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余堂诗集卷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诗集》卷十八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 七言古诗 自皖江经过彭蠡，连续乘着疾风航行，当时我正前往湖西赴任。风声猎猎，江水茫茫；两岸青山，仿佛驱赶羊群。大孤山、小孤山争着出现在船头，轻帆载我坐啸越过马当山。远远望见五老峰，峰顶冒着云雾；白色山头像雪，苍色山峰如须髯。我想前去跟随它们，江河道路却多么漫长！看不见李白与白居易，至今还留有他们的读书堂。官府期限催人，为什么这样急？风帆破浪，横空飞扬。谁知道我的梦仍在庐山，暮云回首，徒然辛劳地相望。《淦川夜读〈王迈人方伯三仕草〉有寄》〔王迈人在巴陵，有《嘉陵水声歌》；至此时任豫章官，入朝觐见〕 王先生以诗著称，不分古今；哀伤的弦丝和管乐交杂，使人听得心醉。歌声激越，仿佛击地，横流的泪水沾湿衣襟。丹枫与丛竹，环绕金川曲岸；拿着您的美诗，面对银烛。朔风吹来细雪，敲响枯木；巴南万里之地，豺虎遍布。歌声时缓时促，节拍随长短变化；一曲《嘉陵水声歌》，使人肝肠寸断。羊城分别以后，在洪都相聚；站着交谈还没有尽兴，却又各自远在天涯。面对这种情景，谁能不徘徊呢？萧江江头，枫叶红了；风雨冰雪中，行人的踪迹断绝。元礼的仙舟从哪里来？长久停留，竟成了忘归的客人。水落之后，章门水面变窄，水势不大，您却一直航行到使君滩。羽檄连夜飞驰，官吏催逼紧急；金尊近在咫尺，却被公务阻隔，不能尽享清欢。短札和新诗胜过美玉，珍重地抚摸，片刻不离手。又带来仙酒和良方，使我红颜常在，不生白发。感激您的情意，又惋惜您久留。您家有群玉般的高楼，弹筝鼓瑟兼有箜篌。天寒夜长，正宜歌唱痛饮，却恼苦了我独眠的小舟。《弹子岭歌》〔新喻县北距县城百里〕 渝川捕捉百姓，像捕捉盗贼一样；鸟惊兽骇，人人逃向南北。有时百姓愤怒地伸臂聚集力量，官府派骑兵飞传符檄，也呼喊不来。仰天峰外，〔“防山”疑为“房山”〕很高；其中有狭窄小路，只能沿着秋毫般细的路径通行。道路两旁荆棘丛生，虎豹咆哮；百姓凭险据守，走投无路。巉岩之外还有弹子岭，居住者半在青天的影子里；隔山十里，越过邻境，百年来风俗逐渐顽梗。我听说这个乡地方山水奇异，重重岩石、深深山谷，幽静的姿态很多；为什么只有缴纳赋税没有期限？忍心让催科之事困扰有司吗？如果现在还不停止，后来就难以治理。若要破巢歼灭，我心中实在悲伤。你没有看见黄木江吗？前年那里杀人如割草；小小的弹子岭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黄木江在新喻县，当时先因百姓顽抗而用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北风行》怀念方尔止 北风在夜里刮起，猛烈如虎；飞沙扬起，像空中的雨。生米潭边老蛟发怒，我系舟其中，销魂地望着南浦。南浦前的客舍里有方先生，像司马相如一样，厌倦游历而以词赋自娱。泰山、恒山、嵩山之间，归来时穿着杖履；诸侯豪士争相迎接。过去在敬亭草堂见到您时，我还年轻，您也没有老。流光一别十多年，您一篇篇赠我的长诗仍然美好。秦淮旧酒楼醉后，您说要跟随我游匡庐山。蓬草般漂泊，去留没有定处；山人又登上浔阳船。浔阳〔“防”字疑误〕驶向章门，在滕王阁旁相逢。酒杯还没喝尽，船又开动；浦上云、山间雨，令人悲叹离散。方先生年老而健朗，苦心作诗；清歌凄惨，珍惜知音。出门道路上全是笔札，直接写尽胸怀，不论古今。此时陈蕃也多有同道，周侯、宋侯都是您的朋友〔当时周伯衡、宋其武一同任职南州〕。洪都谷价低，官俸清廉；一叶扁舟载百石，还能承受吗？赞叹您爱好古事、保存典型；虽以白眼相向，却仍朝着东湖青色。荒郊中苦苦寻找云卿的园圃，废弃水洲上四处搜寻孺子亭。六月王师调动铁骑，深秋将军接连到来。满眼江山成了放牧战马的场所，潦倒的儒生置身何处？如今行路遍天下都艰难，不要惊讶乘车的人没有肺肝〔意谓世态炎凉、行旅艰难〕。乌鹊向西飞，雁向北飞；江边枫树和洲上芦荻全都凋残。秣陵草堂清闲又清闲，残酒和旧书使人心情开朗。眼前万事还是归山最好，回到青溪明月湾去。《百丈行》十八滩头石头尖利，百丈青绳牵引船只。可怜那些赤脚短衣的夫役，衣服只遮到腰间，饥饿中吞下冷硬的饭粒，捧起江水充饥。北来的铁骑全都乘船，滩势险峻，船只从石窟间穿行；鸡、猪、牛、酒不论数量，连樯的船只动用绳索，千夫一同牵拉。县官怕获罪，急得像火烧，预先防备，拘留民夫，使他们坐在江边。古庙也像囚禁人的地方；说是来还是不来，饥饿几乎要杀死我。沿江沙石很多，崩塌陡峭；夫役伸臂如猿，争相叫喊。秋冬水势浅涩，春天涨水湍急；洲穴里有蛟龙〔“防虎豹”疑误〕。击鼓鸣铙，彩绘战船飞驰；阳侯站起，江娥含笑。为了替您行船，不辞辛苦；棍棒催逼，鞭子驱赶，半数已经濒临生死。您看那倒毙在江边的人，伙伴中谁敢发出哭声？自从伏波将军南征百越以来，蛮江中不知有多少人流血。百丈滩使人肝肠寸断，连无情流水也像在呜咽。《折梅舟中有叹》野梅无赖，偏偏在江边惹人烦恼；灿烂的春光，早在岁前就开放。折下一枝来赏玩，却无法言说。静静感到稀疏的香气飘散在洲渚之间。过去曾在燕台旁求取俸禄；苦寒之中只见雪花像梅花，豪贵人家花万钱买一株小树。冻蕊萧条，大多没有开放。去年从双溪回到草阁，梅树到二月才枯，花朵刚刚开出。雨中憔悴，彼此更加怜惜；倚着栏杆呼朋引伴，共同举杯。转眼身在异乡，想起故人，分离凋落实在伤神。孤舟中抱着梅枝醉卧，载尽江南无边的春色。《陈士业征君读书楼歌》〔当时兵船都停泊在章门〕 我在章江住了十天，却不能登上滕王阁。可怜带甲的士兵布满江岸，烟雨苍凉，只听见鼓角声。凭着高处虚窗高卧的有征君，一天见不到他便如饥似渴。进门拉着手便登楼，坐在楼上面对西山，俯视蓼洲。夕阳下帆影落在檐前，清晨雨霁，山光浮现在床榻上。您家门第高贵，曾经连云而起；铜驼哭泣之后，一切归于流水。闭门做小隐，种松竹，系着绳带吟咏，佩兰芷自娱。诸侯乘四马车多次拜访您的草庐，先生却独坐其中，拥抱奇书。虫蛀的简册和残篇争相搜求二酉山藏书；悲歌痛哭，怀念屈原。听说您性情倜傥，很有谋略；过去统领一城，如今却身处草野。平生壮志只能托为空言，中年蹉跎，头发全白。滕王高阁虽然高峻，童子因一首诗传名；哪里比得上征君有草阁，千秋万岁都令人感动。《南浦逢王愿五同年》〔王由翰林出任督理粮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