是点头，心中却并不认为正确。您也有微薄俸禄，只能勉强维持有无；我惭愧自己如一勺水，不能救济焦枯，钱财不能留在袋中，居所也没有固定。命运如果如此，谁能说这是愚蠢？东边支撑、西边倾塌，昼夜徘徊不安。舅父不能得到充分奉养，外甥的罪过又怎能逃脱？您的哲弟先已去世，您留下孤儿，谁来扶持他们的困顿？只有您是个孤独奇特的人，不肯把自己混同于世人。即使我性情疏远、行为矫异，对万事都掉头不顾，您也不喜欢以一杯酒来排遣心意；我们没有共同酣醉，因此彼此有些龃龉，但我终身不悔。您年轻时在学宫中便有声名，才华如出匣芙蓉，仪态如临风玉树。您的篇章秀美，书信尤其精工；俯视青云，视豪杰如破鞋。谁说我的舅父只能以黄发终老？您衔杯不语，胸中充满愤懑。您曾叹息亲友逐渐凋零，四顾孤独，百事之中没有一点快乐。如今您舍我而去，将归于幽冥。丹旐飘扬，悲风萧瑟。酒已经斟满杯中，什么时候还能回来饮用？去年五月，我失去了舅母；改年到秋天，又哭送舅父。我这一生还能有多少年，竟接连经历这些苦难？如今将两具棺柩一同埋入黄土。并不是卜得吉兆，而是逝者终于有了安息之所吗？送死养生，我拙劣的安排也只能略作补救。若有丝毫没有竭尽诚意之处，愿您的英灵震怒。祭杨俞之文 唉！我的俞之，你生来命运多舛，神情清冷、骨骼瘦削，贫困本来就适合你。你弱冠时发奋说：“我要拜您为老师，背米求书，吃苦也甘之如饴。您提携教诲的话，我将永远在醒着和睡梦中牢记。”想到这里，我内心触动，眼泪潸然流下。你已经取得生员身份，却中途遭受挫折，我为你匡正救助，功劳也很微小。你侍奉我，内心真诚悦服。我忝居仕途，奔走东西南北，寄给你的诗篇常含凄怆；每次拆阅你的来信，便激发胸中情怀。不是因为我思念你的容貌，而是思念你的明德；哪里料到你如朝露归于泉壤，我们将永远隔绝，而你又失去了父亲的依靠？你服丧守素食三年，家贫而奉养微薄，这种终身的痛苦令人悲伤。父亲年老又鳏居，你怎么忍心舍弃他？慈乌含恨，九泉之下肝肠寸断。记得我北行时，正值隆冬积雪，你徒步追来送行，再拜而哽咽。我任职于二东，你一定会跟随我。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我还能和谁同行？祭吴象武表叔文 呜呼！表叔，您还能举起我敬的酒吗？还能穿我送的丝帛、听我说话吗？没能在您活着时尽孝，如今徒然哀悼您的死亡，心愿与行动相违，后悔也来不及了。呜呼，悲哀啊！先大母的侄子中，只有您与我最亲近；而您也侍奉先大母最为谨慎。每逢岁时伏腊，往来几十年，无论谁有疾病都互相告知，有缓急也彼此相告。先大母劳苦操持家务，您来时她才稍稍停下，坐着交谈，往往一谈就是一天。如今大母墓上的树还没有合抱，我尚且不敢忘记大母，难道敢忘记您吗？近年以来，我奔走岭峤，羁宦燕、齐，问候赠送给您的东西，丝帛不过一匹，金钱不满一镒。我心里惶恐不安，本想稍有余力时厚厚奉养您、为您祝寿，谁知您竟像朝露般突然去世。我内心如何承受？去年冬天我写信问候，久久没有收到回信；再写信去，您还责怪我，读信时我惊惧不已，亲笔写信答复，却没想到这封信竟来不及让您看到。呜呼！您早年忧贫劳苦，尽力维持生计，未老便得病也是自然。病势加重后虽曾一度痊愈，最终仍不可救治，是长期疲惫所造成的。您的两个兄长都早夭，您又没有儿子；凭您家世代忠厚、兄弟孝友，而后嗣却不繁盛，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呜呼，悲哀啊！您既然没有等到我，还能再说什么？我将奉养您的慈母，使她终享余年；我以稠粥和稀粥供养她，也将以此告慰您于黄泉。祭于慧男文 呜呼！您于十月初一去世，过了十六天，千里之外的讣告才传到，足见您与我亲厚无间。按礼，朋友死了，应当在寝门之外哭祭。如今我客居泾川僧舍，设位哭祭，是依据情义而起礼。渡江涉淮，年岁将尽，不能乘素车白马、含泪作文，招魂来祭，是因为悲痛不能等待。呜呼，悲伤啊！您感念我的恩德，起初是因为我们官职相属；您厚待我，却不只是因为官职。我解任后，您哭泣着送别，仿佛失去了父母。我在家闲居八年，您没有一年不送来馈赠问候。我任官拙朴迂缓，对百姓宽厚，对吏员严厉；您与我是同年，东海君又是您的侄子，我虽礼遇加厚，却不敢姑息。事情稍有差错，便正色责备，还召来胥吏施杖。您谢罪改弦更张，我最终仍像从前一样对待您，您也从未借此向我另有所求。您任庐陵令时，为冲津力量不足，向上级各司及郡守陈报，因而时常受到严厉处置，多次依赖我为您解脱。您又时时向大吏为我说情，使我得以免除过错而调任。您因此十分感念我，其实这并不是我的力量；我只是宣扬您的美德，补救您来不及处理的事情。我遇到各郡县长官，都是这样做，而像您这样特别感念我的，却只有一人。您做官时，事情牵累逼迫而违背本心，常因有负于百姓而内疚；但您的仁慈和宽厚，即使古代的循吏也没有超过您。您的先父司直先生慷慨好客，喜欢刻书，您因此有父亲的遗风。遇到父亲的旧友，您尤其勤恳，毫不倦怠。司直先生游历金陵，客死在那里，有好友顾某替他料理丧事。您任淮郡副职时，也因任上去世，留下两个幼子，年幼孤苦，不知能依靠谁。您治理淮北庙湾的盐税时，旧日收入很丰厚；如今水涨年荒，海船禁航而税额照旧。一具棺材入殓后，还拖欠税额二千多金，只好斥卖家产来填补税库，您这个官做得如何，由此可知。我从湖西回来时，您强行赠给我一条大船，我无法推辞，于是作《卖船诗》传给好事者。如今我却不能用麦舟来办理您的丧事，反而只能看着自己无人料理。您曾约定要到我的草堂来，遗憾的是没有实现。去年在秦淮相见，我们又喜又哭，同舟宴游，哪里知道竟成了永诀？当初您长子中举，我写信道贺；如今十多年过去，两个儿子先后显露才华，贤德之人果然有后，我深感愧对您从前的厚意。您临终更衣时，对两个儿子说遗憾没有报答我的恩德。我哭泣时不能亲自抚棺，安葬时不能送上赙仪，只能在客中备下菲薄祭物，拜托使者带去；万分之一的心意也未能充分表达，只能为您撰写墓志，略尽我这个后死者的责任。

译并不是文章写得好才可贵，而是贵在彼此心意相知。古人说，彼此相知的人不多，真正知己本来就不多。商山贤者困穷而死，您又离世了。旧日耆宿还剩多少？相互看着一个个死尽。于是我面对秋风搁笔，肝肠寸断、心神摧折。祭张甥文 康熙八年己酉五月十日，舅父施闰章带着酒和烤肉干，以纸钱相助，告祭外甥五文的灵魂：呜呼！去年我从福建回来，叫你来饮酒，你病得不能坐起。如今我从豫章回来，竟到你的墓前洒酒。呜呼，痛苦啊！你在三月四日去世，我在三月二十四日听到讣告；当时我客居官舍，想哭却不能，只能咽声结气，忧郁成病，几乎不起。痛惜的不只是你，也更加悲悼你的母亲。我年少时没有兄弟，把你的母亲当作妹妹；每次相见不多，却必然流泪。如今她本来就多病，又一胎生下两个女儿，怎么承受得住为你悲恸？你的祖父翼真公竭力行善，甚至破产，客死异乡而未能归葬。你的父亲早年贫困，荒废学业；你的弟弟还年幼。我本以为你能光大宗族，最终却辜负了我的期望。你年少时就能写文章，我以为你应当早早取得功名，可是我的力量实在微薄；你去世得太早，后悔也无法追赶，即使把平日的话说上百遍，也不能弥补。你的妻子詹氏，是名门淑女，嫁给你才一年多，没有儿子；你身后的延续，确实已经断绝。我平日督责子弟很严，对你的期望很厚，所以没有宽恕的言辞。如今才知道，子弟中聪慧的往往多早夭，长辈的训诫督促也只是徒劳。呜呼，悲哀啊！” 祭叔父文 康熙己未年四月初一日，不肖侄闰章谨备牲帛、酒和肉脯，遥祭叔父大人砥园府君之灵。呜呼！不肖侄没能侍奉叔父作最后诀别，这一点叔父十年前就已经预料到了。叔父在正月四日去世，到三月二十三日讣告才传到京城，算来距临终已有八十七日。这八十七天，本来应当在灵前哭泣的人，却都在和士大夫从容地饮酒交游。呜呼，痛苦啊！自从离开乡里半年，我常常隔一两夜便梦见叔父；有时梦见叔父面色不安，便惊惧辗转到天亮。近来入春后竟不再做梦，难道活着时魂气相接，死后便断绝了吗？冬春两季我托人寄去人参，作为药饵，叔父还能见到吗？这里离我家二千多里，若等到春天再去，必定已经晚了；难道叔父果真是因为药物接济不上而去世的吗？叔父在家庭中积累孝友，在宗族乡党中流布义声，三个儿子、两个孙子，年纪加起来将近八十，对于先人的事业没有不继承的。叔父自己看来应当没有遗憾，可闰章心中的长久痛苦，即使写上千百句话也说不尽。闰章幼年丧父，身体羸弱，多次濒临死亡，叔父常亲自把我抱在驴背上去求医，走了十多里，泪水还沾在脸上。那时叔父有长子与我年岁相近，一片甘美的肉必定让儿子先吃，再给侄子；叔父的女儿和我的女儿同时出嫁，嫁妆相差不多，却总要把好的先给我的女儿。闰章有时不能承受教诲督责，叔父必定哭着责数我。回想先父寝室之前，从幼年到今天，我无不承受叔父推让温暖、使我饱食的恩惠。从成为诸生到考中进士，也全是叔父口授指点。从做官直到最终归隐，也全靠叔父叹息劝诫，提携扶持。呜呼！如今一切都结束了。韩愈由嫂氏抚养，为嫂子服丧一年；推想起来，他尚且失去了凭从父之亲而辞官居丧的机会。古人的礼制依据义理而起，有加隆而没有减损，何况叔父的恩勤尤其罕有、无可比拟，如今…… 本朝的典章规定，既然不能奔赴丧所，即使京城中的亲友和贵人屈尊前来吊唁，接踵而至，也不敢设灵位接受吊唁。每一次哀哭，都令人肝肠寸断。从前先父大人去世时，叔父悲伤过度，形销骨立，超过丧礼的规定。那时闰章才九岁，略微还能记得。叔父办理兄长的丧事，就像办理父亲的丧事一样。如今闰章服丧，叔父不能为侄儿尽到万分之一的心意，又凭什么面对活在世上的人呢？叔父怜悯我不肖而多病、苦于吟咏，认为我不能胜任官场事务，常常盼望我归田。过去任官时，他曾建造一座等待我归来的楼阁，作了一首倚门盼归的诗。等到我东归与他相见，他高兴地说：“先人几代都有名望德行，却都没有活到高寿。如今我七十多岁，你也五十岁，能够彼此相守就足够了。否则，恐怕来不及和你诀别。”闰章唯唯应答，流下眼泪，所以每次出游都必定计算日程按时回来。我候补任官十年，原打算不再出仕，大概是不敢片刻忘记叔父。谁知到了垂暮之年，竟又违背了早年的志愿，真令人悲伤啊！自从先父大人与叔父共同居住，历经几十年，亲密得如同一家人。闰章解职将要归来时，叔父想到家中人口已经增多，预先分割家产，却不愿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归给闰章。我私下想到我们兄弟三人力量微薄，请求独自承担奉养叔父的责任，叔父不答应。于是我们四个人轮流准备饭食。我平生本来没有私人的积蓄，只有在西江任职时积存的俸金二百金，便命家人储藏起来，准备留给叔父身后使用，不想连累几个弟弟。十年以来，俸禄收入早已断绝，租税和日常开支又不断消耗原有积蓄，剩下的已经没有多少了。闰章出门以后，儿子淳恪等人又不懂得经营产业。几个弟弟遵照叔父临终的遗命，丧事从简，急忙安葬；他们在这件大事上不可能没有遗憾，这是确实可以想见的！去年春夏之间，闰章奉召而来，推辞不得免，叔父催促我赶快前往。临行时他流泪直到失声，大概已经知道这是永别了。我心中怦怦不安，却不能不抱有一线希望，以为按部檄规定，八月或九月召试，十月便可以放我回来。事情一再拖延，竟到了今天这种地步。这样说来，从前所说的倚门等待我归来，如今已经不必再等了。三个儿子中只有闰毓最小，还应参加童子试，叔父告诫不要按照惯例让他出仕。以后即使他得到一点官阶，也遥遥无期，无法再相见了。闰章辜负恩德和情义，父亲活着时不能侍奉汤药，父亲死后不能亲自为他含饭，没有执绋送葬的劳苦，也违背了亲自背土的愿望，进退都无所归宿，徒然抱着长久的遗恨，即使自己死去也无法赎罪。即便如此，闰章年岁已迫近暮年，头发斑白，牙齿脱落，羁旅漂泊而孤苦，今后还能有什么希望呢？我在南北两地所含的痛苦将延续终身，但与叔父在九泉之下相会，总还有一天。呜呼，悲哀啊！请来享用祭品吧。祭奠周太恭人的文章

译康熙丁未年九月，诰封太恭人的周年伯母张太君，终于洪州官舍。分守湖西道参议、晚辈侄施闰章听到讣告后入内哭奠，过了几天，闰章将要东归，不能留下陪祭。同僚诸位君子共同撰写诔文，于是斟取江水，采摘溪边的野草，跪下陈述祭辞说：“呜呼！传记称列女，世人尊重她们作为母亲的仪范，说她们贞洁而勤劳，俭朴而慈爱，以此彰明闺门内则，作为训诫和师法。太恭人四种美德兼备，天性淑善谨慎；出身名门华族，熟习礼仪，通晓诗书；擅长织缣缫素，具有林下之风和闺房中的秀美。遭逢家庭不幸，眼泪沾湿衣巾；早年守寡，如同柏舟漂荡，却亲自抚养孩子。她保佑并启发宪副，使他成为国家的名臣，以忠孝和义方勉励他，使他能够秉持正道。他视草黄扉，任职封章、梧省；后来统领东南地区，兼任风清铃幕，政绩显著，成为文翰屏藩。闰章与宪副虽身处分离而心意相通，诗文互相唱和，并马联吟；哪怕是片言只字，直到灯火燃尽、漏声沉寂，仍彼此握手相亲，不分古今。宪副有个儿子名元，排行最小，可惜啊！元所乘的骏马如玉树般摧折受伤，我当时前往哭吊，悲痛失声、肝肠欲裂；不敢追送赙仪，是因为母亲还在，希望她忘却悲哀，能够安睡进食、保养康健。谁知过了没有多久，母亲也去世了。母亲起初为孙子悲悼，长声痛哭不止；如今孙子在地下依伴母亲，泉下的悲喜又是何等惨苦孤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骑〕 宪副悲伤过度，身体消瘦，毁损形貌。从前我作《东征赋》时，母亲乘坐安车到来；如今奉母亲灵柩北归，丹色的旐旗已来到江边。簪珈翟茀，是天帝赐给她的礼服；麻与枲，才是她穿用不厌的衣物。列鼎重俎，是大官享用的膳食；蔬菜和清水，才是她饮用和食用的东西。凡是世人所艳羡的，她都不以为喜；世人所认为困苦的，她反而安处其中。她安守清淡寂泊，把生死看得同等；年高仍努力进食，却忽然乘鸾而去。呜呼，悲哀啊！我实在是她的侄辈，却来不及拜见母亲；如今陈设粗饭、斟上醴酒，又怎么能够补偿呢？我拜题灵柩上的铭旌，眼泪如雨；还希望在墓石上铺陈文辞，书写颂扬她的美德，使她的声名万古流传。祭奠尤孺人的文章 《关雎》开篇歌咏淑女，贤淑的女子难得；《易》以风火相传示人，富贵之家以此为吉祥。因此，健壮的妇人能够主持门户，力量胜过丈夫；名士哀悼亡妻，悲痛深如琴瑟之情。何况相隔遥远，南北如参商难见，燕地与吴地阻隔离别；永远诀别，又错失相会的时机，实在令人肝肠寸断。呜呼！孺人的美德无不完备，既勤劳又节俭，没有过失，也没有失仪。她亲自操持汲水舂米，喜爱穿用粗布白绢。她的装束超过少君，贤德与齐国的钟离春相当。丈夫通过占卜求得官职而出仕，她在朔方勉励丈夫保持清白，不要改变对糟糠之妻的情义。看到刑具下的哀楚，侧耳听到囚徒的哭声而衣裳沾泪，只愿多多平反冤狱，远远继承张释之的遗风。骏马偶然跌倒，敬通归隐乡里，书信充满通都；高远的言论何等华美。先皇为之动容，叹息称赞他是才子。先皇驾龙遽然远逝，他便归隐鹿门。戴着箨冠，梳着椎髻，以隐居自誓；拥有一丘一壑、一间轩室和秋水中的荷花。天子说：“啊，赞许你宏博的文辞，特降鹤书敦促你，责任在有关官员。”孺人劝他赴行，丈夫于是没有迟疑，又带着幼子到礼部参加考试。半夜整理行装，她勉强支撑病体为他缝衣，谁知这一挥手竟成了无期的诀别！从前她尽妇人的职责，说着采摘苹蘩的诗句；如今追忆她经历的一切，只剩下织机和梭子空在那里。从前她张罗筵席，酒尊和俎簋立即备办；如今帷帐空虚而凄惨，谁来准备丰盛的饭菜？儿子奔赴母亲的丧事，父亲送儿子归去，既错过了死别，又忍受着生离。哀悼的文辞如锦，眼泪不断流落。呜呼！徐淑的书信沉入不传，秦嘉长久客居，苏蕙停止织作，窦滔之妻肝肠郁结，奉倩强忍哭声，年老后更加伤神。多才的孙楚，感情深至便写成文章。我们这些人与孺人交情如缟带般深厚，又一同出入金门；听到谢道韫咏絮的故事，忽然为庄子鼓盆而深感悲恻；驰念灵前的白帐，共同斟酒祭奠。呜呼！无论在蓟北还是江南，惆怅遥望的尽头在哪里？彩云容易消散，白日也将西沉；她在月下乘鸾离去，踪迹实在不可测度。唱起招魂之歌吧，希望魂灵能够回来。祭奠亡妻梅安人的文章 亡妻梅安人去世满一个月，施子将要北行，便用酒和干肉祭奠她。于是写文章哭悼她，以抒发我的悲哀，也记下这次出行。文辞如下：呜呼！说你才华不多，你并不因此受冤；说你德行深厚，大家都认为确实如此。是谁把你交给了命运？竟使你沉溺于疾病而寿命短促，呜呼，真令人悲伤！你没能见到公婆；每当说起先太安人，你没有一次不流泪。家里一向贫困，连簪钗耳饰都全部脱卖了，你却毫无难色。你少言少笑，而我又多病，入塾数月不归家，回来也不很亲近你，仿佛住在旅舍一样。我曾因此责备你，说夫妻没有燕婉亲昵的欢乐；但内心却暗自敬重你。我们生了一男一女，略微可以使人满意。儿子聪慧早熟，身体丰硕，尤其不像夭折的孩子，却都受了夭折的命运。我家三代单传，孩子又在数岁时断奶，从此孤苦伶仃。你的父亲曾劝我纳妾；我在丙戌年乡试中举，想私下纳一个婢女，你阻止我说：“如果置妾生了儿子，难道不还是比婢女更好吗？”那时我还不免怀疑你的话。过了几年，我有了侧室，你不怨恨嫉妒；等她生了孩子，你又深深疼爱，孩子生病便亲自抱着照料，这以后我才更加明白你的贤德。你起初失去孩子时，悲痛郁闷，竟形成痼疾，长期医治也不能痊愈。我和你的弟弟客居山阴时，梦见一个女子来辞别，不下拜便离去。仔细看她，原来并不认识，但她体态容貌闲静超逸，身穿云衣羽裳。先太母亲自引导她离去，并用手拔下她发髻上的簪子交给我说：“这女子的簪子有断痕，但却是美玉，你要好好收藏它。”我醒来后叹息说：“簪子是用来束发的，拔出时从中间折断，我的妻子恐怕不能长寿了。她的服饰不像人间的衣服，这又是为什么呢？”过了一个多月你就去世了，难道你来去时也如梦中那样，和常人有所不同吗？我在庚寅年病了一整年，常常暴怒，几个婢女都不敢靠近，只有你片刻也不离开我。等你生病时，医生来得太晚，临终又不能与你诀别，这是我报答你太少啊。然而你的棺木、被褥、华美衣服，以及丧事和葬礼的体面，甚至先太安人也比不上。呜呼，真令人痛苦啊！沈征君先生哀辞

译先生归依隐居生活啊，确实心怀高尚，操守美好；长远的道路尚未走完啊，却忽然勒住马缰，在中途断绝。活着本来就不肯处身污秽之中啊，死去又将到哪里归宿？知道魂魄已经离散啊，我内心明亮而长久地思念。过去早早树立美名啊，正逢盛时来送上束帛聘礼。早晨带着奏章向北而上啊，晚上折断栏槛陈述直言。难道没有因虎豹般的凶恶叫嚣而受到惩戒吗？只因我感念重华知道我。既然与时俗如枘凿般不合啊，何不归来独自隐居？亲自砍茅草、扛锄头啊，跟随的人纷纷而来如同雨下。悲叹结党之祸如雉鸟被网罗啊，于是像鸿雁高飞、凤凰腾举。靠近鼋鼍之处选择宅地啊，与▯虎为邻作家园。半夜惊惧得脚步不稳啊，强忍悲痛放声长叹。日月忽然改变运行节度啊，脚踩蒺藜却没有鞋子。世人像蚂蚁争斗而近乎疯狂啊，唯独安然歌咏，坦然守持素朴。汲取飞泉于树梢啊，修葺旧屋于山顶。把六经聚集在狭小的屋舍啊，把终古之学聚集于一朝。追述孟轲、韩愈的正直言论啊，寻求伊洛诸儒的旧有源流。可惜著述还没有完成啊，希望能够仰望前贤的规矩法度。坚守固穷之道而孤独行走啊，远远把踪迹系于岩屋之中。即使想去式庐致敬而不可见啊，世道混浊而你仍然明亮。你的内心已经编织荷叶作衣啊，又种下兰草作为厅堂。泉水只要舀取就必定清澈，庭院即使没有草也无处不芬芳。说你穿着粗布衣服终年隐居啊，为何却在半途抛弃了呢？难道是飞廉替我扬起车辔啊，彭咸在前面为我驱车？我命巫阳寻找你啊，终于遍览四方。将要沿沅水、湘水向南行进啊，还是要在首阳山下放慢车节？可惜贤人没有回顾我啊，太阳渐渐西斜，天将要黑了。确实有美好事物终究会消尽啊，我忧惧青阳之气不肯与我相伴。结尾说：树叶凋零啊，白露弥漫。哀叹江南啊，蕙草残败。歌唱楚地的招魂曲啊，泪水沾湿胸襟和魂魄。回来吧，天地漫无边际。《汪母李太孺人诔》【有序】江都汪舍人懋麟的母亲李太孺人，于康熙十二年癸丑八月十一日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她一生的生死、荣辱和哀乐，众人都说没有遗憾。舍人哭着追述母亲遗留下来的美德，写了千百句话，却不忍读完。大概是因为她奉养尊长很孝顺，谨慎地抚养诸子，慈爱而且有义。舍人将要赴任时，她告诫他说：“少喝酒，不要多说话，不要讥讽议论别人。”起初在顺治初年…… 清军攻取扬州，包围十分紧急。孺人坐在城中的小楼上，指着楼下的井说：“我死后一定在这里。”不久城破，她便跳入井中，士兵经过，以为她已经死了，便离去不再理会。过了两天，家人用绳子把她吊上来，她身体僵硬，气息微弱，过了很久才苏醒。她殉节而没有死，这件事极其奇异。我说她死而未死，是上天的安排；她奔赴死亡如同归家，是人的决定。世上难道真有希望在井中侥幸求得一线生机的人吗？既然如此，那么只要投井，孺人的殉死之事便已经完成了。上天特意让她活到二十九年以后，亲眼看见儿子成为舍人；而孺人却是在二十九年前扬州城破的那一天赴死，成为烈妇，呜呼，这难道不是极难的事吗？朝廷中的侍从和词臣，从大学士益都冯公以下，都为她撰写志铭、传记和表文，人人文辞丰富。舍人和他的兄长耀麟，又各自作了哀诗八章。我读到这些诗文，不禁流泪。作者已经写得很完备了，反复铺陈她的德行，使她的善名更加彰显。于是作诔如下：《易经·家人卦》称赞家人，《诗经》歌咏邦国的美女，《内则》极力称许，确实是圣善而勤劳。班昭作《女诫》，劝人重视德行，如珍贵的珪璋般守节，凌霜冒雪。广陵的汪氏，起初出自练江处士之家，怀抱美玉，家族后世再度昌盛。于是求得淑女，婚配双方德行相当。早晨采摘苹藻，晚上缝制衣裳，勤劳不止，以此使高堂父母欢悦。菜肴从不使俎器空置，甜酒必定斟满酒杯。很快便准备好供具，哪里敢忘记糟糠之妻。处士喜爱游历，离去时不回头顾念；她纺织素绢和缣帛，健壮地持守门户。等处士游倦归来，国家的局势却多有变故。扬州被围，炮声如雷，箭矢如雨；她抱着幼子哭泣，仰天发誓说：“楼下的井中，就是我死的地方。”城池溃败，她便投井，众人争相挽救也不能阻止；士兵惊骇，尸体漂浮，抢掠之后疯狂奔逃。谁知过了一夜，她还存有一线气息；家人用绳子吊起她，她竟重新苏醒，如同枯鱼跃出锅中，仿佛有神灵扶助、鬼魅援救，这种事情很少听闻。她保全生命超过了预期，苦守殉节之志二十多年后，又重新享受荣华富贵。呜呼，悲哀啊！母亲啊，她就是老师，曾有严厉的训诫说：“谨慎你所说的话，不要沉溺于饮酒嬉游。”舍人脱去布衣入仕，在金闺中执笔任职。母亲的告诫更加严厉，言语传遍京师。适逢病势将要危急，舍人告假归家；车上涂好油脂准备出发时才听到讣告，含着忧伤也来不及追赶。她的孝行闻名朝廷，悲哀感动道路四方。反复吟诵哀诗，眼泪如绳索般不断流下。我与舍人同样喜爱文章，辞采并不以华丽为务，而在于弘扬和叙述母亲的德行。既表彰她的贞洁贤淑，也劝勉后来的孝子。彤管焕发光辉，德行世代流传照耀。呜呼，悲哀啊！【瑮按：作者自记说，汪母投井而没有死，世人认为奇异。近来读到魏叔子《宋烈母传》后，文中说宋实颖这位孝廉的母亲叶氏，在乙酉年兵乱时，与小儿子实方、女儿雪娥、实颖的妻子朱氏一同投井。次子实栗看见母亲投井，也跟着跳入井中。过了一天，母亲叶氏和实栗已经死去，而实方、雪娥和朱氏都直立在水中，最终没有死。这件事与汪孺人的事情相似，因此附记在这里，用来说明上天使谁活下来，并非人力所能测知。】《学余堂文集》卷二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二十五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写 杂著【颂、露布、说、议、铭、赞】《仁寿颂》北斗显现祥瑞，沙麓孕育灵秀；应合祥符，协和天运，圣明而善良的后妃厚重降生。紫气连接上天，黄云覆盖庭院；正位于璇宫，承受坤宁之德，巍巍盛大。烈祖对她扶持、辅佐，使仁德润泽朔方，教化施行于东方。有人说：“正当这个时候，她如喾帝之妃、尧帝之母，以母仪教化天下，并生育圣子。” 圣子平定四方夏土，使文教制度归于统一。上天造就长寿的母亲，再次辅翼我朝。皇后在内总理阴教，对外安抚遥远荒僻之地，功业超过兴盛的炎汉，足以匹敌强盛的陶唐。说到当今，太任、太姜般的德行，历来勤劳不懈。皇家三代都显赫荣耀，仪态美善谨慎，屡次累加显贵的称号。春日温和，秋日严肃，能够克制自己的皱眉和欢笑。说战争仍如烈火，百姓很少有安宁的居所。不要屠杀，不要掠夺，务必使他们安居。皇帝说：“好。朝廷告诫方虎，只求击退敌人，使我国的士民得到安抚。年年接连发生饥荒，我尤其忧虑怜悯；要使我国遗留下来的孤弱者得以存活，不要让他们流离迁徙。” 皇帝说：“好。朝廷选拔贤能，官员输送金帛，打开国库，动用财物，呼天而告，说古代的贤明君主和良臣，正如股肱与元首；任用贤才就能安逸，不要拒绝逆耳的忠言。” 皇帝说：“好。朝廷召集左右近臣替我广泛访求人才，搜寻山岩、剔除草莽，使各项政务全都得到治理，慈爱与孝顺彼此相合。銮车旌旗先行，随从车辆在后面跟随，在灵泉举行祓除之礼，宣扬和气，通达欢乐，共同享受美好的游乐。恭敬谨慎而不懈怠，戒绝玩弄珠玉耳饰，只用缇绢和练帛来供御用。保持盈满而履行正道，去掉奢侈而趋向节俭，慎重地走完最后，如同开始时一样，层层承受上天的眷顾。上天眷顾有德之人，使黄耇老人得到福泽；恩惠遍及天潢宗室，礼遇加于勋臣旧臣，使他们居处如同群星共同承载，厚重可与大地相比。” 皇帝祈求福祥，陈述颂词，进献美酒。皇帝睿智的文辞如天上的花朵，蒸腾的云气灿烂得照耀星斗。使八方边远地区都归于正道，向三位后妃致以庆贺祝颂。马氏、邓氏、窦氏、曹氏，都只能在后面仰望。愿千秋万年，众人都歌颂仁德与长寿。《平定湖湘颂》。皇帝在位十八年，军情文书连夜奏报，收复岳州，朝廷大臣全都庆贺，朝廷内外欢呼，这大概是我【原文至此未完】。皇上的胜略前所未有，宏伟的谋略不断拓展；虞舜再次舞干戚，商汤大开罗网，因此能够以仁德养育众生，以正义征讨不服者。三苗已经改变态度，六诏也将要向慕归顺。何况下濑的战船遮蔽江面，浴铁般的骑兵行动起来震动大地，像风驰电掣一般横扫一切，摧折朽木、枯草。横戈驰骋于卭笮地区，在昆明水边饮马。东南地区平定，岭南边徼安宁。登上名山来告成，把皇朝的基业巩固到永远。啊，盛大美好啊！臣的才华惭愧如被砍断的木材，学问近似雕虫小技，本来不足以描绘盛美的功业、发扬浅薄的武功。私下仰慕韩愈歌咏元和、守道赞美庆历的文章，禁不住欢欣踊跃，于是拿起笔来献上颂辞说：啊，我【原文至此残缺】。皇上承受上天显明的命令，天下内外，没有不称臣顺服的。岁次在丑年时，叛逆的藩镇制造事端，倚仗险要而忘却恭敬，凭借偏远之地横行霸道，胁迫我国的边疆大臣，盗取我国的边郡；背弃德义、辜负恩惠，天下人都共同愤怒。叛逆悖乱而覆灭，实在形成了负者反在下、乘者反在上的颠倒局面，大明的国运已经转移。大清取代了国运，这就是我【原文至此残缺】。世祖驱氛扫祲，文德内洽，武功外奋。钳徒饿▯，咸供使任。于时逆桂率先来觐，愿効驰驱，左右鞭镫，录其微劳，授以兵柄。西顾滇黔，孽牙未靖。皇帝收拾了这些爪牙，说：“你们过去镇守地方，我让你们专掌刑杀；我把茅土封赏给你们，以婚姻联结亲戚，使你们恩宠过盛而骄纵。委任太重，却没有相称的才能；把心腹大臣托付给你们，你们却化作枭獍，装满血向天仰射，哪里值得责怪疯狗自行狂吠呢？尧帝尚且不能禁止！” 皇帝说：“唉！你们叛逆太甚。于是我誓告六军，剪除那些毒害；截断栈道，堵塞山岭，阻止他们逃散。一旅兵力驻在荆门，同时控制襄阳、邓州、长沙、岳阳，作为蜀地的门户；贼军所凭依的地方，都依山据险、凭借水势。先攻下巴陵，然后便可乘胜进取。战船密集如云，沿湖布置军阵。戈矛如霜雪挥动，炮火如雷震响。贼军饥饿而疲惫，我军士气正盛；一战便消灭了他们一半羸弱的兵力，降旗夜里悬起，清晨便抬出棺材。门户既已倾覆，巢穴自然困窘。捷报像流星一样飞驰，远近都欢腾。谁来突击？谁来防守？谁来分兵？谁来合兵？谁去冲破坚固之处？谁去窥伺他们的破绽？朝廷谋略早已充足，料敌如同明镜。现在这些克敌制胜的防备，都听从统一的命令。” 皇帝的训示。皇帝说：“唉！用武不能无休止。元凶既已消灭，胁从者不再追问罪责。何况那些军士，谁不是百姓？可怜这些百姓，仿佛掉进陷阱。只要捆缚自身前来归降，祸福转眼便可改变。”皇帝亲自临朝，聪明仁圣，继承禹的治道，实行汤的宽厚政治，恭敬地奉行职责。两宫竭尽孝敬，早晚不得安宁；以恭敬节俭作为表率，端正自身而使天下效法，继承事业时每日都更加谨慎；朝廷群臣充满，广泛寻求贤能俊杰，有一技之长必定任用，有小过失也不排斥，于是大大继承宏伟基业，终于显扬美好的声誉。济王吴三桂依仗蔡州的强盛，耿精忠依恃蜀地的精锐军队；如今都已被置于刀斧之下，只剩灰烬，哀叹那些游魂，犹如锅里的鱼暂时游动。皇帝的命令来此宣告，你们要恭敬听从！大的功劳可以翻转城池，小的功劳也可以送来侦察情报；分列爵位、次第赏赐，我不会吝惜你们。雍齿尚且封侯，朱鲔也能抛弃怨忿；皇恩如上天降下仁慈，像明亮的太阳一样昭著可信。贼徒悔罪，争先恐后地响应；先前兴兵苟且求全，起初仿佛饮下毒酒，后来听到恩言，才如醉方醒，解开罗网，放下武器，指日便可平定。你们只管伏在竹林、逃窜草莽，千万不要再相争。赫赫的声威洗涤神灵，皇帝的威势四方振作，万国都安宁，皇帝一人也有福庆。于是我敢作歌诗，踏舞进献。” 拟定的平定滇、黔露布。我听说皇帝的威势赫赫，于是发誓出兵讨伐不守臣道者。朝廷的谋算没有遗漏，凭此决定胜负并诛灭叛逆。后来我国家定都中原而统临万国，执持玉圭礼敬百神。天下四方归心，各地都接受教化。因此，过去反踵穿胸的风俗，也来奉行正朔；那些雕题漆齿的蛮夷，也争相经过多重翻译来叩关。那一个人竟敢作乱，那么九伐之法就一定要施行。逆贼吴三桂，技能如同雀鸟的防卫，心性像▯狼。因为在前朝失势，才开始向真正的君主效命。我 世祖章皇帝包容海岳，涵盖乾坤，只因他有些像臂膀一样的劳绩，便记录任用，寄托心腹重任；赐给茅土、分裂疆土，厚厚地眷顾宗室亲戚，降下公主嫁给外甥，以恩典联结外戚。甚至任命官职以满足私意，武安侯那样没有不能满足的请求；借军饷搜刮金钱，像曲逆侯那样求得了不予追问的典章。正打算收取他们像犬马一样的效劳，所以使他们的恩宠超过了群臣。哪里料到豢养的恩德深厚，他们反而张牙舞爪向主人吠叫；枭雄之势日益猖獗，于是装满鲜血向上天射去。以至苍梧、贵竹一带都遭受水患；依凭巴陵、洞庭的险要，至今还没有扫除。九州沸腾，万国愤怒。他们以为凭借兵力据守偏远地区，井底之蛙可以逃避上天诛罚；依仗势力的各蛮族，像躲在洞中的猛兽，足以抵挡强敌。却不知道天网广大，即使远到极处也都能收捕；王者的军队，本来没有征讨而不能取胜的。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