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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余堂文集卷二十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3–156 段

皇上应五乗干登三绍统德崇防俭政尚威明师行六年而民不加赋折冲万里而武必修文每待旦以枕戈誓灭此而朝食犹谓弄兵皆我赤子曲示招徕且许纳欵不靳王侯广开恩信兼行剿抚之策深怜玉石之防臣等上禀睿谋遥凭神武一举而八闽革面再举而五岭投戈势类土崩危将瓦解昨者皇天厌乱,首逆自殱,虽未快于燃脂,亦戮同于授首。乃犹豕突荆峡,▯张岳阳于是亲王与宿将坐筹,灼如烛照,而数计禁旅及诸师交奋。防然雨骤而风驰,四面合围,百道俱进,扼长沙之隘,絶其饷道,据君山之胜,奋我戈船。譬犹率貔虎而碎孤豚,举昆仑而压遗卵。鼍鼔雷震,鲸鲵駴而遄奔;霜刃山摧,蛇豕望而逺遁。鸟惊鱼溃,洞垒穿城,积骨等于巴丘,漂血殷乎湘水。贼等计穷力屈,面缚来降,顾门户之既倾,荡巢穴以在即。矧部曲皆已离心,舟中将为敌国,一日而告三捷。若俯身而拾遗,浃旬而收列城,遂前驱而无对。彼吕嘉威行于岭峤,终为下濑之所擒;呉曦雄据于巴川,难保劒门之不破。嗟跳梁之日蹙,知剪灭之可期。将士同心,树衡峯以赤帜;朝廷有庆,越卭笮如康衢。▯伏波之威,勒名铜柱;乗破竹之势,饮马昆明。臣等不禁懽忭,庆快之至,谨露布以闻。

河图洛书记道浑浑而无形也,而或见诸象。象赜而不可纪也,而或该之以数。象数既形,而道存乎其中。故道之大原出乎天,而天不能秘。道散见乎物,又或假物之尤异者以呈象数。而圣人者,仰观俯察,逺取近思,于是河图洛书之说着焉。其事至神奇,其理则至平也。何也?天地之道尽乎隂阳,有阴阳则有奇偶,有奇偶则有相生相代,错综变化,循环于不已,皆天地自然之数也。自河出图,而两仪四象八卦之象皆出其中,故庖羲因之作《易》。自洛出书,而范之初一以至次九之数悉出其中,故神禹因之叙畴。其理皆以数见,数有多寡之不同,理未尝不一也。图以五生数统五成数,书以五奇数统四偶数,似异矣,而自一六以至五十,其相配则无不同。图之生成同方,书之奇偶异位,似异矣,而同方者分内外,异位者同比肩,则无不同。图得数之全,书得数之九,似异矣。然图之有十,以五得五而为十,初未尝有十也。书虽无十,而一九、二八之对皆含十,亦未尝无十也。天地之数皆五,而图书皆以五居中,其文之所谓「七前六后,戴九履一」者,环绕于其外,则隂阳奇偶配合以生成,南北东西运行以参互者,位次若有定,而变化无终穷。其数皆始于五之居中也。虚五之中,即太极也。图主生数,其中五即具五生数之象;书主奇数,其中五即具五奇数之象。则所谓「五十有五」与「四十有五」者,皆具乎五数之中。

译皇上承受五行之乘、乾元之运,登上三代相承的帝统,崇尚德行,实行节俭,政治重视威严与明察。用兵六年而百姓没有增加赋税,决胜千里而武功必定归于文治。每天天不亮便枕着兵器等待,发誓不灭此贼便不进早膳;仍认为用兵的人都是我的赤子,曲意表示招抚,并且允许他们纳款归顺,不吝惜王侯爵位,广施恩德和信义,同时施行剿灭与安抚的策略,深深怜惜玉石俱焚的祸患。臣等上承皇帝睿智的谋略,远仗神威;一举便使八闽改变态度,再举便使五岭之兵放下武器,形势如同土崩,危险的局势将要瓦解。日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上天厌恶战乱,首先的叛逆已经自行灭亡;虽然还没有快意到焚烧脂膏那样,实际上也等同于诛杀而让其授首。可是他们仍像野猪一样冲入荆峡,〔字词疑误:“▯张”〕侵张岳阳。于是亲王与老将坐在一起筹划,明察如烛火照耀;同时计算禁军和各路军队,一齐奋勇进攻。大雨骤降、疾风奔驰般,四面合围,百道同时推进;扼守长沙的险隘,断绝他们的粮道,占据君山的胜势,奋力驱使我军战船。譬如率领貔虎之师击碎孤独的小猪,又像举起昆仑山压碎残余的鸟卵。鼍鼓如雷震响,鲸鲵惊骇而迅速奔逃;霜刃所向山崩,蛇猪般的贼军望风远遁。鸟惊鱼溃,攻破洞垒、穿入城池,堆积的尸骨与巴丘相等,漂流的鲜血染红湘水。贼军计穷力竭,反绑双手前来投降;回看门户已经倾覆,荡平巢穴也就在眼前。何况部众都已离心,战船中的将领将成为敌国,一天之内接连报告三次胜利。事情如同俯身拾取遗物,十天之内便收取了许多城池,于是向前驱驰而无人抵挡。那吕嘉曾经在岭南逞威,最终仍被下濑军擒获;吴曦雄踞巴蜀,也难保剑门不被攻破。可叹他们跳梁的日子日益窘迫,知道剪除消灭已经可以期待。将士同心,在衡山峰树起红旗;朝廷有了庆贺,越过卭笮之地如同走在平坦大道。发扬伏波将军的威名,把名字刻在铜柱上;乘着破竹之势,使战马到昆明饮水。臣等不禁欢欣喜悦,庆贺快意至极,谨作露布上报。《河图洛书记》。道广大浑然,却没有固定形体;有时通过卦象显现。卦象幽深繁复而无法逐一记载;有时又用数来概括它。卦象和数既然显现,道便存在其中。所以道的根本源头出于天,而天不能把它隐藏。道分散显现在万物之中,又有时借助万物中特别奇异的事物来呈现卦象和数。圣人仰观天象、俯察大地,远取诸物、近取自身,于是《河图》《洛书》的学说便显著起来。它们的事情极其神奇,但其中的道理却极其平易。为什么呢?天地之道完全体现在阴阳之中;有阴阳,便有奇偶;有奇偶,便有相互生成、相互代替,错综变化,循环不止,这都是天地自然之数。自从黄河出现《河图》,两仪、四象、八卦的卦象都从其中产生,所以庖羲依据它创作《易》。自从洛水出现《洛书》,《洪范》从初一到次九的数目都从其中产生,所以神禹依据它排列九畴。它们的道理都通过数显现,数目的多少虽然不同,道理却从未不一致。《河图》以五个生数统摄五个成数,《洛书》以五个奇数统摄四个偶数,似乎不同;但从一、六直到五、十,它们彼此配合并没有不同。《河图》的生成数同方位相配,《洛书》的奇偶数分处不同位置,似乎不同;但同方位的分为内外,异位置的彼此并列,仍然没有不同。《河图》得到完整的数,《洛书》得到九的数,似乎不同。然而《河图》所谓有十,是以五加五成为十,起初并不曾单独有一个十;《洛书》虽然没有十,但一与九、二与八的相对都包含十,也并非没有十。天地之数都以五为中,《河图》《洛书》也都把五放在中央;它们所说的“七在前、六在后,九在上、一起在下”,环绕在中央之外,于是阴阳奇偶彼此配合而生成,南北东西运行而互相参合,位置次序仿佛有所规定,但变化却无穷无尽。它们的数都从五居中央开始。把中央的五虚置起来,就是太极。《河图》以生数为主,其中的五便具备五个生数的象;《洛书》以奇数为主,其中的五便具备五个奇数的象。这样,所谓“

虽书之为数似缩其十,然河图而虚其十,即为书之「四十有五」;洛书而积五与十,即为图之「五十有五」。图之一六为水,二七为火,即范之五行;范之九畴之目,又即河图之总数也。数之盈乏或殊,虚其中之十五与五,则隂阳又各得二十而均也。刘歆所谓「河洛图书相经纬,八卦九章相表里」者是也。宋儒辨之尤详,至九峯蔡氏谓图经四圣而象已着,范锡神禹而数不传,于是覃思极变,作范数八十一章,而其义理殚尽,虽更仆不能数也。安俟一一而剿说之哉?欧阳氏又起而疑之,则吾所不敢知也。要之,隂阳一理,乾坤一画,羲不待洛书而画易,禹不祖河图而衍畴。程子以谓即无图书,八卦亦须作,葢言天地隂阳之理已具于圣人之心也。若夫易范既成,则其通变化而行鬼神者,昭然若日星,即不言图书,亦所谓善易者不言易也。朱陆异同畧朱陆之立教不同,其同归于性学一也。其归既同,而不能无异者,同源而异流,其从入之门径然也。道原于天,维皇降衷于民,厥有恒性,所谓天命之谓性也。而率性为道,性不丽于空虚,修道以敎,敎必兼乎人事。凡古圣贤所为垂世立敎者,皆修道以复性之事也。夫子无行不与,而罕言性与天道,岂不乐语人以最上哉?天下上智少,而中人多,其教以文行忠信言,惟诗书执礼使之,循循下学,由焉而各得其性之所近,上之可至于圣,次之不失为贤,层积既久,一旦涣然冰释,有不自知其然者,所谓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非可以躐等而顿入也。陆子以不世出之豪杰,独为直捷简易之说,以为直见此心,万理皆备,千圣悉同,无俟乎外求,旁骛兼容并包,致者致此,格者格此,充塞天地而不惧,横亘宇宙而无穷。此其说与夫子之一贯,孟子之收放心,诚有同原,非陆子创论也。然直举本体,屏絶诂训,遂以讲学为异端,以鑚研六经为故纸,以学问思辨为支离,充其说,遂将焚六经,罢讲习,相寻于闭目▯心之地而后止,则其说亦太甚矣。朱之说自博而反约,由下以达上,所谓自明诚者也。陆之学即约以该博,即心以具理,所谓自诚明者也。由朱之説,致知格物,岂其驰骛广览而不求诸心者乎?陆子即从而矫之,其能髙谈性命,塞聪蔽明,废书不观乎?吾又知其不然也。呉草庐尝辨尊德性道问学矣。夫不尊德性,所学何事?不道问学,德性又安在?二贤之敎未尝不相成,而卒于相反,互相訾诟,其徒又加厉焉,党甚洛蜀,战等▯黄,则亦学者之过也。陆子与朱子辨太极,不相下,或以谏陆,陆曰:“建安亦无朱元晦,青田亦无陆子静”,葢言道无我见也。朱子遗陆书云:“迩来颇觉向来支离之病,恨未得从容面论,未知异时相见尚复有异同否?

译五十有五”和“四十有五”,都具备于五数之中。《洛书》的数虽然像是减去了十,但把《河图》的十虚去,便成为《洛书》的“四十有五”;把《洛书》的五与十相加,便成为《河图》的“五十有五”。《河图》的一、六属水,二、七属火,就是《洪范》的五行;《洪范》九畴的条目,又正是《河图》的总数。数目的盈亏虽然不同,但把中央的十五和五虚去,阴阳便又各得二十而均衡。这就是刘歆所说的“河图、洛书彼此经纬,八卦、九章互为表里”。宋代儒者辨析得尤其详细,到了九峰蔡氏则说:《河图》经过四位圣人而卦象已经显著,《洪范》由神禹传下而数没有流传,于是深思极变,写成《范数》八十一章,其中的义理已经穷尽,即使不断更换听众,也数说不完。哪里还要等着逐条抄录说明呢?欧阳氏又起来表示怀疑,那就是我不敢知道的了。总而言之,阴阳是一个道理,乾坤只是一画;伏羲不必等到《洛书》出现才画《易》,大禹也不必以《河图》为祖本才推演九畴。程子认为,即使没有《河图》《洛书》,八卦也必定会创制,大概是说天地阴阳的道理已经具备在圣人的心中。至于《易》和《洪范》已经形成以后,它们通达变化、役使鬼神的道理,明白得像日月星辰;即使不谈《河图》《洛书》,也正是所谓真正善于理解《易》的人不必再谈《易》了。朱熹与陆九渊异同略论。朱熹与陆九渊立教不同,但最终都归于性理之学,这一点相同。他们归宿既然相同,却不能没有差异,是因为同出一源而流向不同,所由进入学问的门径不同。道源于天,皇天把正性降给百姓,使人具有恒常的本性,这就是所谓“天命之谓性”。顺着本性而行就是道;本性并不依附于空虚,修明道理而施教,教化必定兼及人事。古代圣贤用来垂示后世、建立教化的一切作为,都是修道以恢复本性的事情。孔夫子没有哪一种行为不参与,却很少谈论性与天道,难道是不乐意把最高深的道理告诉人吗?只是天下上等智慧的人少,中等资质的人多,所以他的教导以文、行、忠、信为言,只让人学习《诗》《书》、执守礼仪,使他们循序渐进地从下学起;由此各自得到与自身相近的本性,上等的可以达到圣人境界,次等的也不失为贤人。层层积累日久,一旦豁然开朗,如冰雪消释,却有自己不知道自己已经如此的情形。这就是所谓“神妙而明白地掌握它,存乎其人”,不是可以越级顿然进入的。陆九渊凭借不世出的豪杰资质,独自提出直捷简易的学说,认为直接看见此心,万理都具备其中,千圣都完全相同,不必向外寻求;旁及万事,兼容并包,致知就是致此心,格物就是格此心,充塞天地而不畏惧,横贯宇宙而无穷尽。他的学说与孔子所说的“一以贯之”、孟子所说的“收放心”,确实同出一源,并不是陆九渊创立的论说。然而只举出本体,排斥训诂,于是把讲学说成异端,把钻研六经说成陈旧废纸,把学问、思考、辨析说成支离;把这种说法推到极端,竟至于要焚烧六经、停止讲习,长期陷入闭目塞心的境地才罢休,那么这种说法也太过分了。朱熹的学说从博大返回简约,由下学达到上达,就是所谓由明白事理而达到诚实。陆九渊的学问则由简约涵盖博大,即从心体而具备万理,就是所谓由诚实而达到明白。按照朱熹的学说,致知格物,难道是只驰骋于广泛阅读而不向内心求取吗?陆九渊正是借此加以纠正;但他难道会因此高谈性命、闭塞耳目、废弃书籍而不读吗?我又知道不会这样。吴草庐曾辨析“尊德性、道问学”。不尊德性,所学的是什么?不讲求问学,德性又在哪里?两位贤人的教导本来相互成就,最终却反而彼此对立,互相诋毁,他们的门徒又更加厉害;党争像洛党、蜀党那样严重,争斗如玄黄相杂,那么也是求学者的过错。陆九渊与朱熹辨论太极,彼此不相上下;有人用这件事劝谏陆九渊,陆九渊说:“建安没有朱元晦,青田也没有陆子静。”大概是说,道并不以我的见解为限。朱熹写信给陆九渊说:“近来颇觉得从前有支离的毛病,只恨没有机会从容面对面讨论,不知道将来相见时,彼此还会有不同或相同之处吗

”

译?”

又曰:“南渡以来”理防着实工夫者,吾与子静二人而已。某实敬其为人,未可轻议也。然则朱陆二子,殆已泯其异同矣,又奚俟乎后人沿波修衅,苦操同室之戈也?或曰:朱陆之异久矣,王文成亦尝宗陆而辟朱,而子乃比而同之,可乎?曰:异即不必讳也,亦不害其为同。以颜、曾、由、赐同出于夫子之门,所得不无小异,要不谬于圣人。夫子不云乎?「殊涂而同归,一致而百虑。」程子所谓「识得此仁,以诚敬守之,不俟防检推索」。李延平敎人观未发气象,葢已直露最上一着。陆子之意,以为「先立其大,则吾目自明,吾耳自聪」,大指亦与程李相同,而偏执其説,或流于无忌惮之小人,又非陆之本指也。朱子忧其然也,故表明六经,折衷诸儒之说,枝分节解,不能无小得失,而使学者有所依据。外之有物有则,终于无声无臭。由思孟以及周程之言,至是集其大成。文清薛氏有言曰:「朱子之功,不在孟子下,葢其度越诸子者,眎陆氏宏逺矣。」请复四氏学科场恩例议伏见科场条约,四氏学诸生巻号另编,耳字额中孔裔一名,不言及三氏。本朝十有四年,凡四科并止中孔裔一名,其三氏有中者,拆号悉置副榜。三氏不能平,以为前朝恩例优崇圣裔,特设四氏学,编耳字号,从圣傍也。顔复圣,思述圣,曾宗圣,孟亚圣,得以圣槩之也。故歴科孔顔递中,未尝禁锢三氏。今条约改圣裔为孔裔,而三氏遂不得中式,又仍编入耳字号,是禁锢且不得与它氏等。请查复孔顔并中之例,不拘定孔氏,或顔、曾、孟三氏另编一号,额中一人,以示优异,或径削去三氏耳字号,俾与齐民同进取。言甚激切。闰章上之监临御史缪公,谓是不可不入告防。是年丁酉秋,中式耳字一巻,拆号则顔光敏也。主者愕然,谓与额中孔裔例不合,因取副榜第四名孔兴炌易之,而置顔光敏为副。御史缪公疏议更例如三氏所请,中有一二未尽者。闰章复为建议:一曰,孔裔中式一人之额当广也。歴朝崇重至圣,自唐、宋迄明,髙第叠迹,具见阙里、曲阜两志。明末乡试,孔氏无举者,天启元年,台臣李日宣始疏请四氏学另设耳字,以便检阅,于省额外加中一二人。奉有「不必拘定一人,致滋多碍」之旨,是编耳字者,所以防脱科,未尝限定一人也。世之大家巨族,或编户崛起,父子兄弟一科并登者甚众。今天下万世皆诵法孔氏,其子孙登进例限以一人,岂不得与大家巨族、编户崛起者比并邪?国家崇重衍圣公及博士,恩礼有加,何独靳于乡荐?应于耳字号额中,孔裔一名以防脱科。其有他巻中式者,不为裁抑,则孔氏无遗才矣。一曰三氏阻抑之例宜破也。四氏并称,本无去取,今曾氏、孟氏中衰,并寥寥数人;顔氏诸生尚数十人。使孔子司衡,伯鱼与顔渊就试,孔子必不以伯鱼先顔渊。弃顔氏已中者,以尊孔氏,非尊孔子之道。科目不废,当暗中摸索于孔顔无辨,俟他日三氏繁衍,或别置一号,每科中一人,如孔氏例不为滥。若限孔氏以一人,屏三氏不录,或不论孔顔曾孟例,止中一人,恐又或遗孔氏,均非推崇圣裔、广厉学宫至意。伏惟垂采择焉,谨议。修史议史不可一日无也。良史才则旷世不多觏也。左氏之后,史汉并称良史,纪表志传之体,马迁创始,班固继作,其法遂不可易。魏晋以还,唯陈寿之《三国志》、欧阳修之《五代史》差为近古。然寿之短诸葛也,比于雪怨而索米,见诋抑又甚焉。欧阳不为韩通立传,苏公亦尝讥之。夫歳逺则异同难明,代近则恩怨多乖。征实则有目睫之虞,矫诬则有人鬼之谴。故以昌黎之才,亦逊谢不遑。史固难言哉!我皇上天授亶聪祖经祢传既脩皇清玉牒,实录又纂辑四书讲义,皇舆考,人物考,诸书文治丕茂。又将有事明史,监前代之得失,以信今而传后,诚盛举也。且胜国诸史,未有不成于后王者,逺不具论。宋、金、辽三史,元臣脱脱总其事,而元史之成,则宋濂、王袆为之。今

译朱熹又说:“南渡以来,真正把理学落实到实际功夫上的人,只有我和子静两个人。我确实敬重他的为人,不可以轻易议论他。”既然如此,朱熹、陆九渊二人的不同,大概已经消融了;又何必等后人沿着余波继续结怨,苦苦挥动同室相残的刀戈呢?有人说:朱熹与陆九渊的差异由来已久,王文成也曾尊奉陆九渊而排斥朱熹,而您却把他们并列看作相同,可以吗?我说:有差异自然不必讳言,但也不妨碍他们同归于道。颜回、曾参、子路、子贡同出于孔子门下,所得并非没有小小不同,但总不至于违背圣人。孔子不是说过“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思虑各异而道理归于一致”吗?程子所说的“认识这个仁,以诚敬守护它,不必等到防范检点、推究搜索”,也是这个意思。李延平教人观察未发时的气象,大概已经直接显露出最高一层的功夫。陆九渊的意思,是说“先确立心中的大本,那么我的眼睛自然明亮,我的耳朵自然聪敏”;其大旨也与程颐、李延平相同,只是偏执于自己的学说,有时流于无所顾忌的小人境地,那也不是陆九渊的本意。朱熹担心出现这种情况,所以彰明六经,折中各儒的学说,分枝析节地解释,虽不能没有小的得失,却使求学者有所依据。向外看有万物、有法则,最终又归于无声无臭。从思、孟到周敦颐、二程的学说,到这里汇集而成大成。文清薛氏说过:“朱子的功绩,不在孟子之下;大概是因为他超越诸儒的地方,看起来比陆氏更加宏大深远。” 请求恢复四氏学科场恩例议。我恭敬地看到科场条约规定:四氏学诸生的试卷另行编号,在“耳”字号中额取孔氏后裔一名,却没有提及颜、曾、孟三氏。本朝十四年以来,四科考试都只取孔氏后裔一名;三氏中有考中的,拆封编号后全都列入副榜。三氏对此不能平服,认为前朝优厚尊崇圣人后裔,特设四氏学,编入“耳”字号,是因为他们都是圣人的旁系。颜氏为复圣,曾氏为述圣,曾氏为宗圣,孟氏为亚圣,都是可以用圣人的规格看待的。因此历次科考孔、颜两氏轮流考中,从未禁锢三氏。如今条约把“圣裔”改为“孔裔”,于是三氏便不能正式考中,却仍旧编入“耳”字号,这就不仅是禁锢,而且不能与其他氏族平等。请查考恢复孔、颜两氏都可以考中的旧例,不必限定孔氏;或者将颜、曾、孟三氏另编一号,每科额取一人,以表示优异;或者干脆删去三氏的“耳”字号,使他们与普通百姓一样参加科举。言辞十分激切。闰章把这篇议论呈给监临御史缪公,缪公认为不能不奏报朝廷。这一年丁酉秋试,“耳”字号中有一卷考中,拆号后发现是颜光敏。主管官员惊愕,认为这与额取孔氏后裔一人的旧例不合,于是取副榜第四名孔兴炌替换他,而把颜光敏列为副榜。御史缪公上疏议论更改旧例,基本如三氏所请求,但其中还有一两点没有说尽。闰章又提出建议:第一,孔氏后裔考中一人的名额应当扩大。历代都尊崇至圣,从唐、宋直到明代,孔氏登上高等科第的人接连不断,这些都详细见于《阙里志》《曲阜志》。明末乡试,孔氏没有人中举;天启元年,台臣李日宣才上疏请求四氏学另设“耳”字号,以便检阅,并在省试名额之外增加录取一两人。朝廷下旨说“不可拘定一人,以免增添许多妨碍”,可见编入“耳”字号,是为了防止遗漏科名,并未曾限定只能一人。世上的名门大族,乃至编户中崛起的人家,父子兄弟同科登第的很多。如今天下万世都诵读并奉行孔氏之道,唯独孔氏子孙登科却限定一人,难道不可以与名门大族和编户崛起者相提并论吗?国家尊崇并厚待衍圣公及博士,恩典礼遇都有增加,为什么偏偏吝惜乡试荐举的名额呢?应当在“耳”字号的名额中,取孔氏后裔一名,以防孔氏遗漏。若孔氏另有试卷考中,也不应削减其名次,这样孔氏便不会遗漏人才。第一,阻抑三氏的旧例应当破除。四氏并称,本来就没有取舍之分;如今曾氏、孟氏衰落,中式者只有寥寥几人,颜氏诸生还数十人。假使孔子主持考试,伯鱼与颜渊一同应试,孔子一定不会把伯鱼排在颜渊之前。抛弃已经考中的颜氏子弟来尊崇孔氏,并不是尊崇孔子的道理。科举制度既然不废,就应在暗中取录时不区别孔、颜;等将来三氏繁衍,再另设一号,每科取一人,也不算滥额。若限定孔氏只能一人,又排斥三氏不予录取;或者不论孔、颜、曾、孟,只取一人,恐怕又会遗漏孔氏人才;这些都不是推崇圣人后裔、广泛振兴学校的本意。恭请您斟酌采纳,谨此议论。修史议。史书一天也不能没有,但有才干的良史却世代难得一见。《左氏传》以后,《史记》《汉书》并称良史;纪、表、志、传的体例,由司马迁创始,班固继承完成,从此其法便不可更改。魏晋以后,只有陈寿的《三国志》、欧阳修的《五代史》较为接近古法。然而陈寿贬低诸葛亮,仿佛为雪私怨而索取钱米,受到的诋毁压抑也很严重。欧阳修没有为韩通立传,苏轼也曾讥刺他。时代久远,异同难以明辨;时代接近,恩怨又多有乖违。考求事实,担心有只见眼前的偏失;矫饰诬罔,又会受到人鬼的责罚。因此即使有韩愈那样的才华,也还来不及推辞谢绝。史学确实难以谈论啊!我 我皇上天授聪明,真正聪慧,取法祖经,承继父传,已经修撰完成。大清的《玉牒》、实录,又编纂了《四书讲义》《皇舆考》《人物考》等书,文治十分兴盛。如今又将编修《明史》,借鉴前代的得失,使当今取信于世、流传给后世,实在是一件盛大的举措。而且前朝各史,没有不是由后代君王完成的,远古的事情暂且不详细说。宋、金、辽三史,由元朝大臣脱脱总领其事;而《元史》的完成,则由宋濂、王袆负责。现在

国家膺图秉箓三十年余矣。明史废而不脩,后将何稽防而论之?其难有八:一曰考据。后汉纪传发源东观,梁、陈二书父子继成。葢创始者难为功,因旧者易为力也。明史如大政纪、吾学编、宪章录诸书,皆起自洪、永讫于万厯、启祯二朝,信史阙然,此考据之难也。二曰裁制。马迁叙三千年事,五十万言;班固叙二百年事,八十万言。非固详而迁畧,而多寡悬殊。唐书修后事增于前,文省于旧。按明二百七十年,纪、表、传、志动须累尺,繁则芜杂,畧虞挂漏,此裁制之难也。三曰核实。所见异词,所闻异词,所传闻异词,有疑必阙。古圣所称,前朝载籍佚于兵燹,而子孙志传类多曲笔,鉴定衡平,吾斯未信,此核实之难也。四曰定论。议礼则予张、桂而绌杨、罗;讲学则祢紫阳而祧新建。百喙争鸣,防成聚讼。尤可异者,杨、左、崔、郑黑白较如,而三案旋定旋翻,知我罪我,志在春秋,此定论之难也。五曰门户。甘陵之部分自清流,浊洛之党成于贤哲。明季门户清浊判然,事异往昔。然张汤以后,贤不入酷吏,寒暑笔端,古今同叹,此门户之难也。六曰牵制。古人修书出于一人之手,成于一家之学,班、马是也。后此分曹共局,是非▯牾,议论蠭起,腐毫辍翰,相持不下,此牵制之难也。七曰忌讳。事涉本朝,崔鸿匿书不出,因避唐讳;百药甘受世讥。葢文字常伏危机,吹毛动成大戾。彼亡虞之佐或以兴秦,吠尧之犬本以忠桀,弃则失真,着恐触忌,此忌讳之难也。八曰程限。班掾承其父彪,端绪积思二十余年,犹待女弟昭以卒业。宋祁出守成都,许以唐书自随。葢以事在千古,非可取办歳月也。若急就之章,绳以八法;疾行之步,律以采齐,当不然矣。此程限之难也。要以作之者数人,议之者千万人,嫺词赋者乏史裁,善记问者短笔札,工捃拾者罕定识,严综核者少持平。所谓擅三长而去,五失葢难之难者也。禁横山凿煤议陵阳山为郡治,其逺在郡南,而为之祖者曰横山,载诸郡乘。万厯十三年,以其山产煤,恐伤地脉,立石禁勿取,故牒具存也。重利所在,乍禁旋弛,始犹刳股穿腋,今抉喉凿顶。十余年来,灾异叠告,人文雕落。当事之牧兹土者,亦多失意去。询诸形家,佥谓以凿横山故,伐其本者枯其枝,戕其祖父者忧及其子孙,理固然也。往者乡先进汤、沈诸公尝昌言请禁,今言者一而咻者百,莫敢发声。惟汤氏之鼎言之,焦唇敝舌。说者遂谓其忧在祖墓,非为郡脉也。然则载诸郡乘,禁之数十年前者,岂一人之私为之哉?山之有本支,犹人之顶踵也。《易》称「山泽通气」,《诗》称「相其原隰」,形家之说昭昭也。吾俦生长聚族于斯郡,谓横山地脉不足恤,是犹抉喉凿顶而求其人之肢体无恙也,岂不悖哉?为今日计,毋见利而忘害,毋急私而昧公,毋惮怫一二人之欲,而遗一郡六邑之灾,是在吾郡士大夫昌言之,当事之贤者力行之。若曰缄口避怨,偏袒市徳,则吾何敢?伊洛渊源墨说程君正路有书画癖,因而癖墨。尝自言:胶陈杵到,烟逺药匀,按时气节,隂阳得墨家心法。所制天关煤书画墨,既称上乘,驰声四逺。其品目多用古人格言,又取太极、河图、洛书及六经各引数字为名,统目之曰《伊洛渊源》,皆墨之至者。其意独在墨哉?于乎!子墨客卿,功当受上赏。世之用之者,何其絶不爱重也?使士大夫循名责实,归本道徳,不为异端邪说以坏学术,不为绮语小词以玷文章。有一字而关人之死生,则含毫以慎出入;有一言而别人之贤否,则辍翰以谨是非。推之羽翼六经,鼔吹百氏,有可以析疑补阙者,则抉微茫而定犹豫。我不负墨,墨亦许我。是程子将以墨箴也。吾闻新安之程,皆宗墩篁,为二程夫子系所自出。正路殆称引其家学者与?铭曰:滔滔墨池,江河何极?畴采春华,不忘秋实。有斐客卿,光照四国。匪▯厥美,亶纯令德。是抒大文,式玉式金。周情孔思,则殚尔心。尼山匪髙,河洛匪深,谁其用之?一嗣徽音。劝同志勿用寿字缎说织金寿字缎,不知作俑者。近年士大夫生辰庆祝多用之。其初惟胷背中有字,今通身寿字,有百寿、百二十之说。官府甘贡防织坊工逐利,不知其有妨名教也。夫既通身寿字,则一半压在下体,在妇人尤为秽防。甚至用作睡褥,镶嵌防膝,满袜。试思僧道捧经必盥手焚香,吾儒惜字戒裹物糊壁,今凌贱倒置如此,于心何安?乌得无罪!余在豫章,饮一前辈家,见寿字椅褥,拱立不敢坐。主人▯然撤去,且永戒勿用,真善补过者也。天下虫鱼花鸟新奇夺目者多矣,何必狎防文字?又闻

译国家承受天命、执掌帝统已经三十多年了。《明史》却被搁置而没有修撰,后人将凭什么考察、依据什么来评论它呢?其中的困难有八点:第一是考据。东汉的纪传体史书以东观为发端,《梁书》《陈书》则由父子相继完成。因为创始者难以建立功绩,沿用旧有成果的人却容易见效。关于《明史》,像《大政纪》《吾学编》《宪章录》等书,都从洪武、永乐年间开始,直到万历、启祯两朝,然而可信的史料仍然缺失,这就是考据的困难。第二是裁制。司马迁叙述三千年的事情,用了五十万字;班固叙述二百年的事情,却用了八十万字。这并不是班固详细、司马迁简略,而是篇幅多少相差悬殊。《唐书》修成以后,记载的后世事情比旧史增加了,文字却比旧史简省。按明朝二百七十年来说,纪、表、传、志动辄需要写满几尺竹帛;写得繁多就会芜杂,写得简略又担心遗漏,这就是裁制的困难。第三是核实。亲眼见到的说法不同,亲耳听到的说法不同,辗转听闻的说法也不同;凡有疑问,就应当缺而不载。古代圣人所称许的史法,前朝的典籍又因兵火而散佚,而子孙的志书、传记大多有曲笔;要做到鉴别考定、公平衡量,我对此还没有把握,这就是核实的困难。第四是定论。议论礼制,就推许张、桂而贬抑杨、罗;讲论学术,就尊奉紫阳而把新建降为旁祀。众说纷纭,几乎形成无休止的争论。尤其奇怪的是,杨、左、崔、郑的是非黑白明明白白,可是三案的结论却很快确定、又很快翻转;无论后人理解我还是责怪我,我的用意都在效法《春秋》,这就是定论的困难。第五是门户。甘陵的党争分化于清流,浊洛的党争形成于贤哲之间。明朝末年的门户之争,清浊分明,与往昔的事情不同。然而自张汤以后,贤者不进入酷吏之列;寒暑在笔端流转,古今都令人感叹,这就是门户之难。第六是牵制。古人修史出自一人之手,完成于一家之学,班固、司马迁就是这样。此后则分设机构、共同编修,是非彼此抵牾,议论纷纷,笔秃墨干也只得停笔,互相坚持而不能决断,这就是牵制之难。第七是忌讳。事情涉及本朝,崔鸿因为避唐朝的讳而把书藏起不刊;百药甘愿承受世人的讥讽。大概文字中常常潜伏危机,吹毛求疵便容易酿成大罪。那些亡国虞舜的辅佐者,有的后来兴起秦国;向尧帝的狗吠叫,本来却是忠于桀王。弃去不写就会失真,写出来又恐怕触犯禁忌,这就是忌讳之难。第八是期限。班固继承父亲班彪的事业,积累思考二十多年,还要等到妹妹班昭来完成。宋祁出任成都知府,还请求把《唐书》随身带去。大概史事关系千古,不是可以限在若干年月内办完的。若把仓促完成的文章,硬按八种法则来约束;把快速行走的步伐,硬用采齐乐律来规范,那就不行了。这就是期限之难。总的说来,写史的人只有几位,议论史书的人却有千万人;擅长辞赋的人缺少史学裁断,善于记诵考问的人短于笔札,长于搜集材料的人少有定见,严于综合考核的人又少能持平。所谓兼具三种长处还要舍弃五种缺失,大概就是困难中的最大困难了。禁止横山开采煤炭议。陵阳山是郡治所在的山,它远在郡城南面,而作为它祖山的叫横山,记载在郡志中。万历十三年,因为横山产煤,恐怕损伤地脉,立碑禁止开采,所以当年的文书仍完整保存。利益所在,禁令刚下便又松弛;起初还只是挖大腿、穿腋窝,如今竟挖喉咙、凿头顶。十多年来,灾异接连出现,人文日渐衰落。负责治理这片土地的官员,也多有失意离任的。询问风水家,他们都说这是因为开凿横山;砍伐根本,枝叶就会枯萎;伤害祖父,忧患就会殃及子孙,道理本来就是这样。过去乡里的前辈汤公、沈公等曾大力主张请求禁止开采,如今赞成者只有一人,喝倒彩者却有百人,没有人敢发声。只有汤氏直言不讳,唇焦舌敝地奔走。于是有人说,他担忧的是祖坟,并不是郡中的地脉。既然如此,那么郡志中记载数十年前就禁止开采,难道是出于一个人的私意吗?山有根本和支脉,正如人有头顶和脚跟。《易》说“山泽通气”,《诗》说“察看那高地和低湿地”,风水家的道理明明白白。我们这些人在本郡生长、聚族而居,却说横山地脉不足以忧虑,就如同挖人的喉咙、凿人的头顶,却希望他的四肢身体安然无恙一样,难道不是荒谬吗?为今日计,不要看见利益便忘记祸害,不要急于私利便昏昧公义,不要害怕触犯一两个人的欲望,而遗留全郡六县的灾难。这要靠本郡士大夫公开直言,也要靠主管此事的贤者竭力实行。如果说要闭口不言以躲避怨恨,偏袒一方来博取恩德,那么我哪里敢这样做呢?《伊洛渊源墨说》。程正路先生有嗜好书画的癖好,因而又嗜好墨。他曾亲口说:胶料陈放、杵捣到位,烟料细远而药料均匀,再按照时令节气调制,使阴阳相合,这才得到制墨家的心法。他所制的天关煤书画墨,已经被称为上品,声誉传播到四方。墨的品目多采用古人的格言,又取太极、河图、洛书以及六经中的若干引文来命名,总名叫《伊洛渊源》,都是墨中的极品。他的用意难道只在制墨吗?唉!子墨客卿的功劳,应当受到最高的赏赐。世上使用文字的人,为什么竟一点也不知道珍爱重视呢?假使士大夫能够循名责实,归本道德,不用异端邪说败坏学术,不用艳丽浮华的小词玷污文章;有一个字关系到人的生死,就应当含笔谨慎出入;有一句话关系到人的贤与不肖,就应当停笔谨慎辨明是非。由此推及辅助六经、鼓吹百家学说,凡是可以剖析疑难、补正缺漏的,就应当从幽微难见处加以探求,确定犹疑。我不辜负墨,墨也认可我。这就是程先生将要用墨来劝诫人的意思。我听说新安的程氏,都以墩篁为宗,是二程先生族系的所出。正路大概是在称引自己的家学吧?铭文说:浩浩荡荡的墨池啊,江河何时有尽?谁采撷春日的花朵,却不忘记秋天的果实?文采斐然的子墨客卿啊,光辉照耀四方。不是虚夸他的美好,实在是纯厚美善的德行。用它抒写宏大的文章,使文章如玉如金。周公的情怀、孔子的思想,都要竭尽你的心力。尼山并不高,河洛并不深,谁来运用它们?只有一人继承并发扬美好的声誉。劝告同道不要使用寿字缎说。织金寿字缎,不知道是谁最先制造这种做法。近年士大夫庆祝生日,大多使用它。起初只是在胸背中间织一个字,如今全身都是寿字,又有织一百个寿字、一百二十个寿字的说法。官府和进贡机构甘愿让织坊工匠逐利,却不知道这有妨碍名教。既然全身都是寿字,就有一半压在下体上,在妇女身上尤其污秽。甚至有人把它做成睡褥,镶在膝垫上,织满袜子。试想僧道捧经,尚且一定洗手焚香;我们儒者珍惜文字,戒备拿它包裹物品、糊在墙上。如今轻慢颠倒到这种地步,内心怎么能安宁?怎么会没有罪过!我在豫章时,到一位前辈家饮酒,看见有寿字椅褥,便拱手站立,不敢坐下。主人惊然撤去,并且永远戒止不用,真是善于改过的人。天下有虫鱼花鸟等新奇夺目的事物多得很,何必亵玩文字呢?又听说

御府织造例有织金寿字,惜无言路君子疏请禁免,于必不可已,或仍织成袍料,位置寿字在胷背肩项,移用他处不得,其余通身寿字者一切停罢,则缎式不废,寿意可稍免罪戾矣。昔杨百行身坐经文,举家病癞;王氏敬惜字纸,生子王曾,为宋名相,封沂国公,一字即等六经,惜金亦为惜福。凡官于苏杭、江宁、嘉兴织造之地者,留心戒饬,不惟羽翼名敎,实所以衣被子孙也。梦愚堂铭施子返自粤西,载罹忧慼,除服北征,宿于青州之官舍。庭月皎然,酒酣就睡,若有见焉。颀然而长,黝然而黑,长袖青衣,袒胸跣足,持半刺,署「愚山道人」四字。余诧问曰:「子何为者?岂古之愚公邪?其柳愚溪之苗裔邪?将山鬼木客之无名者邪?抑游方之外,不通姓名,倨见士大夫者邪?」其人不对,投刺而去。觉而视之,空庭无人,月在髙树。时顺治乙未三月之望日也。至京师,以告侍读学士龙眠方先生。答曰:「嘻!殆子之前身也。」因呼余曰:「愚山子。」迄明年,拜命督山东学,抵青州,驻节于斯。开帙视郡志,地故有愚公谷,乃失笑曰:「向所梦者,其斯人邪?」夫举世巧宦,遇之以愚则无失,足人情刻深,与之以愚则无戒心。惟口兴戎,守之以愚则沈黙而不争。位髙则危,名盛则毁,居之以愚则淡泊而无损。至于幽忧之伤人,思虑之耗精,雕虫之漓大道,抑之以愚则頽焉浩焉而得所归。愚之义大矣哉!余惟惧余之不克终愚也,乃顔之曰「梦愚堂」。铭曰:愚为陋名,哲人用耻。人之所恶,天之所喜。梦邪?觉邪?神或予啓。含醇抱朴,将以没齿。天然砚铭工部尚书郎顾子见山,为余同年友,所藏天然砚,葢得之李山人云。砚不待劖琢,坚润发墨,峰壑隐然,或谓之砚山。李山人居金陵,兵舰至自闽,舁瓮覆以石,瓮堕而石委地,弃不顾。山人拾之,三沐则砚也。有宋仁宗御书玺文,米南宫、黄山谷诸题识,前后凡三十字。林茂之一见惊曰:「此弇州集中所记天然砚山也。」试騐之,欵识分寸铢两悉合。山人昼置几案,夜抱卧,求者日益众,故髙其直。大力者迫胁,终不肯售。一日,怀砚千余里,走夏阳,遗工部,谓:「微公吾谁与?」此观弇州记,自唐宋元明传宝禁闼,流及名公贵人,端委毕具,直作砚世家年表。余不能尽征也。然上下千余年来,陵谷变迁无纪极,而砚山独存。既沦没兵火,弃汚泥涂中,山人得之完好,深秘固靳以归工部,岂偶然哉?工部博雅,喜文辞,善书画,砚可谓得所归矣。铭曰:帝锡鸿宝,神镂鬼鑴。有斐其质,有山有川。素月冠云,轻霞綘天。玺书勒铭,蛟螭盘旋。神物攸归,司空是畀。琬琰之光,岣嵝文字。全朴近仁,防垢类智。大文不雕,厥寿千世。瘗鹤铭署中蓄双鹤,旦则交舞,夕则对眠。饮啄行止,有常度。惟仰视云间鸿鹄飞翔,辄清唳颇不自禁。逾年,一鹤死;其一踽踽然,侧吭顾影,罢舞哀鸣。既二年,又死。鹤故宜寿,而物或害之,有足悲者。余为合葬之,清江紫芝山慧力寺后。铭曰:瘗尔骨兮,魂安归?千秋万歳兮,当为丁令威。

罗文恭公像赞温乎其润,湛乎其清,伟乎其鳯峙而鸾停,蝉脱富贵,冰释死生。人皆以公为仙去,而公则怡性以践形。余小子望顔再拜,不自知其感怆之难名。于戏!夫孰知寂焉冥坐于莲洞者,百世而下,见之如泰山,而闻之如雷霆乎?

故宁国郡守金公太阿像赞公于学为名儒,于行谊为善士,于守宛陵为良二千石。皎然其不滓者,玉韫渊渟,清标之独立;蔼乎其可亲者,霁日春风,和气之洋溢。葢尝于谢公之北楼辟髙斋为讲席,收先大父于逢掖之中,而与之朝夕。今公去已数世,我宁人之爼豆歌思者,如一日。矧余小子,望公之光仪,交公之子孙,能不瞻拜涕流,感怆乎今昔?附记西华数经兵火,公像藏于家者已失去。而我宁郡五贤祠貌,公木像独存,歳时俎豆不坠。今公之三世孙国香来谒公祠,摹像以归。忆公守郡时,讲学髙斋,与先大父允升公为布衣交,欢好无间,故附及之。题曹賔及小影华山仙方,盛年姿濯濯,才翩翩,胡为置君丘壑间?老禅泼墨随十指,阿堵传神。武林子胸蟠五岳,横万里,双童不动寒秋水。

张桐君泛槎图吾以为,宁陆处也。君则泛泛乎横流,岂追踪乎博望?聊乘槎以遣忧。生不五侯游,当十洲。君欲折▯瑚为钓,客愿诗巻兮为我留。

陈默公真赞猗惟先生含藻腾声,入承明庐,登著作庭,引疾自放,众醉独醒。排纂百氏,综考六经,文词渊灏,挹海建瓴。各集为书,有待杀青,谁其揭之?俾佐日星,大道未坠,借文以行。敛手敬赞,尚有老成。

龚半千像赞人推诗老,自称柴丈,名不可逃,俗不可向,尊酒陶然,笔墨天放,投迹岩中,寄情霞上。

译御府织造按旧例有织金寿字缎,可惜没有谏官中的君子上疏请求禁止。如果实在不能完全停止,也可以仍旧织成袍料,只把寿字安排在胸、背、肩、颈等处,不得移用到其他地方;至于全身织满寿字的,一律停止。这样既不废除缎子的样式,祝寿的意思也可以稍微免除罪过了。从前杨百行坐在经文上,全家得了麻风病;王氏尊敬爱惜字纸,生下儿子王曾,成为宋代名相,封为沂国公。珍惜一个字就等于珍惜六经,珍惜黄金也等于珍惜福分。凡是在苏州、杭州、江宁、嘉兴等织造之地任官的人,都应留心告诫整顿;这不只是辅助名教,实际上也是为子孙积福。《梦愚堂铭》。施先生从粤西返回,接连遭受忧愁,服丧期满后向北出行,住在青州的官舍。庭院中的月光明亮,酒意正浓时便睡去,仿佛有所见。那人身材高长而面色黝黑,穿长袖青衣,袒露胸膛,赤着双脚,手持半张名刺,上面写着“愚山道人”四字。我惊讶地问:“您是什么人?难道是古代的愚公吗?是柳愚溪的后裔吗?还是山鬼木客中无名的人吗?或者是游于方外、不通姓名、傲慢地接见士大夫的人吗?”那人不回答,扔下名刺便离去。醒来一看,空庭无人,月亮照在高树上。那时是顺治乙未年三月十五日。到了京师,我把这件事告诉侍读学士龙眠方先生。他回答说:“唉!大概就是你的前身吧。”于是称我为“愚山子”。到第二年,我奉命督理山东学政,抵达青州,在这里驻节。打开文书查看郡志,发现当地原来有愚公谷,便失笑说:“先前梦见的,难道就是这个人吗?”全天下善于钻营的官吏,若用愚拙对待他们,便不会有什么过失;满足人的刻薄深心,用愚拙对待他们,他们就没有戒备心。口舌会兴起战争,用愚拙守持便能沉默而不争。地位高便危险,声名盛便容易遭毁,用愚拙处之便能淡泊而不受损。至于幽暗忧愁伤害人的身心,思虑耗损精神,雕琢小技而使大道受到损害,用愚拙来抑制它们,便能使心境颓然浩然,得到归宿。愚拙的意义多么重大啊!我只担心自己不能始终保持愚拙,于是把堂题名为“梦愚堂”。铭文说:愚,是鄙陋的名声,明哲之人以此为羞耻;人们所厌恶的,却是上天所喜爱的。究竟是梦还是醒?也许神灵正在启发我。含藏醇厚、抱守质朴,将以此终其一生。《天然砚铭》。工部尚书郎顾子见山,是与我同科的朋友;他所收藏的天然砚,大概是从李山人那里得到的。这方砚不需要雕琢,坚硬润泽,发墨良好,隐约可见山峰沟壑,有人称它为砚山。李山人住在金陵,闽地来的兵船到达时,有人抬来瓮,以石头覆盖;瓮坠落,石头掉在地上,便被丢弃不顾。山人拾起它,洗了三次,才发现原来是一方砚。有宋仁宗御书的玺文,又有米南宫、黄山谷等人的题识,前后共三十字。林茂之看了一眼便惊叹说:“这就是弇州文集中记载的天然砚山。”拿来验证,款识的分寸、铢两全都相合。山人白天把它放在几案上,晚上抱着它睡觉,求取的人日益增多,所以提高它的价格。大力强求的人威逼他,他始终不肯出售。有一天,他带着砚跋涉千余里,奔到夏阳,送给工部,说:“若不是公,我还能把它交给谁呢?”我看弇州的记载,从唐、宋、元、明历代传入宝藏禁宫,又流传到名公贵人手中,砚的来历、形制等都很完备,简直可以写成一部砚台世家年表。我不能把所有材料都考证出来。然而上下千余年,山陵河谷变迁没有止境,而砚山独自保存下来。它既沉没于兵火,又被弃置在污泥道路中,山人得到它时仍然完好,深藏而坚决不肯轻易归还,最终交给工部,难道是偶然的吗?工部博雅多才,喜爱文辞,擅长书画,这方砚可以说得到了合适的归宿。铭文说:上帝赐下宏大的宝物,神灵雕镂,鬼神刻凿。它的质地文采斐然,有山有川。素白的月亮遮盖着云彩,轻淡的霞光染红了天空。御玺之书刻下铭文,蛟龙螭龙盘旋其间。神奇之物有了归宿,交付给司空。美玉般的光彩,如同琬琰;岣嵝山的文字,古老而神奇。保全质朴而接近仁德,去除污垢而近于智慧。宏大的文章不加雕饰,它的寿命流传千世。《瘗鹤铭》。官署中养着两只鹤,早晨便交相起舞,晚上便相对而眠。饮水、啄食、行走、停息,都有固定的常态。只是它们每当仰望云间鸿鹄飞翔,便常常清声长鸣,很难自我抑制。过了一年,一只鹤死了;另一只孤零零地站着,歪着脖子回望自己的影子,不再起舞,只悲哀地鸣叫。又过了两年,也死去了。鹤本来应当长寿,但万物有时会受到伤害,其中很有令人悲哀的地方。我为它们合葬在清江紫芝山慧力寺后。铭文说:埋葬你的骨骸啊,你的魂魄归向哪里?千秋万岁之后啊,应当成为丁令威。《罗文恭公像赞》。他的气质温润和煦而又清澈深湛,身姿伟岸,像凤凰高踞、鸾鸟安停;脱离富贵的束缚,超越生死的分别。人们都认为公已经成仙离去,而公却安怡性情,以身体践履道理。我这个小子仰望他的容颜,拜了又拜,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难以命名的悲伤感慨。唉!谁能知道,那个寂静地在莲洞冥坐的人,百世之后,人们见到他的形象如见泰山,听到他的声名如闻雷霆呢?《故宁国郡守金公太阿像赞》。公在学问上是著名儒者,在品行义理上是善士,治理宛陵时是优秀的二千石官员。他洁白明净而不受污浊,像玉藏深渊、深沉安静,清高的风标独自挺立;他又和蔼可亲,如雨后晴日、春风拂面,和气充满四周。他曾在谢公北楼开辟高斋作为讲席,把我的祖父从儒生之中收纳进来,朝夕与他相处。如今公离世已经几代,而我们宁国人祭祀歌咏思念公,仿佛只在一日之间。何况我这个后辈,瞻仰公的光辉仪容,又与公的子孙交往,怎能不瞻拜流泪,为今昔之感而悲伤呢?附记:西华县几次遭受兵火,公的画像藏在家中的已经失去。然而我宁郡五贤祠中,公的木像独自保存下来,年年按时祭祀而没有中断。如今公的三世孙国香来拜谒公祠,摹画画像带回去。我回忆公守郡时,在高斋讲学,与我的祖父允升公是布衣之交,欢好没有隔阂,所以附带记下这些。题曹宾及小影。华山仙人的药方,使人盛年时姿态清俊,才华翩翩;为什么把您安置在山丘沟壑之间?老禅师挥墨,任凭十指运转,便把神情传出。武林子胸中盘绕着五岳,气势横贯万里;一双童子般的眼睛不动,像寒秋的清水。《张桐君泛槎图》。我认为,还是居住在陆地上吧。您却漂荡在横流之中,难道要追踪张骞博望侯吗?姑且乘槎以排遣忧愁。活着不能与五侯交游,也应当同十洲相交。您想折取珊瑚作钓竿,我愿以诗卷留住您。《陈默公真赞》。啊,先生含有文采,声名腾达,曾进入承明庐,登上著作之庭;后来托病自我放逐,众人沉醉而唯独您清醒。您排比编纂百家,综合考核六经,文章深广浩大,如从海中汲水、建屋于高处倾水而下。各类文集都已编成书,只等付梓刊刻,谁来为您揭示传播?使它辅助日月星辰,大道还没有坠失,借文章来流行。收敛双手恭敬作赞,尚且有老成之风。《龚半千像赞》。人们推许他为诗坛老宿,他自称柴丈;名声无法逃避,世俗也无法迎合。举杯饮酒,陶然自得;挥洒笔墨,任其自然。寄身于山岩之中,把情怀寄托在霞光之上。

呉介兹像赞髙柳之中,独立翛然。其度则张绪当年,其神则幼舆丘壑,自谓过焉。吾尝见之秦淮客座,对酒论诗;今复遇之山水之间。

汪山图像赞是老词客自谓山图,胡为乎幅巾笻杖,不策驾于蓬壶?噫嘻!山不可尽游兮,眼中之人,谁与为徒?

呉美生隐君暨淑配孺人像赞美翁先生之逝也,予哭之,泪尽。今拜其遗像,犹不觉泣下。葢先生敦行乐义,人称长者。晩得目疾,误于医药,遂失明。然接遇賔客,未尝废礼,口不离仁义。既殁而人思之。三子才而贤,以孝友闻,可谓为善于乡者矣。黠者服义,寠者怀仁,幅巾野服,朴有其文,垂老丧明,以葆其神,所损者形,所全者真,是之谓无怀之民与?

呉孺人赞却纨绮兮,缟綦是为鸿也。妻丰賔客兮,尊酒是为侃也。母小啬其年,用昌而后,岂必冠帔?徽音不朽。

先太孺人像赞惟勤惟俭,力善无厌,保育孤孙,箕裘克衍。百千万刼报亦难展,呜呼!人百其言,莫名圣善。余方伯趺坐小像賛泽被苍生,心存丹诀,具大经纶,寻小休歇。弹指三十年,功业烂然。兀坐时,胷中不留一物。不知者,认作朱衣宰官;知者,道是袈裟古佛。张公翼真先生传赞【代】翼真先生讳嗣达,行荣,五原,名文邦。世有隠徳,敦行谊,与同邑施允升、章仲辅友善,同受业于九龙陈先生。慨然有曾孟聨镳之志,补诸生。芥眎帖括,日与同人讲学切劘,力排静悟之说,归本躬行。当其掀髯雄辩,洮洮数千言,四坐莫能难也。家故饶给,人告之急则应,李实夫酷贫,辄赠三十金为之娶。其它赈贷钱谷,卹人婚丧困阨者,殆不可胜数。卒坐是家落,以事游京师,客死不知所终。说者以为天之报施善人独左。云公生万厯庚辰五月十五日戌时,娶南门冯氏。生万厯甲申五月廿七日申时,生男子四人:浃圣、洽圣、沐圣、涤圣。今惟沐圣存,女子三人,长适邑庠生孔川呉子望,次适郡庠生冯毓祯,三适建平县廪生袁髙賛曰:嗟惟先生,其仪孔伟,佩实吐华,周程是轨。既昌厥辩,缝掖声施,闻善若渴,树徳惟滋。人食其丰,已受其啬,庶显后来,用昭令则。汪母苏太君贞节赞【并序】夫松筠励节,涉凛冬而挺翠;椒兰信美,掩幽谷而逾芳。良以性本贞特,无慕于发闻;节砥闺帏,必显于乡国。其流风徽躅,积厚征逺,终不可得而冺歇也。故汪母苏太君者,作嫔君子六年,蚤寡遗孤,襁褓门祚衰落,卒称未亡人。抚令子资深先生,式谷寖昌,郡县屡旌,未得表于朝,而母殁。资深言及辄流涕曰:“吾力不能彰吾母,无以见母黄泉。”已而冡孙颙若,成进士,官湘乡令;其季发若,举孝防,能文辞。所与游四方巨公名人,传咏其事,连为大巻,属予标其首。夫光宠门闾,则崇纶綍,昭垂简籍,多尚篇章。然而连封絫锡,乘势者易为荣昭;实▯徽传逺者,难为力。故有门无绰楔,事不上闻,而遗文歌咏足以寿之金石,传之无穷。古今作者,大槩然也。况汪氏以谯国文节公之绪,激抗于前;湘乡兄弟以孝秀友爱之风,承流于后。吾知苏太君之节,必传无疑也。诸君既各为诗,予乃作赞曰:矫矫文节,家食殉国,世纉忠贞,肇始内则。猗与苏母,天秉渊塞,式洁苹蘩。晨饔宵织,春条早瘁,笄歳不天。藐孤方乳,毁室多艰,怀霜誓死。靡日靡年,蘖荼匪苦,金铁匪坚。呱呱之子,鞠以象贤,实启宗祊,贻厥腾骞。于乎淑媛,肃昭梱敎,妇供子职,御穷宣孝。生厉其操,没淹其报。纶章未锡,子孙追悼。载咏载歌,百防有耀,于烁维汪令闻,永劭。

学余堂文集卷二十五

译《吴介兹像赞》。在高柳之间,他独自挺立,洒脱自在。他的风度,像当年的张绪;他的精神,像谢幼舆寄情山林,自认为还超过他们。我曾在秦淮的客座上见过他,对酒谈诗;如今又在山水之间遇见他。《汪山图像赞》。这位老词客自称山图,为什么却头戴幅巾、手持竹杖,不驾车到蓬莱方壶去游览?唉!山川不可能全部游遍,眼前这个人,又有谁愿意与他结伴同行呢?《吴美生隐君暨淑配孺人像赞》。美翁先生去世时,我哭他哭到眼泪流尽。如今拜见他的遗像,仍不觉流下眼泪。先生笃实行谊、乐于行善,人们都称他为长者。晚年患眼病,因误用医药,最终失明。然而接待宾客时,他从未废弃礼节,口中不离仁义。去世以后,人们仍然思念他。他的三个儿子有才而贤,以孝顺友爱著称,真可以说是乡里行善的人了。机敏的人也服从道义,贫困的人也心怀仁爱;头戴幅巾、穿着野服,质朴中自有文采;年老时失明,却因此保全了精神,所损失的是形体,所保全的是真性,这难道就是所谓无怀氏时代的百姓吗?《吴孺人赞》。抛弃华美的绸缎啊,以朴素的白绢为饰,这就是鸿大的品德。妻子丰盛地招待宾客啊,以尊酒相待,这就是和乐宽厚。母亲似乎不贪求长寿,却在子孙昌盛之后离世,难道一定要有诰命冠帔吗?美好的声誉永远不朽。《先太孺人像赞》。既勤劳又节俭,努力行善从不厌倦;抚养保护孤孙,使祖先事业能够继续。即使经历百千万劫,报答也难以充分表达。唉!世人有百般言语,也无法称述她的圣善。《余方伯趺坐小像赞》。恩泽覆盖百姓,心中存有丹诀;具备宏大的经世谋略,也寻求片刻休息。弹指之间三十年,功业灿然可见。独坐时,胸中不留一物。不知道的人,认作穿朱衣的官员;知道的人,则说是披袈裟的古佛。《张公翼真先生传赞》〔代作〕。翼真先生名嗣达,字行荣,号五原,名文邦。家世有隐德,笃实行谊,与同邑的施允升、章仲辅交好,一同在九龙陈先生门下受业。他慨然有追随曾参、孟轲并驾齐驱的志向,补为诸生。把科举程文看得如草芥,每天与同道讲学切磋,竭力排斥静坐顿悟之说,归本于亲身践行。当他捋须雄辩时,滔滔数千言,满座没有人能够诘难他。家中原本富足,别人告知有急难便立即相助;李实夫极其贫困,他常赠三十金为他娶妻。其他赈济借贷钱粮、抚恤救助婚丧困厄之人的事情,几乎数不胜数。最终也因此家道衰落,后来因事游历京师,客死异乡,不知结局。有人认为上天报答善人,唯独对他不公。传说先生生于万历庚辰年五月十五日戌时,娶南门冯氏。冯氏生于万历甲申年五月二十七日申时,生有四个儿子:浃圣、洽圣、沐圣、涤圣。如今只有沐圣在世;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给邑庠生孔川吴子望,次女嫁给郡庠生冯毓祯,三女嫁给建平县廪生袁高。赞曰:啊,先生的仪表多么伟岸,佩戴真实而吐露华采,以周公、程氏为准则。既然辩才昌盛,儒生之名声便广为传播;听到善言如饥似渴,培植德行而日益增长。人们享用了他的丰厚,却已经承受了他的俭约;或许应当使他的德行显扬于后世,用来昭示美好的法则。《汪母苏太君贞节赞》〔并序〕。松树和竹子以坚贞的节操自励,经历严寒的冬天仍挺立着苍翠;花椒和兰花确实美好,即使掩映在幽深的山谷中,香气反而更加浓郁。实在是因为品性本来就贞正非凡,不羡慕声名显扬;在闺门之内磨砺节操,必定会在乡里和国家显扬出来。这样的流风余韵和美德足迹,积累深厚,流传久远,终究不可能泯灭消歇。所以汪母苏太君,嫁给君子六年,早年守寡,留下孤儿;当时孩子还在襁褓中,家门和福祚已经衰落,最终以未亡人的身份终老。她抚养令子资深先生,使他渐渐学业昌盛,郡县多次旌表;还没有能够上达朝廷,为她表彰,母亲便去世了。资深每当说起此事就流泪说:“我的力量不能彰显母亲的德行,将来没有脸面去见黄泉下的母亲。”后来,长孙颙若考中进士,任湘乡令;次孙发若考中孝廉,擅长文章。那些与他们交游于四方的名公巨人,纷纷传述吟咏这件事,汇编成大卷,请我题写卷首。使门庭获得光荣尊宠,固然可以凭借崇高的诏命、显赫地载入史册,许多人也都看重文章。然而,接连受封、屡获赏赐,凭借形势的人容易取得荣宠显扬;真正宣扬美德、使其流传久远,却很难做到。因此,有的人家门前没有表彰功德的绰楔,事迹也没有上达朝廷,但遗留下来的文章歌咏足以使其与金石同寿,传之无穷。古今作者,大多都是这样。何况汪氏承继谯国文节公的遗绪,在前面激励抗节;湘乡兄弟又以孝悌友爱的风气,在后面承接流传。我知道苏太君的节操一定会流传下去,这是毫无疑问的。诸位既然各自作了诗,我于是作赞说:文节公多么英伟,以身殉国;世代继承忠贞,最初发端于内在的妇德。美好啊苏母,天生秉有深厚充实的德性,恭敬地洁治苹蘩之祭品。清晨做饭,夜晚纺织;春天的枝条早早凋零,女子到了笄年却失去了丈夫。幼小的孤儿还在吃奶,家室毁败而艰难重重,她怀抱着霜雪般的誓愿,决心至死不改。无论一天还是一年,苦如蘖、荼都不算苦,金铁也没有她的意志坚硬。哇哇啼哭的孩子,她按照贤人的榜样抚育成人;实在是由此开启了宗族的福祉,使后代飞腾高举。啊,美善的夫人,严肃地彰明闺门的教化;作为妇人供奉祭祀,作为母亲尽到子女的职责,在困穷中施行孝道。活着时磨砺自己的操守,死后却久久未获报答。朝廷的诏书尚未赐下,子孙追念哀悼。又咏又歌,使百代都受到光耀;多么辉煌啊,汪氏美好的声名,永远受到勉励。《学余堂文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巻二十六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杂著 【引 疏 跋 书后 纪事】萧江集小引萧江集》者,南州李太虚先生之作也。称「萧江」者,纪游也。先生既遣家▯,若不能忘情者,驾言出游,以写忧也。章门都防,苦应酬,而萧江简僻,如在穷山,又有其亲旧杨子为主人,故来游且淹也。爱此江山,谓不让西湖、虎丘,故无日不游,无游不诗。大抵漫与之言也。往所撰著,月必盈寸,老倦编次,属诸故人往来者,力汰之,故所存仅十四五也。无意为诗,而天真烂漫,多人苦思所不及。世称其敏捷如青莲,真率如香山,先生欿然不居江海之善下也。十年前见先生于西湖,辄序余诗,相推重。今余疲于簿书,先生把臂道故,脱迹忘年,虽一爵一豆,可醉可歌。酒间尝出诗示余,敬谢不敏。其称「余小子所选者」,先生之谦词也。先生博问好学,年八十,手未释巻。及门之弟子,皆天下闻人,若谭友夏、黎博庵、呉梅村诸君子,其尤也。予尚不得与诸君子比,而妄论先生诗,则何敢哉?则何敢哉!胡处士募刻诗集引有可传之诗,不患其不传也,而莫为之传,或至于零散而湮废,君子惜焉。丰城胡恱之处士,之以诗名者也。其为人萧疏简朴,不习脂韦,间有识者尝度外礼之。少壮时以治易名家,晩终落拓无所就,独不废诗。今七十五矣,犹能灯下作小楷,自写其诗三十巻,思募人刻之。余笑谓:「刻诗不急之务,处士不合时宜之人,以不合时宜之人谋不急之务,恐未易猝当也。」然处士老矣,不可以待。昔筠州任涛能诗,有「露团沙鹤起,人卧钓船流」之句,为防使李隲所赏,特与放役。使遇恱之,奚翅赏此二语?令老且骨力,而使其憔悴苦吟之作沦没敝簏,为防蠧噉尽,亦我辈之过也。王梅边尝言:「柯亭之竹不取为笛竹,故自在;惟爨下之桐不亟收,则无琴材矣。」其言良可叹。今处士之皇皇欲存其诗,倘类于是,故为之言。募建惠民门外木桥引葢闻舆梁为王政所必先,利济乃羣情所共恱。故编芦尚可渡蚁,况通行旅之往来?虽一河曾不容舠,终恨阻深于衣带。兹者惠民门外隍深丈余,春涨则积水满盈,谁敢褰裳而濡轨?秋涸则两崖斗絶,不啻入谷以登天。官舆犹苦趦趄,负担益滋喘汗。余舟停蓼渚,心愍畏涂,念济川不可以无梁。而驾木尤便于驱石,事有开而必先,功维众而易举。偶过僧寺,拈此为言,遂有头陀觉逺,愿肩厥役。在防城羣贤毕集,不难拯巨浸为康庄。况工费百金有余,遂可济万众于廿载。碧江倒影照粉堞于云中,长虹卧波见青龙于水底。倘善人引手,自宜等饥溺于一援。若当道鸠工,尤当及龙火而戒事。三冬经始,不日斯成,谨启。重建香泉寺募疏余久不至庐山,忆其岩壑林泉,一石一木,皆如吾故人。适归宗寺僧超有谒余,临江追叙旧游,歴歴如昨日。超有告余曰:「归宗西三里,故有香泉寺,在金轮峰,俯瞰彭蠡,玉帘、石镜、醉石、柴桑之胜,环集左右。归宗旧志可攷也。以其地过幽,故寺废无葺者。今欲募建数椽,复旧观,惧力弱不克就,丐居士一言先之。」余摇手笑曰:「宰官之穷甚于头陀,不自施而以施强人,人将不吾信也。若又将谁告而?」超有志甚果,请愈力。嗟乎!余游匡庐为壬辰之歳,偕无可禅师信宿归宗,超有为主人,年方少。及今壬寅,适一纪,无公驻锡麻姑,不可得见,而超有亦已老苍。余何忍终拒其请?然余旧有建香山草堂之志,而累歳蹉跎,安能如僧之有为必果乎?书于册,亦以志吾愧焉。重建敬亭广敎寺募疏城北招提,古称广教。地是昭亭之麓,山临宛水之湄。伟浩二师,辟苍岩而驻锡。裵休刺史,延黄檗以传灯。着灵迹于金鸡,不啻龙降虎伏。跃良材于井底,居然神运鬼输。綘阙珠宫,夺云霞而弄影。蜃楼飞塔,睨霄汉以齐标。贝叶写经,文函十二部之宝藏。伊蒲饭缁众,拓三万亩之山田。诚所谓选佛胜▯,栖僧净域也。罹元末之兵燹,歴明季而榛芜。遂使珠树琳宫,空迷苔藓。残碑断础,半卧牛羊。塔影尚尔屹然,风雨切飘摇之惧。磬声虽未寂也,栴檀少金碧之观。事无废而不兴,人有待而再起。林云上人者,来从初地,不忘化城苦行修持,共拟法门龙象。坚心缔构,誓图佛地金汤。托鉢深山,已选材而得巨木。鸠工胜地,将踵旧以辟丛林。力绌举赢,防同精卫之填海。役繁费重,端借给孤之布金。冀广福田,共襄慧业。法财并施,芥子即具须弥。贪吝全袪,欲界斯成净土。将见塔函舍利,追赤乌建刹之年。教阐西方,同白马繙经之日。天花飞作雨,不数谢李诗篇。僧宝尽如珠重见,裴黄法座。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二十六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写 杂著 【引、疏、跋、书后、纪事】《萧江集》小引 《萧江集》,是南州李太虚先生的作品。称作“萧江”,是为了记载游览之事。先生既然遣散家属,似乎又不能忘情,便驾车出游,以排遣忧愁。章门都市应酬繁苦,而萧江简静偏僻,仿佛身在深山;又有他的亲旧杨子作主人,所以来此游览并且久留。他喜爱这里的山水,认为这里不逊于西湖、虎丘,因此没有一天不游览,没有一次游览不作诗。大抵只是随意写下的言语罢了。他过去所撰写的作品,每月必满一寸;年老疲倦,懒于编次,便嘱托来往的老朋友大力删汰,所以保存下来的只有十四五分。并非有意作诗,却天真烂漫,往往超过许多人苦苦思索所能达到的境界。世人称说他的敏捷如李白,真率如白居易;先生却谦然不以自己有江海般的长处自居。十年前我在西湖见到先生,他总为我的诗作序,彼此推重。如今我疲于簿书,先生拉着我的手叙说旧事,忘却年齿和身份,即使只有一爵酒、一豆菜,也可以醉饮高歌。酒席间他曾拿出诗作给我看,我恭敬地推辞说自己不敢胜任。其中所说“我这个小子所选的”,是先生谦逊的话。先生博闻好学,年已八十,手还没有放下书卷。他门下的弟子,都是天下闻名的人物,像谭友夏、黎博庵、吴梅村诸位君子,尤其出众。我尚且不能同诸位君子相比,又怎么敢妄自评论先生的诗呢?怎么敢,怎么敢啊!《胡处士募刻诗集引》有可以流传的诗,不必担心它不能流传;但如果没有人为它传播,有时会散失湮没,君子对此很是惋惜。丰城胡悦之处士,是以诗闻名的人。他为人疏放简朴,不习惯阿谀逢迎,偶尔有见识的人曾超出寻常礼数来敬重他。年轻壮年时凭研究《易》而成为名家,晚年终于落拓无成,唯独没有废弃作诗。如今已经七十五岁了,还能在灯下写小楷,亲手抄写自己的诗三十卷,想募集资金请人刊刻。我笑着说:“刻诗是无关紧要的事务,处士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让不合时宜的人谋划无关紧要的事务,恐怕不容易很快办成。”然而处士已经老了,不能再等待。从前筠州任涛能作诗,有“露水凝聚在沙滩上,鹤飞起;人躺在钓船中,船随水流”这样的句子,被防使李隲赏识,特意免除他的劳役。假如他遇到悦之,哪里只是赏识这两句话呢?如今让一个年老而骨力劲健的人,使他憔悴苦吟的作品沉没在破旧的竹箱里,被书虫全部蛀食,也是我们这些人的过错。王梅边曾说:“柯亭的竹子没有被取来制作笛子,所以能够自在生长;只有灶下的梧桐如果不赶紧收取,就再也不能成为制琴的材料了。”这话实在令人感叹。如今处士急切地想保存他的诗,或许正与此相似,所以特意为他说这些话。《募建惠民门外木桥引》我听说,修桥铺路是王政必先办理的事情,便利交通、救济行人是众人共同喜悦的事。所以编扎芦苇尚且可以让蚂蚁渡过,何况是使行旅往来通行呢?即使只是一条河,河面并不容一只小船通过,终究也令人遗憾它的阻隔深得如同衣带。如今惠民门外的护城河深一丈多,春天水涨时积水满盈,谁敢提起衣裳涉水而使车辙浸湿?秋天水干时两岸陡然断绝,不只是进山谷,简直像登天一样。官府的车舆尚且苦于艰难行进,挑担的人更是气喘流汗。我停舟在蓼洲,心中怜悯这条可怕的道路,想到渡河不能没有桥。修木桥尤其比驱石筑桥方便,事情有了开端就应当先做,而且依靠众人力量很容易办成。偶然经过一座僧寺,便提起这件事,于是有头陀觉远愿意承担这项劳役。在防城众贤齐集,救助这片巨大的水患、把它变成康庄大道,并不困难。况且工程费用不过一百金有余,这样就可以使万人在二十年中渡过此处。碧江倒映着云中的粉色城墙,长虹般的桥横卧水波,仿佛能在水底看见青龙。倘若善人肯伸手相助,自然应当把它看作救济饥饿和溺水者一样。若由当道官员召集工匠,更应趁龙火之时警戒并兴办此事。三个月内开始施工,不久便可建成。谨此启告。《重建香泉寺募疏》我很久没有到庐山去了,想起那里的岩石、山谷、树林和泉水,一石一木都像是我的老朋友。正好归宗寺的僧人超有来拜访我,我们临江追叙旧日游踪,历历如同昨天。超有告诉我:“归宗寺以西三里,原来有香泉寺,在金轮峰上,俯瞰鄱阳湖;玉帘、石镜、醉石、柴桑的胜景,环绕聚集在它的左右。归宗寺旧志可以查考。因为那个地方过于幽僻,所以寺院荒废,没有修葺。如今想募集资金重建几间屋舍,恢复旧日景观,只是担心力量微薄不能完成,请居士先为此事说一句话。”我摆手笑道:“做官人的贫穷比头陀还厉害,自己不能施舍,却用布施来勉强别人,人们将不会相信我。若又要这样,还将向谁募告呢?”超有志向非常坚定,请求更加恳切。唉!我游匡庐是在壬辰年,曾与无可禅师寄宿归宗寺两夜,超有任主人,那时年纪还很轻。到如今壬寅年,正好过了十二年;没有公驻锡麻姑,不能相见,而超有也已经衰老了。我怎么忍心始终拒绝他的请求?然而我过去也有修建香山草堂的愿望,却多年蹉跎,怎么能像僧人那样有作为而必定成功呢?把这些话写在册上,也用来记下自己的惭愧。《重建敬亭广教寺募疏》城北的佛寺,古来称为广教寺。它坐落在昭亭山脚下,山临宛水岸边。伟浩二位法师开辟苍岩,在此驻锡;刺史裴休延请黄檗禅师来传授佛法。在金鸡留下灵异事迹,不只是龙降虎伏那么神奇;从井底发现良材,仿佛神明运送、鬼神搬输。绛色宫阙、珍珠宫殿,胜过云霞而映照出光影;海市蜃楼般的飞塔,高视霄汉而与天齐。用贝叶抄写佛经,藏书函中有十二部宝藏;以伊蒲之食供养僧众,开拓了三万亩山田。这里确实可称作选择佛门的胜地、僧人栖息的净土。遭逢元末兵火,历经明朝末年的荒芜,于是使珠树琳宫徒然被苔藓掩没;残碑断础,一半横卧在牛羊之间。塔影尚且巍然屹立,却时时有风雨飘摇的忧惧;磬声虽然还没有寂灭,栴檀香和金碧装饰却已经少了往日的景观。事情没有废弃而不复兴的,人也总有等待时机重新振作的。林云上人来自佛教初地,不忘在化城中苦行修持,和众人共同期望成为佛门的龙象。他坚定决心营建,发誓要使佛地坚固如金汤。他在深山中托钵募化,已经选取材料并得到巨木;将在胜地召集工匠,准备继承旧制,开辟丛林。只是力量不足而要举起大事,恐怕如同精卫填海;工程繁多、费用重大,实在要依靠给孤独长者布施黄金。希望扩大福田,共同成就智慧功业。佛法和财物一同布施,即使只有芥子也能具备须弥山那样的功德。贪吝之心完全消除,欲界也就成为净土。将要看到塔中安置舍利,追随着赤乌年间建造佛寺的岁月;佛教弘扬西方净土,和白马寺翻译佛经的时代相同。天花飞舞如雨,谢灵运、李白的诗篇也不能相提并论。僧宝全都如珍珠般重新出现,裴休、黄檗的法座也将再现。

世德图跋吾施氏自子常公列于孔门七十子,而名氏大显。唐封乘氏伯,宋封临濮侯。予视学至鲁,求其子孙,罕闻者,葢遭乱南迁呉越之间,而在鲁者寖微矣。汉唐以来,施氏贵显且贤者不乏,其源流世系莫得而攷焉。予世居双溪,闻诸先人,宋季有伯玉公,家宣州,知天下将乱,为宗祊忧,散兄弟五人,遇谿而止。于是有双溪、横溪、班溪、寒溪、英溪之▯。而所谓横溪者,今华阳也。族最蕃伟,长家于江西之吉安,而其谱系分自华阳,初不知其在吾宣也。过宣城始询得之,派析支分,猝难聨属。已出其家藏世德图十有四帧,宋元诸名公钜卿为之赞。自宋迄今,流传且六百年。丙戌为乱兵掠去,戊戌购得之僧所,虽稍有散逸,粉绘墨迹照曜如新。十三年失之,而一朝复得之,岂非祖德之所式凭乎?伟长魁梧博雅,英气见眉宇,愤吾宗中衰,将昭揭而大张之,传诸无穷。古之所谓世徳作求者,舍我伟长其谁归哉?舍我伟长其谁归哉?

重刻旌阳防纪跋旌阳防纪二巻。宪副金太阿先生讲学于旌德,先大父中明公与诸贤从而论次者也。纪不尽出大父手,而所辩独多,故卒以归之也。先大父为诸生,毅然任斯道。太阿公初守郡时,构髙斋,延接问学,所在有会馆,会必有纪,而旌其一也。观纪中所录,首立志,主性善,归本慎独,皆深切着明。一时诸贤往复辩难,言有余警。闰章读之,葢三太息。今天下布衣庠序之士,言道者百不得一焉,长吏大夫千不得一焉。非曰我不能,则曰势不暇也。得上下数君子出而偈明鼓吹,或乡或国,雍雍一堂,歴歳时不倦,即言人人殊,必有闻而兴起者,抑亦洙泗之遗响矣。况其言有深中于道者,不可学而至邪?浮屠旌人郭怀虚,故儒者,尝与同邑诸君从事斯纪。其子不忘其家学,故再刻之,属予序。以予先大父之手泽存也。诗有之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徳。」闰章葢心识之,愿共勉旃。不惟其言之述矣。

书王旦华扶榇归蜀册往余叅守湖西,王子旦华自蜀营山间关走数千里来吉州,泣告为其先大夫副使昆柱先生舁榇归。是时巴蜀始通道,多棘,非关牒不可行。余阅其牍义而许之。葢副使之藁殡于吉二十年所矣。始昆柱用乡举第一人理吉州,防明末兵兴,以才见推,擢洊加副使,分守湖西。已而国事既去,弃官入赤岸,吞愤死,人称为忠臣。其子之以榇返也,既防吏子无一钱,又遭乱家破,赤手贫诸生,办舟上峡,不翅登天然,乃徒步洒血,大声疾呼。所在守长津吏资送,卒买大舟泝川峡,犯不测之惊涛,震駴亡恙。虽庾孝卿之减退峡水无以过之。既多歴艰崄,又能具礼而归。乡人观者皆叹嗟,称为孝子。夫世胄阀阅相望,而忠孝不常有,王氏父子一时并称,可谓难矣。吉数被兵蹂,为瘠壤,其士大夫感副使之旧泽,既为之爼豆,又醵钱为赙,作为诗歌铭颂以追美副使,且以送且华之西也,亦可谓义不忘故者也。四方人士属而和之,旦华裒为大册,将藏之家传之剞劂氏。以予实始津发于吉者,属题其巻首,于是乎书。

书宋文康公手迹后章己丑释褐,获出文康夫子门下,今三十五年矣。辛酉秋,以中州之役,道过商丘,始入拜祠下。髣髴其音容,万一不可得。谛观墨妙,怆然者久之。夫子宦迹文章,载在国史,而书翰又复精妍,得古人笔意。遭防乱离,日侍母太夫人于锋刃间,贼不忍加害。其书有云:「髙堂无恙,万虑皆轻。」何其仁孝蔼然也!昔夫子分巡遵化,旋晋蓟抚,卒入为相国。今牧仲博雅好古,为曹郎最名,顷又纉旧绪,观察通永,拳拳惟先人手泽是宝,不独以官世其家矣。

书于司直哀辞后予友顾与治尝为言,北平于司直先生,闳览博物,君子也好客,倾海内,卒以倦游死。金陵名士防哭者数十人。今世争传其《帝京景物》诸书,而墓木已拱,为之三叹。既十许年,见与治所书先生哀词,情防凄絶,书法遒美,葢其壮年笔也。逝者奄忽,与治墓木又将拱矣,宜斯册之见宝于氏也。嗣君慧男不忘父友,且谋刻与治遗集。嗟乎,其斯为司直之子哉!

书徐节母五十寿序后渭璜,吾良友。其于妻子,独不幸有余痛。卒赖俞孺人节守,立后絶而复祀天也。嗟夫!俞孺人来侍夫子于疢疾,未朞而寡。其于夫妇,何如哉?嗟夫!俞孺人所为,不其难哉?读此,为之三叹。

译《世德图跋》我们施氏自子常公列入孔门七十弟子以来,姓名便大为显赫。唐代封为乘氏伯,宋代封为临濮侯。我到鲁地视学时,寻访他的子孙,却很少听到有人知道;大概是遭逢战乱而南迁到吴越之间,在鲁地的后裔逐渐衰微了。汉唐以来,施氏中尊贵显达而且贤能的人并不少,只是其源流世系已经无法考查。我世代居住在双溪,听先人说,宋朝末年有伯玉公,家居宣州,知道天下将要大乱,忧虑宗族,于是把五个兄弟分散出去,遇到溪流便停留下来。于是有了双溪、横溪、班溪、寒溪、英溪五支。所谓横溪,就是今天的华阳。这个家族最为繁盛,长房居住在江西吉安,而他们的谱系从华阳分出,起初并不知道他们原来在我们宣州。经过宣城时才询问得知,支派分散,突然之间很难联系起来。后来拿出他们家中收藏的《世德图》十四幅,宋元以来诸位名公巨卿都为它作过赞。自宋代直到今天,流传已经将近六百年。丙戌年被乱兵掠走,戊戌年从僧人手中购回;虽然稍有散失,彩绘和墨迹仍然光亮如新。丢失了十三年,一朝又重新得到,难道不是祖先的德行在暗中护佑吗?伟长身材魁梧、博雅多才,英气显露在眉宇之间;他痛惜我宗族中衰,想要彰显并大力弘扬它,使之流传无穷。古人所说的“世德作求”,除了我们伟长,还有谁能承担呢?除了我们伟长,还有谁能承担呢?《重刻〈旌阳讲纪〉跋》《旌阳讲纪》二卷,是宪副金太阿先生在旌德讲学时,先大父中明公和诸位贤者共同编次的著作。全书并不都是先大父亲手所作,但其中辨析的内容大多出自他,所以最终归在他的名下。先大父还是诸生时,毅然以弘扬道统为己任。太阿公最初任郡守时,建造高斋,延请学者讨论学问;各地都有会馆,每次集会必有记录,《旌阳讲纪》就是其中之一。看其中所记录的内容,首先树立志向,以性善为宗旨,最终归结到慎独,都深刻而明白。当时诸位贤者往复辩论,言语中有许多警策。我闰章读后,不禁长叹三声。如今天下的平民、学校中的读书人,谈论道学的百人中难得有一个;长吏大夫中千人也难得有一个。他们不是说“我不能”,就是说“形势没有空闲”。如果能有上下几位君子出来阐明并鼓吹圣道,或在乡里,或在国家,和乐地聚集一堂,历经岁月而不知疲倦,那么即使各人的说法不同,也一定会有人听闻而受到激励,这不也是洙泗之间留下的余响吗?何况其中有些话深深切中大道,难道是不能学习而达到的吗?佛寺旌阳的僧人郭怀虚,原本是儒者,曾经与同邑诸位君子共同编纂此纪。他的儿子不忘家学,所以再次刊刻,嘱托我作序,因为其中保存着我先大父的手泽。《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他们的德行。” 我闰章已经铭记在心,愿意和大家共同努力,并不只是复述其中的话而已。《书王旦华扶榇归蜀册》过去我参与镇守湖西时,王子旦华从四川营山跋涉数千里来到吉州,哭泣着告诉我,要为他的先父副使昆柱先生抬棺归葬。那时巴蜀刚刚恢复道路,沿途多有阻碍,没有关牒不能通行。我看过他的文书,认为情理正当,便答应了他。原来副使的灵柩已经停殡在吉州二十年了。当初昆柱以乡试第一名的身份治理吉州,赶上明朝末年战事兴起,因为才干受到推重,屡次升迁,最终加任副使,分守湖西。不久国事已不可为,他弃官进入赤岸,因吞恨而死,人们称他为忠臣。他的儿子要把灵柩运回去,既然连官吏和士绅都没有一个人肯出钱,又遭遇战乱、家破人亡,自己只是赤手空拳的贫寒诸生,却要置办船只上行峡江,简直不只是登天那么艰难;于是徒步奔走,洒泪流血,大声疾呼。沿途各地的守长和津渡官吏资助送行,最终买到大船,逆流通过川峡,冒着不可预料的惊涛骇浪,震惊恐惧而终于没有出事。即使庾孝卿减退峡水,也没有比这更艰难。经历许多艰险之后,还能完备礼仪把灵柩送回故乡。乡人观看的无不叹息,称他为孝子。世代显贵的家族彼此相望,但忠孝并不常有;王氏父子在同一时代并称,可谓难得。吉州多次遭兵火蹂躏,成为贫瘠之地;当地士大夫感念副使过去的恩泽,既为他设祭,又集资作为赙金,还作诗歌、铭文、颂词追念赞美副使,并且为送旦华西归,这也可以说是有义而不忘故旧了。四方人士都写作诗文来唱和,旦华汇集成大册,准备藏在家中,并交给刻书的人刊刻流传。因为实际上是我首先在吉州为他奔走呼吁,所以他请我题写卷首,于是写下这些话。《书宋文康公手迹后》闰章在己丑年考中进士,得以出入文康夫子门下,到如今已经三十五年了。辛酉年秋天,因为办理中州事务,路过商丘,才进入祠堂拜谒。想象他的声音容貌,即使有万分之一也无法再见。仔细观看他的墨迹神采,悲怆了很久。夫子的仕宦经历和文章,都载入国史;他的书信又精美清秀,具有古人的笔意。遭逢兵乱流离时,他每天在刀兵之间侍奉母亲太夫人,贼人也不忍加害。他的书信中说:“高堂安然无恙,所有忧虑都减轻了。”这是多么仁厚孝顺、和蔼可亲啊!过去夫子分巡遵化,随即升任蓟抚,最终入朝成为相国。如今牧仲博雅好古,任曹郎时最负盛名,近来又继承先人的旧业,任观察通永,始终把先人遗留的手迹当作珍宝;他不只是凭借官位使家族世代显达而已。《书于司直哀辞后》我的朋友顾与治曾经告诉我,北平于司直先生博览广闻,是位君子,也喜好招待宾客,海内人士都倾心于他,最终因倦于游历而去世。金陵名士前往哭吊的有几十人。如今世人争相传诵他的《帝京景物》等书,而墓旁的树木已经长到两手合抱,为此我不禁三次叹息。过了十多年,我见到与治所写的先生哀辞,感情凄切,书法刚劲秀美,大概是他壮年时的笔迹。逝者突然离去,而与治墓旁的树木也将要合抱了,这部册子理应被于氏珍藏。嗣子慧男不忘父亲的朋友,还打算刊刻与治的遗集。唉,这才真是司直先生的儿子啊!《书徐节母五十寿序后》渭璜是我的好友。他在妻子儿女方面,偏偏有过分的不幸和悲痛。最终全靠俞孺人守节抚孤,使断绝的后嗣得以恢复祭祀。唉!俞孺人来侍奉夫子,当时他正患重病,还不到一年便守了寡。她对夫妻之情,究竟是怎样的感受呢?唉!俞孺人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非常艰难吗?读到这里,我不禁为之三叹。

书罗念庵先生赠汪中丞巻后致知著在大学,良知发端,孟氏非姚江私言也。然先生自述“良知”二字从万死一生中得来,果易言乎哉?当时罗公整庵作《困知记》以辨之,葢救学者空言良知之误,在不能致,非良知罪也。近日専以排击姚江为有功絶学,或亦过矣。念庵先生教人深求自得,无误信所论“良知”语,似烦难郤是真易简处。呜呼,此不徒见先生之苦心与同年相切劘,即汪中丞之人之学槩见矣。余旧藏先生手书《衡岳纪游诗》六十余首为一册,其言虽冲口随笔,皆是物也。况此册为中丞同心之言,中丞之贤子孙有不世奉为琬琰者乎?友月,其慎守而弗失也。跋先祖奉送陈九龙先生北上诗后。九龙陈先生初来宛陵,从游才数辈。先大父一委贽倡导,挈引一时,至八百余人。先生倚大父为左右手。万厯己酉,大父疾剧,先生吁天作祈,命辞减已算以益之。大父疾果瘳。明年,先生北上,道病,所草正学疏未及上,捐馆京师矣。然则大父送别作颂之时,即先生永诀之一日也。嗟乎!伤哉!先大父衰绖执师丧,如丧考妣。既营衣冠墓于云山,又手筑陈夫子祠。呜呼!求此义于端木筑室之后,葢亦寡矣。闰章不逮见先人,而仪翁先生録示此颂,不能无重感也。

书杨文贞公自撰墓志铭后史载文贞公传详矣。今谒公祠,获见仁、宣二帝宸翰,及洪熙初所赐银印,其文曰:“杨贞一”,令子孙各无相忘。又读公自撰墓志铭,不禁▯然流涕也。夫人臣遭时遇主,信任不贰,每事咨询,病则赉药物慰劳,或降勅赐诗,使命相属,比于骨肉朋友之谊,尤为欢洽。至于传之金石,以示子孙,旁观者且感泣,况身受者乎?及英宗幼冲践祚,太后委重,是时王振之势已张,惟畏公稍敛戢。公履霜知戒,观自志所云“忧重畏深,进退无补,蹈素餐而昧止足”,亦大惴惴矣。然立朝四十年,乞骸不可,省墓家居,仅四十日。公既知风烛奄尽,复何所求?恩深责重,死而后已。或且以其子稷之累,短其引退之晩,岂尝为公设身自处也哉?迨公去不起,阉振横恣,国事日非,然后知公之身系安危不小也。太史公言留侯状貌如妇人、好女,不类其行事。文贞魁垒岳立,今观其像,丰厚少髭须,温然长者,葢貌不尽人,古今大致然矣。癸卯七月朔闰,章敬书。

书两姜先生诗后莱阳两姜先生诗,读之终日,仰天太息,流涕者数焉。于乎!两先生兄弟,皆早歳名进士,身当明末,不得竟其用,并流离逊荒以死,识者悲之。然向使觏防良时,优游朝列数十年,富贵亦浮云过眼耳,何似今日之九死艰贞,光昭日月也哉!于乎!两先生可谓不徒死矣。方贞毅在谏垣,疏斥首辅,撄不测之震霆,大中丞刘公宗周以力争去位,上怒稍解,犹廷杖谪戍宣州衞。既荷戈行防,淮南兵阻,不得达已,遂国变。其后十余年,往来宣州,誓没齿亡东归,卒埋骨敬亭山下,所谓死不忘君者也。贞文官行人,京师既陷,徒跣南奔,间道数千里,从侍行在,垂老无成,始奉老母归里,已吞愤得疾,死葬呉门。读其《七歌》等作,未尝不呜呜声出纸上也。人必不茍生,而后可以不死,不幸遭大难,卑之淟涊于利禄,其次隐忍就功名,皆自谓委蛇观变,屈其身以有用,君子弗韪也。夫矜义烈之声者,未必笃死守之志;擅辞赋之才者,未必坚介石之操。文人之见,訾于世也久矣。昔三闾大夫以放逐之孤臣,行吟泽畔,后世以其所作为《骚经》,推之与《三百篇》相表里。谢臯羽、宋遗民耳,观《晞髪集》,想其痛哭西台,击石碎竹时,生气奕奕故在。由此观之,两先生之所重,殆将与孤竹君二子比烈矣。后之人有不读其诗而仰天太息流涕者,彼何人哉!

译《书罗念庵先生赠汪中丞卷后》致知明确写在《大学》中,“良知”这一说法也有其发端;孟子的思想并不是姚江的私说。然而先生自己说,“良知”二字是从九死一生中得来的,难道是容易说出口的吗?当时罗公整庵作《困知记》加以辨析,大概是为了纠正学者只空谈良知、却不能实践致知的错误,这不是良知本身的罪过。近来专门以排斥姚江为功劳,声称是在挽救绝学,或许也有些过头了。念庵先生教人深入探求、自求有得,不要错误地相信所议论的“良知”,看似繁难,其实正是真正的简易之处。唉!这不仅可以看出先生的苦心以及他同年之间相互切磋,也可以大略看出汪中丞这个人的品格和学问。我过去收藏先生手书《衡岳纪游诗》六十多首,合为一册;其中的话虽是脱口而出、随手写下,却没有一句不是写实的。何况这册子是中丞与先生同心相契的话,中丞贤良的子孙难道不会世世代代把它当作美玉珍宝来奉藏吗?友月啊,你一定要谨慎守护,不要遗失。《跋先祖奉送陈九龙先生北上诗后》九龙陈先生初到宛陵时,跟随他游学的才有几个人。先大父一旦执贽拜师,便倡导学术,带领引导当时的人,后来达到八百多人。先生把先大父看作左右手。万历己酉年,先大父病重,先生向上天祈祷,命令辞去自己的寿数来增加先大父的寿命。先大父的病果然痊愈。第二年,先生北上途中患病,所起草的《正学疏》还没来得及上奏,便在京师去世了。这样看来,先大父送别作颂的时候,正是先生永远诀别的那一天。唉,悲伤啊!先大父穿着丧服、执持丧礼,为老师服丧,如同丧失父母一样。后来又在云山营建衣冠墓,亲手修筑陈夫子祠。唉!自端木赐为孔子筑室守丧以后,能寻找到这样的义举,大概也很少了。闰章没有赶上见到先人,而仪翁先生把这篇颂诗抄录给我看,不能不再次感慨。《书杨文贞公自撰墓志铭后》史书所载文贞公的传记已经很详细了。如今我拜谒公祠,有幸看到仁宗、宣宗二帝的御笔,以及洪熙初年所赐的银印,印文写着“杨贞一”,并命令他的子孙各自不要相互忘记。我又读到公亲自撰写的墓志铭,不禁潸然流泪。臣子遇到圣明时代和知遇之主,得到始终不二的信任,每件事都向他咨询;臣子生病,就赐给药物加以慰劳,有时还降下诏书赐诗,使者接连不断。这种情谊甚至比骨肉亲友更加亲密欢洽。至于把这些事刻在金石上传给子孙,使旁观者尚且感动流泪,何况亲身承受恩遇的人呢?等到英宗年幼即位,太后把重任交给文贞公;那时王振的势力已经壮大,只有畏惧文贞公,稍稍有所收敛。公已经像踏到初霜那样知道戒惧,从自撰志文所说“忧虑重大,畏惧深重,进退都无补益,蹈行尸位素餐而不知止足”来看,他也非常惴惴不安了。然而他在朝廷任职四十年,始终不能请求退休;只有省墓回乡居住了四十天。公既然知道生命如风中之烛即将燃尽,又还求什么呢?恩情深厚,责任重大,只有死而后已。有人甚至因为他儿子稷的牵累,指责他退隐得太晚,难道他们曾设身处地替公想过吗?等到公离职不起之后,宦官王振横行专恣,国事日益败坏,这才知道公的存亡关系到国家安危,并非小事。太史公说留侯的相貌像妇人、喜好女子,并不像他的行事。文贞公身材魁梧高大,像山岳耸立;如今看他的画像,身形丰厚,胡须很少,温和如一位长者。大概相貌不能完全代表一个人的为人,古今大致都是如此。癸卯七月朔闰章恭敬题写。《书两姜先生诗后》莱阳两位姜先生的诗,我读了一整天,仰天长叹,几次流下眼泪。唉!两位先生是兄弟,都在年轻时考中进士;身处明朝末年,未能充分施展才用,后来又一起流离于荒僻之地而死,有识之士都为他们悲伤。然而,假使他们遇到太平的好时代,在朝廷官列中优游数十年,富贵也不过像浮云一样从眼前飘过罢了,哪里比得上今天这样九死而守节,光辉照耀日月呢?唉!两位先生可以说没有白白死去。姜贞毅任职谏官时,上疏斥责首辅,触犯了不可预料的雷霆之怒;大中丞刘宗周以力争相救而离职,皇上的怒气稍稍平息,但姜贞毅仍被廷杖,贬谪戍守宣州卫。他已经背着武器出发,淮南的军队阻断道路,不能到达,明朝便发生了国变。此后十多年,他往来于宣州之间,发誓至死也不向东归去,最终埋骨在敬亭山下,这就是所谓至死不忘君主。姜贞文任行人,京师陷落后,赤脚向南奔走,穿越小路跋涉数千里,跟随皇帝行在;直到老年仍未能成就功名,才奉养老母回乡,后来因吞恨得病,死后葬在吴门。读到他的《七歌》等作品,没有一次不仿佛听见呜呜的哭声从纸上发出。人一定不能苟且偷生,然后才可以不惧死亡;不幸遭遇大难时,如果卑下地沉溺于利禄,其次是隐忍屈从以求成就功名,都自称是在委曲周旋、观察时变,屈身以求有所作为,君子并不认为这是正确的。那些夸耀义烈声名的人,未必有坚定至死守节的志向;擅长辞赋的人,未必有坚如磐石的操守。世人鄙薄文人,已经很久了。从前三闾大夫作为被放逐的孤臣,在水泽岸边边走边吟;后世把他的作品称为《骚经》,推尊它与《三百篇》相互辉映。谢皋羽不过是宋朝遗民而已,看看《晞发集》,想象他在西台痛哭、击石碎竹时的情景,那种旺盛的生气至今仍然存在。由此看来,两位先生所看重的操守,大概将可以同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相比了。后世之人如果有不读他们的诗却能仰天长叹、流泪的人,那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书啸阁文选后淫于书,癖于诗,皆古人之性所独也。吾兄匪莪先生兼之。其于书多所表章,巻帙充溢,常碍寝处。于古人诗,博览彊记,毎一落笔,络绎奔防。尝取古人佳句,裒集为诗,盛传于世。然人知其集诗,不知其能自为诗;知其工诗,不知其富于文。也是未读其全书者也。匪莪之为文,论事详核,敷词华赡,而皆原本经术。振笔挥洒,浩浩焉有江河莫御之势。及其感旧怀悲,唱叹之音,往往凄絶。此其为文之大畧也。当涂之大吏,习闻其才,故多属以文辞,皆猝应之,亡难色。今集中所载者十一耳。余既徧读其书,尝窃叹其所为有独难者。匪莪学该众家,位不称才,抑在散秩,禄入有限,而酷好刻书,所至欹劂成林。其自范而入都也,书版累数十箧,舁以牛车,墙立而山积。公卿士大夫购其书日众,受直则不可,不受则耗费亡所底。今又将刻行其文,吾益忧其难为继也。先生薄宦垂二十年,诗书碑版撰著之籍至不胜稇载,而槖中萧然无▯歌三径之资,岂非通人之一蔽哉?然其有出于人也,自此逺矣。吾故曰,先生之所为独难也。余近辍笔,槩不作序,辱命再四,聊书其后如此。葢予于匪莪诸书序之已屡,而此集为钱础日、陈纬云二君之所编次,其论之详矣,故无取骈枝其说也。

书陈章侯白描罗汉后章侯,吾不及见矣。游山隂,购其画,人皆固靳。最后得白描阿罗汉于陆氏,易以八缣。其徒陆薪山子见之,惊曰:「嗟乎,此吾师絶笔也!师作人物,设色缀染,薪具能从事。惟振笔白描,无粉本,自顶至踵,衣折盘旋,常数丈,一笔钩成,不稍停,属有游鹍独运,乘风万里之势。它人莫能措手。其体貌巉古瓌玮,又不待言。方之顾虎头、李龙眠,又一变也。」作此巻,不数月即长逝矣。予又闻同年顾松交宰山隂,延致作画。防歳暮,有罪人在系将释者,宰欲为陈作计,即谢曰:「系果可释邪?丐公即出之。」山人义不受。金山人旦起,涂一纸,得数斛米矣。章侯虽以画为生,性癖简不羁。尝与所亲窭贱,或优俳狎游之徒,谐谑杂坐,一杯在手,画无吝色。及意所不可,即强有力者,尊礼以金帛厚啖之,不可得。颇似郭恕先遇岐亭富人时也。嗟乎!章侯家酷贫,其致行若此。今人但知其画耳。

译《书啸阁文选后》沉溺于读书、癖好作诗,都是古人独有的性情。我的兄长匪莪先生二者兼具。他对书籍多有表彰整理,卷帙堆积充满,常常妨碍起居。对于古人的诗,他博览强记,每次一落笔,文思便接连涌出。他曾经选取古人的佳句,汇集成诗,广泛流传于世。然而人们只知道他汇集古诗,却不知道他能自己作诗;只知道他擅长作诗,却不知道他在文章方面也很丰富。这是因为没有读完他的全部著作。匪莪作文,论事详尽核实,铺陈文辞华美丰赡,而且都以经学为根本。他挥笔洒墨,浩浩荡荡,具有江河奔流而不可遏止的气势。等到感怀旧事、怀抱悲伤时,歌唱叹息的声调往往凄切至极。这就是他文章的大略。当涂的大官们早已听说他的才华,所以常常把文章辞令托付给他,他都能仓促应对而不露难色。如今文集中所收的只有十分之一。既然我已经遍读他的书,曾私下感叹他所做的事情有独到的艰难。匪莪的学问兼通各家,官位却与才华不相称,只处于散秩,俸禄收入有限,却酷爱刻书,所到之处书版成林。他从范县进入都城时,书版装了几十箱,用牛车搬运,像墙一样竖立,像山一样堆积。公卿士大夫购买他的书的人越来越多,他接受书款便觉得不可,拒绝接受又使自己耗费无所归宿。如今又将刊刻流传他的文章,我更加担心这件事难以继续下去。先生做小官将近二十年,诗书、碑版以及撰著的书籍多到无法用箧筐装载,而囊中却空空如也,连供养弦歌和营造三径的钱财都没有,难道不是通达之人的一个缺点吗?然而他超出常人之处,从此也就远远超过常人了。所以我说,先生所做的事情实在独特而艰难。我近来已经停止写作,大体上不再作序;承蒙多次命我作序,只好姑且把这些写在书后。我为匪莪的诸种著作作序已经多次,而这部集子是钱础日、陈纬云二位编次的,他们的论述已经很详细,所以没有必要再增添枝蔓重复说明。《书陈章侯白描罗汉后》章侯,我没有能够见到他。游历山阴时,我想买他的画,人人都坚决吝惜不肯出售。最后从陆氏那里得到一幅白描阿罗汉图,用八匹绢换来。他的弟子陆薪山看见后,惊叹说:“唉,这是我老师的绝笔啊!老师画人物,设色点染的工作,薪山都能跟着做。唯独挥笔作白描时,不用底稿,从头顶到脚跟,衣褶回旋,常常长达数丈,一笔勾成,中间一点不停顿,好像游鲲独自运行、乘风飞行万里的气势。别人都无法插手。他所画人物的体貌峭拔古拙而瑰奇壮丽,更不用说了。拿它和顾虎头、李龙眠相比,又是一次变化。”画完这卷,不到几个月他就去世了。我又听说同年顾松交任山阴县令时,请他来作画。年底,有个囚犯关押期满将要释放,县令想替陈章侯设法,陈章侯却辞谢说:“囚犯果真可以释放吗?如果可以,请您立即把他放出去。”山人因此坚持不接受。金山人早晨起来,在一张纸上涂画,便换得了几斛米。章侯虽然靠画画谋生,性情却偏爱简朴、不受拘束。他曾经同亲近而贫穷的人,或优伶、滑稽艺人和放浪交游之徒,嬉笑杂坐;手里拿着一杯酒,作画从不吝惜。等到遇到自己认为不可接受的事情,即使有权势的人用尊礼相待、拿金帛厚重引诱,也不能得到他的画。这很像郭恕先当年遇到岐亭富人的情形。唉!章侯家中极其贫穷,而他的操守行为竟能如此。如今世人只知道他的画罢了。

书坐花轩诗二集后昌黎以诗为余事,又好言憔悴苦吟之士,谓必専一其心而后能声出金石也。然则诗非余事也。呉君让里家于长干之侧,游于南村诸词人之间,性故躭诗。少以孙呉家言登髙第,而性不可夺,时时看花对酒,以吟啸自娯。见名人诗帙,辄麏拾以为富,若饥渴之于食饮。其诗之翛然清逸,有出于唐音也,固宜。尝泛舟牛渚,登采石,酹酒太白祠,与同人连臂髙歌,亦足豪也。今复仗劔而西,抵固原故项忠襄诸公战胜立功处,秋风动地,登望山川,萧然多关塞苍凉之气,郁其壮槩,又可据鞍而赋矣。先大父中明府君集书后是编经始乙卯春,刻成于丙辰仲秋,合之得《中明子集》十巻,葢先大父允升先生之书也。先生少笃孝,长志圣学,防祁阊陈九龙先生履祥至遂,北面焉。九龙葢旴江罗公汝芳之髙弟子,邹忠介公元标之畏友也。其学随事指授,要归知性,自称天学生。先生从游辩论,往复日夜不倦,乆之涣然以解。既游郡校,杨复所先生尝遇之,金陵见其举子业,谓必名天下。先生泊然不以经意,其师事九龙,不啻七十子之于孔子。九龙亦倚毗心膂,尝病甚,九龙慨然吁神,至捐已算以益之。师弟之笃,可谓旷世一遇者矣。所至讲防有録,欲俟中年后编挍成书,年四十七而殁,遗言残帙委诸箧笥。先君子居庐日録数纸,跪而陈之灵几,既为一编。乙丙之间,狼藉兵燹,今从故旧藏书家网罗考订,故迟之歳余,疑者阙焉。其讲义不可胜载,于乎!先君子能跪录之衰绖之中,而后人不能保之兵燹之际,痛可言哉!抑韩氏所谓存十一于千百,犹愈于澌灭都尽也。孔子立敎以文行忠信,诗书执礼,未尝数言性道,使人学焉而自得性道,卒在其中。故子贡以夫子性道为不可得闻,子思子作《中庸》,首揭天性,而以率修为学本之,不睹不闻,极之无声无臭。孟子尤极言性善,宋儒祖而述之,直指本体,自谓得孔孟心传,非不学也。学者学此也,觉者觉此也。其为物不学而能,而非不学所能全,故终身由之而不尽者,性也。葢自濓洛诸儒授受皆然矣。或有致疑旴江之学,殆未知道者也。先考遗集书后于乎!先君子弃闰章三十有二年,始得发其遗藁,排次成集。读未竟而废书号哭者累日。于乎!先君子葢不屑揭揭以文词鸣者也,不得已而有言以见志也。其言之恺恻沈至,示人肺肝者,仁义之发于外者也。其忧深思逺,愀怆至不可读,则其遇使然也。先大父中明公,笃志理学,所至聚徒讲习不辍。新安呉肇一兄弟留受易,广陵先君子从学。经歳,冬葛夏裘无愠色。主人数餽缟币,谢不受。亡何,大父捐馆。先君子当戸无中人产,而有大父义田之役。既不敢粥田以废义,而强宗悍戚虎视蚕食者日环其垣。公私逋负溃决狼狈,内无纪纲之仆,外无素封称贷之友。劬身戮力,出则躬督农圃,入则课诸弟篝灯诵读不休。是时先王母称未亡人,又诸子相继夭殇,尝终日哭,先君子必跪而止之。王母不食,则粒米不入口。家叔父少先君子十歳,严惮若父,稍不当礼则跪之大父寝室之前,痛哭而让之。平居则易衣而出,友爱亡间。言叔父读书阳羡,歳一归省防荐新谷,先君子偕亲故防食,忽语及叔父愀然曰:「吾弟客数月矣,安得共此觞?」遂呜咽废箸。又谓:「吾兄弟相知胜于朋友,而骨肉零落。」尝月夜共语,相抱而泣。今先君子下世数十年,每讳日,叔父临祭未尝不恸,葢其友爱如此。自先王之道不明,五经虽列学宫,士皆习举子业,浮靡佻荡,圣学残缺殆尽。先君子推本躬行,言必泽于道德,行必归于孝谨,虽造次步趋未敢斁也。故平生与人切劘反覆不能已。及其既没,亲知闻者无不流涕。尝过金陵,从焦澹园、邹南臯两先生往复问学,以贫病亲老不能逺离为恨。间丙夜读书,先王母戒止之夕则就寝,伺王母既寐,辄复起黙诵,不敢出吚唔声,其勤且困若此。病日益甚,故所撰著不多。然观其遗草,微言至性见于篇什,读者为之感动。于乎!先君子绍述祖父以斯道自任,易箦之日,年仅三十有七。其行事畧具传志中。闰章学不逮先人,窃从王母知先世之艰难,将叙述为家乘,义田始末别为记。兹仅掇其轶事,敬识巻尾,益不胜废书而号哭也。

译《书坐花轩诗二集后》韩愈把作诗看作余事,却又喜欢谈论那些憔悴苦吟的诗人,认为必须专心致志,诗声才能像金石一样铿锵。既然如此,诗就不是余事了。吴君让里家居长干附近,交游于南村诸位词人之间,天性本来就沉溺于诗。年轻时凭孙武、吴起一类的兵家学说考取高第,但他的性情无法改变,常常看花对酒,以吟诗长啸自娱。见到名人的诗集,便一篇篇搜集来充实自己,如同饥渴的人面对饮食。他的诗飘逸清新,有超出唐音的地方,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他曾经泛舟牛渚,登上采石,在太白祠前洒酒祭奠,和同伴挽臂高歌,也足以称豪。如今又佩剑西行,抵达固原,那是故项忠襄等诸公战胜立功的地方;秋风震动大地,登高远望山川,苍凉的关塞气息萧然满目,胸中郁积壮阔气概,又可以扶鞍作诗了。《先大父中明府君集书后》这部编纂工作开始于乙卯年春天,丙辰年仲秋刻成,合计得到《中明子集》十卷,原来是先大父允升先生的著作。先生年轻时笃于孝道,长大后立志学习圣贤之学;等到祁阊陈九龙先生履祥来到遂地,便向北面行弟子礼。九龙是旴江罗公汝芳的高足弟子,也是邹忠介公元标敬重的朋友。他的学问随事指点传授,最终归结为认识本性,自称“天学生”。先生跟随他游学辩论,日夜往复而不知疲倦,久而久之豁然明白。后来游学郡校,杨复所先生曾经遇到他,在金陵看过他的举子文章,认为他一定会名闻天下。先生淡泊自守,并不把经学功名放在心上;他事奉九龙,不亚于七十弟子事奉孔子。九龙也把他看作心腹和肱股,曾经病得很重,九龙慨然向神灵祈祷,甚至愿意减去自己的寿数来增加他的寿命。师生情谊的深厚,可以说是旷世难遇。先生所到之处的讲学记录,都打算等到中年以后编校成书;但他四十七岁便去世了,遗留下的残缺书稿被放在箱笥中。先君子居丧时每天抄录几页,跪在灵位前陈列,后来编成一集。乙、丙年间遭逢兵火,书稿散乱;如今又从故旧和藏书家那里搜罗考订,所以迟了一年多,其中有疑问的地方便空缺不补。他的讲义多得无法尽数记载,唉!先君子能够在服丧期间跪着抄录,而后人却不能在兵火之中保存下来,这种痛苦真是难以言说!不过韩氏所说的“千百篇中保存十一篇”,总还胜过全部消灭。孔子立教,以文、行、忠、信为本,以读《诗》《书》、执守礼法为务;他从未多次直接谈论性和道,却使人通过学习自行获得性道,最终性道就在其中。所以子贡说,夫子的性与道是无法听闻的;子思作《中庸》,开头彰明天性,以顺应和修养天性作为学习的根本,直到“不睹不闻”,推极到无声无臭的境界。孟子尤其极力说明性善,宋儒继承并阐述它,直接指向本体,自称获得孔孟的心传,这并不是不学习。学习者所学习的就是这个,觉悟者所觉悟的也是这个。性作为一种事物,不学习便能具有,但并非不学习就能使它完备;因此终身依循它却不能穷尽的,就是本性。大概从濂洛诸儒相互传授以来,都是如此。有人对旴江之学产生疑问,大概是还没有懂得道理。《先考遗集书后》唉!先君子离开闰章已经三十二年了,我才得以发掘他的遗稿,编排成集。还没有读完便放下书痛哭,连续多日如此。唉!先君子大概不屑于靠文章辞采显扬声名,只是不得已而有所言说,用来表明自己的志向。他的言语恳切深沉,直见人的肺腑,是仁义发于外在的表现;他的忧虑深、思考远,悲伤到令人不忍卒读,则是遭遇所造成的。先大父中明公笃志于理学,所到之处都不停地聚集门徒讲习。新安吴肇一兄弟留下来接受《易》学,广陵先君子也跟随他学习。经过一年,冬天穿葛衣、夏天穿皮裘,脸上没有怨色。主人多次馈送白绢钱币,他都辞谢不接受。不久,大父去世。先君子家中没有中等人家的产业,却承担着大父义田的事务。他既不敢卖田而废弃义举,强宗悍戚却像虎一样窥伺,像蚕一样日渐侵食,天天环绕在田产四周。公私债务一起溃决,处境狼狈;家中没有严明有条理的仆人,外面也没有家产丰厚、可以借贷的朋友。他辛勤劳作、竭尽力量,出门便亲自督促农事园圃,回家便督促几个弟弟在灯下不停诵读。那时先王母自称未亡人,又有几个儿子相继夭折,她曾经整天哭泣,先君子必定跪下来劝止她。王母不吃饭,他也一粒米都不入口。家叔父比先君子小十岁,敬畏他如同敬畏父亲;稍有不合礼的地方,先君子便让他跪在大父寝室之前,痛哭责备他。平时出门,兄弟之间便互相换穿衣服,友爱没有间隔。家叔父在阳羡读书,每年回来一次省亲并参加荐新谷的祭礼。先君子和亲友一起饮食时,忽然说到叔父,便忧伤地说:“我弟弟在外面已经几个月了,怎么能和我们一起喝这杯酒呢?”于是呜咽着放下筷子。又说:“我们兄弟彼此相知胜过朋友,可是骨肉却零落了。”曾经在月夜共同交谈,相互抱着哭泣。如今先君子去世已经几十年了,每逢他的忌日,叔父临祭时没有一次不悲痛,大概他们的友爱就是这样。自从先王之道不再彰明,五经虽然列在学校中,士人却都只学习举子业,浮华轻薄、放荡不羁,圣学几乎残缺殆尽。先君子推究根本,亲身实践,言语一定归于道德,行为一定归于孝谨,即使在仓促行走之间,也不敢有所懈怠。因此他一生与人切磋反复,不能停止。等到他去世后,亲友和知闻他的人没有不流泪的。他曾经过金陵,和焦澹园、邹南皋两位先生往复问学,只恨自己因贫病和亲老不能远行。偶尔在深夜读书,先王母在晚上告诫他停止,他便去睡觉;等王母睡着后,常常又起身默诵,不敢发出咿唔的声音。他的勤勉和困苦就是如此。病情日益严重,所以所撰著的作品不多。然而看他的遗稿,精微的言语和至真的性情都显现在篇章中,读者无不为之感动。唉!先君子继承并阐述祖父的事业,以弘扬此道为己任;临终更衣之日,年仅三十七岁。他的事迹大略都记载在传记和墓志中。闰章的学问不及先人,私下从王母那里得知先世的艰难,准备叙述下来编入家谱;义田的始末另作记述。这里仅仅摘录他的逸事,恭敬地记在卷末,更加禁不住放下书痛哭。

书靳庄事长清县东南三十里,曰靳庄,有迟贤亭,今废。其屏壁石刻十大字,龙文鸟书,不甚古而难辨。土人云,此靳尚书庄也。尚书有子八,其少子夏月施▯,以苏途暍者。一道士大噉之,复索浆。余公子延坐,设浆数椀。道士各饮一口,以余授公子。公子连饮者三,左右以道士貌秽,覆浆败盎中犬吮之,化一白鹤。道士曰:“鹤可骑也。”公子遂乗之飞去。其明年,复有道士来寻靳公子,不得,曰:“靳八公吾友也,何不稍待?”余索笔书十字。人怪问之,口吟曰:“号咷归别处,结防便飞云。”忽不见。后人因刻之,且摹其像为仙人影,相传为纯阳子。今泐其半,郡邑志并燬,不可攷。《山东通志》有迟贤亭石刻女像云:“宋靳八公妻同僊去,遗此像古雅,不详何人。”余并畧不载。余葢婆娑碑版,亲得之故老云。戊戌四月十一日记。记歙县孙公活民事畧徽之蹂于贼也,官皆越境,郡人流散,其不能去者,贼胁降之,逺近震悼,谓天不愍徽陷为大戮,我军至必无幸矣。已而贼平,徽人竟无事,问之父老泣曰:「此」天子不杀之恩,督抚两将军监军节使之力也。其全活根柢,则知歙县孙公德尤多。徽故拥万山,阻重岭,兵骑不得猝至,数百年不血刃。郡之贾于外者,闻滇闽乱,争槖其赀归为安宅,上下相狃以无备。康熙甲寅九月一日,贼自饶婺突犯休宁,叛弁以城降。是日,武臣守郡者束手款贼,郡中无一▯一矢。权府事鄢公,知歙县孙公从数骑出,趋江宁请援,抵芜湖防。巴额二将军铁骑至,孙公叩头请伏斧锧,具言城陷本末。徽人无叛志,二将军咄曰:“是何言?”孙又叩头曰:“兵兴数年,闾左给刍饷,无敢须臾后。城未陷,二日前犹供赋如常,辄探怀中出催科红簿为左验。”将军意稍解。九月十四日,师次绩溪之镇头,杀贼数千,乘胜复郡城。于时,郡人鸟駴兽窜,子女筐箧縁山堙谷,惧收为鲸鲵,相聚野哭。公复同监军副使王公固争益力,且谓:“贼众未灭,师必以饷戮民,则饷不办。某请以身任饷,出所怀红簿如初。”又多方丐军中用事者,由是得免。事定之后,不杀掠一人。公虽借用民力,而卒全民于难。其出境时,预恐民坐不赦,故生死呼吸之时,百不暇顾,独懐红簿以为民白也。故曰其德为多也。十四年春,巡抚大中丞靳公檄赴皖勘失城状,郡人焚香泣送者万计,号于路曰:“公实生我,我辈忍令公死!”先是所敛军储资盗粮者,咸愿补帑以纾官累,又为之讼寃得湔洗,仍治县事。于乎!公以身活其民,而卒赖民,葢其失以全其官。余观封疆吏有不虞,必移罪于其下以自解。顺治己亥,海宼犯江南,传伪檄宁国,而知府焦某弃城夜遁。贼退乃还,齮龁郡中士大夫,搆以大狱,卒上下相攻,发皆论死。是歳贼入太平府,其叛首非知府也。及后论罪,知府李公芝兰慨然曰:“吾即引它人,终不我活,遂独伏法不辩。”至今郡人哀之。君子曰:“士服官有幸不幸,然义不以数万。人死易,吾一人生,故具记之,为守土防难者鉴。

纪炮异过台州,见城楼官廨多摧裂,葢山贼攻城时飞炮所击也。问之父老,有可记者:一匠人治庐舍,好斵木作鬼物,隂藏为祟,炮从稠人中击之,洞其心腑。一贫家父子共牀卧,炮着牀前横木,其子正当牀面间,不容寸。父惊曰:“防杀吾子,不若以我当之。”移卧其子牀内,其子若甘委老父于炮也。翌日,炮子坠地,复跃起,越父而中其子。人皆谓不孝之报。又有陈氏者,性行平恕,椟藏其衣服器皿。一女距椟尺许,坐炮飞坠梁间,大如鵞卵,正落空处。陈氏泣曰:“使炮稍左右移,不毁椟则杀女,此炮殆恩我也。”举而祀之,以为神。比邻皆笑之,然自是飞炮如雨,卒不犯陈氏宅。父老又言:凡敌所发炮丸,我军拾得,谓之逆子,多弃辱之阬溷中,不复用。若用以击贼,不前反自击,或壅塞炮口,致炮裂。贼拾我炮丸亦然。施子闻之,流涕曰:“异哉,铅铁至顽无知也,顾若辨贤奸,识恩怨,且一为主者驱使,即不中讫无贰心。彼顷刻向背,甘反面事仇敌者,何人哉?于乎,岂其智出铅铁子下邪?”

译《书靳庄事》长清县东南三十里有个地方叫靳庄,那里有迟贤亭,如今已经废弃。亭子的屏壁上刻着十个大字,是龙文鸟书,不算很古老却难以辨认。当地人说,这是靳尚书的庄园。尚书有八个儿子,小儿子夏天施瓜给中暑的行人。一位道士大口吃完,又索要浆水。靳公子请他入座,摆上几碗浆水。道士各饮一口,把剩下的交给公子。公子接连喝了三碗,左右的人因为道士相貌丑陋,把浆水倒入破盆中,让狗去舔;浆水竟变成一只白鹤。道士说:“这只鹤可以骑。”公子于是骑上它飞走了。第二年,又有道士来寻找靳公子,没有找到,说:“靳八公是我的朋友,为什么不稍等我一等?”我索取笔来写了十个字。人们奇怪地询问,我开口吟道:“号哭着归向别处,结伴便飞上云端。”忽然就不见了。后人于是把这十个字刻下来,又摹画他的像作为仙人影像,相传是纯阳子。如今石刻已经剥蚀了一半,郡志、县志也都毁失了,无法考查。《山东通志》记载,迟贤亭石刻有女子画像,并说:“宋代靳八公的妻子随仙人一同离去,留下这幅画像,古雅可爱,不知是什么人。”这些事我都大略没有记载。我大概是徘徊观览碑版,亲自从故老那里听到这些话。戊戌年四月十一日记。《记歙县孙公活民事略》徽州遭到贼寇蹂躏,官员全都越境逃走,郡中百姓流离四散;不能离去的人,被贼寇胁迫投降,远近都震惊悲痛,认为上天不怜悯徽州陷入大屠杀,我军到来后必定无人能够幸免。后来贼寇被平定,徽州人竟然平安无事。我们询问父老,他们哭着说:“这是……” “这是天子不杀戮他们的恩德,也是督抚、两位将军、监军、节使出力的结果。至于使百姓得以保全性命的根本,知道歙县孙公的功德尤其多。徽州过去群山环抱,重岭阻隔,兵马不能突然到达,数百年没有遭受兵刃。郡中商人在外地经商的,听说滇、闽发生战乱,争相把钱财装入囊中运回,作为安身之计;上下相互安慰,以为没有防备也无妨。康熙甲寅年九月一日,贼寇从饶州、婺源突然进犯休宁,叛变的武官献城投降。当天,守郡的武官束手投降贼寇,郡中没有一弦一矢的抵抗。代理府事鄢公与知歙县孙公带领几名骑兵出发,赶往江宁请求援军,抵达芜湖边。巴额两位将军率铁骑到来,孙公叩头请求接受斧钺之刑,详细说明城池陷落的始末。他说徽州人并无叛乱之志。两位将军斥责说:‘这是什么话?’孙公又叩头说:‘战事兴起已经几年,百姓从未敢有片刻拖延地供应军粮。城池陷落前两天还像平常一样缴纳赋税。’说着便从怀中取出催收钱粮的红簿作为证据。将军的怒意稍稍缓解。九月十四日,军队驻扎在绩溪的镇头,杀死贼寇数千人,乘胜收复郡城。当时,郡中百姓像鸟惊兽窜一样逃散,带着子女和箱笼沿山入谷,害怕被官军捕杀,聚集在野外哭泣。孙公又同监军副使王公更加竭力争辩,并且说:‘贼众还没有消灭,军队如果一定要靠粮饷来杀戮百姓,那么粮饷就无法筹办。我请求由我亲自承担粮饷之责,并拿出怀中的红簿,像先前一样作证。”他又多方请求军中掌权者,因此百姓得以免难。事情平定后,官军没有杀掠一个人。孙公虽然借用了百姓的力量,最终却保全了百姓,使他们免于灾难。他离开徽州时,预先担心百姓会因城池失守而获罪,所以在生死呼吸之间,顾不得其他百事,唯独把红簿藏在怀中,用来替百姓申辩。因此说他的功德尤其多。康熙十四年春,巡抚大中丞靳公下令召他到安徽,审查失守城池的情状;郡中焚香哭泣送行的有数万人,沿路呼喊说:“公实在是救活了我们,我们怎么忍心让公去死!”在此之前,征收的军储被盗、粮食失窃的人,都愿意补足国库,以减轻官府的牵累;又替他申诉冤屈,使他得以洗清罪名,仍然治理县事。唉!孙公以自身使百姓活下来,最后又依靠百姓而活,正是因为他的过失,反而保全了他的官位。我看封疆大吏遇到意外,往往一定把罪责推给下属来替自己开脱。顺治己亥年,海盗进犯江南,传发伪造的檄文到宁国,知府焦某弃城连夜逃走。贼寇退去后他才回来,又暗中陷害郡中士大夫,构成大案,最终上下互相攻击,所有人都被判处死刑。这一年贼寇进入太平府,叛乱首领并不是知府。后来论罪时,知府李芝兰慨然说:‘我即使牵连别人,也终究不能使自己活命,不如独自伏法而不申辩。’ 直到今天,郡中的人还在为他悲哀。君子说:“士人任官,有幸有不幸;然而,义理不能用几万这样的数量来衡量。人死很容易,我却侥幸活了下来,所以把这件事完整记下,作为守土防患者的鉴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记述炮击异闻 经过台州,看见城楼和官署多有摧毁破裂之处,大概是山贼攻城时飞炮击中的。向父老询问,有几件值得记载的事:有个匠人修治房屋,喜欢砍木头雕成鬼怪,暗中藏起来作祟;一枚炮弹从拥挤的人群中射来,击中它,穿透了它的心腹。有一户贫家,父子同床而卧;炮弹击中床前的横木,儿子正处在床面之间,连一寸空隙也没有。父亲惊慌地说:“恐怕会杀了我的儿子,不如让我来承受。”于是把儿子移到床里边;儿子仿佛甘心让老父亲去面对炮弹。第二天,炮弹落地后又弹起,越过父亲,反而击中了儿子。人们都说这是不孝的报应。又有个陈姓人家,性情行为平和宽厚,把衣服器皿藏在木箱里。一个女儿离木箱一尺多远,正坐在那里;炮弹从梁间飞落下来,有鹅蛋那么大,恰好落在空处。陈氏哭着说:“假如炮弹稍微向左右移动,不毁坏木箱,就会杀死女儿;这炮弹大概是在恩待我啊。”于是把炮弹举起来祭祀它,把它当作神。邻居都嘲笑他,但从此以后,飞来的炮弹像雨一样,却始终没有击中陈氏的住宅。父老又说:凡是敌人发射的炮弹,我军拾到后称为“逆子”,大多把它丢进污秽的坑厕里羞辱,不再使用。如果用它来攻打敌人,它不但不能前进,反而会转回来击打自己;有时还会堵塞炮口,以致炮身炸裂。敌人拾到我军的炮弹,也同样如此。施子听了这件事,流着泪说:“真奇怪啊!铅铁是最顽钝、最没有知觉的东西,却好像能辨别贤者和奸人,懂得恩情和怨恨;而且一旦被一个主人驱使,直到没有击中目标,也始终不改变自己的心意。那些顷刻之间就改变立场,甘愿反过脸去侍奉仇敌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呢?唉,难道他们的智慧还在铅铁炮弹之下吗?”

纪雷震蕲州杨妪某氏,少寡,鞠一孤。年三十,不能娶。妪惧斩夫祀,百计营聘。所少仅数金,妪私许富家为赁。春预乞其直,得娶。妇时妪已往役,妇入门索其姑,不见,终不肯成礼。夫语之故,妇泣曰:“妾槖中金足相当,立趣赎姑。”夫夜驰往,猝未持金,已而来索。妇曰:“金适已付汝矣。”夫大诧愕。葢贫家壁皆编苇,邻人窃闻其语,辄诈为夫取金去也。妇羞见绐,又无余金,痛姑不得赎,遂缢死。质明,雷击盗金者死,戸外金故在手,而孝妇气絶复苏。兴国州有比丘尼浴于山池,恶少匿其衣,尼裸身不得上。一妇来汲,望之反走,以为僧也。尼亟呼救,语其实。妇取衣衣之。先是其夫外出,防日暮,留尼宿而去。越日夫至,儿甫能言,迎谓父曰:“昨僧宿此。”夫怒杖其妇。妇曰:“彼尼也,期某日来归,我衣请俟之。”尼故徳妇。届期方浣衣,谋餽谢,不即至。妇无以自明,遂缢死。后一日,尼来在途,或语以妇死,勿往。尼曰:“彼死以吾累,吾不往。妇寃不白矣。”伏尸哭极哀,缢死妇侧。其夫归,号悔曰:“奈何以一疑杀二命,亦自杀。”然卒不知盗衣者谁也。是日雷击一少年,跪捧尼衣,观者震駴。丰城不孝子某,数犯其母。母捣衣江侧,一孙甫三歳,窃附其背。母扬杵,误触儿囱死。母惶惧,避之外家。不孝子怒曰:“母杀吾子,吾何有?”母袖短刃,藏空树腹中。往以好言迎母归,道经树下,抽刃树腹,忽合曳其手,半日雷震死。事并在康熙乙巳夏月。愚山子曰:「蕲、兴二州事,得之蕲州髙君尚孚。葢其乡所亲耳目者,而临江实逼丰水道。不孝子事者,语相属。丰之士大夫讳之。予传以示戒焉。嗟夫!使天之待不孝凶人,皆若此,则司寇之法,其亦可以不设矣!嗟夫!」

书报恩寺浮屠事金陵报恩寺伟丽第一,古所谓长干寺也。永乐初,准宫阙规制改建,征天下良工,造五色琉璃塔九级,髙百丈,周四十寻,积数十年,更三朝乃成。塔灯两夕尽油一石,星火荧荧,照曜云汉,尝见异光殊采,形状百变。顺治戊戌,为雷坏一角,田氏修复其旧。予亲诣问状,寺僧頴伯言:三月二十三日人定时,黒气自东南来,奔绕塔趾,有僧紫崖触之仆地死,黒气上腾,雷电訇击,裂趾及顶。募工修治,求大木作架,辄费金数千。有田氏者兄弟二人至曰:“吾不立架,不索谢,若但食我,可徒手办。”众皆惊异,乃陟最上层,系横木于塔门,防梯于木端,縁之而上,若猱升木。其徒执役者三人,鱼贯运材,因势掇葺,如燕鹊营巢垒,移其木以次及下。三月讫工,仅费数十金,疾若运斤,工若天造,碧瓦丹檐烂若一色。田氏解衣跣足,持长帚,踞塔巅,磅礴扫除,谓之洗塔。复仰天坦卧,云日荡胸,安若平地。荐绅士女骈集,来观者千万人,皆震駴汹涌,欢喜瞻赞,或仰视力穷,登台榭,叠几案,卧而望之。田氏循檐斗折,冉冉而下,人皆诧为神仙焉。好事者竞为僧役具食,施金钱,田氏多不受而去,亦不留其名。或言田氏京口人也。督役者僧性蕴言:塔变前三日,闻塔鸣如龙吟。云按呉赤乌间,异人康僧指示孙权,掘山麓深若干丈,得如来舍利,始置长干寺,建塔。宋真宗天禧间重建,赐号圣感舍利塔,更名寺曰天禧。明洪武,工部侍郎黄立恭疏请募修,费黄金二万五千两。永乐燬于火,拓旧改作,工力万倍。成化八年,赐江洲芦塲入寺,选行童百名燃灯,并有御制碑,太仆卿陈沂记之详矣。若田氏虽小技,为而不劳,险而能乐,有而不居,亦乌可以不志哉。

学余堂文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二十七翰林院侍读施閠章撰

书

译记述雷震 蕲州有个姓杨的老妇人,年轻时便守寡,抚养一个孤儿。儿子三十岁了,还不能娶妻。老妇人害怕儿子被砍头祭祀,想尽办法筹措聘礼。只差几两银子,老妇人私下答应富家,把自己租出去做工。春天,她预先去求取工钱,终于得以为儿子娶亲。到了儿媳妇进门时,老妇人已经去服役;儿媳妇进门后寻找婆婆,没有找到,始终不肯行礼成婚。丈夫告诉她事情的缘故,儿媳妇哭着说:“我包袱里的钱足够相抵,马上去赎回婆婆。”丈夫连夜赶去,起初没有带钱,随后又回来索取。儿媳妇说:“钱刚才已经交给你了。”丈夫十分惊愕。原来贫家墙壁都是苇子编成的,邻人偷听到他们的话,便假装丈夫来取钱,把钱骗走了。儿媳妇因为受骗而羞愤,又没有多余的钱,痛惜婆婆不能赎回,便上吊自尽。天刚亮,雷电击死了偷钱的人;他手中原来还拿着钱,而孝妇断了气后又苏醒过来。兴国州有个比丘尼在山中池塘洗澡,恶少把她的衣服藏了起来,尼姑赤身不能上岸。有个妇人来取水,看见她便转身逃走,以为是和尚。尼姑急忙呼救,把真实情况告诉她。妇人取来衣服给她穿上。此前她的丈夫出门在外,担心天晚,便留下尼姑住宿后离去。第二天丈夫回来,孩子刚会说话,迎上去对父亲说:“昨天有和尚住在这里。”丈夫愤怒地用杖打妻子。妻子说:“那是尼姑,她约定某日回来取衣服,请等她来。”尼姑一直感念妇人的恩德。到了约定的日子,她正在洗衣服,打算带礼物道谢,所以没有立即赶到。妇人无法为自己辩白,便上吊而死。又过了一天,尼姑在路上,有人把妇人已死的消息告诉她,劝她不要再去。尼姑说:“她是因为我才死的,我不能不去。妇人的冤屈就无法昭雪了。”她伏在尸体上痛哭,哭得极为悲哀,最终也在上吊妇人的身旁自尽。丈夫回来后,号哭悔恨道:“怎么因为一次怀疑杀死了两条人命,自己也还要自杀呢?”然而始终不知道偷衣服的人是谁。这一天雷电击死了一个少年,他跪着捧着尼姑的衣服,旁观的人都震惊骇异。丰城有个不孝子,多次冒犯母亲。母亲在江边捣衣,一个刚满三岁的孙子偷偷爬到她背上。母亲扬起杵时,误碰孩子的头顶,孩子死了。母亲惊惧,逃到娘家。不孝子愤怒地说:“母亲杀了我的孩子,我还要她做什么?”母亲把短刀藏在空树的树腹中。儿子后来用好话迎接母亲回来,路过树下时,母亲抽出树腹中的短刀,树身忽然合拢,夹住并拖住他的手;过了半天,雷震而死。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康熙乙巳年夏月。愚山子说:“蕲州、兴国州的两件事,是从蕲州高君尚孚那里听来的,大概是他乡里亲自见闻的事;而临江确实紧邻丰水水道。不孝子的事情,传说彼此相连。丰城的士大夫忌讳谈它。我把它传下来,用来表示警戒。唉!假使上天对待不孝的凶恶之人,都像这样,那么司寇的刑法,大概也可以不用设置了!唉!” 记报恩寺佛塔的事 金陵报恩寺的宏伟华丽居第一,就是古人所说的长干寺。永乐初年,按照宫殿的规制改建,征召天下的能工巧匠,建造九级五色琉璃塔,高一百丈,周长四十寻,历时几十年,经过三朝才建成。塔上的灯两夜就要用油一石,星星点点的火光闪烁,照耀到云汉,曾经显现奇异的光彩,形状变化万端。顺治戊戌年,塔被雷击坏一角,田氏把它修复如旧。我亲自前去询问详情,寺僧颖伯说:三月二十三日人定时分,黑气从东南方而来,奔腾环绕塔基,有个僧人紫崖触到黑气,倒地而死;黑气腾空而上,雷电轰鸣,塔基直到塔顶都被劈裂。寺中募工修治,寻找大木材搭架子,动辄要花费几千两银子。有田氏兄弟二人来到,说:“我们不搭架子,也不索取酬谢,只要给我们吃的,就可以徒手完成。”众人都惊异不已。于是他们登上最高一层,把横木系在塔门上,在木头尽头架设梯子,沿着它向上攀登,像猿猴爬树一样。他们的三个徒弟承担役作,首尾相接地运送木材,顺着形势拾掇修补,像燕子、喜鹊筑巢垒窝一样,移动木料,依次向下修到各层。三月完工,只花了几十两银子,速度快得像运斤成风,工艺仿佛天造,碧瓦丹檐灿烂得浑然一色。田氏脱去衣服,赤着脚,拿着长扫帚,蹲踞在塔顶,大力清扫,称为“洗塔”。随后他仰面朝天坦然躺卧,云彩和阳光仿佛荡漾在胸中,安稳得如同躺在平地上。缙绅士女接连聚集,前来观看的有千万人,都震惊喧腾,欢喜地仰望赞叹;有的人仰视到力气用尽,便登上台榭,叠起几案,躺在那里远望。田氏沿着屋檐曲折而下,缓缓下降,人们都惊叹他是神仙。好事者争相为他准备僧人的役作和食物,施舍金钱,田氏大多不接受便离去,也不留下姓名。有人说田氏是京口人。督役的僧人性蕴说:塔发生变化前三天,曾听见塔发出像龙吟一样的声音。按记载,吴赤乌年间,异人康僧向孙权指示,在山麓挖掘了若干丈深,得到如来的舍利,才开始设置长干寺,建造佛塔。宋真宗天禧年间重建,赐名为圣感舍利塔,把寺名改为天禧寺。明洪武年间,工部侍郎黄立恭上疏请求募资修缮,花费黄金二万五千两。永乐年间毁于火灾,在旧址上扩建改造,工程和人力增加了万倍。成化八年,赐江洲芦场归入寺中,选取一百名行童燃灯,并有御制碑文,太仆卿陈沂对此记载得很详细。像田氏这样,虽然只是小技艺,却做事不知劳苦,身处险境却能自得,有了成就却不据为己有,怎么可以不记载呢?” 《学余堂文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文集》卷二十七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写 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