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余堂文集卷二十八

译书信 寄给徐健庵 听说您的公子科举高中，我非常高兴，只惭愧未能亲自前往祝贺。我的生日将近，恰好有故人邀请我游览天台、雁荡，我将拄杖前往，大概是为了躲避客人给我祝寿。从前有人说：“年过六十，心里只想着汤火；从前还以为这话没有道理，如今才知道。”乡里的姻亲故旧竟用粉饰夸大的话，远道辱劳先生，实在太过分了。先生以著述立言自任，怎么能马上作出这种过情的赞许呢？恭敬地读了一遍，惭愧得汗流浃背；所赐的爵位，我实在不敢承当。本想恭敬等待令郎世兄来到宁国，当面退还，至今仍在等候。近来故友刘都阃润伯的儿子继文来拜访，宗伯先生便附上一封短信，借此一并奉还，幸请查收。刘氏所请求的事情已经写在宗伯公的信中，我不敢再多说。高淳诗人邢孟贞先生，名昉，他的诗品在钱、刘、郊、岛之间，是真正的唐音。后来竟因诗穷困而死，他家靠近石臼湖，时人称他为邢石臼。我年轻时曾同他品评诗文，受到他的磨砺订正，过去曾把这些告诉仓部范正，请他刻印其诗集的十二三篇。周栎园先生已经搜集编成《四家稿》来流传。去年偶然经过他家，索取尚未刻印的遗稿，仍有很多。他的遗孤沔早已夭亡，只剩一个五六岁的孙子；田产已经卖尽，所剩仅五亩，孤儿寡妇惶惶难以存活，我见了不禁流泪。他的亲友因此说：“淳邑的父母官是宗伯公的门生，倘若承蒙两位先生和阁下一同赐下一封信，嘱咐他收养救济邢家，能够得到三四十两银子替他们办理事务，赎回七八亩田地，便可以使寡妇幼儿免于冻饿。”这对当权者来说只是顺势发一声呼吁，两位先生能答应吗？邢孟贞没有机会交游于阁下门下，我怎么敢替他提出向邻人乞求的请求？但是古代的文士名贤中，生前不认识其人，死后却救济他的后代，甚至刻印他的遗稿使其流传的，并不少见。即使范仓部正当时也不认识邢孟贞。能不能答应，惟听您裁决？琐碎冒昧地说到这里，也是因为先生一向深切顾念同道。给林茂之先生 先生已经八十三岁了，却精神矍铄，像五六十岁的人一样，必定能够达到高寿无疑。只恨相隔日远，不能多次侍奉在您的杖履左右。做官越来越笨拙，艰难险阻越来越多，即使嵞山入署，能够让我开怀欢笑，坐席还没有移动多久，公文便堆满案头，上下催求，只能皱眉仰屋。先生看这样的生活，觉得快乐吗？去年秋天会见周伯老，他总说到先生以稀粥度日的艰难。伯老欣然答应送给您几石精米，当时伯老入朝觐见，船经过白门，想来一定会兑现这个承诺。如今嵞山回船，便附送二金；我自己惭愧得连锅灶都快蒙尘了，却拿出这样微薄的礼物，定会让仁祖笑我吧。寄给沈姑山先生 才智拙劣而时局艰难，一切苦楚都甘之如饴。疾病已经深入膏肓，再也无药可治。居家没有山林丘壑的安适，出门没有一升一斗的余粮。远近所见所闻，都令人惊魂骇魄。忧愁能够伤人，不只是头发斑白而已。若能在山中高卧，只要不至于死于饥寒，即使穿草衣、吃木实，也不是用南面称王来换取的。这样的道理不可以向世俗之人说。又一篇 全家吃麦，二十多年都供应不足，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大概是上天要派我做老农了。回到双溪，除了教孩子读书，每天还询问田园中的事情，读几则先儒语录，便欣然度过一整天，觉得其中很有意味。多病而苦于思虑时，胸中翻腾，半夜不能入睡，所以一切笔墨都停下了。昨天想到邵征君先生已经老了，我为他作诗很久没有回复，觉得惭愧，于是挥笔写信答复。雕虫小技，壮士不屑为之；况且我又苦于不能写作，只会徒增自己的丑陋。年纪已经渐衰，对于我夫子的学问还没有窥见底蕴，所见所作极少；居住在岱麓、海滨之间，连一块石头、一勺水都求取不到，这是终身留下的悔恨，也会给后世留下讥笑。惟愿夫子稍稍拿出一二篇给我看，我将立即裹粮前来。漆夫不敢冒昧写信，只托人致意，谨此致谢。寄给蒋大鸿 先生竟然成了越地人吗？相隔六百里，天天说要出门，却总不能成行。古代那些相隔千里也要驾车前去拜访的人，究竟是谁呢？近来又连年没有书信，穷困窘迫更不用说，还频频被俗事败坏兴致。前贤称读书、著书、游览名山胜水都是厚福，难道正是说这种情形吗？去年秋天略游黄海，见到了过去没有见过的景物。从今以后，决定游一趟天台、雁荡，便在双溪草堂坚卧到老了。诗文只是小道，没有什么可凭恃的。近来稍稍编纂，苦于没有人替我评定文章，不能不请先生为我略加指点。已经刻成的，希望能看到一二篇。又有《黄山游草》一帙，刚刚写成，特意寄给您，可以当面谈论。陆舟先生已经出发了。追补这几行，惆怅到了极点。寄给王丹麓 拜读您寄示的近作，承您嘱我删定并作序；您亲自前来，我追送到天黑才回来。您把我当作忘形之交，不责备我的过失，反而厚意存问我，我惶恐惭愧，不敢承当。通读全稿，其中有许多确实可以流传的作品，简直想同古人争席。我不自量力，便擅自删改。小船在风浪中颠簸，头目交错眩晕，又恰好患了寒病，知道一定没有万分之一的把握能够承担此事，这是朋友相互切磋的益处，借此献给您。请老年翁再次加以斟酌选择。遍观古人著作，也不能丝毫没有遗憾，何况当代贤者？然而我们立志要流传久远，决不可自我宽恕；即使痛切地自我针砭，也不知道距离古人还有多远。假使当今一地之中，常有几位高举旗帜、声称可以比肩曹植、刘桢、李白、杜甫的人，要找出真正如铁壁坚城、毫无破绽的作品，实在难说。酬答赠人的诗不好作，老杜尚且如此，七言诗尤其困难，稍一放纵便手滑调浮。闺情绮语屡见不鲜，而且有伤盛德，尤其应当割舍。我终年忙乱，离古学越来越远，只有鼠光萤火，照亮自己还嫌不足，哪里顾得上照亮别人？唉，我也因为顾忌世俗忌讳，已经很久闭口不肯下笔了。之所以这样说，是感念年翁往日的情谊深厚真挚，如同骨肉友生，所以勉强竭尽一点愚见，这就是所谓士人为知己所用。

译我居住在山郡，见闻少，偶尔写些小作，全部拿给乡里同人看，却没有人肯说一句话，我常常因此引以为恨。从前只有陈伯玑、方尔止两位先生，偶尔提出可取或不可取之处，称得上益友；蕲州顾赤方拿出自己的诗来同我校订比较，曾握着我的手笑说：“我们彼此友好，攻击缺点、搜寻毛病时，应当像对待仇敌一样猛烈，不要留下一点尘埃给后人作为话柄。”当时我赞叹这是名言。毛稚老昨天替我校定了两篇记，我感激至极，头都要俯到地上了。古人的诗文，往往一个字就分出工拙，诗话中对此不胜枚举。刘舍人说：“修改一个字比写成一篇文章还难，所以有人为了一个字而嘴唇磨破、胡须折断。”仓促落笔，确实不可能全都妥当；但如果这一处比另一处好，改掉总胜过不改。并且一经指摘，保存下来反复思考，久而久之必定会出现工稳的字句，宛如天造地设；只是怕人草草放过，便没有机会省察发掘罢了。这是我亲身试验过的道理，年翁的得失冷暖，哪里还需要我说完呢？神尧的智慧，也不能不向四岳询问；夷光的美貌，也不能不借明镜照见。不只是文章如此。我知道您很快就要刻印，所以先把稿本送回；倘若您不把我的话视为河汉，今后我当再把浅薄技艺献到您面前。年末事务繁多，以春天为期，只是不要把这些话告诉别人。同曹太守谈紫阳书院的事 有客人从紫阳来，说拙诗已经刻入书院，我非常惭愧又十分感动，于是不自量力，斗胆把自己的愚见陈述在您面前。回想去年秋天陪侍您时，看见书院屋瓦十有八九破裂，四面漏雨，旁边的风吹进来，房屋已经将要倾塌。明公慨然提出赶快修缮的议论，这大概是文公父子的神灵确实在此凭依，所以真情发自内心，不是别人敢于请求的。近来您或许因公务紧迫，尚未有空顾及此事，但我私下想到朱子是孔子、孟子之后的一人，紫阳是朱子讲学的地方。朱子在闽地武夷、考亭之间著书，必定亲自署名“紫阳朱某”，可见他没有忘记这片故土。活着时魂梦归向这里，死后精魂也会来到这里，实在同其他祠祀不同。而且宋代建立紫阳书院，理宗亲笔书写院额来宠荣它。查考以往典籍，当时书院建在歙学南面，并不是紫阳山。后来屡次废毁又兴建，众人议论认为建在山中可以长久，且能避免兵火之患，所以明代改建在紫阳。最初创办的是新淦张公，后来修缮的是蒲坂何公。到了将要倾圮而谋划更新时，则是当湖陆公。那时也只供养士人、督课学业，并没有供给饭食和讲学。明末六邑的大讲学，每年三次，地方官很少到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自从兵乱兴起以来，书院一直勉强维持。如今汪、胡诸位耆旧，徒步前来领取粮米，讲习礼仪、吟咏诗歌，修复讲学之事，却不敢向缙绅大夫邀取重视。那些听到风声而惠然光顾、屈尊乘车骑来到这里的人，明公是第一位。唉，这一道统久已冷落，掌权的贵人不把它当作迂阔之事，便轻视为腐朽空谈，所以乡村百姓和街巷小民也跟着侧目嘲笑。如今明公亲自率领僚属、官员和教师，每年到朱子诞辰，前往祠堂讲学，同诸生、布衣周旋，行揖让之礼，摆设筵席，供给饭食而不知疲倦。在这里的学者及观看者有一千多人，全都诚心归向；即使陈述没有什么高深的议论，也可以说是在千百件事中保存十分之一，守护将要坠失的传统。依靠这一举动，不能不说是盛事。可惜祠宇已经破坏漏雨，恐怕再也支撑不住。有人说：“过去的惯例从赎金中取得修缮费用，如今既没有赎金，又难以募集资助，这可怎么办呢？”然而自从明公治理本郡以来，修整兴办废缺之事，可以数出许多。请勉力做这件困难的事，先修补漏瓦，更换腐朽的椽木，稍稍避免倾压，其余部分再依次慢慢修理。关键在于任用得人，费用应当不会太过浪费。明公继承当湖陆公之后，举行历来未有的典礼，又修复前人将要坠失的事业，使求学者奉行祭祀，按时聚集，感叹并兴起求学之心。这项功德对于先儒和后学，轻重究竟如何呢？我过去在豫章任官时，曾下檄修缮吉、袁诸郡的书院，不辞劳苦地前往办理。每年游历紫阳，您也欣然亲自承担，说：“这是我的事。”所以我才敢把这些话告诉您。答王便朴 一寸光阴还没有成就真正的事业，百年便徒然辜负了美好年华，这是王文成的句子。以王文成那样的学业尚且如此，我们这些人靠什么立身呢？近来这件事业借助先生而稍稍振兴，跟从学习的人不少，已经不能说只是空谈了。但如果不明白本性本体，学问就没有根源；不效法先圣，学问就没有规矩。这是先生的定论，同“尊德性而道问学”相合。如今后学有的夸大谈论性悟，完全轻视亲身践履，于是竟有打七坐禅之说，似乎明显涉及异端。先生应当赶快加以纠正，不要说它的流弊不值得害怕；我还担心它会招致有道之人的指摘，阻碍真正学人的向往之心。我并不是懂得学问的人，只是偶然听到这些，不能不告诉您。寄给魏凝叔 我听说，君子把古人当作朋友，读他们的书而见不到本人，也是可以的。然而读他们的书时，还是常常遗憾不能见到本人。古人已经逝去，尚且遗憾不能相见，何况生在同一时代、相隔不过二千里的人呢？我读先生的文章已经多年了。过去我在湖西任职，在白鹭书院讲学，穷山深谷中那些不走市井、衣着如同黄绮的人，都欣然前来聚集。易堂诸君子因为隔着郡县，金精山又不能前来。近年先生屡次客居吴越、维扬之间，靠卖文章生活；我又卧病山中，没有机缘相见。此前从程穆倩的传递中得到您惠赠的文集，知道您有意相交。我私下听说，当世评论文章的人，大多把汪户部钝庵、魏叔子凝叔并称为两家。我已经同户部交游并品评过他的文章，想到不能独独失去同魏叔子的交往。如今天下文士纷纷被征召聚集京城，先生多次上表陈事，面对再次征召却卧病不起，那么我们相见终究就不可期待了。我心中怏怏以此为恨，所以借着顺风写信给您。古代取用人才，先看器量见识，然后才看文章；写文章，先看根柢，然后才看枝叶。并不是不要枝叶，而是根柢既已树立，枝叶便会繁茂，重重花朵、层层花萼，夺取彩帛般的光彩而灿烂如云霞，这些都自然会有。

译说话如果不文雅，行动便不能流传久远。孔子大概也很重视文章。近世的词人比比皆是，肩并肩而立；文章起始于八股，终结于模拟八家，能够接近道义的很少。七言律诗是古人所认为困难的体裁，如今有人一下笔便写四首、十首，甚至五言排律动辄达到百韵。又填词累积成篇，才情互相鼓动，自称前无古人，有道之士私下为此忧虑。苕、楚的花朵，随风便凋落；沟渠的水涨满，过不了多久便干尽，这是因为根源本来如此。至于平原浅水、孤树疏花，远望一下就看尽，采摘起来也没有剩余，这也不是大文章。近来看到世人推重的一两位名家，只是偏偏矫正王世贞、李攀龙的弊病，便立即认为冠绝一代、可以抗衡欧阳修、曾巩，我私下还不敢深信，因为他们虽然清真自放，却气势不广、光焰不长。先生的文章根本出于经传，动辄关乎风教，其中层层转折、顿挫起伏都有古法；读来使人耳目一新而且悦耳，差不多具有文质兼备、彬彬有礼的气象。又听说先生立身正直严谨，待人和厚宽恕，砥砺山林隐士的操行，却乐于同士大夫交往；凡是文人相互轻视、倾轧以及骄傲吝啬的神气，都不在您的言辞神色中表现出来，大概就是所谓言语有实质、行为有恒常。因此我愿意同您朝夕交游。我曾遗憾文人不注意细小的操行，给世人留下口实；只是我不幸喜爱写文章，于是搜集古代文人中接近道义者的嘉言美行，编成一书，题名为《文人盛德》。搜集编纂将要完成时，大概正是因为对这件事有所感慨。我家先世都笃学力行，承受郡大夫旴江遗留下来的恩泽，尽力学习圣人之道。我幼年丧父，没有固定产业，稍长便靠讲授科举文章教学生，见闻少、知识浅，却常常因诗文受到称誉。人往往苦于不知羞耻，一旦涉足仕途，便把文章广泛传播。虽然我曾经掏空心思、洗涤肺腑，致力于更高的境界，也略有窥见，但寒暑交替、暴雨屡变，终究没有深入造诣。将近老年仍不能入睡，半夜饮泣。我的性情偏爱诗歌，二十年来未曾将诗稿付梓。诸公流传的作品以及友人选刻的作品，近来才合编成集，约有四十卷，还需要进一步搜检整理。如今看您寄来的三册，大致可以了解梗概。两百多篇文章中，很多只是勉强成篇，是韩愈所谓俗下文字；正好偶然抄得一帙，其中有李忠肃、袁江督二传，是根据他们家传写成的，也有贵乡前辈的文章，倘若存在抵牾之处，烦请替我订正。著书立言、追求不朽是盛大事业，我哪里敢有非分之想？只是这些是我半生精血所在，长期积习难以忘怀。近来有防城金使君，愿意拿出俸禄刻印我的全集，诚恳索取十分急切，却不知道其中一两句话是否接近道义。读到丁敬礼“谁来评定我的文章”的感叹，以及陈思王“喜欢别人讥评弹劾”的话，反复品味赞叹，仿佛正在同他们握臂交谈。近来直道日渐稀少，士大夫不肯屈尊接受磨砺订正，也没有人肯倾心写下一句话，所以言语行为一天比一天粗陋，交游之道一天比一天衰败，我私下为此痛心。古人说：“白头相交仍像初识，倾盖相交却像故交。”人与人相知，即使相隔千里而精神相交，也未必不比饮酒促膝更亲厚。近来听说您有同胞亲人的丧痛，早晚或许还不能出门。我的门人姜学在，曾经私下得到先生的厚意，对您的品行交谊了解很详细。吴门距离宣城，乘一只船就可以到达；诗文朋友中有吴雨若、梅耦长诸位，可以乘小船往来屈驾相访，敬亭叠嶂也可以为主人。我已经老了，苦于被敦促入朝待诏，昏聩、耗弱、迂拙、迟钝；明年应当像杨朴处士一样，一吟诗便被放归。新任县令王如老，是我乡里的同年老友，做官廉洁公平，对此事又极为倾向，您可以向他详细询问仁人之道，为乡梓谋划；这就是所谓上下彼此努力而共同成就。我随信附上一匹缣帛，私下寄托古人赠送缟纻的情义，幸勿把它看得太轻。呵气暖手后随笔写下这些，权当同您当面交谈，惶恐惭愧，惶恐惭愧。寄给魏和公 去年客居时，宋使君寄来您兄长叔子先生的一封信，言辞意义恳切，认为我同古人之道有所契合；即使同我握手定交、称为平生知己，也没有超过这封信的情意，并且嘱托我为先生作寿序。信到时已经十月了，我正患心悸，停止了笔墨；既因得到先生采择而高兴，又害怕无法承担如此郑重的托付，迟疑到年末，才开始草拟。就像驾着劣马在伯乐面前奔驰，又把鱼目拿到隋侯之家炫耀，本来就应该退步沮丧。只是我缺少确切使者，没能立即答复；每当想起叔子年节前的约定，心中没有不怦怦跳动的。哪里知道叔子竟不能等到我的回信呢？起初传来噩耗自北方传来，我还以为是谣言。后来程子山尊屡次接到广陵书信，都这样说，才知道果然如此。为此惊骇哀悼了好几天。苏轼曾说：“文人还没有老便衰病，没有罪过却遭到祸患。”叔子劳心耗神，因文字而导致衰病，已经鄙弃利禄，到江南求医，不能不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想要生个儿子。如今上天既吝惜不给他儿子，又吝惜不给他寿命，我不知道上天厌弃君子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上天生养人才并不容易，既然生下了，又不爱惜，反而喜欢摧残折磨，难道不悲哀吗？我勉强带病写下诔文，同诸位友人向南哽咽相吊，竟还不如带一斗酒、一只鸡去祭奠，只希望逝者有知，也许能够邀得他的冥契。过去承蒙叔子写了一篇大序，谦逊过分，说：“等候我评定他的文章之后，才敢刻印。”我哪里承当得起？如今他已经逝去，希望把这篇序补入，以保存知己赠言的雅意。至于我奉上的回报之序，不过是取用叔子令兄所述的内容，叙说大概；又拖延了很久，没有什么可以逃避罪责的。文章辞句勉强，借躬庵、邦士诸位君子为我删改点削，定稿后送还给您，使它可以保存下来，幸甚。寄给毛大可 身在中州，未能同您通信；白门距离宣城只有三驿路程，却也如此。空同曾说：“海内诗友，做官罢免后减少；城中酒伴，生病以来稀少。”吟咏这几句而抚床叹息，伯调、锦雯相继离去，我们这些人也都老了。小毛子才华风致不让古人，诗文卷帙也较为丰富。金汝州曾替他料理刻印吗？过去承蒙寄来一册，却被其他朋友夺走，至今还很怏怏，幸请加倍补偿。我前两年嵩山、少室山等地的作品，可惜没有让兄长看到。如今诗文正在校勘，闭门萧瑟，不敢奢望故人驾临；若您出游途中方便，屈驾来溪亭住几天。谢李千年已经回来，又应当让敬亭稍稍打破寂寞了。寄给陈转庵太守

译前些日子，您的外甥雁老南行，我恭敬地托他带去一封短信。先前谈到依仁斋的事情，至今还不到一个月，又有话要陈说，实在是打扰了。不过，所说若是私事，即使只有一句，也仍是打扰；所说若是公义，即使千百句话，也不算打扰。何况这是接续前面的话，并非另起话头来求办别的事，我知道这本来就是长者乐意听闻的。先前因为叙述南方的前辈旧人，感叹顾与治、杨商贤的后人零落，于是谈到商贤的寡妾孤女，终年哀号，所求不过是一甔一石的粮食；先生慨然叹息，答应刊刻他的遗诗，甚至还想替她选择女婿、嫁出女儿。这本来是我吞吞吐吐、不敢坚决请求的事，拿它同文季怜恤张堪的妻子、孝标悲悯任昉的儿子相比，恐怕还要超过他们。为什么呢？那两位先生尚且是被知己的话所感动，深厚地怀念从前的交情；而先生对于商贤，起初并没有相逢同席的情谊，所以更难做到。我想先生不会把这件事忘在心里，早晚就会实行了。前些时候我家眷北上，经过江宁，送去几斗米，杨氏母女收下后感动哭泣。那时她们正断粮，连瓶罐之类也搜括出来，换得二升米，直到下午才做饭。我妻子听说后流下眼泪。她于是告诉我，女儿十六岁，贫穷而没有媒人，如果能找到一个女婿，使衣食勉强有着落，母亲跟女儿一起去，也就可以免于饿死，这便满足她全部的愿望了。话说完，她总是又忍住哭声。看她们窘迫到了这种地步，如今再不救助，恐怕就要有暴尸沟渠的忧患了。给粮食周济她们，恐怕以后难以接济下去；不如嫁出女儿来养活母亲，母女都能得到依靠。又听说她的女儿才貌很好，完全是上等闺秀，只是隐之已经去世，连一条狗也没有可以牵出去卖掉的了。如果先生在公事之余偶然想起这件事，向上江两县的父母官，或两县学宫的老师，当面托付此事，不出十天，这件事一定就能得到回报并办成。商贤的先父以副都御史的身份在南京尽节，家世声望并不低。商贤的文章品行，受到四方称誉，这也是白门人共同听说的。何况他的女儿又足以称得上有林下风致，不索取聘金，再加上声望显赫、负有一时声望的郡侯亲自替她筹划，荣耀恩宠增加十倍，乡里人有谁会不欣然乐意促成此事呢？这是有恩惠而不费财力，顺理而容易实行，恩惠施及寡妇孤女，感动又彻及地下先达的一类事情。先生只请赶快谋划这件事，我也借此可以向地下的商贤交代。至于刊刻诗集的事情，不妨暂且缓一缓，我另行替他安排。致王昊庐 去年有幸侍奉在您身边，承蒙您殷勤诚恳地接待，几次谈论，几乎因为留恋而不能告辞离去。如今像您这样兼有才学和品行、身居显要的公卿还能有几个人？却偏偏对我这种困顿等待任用、迂拙疏懒的人如此殷切，我不知道先生究竟看中了我什么。如今姑且拿嘉奖士大夫的事情来同众多士人衡量比较吧。帝都本来就是天下人才的根基，得到大贤来担任老师，在众人沉醉之中保持独醒，在大势已经倾倒之后挽救颓澜，这是天下最难做到的事，除了您还能有谁？近来听说“言路受到绳检摘责，学政极为严厉痛切”，恐怕还须靠我公来彻底整顿它。游历嵩山、少室山一带，所经过的地方有许多贤主人，登封的叶君尤其欢洽，因为他专心于词学，重视交游，这是出于天性；又知道他是您的故交，受到您的推重，所以如此。可惜他因公事赴洛阳，住了两夜便告别了。嵩阳夜雨中作诗怀念您。道路遥远，不能送达，如今借贵门人蒋年兄之手，请您指正。我自知疏懒拙劣，没有做官求进的念头，只是编纂一些小书，诗文各有十多卷，力量不足以刊刻，又以此告诉世俗人为可耻，只恐最终饱受蠹鱼侵蚀。南方各州县若有可以商议的人，或许会谈到这件事，再逐步分头刊刻；不敢说它可以流传后世，也希望能保存我的一番苦心。其他求见请托的事情，早已谢绝，今后也不敢再做。没有什么可以奉献，嵩山诗不能抄录，谨呈上几篇游记，恭请您指正删削。致伯玑 倾城的美人，一嫁过去就生了儿子，真叫人眼热。游子还没有归来，莫不是已经望断远山了吧？近来那位如消渴病司马相如的人，也打算娶一位女校书，不知他的缘分究竟怎样？我应当长跪请求月老替他改动婚姻簿册，也想向吾兄问一问门路。奉上两首诗，其中一首是贺人生子的，请试着给闺中人看看，她是否也会咧嘴一笑？路上遇到榷关，唐使君总是提到您。我前些时寄诗也说到这件事，其中有“部下肯怜词赋客，南州孺子甑生尘”两句，想来您不会翻白眼、按剑发怒吧。闲居时若有作品，请多多提到我，但不必依照我的韵脚。近来做些贴近生活的诗，远方的思念更加伤感，费心劳神怎么样了？致徐伯调 近来正赶上内人的丧事，又滞留在北方，徘徊远望，心中始终不能释怀。汉魏时期赠答的文章，多用比兴寄托防范之意；晋、梁诸代的文章，则铺陈骈丽，抒发情感。前一种文体的防范意味越畅达，文章的体格便越低下。我不揣浅陋，处在这两种文风之间，借此抒发九曲回肠的郁结。文辞没有一句虚泛的引申，义理也绝无阿谀私情。只希望像郢人运斤那样的知音来斧正，不要广为传示，以免增加我的过失。晋国并不缺少才俊，卫国也多有君子；可是延州来历聘诸国时，只有子产、公孙侨和叔向参与接待，各人都有自己特别崇尚的道义。倘若仕途可以通达，彼此羽翼相接，我当与您并驾驰骋，稍作一些著述，把微薄的余光留给后世罢了。您家世代为臣，是古人式的人家。这些都一并告诉您。致毛方伯论选取遗漏人才 乡试迫在眉睫了，听说道路上有传言，说要截断科举取士，停止选取遗漏的人才，我心中私下很疑惑。士子每三年举行一次大比，除录科之外，按惯例还可以搜罗遗漏人才，用来扩大贤才进身的道路、振奋士人的志气。如今中式名额减半，录科名额又屡次议论裁减，这确实不是我们草野之士敢于争辩的事。可是如果还要截去已经确定的名额，废止实行已久的旧例，我私下恐怕士人都会喧然丧气，这不是盛世应有的做法。从前科举每年举行两次，各取童生几十人；如今童生既不能通过科举录取，又把每年选取的名额裁去三分之二，童生因而弃书改业的，不计其数。既然裁减进取的名额，又缩窄他们应试的道路，那么士人读书读到白头，究竟是为了什么？

译朝廷统一了天下，再次举行科举考试，每天都把鼓励、选拔人才作为念头。裁减中式名额，大概是因为选官的道路壅塞，想通过减少名额来疏通；又说国用不足，议论要节省廪给。按照旧例，科举有路费，入场时有蜡烛和饮食，都是由官府办理。明末逐渐减少，到如今只有录科正式名额的十分之一还保留路费，其余全部没有了。既然如此，即使完全废止科举，对司农仰面靠墙、无计可施的困境也没有什么补益。士子知道军兴以来费用匮乏，不敢再指望官府供给。只是南闱号房旧称有七千多间，尚且还要添置席舍，用竹舆来补充不足，数量接近一万。如今官府并没有大的费用，却一定要使六七成号房空置，阻塞几千人进身的希望，这一定是当权的大贤所不忍心做的事。有人解释说：法令规定中式一名，限定科举取三十名。既然中式人数减少，难道还敢把科举名额取足吗？然而录科三十名、中式一名的例子，旧日全书中早已有记载，并不是今天才开始。此前中式一百多人，难道当时只录科三千多人吗？宽广地收取人才，严格地选拔人才，前辈们对此原本同心一致。如今录科二等的人，都在磨炼自己、等待机会，已经录取却又截断名额，他们怎么承受得了？《诗经》说：‘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得以安宁。’ 抬头盼望闱试的士人，未必人人都是国家的栋梁；可是怀抱美玉、具有才德的人，常常接连从他们中间出现。不如保留已经录取的人，再酌情录取遗漏的人才，宁可约略少取，也不要废止旧例；让各位生员自带粮食入场。这样上面不耗费公帑，下面也不挫伤士气，又何必吝惜闱场中荆棘围成的那一点地方，不让他们甘心参加一次考试呢？我任职齐鲁时，曾两次录取遗漏人才，还有人拥着轿子号哭，我不得已又录取了几十人。直指缪公、方伯陈公相信我没有私心，不认为这是滥取；这是我已经做过的事。近来因为避嫌，不敢写信给学宪，所以把这些话告诉您。掌管众多士人进取事务的，是学宪；掌管考场供给事务的，是方伯。方伯不以供给为苦，那么负责监临的直指公，没有不乐于扩大取士范围的。何况学宪把众多士人当作子弟呢？希望您加以采纳选择并竭力实行，保存国家培育人才的制度，彰显当事者爱惜士人的心意，这份功德实在不小。我家子弟还年幼，没有参加闱试的人；我只是从士人和人才的大局出发，还望不要怪我多嘴。【瑮按：自记说，毛初仕山东时与我有旧交，偶然写了这封信，没想到这篇稿子竟流传开来，在浙江一带成为美谈。孔子所说‘说出善言，千里之外的人也会听从’，正是这个意思。】寄给金扬州长真 广陵是南北交通汇集之地，重视商贾而轻视士人。老公祖到任以后，很是关注地方上的前辈，以文章来整饬吏治，把历来的陋习一扫而空，这真可说是难得的政绩。您又时时提到我们这些旧人，这样的春风，怎么会忘记寒谷中的枯树呢？遗憾的是，嵩洛之游我未能到天中相会，如今又近在咫尺却畏惧仕途险路。回想从前在西曹同舍而居，进门就一起吃饭，出门就联辔同行，昼夜谈论文章，有时又唱歌、有时又哭泣。我和老公祖以及汪耑老等几个人，尤其相互欢洽友善；到如今将近二十年了，却像浮萍与断梗一样各在东西，久未相聚。耑老也已经去世，平生旧游大半都不在了。在平山堂旁还没有机会共同痛饮一杯，这不只是因为时事使人戒惧，也是因为我以客身前往会连累知己而感到羞耻。学使这一席职位，近代已经成了聚敛财富的金穴；即使让伯夷处在这个位置上，人们也一定会把他看成盗跖。我从前不幸涉足其中，至今仍成为累赘。公私双方都注目责难，我回乡已经八年，家产荡然、赤贫如洗；本来就是农民，如今做个老农，终身如此也就够了。所不能忘记的，是拙作一百多篇，诗将近五六百篇。从前在任时本来就吝于让人刻印，如今困顿得像一条干鱼。两三个知交凑钱付梓，书将刻到一半时，军书接连告警，形势使工程难以完成，最终只好归于焚毁。不知道故人能不能稍微替我设法呢？这部集子如果能够完成，我不敢奢望追随李杜之后，但也许可以同三唐诸位贤人分得一个座位，这样死也可以无憾了。说到底，求名之心还没有完全消尽，妄想也还没有断绝。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正如夏虫不能谈论冰雪，实在不堪向别人说起。去年夏天曾寄去一封信，把何大复诗序作为答复，放在寄往许州的家信中，想来一定没有漂失。毛西河如今还在署斋吗？部下的词人孙豹人，旧来就被推为老手；汪舟次近来成为强劲的将领；王筑夫、程穆倩诸位，都是前辈。蛟门、石林两位中翰如今在扬州吗？思念之情说不尽。这封信恰好遇上便船，匆匆写下寄出，提笔直书，姑且当作与您共度一夕的陶然欢娱，来不及作一首诗寄给您。拙集已经刻印的部分，也没能刷印样本呈请您指正；聊奉一瓣微薄心意，粗陋失敬之处，请勿责怪，也请不要吐弃。近来又听说驿传中有一个席位，承蒙借重防城，请我前去请教，想来应当有日期了。灯下眼睛昏花，写得潦草，请您宽恕。致方邵村 石谿和尚过去是方外之交，而我没有向他求画，如今很是后悔。州来先生赠给我半幅偃松图，先不论画本身，仅这番情意就足以流传千古。老年翁您聚精会神，作一首必定流传的短歌，大字题写在画上，就算用它来为我的此行饯饮，也足以让我满载而归了。而且邵村的文集中不能没有愚山，不要因为我是困穷的同年，就把我看成路人。致萧孟昉 济川前往凤阳，来不及前来会面，知道他已经痛快地借顺风而行了。夏天曾写信给贵郡伯，信中总要提到知己。因为处在今天这个世道，把没有灾祸当作福，把没有争端当作贵。近来听说官司还没有解决，我对此很疑惑。昨天制台到任，又有暗中含沙射影的人了。幸好他们的说法没有实行；万一得到允许，那么一纸虚妄的惊扰就会立即耗费千金，即使胜了也不光彩。古代贤明的帝王圣人，都只把谦卑处下看作受益之道。颜子受到冒犯而不计较，孟子遭受蛮横无理的对待便反躬自省，老庄之学主张收敛锋芒、混同尘俗，守持柔弱、处于下位，不敢争先于天下，却因此天下没有谁能胜过他。蔺相如退让以避开廉颇，娄师德任唾沫落在脸上自行干掉，都是忍辱蒙耻、小有退让而取得大的伸展，这就是所谓天下最勇敢的人。希望您听取这些话，努力思考。话虽然逆耳，我这番心意实在是苦苦为您着想。我偶然在秣陵，遇到蘧使，写下这些话托他带去，冒昧陈述一点浅陋意见。从坊间购得《八家诗》一册，作为信中附赠之物；来不及装裱包装，微薄礼物有所欠缺，惶恐，惶恐。复汪惕若先生

译我没有才智，是一个中年学道却没有成就和声名的人。远远追想孔孟的传承，仰承祖父留下的事业，却不能承担它，常常在半夜睡不着，拍着胸脯、汗流满背。总是因为世俗罗网纷纷牵缠，免不了学业支离、时作时辍；年岁将近老暮，仍然没有达到豁然冰释的境界。老先生用宏篇大著为我祝寿，又以大道来教导我，开头推明圣人作经的用意，以及圣人用心的所在，历数群圣的心法，最后归结到中庸。平常而不离于中，这就是最纯一；真诚而不止息，这就是与上天相合。意义多么宏大啊！若不是相应的人，谁足以承受其中万分之一呢？我确实是一个学道却没有成就和声名的人。然而我不能自有所得，是因为没有深入造诣。这件事如果没有完成，即使名声败坏于天地之间，白白地死、生而无成，终究没有归宿。从今以后也只能努力完成余年，哪怕只得到一点一寸的收获，也恭敬地向先生请教。至于我的号‘愚山’，是从梦中得到的，似乎是前生的宿因，详情见《梦愚轩记》。我并不敢把自己比作颜子的‘如愚’。先生将扶持我、引导我前进吗？还是只喜欢这个称号而忘记了我的丑陋呢？本郡之中，只有姑熟王便朴先生阐明性学。这月初一日，我听说姑江有大雪，便乘小舟冒雪前往。郡中有几十个人，肯在风雪中正襟危坐一天，这也颇有唐虞三代的气象。偶然谈到二十年前旧日寄居的僧舍，大家都已经迷失了门路。王先生笑着说：‘先生二十年没有到太平来，便不认识旧日寄居的地方了；只怕我们这些人落地几十年后，不去寻找来时的道路，也会不认识自己原来的住宅。’我连忙叹息说：‘这真可以作为刺入头顶的一针。’当时在座的人都怅然若失，各自有所醒悟。我姑且把这件事告诉先生，也传示给求学的人，希望我们共同勉励。致金长真 任命的恩命下达以后，我高兴跳跃了好几天；这不只是为老公祖升迁而祝贺，也是为盛世而高兴，为执掌刑狱而得到合适的人选而高兴，为江乡百姓的性命有所依靠而高兴。史书称张释之、于定国，一个说‘天下没有冤民’，一个说‘百姓自己认为没有冤屈’，大概都是说审理判决能够公平。如今有些司法官吏强悍严酷，把百姓的性命视同草芥，把监狱当作质库，把援引书札当作索取金钱的凭券，其中冤枉和滥刑不少。近来又见有掌握刑法的大官，多行不义，无从洗补罪过，竟以过去释放罪犯来培植德行；这样便会放纵凶恶之人而使善良者遭殃。上天并不偏爱谁，只赞助善人。放纵恶人而使善良者遭殃，不是仁慈宽恕之道。《尚书》说：‘施刑的目的在于达到没有刑罚，只有明察才能使事情允当。’孔子说：‘刑罚不得当，百姓就会手脚无所措置。’如今国家多次颁布赦令，四处施行恤刑，可盗贼奸宄却日益增多，这是因为刑罚不得当，人们更加互相习染而无所忌惮。如果能够平心静气地执掌刑法，使轻重合宜，那么欧阳公所说的‘寻求使他活命却没有办法，于是死者的心和我的心都没有遗憾’，就是所谓‘只有明察才能使事情允当’。老公祖既仁慈又明察，办理这种事务一定游刃有余。我再次说这些，是因为有所惩戒、有所感慨才这样说。江南诉讼案件繁多，亲自综合核查就过于劳苦，倚任吏胥又会滋生弊病。只有一代大贤，驾轻车走熟路，审断案件毫不烦劳；即使廷尉的高门，也不足以数说其尊贵。复叶井叔 名山借贤人而增色，主人于是使客人能够穿过虎穴，登上嵩山之顶，在石壁最高处题诗，这自然是平生难得的盛事。老年丈先生广泛搜求、博览群书，又以高雅诗篇相继吟咏，文采风流，本来就应当长久留在二室山间。我的序文恐怕已经沉没，没想到竟列在篇首；承蒙您把种种琳琅满目的作品展示给我，连读数日都舍不得放下。遗憾近来事务杂乱，不敢用尘俗之语玷污您的清览。阮亭先生谈吐间尽是仙气，又特别看重同调之声，精心品评诗文；这部大集能够共同商订校正，实在令人畅快。我困守在山中，见闻孤陋；所谓海内的诗友，做官结束后，城中的酒伴已经减少，病后又更加稀少；诵读这些诗篇，免不了连连叹息。蒋虎老是我平生敬畏的朋友，我们彼此相知，情意莫逆；他却能潇洒地超然尘外，自守本分。我忙碌草率，哪里敢奢望与他相比呢？《嵩游诗记》还没有刻印，拙集将要完成却力量不足；我以此为耻，不敢告诉当事者，告诉了他们也未必肯答应。如今一点一滴地积累，也许秋冬之间可以完成，到时立即寄去请您指正。致吴孟举 我们相隔四五百里，积存了几年的思念，一直不能相见。读了《黄叶村庄》一册，虽然只是偶尔写的小作，也完全看出您胸中的才学武库。我衰老多病，荒废学业，只和成了《种药》二首绝句，实在只是打油诗的腔调。但我私下猜想，年丈您才华宏大、博览群书，胸怀一片雄心，恐怕难以靠菜根把它消磨掉，于是又作短句奉上取笑：“叶子铺满村庄，酒斟满酒樽；腹中学问充盈，舌头却难以遮掩。紫色的螃蟹和黄色的雀鸟香味都很足，哪里肯把几根黄腌菜咀嚼下去？”看到这里，您或许会捧腹大笑吧。亲手制作的《敬亭绿雪》作为信的伴礼，若肯寄来一首绝句记述此事，便是山中的佳话。玉老临行前来告别，仓促之间来不及再谈其他。答陈涤岑兼索寿序 夏末从雉城归来，从姚年翁那里得到您的来信，拜读并承蒙询问，惶恐惭愧无以复加。虽然大君子过分谦逊，竟然采纳我的浅陋意见；但让嫫母施朱粉来装扮夷光，让拙匠向般输炫耀斧斤，本来就知道不值得一笑。先生的文章是当世的冠冕，却在壮年称病退居，不点燃天禄阁的青藜灯，安坐家中拥读君山藏书；上天大概是要特意放纵您的才华，使它传于后世、流布久远。满眼的车马冠盖，真的都不过是浮云。记得在长干搜求帐中鸿宝，著述多得等身，洋洋大篇不只是高山耸立、江河奔流；我正希望把自己的姓名附在其中，却不敢立即请求，先生反而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哪里还敢推辞？只是私下担心小小的筳管撞击黄钟，不能发出宏大的声音；万一因此被当作异类而同处一山，长久混在草木的气味末端罢了。先生把明年耳顺看作衰朽，难道不知道我今年仲冬已经先过六十岁了吗？我天性如麋鹿，已经没有做官的兴致，读书之外，不能忘记的只有山水和朋友。桐城、宣城相望，却没能登浮山拜谒药公愿老的墓，实在是一件缺憾。去年冬天到达皖口，是因为我的先祖父入祀乡贤；又承蒙抚军公的大力，他曾在京师与我相识，多次垂问，所以不得不前往致谢。年终天气寒冷，凭什么才能得到一次攀登函丈、亲近请教的机会，来安慰这种饥渴般的思念呢？再次读到您的书信，不免又增加一声叹息。贵门下诸位君子多有大手笔，幸望略述先生生平经历的大概，我就可以撰写祝寿助兴的文辞了。近来因为小弟刚在新安成婚，才回来不久，事务匆忙，不能一一复信。

译答友人论廉吏书 承蒙您来信说，守住清苦节操未必能够长久，处在当今世道，不应拿清廉的名声来教导督责人，您的用意十分深厚。然而我既不是有意追求清廉，也不敢借清廉来博取名声。从前有人说：“清廉而害怕别人知道，正是要靠这件事让别人知道。”这种说法很浅陋。我什么时候曾经矫饰自夸清廉呢？公私方面的索取征求没有止境，偶尔稍稍自我排解，便把实情告诉亲近的人：他们知道我，算是幸运；他们不了解我，我也默默守住本心而不后悔。假如有这样一个妇人，每天侍奉丈夫和公婆，却挺直身子向众人宣告：“我没有玷污你家的闺门。”一屋子的人一定大笑，认为妇人本来就应当如此。假设她终年贫困度日，家中一无所有；妇人吃糠咽菜还甘之如饴，尽心奉养公婆，却每天被辱骂责备，说她没有用三牲五鼎供养；内外宗亲又天天逼迫她索取牡羜之礼、杂佩之赠，各种责骂声交相而来。妇人一定愤然推辞说：“我又不是倚门卖笑的倡女，哪里能够办到这些？”她并不是以此自夸，只是情势激迫、处境困窘，姑且这样说罢了。我的处境，有时也与此相似。官吏所应做的事情有一百项，没有比清廉更重要的；妇女的德行有四项，没有比贞洁更重要的。妇人没有其他才能，却单单以不淫乱来宣扬自己，本来就荒谬。假如她败坏了名声，却又得意洋洋地对丈夫说：“我虽然没有德行，但女红做得好，能够操办你家的事情。” 她的丈夫难道不会大为惭愧，吐唾沫把她赶走吗？如今有些妇人不幸如此，丈夫不但不休弃她，反而还宠爱她，她便凭此向妯娌们骄傲。然而若把这件事告诉东邻的寡妇，她一定会像背负污泥一样赶快离开。人的才性和志向各不相同，不能因为不懂得时势，就互相指责。昨天替兄长治办行装，我也不敢不略尽心力，兄长本来就是了解我的人，幸望宽恕。这封信借老妇人送回，想来又会使您一笑。致亲友 我们既然知道要学习圣贤之道，自然不会犯下严重违背名教的过错；但如果整天看不见自己的过失，就断绝了通向圣贤的道路；如果整天喜欢谈论别人的过错，就会伤害天地间的和气。致张某 承蒙您寄示某公的德政录、诗、颂以及序文，劳您替人捉刀，我读后不免羞惭出汗。倘若当事的贤者亲自看到这些文字，他会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呢？我不敢说当事者没有值得称道之处，然而我们立身行事、遣词作文，自有一定的体例，何至于写出这样谄媚的言辞？古人说，舆论的是非判断胜过官府评定的升降，因为舆论没有私心。何况汇集众人的言论，刻成大册，保存久了，贤者和不肖者就会混杂在一起。从前我巡视山东学政时，见乡绅之子有人替先人请求入祀乡贤，乞求香火生员；有的人乡里声望并不显著，便拿他在任时颂德的文章出来作为考据。看那些文章，大多是东南人所写。南方风俗善于谄媚，我料想这不是从您开始的；但公是长者，希望今后不要再这样做，千万不要借用一个字。我这样既不连累自己，也不损害您的盛德，这才叫以德相爱。士人每天吃脱粟，一天还不到一升，哪里还会不贫穷呢？话说得切直，请您宽恕包容。寄沈元佩 先生的高尚义行和深厚学问，我早已听闻。两个小孙子顽皮幼稚，恐怕不值得劳烦您提携教诲。承蒙您谆谆教导督促，严明而渐渐使他们受到约束；他们稍能记住往事，我感激承受的恩德实在无法言说。恭请您费心加意，如果孩子还有可造之处，除学习本经之外，还应课读《诗》《书》二经，这是一定不能停止的。并且每天教给他们掌故，如白眉故事之类，都是散碎的金玉，后来都可以用来增长博雅见识。一旦错过这个时候，便不能强行记住。我们今天引用的典故，有一半是童年时父亲和老师教给我们的，至今仍清楚不忘。古人说，启蒙必须有名师，以先入之见作为根本，这确实是笃实的论断。从前我做官时没有多余财物，如今在冰冷的官署中更加穷困，实在难以支撑。书楼靠近内厨，人声嘈杂，饮食粗劣，不堪向旁人说起。先生家风淡泊，希望慈悲宽宥。又 先生万里寻亲，大孝感动上天，见到这件事，吟咏起来可歌可泣，这件事足以不朽。小孙子能够执经侍奉在您的函丈之前，童年受教的功劳，便成为后来通达的根基，怎能不欣喜感激？只是遗憾他不是上等根器，反而过分劳烦大匠般严格督责。征君先生，近来局中正商议为您立传，想把武陵的疏草参入其中，才有所关联；幸望将全文给我看，并把侍御文节两公的家传汇抄本也一并示下，那将是更好的阅览材料。这一点微薄的引导之意，略可帮助笔墨费用。儿辈年长而无成，我的老眼几乎望穿，如今又专门寄望于孙辈了。

译《学余堂文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诗集》卷一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 四言诗 《警志诗》盛大的光明时运浩浩荡荡，六辔驾着车马向前流转；你在出征，你在远行，却不肯顾念我、为我停留。上帝赐给我才能，没有哪一种德性不具备；既然具备、既然完备，却终究逝去而不肯顾我。拾取穗粒只能获得微利，不如亲自耕作；夜里举着火炬赶路，不如及早出行。猫头鹰争食腐鼠，凤凰却以竹实为食；在千仞高空飞翔俯视，下面很少有能与它匹配的雏鸟。美好的祖先啊，争相为道义中的骐骥；他们充实我的心胸、开阔我的眼界，我哪里敢坠落失德？从前游历东鲁，整理衣襟走入孔子庭院；俯仰之间瞻仰聆听，实在是近距离接触仪范。并不是悲哀，也不是思慕，却泪如雨下，悲怆得如同失去了孩子。起初见到父母时，礼法和恩赐都达到周备；文章追慕姬周和秦地先贤，也不以微弱的烛火自惭，愿持此光照耀千春。霜降使草木受到警戒，世道艰难更应磨砺德行；怀抱璧玉却背负污泥，明智之士不会因此迷惑。猿猴尚且知道藏果，水獭尚且知道祭鱼；谁愿做贤能的人，难道不勤勉谋划此事吗？从早到晚惶惶不安，望着日影心中战栗；仿佛堤岸将要崩塌，仿佛猛虎将要咬人。冉冉衰老而又身抱疾病，颜回那样的长寿也不会等待我。敬惜你的大好时光，把黑夜也当作白昼来勤奋。《诫弟》弟弟閠刚满二十岁即将成婚，我在旅途中奔走，疼爱他却不能相见，悄然之间不免悲伤。将要用成人的责任来要求他，使他继承我们先人的事业。于是写下这首诗，共七章。我在凛冽的冬日出行，河流山谷曲折绵延。霜覆盖着飘落的树叶，狂风吹打着孤零零的枝条。忧愁随着我而来，回头看自己的身影，泪水沾湿衣襟。翩翩飞翔的鸿雁，哪里知道我的悲伤。唉，我承受着车马奔波的劳苦，长久害怕倾覆；连鸡和猪都顾不上养，俯仰之间心中惭疚。惶惶然只以稀粥度日，还要忍受接连不断的羞辱责骂。你要做个贤能的人，享用的德泽应当来自祖先旧业。要有犁，也要有锄；三年不收获，一年便加倍收获，最终能吃饱全靠自己的力量。我要说：“我们的先祖叶叶相承、根深蒂固，本来是要使我们这些后辈小子承受流传下来的德泽。堵塞河流很难，但涓涓细流却可以及时堵住。你已经加冠，我又把妻室授予你。你要奋发勤劳，如同那初升的太阳；春天的花朵已经繁荣，秋天美好的果实也会成熟。岁月不会为我停留，哪里敢安闲放逸。” 你的父亲，也是我的父亲，实在劳苦至极。他把我当作亲近的侄子，何况你是他的亲生后代？我已经年老退职，伸长脖颈盼望你，早晚都不停止。诗篇《南陔》可以吟诵，怎么忍心游荡嬉游呢？我和你共同从容谈论，辅导你这不成材的弟弟。如今既已分开离别，心中的情怀无法舒展。人们也说过：鄙陋的人只夸耀眼前，贤者则看重远方。若不是在耳边反复提携，我的眼泪就会不断流下。不是油脂，也不是火焰，却自己炽烈煎熬。既然已经告诫制止，忧虑却像燎原之火一样更加炽盛。只忧虑它催人衰老，又有谁能用蓍草和龟甲预知呢？即使如此说，又为何突然不加思考呢？《中园》忧虑战乱将要发生，而子弟的学业还没有成就。园中有葵，叶子肥厚润泽。早晨又到傍晚，浇灌这些寒绿的叶子。霜露将要降临，只怕它就不能繁茂。心中的忧愁啊，要同谁诉说？园中有菊，叶子鲜明灿烂。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花芽萌发而花朵灿烂。霜风将要到来，只怕会错过花期。心中的忧愁啊，难道没有人思念我吗？园中有桂，叶子密密层层；一年又一年，接连累积出繁盛的花萼。霜雪将要到来，只怕花朵的荣盛会受到摧折。心中的忧愁啊，各自都在思念你的成长。《神扼虎诗》海阳人捕虎，老虎逃入阳山寺，看见判官像，便用爪子抓它，神像随即倒下，把老虎压住，使它不能动弹，好像是神在扼住它，众人于是将老虎打死。我读到这块碑，仰慕神灵的威势和德行；当时新安年成饥荒，老虎很多，便写下这首诗，让当地人歌唱，用来助祭神灵。老虎想咬人，人们却毫不畏惧。神灵威赫而且勇武，把老虎看得如同老鼠。捕兽的网罗布在原野，猎人纷纷而来，如同骤雨。不用弓，也不用箭，只在廊庑之下。孟贲失去了勇力，卞庄也无从施展。杀死猛虎献上馨香，鼓声咚咚震响。上天降下凶灾，使这个族类实在繁多。人因饥饿而死，老虎却饱餐，寡妇在道路上哭泣。是谁让它渡过河来？我不敢知道。神灵享用这片土地的祭祀，承担守护灾患的职责。驱逐它，消灭它，同时屏除那些害虫盗贼。使我们的妇女孩子安宁，使我们的黍稷丰收。拿什么来进献？杀猪宰羊。拿什么来斟酒？椒香的甜酒和兰草酿的浆液。有溪水清澈，有山岳高耸。刻下诗篇告诉神灵，便愿神灵百倍赐福。《责子》年老而不停止学习，就像用蜡烛接续白昼。我怜惜自己将尽的微光，但它仍胜过漆黑的房室。告诫你们这些后生，光明灿烂，正如太阳初升；换牙的孩子还在燕地荒原。太阳将要隐没，老人头发斑白。昨日的世道一片漆黑，战乱蜂拥而起。上帝震怒，人却放纵自己；秋天降下霜雨，百谷结实成熟。岔路为什么这样多？决定胜负，宁可专一坚定。那清澈的源泉，河流山谷都水势充盈。不要拔掉根本，只竞逐外在的花朵而雕饰本质。被拘系的鸟抱着雏鸟，半夜啾啾悲鸣。我披衣坐在床上，寒风凛冽刺骨。以自己的浅薄来作警戒，述说祖先的德行。《学余堂诗集》卷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诗集》卷二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 乐府 《将进酒》请进酒吧，罗列群贤相聚，四座摆开盛大的筵席；鞋履交错，兰膏点燃；解开佩带，漫步华美的轩廊；消除忧愁，人人面带欢颜。歌唱直到醉后，酣畅得忘了言语；在阳阿起舞，挥动朱弦；乐曲交杂演奏，彼此心中相怜相爱。轻视富贵，享乐当年；愿再斟酒，邀列仙同饮；愿寿逾千春，头发由白复玄。《短歌行》蛟龙也可以豢养，把它放到重重深渊；神龟虽然长寿，却未必能保全自身。祸福没有征兆，天地也并非坚固不变。山会变成谷，水域会变成陆地。服食丹药可以延年，但寿命仍如蟪蛄般短促；长啸而无为，含守真性、保持质朴。《少年行》少年人自负任侠之气，骑马奔走，寻找金丸。早晨跟渐离饮酒，晚上同剧孟欢聚。本来是五陵的子弟，在双阙之间任意遨游。凭意气凌驾五侯，结交宾客遍满长安。白天就替人报仇，纯钩剑上的血还没有干。官府的骑兵不敢追赶，九街上的人都侧目而看。有一天见到天子，请求自请从军，献出一片心肝。向南征伐平定百粤，向西出使斩杀楼兰。英名声威震动海角，胜利的气势高入云端。挺身立名，光耀史册；这点小小勇力，哪里值得一看？《陇西行》有个客人向陇西而行，路上遇到一个江南客人；原本都是同乡，相见时却各自头发花白。回忆当年出门时，新媳妇捂着嘴哭泣，娇小的孩子还不懂忧愁，只在堂下勉强嬉戏。夫妻为什么不能彼此思念，父子又怎么会无端离散？西风吹过陇水，坚冰凝结在我的衣服上。我惭愧没有一杯酒，替您解除渴饿。不要再谈故乡了，故乡已经不能回去。《东门行》我走出城东门，走来走去遇到了谁？当年数万户人家夹道相连，华美的椽梁交错。多谢各位壮士，砍木竖起义旗。乡里的井邑被一把火烧尽，鲜血流遍九条大道。难道这只是秦人与越人的事情吗？彼此残杀是多么悲惨！乌鸦喜厌了人肉，犬猪却一天天肥壮。昨天传来城南交战的消息，箭矢和石块纵横飞射。刀刃相接只争片刻，转眼就成了被吞食的鱼鳖。活着没有鹰扬般的功烈，死后也没有黄鸟前来哀悼。可怜那些为国战死的人，捂着衣袖，心肺酸楚。《豫章行》大树藏在深山中，交错的枝柯遮蔽高天；生来同磐石一样坚固，远在太古以前，似乎没有岁月。斧头忽然来砍伐，长绳互相钩连；千夫推拉，制成万斛大船。从前曾凌驾高冈，如今却漂泊在广阔江河上。不惜被连根砍下，却把我驱使在风浪之间。巨大的木材将要耗尽，枝干臃肿的也难以保全。多谢树林中的小草，我私下惆怅地同情你们。《代怨歌行》谁说太行山高？登上它不过是一卷石头的高度。谁说长城遥远？越过它还不到一尺。新人欢快地巧笑，旧人却泪流不止。面对面也成了远别，又何必一定要隔着山川呢？梅树生在庭院角落，枝叶大多憔悴。梅子酸，不要说它好吃；结出的果子，请您不要丢弃。《君子有所思行》端坐着满怀愁思，却还游乐来消磨美好时光。五侯不知从哪里来？随从宾客全是显贵大臣。浮云般的车盖簇拥着，车毂相接，纷纷都是朱轮车。前面的骑从奏起鼓吹，后面的车辆陈列着燕赵歌舞。余香散入华美衣服，照耀着九条大街，焕然一新。早晨的花朵经不起傍晚，晚上的欢乐赶不上清晨。富贵显盛终有衰落，珠玉也会化为尘土。防稽虽然晚年显贵，翁子最终还是丧了性命。谁知道那些头戴蝉冠的贵客，长久以来竟惭愧于采薪之人。《秋胡行》。《秋胡行》这首乐府，自魏武帝以来，诸位作者没有谁能与《秋胡》相比。我写了《秋胡本事》，希望世上那些像秋胡一样的人，听到后能够有所采择。美人独自居处，正值盛年，耳戴明珰，翠袖映着春日的娇妍。丈夫出行不归，姑母年老还在采桑，她轻步走在桑林间。黄鸟成双，鸣声和美，牵动衣襟，泪水涟涟。有人驻马轻快而来，究竟是谁，神色飞扬？令人目眩心怜。金夫没有回头，女子含情顾盼，徘徊不前，满怀惆怅，玉颜凄然。白日渐渐西斜，各自回去相望，惭愧惊愕，难以言说。我的心思念着你，而你远在万里；你的心却把我忘在眼前。积蓄怨恨，含着嗔意，哪里忍心抛弃情意、断绝爱情？隔着重重深渊长怀遗恨，东西流逝的水声中，只能忍声呜咽，又有谁能传达这份心意？《上留田行》。感伤妇人死于战乱。村里传来啼哭的孩子声，声声呼喊母亲；母亲已经死了，鲜血浸湿衣服，孩子还含着母亲怀中的乳汁。《门有车马客行》。门外来了乘车骑马的客人，说是从故乡来。摆酒席陈列在宽大的宴席上，众人同坐，面对高台。我想问故乡的事情，刚要开口，心中却已悲痛欲碎。海水侵蚀桑田，高大的山陵也崩塌了。亲朋故交曾经遍满里巷，回头看去却全都化作尘埃。说完彼此都呜咽起来，眼泪落满了金制酒杯。人的性命确实像早晨的露水，我追念旧事，仍有无尽的悲哀。半夜倚着长剑，振衣起身，徘徊不定。《前有一尊酒行》。面前有一尊酒，月亮升起，正照着我的楼。人生苦于白昼短暂，宾客随从欢聚，尽情夜游。红颜美人调理瑶琴，美妙的曲子由箜篌奏出，欢乐使人夜里忘却疲倦。银河已经向西流去，凉风卷起罗衣，乌黑的头发却变成了白发。万般变化都在片刻之间，只愿消除烦忧。谁能鞭策赤豹，去昆仑山游玩呢？《城上乌》。城上的乌鸦，有巢却不能栖息。半夜里呼叫，自言城南贼兵到了，杀人如山。乌鸦得到食物了吗？乌鸦得到食物了吗？暂且闭住你的嘴。城头有许多健儿，弓箭各自拿在手中。他们弯弓射乌，折断了乌鸦的双翼。乌鸦转眼死去，蚂蚁得以取食。《陌上桑》。桑树茂盛，田间的桑树；池中的蒲草也茂密繁盛。南方有位美人，身姿窈窕，世上无人可比。高楼临着宽阔的道路，她露出洁白的手腕，轻轻扬起衣襟。她的兄弟车骑盛大，座中的丈夫尤其出众。春日花朵般的美人在金屋中娇艳，脚步从不越过门槛。傍晚看见烽火，她提起衣裳哭泣徘徊。树木杂乱盘曲，险峻的山坡多么崎岖。金雀首饰落在草间，霜露沾湿了罗衣。旁边有坟上的松树，昨夜听见了乌鸦啼叫。乌鸦啼叫也不成双，雌鸟哀鸣，思念旧日的丈夫。铁骑从东方来，在南山角落里四处搜寻。双方在村谷口相逢，道路险窄，连车也容不下。士兵强迫她牵马上路，她哪里还肯站立片刻？左手拿着什么？是长佩和杂缀的美玉。右手拿着什么？是垂着流苏的翠色车帐。她把出嫁时的物品搬来，颠倒着系在马头上。妇人说：这是将军的命令，请不要虐待良家女子。健儿听了更加恼怒，说：这个妇人多么愚蠢！我已经抛弃妻子儿女，远行从军万里有余。如果不跟随别人求取欢娱，我所愿意同谁一起呢？她低下头，掩住双袖，忍声在道路上哭泣。《妾薄命》。我如同木槿花，早晨盛开，却忧愁傍晚凋零；你如同杨花，向东飞去又向西飘去。你这一去，什么时候才回来？向西越过榆林关。不要怨我日渐憔悴，只是因为思念你已不再是从前的容颜。《鸡鸣高树颠》。鸡在高树顶上啼叫，出征的人夜里不能入睡。他披衣下床，牵着马站在门前。与妻子儿女诀别，长途远征到辽海之间。上山时马蹄打滑，渡河时河冰坚硬。坚冰总有融化的时候，飘浮的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乌生八九子》。乌鸦生了八九只小鸟，在高树间啁啾。西邻有个弹射鸟儿的孩子，带着箭，寻找金丸。东家白发老人叹息不止，满脸愁苦；他扔下手杖，上前抱住乌鸦，扯断了弓和弦。危急时不相互救助，那交结豪强又有什么用？幸好羽翼没有损伤，饮水觅食仍然轻快。受到这样的恩德，实在无法估量；报答恩情，又有谁再开口呢？《邯郸才人嫁为厮养卒妇》。

译宁愿被弃置成沟中的污泥，还是愿意做箱中的旧扇？扇子被抛弃尚且还可以忍受，泥土污秽不堪，谁忍心看见？往昔是倾城的姿色，窈窕美丽，被称为一国佳媛。佩戴玉饰和明珰，怀抱瑟琴侍奉欢宴。春日的花朵离开旧枝，盛衰在半途中发生变化。还没有能够自行决绝，便颓败地陷入卑鄙浅陋的境地。洗去妆容，躺在偏僻小巷，夜里梦中仍回到宽广的宫殿。闭口含舌，怀念过去的恩情，只愿化作堂前的燕子。《钓竿篇》。拿着钓竿站在南山下，在大河边洗脚。河水浩浩荡荡，鱼尾密集摆动。水清时小鱼看得见，水浑时大鱼肥。即使龙子也穿着鱼的外形，想到这里不禁内心叹息悲伤。芬芳的鱼饵千万不要贪食，后来的祸患不是我所期望的。穿着粗布衣服困顿独处，谁会知道我的志向呢？《浮萍兔丝篇》。李将军说，部下曾经掠夺了一个妇人，几年以后，带着她向南征战，遇到了她原来的丈夫，两人一见面便悲痛昏绝。问她的丈夫已经娶了新妇，原来那正是士兵的旧妻。四个人都大哭，各自把自己的妻子带回去离开。我因此作《浮萍兔丝篇》。浮萍寄托在大浪中，飘飘荡荡向东又向西。兔丝缠绕着高大的树枝，柔弱地飘摇，又纷纷披散。兔丝终有断裂的一天，浮萍也总有相合的时候。浮萍对兔丝说：离合的事情怎么能够预知？健儿向东南出征，马上带着倾城美人。她用轻罗遮面，顾盼之间光彩照人。原来的丈夫从旁窥见，擦着眼睛，惊讶又怀疑。他长跪下来问健儿：‘莫非是我的妻子？’我和妻子的缘分已经断绝，在商山边买了妇人。只希望见她一面，从此便永远诀别。相见之后肝肠寸断，健儿心中忽然悲伤。他说自己也有妻子，在商山发生了生离死别。我戍守十多年，不知道她如今跟随了谁。你的妻子既然是我的同乡，就可以替我防备道路曲折。哪里知道，商山的妇人又向健儿哭诉：我原本拿着簸箕扫帚侍奉你，你却忽然像丢弃遗物一样抛弃我。黄雀跟着乌鸦飞翔，成双成对却总有参差。雄鸟飞去占据新巢，雌鸟伏在旧枝上思念。两只雄鸟相互对视而惊讶，各自带着自己的雌鸟返回。雌雄一时重新相合，双双泪水沾湿衣裳。《采桑篇》。在东边山谷口种桑，溪边道路多么曲折悠长！傍晚采摘，日已西斜；早晨采摘，露水还没有干。不知道我自己有多辛苦，只是担心蚕儿挨饿。努力从事织作，为丈夫织制衣服。七襄织成灿烂的五色，都是我手中的丝线。裁剪缝制合乎长短，穿在身上光彩照人。抖动衣襟仍然叹息，满怀情意该对谁诉说？新衣不久也会变旧，盛美的容颜一天天衰老。十月降下浓霜，桑叶随风飘落。愿你像磐石一样坚定，本来的心意永不改变。《丘陵歌》。登上梁甫山啊，马匹疲弱不堪；远望泰山啊，云雾不曾散开。云雾不散啊，太阳已落，又下起雨来。回头望着鲁国啊，我将要到哪里去呢？《升天行》。一双丹凤乘云向上飞翔，俯视八方极远之地，却在半途中徘徊不前。【一解】下界的小臣，心中思念太古，开口叩击天门，伸手敲打天鼓；雷雨使白昼昏暗，闭口不能说话。【二解】天门高高在上，高得无法接近，只看见群仙玉女侍立两旁，拥有千亿货财。【黄白既成，货财千亿，役使鬼神，玉女侍侧，见阴长生仙诗】小臣冒死叩首说道：天宫清静虚无，要这么多千万亿货财有什么用？愿求天上赐给下界百姓衣食。【三解】仙人拿着符节问你：‘你有什么愿望？’小臣不愿富贵，只愿借一条赤螭，在十洲之间游玩；愿山岳不崩移，河海安稳流淌，天子万年，战争停止。小臣愚钝，只应当贫贱而长久自在地生活。【四解】《拟宛转歌》。露水已经零落，一斗酒使人醉了又醒。新声曼曲响起，欢乐自然生成。夜深将要分别，催人伤情。歌声宛转，宛转而悲，缓慢而低回。愿化作南山的石头，坚硬不移，内心始终不变。二。星星将要稀少，成双的乌鸦惊醒而不能栖息。野蚕结成茧，织机上的丝线缠绵不断。辛苦地为你织衣，唱着宛转的歌。宛转的歌声不能忘怀，深沉的忧愁使人衰老。欢乐的夜晚还没有结束。《慷慨歌》。耕田求取食物，辛苦得不到休息；起身去做官，微薄的俸禄又耗费我的劳力。想做清廉的官吏，哪里能够做到？【一解】贪官收钱，甜得像糖，自己安逸快乐；那么清廉又有什么用？在家没有钱供养妻子儿女，出门没有钱同贤者豪士交游，留下的只有我心中的思虑。不如回到故乡，和妻子儿女一起吃粥。【二解】想到做贪官，子孙愚笨，受人嘲笑；想到做清官，子孙即使贤能，也常常忍受饥饿。唉，那些子孙究竟是什么人？大丈夫各有自己的志向，何必为你们筹划，亲身承担恶名呢？【三解】《折杨柳歌词》。在路旁握手告别，借问什么时候回来。春风吹过二三月，吹得马上的人都消瘦了。二。不要做闺中的妇人，宁愿化作道路上的尘土。只愿能够随风飞起，为你沾湿罗巾。三。腰间佩着鹿卢剑，背上穿着锦绣裲裆。希望防守时马匹肥壮，出门时自身强健。四。鹞子横掠长空飞翔，太阳将落，却没有归来的翅膀。不要学菖蒲花，徒然开放，却没有机会见到美好的容颜。《读曲歌》。怜爱之中含着怨意，恼怒时还要唱歌，收起弯弯的眉毛。春风吹入桃李之间，柔美的姿态难以自持。二。虫子生在黄檗树中，满腹都是苦味。我住在石城，你却做了襄阳的商人。三。庭前的夜合花，枝叶相互重叠。成双的乌鸦不肯栖息，你要到哪里去住宿？四。欢爱的情意该怎么办？答应让我窥看井，却看不见井底。东家的石榴树果实累累，自然结出了果子。五。拿着歌劝情人饮酒，情人又强使我醉倒。歌唱到《懊侬曲》时，掉下了我一生的眼泪。六。我的歌并没有说好，只是略微寄托我的真情。为了引起情人回头看我，故意在曲中唱错。七。别人也怜爱我，情人却没有辜负我；情人拿着簪子刺我，在心上划成“相思”二字。八。同情人分别后不能入睡；他远行以后，便断绝了消息。真羡慕青溪的姑娘，没有情郎，也就不用停止思念。九。玉井中的藕大得像船，想来一定会生出五石那么大的莲子。撕断的锦缎不能再拼成一匹，我只能对着窗户仰头呼唤上天。《陇头水》。陇阪九曲回折，长水不断流去，什么时候才到尽头？故乡应该就要归去了，出行的人各自努力前行。二。登高远望所思念的人，伸长脖颈却迷失了方向。出征的人愁肠百结，只能忍声吞气，无法说话。三。陇山高耸，寒气来得早。九月沾上严霜，落叶坠入水底。游子在道路旁悲伤。四。陇头的水幽咽流淌，陇头的人头发斑白。陇头的人回头望去，陇头的水仍自行流去。《华山畿》。郎君的心意为什么这样急切，使我的肝肠断绝？死后应当共用一口棺材，活着也只能嫁给你，同住一座坟穴。《泰山梁父吟》。山高多有猛烈的风，草木郁郁，却少有松柏。侧着脚登上天门，浮云遮蔽了碣石。辛苦地记载封禅之事，茫然探寻玉匣。拥挤纷乱的七十位君主，一旦逝去便不留踪迹。上面成为群仙居住之处，下面成为万鬼的宅第。听说应当采食灵芝，使我生出羽翼。提起衣裳还来不及，白昼怎么这样急迫地流逝？我并不是孔子、颜回那样的人，活一百年又有什么益处？何况在荡阴里，徒然埋葬壮士的魂魄。《夜坐吟》。漫漫长夜何其遥远，天风吹来，使我的征衣寒冷。人的一寸心，怎么能够纠结着千万头绪？旷野上飞蓬无处停息，我伸长脖子登上高台，远望八方极远之地。星星稀疏，银河横斜，鸡将要啼叫。我还记得前年离开家乡的时候。《望远曲》。情人从什么地方离开了？我倚靠着庭院中的树。不恨天涯路远，只恨门前的道路阻隔得太厉害。《弹筝曲》。

译高楼夜深寂静，筝声流出悲音。愿你远在千里，也能知道我的心意。回旋的风吹断了乐声，余音也随之断绝。泪水落在轻薄的衣襟上，拂弦的手渐渐放缓。乌鸦栖息，正要奏起《乌啼曲》；乌鸦哑哑啼叫，使筝柱的急促声更加伤感。在辽阳十年都不思念家乡，秦地的筝声哪里比得上胡笳？《鸡鸣曲》。喔喔，喔喔，鸡在茅屋角落啼叫。客人行走千里，从未听到这样的声音；侧耳倾听，反而惊动了客中的愁情。他徘徊回转，劝主人不要让这鸡继续啼叫。屋中北方来的健儿多得像云一样聚集，已经把城中的东西抢光，来到山村。山深处的茅屋被松竹隔开，只听见鸡鸣，才知道那里有人。妻子儿女被掠走，鸡也被煮食，空旷的庭院和破败的墙壁只留下无尽酸辛。你没有看见吗？漫漫长夜接连不断，人和鬼同时发出啾啾哭声。《送春曲》。江水浩荡，青草茂盛。你为什么走得这样快，来得又这样迟？我愿意挽留你啊，你却不知道。回风拂过树木，庭院的花朵纷纷飞落。即使仙人也终究会衰老，为什么还要留恋疾驰而去的日光？且歌且舞，为你送行归去。《枣枣曲》。海阳有一种香枣，大概是取两枚枣，削去外皮，叠在一起，中间放入茴香，再用蜜浸渍。喜欢新奇的人拿它作为远方馈赠，询问它的起源，原来是商人的妻子制作后寄给丈夫的。取“早早”之意，希望他早早回乡。我因此作《枣枣曲》，歌词如下：井边的梧桐叶还没有落尽，枣子将要变黄。秋风早早吹来，吹动我的衣裳。我含着情意剥枣，寄往远方。枣子绵密重叠，牵动我千回愁肠。封好题签寄去，托它替我向你诉说。谁说枣子甘甜，我的心却苦。闺中的女子不知道那望夫山，只有眼泪湿透了床头的泥土。《采麦词》。衣架上没有衣服，仓中没有储粮，农家的儿女啼哭不止。新媳妇采麦奉养婆婆，婆婆头发白了，牙齿也全掉了。儿子在外经商，母亲只能吃粗劣的藜藿。前些日子风吹落了麦花，今天雨水又浸得麦子发芽。老蚕已经成蛾，又生下蚕子，我的丈夫为什么还不早些回家？《病儿词》。夜里不能解下身上的短衣，白天也不能织机上的丝。问你怀里的孩子，娇声啼哭多么悲惨？你家门户单薄，儿女又难以养活。我拿一匹练去买了一丸药，娇儿哭着咽下，随即又吐了出来。半夜里寻找母亲，啃咬干枯的乳头。乌鸦哑哑啼叫，天黑了又下起雨来。医生究竟要从哪里来？门外的水已经深到三尺左右。《莫射雁词》。不要射雁，孤雁已经不能再成双。它夜夜哀鸣，思念死去的雄雁；天寒野旷，冰雪堆积，独自忧虑捕鸟的丝绳和箭矢之声不断。它又惊怕群雁前来欺凌，只能忍声含义，内心悲伤。被流放远方的人多在边塞戍守，一定有逃亡的臣子托雁寄来书信。请你放了这只雁，让它暂且双双飞去，凭它把书信寄来，又把回信带去。《牧童谣》。上田下田，靠近山谷，三年播种，只有一年成熟。老牛是在战乱后生下的，小牛还要用来夯筑土墙、营造茅屋。催缴赋税的命令急迫，害怕收租的官吏，家中东西卖尽，连牛也丢弃了。今年拖欠的租税还在，牛到了明年田地荒芜，能不发愁吗？前山吹起胡笳，后面击鼓；杀牛犒劳士兵，像剖裂牲畜一样。牛啊牛啊，你将要到什么地方去？《荻港谣》。在江口停船的地方，一夜之间水涨了一丈多。有位宋公睡在官船里，梦见神人催促说：‘移船！移船！’他猛然惊醒时，船缆已经解开；不久岸边像雷声一样崩塌，其他船只全都破裂沉没了。【事情发生在顺治丁酉十月十六日】港中的小船不能停宿，半夜蛟龙翻动巨浪，房屋崩塌，港口墙垣倾颓，无法居住。蛟龙冲撞岸边，百姓都成了鱼鳖的食物。大船沉落到哪里去了？鼍鳄惊骇，鲸鱼奔逃，风雨中有多少人翻覆？只有一位客人横置黄金，听见鬼语后移船逃生。《新安客》。蚕丛道高峻险要，飞鸟也无法飞越。其中有个新安客，年老了还住在成都。家中还剩下谁？恐怕只剩原来的妻子。分别时孩子还在腹中，是男是女都无法知道。悠悠二十年过去，寄出的书信没有六亲收到。忽然遇到远道而来的客人，说是新安人。上前询问，谈起乡里的事情，发现同姓又同里。两人握手称兄弟，没想到竟是父子。像飞蓬一样偶然相逢，哭拜在地，不能起身。母亲盼望父亲归来，眼泪流如东去的水。水流多么潺潺，游子应当及时回还。《独山妇》。枯杨树上有野雀筑巢，带着雏鸟，艰苦而不能繁盛。不要做贫家妇，被丈夫遣弃而改嫁他门。丈夫已经断绝情义，乳下还留着一个痴儿。进门看见满身疮疣，婆婆心中烦恼。后悔没有守着原来的丈夫，抱着孩子归于九原。小儿不懂事，早晚都要索取肉干。庭院中有苦李，果实累累，压低了墙头。花自开放，果实自结，哪还能够计较好坏？腹中又怀着孩子，妇人有病，躺在草间。没有力量请医买药，背柴换得肉回来。婆婆知道锅中有肉，故意恼怒，说她背着婆婆偷吃。‘我老了，缺少粗食；新媳妇却私自享用美食。’妇人对着皎洁的太阳发誓，惭愧地强撑起身，声音暗哑地吞咽。还没有拿刀切肉烤食，痴儿已经啼哭喧闹。‘你实在是众人所憎恨的，快走，千万不要再靠近。’孩子吃着肉却又牵住她的衣服，婆婆挥刀，孩子没有保全。‘孩子自有父亲，这种事情哪里能够说清？’里正把事情报告给县吏，县吏清正而贤明。他说妇人并不是故意忍心伤害孩子，只罚她缴纳十二缗的赎金。富家有牛可以卖，贫家只能拿鸡和猪。又对妇人说：‘你作了这样的祸事，就把自己卖掉，充作官府的钱。生下孩子后把孩子还给我，千万不要再彼此逼迫。’妇人回答：‘我既然免不了一死，按道理就应当奔赴黄泉。我虽然像蒲苇一样柔弱，但受辱一次，绝不再改嫁。’她四处张望，满腹愁苦无人诉说，便用雉经之法挂在桑园中自尽。这个月孩子本应出生，腹中只剩悲哀和空自含冤。丈夫正在南边邻家，媒人正纠缠着为他议婚。东邻有个樵夫，称贷借钱，彼此相互牵连。有人谋划计算钱帛，用青绳交杂着穿连起来。丈夫回来见妻子已死，悲愤填满心肝。门前旧井还在，他纵身投入深井。四条人命在片刻间相继毁灭，老树上乌鸦悲鸣。小小的火焰也能焚烧邓林，蚂蚁的洞穴也能造成大河。乡里的老妇责怪那些琐碎过失，全家人都悲痛摧残。把这件事传告给后世的人：骨肉之间应当彼此怜悯。《海鱼篇》。东海有一条巨鱼，摆动尾巴游到北海湾，两只眼睛像日月，掀起的巨浪如同连绵的山。早晨逼近扶桑的渡口，晚上又经过碣石返回。它贪食水族，吞下能载船的大鱼，吸尽百川；凭借威势制造风雨，在平原上游走。潮水退去，忽然失去了水，它只能困在低洼的泥水中。渔人挥动霜雪般的刀，聚集族众横向攻击。长长的鱼鳞落满洲渚，鲜美的鱼肉登上金盘。委身供人吞食，嘴巴紧闭，不能说话。活着时使蛟龙畏惧，死后却成为虾蟹的食物。《抱松女》。宣城秀才罗恺的妻子孙氏，尚未成年，跟随婆母躲避战乱，藏在松树下。士兵抓住婆母，要杀死她，孙氏急忙出来，愿以自身代替婆母。士兵威胁她带走，她抱着松树大声说：‘死就死了，但在义理上不能受辱。’于是被杀。三天后她仍抱着松树没有倒下，人们称她为‘抱松女’。松树青青啊，女子美丽端庄；松声瑟瑟啊，女子贞节专一。松树可以砍断啊，女子的贞志却不可改变；松根啊，凝结着碧色的鲜血。永远流传千古啊，松树化作了石头。《敝袴翁》。

译身上没有一条完整的裤子，家里却还剩有绢帛。那个人是谁？老人吝啬而贫穷，谁让你去面对官吏？官吏大声叫骂，倒转着搜查筐箧，老人哭得泪如雨下。【一解】老人不要叹息，老人不要叹息！里巷中喧闹不已，四周的人都笑着议论。平生亲友连一升一斗的粮食也没有送过，今天却把满筐东西拿出来给官长祝寿。【二解】田里有牛羊，园中有梨枣。老翁回来，告诫孩子不要吃饱。枣子熟了也不敢剥食，群雀却又飞来啄食。【三解】东西两岸崩塌，就有甜苦瓜果混杂生长。谁知道其中的缘故？有一天官人的儿子，竟以白身充作富户。【四解】《贞孝篇》。阮氏女子尚未婚嫁，却守贞不改；她割下自己的股肉侍奉婆婆，以孝顺闻名。白昼昏暗，夏日竟降霜。女子没有丈夫，空仓中只有麻雀。是谁让露中的花朵，变成风中的竹叶？曾与你约定婚姻，我却还没有见过你的家门。只愿替你奉养公婆，还没有侍奉你、为你执箕帚。春风吹过桃李枝，山中有松树，我的心永不改变。死并不难，难的是心中独自悲伤；辛苦度过青春年华，竟然白白耗费了。《括苍渔父行》，为周宿来太守而作。东瓯的恶溪水中有九龙湾，水流比箭还急，惊涛高如山。商人曾在这里翻船，渔父却照常垂钓。四角系着青绳的箱子从蒲苇间漂出来，里面有碧玉盘、带花纹的犀角和木难，繁茂交错，呈现五种色彩，缠结着青色美玉。渔父把它拿到府中，快步请示府主；使君大为惊叹，说可以等商人回来。商人道谢并上前说，按道理应当把它交给上官；这些东西鄙陋不足取，只求留下碧玉盘。使君挥手让商人退去，商人长跪在地，眼泪纵横。使君又把东西拿回去送给渔父，渔父坚决推辞，说这不是自己心安理得接受的东西。询问渔父的家，只见蓬草编的门也不完整。高原上有松柏，树下生长芳兰。直木没有弯曲的枝条，清澈的深渊没有浑浊的波澜。使君和渔父，千秋之后仍会发出同样的感叹。《梧井篇》这是哀悼两位烈妇的诗。癸未年，寇贼攻陷登封，诸生焦阳长的妻子杨氏和他弟弟的妻子牛氏，一同投井于梧树下而死。焦阳长追悼她们，作有《梧井遗恨篇》。井上的梧桐青翠，井中的水深湛。井中有两块洁白的玉璧，一同葬在寒泉之底。经霜的枝条老而不枯，巢中的乌鸦不停地啼叫。将来井边的梧桐枝，应该会长成连理枝。《残雪曲》南山的北面，白云停留在那里，满含愁绪、凝结怨恨，迟迟等待春日；愿留下清明的光辉，持久地照着你。《黄鹄歌》——哀悼胶州韩烈妇张氏 黄鹄仿佛失去了雄鸟，孤独地飞起，在空寂的树林中徘徊，听见夜里的号哭。月色昏暗，天空降霜。【一解】苟且偷生这种事，我义不肯为；上堂辞别婆婆，回头对着年幼的孩子说：哪里还能再顾惜你呢？【二解】一只蚕茧不能成为匹帛，一根孤枝不能形成树林；即使海水干涸、白石腐烂，谁又能改变我的心志？【三解】用青丝绳结束生命，与夫君在黄泉路上相会；东海多烈风，夜夜吹得庭院的树木震动。【四解】《忆远曲》那位狂放的丈夫从前种下辛夷花，风吹花瓣，不知落到谁家？我亲手栽下女贞树，多年来叶子覆盖着空房，满眼苍绿。我裁好衣服再次寄给远征的你，既为你忧愁，又对你怨恨，只愿你坚强。即使你回来时我已经老去，我也只能背对着东风，暗自肝肠寸断。《终风篇》大风连日连夜地刮，屋瓦被吹得轰轰作响。独卧孤枕，羁旅的愁思纷繁；短灯旁霜气浓重。太白星多么高，光芒闪耀，仿佛气势飞动。万事总在飘摇，想要藏舟避患，却苦于没有勇气。靠官府的粮食养着我这个腐儒，白吃俸禄，实在是闲散无用。所赐的金钱足以买酒，回头看看自己，既惭愧又忧惧。长久安于自己衰朽迟钝的资质，哪里担当得起征召和礼聘的恩宠？没有鸿篇大笔可以媲美司马相如、扬雄，细微的言论又昧于周公、孔子之道。一个冬天没有雨雪，枯槁的土地妨碍了秋季播种。年成屡遭艰辛，世情更加仓促纷乱。拿着书卷，手都快冻僵了；穿着破皮衣，独自拥炉取暖。时序忽然已到年末，坐在这里更加增添了迟暮之年的恐惧。《莫相忘·行》【赠给同时被征召的诸位公卿】人生中真正的知己实在难得，今日面对面，转眼便各自奔向东西南北；晚年又逢干戈，更令人惊心，我们彼此遥望，哪里还能见到对方的容颜？近来文士如云聚集，一时之间纷纷待诏来到金门；深山大泽中的人才都被网罗招来，皇帝又郑重地下诏征召，辛劳安抚他们。至尊身边枚乘、司马相如这样的人纷纷出现，全都博学高雅；汉代的贤良，还要数董仲舒、贾谊。满眼都是以彩笔雕饰辞章的人，我们难道是庸庸碌碌之辈吗？自古以来，猛虎自有定命；只要歌声如金石般铿锵，贫穷并不是疾病。即使让醉尉来嘲弄我们，也早已被 君王知道姓名。男儿一生的盛衰、聚散，又有什么恒常？将来与你相见，千万不要彼此忘记。《禽言》“姑恶，姑恶！”你让我早晨烧饭、夜里汲水，饿了还要去采桑，实在是故意责怪我不做事。“姑恶，姑自管去吧。”小姑絮絮叨叨，何等虐待人啊！明年小姑也会有婆婆，到那时自然会知道其中的苦乐。又一首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硕大的老虎迈步而来，蒺藜堵塞道路，老马回头张望，局促不安。又一首 “泥滑滑，泥浅还能脱身，泥深就无法拔脚。”我家自有丈夫，怎么能跟随你，只求苟且活命？细雨纷纷，行路艰难。长弓大剑，互相鞭打驱赶。又一首 “脱裤，脱裤！”荒芜的田地不耕种，却要设法缴纳田赋。里胥夜里来了，煮了我的鸡，烧了我的草屋。河岸宽、河水深，我赤身走去，究竟要到哪个村子？又一首 “婆饼焦，阿翁恼。孙儿饿，夜里啼。”饼烤焦了，也还说好。南山高高，孙儿的母亲被留在贼人的巢穴中。想去赎回她，只是袋中哪里有金错刀？又一首 “走不得了，哥哥！”白天躲伏在山坳，半夜渡过河去。前面有人挟弹，后面有人张网。鹞子横飞在天空，雀鸟死去的多么多啊！又一首 “提壶，提壶！有酒却不喝，还要为谁忧愁？”来客不能说话，起身在空庭中走了一圈。他用手捋着长胡须；东家的孩子焦唇苦读，不如西邻家的孩子鼓瑟吹竽。《学余堂诗集》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诗集》卷三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 五言古诗 《述祖德诗》【并序】序说：商、周时代作诗，推尊赞美先祖的德行，这些都见于《雅》《颂》。后来诗人潘岳撰写《家风》篇，谢灵运又重述祖德，这种做法并非私人滥为，而是都著录在从前的诗编中。我的先王父亲施履躬昌明道义，讲学修习之处遍及十四州，创设义田，赈济宗族和求学者，直到今天仍被人称道而不衰。不幸遭逢兵乱，他所撰写的遗书散失残缺。先父大夫孝顺友爱超过常人，更加振兴美好的家业，可惜年寿不长、德业未能充分施展，过了壮年便去世了。他的品行虽为朋友所信服，却没有传载于国史。我十分害怕这些事湮没无闻，因此各自追述其大概，用来告诉有道之人罢了。《述祖》【文学施弘猷，字允升，学者称为中明先生，入祀乡贤祠及所在书院】周王室的教化衰败已久，大道一天天更加微弱。孔子的车辙难道不近吗？百家却争相奔驰在各自的道路上。我们施氏宗族起源于东鲁，七十位先贤肩接相随。在汉代以经学显扬，博士师士匄推波助澜。前后同声相应，使世代长存本根；后来强有力的人振兴前代微言，继承天子的学术，高步追随宣尼，在讲堂中汇聚众声；学成之后周游天下，从不以劳倦为意。先祖弘扬孟子的辩说，排斥异端，举起韩愈的旗帜；恭敬屈身，劳烦公卿；宏大的声名从布衣之中传播开来。他停止进餐，把食物送给贫困的士人；唱着商歌，长久承受饥饿。美好的德声显耀于俎豆祭祀之间，世世代代流传着美好的风范。《述考》【赠奉政大夫施詧，字曾省，另字述明】前人的美德确实卓异，遥望古人，内心郁结而长叹，可惜未能亲自受教。先父在洙水、泗水之间遨游求学，遗言充满箱笥。遭逢兵乱，悲叹典籍残缺；一生又遇百般灾难，求道实在艰难。他以纯厚的孝行追随曾参、闵子骞，以高洁的志向砥砺自己，如美玉一般；对九族情意深厚，对兄弟亲人诚恳和睦。他努力使先祖的恩泽发扬光大，遗留下来的家业没有不完整保存的。他在清澈的河岸洗发，在层层山峰顶上长啸。可惜修道人生的道路太短，顺遂之中竟有如此遗憾。我跪读父亲的遗书，俯仰之间泪流不止。珍贵的树木多半过早折断，杰出之士很少能够长寿。儒林中缺少传记，有谁应当为他的潜德宣扬？《咏古杂诗》黄河有它的源头，传说源自昆仑。丘陵堤岸如果不能稳固，洪水泛滥就会成为忧患。禹臣章亥丈量天地，夸父追赶太阳而触撞不周山。眼光经营在万里之外，心思却遗落在方寸之内。春日的阳光不肯停留，狭窄的道路多使车轴倾斜。弱水无法航行，想要渡过却没有办法。叹息着回望周王室的大道，只好停下马鞭，姑且优游自处。二 文明昌盛，盛世的帝王宫阙尚且存在；土台阶一个接一个地替代，雕琢装饰使浑朴的大道再也无法恢复。百家学说既已蜂起，《六经》归于秦火。世道的变迁无穷无尽，古代文教也因此遭灾。奔腾流转超过千年，著作者遍布四方。大道改换成歧路，繁茂的树木忘记了故根。各种野草已经繁盛，霜雪终究仍洁白无瑕。宣尼有志于删定、著述，《贲》卦的占辞中还留下无尽的哀意。三 赤帝轻视儒生，却取得天下而守持文治，使文教仍有根本。经过鲁地，首先祭祀孔子；孔壁中发现遗经，诸位儒者相互鼓吹。辞赋被视为优伶俳优之技，然而讽谏也没有禁忌。汉文帝宽容贾生，使他尽情痛哭、高谈阔论；有人诽谤、贬斥司马迁，但他本人受辱，著书却没有失传。风、骚之作允许抒发怨愤诽谤，《诗经》四始的意义光辉灿烂。杨恽本是行乐之人，只因片言便招来祸患；他忍声敲缶而歌，使后世千年为之流泪。四 种兰花是为了盼它开花，多种瓜是为了期待瓜蔓延长。姬周本来忠厚，国祚却比夏、商还短；始皇帝又何其短促，百姓只能栖身于刀剑锋刃之间。炎汉承袭秦朝余烈，官吏酷暴得如同探取沸汤；早晨还因爵位拜为通侯，晚上尸体便被抛弃在道路旁。羡慕那位跟随赤松子而去的人，像蝉蜕一样脱离尘世的只有张子房。五 玉树般的贤才生长出来，倾覆的山崖却不如桑树和麻有用。怀抱美玉而珍惜不使它毁坏，党人又哪里值得夸耀？李膺、范滂的气节如烈火般炽盛，刚强正直反而成了他们的罪名。他们把坐席看作汤镬，甘愿赴死而不叹息。张俭不过是器量狭小的人，却能脱身而使万家免祸。可惜荀爽的言论，被抛弃得如尘沙一般。六 卜式本来是为了助守边疆的义举，才请求烹杀桑弘羊。次公从钱谷事务中起身，奋力自任，被称为循良之吏；毁掉自己的家产来缓解国家困难，即使难以接受爵位，又有什么妨害？有志之士有人逃避俸禄、坚持操守，独自高飞远举。征召的车子来了，他却卧而不起；饮毒自尽，又何其仓皇？拿钱来赎回征聘，斥责那位谯君黄。七 陈平、周勃交欢合作的日子，正是吕氏一族被收捕灭族的时候；陆贾凭三寸不烂之舌游说，使汉家九鼎不致倾移。人的才能各有用途，最可贵的是内心彼此相知。纯钩宝剑有时也能绕指柔，神龙有时也要潜藏守雌。洛阳那些直言不讳的儒生，竟以成为绛侯周勃、灌婴之流为羞。八 下士多有所经营，上士却少有偶合。方寸之心怀抱百般忧虑，连一丝一毫也不属于我。难道没有千夫长那样的豪杰，奔驰追逐直到老死吗？老子在柱下所说的话何等通达：人和骨头最终都要一起腐朽。我长跪请问这位犹如龙的圣人：像我这样的卑贱之人难道能长寿吗？青牛已经不可追寻，只能走去拜访尼山老人。九 浮云像车盖一样，遮蔽了白日剩余的光辉。猛烈的旋风从路中间刮起，把它化作飘飞的蓬草。这样行走，毫无根蒂，凭此最终要归向哪里？雍门周亲自击琴作歌，薛公为之沾湿衣裳。千年之中谁能不死？朝生暮死的菌类实在可悲。你看那些富贵繁华的子弟，哪里会想到自己年老衰败的时候？十 独自行走实在孤单，四下张望，世路何其浩荡！富贵不过徒然使人沉没，不如作为旅客而保持豪气。早晨还只是共饮一斗酒的朋友，晚上便可能成为刎颈之交。大鹏高飞凌越银河，奋翼寻找同类。张耳、陈馀既已彼此逼迫，萧何、朱勃也不是长久的知交。烈士只要内心相合，万事都轻如秋毫。两个人最终成为一体，却长久叹息左伯桃的遭遇。十一 诗人很少听闻大道，栗里却有一位被征召而不仕的高士，坦然踏入田野耕作；远远仰慕商山四皓。称心如意便发出高亢的歌唱，和歌的又是谁呢？王维、韦应物虽处异代，却各自具备相同的风神。枯槁有什么值得嘲笑的？玄妙的清液并非甘美的醴酒。领悟了那高山流水般的操守，琴弦断绝实在是有原因的。十二 苍鹰吃饱之后，便搏击鸾凤，使它们无处栖身。射鸟的人羡慕它们美丽的羽翰，弓弦箭矢将使它们受欺。凭文章才能叱咤风云，登上高位却多有艰险。祢衡求取白刃之死，黄祖哪里值得讥笑？他放下笔墨换上戎装，弯弓向西北奔驰。宝刀以珠玉装饰，白马配着黄金马笼头。他常跟随霍骠骑，李贰师都不在他眼中。功名成就仿佛上天所幸，虎啸般的声势顷刻便起。今天是万户侯，昨天还只是羽林军中的士卒。十三 赶车前往齐、鲁，饥渴中寻求贤士。在洙水、泗水岸边观览水势，在沧海边濯洗冠缨。美啊，这确实是气势盛大的大道，也离孔子之道很近。百谷为什么如此繁多？天风飞扬，海水翻腾，宾客争相奔赴平津侯府。阙里尘埃飞扬，继续前行来到蓟北门，长安城中人流滔滔。橘柚虽是佳树，渡过淮河却会变成枳树。众人皆醉而想要独醒，转而叹息于陵仲子的处境。十四 从前游历嵩山、洛水一带，伸长脖子仰望箕山的山峰。原野空旷，风声萧瑟，落叶飘下长长的树林。高大的坟墓独自巍峨，流泉清澈而深邃。不知埋葬的是谁，父老相传直到今天。不顾万乘之尊，何况挥霍黄金？挺立起来容易守住节操，通达地对待人生却难以安顿内心。明智的人把荣辱盛衰看得幽远，富贵不能触动他的本心。垂下冠冕的旒，如同白屋之人；戴着楮冠，快乐地弹琴。一旦抚弦而歌，太古的遗音便留存下来。十五

译春鸟多有美妙的声音，在池边楼上对我鸣叫。有情之人遍布海内，从前我们曾一同宴饮游乐。说是要驾车出发，回头观望却又迟迟停留。出门便被虎豹阻挡，哪里还能走遍九州？芬芳的兰花容易摧折，壮士常常忧愁。我平生弦歌诵读的地方，如今牧马成了荒丘。用什么来歌唱我的胸怀？只能以“五噫”夹杂“四愁”。肥壮的马不能驾驭，还是骑着赤色虬龙翱翔吧。想要挽取天河之水，俯身澄清浑浊的海流。十六 麻雀衔来松树种子，飞落在枯桑树梢。本来并非骨肉，寄生在一起也仍然相互缠绵。谁说同根同株就一定相亲？两颗心却并不相怜。势利使人拔刀相向，兄弟因此彼此抛弃。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以相互谦让为乐，二赵却为独自保全而悲伤。抚胸感叹人的至性，连叹三声也说不出话来。十七 三王治理天下，防备礼乐之事很急迫；片刻之间，万物如金属投入大冶，大小都铸成一定的规范。祸乱的阶梯在嬴秦那里，任意施行法术，仇视《诗》《书》；朝堂上下迷乱隔绝，朝廷礼仪何等愚蠢！叔孙通采纳秦制的弊余，编排绵蕞之礼也不过区区小事。新声传入乐府，哪里还比得上《雅》《颂》？两位遗民不肯出仕，倔强不屈，不肯成为世俗儒生。河汾一带的学术余绪得到振兴，董仲舒、薛宣一类的人又相继早逝。长河日日向东流去，蔓生的野草谁来铲除？可叹你这位墙东老人，追望古代，长久地徘徊不前。十八 春日阳光铺展美景，百花争相繁茂。秋风还没有吹起，花却已经凋落，只剩空枝。浮华之士追逐物欲，倾身奔逐于文辞，雕琢修饰，反而损伤了本真。少年时容颜红润，衰老自古以来就多有如此。著作者留下了名声，魂魄归向哪里？生时作鸾凤般的吟唱，死后却成为猿猴悲鸣。只有人说仰慕扬雄、司马相如，又有谁愿与曾参、闵子骞相比？《灌园》山园靠着竹屋，溪流像衣襟和衣带一样环绕流出。读书闲暇，我常亲手引来清澈的溪水灌溉园田。不要说这件事鄙陋，它恰好能使赏心之情得到快乐。手摇桔槔的老翁，哪里知道卿相的尊贵？昨天凉风吹来，今天梧桐叶便凋败了。秋季蔬菜如果错过时令，霜露就要侵害它们。辛苦培植根本，我这一生也因此得到些微的依靠。《栗园村》栗园村的佳树稀疏，夕阳返照使前山一片赤红。羁旅中的人没有同伴欢聚，独自坐在溪边大石上。北风何其猛烈，竟吹翻鸟巢，使小雀坠落。鸟母飞下来察看，口中含着食物，发出呜呜的叫声。它的嘴被风吹得闭合，食物无法喂进，伸长脖子久久徘徊。内心怜惜，肝肠寸断；彼此相抱，死也要相依。羁旅的愁怀更加悲伤，我叹息着，泪水沾湿了衣襟。可悲啊，那些用金丸弹射鸟雀的人，把杀戮当作欢娱。《茗隖行》【避乱时所作。山谷曲折处都产茶，因此得名】我有一位年老的祖母，白发披散在双耳旁；骨肉亲人日渐零落，她面对秋水恸哭。她眼前只看见孤单的孙子，问我是哪家的孩子；泪水多得天还没亮就流尽了。艰难忧患逼迫而来，已经顾不得年齿；刀刃临身，何等仓皇，驱赶我们向东南迁徙。人和拐杖相互扶持，跌跌撞撞走入荆棘丛中。勉强吃些豆叶野菜，哽咽着吞下一勺。男儿生逢乱世，本来安于穷困也不算鄙陋；只是空怀着像子路那样负米奉亲的心愿，身在穷山深处，哪里有甘美的食物？二 清晨从荒野出发，傍晚来到曲折的溪流。秋水寒冷而湍急，桥梁断了，道路也没有可走的小径。妻子儿女彼此怨怒，涉水时沾湿双脚，只得提起衣裳。我的身体不值得爱惜，所挂念的只是怀中的孩子。前面的山是猛虎的巢穴，太阳西斜，同伴也渐渐稀少。心中惶恐不安，不敢说话，反而责怪饥饿的孩子啼哭。只好忍住声音继续前行，泪水流下又有谁知道？三 远远赶往南山，估计已经走了百里。望见树梢上的人烟，脸上才露出笑容，安慰妻子儿女。在岩石的阴凉处摸着脚休息，一坐下便再也站不起来。长跪请求主人允许我们暂住在屋檐下，姑且栖身。亲朋交游纷纷而来，像菟丝牵连葛藤。茅屋只有两三间，昨夜已被风雨摧毁。快走吧，不要再徘徊；落日已经照向荒废的营垒。《采薪》客居已久，寄食在别人家里，还要劳烦别人替我做饭；感激你的恩德，脸皮很薄，也难以再求取什么。粗布衣服只够遮住小腿，细小的霰雪又已经飘落。客居之心本来就有许多忧愁，难道只是因为寒冷和饥饿吗？我在稀疏的树林中扫取枯叶，在阴暗的山谷里寻找枯枝。攀着枝条拨弄松间云气，伸长脖子眺望京城。忽然想起采薇的隐士，眼泪流下，无法拭去。《宿山家》山路行走起来自然遥远，孤独的旅客容易迷失心魂。暮鸟各自归巢，向着我啾啾鸣叫。暮色笼罩四野，小径上多是蒺藜。低头看见山林脚下，灯火靠近溪涧小路。举起马鞭敲门，屋中四壁传来凄冷的风声。主人端来粗饭，尽力让我解除饥渴。来时经过虎穴，住宿之处又紧挨鸡舍。平生戒惧高堂坠物，如今却因战乱而飘零。客居日久，盼望有人怜悯，使我的脸色日益低落。半夜百感交集，睡不着，只听见霜晨的鸡叫。《怀友》严霜降下，高大的树木落叶，随风飞扬，飘摇无尽。跋涉万里，越过河川桥梁，客游之中何等慷慨！道路险峻而漫长，手扶宝剑，长久徒步。雨雪沾湿衣裳，高空布下罗网，强健的鸟翼将要受伤。看见破巢便想到危卵，挥泪遥遥相望。二 内心已经断绝，想到你归来无期。豺狼蹲踞在大道上，行人伸长脖子哭泣。狂风拔起山木，树木遍布海边角落，那里又多蒺藜。半夜仰天叹息，双泪暗暗流过脸颊。时世中没有孙宾石，又有谁来藏护赵岐？如果知道命运而不忧愁，努力等到将来吧。《淳湖别邢景之》茫茫的野田间，水刚刚上涨，连接着平阔的湖面。从前记得渔家的道路，如今却迷失了旧日的草庐。村前看见一位老者，便借问幽居之人的住处。你住在湖水之外，请为我连夜回转车子。天地都陷在兵甲之中，我们这些人如匏瓜系在一处，实在可悲。灯前两人都睡不着，只能以歌哭排遣穷困的悲苦。清晨起身应当早早出发，姑且拴住我的马。床头打开一斗酒，临别前煮了两条鱼。谈论交情，回忆起童年时光；流光忽然已经逝去。欢乐难得，离别却催促得太快；登车时，面对道路角落更加悲伤。《过石臼湖》行旅沿着石臼湖前进，停下船桨，靠在阴暗的山谷旁。霰雪聚集在林边高地，稀疏的积水退入水湾。枯萎的菰蒲覆盖着清浅的水面，鱼鳖也显得郁郁萧索。萧瑟的秋风突然吹来，群鸭哀叫着落下。它们临近水泽又回旋飞翔，悲鸣着躲避箭矰。水泽中暗暗张着罗网，杀机难以逃脱。劳苦的人生也伤害水族，人和物都同样寂寞。只有黄鹄独自高飞，振翅而去，何其辽阔高远。《采石》犀渚横在断岸之间，堆积的岩石高大险峻。上有千仞高峰，下有万里波澜。明月仿佛落入我的衣袖，侧头望向天门，只觉寒意森森。长江不过一杯水，试问它什么时候才能干涸？《客中独酌偶和陶公〈饮酒〉》人生如奔驰的马，匆匆忙忙最终要奔向哪里？崎岖奔波追逐欲望，哪里像闲居时那样自在？得到欢乐，一天已经足够，何必等待来日？彭祖与夭折者同样归于朝夕，卑下之人的内心却对此仍然疑惑。只应当彼此享受欢乐，姑且共同举起这一杯酒。二 荒僻的道路遥远而险阻，前山有虎豹哀啼。赶车前行难道没有感触？只是旅人的心事本来难以言说。时常拿起座上的酒，抬头遥想黄帝、虞舜的时代。著书立说却没有人了解我，忍声不语，又有谁替我传扬？三 晋代有一位高士，假装疯狂以遗弃尘世；内心沉溺于醉酒，自我埋藏，却照耀清白的芳名，播扬美好的声誉。声名哪里是我心中所热衷的？只是姑且借此通达地度过一生。生命并不像磐石那样坚固，常常担心风波惊扰。大丈夫若听不闻大道，努力又能成就什么？四 忧愁来时坐立不安，默默思量着奋飞；回头看自己没有羽翼，徘徊不前，内心更加悲伤。日月无言地运行，我策马前行又能依靠什么？南山的细雨停歇，浮云各自说着归去。山下有松树和菊花，凛冽的秋风独独不能使它们衰败。所享受的确实微小，贵在本心一向不违背自己。五

译弯曲手臂，在北窗下躺卧，松风替我喧响。羲皇氏的太古时代并不等待我，我的快乐偏偏就在这里。片刻之间明月升起，悬挂在我的屋檐前。山中的乌鹊从哪里飞来？孤独地飞翔，还没有归去。感触于眼前万物，长长叹息；这样的时代啊，没有人可以与我谈论。六 挂瓢而饮、叩角而歌的人，试问说的是谁？蛾眉般的美人容易遭嫉妒，珍贵的器物容易被毁坏。大道本来没有名称，荣华利禄只是徒然如此。披着皮衣姑且挥霍钱财，你不要羡慕罗绮华服。七 少年时喜爱游侠，挽着手臂去寻访豪杰。有时回来独自坐着，侧身感受古人的情怀。岁寒之后枝叶改变，连美玉般的树木也已经倾折。形体和精神自相残害，谁还凭什么坚守清白而鸣不平？姑且喝尽这一樽酒，不要让我的一生徒劳忧苦。八 元豹多半隐伏，雾中的蛟龙潜藏起来，涵养幽深的姿态。黄雀徒然啾啾争鸣，既争夺食物又争夺树枝。万物生来各有所崇尚，独立自守，这句话才奇特。天地本来没有偏私的情感，至高至厚的天地又为何偏爱你？可怜那匹汗血宝马，低下头被黄金马笼束缚。九 空旷的原野吹来凉风，忽然柴门打开。坐在那里看见田野一片碧绿，正合我平生的心愿。平生希望有所寄托，所忧虑的是中途发生乖违。风波中一旦失足，便整日徒然惶惶不安。身处尘世罗网之中，满面羞惭地陷在污泥里。道路阻隔，举步艰难；鄙陋的性情终究少有和谐。赶车去寻找旧日的道路，幸好前途还没有迷失。怎么像阮籍那样，直到路尽头才调转车驾回来？十 我生在东南一带，却一路走到西北角。天地共同把人束缚起来，谁敢推辞？道路漫长，饥饿得不到饱足；奔驰万里也只是徒劳，四海之内仍嫌不足，而一勺之地自有余裕。鹪鹩和黄鹄都一样，请任凭你选择居处。十一 束发以来便学习诗书，谋求立身贵在遵循正道。三十岁正当壮年，精神却已经衰颓，心也老了。饮酒不推辞喝醉，常常担心两鬓枯槁。只要内心有了归向，醉时醒时都各自觉得好。玄妙的宝珠归于象罔，多方经营只是为了防护它的珍贵。您看云中的鹤，任意遨游于八方天地。十二 日月不停地运行，渐渐形成四季。昨夜庭院中的花落了，青春也同我告别。美人惋惜年华将晚，感慨正在此时。若要济世，我自有长远的策略；但想到伸臂而行，又以迟疑不决为羞。斧柄不在手中，恐怕终将被龟山所欺骗。我把声音寄托给浮云：我的道路究竟应当通向哪里？十三 桃花源究竟在哪里？它的踪迹隐藏在人世之间。我因病而厌倦了寻访游历，独自沉醉，不肯醒来。醉中自有深意，清醒的人却不能领会。士人贵在处身于世俗之外，哪里只是看重囊中的锥尖呢？冠缨终究会蒙上尘埃，纯洁的心却自然光明灿烂。十四 我从前为躲避战乱，辗转千里来到这里；途中仍旧独自行走，有酒也不敢喝醉。夜宿的大雁在我面前飞起，惊慌地飞翔，失去了行列。不经历战乱离散的苦难，哪里知道安定快乐的可贵？世间万事全都如此，吃苦菜也能尝到余味。十五 远游来到蓬壶，叩访那仙人的居所。俯仰天地之间，转眼一切都成了陈迹。人生处在白驹过隙般的短暂时光中，祈求寿命也不过百年。仙人赠给我仙药，使乌黑的头发永远不变白。若能使性情获得自然本真，就应当珍惜至高的道理。十六 啊，我的祖先和父亲，行止都依循六经；他们的美好声名遥远难以继承，我的道路究竟能成就什么呢？可鄙啊，陷在章句的局限中固守，不敢有所更改。半夜忽然睡不着，披上衣服走到前庭。微弱的月亮转眼已经隐没，孤鹤不时悲鸣。大丈夫多有坎坷，不要让这些遭遇伤害我的心情。十七 青溪连接着我的住宅，我划着短桨任轻风吹行。风吹来满溪清香，百花在水中摇曳。不知不觉间已隔开了人世，忽然同仙境相通。鸿雁飞去既然没有阻碍，又何必费力弯弓呢。十八 芳树不会长久繁茂，显赫的声名哪里能够常存？车轮转动只在片刻之间，地位低下的人往往受到许多迷惑。细小的蚁穴一旦溃决，滔滔洪水便不可堵塞。泾水、渭水相互激荡，波澜四起，灾祸便殃及国家。饮酒的德行实在值得歌颂，世间的事情将来应当保持沉默。十九 讨饭也可以算是好的，何必为了做官而卑躬屈膝？敲门又有谁替我开呢？一顿饭很少有人知晓我的处境，锅灶自然蒙上尘土。妻子儿女以我为耻。我行走四方，梦中却回到故乡。风波发生只在片刻之间，日月的流转也无法计算。飞蓬没有根株，走到半路何时才能停下？愿故人勉励我的心志，严冬时节的考验确实值得依靠。二十 贫士生长在草野之间，性情质朴，感情也真挚。农夫每天往来，我乐于这里淳厚的风俗。在田垄间长声吟咏，留下的声调大多清新。怀念《离骚》，追慕屈原、宋玉；喜爱古代，超越周、秦。六朝那些绮靡的书籍，弃置得像细微尘土。删削文章并非我的事情，我只是尽力吟咏歌唱。不说著作有什么好处，姑且得到内心所亲近的东西。两人耕作既苦又疲惫，驾车出行却徒然迷失道路。打开床头的酒，用头上的头巾滤酒。举手呼唤陶公，我也是醉乡中的人。古意 不要把和氏璧投出去，不要让干将剑去砍击。石头去碰防御物，璧先会碎；用剑砍石头，剑先会折断。结下怨恨不在于事情多深，一句话就能伤人的心；招来祸患不在于火势多大，一点火星也能烧毁邓林。二 不要作长长的柳枝，任人在路旁怨叹离别；不要作合欢花，使闺中的人肝肠寸断。丝一旦染色便不能再恢复洁白，头发白了也不能重新变黑。努力珍爱青春，一旦失去就不会再得到。秋怀诗 客居园中俯视华美的池沼，桂树交错遮映着南窗。傍晚时分凉风吹起，零落的露水已经繁密。花草的英华来不及舒展，憔悴之后还能存留什么？看着它们而伤感秋日情怀，悲痛之情无法言说。寒夜对我来说格外漫长，百虫也替我喧闹。寸心没有人与我照应，只能抱着月色倚靠在高原上。二 城头的草木已经枯萎，藿谷中却还生着芳草。寒暑难道会参差不齐吗？幽居之中容颜仍然美好，繁华却像惊逝的流水。谋求立身必须趁早，追逐欢乐要想到盛年。埋藏忧愁反而会促使人衰老，还是说要跟随陶令去游历，扛着锄头共同求得一饱吧。三 子真早早辞去官职，伯鸾远远走出关塞。大丈夫心怀耿介，寄身于人便惭愧于厚脸皮。楼头有一轮明月，月到三五之夜正向我圆满。所思念的人无法相见，道路虽远，心中却彼此怜惜。夜间游玩即使手持蜡烛，也不如朝阳明丽。即使头发尚未斑白而同享欢乐，也不如壮盛年华。四 凉风吹动帷幕，萧萧作响，我收拢衣裳。贤者和愚者都自感不足，卑躬屈身却彼此讥笑。萧何、曹参凭借刀笔成就功业，卫青、霍去病开拓边疆。贾谊受到虚礼接待，终究只是徒然；柔弱的笔墨又怎能扬名显达。清流与浊流虽然不同，乌黑的头发却已经飒然衰落。来世即使能够欢乐，又有谁还会知道我呢？没有看见辽东的仙鹤，只听它自称是丁令威。四下顾望都无处归宿，为什么不见坟墓累累？梦先母 閠章十岁时父亲去世，离开母亲时才三岁，自伤年幼无知，不认识母亲，梦中也从未梦见过她。己丑年参加礼部考试，回程停宿江北，梦见我的母亲从破败的坟墓中出来，像刚从睡卧中起身，并且呼唤我过去交谈。我惊醒后便失声痛哭，写下此诗来记载我的悲痛。参加射策后游历金门，回转马缰返回故国。故国之行使我内心悲伤，风木之情令人惨痛。半夜梦见慈爱的母亲，她的容色和蔼可亲。她身形高大，从黄土中出来，慢慢拂拭衣裳。她自称是我的母亲，呼唤我到母亲身旁侍奉。年幼时便失去母亲，在襁褓中又怎能在梦中认识她？恍惚之间心中疑惑，眼泪流满胸怀。远游在外的人实在可悲，母亲的精魂已经逝去，无法测知。天亮后我去拜祭松楸，应当还能听到母亲的叹息。贻水东亲旧

译我从前来到东溪，谈笑欢乐，忘了归去。我如今来到东溪，却徘徊流泪，泪水沾湿衣襟。结交婚姻十多年，情意缠绵如兔丝。东南群峰秀丽，与你们握手，欣然相互招携。来到人兽踪迹断绝的地方，拂拭石头，命我题字。情意和事情都令人欢娱，早晚争相举杯痛饮。仓促逃避盗寇，全家相互依靠。听说有危难，害怕彼此失散，便减省粮食共同忍受饥渴。岁寒之时才分别出坚贞与脆弱，情义深重，感情始终不移。转眼已经二三年，死亡的阴影接踵而来。山原松树下，新坟多得重重叠叠。活着的人各自憔悴，失声向我哭泣。我愧为四方奔走的人，聚散哪里能够预知？我驱车穿行在烽火之间，时时同亲戚辞别。常常担心西州道路上，往来踪迹会越来越少。汤烈女诗 我的朋友汤衣，是白氏的女儿。乙酉年，她嫁给沈氏。途中遭到兵乱劫掠，她不肯受辱，带着刀跳入水中而死。郁郁葱葱的女贞树，有着凛然不屈的岁寒之心。根扎在磐石之中，孤独的树干直凌丹色山峰。宁可被斧头砍断，也不受霜雪侵凌。若瑶琴偶然被人取用，应当能听到如别鹤一般的声音。边吏行 听到命令以后，众人已经痛哭相送，却各自强忍哭声。腰下难道没有官印吗？只是长久站立，心中惶恐不安。天子开拓四海，中原仍在战争，百里之内断绝烟火，千里之地只留下空城。城门打开也不敢进去，狐狸兔子纵横出没。不要跟着城上的乌鸦住宿，早晨只能沿着蒿草丛生的坟地行走。官吏饥饿而不得食，国家赋税却有固定征收。军书日夜传下，飞速运送粮饷以供十万军队。命令严酷，只能甘心赴死；索取赋税却无人耕种。一身性命交付疆场，可悲啊骨肉亲情。送张八长季应武举 宁可做皮套上的鹰，也不要做笼中的兔。张君如虎长啸于人世，正为青云之志而忧愁岁月将晚。你家世代簪缨满门，唯独你鄙弃章句之学。不辞万里远行，远远追逐沙场而去。白日自然向西奔驰，黄河自然向东流注。谁来为战士解下战袍，让他坐在将军树下？舟中七月十五夜 在水上住宿，已经滞留了好几个十日；傍晚划船，行程还没有停止。船篷窗户向西敞开，摇曳的山峰影子渐渐隐没。芦苇中的露水将要滴落，沙滩边的树木微微凋零。蟋蟀已经鸣叫了好几个夜晚，凉风刺入人的骨头。故乡在此时，应当正以黍稷等祭品荐祭秋节。我长期在外服役，屡屡不能参加蒸尝祭祀。微薄的俸禄来不及奉养双亲，只能守着官职奔赴京城。箫鼓声在江流中响起，夜深后声音幽咽。只看见水面上的鸟，飞向山头的月亮。济北怀故人 洲渚上的烟霭昏暗，傍晚的江岸四下望去没有一座孤城。船中只有一步见方的地方，百虫围绕着我鸣叫。虫子只是自得其乐，却不知道会使人伤感。渔翁送来两条鲤鱼，我姑且斟一壶酒独自饮下。不要在梦中忆念故人，昨夜还宛如平生相聚。举杯同邻曲饮酒，欢呼声没有停止。今夜又是什么夜晚？我独自坐着，徒然惶恐不安。《学余堂诗集》卷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诗集》卷四 翰林院侍读施閠章撰 五言古诗 舟行途中寻酒而不得佳酿 我有几斗酒，从乡里带来；取醉不在于酒多，时时可以慰藉独宿。昨天写成饮酒诗，喝了百杯还苦于不足；即使不惜花费十千钱买酒，也遗憾酒樽中没有美酒。于是想起故乡山中的泉水，清冷得像冲洗寒玉；用洲田所产的高粱酿造，再掺入篱笆下的菊花。打开酒瓮，欢饮新酿的酒，呼朋唤友，恢复旧日风俗。陶渊明还没有回来，浊酒由谁来滤呢？船破 船头的鹢首为何如此摧败？长鲸般的风雨已经袭来。可叹你这载重万斛的大船，要把人送到远方实在不容易。高帆驶入烟霄，巨大的波涛经过淮水、泗水。船底忽然撞上礁石，修补船只的衣袽早已没有准备。只能拱手呼唤鬼神，莫非是河伯作祟？船中有经商的客人，彼此相看都流下眼泪。坐看价值千金的财物毁损，万里旅途徒然令人憔悴。我独自携带着旧书，虽然被水沾湿，却仍给我不少慰藉。奉使前往粤西，答谢长安诸公送别【当时我初入比部】早晨到承明庐拜谒，傍晚便从京城出发前往天南。疲惫的马没有时间休息，半夜还要给我的车涂油。故人设酒为我饯行，赠我明月珠。愿您身在瘴疠之地，好好爱护价值千金的身体。拜了两拜感谢您的话，双泪沾湿衣襟。桂岭一带烽火尚未停息，豺狼交错出没于道路。我不怕旅途艰难，只因奉命安抚蛮荒边地。挥手遥望扶桑，驾车长驱而去。芜江除夕 远别使忧思漫长，近处受阻则忧思更加急迫。客船停靠在通往故乡的路旁，除夕仍在旅途中用饭。江岸灯火明亮，人声整夜不停。劳苦奔波使人一天天衰老，滔滔江水奔流到哪里才是尽头？孩子应当学习人的语言，却不能在我身旁嬉戏。像飘蓬一样漂泊，心中怀念故乡的根，却常常惭愧自己没有归飞的羽翼。壬辰元旦闻雷 守岁无暇入睡，披上衣服伫立等待天明。抬头看天气温和，东风吹来，客愁也消散了。不求有很多欢乐，只愿少一些悲叹。椒酒还未喝完，霹雳已经震裂江岸。幽暗房屋中的蛰虫翻动，昏暗水浦上的野鸭纷乱归来。十年来困于战争，连年又苦于水灾旱灾。天道或许幽深难明，人事却已经波澜迭起。严酷的灾祸从此开始，君子千万谨慎，不要把它当作儿戏。湘潭阻风怀侯蓝山、韩振 敲击船舷放声歌唱，姑且停下吧，眼泪落入江水中央。悲风吹击倾颓的江岸，鸟兽各自惊飞。牵引缆绳系住停泊处的草木，两岸山色苍苍。美人远在九疑山，我的孤舟停留在潇湘之间。山岩峡谷白日里也昏暗幽冥，侧身而行，忧惧豺狼。天南的风光与中原不同，战乱之后百座城池荒芜。凭我这个游子的悲伤，便知您思念故乡的心情。湖南行 浩浩荡荡行走在湖南，悄悄地为漫长道路悲伤。荒废的城池中时时有猛虎躺卧，空村里没有乌鸦啼叫。可怜我的同僚【当时的守令多是我的同年朋友】，战战兢兢地做官于此地。强悍的荆蛮风俗相接，残存的百姓和鬼魅一同存在。白骨成了瓦砾，青色磷火燃烧在丘墟之间。王师越过岭南，铠甲密集地聚集在苍梧。供给军需一天比一天繁重，百姓的膏血一天比一天枯竭。官吏不惜弯腰受辱，鞭打刑罚使肌肤消损。官府贫困，容易获罪，生死只在片刻之间。难道没有一个清廉能干的官员吗？七年之中却没有得到升迁。愁云凝聚在九嶷山的烟霭中，魂魄游荡在洞庭湖上。长跪请求大吏，只求放我归回田园。正直的使者古代仁人【指李侍御敬】挽住缰绳，站在那里徘徊。他从自己的囊中拿出钱，买来牛犊，开垦荒芜土地。大丈夫怀有万里之志，奋臂拯救艰难忧患。或许可以把这些绘成图献上去，使天下苍生得到苏息。游朝阳岩洞 我寻找愚溪的道路，正遇上这幽深的岩洞。灵泉在石底鸣响，山林中的风飕飕作响。进入洞中铺设几席，飞觞在宾客之间来回传递。春光停留在崖边，暑气到了潭上却如秋日般清凉。鱼鸟在清水中游泳，宫观临近苍茫的水洲。长久怀念抛弃官位冠组，披散头发依傍林丘的生活。西亭还有子厚留下的诗咏，太阳落山后我仍停留不去【柳子厚有《朝阳西亭二十韵》】。抵达桂林 从燕山出发时正是凛冽的秋天，到桂林已是暮春。辛劳奔波，岁月迁延；悠悠然竟忘了艰苦。山多而高树稀少，岩石多么嶙峋。清澈的江水映着淡淡白日，芳草熏染着游人的衣襟。钩辀鸟发出越地鸟声，虎豹成群纵横出没。身披铠甲的人何其繁多，城郭中几乎没有留下百姓。登高也无法远望，叹息又应当向谁倾诉？二 暑气郁积，苦于炎热；塞外的春雨为何又这样凄凄？寒暑没有定数，等待御寒衣服和夏葛衣常常同时需要。停下车马经过越王山，遥望古代伏波将军的祠庙。山中有一丛丛桂树，枝叶纷纷披散。采樵的人把它们全砍作柴薪，芳香的花朵不能自我保持。攀援桂枝，想念心中的美人，内心更加饥渴。雨中登刘仙岩，同王德一侍御同年、胡天声、陈鸣迁、王德迈诸公【旧传刘仙翁炼丹之处，后来有施公仰慕他的风范，也弃官而去，并在岩洞中祭祀】灵岩上烟雨交织，幽深的洞穴被笼罩其中。白日将暮，想寻找赤松子，于是徒步登上青云，在谷口停下来，让鸣叫的车马暂歇；又倚靠崖端的佳树。这里是神仙的洞府，泉水和山石纷乱回旋。刘公已经像蝉蜕般离去，施子也像凤凰一样高飞；他们采药探寻天门，循着踪迹走向烟雾，共同作逍遥之游。这才知道束缚是错误的，劳苦的人被困在尘世之网中，和笼中的兔子有什么不同？我奔走服役，转眼如飞蓬；又抱病在身，害怕清晨的露水。或许可以仰望他们的高尚轨迹，解下官印而获得一点领悟。太阳落山，群鸟归巢，我徘徊着走下山路。梦友 壬辰四月六日，船停在昭江，我梦见亡友祖洲乘车骑经过。我说起别后的情状，告诉他将要整装赴任，并且说：“路途遥远，单车的费用，希望借给我十缗钱。”我倾尽囊中钱财帮助他，却来不及询问他要到哪里去。醒来后流泪，作《梦友》。高尚的义行已经完成，往日的足迹令人不忍出声，只能哭向孤坟。幽魂从关塞之外万里而来，使我得以接触你的清芬。衣冠何等伟岸，车盖如浮云飞翔。面对漫长的征途徘徊，握手时不忍分离。解开我囊中的行装，仓促之间表达殷勤。死别已经八年，悲声哀鸣，思念旧日友朋。鬼神记录正直之人，浩然之气凌越秋日高空。鸡鸣时晓雾一片洁白，打开门只见空濛的雾气。客舍作 草生长在大路旁，春日却少有芳菲。人生奔波在车轮之间，壮士也没有施展光辉的机会。路上遇到知心的人，下马亲切地交谈。难道一定要解下绨袍相赠吗？感动的泪水自然沾湿衣襟。看不见当权的人，他忽然把我抛弃，如同遗弃之物。荒野道路上虎豹很多，行旅之人归期无定。停下我这辆行驶万里的车，在酒樽前姑且共饮。并不是因为饥渴，只是故人相见实在太少。东粤客夜 南园中蟪蛄鸣叫，西涧里蟋蟀也进入炎热的南方。正是暑热时节，秋虫为何这样急切地鸣叫？半夜指着北斗，知道它所指的是旧日京城。蛮荒边地多有反复动乱，旌旗遮暗了原野和低湿地。城池与郊野两相受伤，白骨遍地，悲痛又怎能挽回？谁知道行路的人，每天都洒下杨朱般的悲泣。经过泰和县 太阳落在泰和的道路上，渡口小吏也不来迎接我。城下有猛虎的踪迹，城上有乌鸦啼叫的声音。此地贼寇如刺猬般密集，百姓人家都被荆棘覆盖。县官逃入高寨，饥饿的士卒守着空城。贼兵一来，士卒也逃走，迅疾如流星。我徒然手持使臣符节，只能叹息，眼泪沾湿冠缨。粤西战乱之后，怀念平乐太守、同年尹蓂阶。

译我本是卧病之人，却乘坐相如出使所乘的车，浩浩荡荡越过江湖，迢迢经过各个乡县。分别持有符节，恰好遇到旧日朋友；在天涯之末，彼此都深深眷恋。其中有尹生，才名冠绝吴地；一颗素心如白日般明亮，紫色的眼睛像闪电般锐利。他奉命镇守昭州，白日里也能看见鬼魅；饮水都担心有毒，官府厨房里没有完整的饭食。藩镇善于督责，他满面羞惭，甘受呵斥责罚；但征求财物于义不忍，只好典当妻子的首饰。流离迁徙两年，黑鬓已经飒然变白。听说我从万里之外到来，握手时惊喜得擦拭脸面；先洒扫房舍让我下榻，久别重逢共同吃饭。他的恩惠甚至施及童仆，破旧衣服也替我缝补；倾尽囊中钱财为我整治行装，身边的人始终面色不倦。他的两个儿子像汗血宝马，年纪虽小却才华出众；谈论文章，接受甲乙品评，悲歌与欢宴交杂。把酒杯移到松树根下，用笔蘸鸜鹆砚，欢畅饮酒直到深夜未尽。羽檄传来，转战的声音喧闹；桂岭一带鲸鲵般的贼寇奔窜，昭江上军旗纷纷。城池荒芜，没有驻守士卒；道路阻塞，邻近援兵断绝。烧火做饭的婢女停止了早炊，连一勺水也难以下咽。我此行已经仓皇，而你的情意反而缠绵深厚。内厨呼唤取酒取浆，妻子儿女泪如霰雪。为我饯行，送我登上竹船，挥泪苦苦相劝。我守着疆土，死也无妨；你却将要远远诀别。江水声中，缆绳解开，船急如飞箭；瘴气云和落日使天色昏暗，耳目骤然受到惊扰，只看见逃亡的人，男女相互践踏。分别以来断绝了音信，枯蓬各自随风飘转。苍梧的杀气高涨，铜柱一带妖氛缠绕。巢中的卵恐怕已经倾覆，脖颈上的鲜血恐怕也已经飞溅。诗书之士本来就多遭艰难，鬼神也不记录善人；我长声号哭倾诉悲愤，战地之中儒生的冠服何其卑贱。琴溪 丹色山峰俯临清溪，飞桥高高跨过残余的雾气。古代有驾驭清风的人，骑着鲤鱼迈步高行；腾身而起便找到了归宿，隐去踪迹，再不回头。细小的鱼鳞荡漾在春波中，幽微的光辉照耀寒树。长满女萝的深处婉转幽美，正是仙人隐居的地方。逝去吧，圣者的情怀；快乐啊，濠梁老人的兴味。道路旁边那个人是谁？抬头仰望，仍然怀有无穷的仰慕。皇甫氏苦节诗 皇甫氏是旌阳王善安的妻子，二十岁时生了一个儿子。丈夫因事获罪而冤死，有人命她赶快改嫁，以便保全孤儿。她哭着回答：“请宽限我十五年，等孤儿成人后，我到地下报答您的丈夫。”有人要强行夺取她，她便立即割断手指，鲜血淋漓。十五年后，终于如她所说，死去。呜呼！古代的烈女，怀有如霜般坚贞的心。为了保全孤儿而暂且苟活，并非不愿按义理求死，实在是格外艰难。严冬盛寒，肃杀之气中兰蕙也不凋残；孤独的根既已扎下，含着悲哀，摧伤肺肝。临死诀别的话还在耳边，想到那黄泉之下只有一只乌鸦啼叫；即使喜爱漫长的黑夜，哪里知道天风的寒冷？与客登敬亭 看山真是看不厌，踩着落叶，空寂的林中发出声响。我的朋友是竹林七贤一类的人物，长声啸叫，同我一同登临。荒废的祠庙依傍古树，高耸的楼阁冠盖着丹色山峰。城池的阴影幽淡而深远，塔影显得萧疏森然。青莲居士李白离去已经很久，白云至今还留在这里。仿佛有他的精魂来到，鸾鸟和仙鹤仍留下遗声。天高远峰显露，树木凋落，寒泉显得深邃。麻姑山在东方遥遥可见，挥手便像可以招她来寻访。觞钱圣月分得谢字 我收敛心志，少有同伴。养病的日子空闲很多，官府贫困，又厌倦章句，于是转而想谋求耕种。钱子是沧海人，千里之外忽然驾车而来，胸怀坦荡，重温往日深厚的欢乐。借草地铺席，摆下酒杯；追忆往事便痛哭，感叹今日又多有愤怒斥责。晴日的鸟儿嬉弄青春，寒夜的猿猴悲泣。屈指数来，宛陵游历时的故人已有一半去世。怀着郁结的怀古之情，在北楼下徘徊。哭石湖邢孟贞 送别时来到寒溪，严酷的风在暮色中萧瑟作响，难道诀别竟是在这样的时刻吗？长久的痛苦缠绕着忧愁和疾病。你一生居住在石湖，怀抱美玉般的才德，常常抱膝而坐；拄着拐杖稍稍出门，蒙着衣袖返回蓬室。胸中积聚着对人生的忧叹，越发感到生命短促。想求得延年益寿的方法，却见英华在半途零落；你的篇籍恐怕也会遗失。想乘素车前往，却惆怅地违背了愿望；宿草之上仍有我的眼泪。想来你正怀念往日的欢聚和谈论文章的旧友。箱子中还有遗稿，我将要把它们揭示于白日之下。悲痛地念及长久的情谊，世间万事从此都结束了。泾川桃园作 提起衣裳涉过湍急的水流，整顿马鞭沿着长长的水洲前行。山岩上的梅花还留着余花，溪边桃花已经红了大半。飞散的霞光铺在平野，锦缎般的波浪在别浦升起。各种花草既婵媛美好，高高的亭子也森然耸立。林木豁然开朗，可以看见山寺；鸟声喧闹，仿佛成了人的语言。从前这里众多才俊云集【旧有水西书院，求学者很多】，如今事情过去，只剩荒榛。放眼浏览各种美景，登高正对着孤岛。抚摸景物，欢乐就在这里；仙境又究竟在哪里呢？《松筠图》篇，赞美孝廉美家元及其母徐太君。我家有伟大的元公，已经很久没有人吟咏《蓼莪》诗了。他手持箱中的诗卷，呜咽着上前致辞。想到母亲实在辛劳，肝肠寸断，泪水交汇流过面颊。贤德可比伯鸾的妻子，贫困可比黔娄的妻子。割下自己的大腿肉供作药饵，研碎榆树皮治疗口渴和饥饿。《柏舟》所咏的早年守志之事，熊丸故事所含的苦心悲情，都令人感伤。母亲从口中教他读书，泪水沾湿织机上的丝线。寒灯昏暗，照着四面墙壁；霜月照着孤独的帷帐。还有一个女儿也早早守寡，正值盛年却独处闺中。母女同心，共守孤影，双重贞节流传芳名。活着没有享受翟茀车服的荣耀，死后也没有留下簪珥等遗物。只是徒然加深乌鸟反哺般的悲痛，哀哀地在半夜啼哭。珍重这幅《松筠图》，愿它永远同金石一样长存。经过翚岭 高大的山冈郁郁而层叠险峻，鸟道盘绕在山腹之间。抬头探望，白日显得短促；俯身下看，阴暗的云霞伏在山下。行人鱼贯而过，疲惫的马艰难地徘徊前行。春日晴朗，多有好风，吹得我的山岩沟壑一片青绿。农夫在岭上的云间耕作，妇人给溪中的牛犊喂饭。羁旅之心因登临而开阔，贫瘠土地上也能看见当地风俗。华阳的仙灵遗迹幽闭难寻，我拄杖寻找石屋。齐云岩 巨石裂开，通向天空；山门建在高峻山峰之间，构成高高的菌状楼阁。云气进入岩下，飞瀑从松树顶端落下。香炉峰光彩灿烂，丹霞从幽暗山谷升起。日月星辰在内侧盘旋，百般神灵在外面回荡。苍翠的山色中有五位老者相连，连绵气势胜过庐山。它们高低俯仰向我含笑，或许神仙之道也可以学习。寻找紫阳山途中遇雨 沿着溪流前行，道路没有尽头，忽然接到溪流上方。山与溪相互映衬，一片青绿，黄鸟不时关关鸣叫。怀想古人，仰慕神灵遗迹，迈步高行，想要追寻攀登。抬头远望却无法到达，只能坐在石上听潺潺水声。落石台 清溪横贯断石，独自挡住向东流去的水。瓠形酒樽在左右漂浮，坐卧之间仿佛鱼龙聚集。放下马鞭，荡起轻舟，放眼领略沧洲的情趣。繁密的风声激荡着潺潺水流，阴云霞光改变了清晨和傍晚的景色。抬头看飞来亭，错落地隐入烟雾。河畔可以投竿垂钓，如此赏心的情景还有谁能同我遇见？

译题写在富琅塔上 佛塔高跨天河，海阳近在掌握之间，万象都归于空寂。环绕的溪水涨起新绿，城郭高低错落，半隐半现于林木之间。远远看白岳山的云，正从天边追逐而来。赠吴雨若 丹霞照耀旸谷，芳树在东轩繁茂。佳节来临，思念美人，独自长啸，又同谁说话？云中飞来一只鸿鹄，回头看我，姿态多么翩翩。天上的道路难道不高远吗？你却收敛羽翼，隐藏在深林之间。发出清越的鸣声，余音充满长长的江川。慷慨地诉说心曲，眼泪如涌泉般流下。山家阻雪 东边高地的草木已经青绿，我拄杖寻访山丘园圃。靠着山崖坐在茅屋中，藤萝缠绕着东轩。既因云开木朗而欢喜，又畅谈桑麻之事。傍晚的霰雪落在林木上发出声响，清晨的大雪遮蔽了川原。不时看见南山的鸟，飞到我的屋檐边喧叫。冻断的树枝从山岩上折落，胶结的山谷中泉源也已枯竭。永远怀念松树和柏树，岁寒之时怎能忘记它们。由飞来峰到冷泉亭 傍晚沿水边住宿，早晨云霞在山岩间灿烂。振衣越过长长的山坡，沿着山冈俯视倾倒的藤萝。林间洞穴曲折幽深，石峰一层层高峻嵯峨。空濛虚无，正如鹫岭的传说；幽深之处，禅客也曾经过。丹色山崖流下土色乳状物，空旷石阶旁高树森然。天地仿佛天然凿成，人工的智慧又是何等巧妙。层层山顶远望沧海，下方山涧涌出清波。坐在石上洗濯尘俗的冠缨，晒干头发，迎着飞动的霞光。哪里必定要争论濠梁、濮水之间的游赏呢？眼睛所到之处，自然都足以让我歌咏。禹陵 随着刊刻之事而铺陈九州，登上会稽山。夏禹升天难道是在这里吗？高大的陵墓郁郁然高峻险绝，丰碑记载着四方疆域的功业，侍从排列，达千名官员。山顶耸立着殿阁宫阙，朱红屋脊摩近青天。把馨香祭品供于俎豆，洁净地祭祀；可怜我百姓劳作艰难。窆石已经磨损剥落，画栋仍然飞动。【山陵上有窆石，又传说庙中的画栋曾飞出】赤珪收藏着日月的光辉，金简并非人间之物。果然没有龙威那样的文字，蝌蚪形文字又由谁来传授？在星峰亭作〔亭前有坑，是秦始皇所凿，用来泄去王气〕 冒雨登上山陵的山椒，攀登山峰展望。早晨雨霁，登临高亭，山势崎岖险峻。水势上涨，明亮的城堞倒映其中。左边牵引着伏羲的车，右边仿佛握住天姥山的衣袖。白云为何如此盘曲缭绕，仿佛有根蒂相连。秋草如春花般灿烂，山鬼善于凝神注视。秦始皇凿坑实在徒劳，山岭使人想起谢公曾经休息的地方。胸襟豁达而有万古之情，放眼流览四面山色。乘剡溪上涨的水势下行到娥江。秋雨连绵，独自游历千山；回望归途，扬帆越过郊野。划桨荡漾在山岩树木之间，昏暗迷蒙的岸边村落渐渐倾颓；沿着水渚，看见洁白的鹭鸟。枫叶虽然还没有变红，林间景色已经呈现出萧瑟的白色。侧头看见东山的美景，还想起谢公曾经漫步的地方；山势展开，露出幽深秀美的容颜，水井还留着歌舞的遗迹。怀古之情与欣赏景物的心情交织在一起，只是往事已经难以重逢。抚摸碑刻上的《幼妇辞》，风卷起来，仿佛老蛟在发怒。可叹你这一江流水，千百年来的美景无穷无尽。在武林赠给徐世臣。走出门来便想着寻求朋友，倾慕德行而值得结交的人实在很少。想到你是瑚琏般的才器，幽美地装点着山林丘壑。我挥鞭走在西山脚下，在东海水流中洗濯冠缨。你吐出的言辞灿如银河，长啸一声辞别公卿侯爵。十年来阻隔而少有往来，一旦交臂相逢，情谊便尽情亲密。出处虽然道路不同，慷慨之心却彼此相谋。沿着陆路奔驰，扬起高高的马鞭；渡水时又想念轻舟。怎样才能采摘芙蓉，跟随你一同遨游呢？怀念顾与治。秋风吹来一轮明月，惠然使我敞开胸襟。恍惚间像是故人到来，放眼远望却没有他的身影和声音。听说你遭受世间祸患，久困于京口。贫困卑贱本来还可以安于其中，遭逢忧患却实在难以承受。高大的树木已经半数摧残〔当时邢孟贞新近去世〕，谁来在这琼瑶般的树林中抽身归隐？我还没有能够想念你，像丘中之琴一样。经过倪园，凭吊文正公。亭台馆舍多么玲珑精巧，重重叠叠看不到尽头。高高的台榭层层建在丹色山冈上，长长的回廊映照着清澈的水边。开凿营建成溪流山岩，高低深浅确实都很美。这里如同谢傅的东山宅第，也像康乐公的始宁里。声名覆盖天地，山林丘壑才是他情感的归宿。他坚守气节何等从容，正气森然如高山耸立。披散头发归向白云之乡，魂魄归来或许还会眷恋此地。想象水边荷花的美好姿态，瞻望松树枸杞又觉萧瑟。美人已经不可再见，只能面对长川水边挥泪。问候张木弟的病情。秋兰从水泽中长出，江流深而且寒；凉风多么浩荡，芳华一天天凋残。高尚之士多有苦心，即使吃梅子酸也不说酸。著书竟积劳成疾，谋求道义又遭逢忧患。愿跟随安期生，跪下接受一丸仙药。游历五岳，轻身飞举，餐食琅玕。通达生命之理便有余乐，不要因此伤害肺肝。在剡中寄给会稽家太守长野〔当时我将赴京〕。在若邪水边整顿船桨，逆流沿剡溪而行。河水干涸便登上层层山冈，拄杖绕行到林木之外。长风从万里之外吹来，吹动那云中的鸟。高飞的鸟翅难以停歇，哀鸣声使人心中悲伤。二。连绵山冈没有尽头，田间小路上归云仍有留恋。今天穿着葛衣已觉凉，昨天还在裁制纨扇。时令和寒暑不断侵袭，人的情感也在离合中显现。分别还不到十天，思念的泪水已经像霰雪般落下。寄给山阴徐伯调。柯亭有长笛，灶下有遗留下来的琴。玄妙的观览没有虚度，通达之人却多历艰辛。万物也感受人的情怀，慷慨地奏出美好的声音。早年曾沿剡溪道路行走，踏着木屐登上稽山山岭。古代贤人已经遥远地逝去，空余竹林萧萧。用悲凉的商歌相互唱和，山谷回荡着悲哀的吟声。清风吹向高树，猛禽在高空阴云中飞翔。美好的相逢实在不易，凝神远望，不觉沾湿衣襟。怀念徐世臣、丁飞涛。蟋蟀在东墙鸣叫，微风吹来已经飒飒生凉。徐、丁二位何等高逸，德行声誉令人和悦而难忘。流逝的光阴一天比一天短，离别的忧愁一天比一天长。珊瑚从海底升起，洁白得如同升上扶桑的太阳。岛屿都被照耀，丹霞随着风飞翔。撩起衣裳想要前去追随，难道说河上没有桥梁吗？思念扰乱了心曲，长声叹息，终于写不成篇章。赴都途中答复蔡大美及同乡诸位游友。羲和仿佛也感到凛冽，岁暮时节白雪堆积。天色皎洁，鸡刚啼叫，便打开重重关门。严整车驾出发得多么早！东门设下祖帐，为我送上通往长安的道路。长安在万里之外，双阙高浮在云表。越地的鸟栖息在北方寒风中，羽翼哪里能够长久安适？每日都有酒杯在面前，谁能使捣心般的忧愁暂缓呢？二。两只鹤飞来，在云间发出嘹亮清越的鸣声；它们在我东厢房前翱翔，得到了所想要的，难道是为了谋求稻粱吗？清亮的歌声回旋，善意的戏谑和美好的宴饮纷纷令人难忘。谁能够舍弃这里离去？雨雪零落，今晚在曲水岸边沾湿衣裳；明天一早，便要到大河之南。三。驾着巾车停在长长的山坡上，眷恋着与我同心的人。与我同心的二三位朋友，一同扬鞭，扬起芬芳的尘土。采摘花朵俯看六叶，踏着车辙追寻古代典籍。遥望前贤，担心自己赶不上，于是勤奋努力。园舍彼此相望，荣木不分冬春地生长。赞美你们具有岁寒不改的情意，用古代先贤来勉励我。列爵封侯不是我的志向，只愿以柔翰留下清美的芳名。四。白云从深谷升起，摇摇荡荡地离开旧山。仆夫争相赶路，客子的心却缠绵不舍。虽然承受着东方朔食粟的待遇，仍为自己不能像祖生那样以鞭击楫而惭愧。高雅地执持冯公的弓防，还没有写成子云的《玄》。功德尚且会消损陨落，何况只是传播空洞的言论。所思念的是平生朋友，他们幽居在草屋竹篱之间。鼻头冻红的小牛尚且足以常温，哪里用得着狐白裘的鲜美。各自努力保持金石般的欢乐，珍重你们所作的桂树篇章。迷楼旧址〔今为寺院，楼阁前有水沼，相传就是摘星楼的旧址〕

译蜀冈多么遥远，宫观依旧隐约缥缈。一人纵情享受耳目，百代之后却令人伤怀。重重楼阁改成了寺院，摘星楼只剩一片寒冷的水沼。泥土和苔藓侵蚀着宝石般的面貌，玉树也被荒竹遮蔽。重城中只剩血迹，万户人家很少再听到箫声。当时金屋高耸，飞檐高到妨碍鸟儿飞翔。美丽的花卉不分冬春地开放，人们沉醉歌唱，昏晓都不知。山川已经没有旧日的事物，往来者的踪迹也全被扫尽。迷离的萤火飞舞，垂杨道路一片萧瑟。稷下吟。勒住马缰越过营丘，提起缰绳渡过淄川，请允许我吟咏稷下，清越的商调激荡着繁密的弦声。大海、泰山夹护着都城，士大夫衣冠相连不绝；华丽的车毂堵塞宽阔街道，长长的山冈横贯星辰运行的轨迹。赐土封爵开创了鹰扬之业，分封的水流及于诸田。英明的君主相继承继先迹，贤能辅佐并肩而立。武士挥剑施展技击，文士辩论争相直达云天。士女斗鸡斗狗，鱼盐充满市场；长席上摆满海产，佩珠玉的宾客步履翩翩。一旦被抛入逝去的流水，便萧条得没有人烟。古墓成为黄狐巢穴，高大的城墙上饥鹰悲鸣。伸长脖子呼唤鲍叔，拍手招请鲁仲连。寒云望着遥远的岛屿，落日使牛山显得悲凉。升沉荣辱都成为消逝的景象，只剩空名流传。万古之后也终将消亡，未来之人徒然感到悲伤。悼亡〔为亡妻梅宜人而作〕。轻轻奔走在出征的道路上，一路行走，一路辞别旧居。幼子聚集在高堂，宾客和车马来到长街。我回头又走进门户，回望着站在那里徘徊不前。过去分别时还曾烹煮雌鸡，如今归来，你却已经葬在黄土之下。华贵的首饰究竟有什么用？你长年食用粗茶淡饭，实在辛劳。急促的秋风吹动帷幕，积雪照亮庭院角落。庭树上还有鸟巢，谁说里面不是你的雏鸟？微弱的芳香容易飘散，悲伤啊，你也随着造化而逝去。二。随着造化而逝去又有什么可怨？我们同床共被，却没有来得及诀别。烦人的疾病拖延了时日，忧愁等待之中，心肠已经结滞。簪子耳饰将留给后人，白色的衣带仍然洁白。儿女在黄泉之下，母子长久分离。死者或许还有相聚之日，活着的人从此却永远隔绝。连续几个夜晚你进入我的梦中，言语笑声忽然又变成哽咽。容貌比生前更加清晰，悲怆恍惚之情反而更加凄切。我将勉力追求无生之境，使沉重的忧愁在一朝之间止息。赴京途中作。四野浩瀚茫茫，千里之内没有不同的土地。心随着逝去的景物下降，目送归云远去。连绵大雨还不到一天，低洼积水已经浩荡漫延。车辙纵横杂乱，城池驿馆多么破败动荡。归雁嗷嗷哀鸣，春草迟迟生长。春阳没有和煦的风，漫长黑夜里尽是猛烈的声响。砂砾被风吹得飞扬，白昼失去清明。出征的人容易感伤，触景生愁，完全失去了赏心之情。可叹那些身处要津的人，游宦在外便忘记了忧劳。二。阳光铺展，柔嫩的枝条排列在道路两旁，枯树也足供君子攀折。早晚之间荣枯就会变化，不要让客子行走时只顾指向蓟北。野外空旷，浓雾昏暗；严整行装，警戒着鸣镝。傍晚在路中进食，登高下坡，走尽山川桥梁。衣帽已经被尘土染改，太阳西斜仍未停下车马。劣马嘶鸣，彼此回望。帝乡实在值得怀念，丘园也确实令人羡慕。假如缺少神龙般的资质，哪里当得起猛虎般的步伐？在北海作。驾车离开京城，却滞留在北海郊野。城郭多么萧条，阳春时节却多雨雪。漫长险阻像刺猬的棘刺，日月如飞电般流逝。河流滋润着原野低地，草色吐出微微的青色。遥远地等待着佳人，同伴们摇摇晃晃地疲倦不堪。星辰处在不同的分野，山川绘成各处乡县。出征的人怀念故乡，这种情怀自古到今谁能改变？皇天篇。这是怜悯饥民而作。都城外数百里，连绵大雨积成沟壑，百姓匍匐辗转迁徙。当时逃亡之人的法律禁令很重，各州县关闭关门，不敢接纳他们；死者相互枕藉，哀号之声震动上天，所以作此诗向上天呼吁。皇天眷顾万物，雨师难道不是这样吗？神州京城之地，高地竟成为山川。萧条之中还剩下什么？只有饥饿的野兽逃窜在倾颓的墙垣间。严冬边地的雪已经到来，北风先带来彻骨寒冷。连藜藿都无法分得，破旧的衣被又不能完整遮身。遗民伏在道路旁，声音微弱得不能说话。抬头望向乐土，重重关门却挡在面前。眼前只差一步的土地，艰难得如同翻越太行山。死者葬身鱼腹，活着又成为豺狼的食物。泽中的雁群嗷嗷哀鸣，飞翔在银河之间。饮食栖息虽然都失去所在，天地却何其宽广！我因感触万物而拍抚胸膛，泪水如急流般落下。次宿平原。客行所经过的道路，早晚驻宿在平原。愁鸱哀鸣，城堞倾颓，狂风吹荡着窗棂。抖衣长叹三声，遥望古迹，泪水潺潺。贤明的君主过去曾享有采邑，英名飞扬九天；如果当年能保存邯郸，便应长跪谢鲁仲连。偶然看见跛脚的人而发笑，那妇人又有什么过错？把她杀死也太过分了，却矫饰情态，称说她贤良。萧条的黄沙卷起，游子的面容憔悴。这些人再也不能相见，慷慨悲愤又能同谁诉说？途中远望西山。黄沙沾满衣襟和衣袖，客居的胸怀没有一点舒展。时时梦见江南，游览青山，情意实在深厚。今天早晨醒来觉得神清气爽，心气悠然，看见高耸入云的绝顶山峰；既高峻重叠又遥远绵延，多么空旷辽阔！塞外城垣绵延千里，连接白云，一同舒卷。雨后清丽的山色映入长安，空蒙的翠色不分远近。赏心美景有谁与我共同欣赏？这灵秀之境终究应当亲自踏访。虽然没有薜荔女萝制成的衣服，也足以洗净风尘中的双眼。《学余堂诗集》卷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诗集》卷五。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五言古诗。进入西山。马头前看见西山，乘着兴致享受美好的时月。挥鞭前行，山峰已经曲折；攀援藤萝，山峰更加险绝。兰榭照耀着玉色山峰，菌形楼阁凌驾于天门之上。琪树在寒气中才开始开花，红药的花蕊刚刚结成。拂拭衣襟，舒散心中的愁颜，花木的荣枯都令人更加喜悦。暮鸟归入岩门，阴云像堆积的白雪。松林中万籁俱息，清越的声响在半夜发出。樵夫隐士容易得到欢乐，城市朝廷却是我性情所不适应的地方。想到采芝的隐士，不要让春日芳香白白凋歇。送吴六益到大梁。有才学的人甘愿怀抱未经雕琢的璞玉，独自抚弄丘中的琴。一旦向西北游历，京城洛阳都会有知音。燕地的歌声震动天地，日日登临荒台。挥手渡过滹沱河，秋雨连绵，长久滞留。晨风振动高飞的翅膀，寒蝉发出悲哀的鸣声。梁园宾客兴盛，池馆历经古今。过夜的荒草萧萧，只看见层层云影阴暗。倘若你留下雪夜访友的佳作，我便卧在西山山岭等候。送龚芝麓先生出使岭南〔当时以左都御史身份被贬为中林丞，奉命出使〕。暑气将尽，忽然惊见北风凛冽，阴云遮蔽平原。你秉持大义，我为深厚情谊所感动，相送时竟说不出话来。鸾凤一旦垂下翅膀，孤独飞行便多有险难。渡过三江的波涛，翻越五岭的险峻山峰。依依不舍地眷恋故国，缠绵的悲愁使肺腑凄楚。罗浮山在大海东边曲折处，铜柱在天南尽头。你将记述当地草木物产，以文章笔墨寄托清雅的欢乐。不要沉溺于漫无边际的游览，驱车远行时还会为岁寒而忧愁。赠给杨犹龙侍读。晨星多么明亮，参差错落却不能排列成行。人生所眷恋的是光明的德行，缠绵之情结在心中。酒杯传到面前，大家各自吟咏诗句，豁达地陈说悲凉。宁可像宁戚那样歌叹喂牛，像屈原在《离骚》中怨恨沉湘之子。你策马迈开高足，系上绶带登上高大的朝堂。欢乐如太阳每天升起，忧戚又为何从内心伤痛？座中有江南客，含蓄的心意与我同样慷慨悲愤。击节再拍胸膛，眼泪已经滂沱。抱着琴弦还不忍停下，知己之情怎能忘记？在张谯明给谏宅中聚会，参加者有许菊溪、赵锦帆、张友鸿、顾介石、沈绎堂、吴六益。凤凰从丹穴飞出，于是栖息在梧桐树上。枝叶相连，车马充满京洛，美好的聚会正在这里。东南方吹来和风，珍贵的树木繁茂滋润。大家列坐，进饮美酒，略略叙说相思之情。同心之人唱起高雅的歌，谁说世上知音稀少？古人勉励人修养美德，应该努力赶上美好时光。为什么刚刚展开欢乐亲密的情谊，转眼就要各自离别？羲和驾日没有停下车轨，杨子为歧路而悲伤。今天的欢乐还要加倍，愿我们在岁寒之时心志也不改变。酬答莆阳余吏部赓之先生四章。余公曾经任宣城宰，视我为国士，所以叙述往日恩德较多。珊瑚从大海中出现，美玉排列在清净的宗庙里。珍重自己赶上美好时代，日月彼此照耀。年暮归向三山，白发之年从事耕种垂钓。青翠的枫树林中，虎豹发出狺狺的叫声。浮云远去没有尽头，我侧身独自长啸。二。长啸时想些什么？原来心思在天南尽头。荒草灌木夹在道路两旁，险峻山坡高耸崎岖。有鸟向西北飞去，书信从江边传来。拆开信封再三叹息，饥肠作响，竟不能进餐。悲凉的商歌响如金石，五月天里仍觉得天风寒冷。实在没有清美的玉案佳肴，用什么来报答你的美玉般情谊？三。把美玉般的琅玕结成佩饰，放在怀中衣袖间，光彩繁盛。撩起衣裳登上北楼，长久怀念谢朓。芳香的风吹动兰蕙，山水流淌出美妙的声韵。对国士的恩情缠绵不尽，唯有知音最使人内心悲伤。竹实不可得到，凤凰常常忍受饥饿。再三吟诵《芦中吟》〔余公文集名为《芦中吟》〕，慷慨悲歌，泪水沾湿衣裳。四。衣襟沾湿却说不出话来，飘风把我们各自吹向南北。分别以来已经超过十二年，梦中还常常看见你的容颜。故人振作高尚的事业，勉力增崇美好的德行。丛生的桂树可以暂时留居，高车显贵之途却多有反复。身披绣衣虽然荣耀，也可能成为牺牲品；拖着尾巴苟活又怎能得到？好好爱护千金之躯，不要被歧路迷惑。送沈绎堂〔当时由史馆出任大梁副使〕。回旋的风吹动高树，城阙间生出微微凉意。故人手持符节离去，一路前往大梁。伊水、洛水正横溢，四野水势多么浩荡。我裴徊长叹三声，哪里会推辞漫长的行路？年少时便束发结上华美的绶带，像梧桐生在高冈。光彩夺目的丹凤之姿，难道会跟随鸿鹄飞翔？姑且逍遥放开胸怀，准备车马，撩起我的衣裳相送。二。从前我们频繁宴饮，美好的交游和声名震动京城。在众人中握手相别，直言彼此都要努力。落日沉下燕台，流云不停地远去。一杯酒还来不及斟满，慷慨之情已经使泪水沾湿胸怀。两只鹤在前林鸣叫，猛烈的风吹开它们的羽翼。振衣登上嵩山，伸长脖子遥望北极。拳拳之情还能够说什么？只有叮嘱你多多进餐。王谷子孝廉落第归漳州〔当时福建正用兵〕。仲夏时节聚集嘉宾，清美的酒斟满各人的酒杯。握手放声吟啸歌唱，登楼远望八方。谁说炎热的时节令人苦恼？北风吹来，衣裳反而感到凉爽。游子怀着归乡之情远行，向南望去，故乡在天边一方。天南道路阻隔而且遥远，巨大的水怪般敌军纵横作乱。城郭多筑战垒，萧条景象令人悲悼故乡。想到你有骨肉亲人，不要推辞漫长的征途。大海中有明珠，光明如日月。身披粗布仍然慷慨，只是徘徊不前，内心悲伤。送同年王均五赴进贤〔当时奉特别诏令，授予大县官职的人都召见〕。山东多有大侠，慷慨豪迈本是他们的性情。成懿是我的同门朋友，年轻时便声名显扬，壮志凌云而以曲意谨慎为耻，遇到大义便急于帮助朋友。如今再次任职，仍然只治理百里之地，却能拱手与公卿相见。天子赐予他好脸色，召见他趋入彤庭；戴着高冠，束着大带，眉宇之间的气度令千人惊叹。扬帆经过蠡泽，渡过倒景，前往匡庐；应当努力治理南方国家，即使饮水也会留下余清。人生如果处处局促拘谨，享有万钟俸禄也只是虚名。骑着瘦马行走长安，哪里比得上掌管一座城池？六月十八日，因先祖母生辰而追悼，写成此篇。秋风忽然已经吹来，炎热的时序却还没有结束。层层城郭笼罩在早晨的雾气中，白日也显得萧瑟。披衣直到天明，追念往事，内心悲痛。祖母正是在这一天出生，百般感受难以全部诉说。可叹我实在福薄，幼年便失去母亲，贫家又缺少乳母。坎坷多难使我幼年生病，艰难接连而来，祖母几乎要舍弃自己。祖母出自延陵，天性仁厚吉善，总把我抱在臂弯，坐着也不离膝头。含着糖却不敢先吃，抚育我反而常常战栗。首饰全换成汤药钱，半夜起身还不断呻吟。她向神明祷告三件事，声音哽住得无法发出。愿意把自己的晚年移给我，延续我这蒲柳般的身躯。我的父亲是曾参、闵子骞那样的孝子，早晚省视母亲，无不周到。祖母请求母亲不要太劳苦，叮咛之间气息呜咽。七岁时教我画荻，八岁时让我摆弄纸笔。让我长跪接受《孝经》，又从怀中取出枣栗给我。十岁时我被称为孤弱的孩子，瘦骨嶙峋，骨节突兀。祖母同时承担父母的责任，把细微曲折之处全都照料到。鸡鸣时出门汲水，早晨做饭连头发也来不及梳理。实在以向邻家借灯为耻，便在寒月下连夜纺织。种豆却落下豆秸，种瓜只开花不结果。虫子生在黄檗枝上，吃黄檗也觉得甘甜如蜜。十八岁时我生病又成婚，家计一天比一天窘困。寒冷的帷帐中膏火明亮，白墙上排列着书籍。宾客坐下吃饱盘中饭食，我们却暗中忍受饥渴。勉力支持了几年，生下孩子，夸说他有汗血宝马般的才力。

译祖母拄杖哺育曾孙，两代人的心力都已耗尽。乙酉年发生动乱，世道毫无秩序，我们踉跄着抛弃家室。烽火照亮山川原野，战死者的尸骨堆满丘陵土堆。背着母亲奔向深山，喘息急促，气息仓皇。那时风雨骤来，泥路湿滑，屡次跌倒。前面是蝮蛇出没的山冈，后面是猛虎藏身的洞穴。祖母和孙子只能彼此相抱，直到太阳落下，山势高峻险绝。娇小的孩子忽然夭折，衰老的白发人肝肠寸断。山坡上的寒枫林中，清霜夹杂着雨雪。古藤的花自行凋落，苍耳的果实偏偏结成。动乱后返回破屋，磷火照耀着蓬门荜户。门前成为新的战场，葵藿已经很久荒芜。山谷间到处潜伏着乱兵，城郭中响起凄厉的风声。锦绣书帙被拿去当柴烧，青箱用来贮存草料。读书人的冠服被迫供人役使，否则就遭鞭打。只求苟活而不顾生计之理，便赴京应试。奔波急迫地踏上帝王的道路，像蓬草随风转动，不能停歇。系上绶带奔走幽燕，驱车历经楚地和粤地。宫门高达九天，陈述苦情也只能空自郁结。祖母的白发已经归于黄泉，游子却还在外奔波〔祖母临终时，我正在奉命出使粤西〕。过了一年才回去守丧，罪责深重，悲痛难以割舍。还记得寅年，休假正逢今日。祖母年衰已久，耳目昏明不定，孙子也疾病不安。勉强起身敬奉母亲酒杯，举杯含泪啜饮。彼此哽咽着互相慰劳，哪里想到这竟是永诀？背土筑成的不是佳城，荒坟寄托在高峻山岭之间。占卜吉地的结果茫然无定，只能隐忍着守持旧日的道路。从碣石遥望江东，荒墟坟垄远在天边。想要献上一杯酒，游魂却因遥远的离别而悲伤。音容笑貌仿佛每天都在眼前，梦中却长久恍惚不清。骨肉之情缠绵深厚，岁月久了也渐渐疏远。平生未能尽到孝养之责，过去的过失已经难以补偿；渐渐地我也衰老了，点点白发垂在短发之间。浮云万里，正向中途远去。什么时候才能停止侧颈远望，抬头望见苍苍天色？一放声，便肝肠寸断。在沧州遇到同年何省斋南归，当时我将赴山东任官；我们联船同行两夜，作诗记录分别之情。我将向东出发，正是你南归的日子。握手时为何这样悲伤？惆怅之事不止一端。你过去任职石渠，年轻时便奋笔写作。至尊为你展露笑颜，叹息询问你的家室和侍从，这难道不是荣耀吗？退朝后却只有抱膝而坐。我性情苦于与人龃龉，唯独同你情同胶漆。知道你眷恋丘园，却没想到马上就要彼此失散。鸾鸟鸿鹄的羽翼参差错落，眷恋着各自的同伴。送你使我不能入睡，伏枕长久地低声叹息。二。你家原是旧日丞相之家，门第声望冠绝南都。三十岁便任侍中，出入承明庐。兄弟如大小二山，才华不必以专城之任来衡量。两位父母还健在，能够正常饮食；三个儿子都如璠璵美玉。正当在通达大道上展现骏马的足力，万里路途没有崎岖。为什么反而沉溺于寂寞，内心郁结而不能舒展？把滑稽看作鄙陋的东方朔，晚年退隐又嘲笑二疏。古人尚且不足以推重，今人又能怎么样呢？三。昨天辞别城阙，今天来到津门。同心的二三位朋友出城饯行，摆开芳香的酒尊。□州的情义更加深切，年老之后交情更加敦厚。挥洒写下千言，长歌之声几乎哽咽〔吴梅村学士有《送行百韵》〕。可叹我胸中郁结，握手相对只能黯然销魂。东西既然分成歧路，水路正飞快奔流。龙剑忽然已经相合，我们水宿同行，朝夕相处。我心中希望你安然休息，你也勉励我奋飞高举。欢畅地度过半夜，缠绵之情难以尽述。凭什么确定长久的情谊？丛生的桂树自有芳香的根。咏竹制熏笼。惭愧不能比作博山炉，却还隐藏着湘妃的泪痕。被纤纤玉手提携，得以进入合欢被中。燃炭雕成鸳鸯，熏出的芳香献给兰蕙。常常担心炎热时节到来，被遗弃后独自憔悴。阙里诗。早晨登上泰岱山顶，亲手探取金泥封禅的策文；晚上住宿在曲阜近郊，侧身坐在洙水、泗水之滨。庭院中央是杏坛，桧树柏树高耸入天，一片青翠。礼器陈列着鼎彝，图书灿然如琮璧。虽然不是颜回、闵损的门徒，也要努力思考并践行先圣足迹。儒学文章至今没有衰败，圣人的灵魂如果没有隔绝，便会看见这里。肃穆和谐地面对几筵，四壁回响着金石之声。再次诵读《高山》诗篇，吟咏发誓永不厌倦。濯缨桥。官舍有一条横渠与湖水相通，旧日设置的木栏杆经过一年就腐朽。我改用石梁，命名为“濯缨”。官阁倚靠湖边，横渠水面荡漾着涟漪，仿佛故园的水，清浅而通向荆扉。砍凿石头代替浮在水上的栏槛，能够在这里濯洗冠缨，令人欣喜。春草纷纷茂盛，秋荷还留着芬芳。天空和水面互相照耀，秀丽景色使人忘记早晚饥饿。谁知道我这个治理河川的客子，回首时又像当年垂竿一样？柱下史的踪迹已经混杂难寻，鲁仲连的心中却独自悲伤。感受沧浪之水的情趣，永远与渔父相约。射书台〔在聊城〕。城东有一座荒芜土丘，霜雪覆盖，洁白晶莹。寒鸱在落日中鸣叫，狡兔藏穴于蒿草。请问这是什么地方？有人说是射书台。鲁仲连是沧海般的高士，也是天下少有的奇才；把浮云般的富贵官位看轻，以高洁志向辞谢尘俗。飞箭般的辩论显示雄才，使坚固的城池因此崩摧；壮士为之断气而死，百姓又何等悲哀！鲜血溢出城门，尸骨堆得高大险峻。贤者愚者都同样面对白刃，千古以来令人伤心。登历城县学高楼。从前天下全盛时，历下有许多大人物。华泉高声吟唱，文章从沧海般的胸襟中流出；雄壮的殷许互相唱和，彼此辅翼。成宗的宏业已经衰落近百年，人物零落如飞蓬。图籍史书毁于兵革，茂密荒草淹没了礼乐钟鼓。奔走不定的游侠子弟以白眼鄙视章逢儒士。有二三位可敬的人，艰苦守持雕虫小技。穿粗布短衣向长吏作揖，青毡之席上连隔夜的米粮也没有。儒者衣冠已经无法辨认，斯文终于陷入蒙昧。如今修补礼器、准备俎豆，营建扩充学校。凭高楼纵目远望，重重山峰多么高大聚集！严霜使古柏凋零，急风吹得枯桐作响。只有华不注山仍然如万古青色的芙蓉。尼山也近在眼前，谁使我们的圣道向东流传？姑且用劳苦的歌声表达志向，把这些话寄给云中的鸿雁。宿在蓬莱海潮庵。精舍俯临丹色山崖，重阁远眺到天涯尽头。眷恋这超脱尘俗的游览，哪里会推辞在云际歇息？太阳昏暗，红霞散去，洞府阴凉处瑶草萌发。放松衣带，驾驭天风，临水坐看海上明月。巨大的波涛争相怒吼，岛屿时隐时现。成连移换了我的情怀，安期生已经超然远去。半夜天鸡鸣叫，白露凝结得像白雪。陈尚书祠。陈靖献公陈迪，是宣城人。他为建文帝之难殉死，家族几乎被杀尽。有一位乳母芮氏，偷偷抱出公的襁褓中的孩子，把他藏到洞穴里。孩子八岁时，乳母将要去世，哭着说：“你是陈氏的孩子，我若不说，还有谁知道呢？”事情于是被人得知。当时明文皇帝的怒气稍稍消解，下诏把孩子发往登州戍守。到第四代，侍御公陈鼎因正直显名；尚书公继承他的学业，陈氏于是成为登州的右族。我在蓬莱主持考试，因而拜谒陈公祠，作此文祭奠他，同时写下这首诗。呜呼！陈靖献公九死不悔，令人断肠。宗庙只余白骨，废墟坟墓中发掘出幽暗的墓室。可敬的陈公开始出生，确实是我们陵阳人。天命悬于一发，瓜瓞一脉延续在沧海之旁。柱史公已经如喜鹊般崛起，尚书公更加如鹰扬展翅。孤凤将要带领九只雏凤，它们的声名多么辉煌！这才知道苌弘之血，万古之后仍放射光芒。明洁的祭祀与五岳四渎并列，正气升向扶桑。神灵旗帜遥远而依稀，披散头发遨游于大荒。可叹我又能做什么？只是眼泪零落，沾湿衣裳。趵突泉。

译劳碌一生惭愧被外物役使，越过城郭前来临泉远眺。泉水洁白地涌出，深沉的声音从地下孔穴发出。天吴的翠旗翻动，白龙般的长尾摇摆。荇菜水藻在冬天仍然青葱，雪色月光在夜间照耀。潜流从王屋山而来，澄澈的景色使人清啸。逝水如此，令人惆怅；素心却乐于从容相随。停下马鞭漱饮潺潺泉水，胸中荡漾，归来领会其中玄妙。金线泉〔今为钟氏园林〕。齐州少有亭台楼榭，走进园林便忘记疲劳。古树高达十寻，树荫排列得多么参差。高高的桥梁覆盖着深深的水藻，白石映照着芬芳的池水。寂静无声，远离繁杂的声响；水脉条贯，吐出层层涟漪。面对流水送走夕阳景色，水边孤云独自归去。余留的水流被苔藓覆盖，寒花草木舒展芬芳。长啸怀念古人，浩荡情怀足以使人忘却饥饿。芙蓉泉。美丽的鸟儿在兰草水泽间鸣叫，春风柔和而美好。挥动马鞭任意逍遥，潜流清澄，水面闪耀。哪里只是夸耀游览岩洞，难道一定要到羽客的仙家？空旷洁白的茅屋寂静，险峻的石栏杆斜倚。水珠连串涌出水面，散开便如芙蓉花。水波荡漾生出微风，阳光照耀成流动的彩霞。众人忌恨独自清醒，我这一生却苦于无边无际。蓬莱近在清浅海水之外，怎能乘坐仙人木筏前往？古意，送冯殿公出使粤西。惊急的风正凛冽，临近岔路，班马悲鸣。雨雪充满山谷，山坡上没有行人。一路不停地走，四通大道却多荆棘。向南登上衡岳峰巅，回首遥望北极。山川日渐远去，耳目所见所闻也日渐改变。青林中鹧鸪啼叫，游子的愁肠几乎断绝。进入也徘徊，出行也徘徊。怎样才能使两条龙并驾，与你一同走遍万里？送梁慎可少参入京朝贺。明湖水面开阔，积雪与风使寒枝摇动。美好的宾客来延续清雅的欢乐，新春阳气开启游赏。愿尽情展开欢乐亲密的情谊，芳美的酒一直陈列到半夜。握手时太阳还未西斜，离别之心却已经郁结悲苦。奉职前往宫门，车夫已准备好带星夜行的车马。长安车马奔驰，佩玉之人彼此招邀。可敬的高阳一族，元凯兄弟实在是并辔同行。欢乐确实没有尽头，哪里知道我的内心劳苦？君子珍惜美好的名声，小人只能徒然哀号。拿什么解除饥渴？只有平生长久的情谊。读邢孟贞遗诗〔邢家居石臼湖，当时称为邢石臼〕。石湖有写诗的癖好，厌恶写作时俗之语；性情偏狭而很少推重别人，名声虽高也常与人龃龉。我们二三人同样有这种毛病，彼此相互认可。他去世后收集遗文，生死之情格外苦痛。深夜风雨之中，有时读罢他的诗文便扰乱心绪，一生从此断绝欢乐。高洁寒峻的气质发自肺腑，悲歌实在只能独自承受。微小的志趣究竟有谁真正赏识？墓旁树木忽然已经粗大合抱，田园也成为过夜的荒草。寄书托付尚幼的孤儿，俸禄微薄，惭愧不能有所补益。再三诵读，声音哽咽，平生的眼泪如雨落下。张氏药园【邹平】别墅靠近城郭，仿佛坐落在山陵的尖端。石路上积苔已被清扫干净，池塘栏槛映着高大的枝条。秋风刚刚凛冽地吹起，春花还没有凋谢。藤蔓盘曲交错，红蕉舒展着柔美的姿态。屋檐前有长白山，白云长久自在地飘荡。高馆接纳清晨的爽气，素琴在秋夜中响起。树林中自然开出小径，门前自然长满蒿草。远远作揖邀请赤松子，世外高人可以招来相会。怀念顾见山工部【当时任职于▯夏镇】仲冬时节风雪交加，层层坚冰封结，巨大的山谷浮着云雾，遥远得不知归处。放任身心逍遥于空旷之中，想起我的同袍朋友，你的声名遍满京城；我们并驾齐驱，一同翱翔，痛饮高歌的情景还像昨天。神龙已经归入大泽，我却独自在河上栖身；心境淡荡，如同濯洗冠缨，苍凉之中写下怀古之作。侧耳听见寒雁哀鸣，想起我东厢的仙鹤；万物之情都眷恋同声者，悲鸣苦于离散。请问那些佩蝉冠、着冕服的贵客，哪里比得上沧洲隐居的快乐？送丘海石赴任高要 丘先生是北海的俊彦，如今要前往南海。道路遥远而艰险，传递军情的文书纷纷往来。你拜了两拜对我说：“借口有病，暂且回乡耕种。”大丈夫贵在以身许国，努力留下美名。你确实饱学经术，千万不要辜负平生所学。想起端州往日的游踪，城外江水清澈。曾在江石上凿研，抱琴在江城中弹奏。国家安危在于贤能的牧守，你将要使兵甲停息。彼此相思的日子遥远，惆怅着天涯的情怀。元夕行 我从小束发以来，最初曾在长河岸边游玩。渔灯灿烂地照着蓬门荜户，春韭盛在盘中作为餐食。鼓声催促着举杯，踏歌直到深夜，蜡烛之龙仿佛活动鳞甲，火树上纷纷挂满美玉般的灯饰。少年踢球起舞，男女老少倾城而出观看。人声喧闹，彼此践踏，钗子坠落、鞋子遗失；回到里巷后，琐碎的小事也能带来许多欢乐。这种快乐还像昨天，盛大的气势忽然衰败。兵荒马乱，防守和市镇都改变了，游子行路艰难。我在燕市客居三年，又在历山栖身两年。处境危急得像草木将倾，哪里只是贪恋微薄的官职呢？灿烂的银花正好，面对酒杯不要长叹。所思念的人远在天涯，岁月如奔腾的急流飞快流逝。宾客和车夫各自怀念归乡，满座寂静而不欢。这才知道丝竹之声，并不能解除忧愁者的容颜。在济南盼望叔父未至，抒怀 一年中两次寄出书信，家人的回信迟迟没有到。我整理衣服登上高台，伸长脖子远望，心神没有片刻安定。想到自己滥竽充数地任职齐国，守着官位又恐怕失职败落。派使者回故乡，只带回“平安”两个字。前年叔父前来，骨肉亲情才偶然得以团聚。荒僻的道路一半长满蒿草，虎穴之外又有盗贼骑兵。子月天气正寒，风雪使车马的缰绳都断了。破旧的皮衣还残留着剽掠的痕迹，进门时衣袖上已经结冰。二弟正值年少，最害怕跋涉劳苦。我们追随而行渡过济水，兄弟彼此勉励。只有一两个旧友居住在这里，面色都同样憔悴。靠火烤得双手僵硬，疲惫不堪，略带醉意。那时我将要出门，公事催促，不能停留。我嘱咐妻子早晚谨慎侍奉，用淘洗米汁和骨髓供亲人饮食。新酿开封了玉露酒，又精细制作了银丝绘。老人看着盘中饭菜，含泪转身抽泣。说起你父亲的坟墓，至今还没有杀牛祭祀。同胞兄弟想到家族的凋零，衰老斑白忽然像累赘一样压上身来。可叹我文章迟钝，心胸偏狭，又不明白官场事务。每每急切地述说祖先的德行，却往往因为忧愁而发怒责骂。衙斋中闲暇有余，半夜却长久不能入睡。临别时仍送给我破旧的竹箱，跪着相送，双眼含泪。叔父喜欢我贫穷的处境，旧友却多有责备。贫困中的交情怎能忘记，世路艰险得像刺猬一样。汲水太多会使井泉枯竭，路途太远会使车轮破损。若不是吃蓼草的虫子，哪里知道其中的辛苦滋味？挥手再三告别，心中仍有无尽惭愧。游子思念故乡，隔了一年又盼望家书。腊月里河水冻得坚硬，小船无法渡过淮水、泗水。冰融之后经过兵船，船势像鹰隼一样凶猛。弓箭各自挂在腰间，行人都共同惊惧。昨天听说江南下雪，严寒摧残了松树和桂树。破旧的房屋倾斜了一半，只能依靠薜荔修补。马匹疲病，仆人也劳累不堪，赶车实在不容易。恐怕你应当谨慎远游，免得被贫困的官职拖累。海边有一种小鸟，名字叫精卫。它想衔来西山的石头，把大海填成平地。它所立的志向已经极其远大，哪里还顾得上谋求日常生计？四下看去同伴稀少，只有悲哀的鸣叫震动双翅。侧眼看见黄河水流，鲤鱼长达一尺二寸。托鱼附信也只是徒然，岁月漫长，令人伤感相隔遥远。真想随晨风飞去，翱翔到九天之上。寻找历下亭旧址 荒废的亭子经历了百般战乱，过去的遗迹都像逝去的流水。古人已经无法见到，后来者只能自行作歌。姑且洗濯沾尘的冠缨，拄杖再次经过这里。一座城有一半临着湖洲，清风从菱花荷叶间吹来。借草地斟我的酒，几杯下肚脸已酡红。人的一生实在苦短，流水为什么这样多呢？寄给顾与治

译有客人从石城来，是你平生的朋友。他拜了两拜还没来得及说话，我便问：“见到你了吗？”他没有回答，只说你因忧愁得病，头发已经全白。有客人敲开荆扉，盘中只有春韭，靠笔札文章谋取衣食，田园之事全都亲自料理。早晚浮云遮天，北风吹响寒窗。买来的姬妾也不再亲近，甘愿做一个贫穷孤独的老翁。人生各有尽头，所可珍贵的只是能够不朽。著书并好好编定，平生还需要什么呢？请替我排解郁结，金陵有许多美酒。寄给孙八羽辰 年少时常有壮志，即使穿着粗布衣也直到岁末。门巷中长满蓬蒿，溪堂里堆满铅椠。我亲手抄录全部史书，独自吟咏，以华丽雕饰为可耻。登山餐食高空的霞气，汲取泉水饮用寒冷的山涧水。羁旅做官时怀念旧友，春草长满芳香的郊野。想借晨风寄托思念，只因道路遥远而隔着乡县。我寄给你一匹绮，质地洁白如练。明月从东岭升起，我纯洁的心意或许可以被你看见。酬答李叔则【李氏罢官后客居广陵】佳人如今在何处？远在大江之滨。孤凤虽然收敛翅膀，顾看自身影子仍显出光彩仪态。你送给我一尺一寸长的书信，勉励我以仲尼为师。我感念你这位故人的情意，俯仰之间却又觉得内心违背初衷。我们的道统日渐衰败，官吏只顾遵循文辞。勉力遥望邹鲁之地，举步谨慎，不敢移动。想作一篇《梁父吟》，却惆怅知音稀少。家书再次寄到 客居梦中迷失在故乡，故乡的书信寄到了，问我出门时是不是那个月的十四日。前一封信来得多么迟，这一封信又来得多么快！收到信函却不敢打开，低下头先感到惶恐不安。信中又写了什么呢？不过是为我这个卑微的儿子忧虑，怕我平平安安走路反而重蹈覆辙。问我是否平安？我说将要出城，然而道路四周已经长满荆棘。放下书信再三叹息，所忧虑的并不是自己原先所谋划的事。送孙怍庭都谏还都下 过去我曾任职白云署，见你在青琐闱中。你耿直正派，一句话便与我意气相投，纵横驰骋；日月飞逝，怎么推移得这样快？欢乐的时光不敢追想，房屋相近却成了长期离隔，回到京城又要分别。久雨使道路积水，残暑中热风映着炎炎日光。握手之间难以把话说尽，内心满是惆怅和违离之情。天下能够得到知己，一个人并不算少；通向天子的道路又高又长，不知何时才能再相会？赠徐摇上进士谒选 徐先生早已脱去布衣，却高卧在家沉溺于旧书。门庭常常寂静，州县官场使人羞于迟疑周旋。你秉持这种慷慨的气节，不做只会章句的儒生。利剑正要出匣，环顾四周毫不犹豫。举酒为你送行，愿你迈步登上通天大道；俯视浮云，洁白的美玉不可改变。送吴自明归乡 羁旅做官时思念亲人，彼此相互倚靠，甚至忘了饥渴。依依不舍竟然又过了一年，千万种思念聚集在一起，无法节制。江南经历战火之后，河川道路上到处是流血；艰难时局的消息稀少，内心一次次断绝。你替我稍稍迟些归去，家中母亲正倚门盼望，头发已经斑白。粗绨衣服不能御寒，努力前行，千万谨慎风雪。望仙台【新泰县】新甫山高峻巍峨，蜿蜒一百多里，群峰遮挡日光，寒翠色的柏树参天而立。岩洞幽深，石髓般的泉流深而清。远远看见穿羽衣的人，青霞随着玉足飘动。便问：“这是谁？”回答说：“是洪厓子。”汉武帝并不是成仙的材料，登台远望也只是徒然。即使面对面也互不相识，只能伸长脖子眺望海水。千年以来这里郁塞萧条，荒台上藤葛蔓生。《学余堂诗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诗集》卷六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 五言古诗

译书写感怀 上等的圣哲尚且不能不忧虑，中等的人还知道满足。即使偃息在堤防旁饮尽长河，快意也只在腹中。神龙失去所依托之处，进退都形成抵触。天道又哪里有常理，平地上也多有翻覆。积累的毁谤岂有止境，坚守正道难道就能蒙受福佑？吉凶我将听从谁，手里握着粮食也不敢占卜。清源行 任学官的任期届满将要归去，经过临清时，诸生带着礼物来馈赠，我却再三推辞不肯接受。唉！我任官不能完全施展自己的道，只是循着职分办事罢了，诸生又凭什么来酬报我的德行呢？于是作《清源行》。驾车赶路直到星光灿烂，停下车轮时已经夕阳西下。我将要恢复平民服色，嘱咐仆人包好干粮。两三位济济一堂的学生依依不舍地登上我的厅堂，长跪着拿出诗篇，还带来礼物和酒浆。我苦苦推辞却不忍离去，久久站立，徘徊不定。于是改变脸色斟酒，仆人和马匹也各自吃饱。平生向来轻视口腹之欲，唯有这份情意独自难忘。春风吹拂着前方水浦，芳草在清光中生长。含蓄的情意无穷无尽，只能把余音寄托给沧浪。北海有一位士人，为孙子仲孺作【宝侗址亭相国之子】北海有一位士人，迈着高远的步子览观天下。簪缨世族推重他的门第，章句之学却被他轻视为腐儒之业。他爱好古物，赏鉴自有余裕；探寻奇异之物，目光从不空过。书籍文札充满屋宇，坐卧之间都是诗书。他不只是文章著述丰富，实在还以经术不精为耻。入庭接受父亲教诲时经过蓟北，结交朋友直到东吴。平生并不是任侠之人，意气却胜过千夫。男儿贵在身后不朽，浮泛的名声哪里值得图谋？正当盛年振起高高的马鞭，策马奔驰在漫长道路上。留别徐符嵎按察使 当年在燕台应试，正好与你同住陋巷；早晚多次敲门索酒，甚至喝尽邻家的酿酒。我们联袂考中南宫，当时世道艰难，正需要你的倜傥才干。王师正要进入粤地，特意选派你掌管军饷；三年间冒着箭矢石块，亲身饱受炎热瘴气。开辟土地后才开始到任，所见疮痍不止一种。奉命出使，我向南征行，你向北朝见；上下各自乘着孤舟，风帆彼此不能相傍。如今你镇守东藩按察之地，执手相庆彼此无恙。志同道合，当然不会疑惑；感念旧交，谈起少壮之年。法令严苛便多有大狱，谁肯追问是否冤枉？宽厚和缓有益于国家法度，刻急苛细却招来各种毁谤。审慎地处理平反之事，案件判定后仍怀着余悲。有时厌倦朱笔判案，便举杯眺望青山。听说我将归故园，独自为惜别而惆怅。我的野性惯于像沙鸥一样自在，五湖将要任我浩荡遨游。感念你这份拳拳情意，含情在饯行的祖帐前告别。离开济南时示意诸生 说道：“归去后没有时间安睡，半夜便催促准备清晨的行装。清泉环绕城郭，依依垂下绿杨。诸位公卿列设祖帐饯行，临出发时难以尽情饮酒。许多士人又深情地追送，超过了河川桥梁。下马向他们作揖，众人罗列跪拜，眼泪沾湿衣裳。齐鲁是古代的大国，东海之风浩荡。振兴衰微之学我还没有做到，知道我的人为什么不能忘记我呢？去吧，千里之外的心意仍在，悠悠长久地牵动九曲愁肠。即使在董仲舒的帷幕后学习，又有谁能登上孔氏的讲堂？我虽勉力前行仍有遗憾，愿彼此努力，永远相互眺望。” 宁阳行 行客疲倦，道路漫长，流民挤满路旁。他们忍声不哭，只能长跪，眼泪流下沾湿衣襟。我停下车倒尽行囊，给每人一点钱，自己却因钱少而惭愧。刚离开这里还没有走远，接踵而来的人又哭喊着追来。谁能把恩惠施给所有人？只能让他们暂且缓死，争取片刻生存。去年百姓被水灾冲得像鱼一样，今年连麦子又枯死了。难道没有减免租税的命令吗？只是无法收到沟渠中的租赋。日暮将临，四周萧条，我鼻酸难忍，徒然徘徊。经过洪林时遇汤衣白邀请留宿 东峰的余晖将尽，我返回时景色已疲惫，马匹嘶鸣。秋原上的黄花带着寒意，柔婉的流水不停潺湲。恰好遇到亲近的野老，他邀请我回到南村。高大的树木秀立在村墟之间，零落的露珠繁密地挂在草根上。说笑歌唱不知不觉走远，明月此时正照到门前。他苦苦诉说去年的战乱，穷巷中连鸡和猪都没有。园中蔬菜混杂着筐中果实，颠倒着举起匏制酒尊。夜深后睡在草阁，关上门仍听见溪水喧响。白云从屋檐缝隙飘入，使人的心神浩然清明。秋夕邀请吉水同宗人伟长、宛溪泛月，并为他游历浔阳送行【同游者有大美、阮怀、耦长】轻云归入远山，清凉的月光照见江边树木。划船歌唱可以游玩娱乐，心中的欣赏还不算晚。亭亭的谢公楼皎洁明亮，从城头高高显现。水中潜鱼清晰可数，微露滋润芳洲。水流整夜不停，客人将要启程。盆浦的潮水有时涨落，庐山的兴致却更加超越。归途接近故乡，羁旅的情绪因离别而惆怅。想到你将攀登九叠屏山，也许还会忆起双溪的月色。避风进入二条港 解开缆绳离开燕子矶，白浪阻挡行路。船横过江面，曲折地摇着桂木船桨；转入弯曲的港湾，截断了瓜步的航路。一片水面上是长着蓼花的洲渚，两岸垂着杨树。田家开设野店，篱笆边的菊花含着秋露。远远看见栖霞山，青翠得仿佛回头相顾。若不是遇到石尤风，哪里能尽情领略江村的趣味？妙高台夜坐怀念无可【即苏轼、佛印赋诗之处】日落了，水面烟雾升起，茫茫一片白色连接两岸。我提起衣裳登上高台，秋夜的凉月明亮皎洁。古人不会等待我，露气沾湿了美玉般的坐席。忽然想起龙眠老人，远远引我一同归入禅寂。他曾在桂岭背着伞笠，又在匡庐山飞锡游行；游览吟咏都与他相伴，登山木屐屡屡折断。他劝我学习无生之理，以危急的言论共同拯救沉溺之人；我的心迹却还不能与他相同。出处仍然杂乱不明，解下衣带，想与他同游。我们久在天涯离散，人生无论老少，都不过是天地间的客人。向东望海门幽深，向南看江上云色碧青。岩壑留下清辉，我放声高歌，感伤往昔。题王阮亭渔洋山人集 有客人睡在佛寺中，听到钟声，百般忧虑都暂时止息。时时看见楚江上的月亮，从遥远的烟霭间升起。橘柚垂在空屋檐下，清光照在石几上。手中捧着美好的诗篇，静静思念志趣相同的朋友。诗文既绮丽又清冷，挥笔写来确实美好。心胸和眼目散入山川之间，衣裳仿佛披着兰芷的香气。羁旅之人容易触景生情，三番叹息仍不能停止。寂寞中将要移情他处，茫茫然听见海水声。登文选楼【广陵精忠寺后有昭明太子像】放眼游览后在精舍休息，登楼又觉得清幽高远。雕花窗下鸟雀喧闹，层层轩廊间松树和桧树显得清冷。白云遥遥曲折，隔江可望见山峰的影子。昭明太子平生轻视帝王宫室，掌持篇章著述是他的本性。欣然赏识，汇集群贤，从早晨到傍晚都长久不止。创作所得自矜其校勘成果，散落的典籍归于匠人郢人般的整理。梁朝社稷早已成为丘墟，隋宫只剩下旧井。废兴随着朝代更替，丹楼又恢复了华美整齐。此人已经遥远不可见，追望古迹仍伸长脖颈。世道横流，轻贱笔墨纸素，兰花和浮萍杂处，细微而零落。千年长春之中怀古落泪，仿佛汲水的长绳不断延伸。吴母苦节诗 歙县人胡氏，早年守寡，抚养遗腹子延支，终身如此。你遗下怀孕的妻子，我想着要与你同穴而葬。当初嫁给你时，擦拭眼泪，眼泪尽都化成了血。你像失群的鹄鸟一样离去得多么早，我哺育幼雏又是多么艰辛。孩子在庭中穿着莱衣显耀，我自身却穿着粗劣的黑白布衣。霜天里公鸡喔喔啼叫，织机札札作响。机上的丝线有断有续，我纯洁的心意却始终不改变。岁末送陈伯玑前往武林【此前约定一同前往，未能实现】我停船等待同舟而行，送你时却变成独自出发。惆怅纷乱，难以尽数陈说；久久站立，仿佛生出了白发。养病耗尽了年岁，客愁没有断绝。北风吹着孤篷，哪里知道吴地和越地？江边枫树带着寒意，成双的鸟不停啼叫。半夜里我做了一个梦，先向西泠的月亮飞去。平山堂

译寒意静静笼罩，四野是平坦的山冈，孤兽奔走，振动着旷野。重游此地只见萧条，建筑已经改换结构；荒废的亭榭俯临宿地，杂草围绕着倾颓的墙垣。空旷的园囿挡住车道，想起昔日贤人游览宴饮的情景。山岩仍然华美，悠悠已经过去六百年，遗留下的风范遥远难以遇见。残荷还留着荷盖，红枫交错如锦绣。战乱令人悲哀山川，兵马曾在这里驰骤。举目望向京岘山，严厉的秋风使清昼昏暗。可爱的是崖边泉水，清冷甘冽，姑且可以用来漱口。董仲舒祠 五都之中人群纷扰，南来北往驱驰不息；贵贱各自经营，困迫忙乱没有停止的时候。我经过董仲舒祠，心中怅惘，觉得违背了本意。相传这里是他的旧宅，精灵仿佛仍庄严地存在。断碑被青苔侵蚀，荒废的祭几上爬满虫蚁。谁还会重新供奉苹蘩？清风吹动我的衣裳。汉初还崇尚文籍，大道却已久远而迷失。董夫子接续将坠的学统，卓然成为帝王的老师。为什么末世的士人，卑躬屈膝地争夺刀锥般微小的利益？有德如威凤般的人飞翔九仞之上，腐朽的事物哪里值得希求？拂晓远望燕子矶 挂起船帆逆着急流而上，回头望见沧洲和静静的沙洲。烟霭朦胧，天色还未分明；山岩上的残雪更加晶莹。高峻的山石间松色清寒，幽深曲折处岚光明丽。放眼远望辨认苍茫景色，树梢尽头露出樵夫小径。亭台寺刹高低参差，丹青色彩交相掩映。看不见六朝僧人，只从远处听见一声磬响。舟中远望采石 孤岛从江流中央突起，高峻的山势连接江岸。霜气严寒，青松苍翠；白楼高远，红霞灿烂。巨石凌驾长天，门崖上的建筑已经长久模糊漫漶。吟咏历史，想起遗留下的声调；燃犀照水，怀想当年的壮观。潮汐自来往复，人物不知几度凋零更换。急风吹动豚鱼，阴天里水鹳鸣叫。英雄曾在这里交战，回头一望，令人悲叹。早春从三天洞到仙人岩 寒冷的岩洞收拢万般妙景，和煦的春风吹荡稀疏的树木。洞穴无人居住，却玲珑剔透，仿佛开辟成华美的屋宇。春日阴气中香甜的石乳流淌，温暖的山谷里瑶草碧绿。走出洞门看见前方山峰，重重云层连绵不断。乘兴又拄着藜杖前行，边走边唱，驱散烦闷急迫。古树含着红色花朵，残雪映着长长的灵瀑。僧人的门扉凿在向阳的山崖上，茶臼置于深竹之中。寻求真道的人如今去了哪里？惆怅地眺望空山深处。宛溪春水曲 夜里睡在水声之中，清晨泛舟于山间烟霭里。沙洲沉入水中，沙尾截断云影，水波像鱼鳞一样层层升起。春风不能赠给远方的人，美人只能在江水曲折处遥望。愁苦的心同白色浮萍一起摇荡，漂泊了几千里。微雨中到慈静寺【与陶梦剡同游】连日阴雨，知道天不会放晴，但薄薄的阴云也值得欣喜。小舟浮在芦苇之间，船桨拨动，鸳鸯受惊飞起。卷起帷幔接受轻风，船舷发出声响，散去酒意。青峰与云雾交相明灭，如同海市蜃楼。不惜打湿芒鞋，远远踏入空蒙雨雾之中。南屏山枕着寺阁，甘泉清澈地流过台阶。古塔挂满新生的藤萝，丹青色彩灿烂如锦绮。幽深处传来猿啸，山鬼隐约迷离。回船眺望前方山峰，只看见碧绿的湖水。湖上答陆丽京 翡翠聚集在兰草的嫩枝上，凤凰栖息在高冈；光辉各自灿烂，羽翼难以彼此抗衡。西陵盛产才俊，杰出的文士挺立如珪璋。门第显贵难道不值得看重？即使身居蓬屋，也能潜藏幽光。高举志向，磨砺如金石；挥笔写作，辞采成章。譬如阳春时节，百花散布芬芳。在穷僻山岭遇见赤松子，跪下接受长生不死之方。驾兰木船激起清流，欢乐实在还没有尽头。永远诉说往日深厚的交情，美好的德音不可忘记。赠柴虎臣 我和你初次结交，便携手游历长安。席间坐满宾客，斟满酒杯，畅谈心中之情。清秋北风猛烈，美好的相会使人忘记夜深。篇章书翰如连璧般光耀，客居之人因此精神振作。山川一旦相隔，春花也仿佛变成岁末寒景。孤鹤洁白的羽翼，独自饮水觅食实在艰难。近来我卧居城角，咫尺之间却被重重关隘隔开。浮云随迅疾的风飘走，万里之外何时才能安闲相聚？彼此相望，心中忧愁不安，抚着枕头长叹一声。赠毛驰黄【著有《韵学辨》等书】勒马停在江边，临芳洲采摘兰草。佳人带来美好的音讯，愿与你一同出游。脱口而出的话语如红花绽放，美好的德音表达深厚绸缪的情谊。余波沿着六代流传，高声歌唱上溯商周。音律已经精细分析，《风》《骚》则资助考求。绮丽的文辞令人伤心，慷慨的声调使双泪长流。椒兰混杂在众草中，道路遥远，没有贤者来访。不如召来意中人，饮酒登上高楼。留别越中诸子【当时徐伯调、祁止祥、毛大可、张南士、姜桐音、沈康成、罗弘载相继到来】我过去游历会稽，停驾在琅琊山；宾客随从一同翱翔，长啸于浮云之间。兴作文辞，欣然接受书简；临水并列设下芳香的宴席。像在南皮泛舟会饮，又像在西园清夜宴集。美好的宴会仿佛就在昨日，飞逝的光阴却使壮年容颜凋零。你们渡江远来，屈尊慰问我；群贤风采翩翩。酒宴欢乐还没有结束，美好时光却苦于不能长久。姑且唱和弦歌，心中郁结仍无法尽情表达。你们愿作潜游的鱼鳞，我愿作冲天的风翰。努力吧，美玉般的才士；让芬芳扬名，垂留在典籍篇章之中。答虞景明 美好的相会在城西一隅，正值明亮的阳春日子。手中拿着郢人的歌唱，情意胶结，难以说尽。曲折婉转之中含有悲辛，清越的声响胜过琴瑟。写下篇章又长久叹息，知音仰慕志趣相投的人。难道没有桃李花朵？只是更加眷恋兰蕙般的品格。奋发志向，播扬芬芳，结成佩饰，采撷秋日果实。谁说倾城的美貌，最终只能老死在蓬屋之中？上天竺双桧峰 过去听说九里松夹道而生，清亮的水流在旁边响；如今寻找双桧峰，只见峭壁矗立在群山之外。险峻的石阶层层垒成丹红色的天梯，阴暗的云霞聚成紫色的华盖。平视江海极其宽广，俯看丘壑破碎零散。人的一生如同飞落的竹叶，忽然就随流风消逝。头脸浸在尘土之间，哪里还认识沧洲的广大？乘风叩击天门，浮云仿佛接上衣带。答魏山人 我养病在家，厌倦了辞赋，倚着醉意沉溺于独眠。悠然看远山的云坠落到我北窗前，伸手想抓却无法得到，满屋都生出苍色烟气。知道你轻视雕虫小技，清啸之中怀念列仙。时常斟饮若下酒，不去过问东皋的田地。谁来整理轻便的车子，和我一同往来于岩壑之间？傍晚投宿六一泉寺 石泉靠近湖湾，洁白清澈而自然清冷，映照出古人的心地。高尚的风节超过箕山、颍水之间的隐士。振作精神登上山尖，红霞散在西岭。日暮时烟雾刚刚升起，鸟儿归林后山林更加寂静。逍遥地在石桥上休息，幽远处惊动了渔艇。夜深之后群星仍然明亮，映出数座山峰的影子。答瞻伯 芙蓉生长在碧绿的水波中，正临近大道旁。芳华虽然憔悴，洗濯之后仍有洁净美好的容色。从前你曾赠我话语，深厚情谊结于京城。岁月渐渐过去了六个春天，流光令人长叹。新声一天比一天盛行，正声一天比一天消失。我所忧愁的是郢客的歌唱，当今习俗很少有人能够理解。赠陈天祓 陈先生是瑚琏般的栋梁之材，应当珍重地荐于清庙。任官时敞开心襟，淡泊自在而有同调之人。邻近居住，容易成为欢乐的伙伴，时常共看一尊酒。笑说还不想厌倦承明之职，却又直言想去海边山岳。出任地方官难道是耽误吗？回头长啸而去。草阁靠近湖山，清光彼此照耀。还怀念富春江很近，倘若有机会，便去严陵垂钓。答史及超修撰【史氏为乙未科状元，请求归乡终养，又不食肉】太阳从海门升起，天空多么空旷辽阔！谁知道应龙般的姿态，却让潜藏的鳞鱼眷恋山林沟壑。殿试对策传布天下，人们撰写文章，抒发正直敢言的议论。天子推重你为国士，使你高坐石渠阁。你苦苦陈说乌鸟反哺之情，请求归乡享受莱衣之乐。肉食不过是鼎俎中的残余，餐霞只需藜藿。深巷隔绝九条大道，垂帷讲学，甘于沉溺寂寞。坦然行走，安静而无所营求，纯洁的心意欣喜有所寄托。感念你屈尊赠诗，美好的德音并非虚假之作。

译宋荔裳署斋留别 情意拳拳，没有尽头，半夜又停留不去。明灯移到华美的席上，我躺在百尺高楼。想到这吴地的相聚，遥遥怀念燕赵的游历。人生超过四十岁，飞逝的光阴正向西流。十年才有一次美好的相会，岁月忽然就要衰老。鸡鸣时独自辗转反侧，起身坐下，更增离别的忧愁。蚂蚁的洞穴也能汇成江河，寸土积累也能成为山丘。志业贵在早日建立，微薄的俸禄哪里值得谋求？明天早晨各自分手，愿这次相会的车轨延续到千秋。从游诸子追送到北关 命令划船的那天将近傍晚，说要出发是多么艰难！亲近朋友都聚集在一起，到了送行时仍不肯回来。一路行走越过湖边别墅，众多星星灿烂繁密。两三位朋友情意殷勤，出城在河岸设宴饯行。临水打开高馆，满座都闻到秋兰的香气。疲倦得分不清饥渴，面对俎上食物却不能进餐。姑且喝尽一斗酒，借此消解离别的愁容。走吧，各自努力，古代先贤已有遗言。杂言 爱好美色，是众人都看得见的。自古就称赞倾城之貌，蛾眉难道不美吗？只是看见的人未必能辨识清楚。婕妤辞别玉辇，团扇只能回去默默忍声。要照见容貌本来就很难，谁又能照见人的真诚呢？二 爱马的人甚至可以买来马骨，千里马便乐于为之赴死。献出美玉的人不惜牺牲自身，未经雕琢的大璞甘愿被毁坏。既然知音已经稀少，宁可做隐居林中的士人。悲哀的弦乐奏出苦涩的曲调，深沉的忧愁无法消除。在高子奋水部的官亭设宴 朱红栏杆高临苍波，飞架的桥梁彼此通向不同的水湾。词人在这里举行盛会，吟咏诗篇相互慰劳。华美的馆舍中长风吹来，北山上落着疏疏细雨。万顷碧荷铺展，花香和酒气化作乳香。连榻上多的是赐下的书籍，层叠的山石仿佛形成江中岛屿。欢宴延续到石城脚下，分别时又忆起天津河岸。落日之中惆怅离人的面容，秋色充满平原。孤松篇赠杜于皇 孤松没有肥沃的土壤，扎根生长在寒冷的山中。耿介之士没有多余的谋略，收敛双手，连早饭也不善于谋求。前庭只种竹子，后园只种兰花。饥饿时说出奇特的话，引得大笑，展开欢颜。说应当抛弃旧宅，背着犁到山林丘壑之间。沮溺所做的事不是你的事，抱着书姑且闭门不出。在秦淮水楼饮酒 青溪两岸垂柳成荫，水面漂浮着朱红楼阁。放眼眺望钟山，残霞明亮，还没有完全收尽。亲近朋友良好会合，置酒姑且深情相聚。水气连接灵风，傍晚的清爽形成了清秋。王导、谢安已相隔千年，往事一去再也无法寻求。高谈之时丝竹声静止，暮鸟何必啾啾悲鸣？明天早晨我将出发，道路遥远而艰险。是谁让江汉这样宽广，因而使我浩然增添离愁？湖西行 辛丑年，我分守湖西。当地土地贫瘠，年成歉收，有司因拖欠赋税而获罪，失去职守；相继有文书命我巡按各部，督促征收。当时西南正在用兵，不到时限，催办文书已经来了三四次，官吏百姓误期者按法不得赦免。唉！一个官员被贬斥，我不敢推辞，但百姓又该怎么办？只能带着痛苦相互告诫罢了，于是作《湖西行》。节度使坐在这里催征赋税，这种事情过去从未有过。军粮日夜紧急，哪里敢长久徘徊？昨天命令才下达，今天期限已经超过。我挽着马缰奔驰四野，只见萧条，居民很少。荆棘丛生，遮蔽穷巷；原野田地多么荒芜。乡野老人长跪着说：“今年水灾旱灾一同毁坏了家壁，又还剩下什么呢？永远诀别的只有妻子儿女。年成荒歉，更难卖掉东西，哭泣的眼泪沾湿破旧的短衣。”听到这些话我肝肠寸断，掩袖徒然惊叹。惭愧的是只能以鞭打敲扑为职责，来成就不肖之身的荣华。国恩确实宽厚，此前已经免除了拖欠的赋税。士卒还等待清晨做饭，谁能把这件事拖延片刻？一路吟咏，重新呜咽，泪水流尽在空山一角。大阬叹 新淦县东山有大阬，当地习俗是不急于缴纳赋税；如果不用兵，官吏就会废弃法令。我发出文书招抚他们，幸而有人到来，便在庭中把利害关系讲给他们听，接着流下眼泪，众人也都感动哭泣。于是暗中逮捕其中的豪强十多人，后来到来的人便像蚂蚁一样聚集。即便如此，历年拖欠的赋税累计数以万计，仓促之间怎么能够补足？所以作诗为此忧虑。群山像利剑一样，灌木丛遮蔽着高峻的山岭。这里的水唯独向南流，溪谷都险阻难行。深山百姓像鸟兽一样居住，自古就没有驯服；若不追捕呼喊，难道敢违抗命令吗？兵祸接连不断，不能安静地伏处在草莽之中。烈火焚烧树林，令人悲痛；杀人而征收的赋税又无从缴纳，迟疑徘徊，真使我伤心。愚昧的百姓也是天子的赤子，想到你们，我不禁泪湿衣襟。我招手对父老们说话，愿如鸱枭也能怀有友善的声音。拖欠的赋税已经累积多年，敲骨吸髓般的征求，百姓实在难以承受。百姓固然顽钝，实在也是官吏无能；我以南金自许，实在惭愧。什么时候才能免去尸位素餐的责备，托病辞官归去呢？竹源阬 这是哀悯百姓苦难的诗。此地在新淦县东面的山中，邻近有个地方叫大阬，盗贼很多。官兵到来，盗贼便逃走；官府发檄文命令竹源各阬的义勇共同捕捉，他们却逃脱了。后来，大阬的盗魁杀戮竹源百姓，几乎将其杀尽，有德之士为此悲伤。杀虎是为了防止它咬人，铲除藤蔓就不要留下根。留下根最终会成为祸患，伤心之事实在无法说尽。竹源原有数百户人家，如今还剩几个人活着？竹林之外有泉水，鲜血流入泉中，使泉水浑浊。群盗原本都是邻居，姻亲如同兄弟。如今反戈相向，互相吞食，收拾尸骨时连子孙也没有了。只剩几名寡妇，零落地依附着空村。凶年里连半粒豆子都难得，撮土招魂也只是在召唤游魂。人已经死了，田亩的赋税却还在；眼泪流尽之后，只能哽咽出声。不寐 已经就寝，鸡鸣之后天色尚昧，我又早早醒来。荒城中风雨猛烈，怒吼声像虎豹。劳苦之人的一寸心，被万事苦苦逼迫。法令严苛，官府文书又多，怎敢说我的职分不重要？长期劳顿而不知疲倦，哪里有空长啸一声？征求之事搜尽草木，飞挽运输接连到达海边山岭。急流中没有安静的鱼鳞，急促的琴弦也奏不出舒缓的曲调。我的力量不足以通达百姓的艰难，只能白白防备那些食肉者的讥诮。谁来怜悯身处要职的人？心中的隐忧却没有地方可以诉说。集就亭【临江官舍有高阜，我就着高阜建亭。亭下临萧江，前面对着阁皁山，因此命名为“就亭”】安于拙朴而成事，少作经营以求赏誉；我的心只愿坐在亭中长啸，亭子的构造也期望顺其自然。独亭任我游览远眺，和风开始浩荡，旭日先来照耀。城墙上的女墙带着清澈的水源，青山屏障直通远方的山岭。乡野老人有时扛着锄头，船夫不时划动船桨。虽然违背了寄情丘壑的愿望，却能在眼前的事物中看见耕田和垂钓。远望引发无穷情怀，面对酒杯却难以一一说尽。自吉州前往泰和途中 道路上积水还没有退去，出行的车马也无暇停息。山峡转折处忽然听到泉声，小路转弯后又见山色崎岖；岩石山谷时隐时现，哪里才是尽头？荒僻的道路上行旅稀少，南北交错着老虎的足迹。四下望去多是废墟，残存的屋基被弃置在荆棘之中。回想没有战乱的时候，山民也曾繁衍兴盛。宿黄栀铺 连日积雨使千山昏暗，阴云催促着天色入暮。可怜仆夫劳苦不堪，只好在半路上徘徊住宿。土屋倚着颓垣，荒村中只剩一个老妇。我告诫属吏，千万不要扰民，柴草粮食可以自行置办。属吏说这里连柴薪也没有，想买粮也无处可买。时局危急，供应物资十分艰难；我含着凄楚，实在不忍发怒。盗贼加上虎狼，使空山中充满忧虑。随从夜里敲击梆子，半夜多次惊醒。第二天早晨仍在风雨中，鸡鸣时便驱马离去。寄李叔则秦中

译天下仍在兵革之中，穿章服的士人多已老瘦。壮士卷起壮志豪情，倚着山岩悲歌。它倾泻而出，汇成江海奔流；激荡之势又与雷霆相争。我从来不需要苦苦吟咏，何必费心雕琢？信手写成飞白书，腾跃而出，超过篆书籀文。弃官之后囊中没有钱，诗稿却装满两只衣袖。我旅居广陵，靠饮酒作诗度日，文人酒友每天聚集。彼此赠答，勤写篇章，洪钟般的文章从不徒然敲响。一旦看清祸乱的趋势，便早早谋划去留【你从扬州西归，第二年扬州终于遭受兵乱】。驱车返回函谷，在山中园圃种菊。关河从此相隔，道路遥远，阻断了故旧朋友。听说太华山奇伟，真想登临，采撷莲花峰的秀色。世事役使羁绊着我的身体，不知何时才能带着干粮前往？心神驰骋，遥望西方而微笑；离别的思绪缠绕着昼夜。齿落 想延长欢乐却苦于欢乐不能久留，忧虑衰老，忽然已经来到。还不知道筋力已经衰退，牙齿却先脱落了。树叶落下，春天还会再生；太阳落下，早晨还会从地面升起。想到这些都如同逝去的流水，一去便成为被抛弃之物。妻子儿女都惊叹忧虑，为我面容憔悴。百兽互相吞食，锋利的牙齿反而成了拖累；牙齿疏落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只要长啸高歌仍然称心如意就好。我反复吟诵《庄子》中的话，对于养生之道仍感到惭愧。遣忧 岷山的泉水是江河的源头，最终使三江像闪电般奔涌；泰山上只要有一片云气，便能使九州蒙受雨泽。大丈夫胸怀四海，经营天下，肩负长远的谋略；为什么却甘心独自饱食，拱手旁观百姓饥饿溺死？四野有许多荒芜的田地，遗民只能寄身于兵刃之下。远远想到平生亲友，年岁饥荒使他们常常愁眉不展；我节省口腹之余，分给他们一石一石的粮食。年轻人则寄送一升一斗，事情虽小，也算救济当前的困厄；却仍惭愧如同火烧原野，只洒下几滴水。回头看看自己又有什么呢？微薄的俸禄只够维持四壁之家。送表弟马文虎 山中的松树和柏树，有时彼此相抱而生；我与你同出一个根本，难道能忘记骨肉之情吗？内心的感情苦于难以言说。做官使忧患一同到来，常常担心洁白的丝线被染黑。抱病之中想着归去耕田，面对酒杯还没有喝醉，便挥手送你上路。怀着这颗耿耿之心，回去照见双溪的清水。你的帆影忽然遥远，我流下眼泪，沾湿了帽带。买书 官府文书纷纷堆满案头，我整天忙碌，与书册渐渐疏远；勉强靠微薄俸禄生活，却时时搜寻旧书。书籍积满箱笥，已经无法容纳，书架排列到座席一角。妻子儿女回头笑我，瓶中的粮食很少能留下储备，何况你的眼睛已经昏花，竟这样沉溺其中，难道不是愚蠢吗？你说的话也很有道理，只是我的性情癖好实在难以改变。要读完全部书籍确实不容易，泛泛浏览也可以借此获得游乐。将来应当营造草堂，回到双溪居住，把书籍铺在枕边席上共同寝处，终年长享宴饮般的快乐。次龙头山有怀胡悦之处士 剑水有位遗民说：“我停舟在龙山的山岭旁时，天色已经昏暗，江边亭子笼罩着浓重的阴影。夜深以后，露水微微凝结，月光参差不齐；我看见前方树林中的洞门，花坞幽暗，曲折的石阶通向深处的茅堂。风波浩荡无边，沿江道路遥远难以寻找。劳碌一生少有欢笑，独居时长久悲吟。佳人相隔不过咫尺，却有谁能为我弹奏一曲素琴呢？” 洪川送王白虹 你来了，而我正出门等候。我栖身江边，过了十多天才与你握手。春花忽然已经凋落，长风荡起积水。高楼上生出微寒，这次美好的宴饮使人情意拳拳。我们各自诉说行路艰难，你还屈尊赠诗，倾吐美好的辞藻，殷勤地抒发肺腑之情。我惭愧没有明月般的佩玉，只能将它献给君子以求你欢喜。抚胸回忆旧日游踪，心中郁结，思绪万端。和诗还没有写完，临别时只能长叹一声。临江悯旱 土地贫瘠令人叹息，收成即使丰盛，百姓又能忍受多久的饥饿？何况战马接连经过，田园已经变成道路。百姓扛锄头代替牛的力量，播种实在苦累疲惫。烈日像朱火一样肆意焚烧原野，禾苗和杂草一同枯萎。百姓作乱还怕落后，何况如今又被驱赶着充作徒跣之众？我呜咽着呼唤百神，把祈辞献上。政务做得拙劣，却不敢苛刻施政；如今灾祸由谁招来？银河为什么这样明亮，箕星斗星正参差可见？我心知天门遥远，只能侧向高天哭诉。明天还要急着筹办柴草粮饷，只好强忍声音，再次流下眼泪。《学余堂诗集》卷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诗集》卷七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 五言古诗 悯鸠 庭前有一丛竹子，枝叶自然交错。我袒胸赤脚坐在竹下，六月里也仿佛清寒。忽然飞来两只鸣鸠，向着我营造危险的巢，托身之处确实算好。侧面却苦于回旋的狂风，鸟卵刚成又再次被颠覆。长夜里鸟声哓哓，抬头看看那松树和柏树，难道没有千尺高的枝条吗？它们甘愿守着拙朴的旧宅，不敢辞别风吹摇动。昨天风势更加浩大，烈风摧折了竹梢。一只雏鸟还在半个蛋中，蛋被毁弃，落在堂前。另一只正是黄口小鸟，掉到地上还没有羽毛；我攀上鸟巢把它放回去，又设法驱赶群鸟。父子都为重获生命而欢喜，后来欢叫，先前的悲号也止息了。等到双翅强健，就任凭它们到处饮水觅食吧。不要再学鹰隼，靠搏击猎物来饱食腥膻。万物生成都如此艰难，想到这些，我心中十分劳苦。叔父寄来敬亭茶，封题写着“手制” 敬亭山出产很多茶叶，僧人应付不了各方征求，最终常常掺杂其他地方的茶。我的同乡中有好事者，曾在谷雨后几天进山，亲手采摘并焙制，香气和色泽都很特别。香气浓郁如花，乳白的汤色浓厚得如同云中之液。把茶煮好后，即使加入江水，江水也不改变颜色，仍然洁白。问这茶从哪里来？回答说，出自你的故乡。故乡的山峰高峻险峨，茶树扎根生长在山坳。每一枝都是亲手采摘，贵在真实而不贵在数量多。想到骨肉亲人，想回去却又没有机会。游子感触于故乡的旧物，在江南春色中惆怅不已。新谷篇【这一年湖西大旱】牛在山涧底吃草，雀鸟啄食屋檐下的粟米。赤地之上没有好苗，地方长官却进献新谷。厨人得到谷物便欢喜，主人见到谷物却叹息。早晨煮饭供奉祖先，眼泪落入盘中的饭食。面对酒杯不忍倾饮，吃得饱饱的也并不心安。哀怜那些手执耒耜耕作的人，长期饥饿，摧伤肺肝。寄王宗伯敬哉先生 庭院中还没有降下露水，傍晚时秋声已经响起。烦忧搅乱孤独的心怀，惊惶的魂魄屡屡飞越。谁使我回忆起平生的欢乐？悠悠已经分别七年，离别的思念不敢说出，只在胸中郁结。通往天上的道路确实遥远，但我的心情驰向你，毫不停歇。抬头叹息流逝的时光，看到明月盈亏，更加感慨。过丰城感怀 孤城处在暮色中，萧瑟的北风多么寒冷！飞沙卷起残破的竹叶，饥饿的鸢鸟在悲鸣的急流旁哀叫。宝剑沉埋在幽暗的土地中，光芒仍可在天际看见。有一天剖开石匣，拂拭宝剑，必将使人间惊动。分开时化作两条雄健的飞龙，合在一起便如双龙盘踞。这样的神物如今去了哪里？显现或隐藏，遥远得没有缘由可寻。铅刀嘲笑霜刃，壮士大多面带苦色。起身走去仰望太白山，眼泪徒然潺潺流下。梦至獾山草堂因寄梅季升 我多次游览獾山，却没有写过獾山诗。半夜做了一个清明的梦，飞落到獾山边上。船帆收在峡石浦，云色映着敬亭祠。主人站在柴门前，挽着我的衣袖欢喜相迎。片刻之间便切鱼脍鲤，唱歌说笑无所不做。由此确知你爱我，连魂魄也追随着我相会。清凉的秋天将要结束，树叶翻落在庭院台阶。感叹草木摇落的时节，更增添我对故山的思念。獾山不是容易到达的地方，山脚仍然临着水边。我想乘小船去见你，对着酒杯敞开心怀。醉了便拥着书睡去，旁人哪里知道我是谁。感衰 忧虑多了便觉得身体衰弱，学问少又苦于心力不足。半夜常常不能入睡，形体和精神都无处安顿。耳目还是我的旧有器官，却每天接触纷杂变化之事；冷热交替相互侵逼，方寸之心受到各种牵扰，肌肤的光泽也日益消减。庭院中的木芙蓉尚未遭霜，花朵却自行凋落，浮华归还故根；寒水反而使干涸的山谷显出枯寂。我姑且安坐，不再经营什么，让心寻找寂寞。怀丁飞涛塞外 凛冽的秋天使芳树凋零，落叶随风翻飞，茫茫地飘入浮云，悠悠越过边塞城垣。谁说它忘记了故根？片刻之间便被远远抛弃。层层寒冰冻伤手指，惊起的沙尘摧折心神容颜。舍弃我的琴瑟歌曲吧，只听见悲哀的胡笳喧响。伸长脖颈遥望明月，清辉飞越九重关门。天门若可陈说辞章，我便要诉说思念你的烦冤。相思之路哪里有尽头？只能含声忍住，不敢说出。送罗安福归闽 征途是多么漫长，离别的时刻又多么短促！游览还没有结束，早晨的鼓声已经催促船桨从江湾出发。解下官印，暂且吟咏歌唱；直言进谏之后，返回原来的服色。借助他人的力量筹划归程，孤身做官，连童仆也没有。写信叙述情怀，悲恻得不忍读下去。天南春风来得早，山水日夜都呈现绿色。你将前往芙蓉山结庐，俯视深谷。穿粗布被子也不嫌辛苦，谁会知道美玉还藏在璞石之中？我伸眼遥望高飞的鸟，搔首徘徊不定。自金凤洲泛舟至回龙寺 芳香的沙洲沿着城边，南面的精舍临带江湾。云树昏暗，重重叠叠；沿着曲流往返，不过几里路。上巳节忽然已经过去，春光快得像飞驰。美好的时节遇到知心朋友，实在令人欢快。雨停了，青草齐整，江水更加碧绿。小船前进，鸥鸟也不惊飞；在野外坐下，暂歇于两株松树下。沙洲转弯处采撷香草，心情舒畅，姑且放声歌唱，笑看东流之水。鹿江精舍书怀 我奉命出差到越地郊外，在招提寺短墙旁稍作休息；稀疏的竹子和野外景色侵入衣襟。早晨登上最高的楼阁，夜雨刚刚放晴；时令的积水漂浮在村中道路上，帆船夹带着江上云气飞行。市场长期遭受战乱，桃李却仍然芳香；苍鹰自然不缺食物，白鹤却常常忍受饥饿。我约束自己，忍受驱使，勉强支撑微弱的筋力；四十岁已经算是年长了，但愿能够知道从前的过错。花石潭阻风 做官就像浮云，被风吹着不能停留。浮云飘去，我也无心继续做官远行；多忧惧，局促得像车辕下的小马，面对前路徘徊惆怅。逆流而上又遭遇恶风，滩石使每一步都艰难。徘徊时想起官阁，那里亲手种了许多奇树，杂花红得像锦缎，繁茂的枝条浓密如雾。花开的时节却长期在外奔波，只能坐看春光消逝。河上的老翁放声高歌，独自享有水乡的乐趣。晓过洪阳洞【分宜县】夜里的雾气还未散尽，晓月照着苍翠的山色。谢公急于游赏，搜寻着穿过薜荔的道路。石洞空明透亮，前导的人奔走驱逐魑魅。洞中景物仿佛若有若无，令人惊骇，谁能一一看清并记住？清晨进入仙岩，尽情吸纳早晨清爽的气息。炼丹的灶台如今究竟还在哪里？山花已经红艳艳地落满地面。化成岩【宜春】云气浓密，树木郁葱；江湾曲折，我心知这里正是喜爱的山水丘壑。攀着石阶寻找幽深之处，穿过岩石而得到开阔疏朗的地方。万古长青的莲花，苍翠而寒意森然，花蕾半舒。钟声停歇，滩水声响；只听见云气散开，峰顶的翠色落在荒台上，往昔的遗迹尚存，暮烟中可以望见城郭。放眼远望，胸襟舒展，倚着山石饮酒。反而羡慕那无心的云，逍遥地飘向无边的天空。送耿逸庵副使归登封【耿任职湖东，我任职湖西，这时因裁并官职而归】我因拙劣多病而惭愧于追逐俸禄，羡慕你能早早旋归。我们东西相隔，彼此久别，经过多年才难得相逢。如今在章江再次相见，正值江花飘落。饮着旴江的水，又回忆起嵩山的蕨薇。郁积着万古情怀，收放进退各有时机。你的家园靠近少室山，坐卧之间都能延纳清辉。什么时候能去拜访你？那就约定与浮云同行吧。走笔答陆荩思、高仲 我因忧愁和疾病，戒除作诗，懒散少有回信。故人在千里之外，来信我反复读了三遍，心中如同被捣碎一般。你们二位才华翩翩，真是两位奇才，所赠诗篇都如芳草。书屋靠近湖岸，萧瑟森然，构造得很好。进门便见竹子几乎遮暗道路，台阶前的花还没有打扫。座上有张、王诸君【指张祖望、王子一等诸位】；文辞风格老练，真率地备下盘餐，多次来访，必定尽兴倾倒。浮云不能长久停留，聚散使人因遥远的道路而悲伤。高飞的鸟翔于层云，游鱼嬉戏于清藻之间。趁着春日年华努力进取，务必谨慎保全美名。发清江至新淦

译官途行程不容停息，太阳西斜了，便命令赶车人继续前进。车夫走得迟疑，连日积雨使道路泥泞。我这里久旱，终于沾上了雨水。农家欢喜有余，新禾呈现出许多秀色。四野多么肥沃，禾苗长成，野草也一同滋长。农夫老人不用除草锄地，登场收获，欣喜能够饱餐一顿。微薄的收成很少能留下储藏；贫瘠土地上的百姓不勤于耕作，难道不是因为没有好的办法吗？谁能推行《豳风》所歌咏的农事，使我解除百般忧愁？长牌驿 倾斜的山崖直抵深谷，挥动马鞭沿着高冈前进。人家被阻隔在鸟道之外，驿路曲折得像羊肠。暑雨已经使水势上涨，原野和低湿地全都积水。涉水时水没到马腹，怎么撩起衣裳渡过去？田地荒芜，百姓的劳力已经耗尽，种谷也不能成行。仆夫纵横奔走，践踏庄稼，令人忧虑稻粱。悲哀的蝉声从枯树上传来，我停步伫立，心中感伤。从前的田间阡陌，如今成了麋鹿出没的地方。乌象口 峡江县城西有两处水口，叫作乌口、象口。夏秋江水上涨，乱流使渡水的人苦于溺死；沿山道路险远，又多有虎患。我命令各处设置官渡，不到一年，乌口的渡船毁于兵乱，象口的船夫又请求离去，我担心渡运不能继续，所以写了这首诗。江岸山色黑沉，丰茂的草与人一般高。行路的人不时在草间出没，四下张望，迷失东西方向。乌口、象口两处山崖夹口，断岸临近深溪。想渡江却没有舟桥，只能把性命喂给蛟龙。沿着溪水寻找山路，漫长道路多么曲折。猛虎藏身的洞穴旁，白骨相互支撑。筹划设置官渡，役使两艘渡船及舟师、夫役往来，使人过渡时不沾湿双脚，也不耽搁时间。驿使性情急躁如雷，叫喊渡船还嫌迟。舟师骨头几乎被打断，往往遭受鞭笞。即使遭受鞭打也暂且忍耐，不要让过路人哭泣。江上翁 早晨遇到江上的老人，他正在凿船，要把船沉入水底。我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双泪落入江水。他一生以船为业，全家八口相互依靠。妻子儿女死于冻饿，官府又有差役驱使。十月间到达黄河，惊猛的西北风刮起。举起船桨便结成坚冰，严寒冻得手指坠落。刚刚回来又被捕捉，船只接连停在江岸。愚蠢的人愤怒焚船，火势蔓延无法扑灭。本来是想逃避官府追捕，反而葬身鱼腹。这个行业能够陷害人，沉掉它，祸患就算结束了。鸟还会爱惜自己的巢，毁了巢又到哪里安身？请老人不要再说了，我也只好捂住双耳。观张桐君《遣忧》五百字感赋 悲伤离别而哭泣的楚臣，怀念故土而伤心的越客。你吟成五百字，聚集的泪水仿佛凝成一块石头。原本是云中的矫健羽翼，如今却成了林下的翅膀。怜惜你年轻时，曾在越地阡陌间纵步驰骋。你倔强地抛弃诸生身份，疏放地成为词章名家。陵阳有李白祠，剡溪有谢公宅；你来往其间共同翱翔，纵情狂歌，不必愁眉不展。旅居五羊城，依靠藩幕谋划长远策略。时局危急，宾客难以安处，战事艰苦，海边山地狭窄。你在鞍马之间翩翩奔走，磨墨横剑。游子的衣线断裂，母亲却痛苦地与他长久隔绝。慈乌夜夜啼叫，眼睛哭干，血泪积聚。难道没有陆贾那样的行装？归来时却仍然只有四壁。妻子儿女寄居在半途，进退都局促艰难。旧日产业依傍江潭，潭水映照门前一片碧色。暮春时骑一匹马归来，母亲的灵帐缠满萝薜。母亲去世已经超过三年，深沉的悲痛还没有安葬。墓穴下面已有狐狸出没，蠹虫把书籍啃得狼藉。你悲痛欲绝，请邻家老妇帮忙煮饭，用鱼和麦供祭。你的父亲客居晋阳，万里之遥阻隔了音信驿路。谁能忍受骨肉亲人，生死之间却如此疏远？你漂泊辗转，徒然乘着小船，来到我这里朝夕相伴。你如同老翁般日渐消磨，安居之中甘愿享受寂寥。每天写成几首新诗，计算一年应当积满一尺。官舍中只吃藜藿，素怀直吐肝膈。饮酒也不多，只含着忧愁，怜惜往昔。意气在蹉跎中消磨，事情过去后只能徒然叹息。衣袖短了，惭愧不能御寒；彼此相怜又有什么益处？交游日渐荒芜，道路上满是腥臭的尸骸。忧苦之人听见接连的抽泣，三声叹息之后，头发全白了。重至黄栀铺忆高阮怀 去年风雨交加的夜里，有客人和我同住驿舍。今日晴云散开，我停马独自举杯。劳苦之人习惯了忙碌奔走，岁月忽然已经流逝。你看那白鹤多么悠闲，成双飞回旧日的山中。遯圃荷池【萧孟昉别业】名园我已经来过多次，傍晚坐在潺湲的水边。荷花开出红色花蕾，轻盈地生长在修长的水洲之间。我倚着栏杆正要命人斟酒，暮鸟已经飞去，恰好明月升起。稀疏的树枝照着我的游子面容，水面宁静，群芳凋歇，风停后林影清闲。整个夜晚淡然忘记归去，心中的欣赏难以用言语表达。仿佛看见山峰的颜色，原来那是子瑶山。惆怅尘世中的人，只能远望，不能攀登。清沂泉 幽深的泉水从江边涌出，清澈甘冽，胜过甜美的乳汁。若没有箕山颍水之间的隐逸之心，又有谁会默默怜爱你？我拄杖来到这里洗濯尘世的帽缨，披开丛生的荆棘，寻找太古的遗迹。穿着细葛衣，日暮时感到寒冷，衣服有一半被龙山的雨水打湿【泰和县有龙头山】。江上行舟遇赵韫退副使北归，诵读他的《岭南集》，因此作诗。傍晚停泊在戍守的营垒旁，早晨从山曲边出发。乘着水流划动桂木船桨，沿着曲流荡漾在寒碧的水色中。近处的山岩苍茫，仿佛将入秋；前方的山峰淡雅，如同刚刚沐浴。佳人留下美好的声音，遥远的道路使人感到徘徊不前。岭南海边的气候不同，欣喜和感慨交替改变着心境眼界。晴云忽然有一半转为阴暗，高空的霞光也不相连接。临杯叹息欢乐太少，解缆又苦于离别来得太快。谁能让今天长久停留？遥远的心思早已落入空旷的山谷。愚楼独坐 雨停之后，耳目都为之一新。屋檐间喧声鸣响，鸟儿啼叫。我登上百寻高阁，寄托这颗思念千里的心。池上的树木婆娑，丛生的桂树投下许多清凉树荫。芳香的花朵随风开放，悠然披拂着我的衣襟。白云近得仿佛可以伸手攀取，时常独自斟饮一斗酒。姑且欢乐地度过今日，又何必羡慕南山的高峻？怀旧 富贵还能有多久？谁能忘记故乡？故乡起初为我备办车驾，亲朋好友挤满厅堂。彼此依依不舍，互相倾诉深情，摆上酒浆，情意恳切，久久不能停止。送我到河桥上，日月不停地运行。两次看见秋叶变黄，早晨登上城楼，独自站立，忽然泪湿衣裳。江汉多风波，孤身一人容易感伤。把萱草佩在身上排遣深忧，心中的结却更加难以忘怀。苦节篇答友 凉风在八九月间吹起，吹动我庭院中的树，也吹动窗前荡子的妻子。她独处而叹息年华将暮：婆母已经老了，丈夫却不归来；他在河阳戍守已有十年，自己多日断绝了早饭。满腹心事想向谁诉说？人们说我还有桃李般的容颜，不要因为贫贱糟糠而误了自己。白石出现在清溪中，水流不断，石头却不会离去。我命中注定要采桑，遗下的黄金又怎会再顾念？贫贱之中没有盛年，红颜也已经不如从前。只能吞声不敢说话，努力自持，还要担心露水太多。官湖西二载矣感而有作 任职满一年，过去曾说可以任职两年；惊觉水流飞逝，稍稍看见喘息的人，尚未听见呻吟的人便开始歌唱。窃取俸禄而充当藩篱，怎敢说没有斧柯？十只羊却有九个牧人，牵制约束何其多！田地荒芜，却急于筹办柴草粮饷；禁军频繁经过。凉风吹动树叶，纷纷落入江波。半夜独自辗转反侧，积久的忧病成为烦恼疾病。幸而官府文书的责罚稍稍宽缓，回头看自己将要怎么办呢？青原五贤祠【王文成守仁，以欧阳文庄德、邹文庄守益、罗文恭洪先、聂贞襄豹配祀】

译姚江留下的教化恩泽，螺水首先逐渐受到影响，追随者纷纷如云。青原于是成为讲学之所，空山深处也因此有了人迹；车马络绎不绝，琴歌声响彻林谷。儒生们充满僧寺，其中四位尤其杰出，继承前人的声音，彼此鼓吹。寂寥已经四十个春秋，讲席被薜荔藤蔓覆盖，荒凉的祠堂仍然屹立。祭祀的俎豆将要弃置在地，山鸟却怀着好声音，林木自然深密葱郁。前人并没有远去，回头瞻望，横流涕泪。百年不过一瞬，陡峭山坡上策马飞驰，身影徘徊在歧路之间。白日忽然向西坠落，为什么偏偏降临到我身上？我们这一党人竟然如此憔悴。题写文字，剥破莓苔；抖振衣襟，独自作长远的思考。金牛泉 仙境的源头从幽深昏暗处流出，仙人已经去了哪里？泉水清冷，无论冬春都不停流淌，潺潺声仿佛来自风雨。白云在断岸上升起，幽鸟飞落在修长的水洲。前方山色正寒，翠绿的树木和山石历历可数。悠然置身濠水濮水之间，俯仰观览，久久伫立。怀旧篇寄严灏亭都谏 古人离我们已经很久，同时代的知己实在难得。彼此相隔千里，在漫长的夜里长声叹息，深深回忆国都。群贤都欢聚一堂，谦逊地眷恋着光明的德行，彼此肝胆相照。送我渡过济水，夜里回想起来仍感到辛酸。君子砥砺苦节，行进途中却忧愁风波。岁月次序忽然屡屡更替，雨雪凄冷而寒。还不敢说振翅高飞，卑微栖身之处尚且没有安定。忧愁没有泽兰可以相赠，内心的情意又从哪里说尽呢？二 登上我西北面的楼，遥望东南的山岭。重重云层翻荡，回旋的狂风使万木一片萧森。我不怨所思念的人远去，只伤感自己千年般漫长的心事。翩翩而来的两三个朋友，一个接一个地零落离散。梁园的玉树已经尽了【谯明】东海的洪涛深广【荔裳】仍有一位客居绝塞，嚼雪而发出悲哀的声音【飞涛】。旧日燕台七子，如今张谯明已经去世，宋荔裳被逮捕拘系，丁飞涛被贬谪到边塞之外。平生情谊如胶似漆，如今却变成商人与参星一般彼此远隔。若非少壮之年承受离愁，谁能担当得起？想要渡过湖水，朗声吟咏，游览长林。羲和驾驭的太阳车却不为我停留，叹息之间又沾湿了衣襟。怀李旸若廉使【当时他从滇南上报迁任粤东右司，我在临江等候与他会面，不久又见他被留在滇中】在国都门外置酒，设宴送你前往南方蛮地。你滞留滇、黔之间已经七年，时间如飞流般迅疾。穿着章服做官难道不尊贵？但身在天涯，仍令人肝肠寸断。你说将改任东粤，车马要经过豫章。我准备船只，告诫渡口官吏，等待你来共同举杯。美好的相会终究难以实现，我伫立在那里，心中徬徨。分别时我们都正当壮年，转眼间胡须鬓发已经苍白。孤独居处，日渐衰老；九折坂般的道路又何其漫长？什么时候才能随着越鸟，跟你一起向南飞翔？正月二日同家人在梅花下饮酒 我来到石龙城，已经三次看见桃符更换。今天为什么这样暖和？解开皮衣仍然沾满汗水，蚊蝇飞来扑人，百舌鸟的叫声不断。盆中的梅花一簇簇开放，移来放在几案旁；花丛使客子的脸上露出喜色，高枝成为近处可赏的景物，孩子们一同欢娱。壶中酒杯尽情畅饮。故乡有骨肉亲人，草堂靠近溪水，园地不过一亩多，小阁面对清澈的银河；怪石高低嶙峋，老梅更加傲岸。花开时一定要举杯，高雅的兴致转化为词章。游子苦于独居，不知哪一年才能和家人一同饱览梅花？想到这里牵动我的心肠，归心无法羁绊；只好胜过这种思念而忘情饮酒，爵杯接连不断。雪中怀宋其武少参北征 提衣登上高楼，飞雪洒落在几案席上。树梢间响起迅疾的风声，积雪覆盖了宽阔的街道。饥饿的天鹅没有伴侣，在树林中收拢强健的翅膀。狐皮衣也不能御寒，远行的人真是艰难。你强忍疾病奔赴京城，漫长道路被河流泽国阻隔。驿馆多成荒墟，坚冰结住车轴。知道你心中挂念王事，仍要努力驱车前行。不要因此伤感旅途，领边的头发已经垂白。花下独酌 前年花蕊繁盛，去年花蕊稀疏。去年花间只有叶子，今年花已开满栏杆。花也隔年才繁盛，人生难道不艰难吗？姑且斟一杯酒自我劝慰，酒虽少，也还有余欢。吟咏诗句并非依靠丝竹音乐，内心的情感由此尽情倾吐。柳下的隐士确实不是拙劣之人，三次被贬也不能说是荒废官职。还不如做个并耕的农夫，扛着锄头常常独自清闲。邓元昭同年从白下寄来四坛园中蔬菜。折荷叶可以拿来制衣，折兰草可以编成佩带。惭愧自己不是餐霞饮露的仙人，却在水边沧洲做着隐逸般的官。吃肉的人怎么敢说粗鄙？美味蔬菜正合我的性情所爱。官舍中只有几步见方的土地，我亲手种植，勤加灌溉。土壤肥沃却与所宜不同，柔嫩的蔬菜实在长得不好。故人知道我的心意，携带食物从千里之外送来。寒凉的汤汁，咀嚼起来如水晶；翠绿的菜叶浮在汤中，像瑇瑁。嘱咐妻子储备一些，痛饮时用来佐酒。听说你又归隐了，筑室依傍松树和桧树。我拿起酒杯忽然三声叹息，田园已经荒芜很久。城头传来黛色，碧绿山岭高达千寻【阁皁山正对着官署书斋】姑且把故山之心寄托在这里，怀着耿耿之情遥遥相对。得到黄抑公从粤西寄来的书信，便用“犹疑照颜色”为韵。面对酒不能歌唱，忧愁的情绪长久而悠悠。挠着头向西南眺望，想着你行路迟疑。相思之中想约定相会，道路遥远，心中却犹疑。炎热的地方断绝了消息，满怀情意又该向谁诉说？春雨带来夜寒，江猿彼此叫啸。两条鱼书从岭外传来，明月仿佛照在怀中。既为离别的痛苦而悲伤，又兼且询问那里的山川胜景。此时才知道孤云般的心情，绵绵不绝地连到海边山岭。徘徊不知说什么，异域之中仍拥抱着青春容颜。高山上多有桂树，游子却难以攀援。回忆你在柳州任职时，我正客居梧江一带。云散后山色忽然青翠，瘴气到来，云彩便改变颜色。羁旅栖身已经十多年，想奋力离去却没有羽翼。被贬又有什么可恨？至少可以借此省视故乡。年华各自流逝，彼此劝勉要多吃饭。珠泉【袁州】亭台楼榭多么昏暗幽深，倚着栏杆俯临潺潺流水。洞穴中的鱼在暖日下游动，庭院树枝含着碧色烟霭。细微的声响如哀玉般流泻，清澈的水流滋润着洲渚田地。心中怀有濠上观鱼的欣赏，眼睛却无意再看尘世的缘分。韩愈过去曾来此任牧守，为什么游览咏唱的诗篇却没有流传下来？桑枣铺 道路偏僻，名字却格外美好，幽深的情怀触动了行旅之人。土地贫瘠，桑树很少；林木阴翳，山崖重叠，云石相接。幽深的山谷中山鸡啼叫，凄清迷蒙的涧草堆积。人家隔着几座山峰，究竟到哪里去询问陈年遗迹？军家儿【袁州作】东邻家的瓜蔓柔弱，却结出果实越过墙去；墙倒了，瓜蔓断了，瓜也落下，不知掉在了哪里。谁说军户家的孩子有亲爱之情？他们没有父母，只因为军户的苦难，年幼时便寄养在别人乳下。父亲已经逃亡，军籍文书却来征召补充队伍；孩子不推辞，只好扛戈服役。差役凶猛如虎。官府编派他们运送船只，家产破败，难以支撑。袁州数百名壮丁，最终都被磨灭成黄土。县吏追寻他们的根株，呼喊追捕，逃亡者无处藏身。半夜催促孩子逃走，暗中把他们赶出门户。野火蔓延到枯桑，哪里还顾得上彼此怜惜？孩子夜里哭泣，哪里可以回去？一失足便沉入寒溪，早晨还是怀中的孩子，晚上已经成了沟中的泥。走出秀江驿的石岭。炎热暑天远行服役，漫长道路是多么艰难！山川岩石曲折难行，同伴们只能相互攀援。种苎麻要开辟高峻的山坡，种禾苗却荒废了平坦的田地。人的力量为什么不能齐心，农事又怎么可以荒疏？回头听说深林之中，失去树木的猿猴无处可依，正哀鸣呼唤同类。重重云层遮蔽山原，令人凄恻地生起忧思。长声吟唱，却没有人可以交谈。送莆田余全人。

译海边有珍贵的树木，翩翩的小凤凰栖息其上。羽翼多么洁白明亮，文采纷然，光彩斑斓。它飞来停在庭院的树上，四座都生出光辉。春花正芳香浓郁，它奋力展翅，飞行迅疾如奔驰。我们亲密交往，仰慕你的高尚义气；慷慨相处，心意彼此相知。南楼上摆下斗酒，仰看银河，星光多么参差。草木凋落使人感伤秋日，少壮时光实在是美好。努力防备骐骥奔驰而去，像闪电一样，谁还能追得上？浮云应当终会聚合，不要让内心的情意违背。在马当山避风。猛烈的风卷走白日，水神天吴奔走在江边。各种声响从早到晚呼号，惊飞的沙粒如霰雪般落下。住了两夜回来，徘徊不前，黑发忽然已经变白。近在咫尺的江流，对望之中，孤岛却渺茫得看不见。彭祖与殇子都不过朝夕之间，滞留或迅速前行，有什么值得嗔怪和羡慕？赶路是害怕公文催逼，岁月也将走到尽头。谁能像扶摇而上的大鹏那样愤然高飞？只是徒然说笑斥鷃罢了。铜井行。夜间经过铜井，灯火明亮，夜还没有过去。因为听到车马喧闹，便熄灭灯火，不肯开门。使君暂且不要发怒，应该是差役到了官户人家。官户家的差役还没有回来，屋中只剩一位寡老妇人。前一天骑马的使者来过，昨天逃亡的人又住进来。他们挥鞭索要鸡和黍米，老妇只得砸破锅，出门逃走。说完这些话，泪水沾湿了衣襟；九嶷山上已经在道路上生成。使者出来乘坐驿传车，手中的青钱却买不到酒。看不见昔日夜里的情景，尚且还有女子在酒垆前侍酒。沙沟行【驿名】。沙沟遍地都是黄沙，行旅之人的愁肠几乎断绝。雨水冲塌了驿馆，馆舍已经荒废；风势猛烈，马的嘶鸣也显得迟缓。可怜这大河岸边，水陆都称得上是交通要津。战船从北方驶来，拖曳船只的有一千多人。村落全都空了，田野只剩荒芜的丛树。不抱怨饥饿和口渴，只因游子根本不能停歇。日暮时还驱车赶路，车轮照着这寒夜的月光。在济水之上记事。五月还没有打雷，四月却仍然飞霜。夏天寒冷，麦穗枯死；冬天干旱，麦苗稀疏。寒暖本是上天所命令的，阴阳二气为什么这样违背常态？河水细得像头发，漕运船只拖行在浑浊的泥水中。水泉难道没有疏浚吗？只是百姓的力量实在已经疲惫。军中文书急催草料和粮饷，田亩的租税正像抽丝一样繁重。忧虑时局使人内心悲痛，徘徊在道路岔口。孟庙。峄山山顶高大峻伟，自古以来便有神灵奇异之气栖息。一位伟大的人物巍然兴起，方寸之心足以充塞天地。他独自与张、孔、颜诸位儒者并立，平息淫邪诐行。屋梁栋宇确实辉煌，宫墙连接着洙水、泗水。神灵的旗帜庄严地高飞，古树挺立，满含寒翠。孟母断机的堂屋还在，石像为什么显得这样惴惴不安？我下拜之后又徘徊不去，悲怆地流下眼泪。洒扫之处何等寂寥，门廊殿宇也缺少条理。久久眺望，追念前代贤人，希望他们遗留下来的法度不要中途坠失。行经兖州，怀念东鲁的诸位学生。平原多么空旷辽远，巍峨的鳬山、峄山映入眼中，深谷升起寒烟。泗水已经近在咫尺，有那些美好的学生，联袂聚集在讲席之间，讨论之余享受清雅的宴饮，弦歌奏出金石之声。寒暑才经历三个轮回，诗书学业却迫使人奔忙。道路旁很少看见居住的人，所见也没有穿长衣的儒生。贤士隐居在幽深之处，如珠玉般润泽山林水泽。浮云难以长久停留，奔驰的马也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徒然剩下怀念旧日的情怀，面对皎洁明月，惆怅今夜。《学余堂诗集》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诗集》卷八。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五言古诗。官署斋舍的夜月。空庭中的月色浓厚，洁白得像积满一尺的雪。俯仰天地之间，茫茫一片空明洁白。孤鹤不时长鸣，修长的竹子上露珠微微滴落。遥想山中的人，今夜也各自沐浴在清光之下。默然无言，究竟还能说什么？我这个江潭边抱膝的客人，只有如此而已。在河间城北遇到同年杨防如。使君从天津来到这里，我们在渤海岸边相逢。黄尘各自沾满面孔，已经分辨不出真实的容颜。天色阴沉，原野空旷，群兽渐渐归息。我们拉着手坐在草地上，感念旧交，抚摸胸口抒发心情。三年漂泊在江海之间，九年离别京城。浮云偶然相聚，内心深处的情意又怎会有尽头？仕进之路险阻而漫长，分别远行，务必谨慎保护自己的羽翼。在卢沟桥遇到烈风，轿夫被吹得摇摇欲倒。我平生没有多余的财物，十年间只有一件羊皮裘。猛烈的风吹在脸上，撕裂了短袖，连头也遮不住。飞沙遮蔽城郭，贴地奔走，如同山丘滚动。竹轿耗尽众人的力量，像拖曳千斛重船。铁骑夹杂着牛车，纵横奔驰，惊如闪电流动。仆夫害怕遭到抢掠，惊恐得魂魄震动，心仿佛被抽走。不走燕蓟道路，哪里知道风沙中的愁苦？想到那些在塞外艰难行走的人，更是泪流不止。赠给郎中汪苕文。独居的日子实在长久，内心总是忧惧悲辛。我向南行至湘江岸边，向北沿着易水之滨。整理衣冠登上君子堂，高声谈论千载人物。游宴欢娱累及清夜，欢笑使心神明亮。司马相如作《子虚赋》以消解渴闷，最终却仍然长期贫困。策马登上高台，只见丘墓被荒草遮蔽。仕途上的冠带彼此追逐，转眼间都化作风中的尘土。哪里比得上清商曲，流动的声调激荡浮云？浮云聚结而不能解散，这番心意终究难以陈说。酬答蒋虎臣修撰的赠别诗。高空中的大雁肃肃飞行，嗷嗷鸣叫，思念自己的雁群。我们相隔已经过了九个秋天，近来相逢又已经二十多天。早晨出去，直到夜里才回来，匆匆忙忙随车尘奔走。高洁的心意郁积着向谁诉说？您实在是餐霞饮露的高人。您怜惜我客游已老，叹息着慰问我的忧劳。我们徒步越过宽阔道路，临别时唱起《阳春》。抚摸胸口，感慨很多，仓促之间难以一一陈说。人生可贵在于守道，飞蓬也自有根。百年人生苦于短促，为什么却总是如此艰辛？我将要渡过南浦，回头望向西北的云。道路遥远，望不到尽头，我对您怀着深深的思念。出都时怀念宗丞宋直方。清晨整装却迟迟不能出发，日日夜夜驱赶我的马，飞尘多么飘扬！悲风从四面原野吹来，驱逐着众人苦苦前行；身心疲惫，失去了同伴，遗憾欢乐太少。我有一张丘中琴，长声吟唱，又有谁能知晓其中心意？怀念陈允倩。我一向习惯于在事务驱使中吃苦，不敢说自己有多少烦恼疾病；内心郁结不能停止，只因离别的思绪太多。与你一同参加曲宴，整个夜晚一边悲伤一边歌唱。愿我们如松柏般相期，不愿像女萝一样攀附；高尚的德音，谁会不珍惜？阳光已经衰颓地落入水波，英华也确实美好，然而又怎能抵挡花朵零落？长久怀念那位隐遁自守的客人，他在高山深处颐养性情。德州雪夜，我同程周量、李霖瞻一起聚集在进士赵仲启家中。浓重的阴云笼罩四方，傍晚时道路都被遮迷。下马后顾不上吃饭，雨雪凝结在我的衣服上。老朋友准备了薄酒，客人到来，确实如同回到自己家中。华美的馆舍垂挂重重帷幔，精美菜肴兼有园中蔬菜。请来我心中所喜爱的人，谈笑之间彼此亲近。岁寒时节更亲近旧友，临行了，却惆怅即将分离。愿你努力自爱，虽相隔遥远，也不要断绝音问。答程舍人周量。舍人从南海而起，曾多次游历京城。我在滕王阁上认识他，不久便再次相逢。他在卫河写来三首古诗，很能表达长久交好的情意，所以特意作此诗答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伯牙弹奏高逸的乐曲，抱琴长久不弹。问你为什么这样郁郁不乐，才知道真正的知音实在难遇。凉风震荡江汉，天空高远而寒冷。凫雁聚集在水中小洲，皎洁的月光依傍着层层栏杆。美人近来相会，长声啸歌，敞开胸襟和面容。浮云没有根蒂，日暮时仍长久盘桓。思念之心如流水，整夜激起波澜。第二首。明珠出自海边，奔驰的光芒照耀帝城。高洁的本心以雕饰为可耻，却难以推辞世间的荣华。驱车奔向京城，挽着手臂寻求朋友。在这里遇到梁园的宾客，唱和之间有相同的声调。追慕古人并不遥远，振动马缰，迎着前人的旗帜。悠悠行路之人，在半途相逢并肩而行。新交的欢情眷恋着良朋，美妙的曲调却使我内心感伤。雨雪遮蔽长河，离群的马徘徊嘶鸣。第三首。贤哲的工匠以立言自矜，却以雕琢虫篆般的辞赋为可耻。繁华不会终日长存，桃李也不是永远芬芳的树木。驱车经过邹鲁之地，森然感到先贤垂下的规矩法度。回头眺望，已经惭愧地落在后面；中途徘徊叹息。忧乐之情苦苦伤人，把自己寄托在文章辞句上实在鄙陋。浮名不是我所希求，只不过可以借此抒发心情。与你结下古雅深厚的友谊，希望坚固得如金石一般。写下这些篇章告知知心之人，不知不觉白日已经将暮。齐河客舍中欣喜李屺瞻从济南特意来访【当时因涉事被夺去官职】。猛烈的风吹过荒野，积雪堆成山丘。老朋友从哪里来？下马握住我的手，悲喜交集，彼此慰藉。仓促间命人摆上酒，亲自从袖中取出诗篇，感慨时时涌现。麒麟竟触犯罗网，黄钟反而被视作瓦缶。文士常常困顿坎坷，命运如此，怎敢不承受？看你所经历的艰难很多，壮年的容貌却还没有衰败丑陋。忍住性情，平等看待爱憎；隐藏光芒，承受瑕疵和污垢。大丈夫即使享有万钟俸禄，又哪里比得上怀抱二酉之书？叹息那无根的蓬草，东西各自奔走。登上道路放声高歌，哀猿在山林草泽中悲鸣。远望防山。百里山势直划青天，千座山峰横亘，参差峭拔。山尾逼近海边，昂首趋向岱岳。白日寒冷，仿佛将要昏暗；阴云间的霞光仍然明亮未落。山川镇护鲁国，神灵奇异之气栖托于此。露水在岩石间闪烁，茶树和积雪遮蔽着涧底。药草使游子疲倦于攀登，只能惆怅地倚望空旷高远之处。悲叹野雀。经过沂州时，有人送来鹡鸰，我怜悯它们的情义，不忍心吃它们。有人说：“州里的人以捕雀为业。”唉！荒田没有耕种，罗网却连野雀也不放过。于是作诗给州人看。榆树间聚集着众多鸟类，它们细小琐碎，没有固定的名称。它们谋求的不过是稻米和粮食，并不与鸡鸭争夺，也不去触犯罗网。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竟使这种风俗成为张网捕杀？一张罗网尽数覆盖，便残害一群生灵。拿这些鸟作为饮食，填满你的鼎俎烹煮。可怜它们托身微小，连一杯羹都不值得，却还要惭愧地被杀。同类聚在一起啾啾哀鸣，失去伙伴后长久悲叫。请你停止把筷子伸向宴席上的食物，听一听屋檐外的声音。将要到沂州拜谒王休征先生祠，却未能成行。王公祥的故宅在白沙里，相传这里就是他卧冰求鱼的地方，人的形状仿佛还清楚可见。如今人们把那条河称为孝河，所产的鱼最为美好。客行在琅邪道路上，北风吹动客人的衣裳。怀念前代贤人的声名遗范，想到他们的至性，令人悲伤啊！贫穷得无法奉养父母，只能坐在那里忧愁甘旨供养有所亏缺。于是解下衣服卧在深冰上，双鲤跃出清澈的水波。直到今天，卧冰之处仍然仿佛有那个人在这里。河里的鱼也因此变得鲜美，千百年来永远寄托着孝思。白沙有旧日乡里，巍然还保存着古祠。日暮时不能前往，漫长道路多么迟缓难行！面对鱼脍进食，长叹三声，内心实在违逆不安。在河北度过生日。辗转反侧忽然不能入睡，披衣在半夜起身。想到我悬弧庆生的日子，悲怆地抚摸胸膛。年少时仰慕曾参、闵子骞，怎敢说自己没有做到？人生中途岔路很多，劣马惭愧于高飞腾跃。公文命令我出行服役，振衣越过高陵。长长的山坡遍布衰草，背阴的山崖上雨雪凝结。忧愁袭来落下一滴眼泪，猛烈的风把它凝成冰。少壮时光没有片刻停留，衰颓和疾病接连不断。你应当谨慎，太阳将要西斜；春日的花朵，没有什么值得夸耀。年末出使经过乡里门前。

译因服役经过故乡，岁末才回到破旧的家。长久远行，已经成了远方的客人；亲友挤满了门巷。大家握手，都说自己老了，暂且举杯相互酬饮。沿着溪水有一座草阁，高高低低，超过百尺。台阶前红药花已经抽芽，雪后的寒梅稀疏开放。放眼俯视清旷景色，内心却仍然郁结曲折。自顾如同浮云，面对风也难以久留。哪里敢轻视仕途冠带，只是筋力已经不如从前。惭愧自己不是隐居田园的人，明早还要给车涂油上路。双塔寺【在敬亭山麓，始建于黄蘖禅师，一名广教寺】。树林山麓依傍高大的岩石，松间的雨洒湿了衣裳。双塔像两位老人，苍老的面容并肩而立。塔上有玉局铭，隔着层层台阶摩挲观看。历经劫火摧残之后，风雨中百种神灵似乎都来聚集。裴守扩建寺院，楼台屋宇遮蔽了原野和低湿之地。直到今天，荆棘荒草之中还残留着一百多块地基石。往事已逝，钟磬声稀少；夜深时，龙象仿佛也在哭泣。黄蘖禅师遥远而难以招来，只有白云不时出入。旧井中还有灵泉，修长的井绳如今谁来汲取？追悼王于一。你是南州旧日的布衣，靠卖文章换取一醉。我独自饮着你的酒，高声歌唱，略谈文章。真正的知音不在言语之中，我们握手时各自都含着深意。哪里知道这竟是死别？彼此怜惜之时，实际上已经彼此抛弃。白骨将归故乡，妻子儿女尚有许多牵累。努力追念你的一生，为你选择幽暗的墓穴。你的游魂应当归来，遗留的草稿大多还在书箱中。章江水边日已西落，满是故人的泪水。天涯路。天涯遥望不到尽头，尽是行人经过的道路。日日更换行人，天涯之路却依然如故。渺渺白云飘向远方，萋萋芳草在暮色中摇曳。后来的人知道将会是谁吗？只看见行人一个个离去。生日客防诗。各种生灵都是我的同类，好生之德是上天赐予的。人们却拿刀刃彼此追逐，杀机丛集。一席鼎俎，甘愿断送众多生命，这样的满足能有多少？口腹之欲汇成江河，横流起来便无法抵御。每日割取鲜活之物，满地狼藉；宴饮的欢乐转成辛酸痛苦。滋味越多，礼数越繁琐，宾主弯腰劳顿；哪里比得上真率的聚会？高谈阔论送上芳香美酒，以五簋和三种供养为食，俭朴的德行自有成规。我很久以来戒除宰杀，宾客到来时，只用一席蔬菜、茶水和果品佐食，随着兴致安排歌舞。到了我的生日，想到父母养育的辛劳，自己早年丧父，父母来不及养大我，顿时伤心落泪如雨。我既然爱惜自己的生命，它们难道甘愿被投入锅中吗？临被捆缚时还争相哀鸣，喃喃相互告语。“尚未死而神灵已经哭泣”【见苏轼《戒杀诗》】，这句话触动肺腑，哪里敢以虚妄之说欺瞒佛家？不要贪食而把它们全部捕取，应以水草供奉神明，至高的敬意并不在簋簠丰盛。向宴席上的宾客拜了百拜，请大家同心，不要对我吐弃。此日足可惜，寄给刘润伯。这样的日子实在值得珍惜，朋友旧交却很少亲近。我如今四十九岁，你五十一岁。分别居住已经七年，寄信又怎能把一切说尽？听说你在闽州做官，宽衣缓带，生活闲适。用珊瑚截成枕头，用兰蕙修葺屋室。宾客僚属前来谈笑，顷刻间便摆出丰盛的菜肴。歌女环绕侍立，琴筝与笙瑟交错奏乐。应当及时行乐，漫漫长夜的欢娱还没有结束。大海中鲸鲵已经收敛，群盗仍如虮虱般存在。幕府之下管弦喧闹，城头吹响觱栗。欢乐美好不能留住年华，哪里能使头发永远乌黑？你我从前同学，年少时便结为同伴。野馆旁藤萝缠绕，寒灯下蟋蟀相连鸣叫。我们共盖被子睡在一张床上，学习书法时争着用秃笔。年长以后各自奔驰，浩荡江湖使我们违离衡门与泌水。可怜我像蒲柳一样衰弱，饮食还要依靠参、朮。燕台与历下相逢握手，散去了积累的疾病。官职贫寒，没有多余财物，所得只有忧惧。小船停泊在淮、徐之间，系船之处尤其亲密。蓬窗下酒已喝尽，夜里仍低声密谈。前年收到你的书信，双泪沾湿了短短的信札。去年寄信给你，路途遥远，恐怕遗失。还传说你这位五马贵客，蹉跎停留在吴地的吴质那里【指吴圣水】。如今只能回头遥望，哪里能马上促膝相谈？昨天听说你买了新宅，彼此相邻，屋舍排列如梳齿。你我现在分处东西，什么时候才能面对蓬门茅屋？我如今牙齿掉了一半，肌肤没有一处丰实。我不吝惜自己走向衰败，所叹息的是疏于道术。早梅灿烂开放，幽深山谷中泉水流淌。好鸟为我鸣叫，春日的气息甘美如蜜。愿与你共同饮一杯酒，让今日的游宴欢乐长久。向东望九仙山，恍惚看见它高耸峻拔【原意本来只是书信中的数行文字，忽然采用开头一句，于是写成长诗，写到“野馆傍藤萝，寒灯连蟋蟀”，不觉潸然回忆往昔共守一盏灯的时光，仿佛就在昨日】。临江答毛大可留别诗二首。苍江含着隔夜的雾气，萧瑟的草木改变了春日的光辉。庭院的树枝淡淡地含着花朵，水边的草又寒冷又迟迟不发。面对酒杯，迟迟不愿让所欢之人离去；你近来却说应当归去。客游确实已经很久，惆怅之情沾湿了衣裳。群鸟虽然啾啾鸣叫，同样的声音却已经稀少。早晨沿着楚江岸边行走，送你到越江水边。挥手却说不出话，久久站立，只见孤蓬随风飞去。第二首。夕阳将落，夜色已经深了，我们端着酒杯，各自忘了吃饭。美人赠给我一支曲子，清逸的声调激发出哀伤的弹奏。心绪纠结，如胶相黏而不能解开；其中含意实在难以独自说清。九畹兰花尚存孤根，谁说只要看见它便要把它称作兰？在淮南和吴会之地，曾挽袖相游，留下许多旧日欢乐。姑且前去随你游览，江汉道路多么漫长。道路虽远，情谊却也十分亲近；暂且停船盘桓吧。宿在谷村李司马宅【罗文恭、李忠肃诸公的故居都在这里，又靠近石莲洞】。荒草茂密，遍满四野；谷口开始出现肥沃的田地。千家村落烟火相接，高低错落地隐没在林丘之间。泉水从山涧底部流出，春水上涨，可以通行江上的船。微雨中山色将暗，白云昏沉，久久停留。故人有美好的亭馆，备下酒席供客人游赏。往昔英才曾聚集于此，文采蔚然生长在山角。精灵般的遗风还未坠落，高大的树木被风吹得飕飕作响。寄语石莲洞，等到深秋，我将拄杖前往游览。宿在小江口。春水上涨，傍晚景色引着船桨；船回到江边的礁石和洲渚。芳香的杜若淹没在烟火之间，前村隐约而昏暗，几座山峰远远显得幽深。孤帆飞行在长江上，遥遥相送千里，不知什么人将归来？澄澈的波浪荡漾着皎洁月光，幽静中生出清亮光辉。客行忽然已经很久，庭院里的花应该早已稀少。请求归田。任官期间缺失很多，事务牵制逼迫，渐渐形成忧愁悲伤。我向宪府陈述辞意，请求放归东山一带。大匠不会废弃任何材料，广泛施恩；私下认为我正当壮年，回头离去又要到哪里去？衰老和疾病不等人，蒲柳已经先在秋天枯萎。你看我牙齿已经缺损，如今归去也已经晚了，幸好榆树的余光还没有完全消失。倘若药石还可以医治，再次上书申诉却遭到怒斥，严厉责备的话很多。狂妄之罪确实不能赎免，但清白的本心耿耿，难以违背。漆园吏甘愿拖着尾巴活着，北海人却思念拂衣而去。最终应当谨慎，免得鼎中食物倾覆；长声一啸，关上荆扉。赠杨孝子刲股诗【孝子名天锡，是丰城的生员，他的母亲死而复苏，持续七日】。谁说割下一片肉，就能报答母亲三年的乳养？谁说母亲七日复苏，寸心的感恩便能永远不变？慈乌口中流着鲜血，浸湿了坟上的泥土。黄泉之下母亲若有知觉，双眼也必定泪如雨下。夜间赶赴池港【当时追送督府】。高低不平之处都开成了水田，农人急忙从事春耕。傍晚时倚着柴门，归来的牛犊认得村中道路。我走过他们的田野，斜阳挂在高树上。约定的会面只争片刻，来不及谈论早晚。积水深了，田间道路已经改变；原野空旷，向东西两边顾望。只看见马蹄印很多，知道人马是从这条路过去的。车前难道没有骑卒？领口上已经垂着白发。到此才觉得闲居的好处，可以高枕而眠，消散情绪和忧虑。船从南浦出发，回寄给熊司马。

译春天的时节已经过去，流逝的光阴无法挽留。只有野花还开得很好，成丛生长在江岸之间。虽然不是兰花和蕙草，姑且也能使客人的面容舒展。白鸥睡在近岸的小洲上，看见人来仍然没有飞走。因而想起湖上的老人，住在东湖湾的草阁中。高声吟咏，追随着陶彭泽的遗意，目送浮云悠闲飘去。可惜不能和你一同前往，只能临着潺潺流水濯洗冠缨。赠子韶南游赣江。有客人从黄山来，抱着绿绮琴长声吟咏，亲手弹奏《广陵散》，使我坐在云壑之间。一路行过十八滩，水清石寒。临着流水弹奏送别曲，愁苦地看见露珠已经遍布。月夜登上虎瞰山。秋意刚刚变薄，寒冷的暮色散开。我在平野上振衣，任意漫游。城楼俯瞰沙洲，轻风吹动回旋的水波，圆月照着孤岛。慢慢划着兰桨，船移向幽暗之处，水云随之升起。灯火照亮烟笼的树木，半夜寂静，忽然觉得有人在说话。远望难道没有怀想？只是面对流逝的光阴，惆怅于时序变迁。江亭晚眺，寄给前辈黎左严。清风吹散，隔夜的雾气退去，照亮层层山峰。云归长洲，水面更加开阔；树叶落尽，澄澈的潭水显得空旷。丹红与鹅黄分辨出橘柚，幽深的水边可以望见芙蓉。所思念的人无法看见，这份心中欣赏又希望谁来共同分享？那个人隐居在南浦，从前曾沉迷于高大的松树。晒干头发，俯视沧海；飞行般登临，踏上华山、嵩山。衰老的牙齿得以暂时保持容颜，长声啸歌，甘愿身体慵懒。西山有芝草和术草，我将提衣前往，与你一同追随。舟行清晨远望。层层岩山淡淡映入天空，雨后稀疏的树枝上露水渐少。早晨的云彩眷恋旧日的山峰，不忍随云飞去。农家刚刚升起炊烟，乡野老人打开荆扉。林间景色多么灿烂，霜染的树叶含着清亮光辉。哪里知道远行的客人，内心正像口渴饥饿一样难受。雪中寄给杨商贤诸位。落叶堆满空庭，林中的鸟收拢双翅。此时大雪覆盖群山，正好面对寒江寺。文章事务一天比一天烦杂，暮年忽然就要到来。谁登上洲上的高阁，带着酒壶与我共同一醉？简札给熊渔滨，寄于金牛寺。夜里听到淅淅沥沥的声音，细小的霰粒洒在竹子和柏树上。清晨来到庭院之间，坐着便看见南山一片洁白。徘徊不定，在怀念什么？忽然想起精舍中的客人。稀疏的栏杆临着长川，幽深的泉水泻过白石。若没有超然物外的人，谁来与我共同度过晨夕？寄给关中的田夫子【当时任刑部郎中，长期没有得到调任】。从前在吴会分别，到了老年才进入京城。急切地抒发离合之情，解开行装后顾不上吃饭。进门时多么徘徊，下拜时泪水沾湿胸襟。人生如飞蓬，分别太久便彼此陌生。严冬多有烈风，归鸟也没有停翅的时候。半夜拿着酒浆，欢乐之中仍夹杂叹息。哪里是怨恨离居？只是深怀你的美好品德，为自己早衰而惭愧。追逐俸禄并非我的力量所能胜任，郁结的心情难以说尽。久久站立，竟忘了南北方向。第二首。江乡多有愁思，严霜使枫叶凋衰。客人从关中、陕地来，带来书信并先致问候。既为仕进道路阻隔而悲伤，又可惜美好相聚太少。山岭猿猴声声哀啸，鸿雁嗷嗷飞行。含着情意送来橘柚，所思念的人却远在天涯。东西微薄，路远不能送达，只能长叹，泪水交错流过面颊。白圭如果没有玷污，清白的声名自然会发扬出光辉。不要因为久困滞留而感伤，以免惆怅于我的道途不正。怀念浮山，作诗寄给药公。我听说浮渡山有七十二座秀峰，山势高峻，直排天空；峰峦深窈，凿成幽深洞穴，翠色的岩洞中雕镌遍布，森然如同百物齐备。洞窟中的龙随着雷雨出没，山鬼栖息在薜荔之间。岩石高耸，倒映的景物明亮；从下方看去，浮云坠落，出没于江上烟霭之中，仿佛虚无而不在地面。这样的幽深胜境是谁造成的？神灵遗迹就秘密藏在其中。山中有澄心静虑的人，高谈超越世俗之事；剖析开辟混沌，仿佛使天地也承受轻重倾斜。我性情偏爱山丘沟壑，驰骋心神于其中才有真实寄托。将要拄杖前往游览，餐食霞气来消除憔悴。春寒。江岸的芳香杜若，长出在兰草洲上；余花飘落。我携手登临高台，春意仍未完全形成。柔嫩的枝条经受雨雪的苦寒，黄鸟和鸣的歌声也很稀少。命人摆酒，开始欢乐宴饮；美好的节日中，适意时光却很少。良辰有久有速，心中欣赏之情，请你不要违背。送王公搢到闽中，去投奔故人刘润伯。年轻时勉强懂得一些事，奋力高谈声诗。盛年如流水，一去便无法追回。守着贫穷，悲哀使意气郁结；追逐俸禄，又使精神疲惫。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共同走向衰老丑陋；江海漂泊，又要彼此离别。如今闽地是暑热多雨的瘴乡，客人靠近鲸鲵出没之处。幸好还有平生好友，竭尽自身怜惜老朋友。金盘中献上鲜红荔枝，仙山之中攀登武夷。去吧，施展四方的志向，不要做困守窗下的人。送徐叙公回乡。澄澈的江水映见白石，秋草间还能辨出芳兰。结交朋友不在于时间长短，得到真正的贤良之友却实在很难。送你回归故乡，想到从前共同忧患，挥笔时各自纵横。壮志只能仰天长叹，往来交游不分主客，自己到厨房取食。离居之后更加思念美好之人，相隔千里仍怜惜旧日欢情，两颗纯洁的心都没有改变。心中蕴藏的情怀没有片刻穷尽。盛夏五六月间，长声啸歌，竟觉得天风寒冷。黄鹄终有一天会高飞，横越浮云之上。是谁使它感伤而垂翅？使我内心忧愁酸楚。流民篇。闽海一带有许多流民，江边郊野有许多荒田。他们不肯亲自出力耕作，田间反而长出合抱大树。流民像鸟兽一样来到野外住宿，靠食用寒冷的烟气度日。百姓因流离离散而悲悯忧伤，父老们被迫整顿聚居，流着泪保护乡里；于是让他们扛着农具，修补茅屋，依山原种甘蔗，又种苎麻。凭借土地的利益积聚钱财，逐渐建立起强横的首领，彼此呼应，形成声势援助。他们拖欠租税，欺凌本地居民，挽袖挥臂相互争怒，喧闹达到成百上千人，势力无法控制；甚至杀牛、烧毁房屋椽木。驱逐他们既不能使其驯服，反而酿成祸乱的根源。当权者只重视开辟土地，百姓吞声忍气，不敢说话。奉寄【阙】公，请他为我作《愚楼对就亭铭》。山间竹笛若没有平凡的吹奏，旷远的曲调也不会徒然演奏。寄语那多么伟丽的景象，丹霞照耀着层层云霄。内心深处再三表达情意，只因这篇文章感伤于寂寥。凌云般耸立，独树一帜；眷顾地说，希望与我并驾齐驱。扬雄深沉雄健的辞赋，屈原迂回悲怨的《离骚》。想到这些言辞芬芳浓郁，感动于你的心情郁陶。登楼遥望吴会，江汉遥远，难以招致相会。威严的凤凰飞翔在丹穴，野鹤在林泽中鸣叫。倘若声音可以彼此追随，哪里还会知道天路遥远？赠郭生入冋。郭生性情耿直概括，独自踽踽而行，寄身岩穴，在原野上亲自耕作；又曾坐在松间，对着月亮长啸。长期贫穷，辞谢婚姻和仕宦；聚集书籍，以此解除饥渴。晚间吃着简陋食物，饮着寒冷泉水；他转头而去，以求见权贵为可耻。我强行请他与我同行，他却苦苦推辞。人事方面笨拙，除了隐藏光芒之外别无经营；分析义理，内心却没有穷尽。博通的儒者被他轻视，坚守贫困、独自行走已久，渐渐凋零衰歇。我赞美这位耿介之士，他的胸怀不染尘污，如积雪一般。清晨登上西山绝顶，寻访香城旧址【有古砚石，讲经台前正对萧仙峰】。秋日景色照亮高峻的岩山，我提起衣裳拾取往昔遗迹。翩翩飘浮的云朵毫无心机，像在等待我这个游赏长啸的客人。崎岖险峻的千仞山峰，使人想象昔日的宏伟建筑。砚石上青苔斑驳，讲经台前瑶草碧绿。远处的影子分辨出江湖，清风吹过，使松柏更加劲厉。前面的山峰传来玉箫声，羽衣仙人仿佛近在咫尺。清冷之中想要驾风而行，只愿借来一双飞翔的翅膀。东湖。东湖水深而清澈，西山峰洁白明亮。白云从西边飘来，散落在澄澈的水波中。沿着湖坡蒲苇摇荡，水浦边芙蓉纷纷开放。湖堤旁孤兔的洞穴，荒草淹没之中令人悲伤故宫。徐亭和苏圃，依稀还保存着遗迹。用丝帛征召难道不美好？我却甘愿沉溺于蓬蒿，固守贫穷。长久怀念那两位贤人，崇高的足迹又有谁能同他们相比？千百年后在州中水洲之上，也要为你生出清风。澹台墓。

译子羽善于含藏文采，性情耿直刚介，胸中蕴含雄才大略；高迈行止而鄙薄诡诈随俗，隐居避世，脚穿芒鞋。寂寥地居住在简陋门屋之内，偶尔放声高歌；在江流中央怒对两条蛟龙，长声啸歌而气概不惭。挥剑又击碎玉璧，慷慨激昂，多么卓异不凡！哪里知道渡过淮水、泗水之后，声名文采播于文学界；丰碑立在湖山边，古祠照映着城郭；江汉之间盛美流传，遗风一如昨日。《学余堂诗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诗集》卷九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写 五言古诗 寄云楼 长堤堆叠着白石，草阁临近澄澈的溪水。想要收尽群山的景色，便不惜攀登千尺高梯。向前看，北楼与之相连；回头远望，昭亭低伏。雪光与月色交相照耀，山岚和雨意没有边际。春水涨满丹色山谷，芳草抽出新芽。人事闲静，万物也安静；绕屋的幽禽不时啼鸣。我奔波仕途将近二十年，回头看自己为何这样栖栖惶惶。金门使东方朔受到讥笑，首阳山使伯夷、叔齐备受苦难。在这里姑且俯仰自得，谁知道这正是隐遁自守之所。叙意 最初的志愿既然已经实现，劳碌的人生便想早些闲居。故园依旧荒芜污秽，曲折地处在市井之间。亲朋旧友分别已经很久，谁能立即闭门归隐？我拜了两拜奉上尊酒，诉说平生离合。乡里既经历战乱防守，贫困卑贱之人又历尽艰险。忧患中的人听到这些苦话，双泪何等潺潺。做官贫困而成为鄙陋之人，空手无物却常常厚着脸皮。到此才知道自己不善于做官，还不如回故山耕种。羡慕那天边的云，自由自在地翩翩往来。省视双溪故园 玉山正对着我的门庭，曾是我的客人；梦中多次登临它。驾车返回寻找园庐，却迷了路，连自己也认不出来。倾圮的墙垣中无人居住，佳美的花卉让给了蓬蒿荆棘；丛生的桂树忽然已经围成一片。那是从前我亲手栽种的，你在婆娑生长中也已老去；我攀着枝条叹息。不要惊讶我归来迟，如今我已经回家奉养父母。壮年的容貌虽然已经衰老，但没有改变旧日的德行。我发誓将聚集朋友，在花开时节在你身旁饮酒。假如还没有困窘到衰老之年，我还要用余力来询问耕织之事。茅山 羽人有自己的洞府宅居，灵异的山岳很少有能与它匹敌的。三座山峰高低相间，万物景象森然高峻。积雪洗涤着高山，崩散的云气荡过寒冷的太阳。丹井和长史井的碑刻，使人想起许长史的书法。瑶草滋长于玉泉，幽深的洞穴和石室由石门关闭【华阳洞不能深入】。高峰绝顶的岩穴幽深，白昼里仿佛有龙螭出没。探寻地肺山的深奥，宫观郁然而萧瑟。菌类和蟪蛄的寿命都不长，鲲鹏却不是脆弱短命之物。怎样才能屏除纷乱奔逐，使养生之道归于宁静专一？要到何年才能餐霞长生？姑且试着采摘灵芝术草吧。茅山芮道士山楼怀蒋处臣翰撰 山房俯临流泉，高阁彼此回环相接。春寒之中冰还没有消尽，林下的苔藓已经转绿。微月从东峰升起，神奇的风吹响高大的树木。这里有一张石床，从前故人曾独自住宿。与季升、阮怀芳、邺集耦同集于长艸堂，限题作赋。久雨使天空显得空旷，良友相见隔着巷道，路途已经很远。想到我们两三个人，交游之乐追随嵇康、阮籍。朝阳荡开重重云层，残雪照亮绝顶山峰。园中虽然已经接近荒芜，兰花仍滋长满九畹。欢聚中各自忘了疲倦，羲和驾着太阳忽然已经西沉。点起华灯再设曲宴，略饮薄酒以延续缠绵情意。约定要游石室，拄着杖越过高高的山坡。倘若在瞿硎相逢，就隐遁踪迹，安守自己的笨拙。拾取桃花酿酒 羲和驾着太阳不停运行，万物之中谁能清闲？经营道业只怕默默无闻，人的形体实在并不坚固。废墟中的桃树遮蔽着蘅门，春日荣华繁盛而美丽。日暮微风交相吹来，花瓣飘落何等轻盈。客人说可以收集桃花来酿酒，使您的容颜美好。容颜美好并不值得依恃，芳香的酒足以使当年欢乐。采茶作 秋兰制成的佩饰难以长久保存，美玉般的枝条又怎能得到？我喜爱这生长在云边山岭上的茶树，含藏芳香而有美丽色泽。太阳放晴，露水刚刚干；柔嫩的叶子静静地仿佛擦拭过一般。幽居之人急于从事春日农务，兴致勃发而不惜力气。采摘、制作争取片刻完成，放在衣襟袖中的香气不断。满怀情意想有所赠送，却只能徒然望着凌风飞翔的鸟翼。采松花 提起衣裳登上高大的山丘，侧耳听寒泉流淌。坚贞的树木发出春花，纷纷垂落在山林丘陵。露水滋润着芳香的泽气，风势急促，难以久留。采摘花朵，攀折柔枝，笑着同樵夫商量。它们薄薄地可以做粮食和干粮，还能使衰老的疾病痊愈。留侯跟随赤松子，果真得以长寿吗？千年之后的事还不知道，今天却先享受这美好的游赏。五日集于溪园 夏日时节还残留着微寒，天气清朗，园中枝条舒展。休假沐浴，留恋朋友旧游之乐；林莽和泽中的蒲草淹没在水边，江流是多么宽广！手中的芳香美酒斟满，山岭边归云来去。箫鼓声中彩色的鹢舟竞渡，哪里还有比这更适合延续观赏之乐的呢？完镜篇 蜀地一位士人的妻子很美丽，却被俘获。陈子仲把她献给幕府，怜悯她，便赎出她送还给原来的丈夫。于是作《完镜篇》来记述这件美事。从前像水覆地，如今又仿佛云归于山。中间断裂的镜子重新合成两半，流着眼泪而又恢复旧日欢乐。今夜究竟是什么夜晚？圆月照着井栏。君子坚守光明的节操，慷慨相助实在难得。不惜拿出两枚南金，使我的琴瑟重新完整。我抚弦弹奏旧曲，惭愧叹息，容颜也因此憔悴。愿化作连理枝，生长在您的庭院门户之间。园居 羁旅做官违背本心，十年来一直思念云山幽谷。并不是说文书事务烦琐，只因忧愁屡屡发作成病。请求退职反而被认为迂拙，归园林之事成了旧日诺言。太平时节恰好省亲归田，偶然实现了归田的乐趣。约束自身，免于跌倒失足，所得实在不少。春林得到充足雨泽，绿竹舒展出紫色笋箨。还不能亲自耕作田地，且勤于栽种花木药草。时时招来朋友，畅谈讨论往日所学。用什么来使我的胸怀快乐？守住本真，或许就不会惭愧。题李镜月、闵宾连游匡庐图咏 九江背靠庐岳，万古以来蕴藏着灵秀深奥。大禹之书记载开凿鸿蒙，慧远记录游览观赏。栗里翁陶渊明颓然自得，醉卧在那里，少有知音相调和。谁知千年以后，两位贤者又在此长声啸歌？敞开衣襟面对玉渊，拄杖窥望萝藤缠绕的山峰。既畅快地抒发谢公的胸怀，又满足宗炳的爱好。九叠屏山森然幽暗，五老峰仿佛听见笑语。徘徊于鹿洞荒野，夕阳落下，寒烟如火。寄身于高云幽境，尽情赏玩各种妙景。年岁跨过石梁，登临险峭之处，俯视奔腾陡峭的景色。反乞食诗，和徐野公 一顿饭只要甘美，敲门便能得到官职，就立即弃置不取；送一万钱给酒家，稍稍取来以求一醉。遥远啊，百世之后，谁还会理解这种心意？客游之事一天比一天急迫，乞食也没有什么可惭愧。柴桑的隐居只是偶然，下士却夸耀这种高尚情致，举世很少有人能理解陶渊明。做客之人多半憔悴，遇不到愿意让贤的住处，欢乐有时反而在困厄路途中流下眼泪。哪里比得上徐孺子，虽贫贱却能尽情施展志向；寻访山林，牵取白云，手捧书卷而轻视世俗事务。我也是疲倦的游子，纵览天下直到天地尽头；兴致尽了便归还田庐。在幽深岩穴中采摘薜荔，亲自耕田确实还做不到，姑且试试灌园吧。登吴兴岘山，饮于洼罇亭【前面正对道场山，有苏长公的瑶席】云雾缭绕的山峰靠近郊野，郊外幽静的景色足以娱乐宾客。放眼远望已经达到千里，登上山岩不过百尺。只带着步兵酒，不必烦劳准备康乐屐。亭子的阴影俯临石罇，树林之外仿佛还能想见瑶席。古人各自尽情欢乐，离去之后都成了陈迹。烟雾散开，震泽明亮；雨落下来，菰城一片洁白。姑且再尽情享受今天，不要为旅途奔波而叹息。夹山漾 山石嶙峋，经过岘山山口；水道曲折幽深，直到湖泽尽头。穿过水浦，荡开层层云影；望见群山，仿佛形成九面屏障。水波闪烁，游览将要穷尽；孤独的日光铺开如匹练。和风吹来，衣带渐渐宽松；击水而行，水花飞溅。轻舟桨声敲击蒲苇，船身倾侧，任凭回旋转折。日暮时岩石更加青翠，洲岸延长，树木更加鲜艳。松树竹林交相掩映，林间屋舍时隐时现。采摘芳草，兴致屡屡延续；悦目之景太多，终究难以尽览。应当作一番漫无边际的游览，临水枕流，随意而行。同宋荔裳集于严灏亭园

译阻隔岁月，到了宴饮之时，年齿和头发都已衰颓；再次见到您，悲伤之情袭来，眼泪沾湿重重衣襟。徘徊着展开亲切的情意，在别墅中相邀登临。回环的溪水贯通湖水，近旁园圃连接山林。梧桐和竹子参差秀美，荷花和芦苇杂乱而深密。微雨使美好相会舒缓延长，旧日欢乐又感发往昔的心情。从前我们在京洛，七位友人彼此追随寻访；深切怀念古人的义气，慷慨地发出清亮的歌声。浮云忽然飘散，通天道路上有的飞升、有的沉落。英华容易凋谢，烦忧本来就难以承受。彼此相看，各自叹息；美好的聚会正在今天。各自努力保持岁寒不改的情怀，不要无事徒然悲吟。远远听说顾赤方到过草堂 楚江的狂客来了，闽海的行人却要离去。半路收到您的书信，梦见您所在的西湖。您离去不能挽留，江城云树都令人愁苦。旧日游伴有谁能再见面？多少次在酒楼上醉卧。欢乐时曾有清歌，年长者的离别哀歌却短促。明月之下各自乘着孤舟，半夜里肠断之情想必难以忍受。中秋宋荔裳邀游西湖，适逢下雨 仲秋天气本来很好，收拾行装却不忍出发。清雅的朋友怀抱清朗月色，带着酒器，眷恋着将要分别。轻舟荡漾在暮色中，大家倾身而坐，等待皎洁的月亮。阴云使节候昏暗，风雨肃杀，吹得汗毛直竖。歌管声已经热烈汇聚，素琴的声调更加超逸。人家隐现在幽暗雾霭中，灯火在远处时隐时现。山峰的影子仍然可以辨认，稀疏的月光也还没有消失。多难之时美好聚会稀少，眼前的欢乐却没有缺憾。湖上酬答吴茧雪 久病之后得到休假，浩然归回田园。时时想到独居已经很久，想同故人交谈。浮萍般的行踪偶然相合，劳驾您前来探望。我衰老了，减少了许多思虑，也厌倦讨论章句。遇见您又重新兴奋起来，有话要说却来不及用手捂住嘴。西湖下了十日的雨，湖水涨满。寺门和客舍各自高坐，却怎么能共同举起酒樽呢？青黑的鬓发日渐改变，白露日渐增多。还要去寻找旧日的桂树丛，到晚年应当攀折它们。迟候丁飞涛南归，尚未到达 两次作客湖洲，内心怅惘而违逆。过去您被谪往绝域，万里之外归来没有期限；如今您被放归田里，已经启程却还没有回来。行人因此徘徊，久久等候在大道中间。贤能的子弟亲切相待，在面前送上鸡黍。我的朋友不能同我欢聚，对着酒又有谁能举杯？严寒的风吹动客衣，晨风已经迅疾飞扬。写信虽已写满许多纸，哪里比得上亲自握手相见。赠载岵瞻廷尉 万物都在彼此追逐，百般忧虑却不顾自身。转眼间各自衰老，谁还会想到其中的艰辛？有位美好的人同我心意相通，安静地与高僧为邻。虽然是金闺中的才俊，又和岩门中的隐士有什么不同？面对风雨倚着方床，独坐到通宵达旦。您说这里自有乐趣，劝我学习凝神静守。从前分别十多年，艰难困顿，难以一一陈说。将要洗涤心中尘垢，默默守全我的本真。松柏到了严冬仍后凋，愿与您共同保持青春。西陵赠林铁崖 天地仿佛不再吐气，万物郁结而生；有志之士本来不应悲歌，但悲愤之气却结塞胸中。死去也还记得当年同您相见：那时夕阳落在瘴气弥漫的江边，我奉命出使西粤，从豺狼虎豹般的险境中脱身，内心摧折，惊见自己衰老消瘦，仓促间把事情告诉直指使【指杨似公侍御】。舟中您与我交相慰劳，脱下衣服为我暖身。往事萦绕心头，光阴已经超过一纪。西陵相逢共饮斗酒时，我的短发几乎垂落。后来听说您任官海南，气概何等高峻；神羊能够自行触奸，獬豸也磨利牙齿。黄金经过百炼仍然刚硬，人的骨肉却能被众口诋毁消磨。圣明时代放宽法网，恩泽忽然沾及于我。浮云不肯归山，我却爱这一湖水；手执书卷忘却田园。久客在外，长子已经长大，家中却贫困得四壁空立；胸中仍然有五岳般的气概升起。年老时叹息美人，婵娟的山鬼也为之哭泣。送我去游武夷，我搔首回望故乡。江海之间正有鲸鲵横行，冠带印绶都沾满尘滓。挽起衣裳采摘芙蓉，停下车驾拾取芳香的白芷。人生何时才能行乐？称心如意才真正算是美好。湖上与荔裳分别【起初，荔裳任两浙按察使，中间因流言被逮捕拘禁，过了很久才获释昭雪；年过五十，才生下两个儿子】擦拭我衣襟上的眼泪，抱起您怀中的孩子。您如今脱离罗网，又增添了如美玉树枝般的子嗣。悲与喜各自难以言说，仍共同举杯饮酒。从前分别时听说您遭遇险难，寄信又能托付给谁？当时恐怕永远诀别，哪能料到还有今天的相会？浮云没有固定所在，偶然在歧路相逢。西湖激发清雅兴致，情意到了便写成新诗。客居难以长久，什么时候才能驾车返乡？鸿鹄本有千里志向，却忽然受到燕雀欺凌。即使垂下翅膀也还可以重新振作，通天大道上应当奋飞。平日谨慎自爱，岁暮时归隐东山。仙霞岭 皇天把百粤地区隔绝开来，驱使群山形成险阻，于是使行路的人侧着脚也难以言语。前面的山岭既高峻曲折，后面的山岭又交错险恶；层层山岭回环叠合，凭借险峻山势只能在细小道路上攀行。云气从我的衣裳间升起，离去后化作沧江上的雨。站在重叠的山巅俯视来路，断断续续只垂下一线。深秋天气还没有十分寒冷，枫叶照亮夜宿的荒草。餐霞长生究竟是哪一个人？白日里便能生出羽毛。过岭行 进入山中，沿着林谷而行，登山岭时道路多有嶙峋怪石。可怜那些仆夫劳瘁，只能扶着杖暂且徘徊。仆夫惯于艰险，想说话却又悲苦难言。前面有驿使经过，百里之内扬起尘埃。离去时像流水一样迅疾，归来时如连绵的云。妇女夹杂着各地物产，抬负搬运，何等纷纷。行路的人没有休息，官吏士卒也不敢呵斥。不要问他们从哪里来，一问便泪湿衣巾。马的力量尚且值得怜惜，贪暴之人却把这些人当作牲畜使用。含着深情彼此慰劳，这种心意又应当向谁陈说？浦城遇方楼冈同年，他从闽地归往江南【此前曾被谪往关外】人生能有多长？一分别就是十三年。何况您从塞外归来，在岭表才初次握手；悲喜纷乱而没有头绪，想说话却失去了次序。不敢再详细问候，怕又引出双眼的泪水。旅舍中共饮一樽酒，暂且开怀，好好游息。您思念倚闾盼归的母亲，归途中急忙划船。上堂拜见母亲，盘中进献丹荔。能够生还，尽情欢乐，万里路途的遥远也忘却了。话说完各自分手，如飞蓬一般没有根蒂。同心好友的美好相会实在稀少，只能在水边再三叹息。武夷山中作 秋雨初晴，林谷寂静，重叠的山峰明丽；回环的溪水蜿蜒曲折，彼此相接，名目形状纷繁，难以一一说尽。前方山峰令人悦目，转动船桨却迷失了原来的路径。白云扰乱衣襟和衣袖，近在咫尺也迷失东西方向。高峻的石阶中断，只好舍弃船只，攀登丹梯。哪里知道境界如此回环绝妙，坐在那里便看见千山低伏。仙岩留下蜕化的骨骸，幽洞中听见天鸡鸣叫。山谷中寒暖不断变化，秋天将尽，芳草又滋生新芽。寄语魏子骞，若能坚持高尚行迹，可来相互招携。二 高耸的岩石间多有赤色峡谷，微雨过后呈现寒冷的青翠。山岚烟霭形成云海，龙与象般的山势彼此奔突聚拢。洞穴裂开，山涧水声鸣响；道路悬在峰顶，山峰显得光秃。回环的山岭像鸟巢，倒伏的松树曲折如尺蠖。天梯高远不可穷尽，石床又有谁在此栖宿？划船离去而欢乐的景色不断延长，顺流而下，水势令人惊骇而速度迅疾。仿佛使蓬莱仙山也变得浅小，只把这九曲溪水收缩在眼前。悠远啊，万古以来的情怀；舀取它也永远舀不满双手。归宗岩【又名小武夷】衣服湿了，武夷山下着雨；仍然登上溪口的山峰。岩穴彼此崩裂，险峭的石门相互倾斜。面对悬崖，泉水泄成细流；各种声响从山涧中发出。阴暗洞穴的寒气反而更加温暖，山峰回转，雾气全部沉降。直到正午才放晴，亭子的栏杆俯临江边。荒芜的榛树遮蔽着树叶，灵异遗迹无人寻找。下山远望岩屋，只看见一片青松林。登喝水崖

译重重石壁多么高峻参差！赤色峡谷露出石壁的背面，交错的悬崖间有古树，深洞与流泉相对。龙湫忽然回转，灵异遗迹消失在迷蒙之中。沿曲折石阶穿过岩门，孤亭使幽暗雾霭豁然开朗。仰头看绝顶山峰，平视则望见苍茫海外。兴致满足，已经忘了言语，何况又能同支公相会？石鼓声隆隆作响，天风吹动万种声籁。我的心像一片云，悠悠荡荡，又在哪里呢？寄霑化李吉津先生【我出使粤西时，李先生也奉使命出行，后来因进言被谪往关外，获赦后归来】从前我手持金门使节，偶然遇见您这位君子。您从万里关塞归来，孤鹤什么时候才能还乡？艰难越多，反而越接近归隐；远离绝域之后，心情闲适，忽然获得释放，归往徂徕，做些琐碎事务。在安丘园中割稻，酿春酒，在田地之间长歌。远远寄托向平的志向，坦率说着柴桑隐士的话。相思却造成阻隔，胸中积蓄的情怀不能忘怀。迎风寄上短笺，高飞的羽翼又有谁能攀援？集于高云客遗留的安草堂【同郑奚仲、崔五竺、陈效儋、刘直夫、彭尔仁】大海之中多有美玉般的树木，君子怀抱清明的光辉。游赏娱乐于是转为交谈，曲折地坐在水边。谢公曾有别墅，遗留下来的建筑幸而还在这里。藏书堆满箱箧，盛大的往事传为声诗。华美的池沼澄澈而晴朗，鱼和水藻多么参差。眼睛寄寓于山丘之中，赏心之乐追想濠上之游。时而陈列筵席观赏，返照之中细雨在高枝上鸣响。树林昏暗，归鸟聚集；小径湿润，秋兰滋长。古代贤人已经远去不再出现，但平素的心愿确实可以期待。谁能长久共度晨夕，以慰藉这长久的渴望和饥求？答莆阳郑奚仲 独自歌唱很少有人应和，放任游历直到八方之外；难道只是争比文辞吗？我所仰望的只是有道之人。您家有夹漈翁郑樵，爱好古学，尽情远求深究；以六经作为屏障藩篱，把诸子百家归结于考辨。贤哲的后代如今接连相继，兄弟二人都如国家珍宝。时世危乱，甘愿像尺蠖一样屈伏；胸怀美玉，守着清贫枯槁。著书于千峰之间，扛锄劳作而欣然求得一饱。什么时候能回转高车，来访慰问，倾吐胸中情怀？再吟诵亲自耕作的诗篇，颓然相对，共同忘却衰老。螺女江 贫困的士人苦于不能饱食珍馐，忽然得到多余之物，哪里知道这是天帝的心意？道路曲折幽深，临近中厨；物色仿佛通向莲花宫室。中间出现一位美好女子，既已相见却不能挽留，转眼便要分别。素女留下赠物，美玉般的米粒长久储存。盈盈江水横在眼前，只能久久伫立，远望而徘徊不舍。钓龙台 寒潮日日到来，向东流去，再也不会回头。是什么人在这里垂钓？相传这里有越王台。山川扫尽旧日遗迹，台殿全都化为黄土。龙蛇彼此吞食，战争遗骨高高堆积。严子陵长眠不起，万古以来守在桐江一角。乌石山【左边面对九仙山，曾巩《道山亭记》所写的地方就在这里；有金蟒穴、浴鸦池、蟠桃坞等遗迹】旧日听说过道山亭的胜事，数也数不清。坐在这里便可同九仙山相接，山势高低起伏，仿佛彼此笑语。亭台馆舍都毁于战争，石头老人般相互支撑。蟒穴中流下悲哀的泉水，鸦池沉没在隔夜的荒草中。松树之间忽然飞起霞光，参差映出新的青色寺宇。兴废如同剥落的笋箨，古今之事又有谁记得看见？看不见闽越王，哪里还能寻找他的一抔土？山城横对海天，秋日放晴，烟雨纷乱。闲暇时拄着竹杖，重新来访，询问蟠桃坞。答侯官高云客 怀念朋友，思绪卓异不凡；寻访山林，便能冲破拘束和鄙陋。于是拄杖游武夷，逐处搜寻遍览岩穴山峰。朱熹、蔡元定以及李、杨等先贤全都汇聚于此；寒泉有精舍，考亭又设俎豆祭祀。难道没有后人继承高雅的声调，依照德行彼此前后相继吗？讲席如今已成荒草，断碑横卧，猿猴狒狒出没。乘小舟经过建江，感叹哲人已经不能再见。闽中汇聚英华，市井充满甲胄；凛冽的风卷地而来，淫雨仿佛冲破天漏。我病中厌倦出门，只能高坐吟咏昼夜。幸而有林涵斋，像松柏一样独自挺立茂盛；肯屡屡带着杖履来访，文章不靠雕琢。后来之劲健当推高生，文采斐然而擅长深沉秀美。听到您的声名便欣喜如同早年相识，素心在偶然相逢中相投。珍馐美味聚集良朋，清澈池水足以枕流漱石。洋洋洒洒述说先人的德行，言辞如决堤之水流出【高生的诗将近一千余言】。给谏与柱史两家，世代门第旧称显赫；尊父虽只是郡中属官，却独立睥睨天地。长声啸歌激荡风雷，盛大的权势也不放在梁冀、窦宪之流眼中。拂衣归还海边，清白之名光明地传承；家藏万卷，遗留数间房屋。好像肥沃原田，后人任意耕种；又像深广薮泽，后代足以搜寻猎取。凤凰的羽毛实在五色斑斓，著述文章明丽如濯洗过的锦绣。倾尽钱囊也没有多少多余财物，奇异篇章却仍争相购买。雅意在于继承《风》《骚》，不肯拾取杂乱碎屑。吴越足以资助胜游，白纻之衣与兰花般的友情相互欢悦。旅舍中有贫困的朋友，恩情勤厚如同姻亲。续写高士列传，六经纷纷都已穷究。大道尚且谦退而无暇顾及，才俊之士也很少相逢。沧海上仍有鲸鲵，身穿粗布衣服的人苦于奔走。谁能洗净兵甲，使万里之内没有侦候边警？走到半路苦苦思念您，只得搔首吟诗，日渐消瘦。在仙霞岭看见向北而行的闽地妇女 故乡在南方，水路远去；薄命之人向北跟随别人。离开家乡远达万里，寄信却没有六亲可以托付。谁来怜惜眼中的泪水已经流尽，浸湿了岭头的尘土？海民篇 飞落的豆叶思念故根，迁徙的人思念故乡。路旁乞食的孩子，原本是海滨拥有千金的子弟。家世拥有丰饶田园，靠佃作和捕鱼供家使用。傍晚驾船出浦，早晨背着鱼进入市场。金盘中陈列各种海味，穿着服饰纷纷是绫罗绸缎。朝廷筹划清理海疆，把编入户籍的人全部迁往内地。骨肉各自奔散，徒步离去，连行李也丢弃。长风吹过西方原野，日暮时没有住宿之处。带着惭愧不敢敲门，接连不断地忍声而死。活着时背离祖坟，死后魂魄仍眷恋桑梓。哪里比得上把白骨丢弃，让东流的海水成为葬身之处。寒夜集于画溪阁【当晚，曹秋岳侍郎和项嵋雪明府邀请陈默公、计甫草、高阮怀同来，张济夫也在座。抚弦作歌，宾客都长声叹息，反复欷歔】草堂中客人已经喝醉，曲折地坐在山坡旁。丹亭收拢群壑，暮色含着清澈的水波。众人同心欢聚贤士，陶然之中驱散郁结的疾病。有客人感伤千年往事，拂袖起身高歌。朱弦奏出逸调，慷慨之情何等深厚。悲风从天空吹来，万种声籁在高树枝头响起。座中众人各自叹息，忧愁来了又能怎么办？不如急忙倾尽百杯，免得今夜青鬓变白。归途中命人划动兰舟，皎洁月光涌在长波之上。哀与乐交织，不能入睡；半夜起来婆娑起舞。檇李遇计甫草【当时他给我看古文诗二卷】从前我在国都任官，计先生以卓异著称；当时正准备参加公车考试，交游遍及京洛。后来我恰好前往东鲁，十年之间便形成久别。前年遇到李生【指李屺瞻】，雪夜共同饮酒；谈论诗歌时推许您和我，心中所期望的友情足以寄托长远。如今经过范蠡湖，挽臂畅谈往日。困穷忧愁之中仍富于文字，往往见出沉着，追溯董仲舒、贾谊的源流，分辨曾巩、王安石的法度。同时王、汪诸位【指王阮亭、汪苕文诸君】努力彼此发扬声誉。这些人都是我的朋友，过去以文章美酒相娱。风流旧事久已云散，高歌起来意兴萧索。哪里能够再次聚集美好宴会，开怀痛饮，气势磅礴？篇章中多次提到我的姓氏，表明您采撷草木般的气味；保存这些文字，等待将来相互邀约。如今文苑仿佛长满迷阳，微妙的言论变成糟粕；屈原、宋玉被贬为臣仆，司马迁、班固也遭受压抑。标榜和讥刺并行，笔舌任意施展锋芒。

译本朝政治崇尚宽大，文禁还算疏略；文坛上却多有兵戈般的气息，唉，难以再有从前的创作。您的文章独自温厚，发出正直的声音以洗涤顽固鄙薄之风。可惜啊，您有鸾凤般的姿态，却垂下翅膀守在山林。我的年纪老了，才拙，文章颓然，不屑雕琢；所看重的是经术深厚，使六经的规模更加弘阔。努力追随古人，千万不要把文章用于酬答应酬。鸳水夜里含着霜，吴地梅花在寒冷中吐出花蕊。提笔披露心胸，知音还没有完全消失。曾在石屋留饮 官府宴席盛大，宾客和车马交错纷繁。菜肴很多，礼数烦琐，身体疲惫，心情索然。石屋是个具有纯真本心的人，含笑留我饮清酒；亲自烧煮胡麻，对着客人打开桑落酒。细雨中坐着久久停留，清雅的欢乐兴致磅礴。往日的志向仍在于无生之道，新诗时时写成。关起门来，庭院中长满青草；拄着杖采摘岩间药草。春风一天比一天和美，游览所见确实是快乐。得到闲暇实在不容易，谁能自我束缚呢？赠张篑山侍读【张公催促我刊刻讲学语录，所以诗中回答此事】我来到扬子驿，遇到您在灌婴城。想归隐东山却不能安卧，北方车驾将要载我远行。在旅舍修整主客事务，颠倒之间欢聚相逢。共同游览，整日停留；坐下交谈，倾尽内心诚意。您说我有著述，为什么不把它高悬如日月星辰？听到这话我惭愧不安，短浅的嘴哪里敢放声长鸣？往年我备任藩牧，怜悯凋敝残余的百姓；流泪抚慰他们的创伤，忧心如同隔夜未醒的醉病。礼乐之事尚且无暇顾及，争先考虑的只是粮食和兵事。姚江遗留下来的恩泽还在，俎豆祭祀传下美好的声名。逐渐劝导各位老者，往往还能保存典型。努力补救衰败残缺之处，同心寻找志同道合的朋友。实在只是遵循旧有轨道，并不是要抗拒前人的旗帜。周公、孔子的道路荒芜闭塞，反而有人诋毁六经。迷失羊群的岔路太多，洞穴间又纷纷争斗。想到这种离裂状况，便想守住规章。所说的都是常理，还不足以惊动千人。每当有人质疑，我便前移坐席回答，感动激发之下连帽缨也被泪水沾湿。良田还剩美好的种子，只要一灌溉便会吐出精华。依赖您和司马先生【指李梅公先生】辅助，启发群盲。在青原、白鹭之间，大家接席而坐，有时席地铺荆条。盘中饭菜耗费供应，车马冠履充满郊野。问答反复进行，言语如泉水倾泻。我虽在旁执笔，头绪却难以分明。把它收藏在箱箧中，编校时愁得眼花。鹿洞、鹅湖两处学说，根本大旨本来平实。直到今天仿佛仍在耳边，丘壑也因此生出光荣。诸位贤人没有抛弃我，重新经营书院。苦苦劝说，几乎说破了舌头；华美的建筑已经高耸起屋脊。先生资助木料石材，亲自前去查看，从未荒废停歇。城南看见轮奂壮丽的建筑，洲上楼阁也同样高峻。公家和私家都已贫困空乏，这些力量哪里是我所能承担的？我到这里更加惊惧流汗，久久站立，心中不安。既然已经建成，就不能毁坏；仍依旧奉祀文成。长官肯来修缮【卢陵县令于君▯翼以长垣】。朋友旧交渐渐凋零，几个人又有谁能固守？空台阶上已经长满青草，怎么忍心让弦歌诵读之地变成鼯鼠出没的荒草丛？鄙陋的我确实浅薄低劣，抚心惭愧，不敢贪图名声。因此长久叹息，我衰老之后又有谁肯听我？啊，您是曲江后裔，奋发文采，成为国家栋梁。校勘书籍穷尽二酉之藏，评论人才，网罗八方【您以翰林院内翰身份主持浙江考试，又任国子监司业】。居家读礼已经很久，足迹很少踏入公堂。您拳拳不忘绝学，握手时多次殷切叮咛。凭借这些足以振作顽劣怯懦之人，也足以使公卿更加尊重。惭愧我没有钧天之乐可奏，不能以鸿响击破飞蝇。所钦佩的人即将远行，驱车前往帝京。愿您弘扬教育，使先觉者不只是独自清醒。从姑山【有罗公芳书屋】武夷山的风雨夜里飞来，至今还留下三两座山峰；两条江水从洲渚并流而出。青色芙蓉般的山峰悬在岩石一侧，高翔般的山势绕过绝险石阶；高峻山岭如被一刀剖开。铁壁上有微小孔穴，流出石上淙淙泉水。提起衣裳进入深翠之中，平步踏凌寒冷长空。五岳游志没有实现，这座山丘又有谁能同我共享？往昔贤人已经逝去，竹木树木仍然青葱。斜视千山，独自站立，难道肯有人来相从吗？华子冈【靠近麻源第三谷】怀着幽静之情踏上荒芜小径，瑶草含着初生的荣华。石门关闭着空旷山谷，岩屋层层如同城郭。石阶上没有一寸泥土，峡谷中却有千年古藤。云彩飞过，横贯如匹练；山涧水声响起，如哀怨的琴筝。层层青翠与群山雾霭交织，白日也被染成青色。这里适合栖隐，难道会没有仙灵吗？钓台已经无法辨认，只能久久伫立，想要洗去尘世的帽缨。羽人离去已经很久，放眼远望，徒然含情。赠饶蔚宗秀才 沿旴水逆流寻找源头，旅途中停泊在江湾。春日阴云下暮雨寒冷，孤舟一连停宿两夜。哪里知道潭上的村庄已经接近槠山山麓？您在夜里前来，馈赠我樽中的美酒。远远指着读书堂，云树掩映着茅屋。谈咏诗文，打开羁旅愁怀；披散书卷，对着明亮烛火。美好的人啊，令人叹息，为何偏偏处在空谷之中？题写在药公画册上 层层山峰直逼天空，奇异的怪石仿佛穿透地轴；即使细如毫末之处，也具备高深的气势，朦胧山岚改变人的心目。过了桥又在何处？老翁拄杖站在飞瀑旁。这里有谁能卧游？五岳环绕着茅屋。《学余堂诗集》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诗集》卷十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写 五言古诗 舍弟阮两儿淳、恪在双溪读书 读书贵在闻知道理，安静专心，没有什么不能成就。送你们到园馆去，务必要使心神清明。东面是高峻的麻姑山，前面是峥嵘的玉山。庭院中竹影交错，桂树映照门户，没有剥啄敲门的声音。溪山足以带来清晨的爽气，敞开胸怀便能使聪明通达。想到这座旧居多么美好，是先世亲手经营的。藏书一万多卷，入室弟子有千百英才。抬头可以接续洙泗之学，颜回、曾参仿佛兄弟一样。叔父我年轻时苦于贫病，饥饱只能依靠藜藿之羹。呻吟声夹杂着诵读声，洒扫庭院，锄除柴荆。空楼中常常独自住宿，仿佛鬼影窥视灯架。斋居时少有言笑，心如枯木，舍弃百般情感。从古人作品中看见哀乐，偶尔读到令人发笑之处，却也会感动得泪沾帽缨。有所创作，或许还能传抄；童年时便早早有了声名。抚念自身，惭愧不能赶上前人，深夜里内心惊惶。出仕游宦，只为追逐微薄俸禄，高树已经伸出屋檐和柱梁。归来巡看旧日园圃，攀着树枝泪流纵横。你们如今安逸快乐，衣服温暖而轻便。牙签插在洁净的乌木几上，珍贵树木间黄鹂鸣叫。聪明的老师和朋友是你们的师法对象，经典训诫要禀承周公、程颐、程颢。努力念及祖先的德行，千万不要辱没一生。吐露言辞，使文章增添文采；迈开高步，追随六经。平民如果能做到这样，何必再谈公卿？缠绵的疾病使我久已衰老，孤独地行走，忧愁而无伴。高声歌唱擦拭老眼，久久站立，心中的旗帜摇动。诸位公卿来观看牡丹，分得“侵”字【孙直公、高阮怀、吴圣飞、贡鼎、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空旷的水榭俯临碧水，晴云遮蔽西边山峰。红色芍药在庭院边灿烂盛开，美好的聚会令人欢欣追寻。去年这一天，我还在旅途中困顿停留。哪里比得上叙说亲朋旧交，触景吟咏，重新敞开胸襟？好风回旋吹来，余下的花香散入林中。美丽的春光容易使眼睛快乐，飞逝的光阴却难以安心面对。努力把春日美酒饮尽，不要让年华侵染鬓发。酒间赠妹夫张次周 彼此相处惯了，竟忘记了年岁；光阴忽然已经过去五十年。回头看少壮时期，万事都仿佛发生在昨日。努力相互依靠，艰辛之中常常惴惴不安。中年时筑起茅屋，努力完备家庭。碧绿池沼映照山楼，田园中芋头栗子丰收。早晚自己倾壶饮酒，东峰上月亮刚刚升起。祖先的德行如同源泉，春日水流自然洋溢。膝前有阿寅，年幼而聪慧出众。面对客人诵读文辞，向父亲索要纸笔。眼前自有多余欢乐，开颜可以排遣愁病。谁能具有松柏般的姿态，使头发长久黑如漆呢？酬答刘公防吏部 久客在外自会成病，何况连日阴气积聚。我斜靠着拿书卷，枕卧着辞别喧嚣。清晨阳光照来，欣喜天气放晴；薄云散开，露出层层高空。高车竟肯回转车辙，揭帷邀请我相见。纵论卓异不凡的人物，幽深地谈论诗歌辞赋。从前那些雕虫小技的文士，一个接一个归入荒草。只有您爱好奇士，胸中多有贤豪。我也是个诚实固执的人，不愿成为见识短浅的斗筲之徒。仰望古人，惭愧自己未能赶上；违背时俗，也甘愿受到讥嘲。海滨尚有战争，哪里容得下我们这些人？彼此怜惜，时间仓促；您走吧，我还归隐山林水泽。重赠姜绮季 在广陵城见到您，想起在白门分别的日子。虽然在江海间游历已经疲倦，老年的气概却独自纵横充溢。近年来置身山水之间，很得荆浩、关仝的笔意。仓促间留下几张纸，手一接触便可看出超逸。人生处在风尘之中，会合实在苦于不能一再实现。乘船驾车有时偶然相遇，书信问候却辗转失散。暑雨正郁蒸闷热，凉风忽然萧瑟吹来。惆怅于频繁的离别，更加感到岁月飞逝。在广陵遇到杨鄂州枢部。听说您在承明殿任职，穿着羔裘，号称司直；您笃厚重义，寻求朋友，生来就敢于直言，以振兴邦国。西南发生争斗，按法律应当讨伐诛灭。圣明时代崇尚怀柔，您接受诏命出使绝域，枢部大力推举引荐您。天子因此变了脸色，亲自在丹陛前召见您，对您说：‘你去停止战争吧。安南古称交州，那里的君长世代互相残害；蛮人的战争虽然像老鼠钻洞一样隐秘，他们的狡诈却比鬼蜮更甚。相隔万里而去如风驰电掣，只凭一句话便能平息叛乱。此事正可征验您深远的谋略，贤能辛劳足以激励百官。还记得从前承蒙您寄来短札，慷慨叙说胸中情怀。大丈夫交友自有道义，相知并不在于相识已久。孤蓬在防江相聚，到了岔路又各自向南向北。平生怀有万古不变的心事，想说却无法说出；只应珍重美好时光，风雨之中怀念您的美德。’ 送袁卓湄游历晋中。浮云不能停留，我将轻装越过太行。迎着风，应该就要出发了；车轮转动，牵动着心肠。笨拙地做官，若总是倔强，您和我大略相同。手里拿着刀却不能自割，依附别人又能有什么希望？防江下了一个月的雨，夏日寒冷得像陨霜。隔着巷子，您多次屈驾来访，辛苦地争相写作篇章。向平的婚嫁之事逼近，万事之中贫穷最令人伤感。凤凰寻求竹实，鸿鹄谋求稻粱。只要志趣相同、彼此感应，哪里会辞怕路途遥远。赠给李湘北检讨。连日的霖雨一直下到深夜，清晨江水阻隔城郭，泥泞深重，使我想念的人无法相见。我独坐感慨长啸，再三吟诵您如美玉般的诗篇，深深追随其中的古调。您在石渠阁校书，雅正的歌声奏响于清庙；休假时尽情游赏，兴致一来便亲近耕作和垂钓。广阔的江流收尽混茫，孤岛高峻而寒冷。游山时想起谢康乐，惊人的诗才使我怀念谢眺。我漂泊在芜城，面对古迹只能凭吊。荷花刚刚开放，初升的太阳相互照耀。正值盛年，奋力追求高远的道路，谁能穷尽其中的奥妙。为先太宜人改葬而感怀。古人不修治坟墓，何况墓地还屡次迁移？住宅和墓地最怕不合适，事情多有艰难曲折。身体尚未说得上安葬得美好，蚂蚁洞穴却已暗中穿入；墓穴令人战栗，尸骨朽坏，缠绕在松树根下。譬如人坐在蒺藜上，难道不想铺上细毡吗？我含泪改换葬处，重新卜定这条墓道。山川确实曲折回环，草木也茂盛安宁。雪后天晴，又温暖起来，明亮的太阳悬在山巅。亲朋好友前来会葬，车辆骑从多么拥挤。宰杀牲畜，进献椒酒，山林脚下摆满了几案筵席。想以鸡黍奉养而已来不及，徒然杀牛也无济于事。无数遗恨因往事而生，只能强忍声音，泪流不止。陈九龙先生函丈【先生讲学的地方在宣城云山】。大道浩荡，却难以归复；古代先民守义，从不退让。喜爱这里的岩谷，许多贤者会聚，山环水抱，彼此相向。讲席设在苍岩之巅，弦歌声传到白云之上。最大的快乐于是使人忘记疲劳，荒草荆榛也因此得以开辟。先生平日居住的地方，只有数间屋子，像斗大的帐篷。我的先祖父曾进入室内，倚着几杖求学。群贤争相来归附，六经成为凭借和保障【九龙先生有《九经翼》】。至今已经将近百年，倾颓的房屋仍倚着青山。风雨中想到它飘摇不定，但祭祀的器物依然屹立无恙。这一寸土地已经成为陈迹，老人们来到这里瞻望。后来的人将是谁？也许可以接续前人的旌旗。寄信给石埭姚六康。在州县任职徒然劳苦，人的品格高下与风气厚薄，也不过如此；世事在石埭，神明般的县令却把自己混迹其中，仍然孤独寄居。您看，那出岫之云并未改变；隐居岩穴，志在闲置簿领，且有余力喜好古道。纵马长驱，盘中食物屏弃腥荤，衣裳缝入薜荔。沉溺幽静并不是逃避禅门，清净斋戒反而生发深智，于尘外结交真诚朋友。老人们欣然携手，尽情眷恋山林沟壑，又寄来相思的书信。夕阳照亮江面，孤城中只有鹤在烟寺上长鸣；遥远的九子山，极目望去尽是苍翠。蒋虎臣修撰来信，说得到假期，可以游览苏门、少室诸山。

译我平生是金马门的客人，喜爱隐居而不喜爱做官。偶尔勉强出仕一次，沉重的忧愁便纷纷而来。借病辞谢朝廷官列，奋力赶往山林。早晨在苏门山坐啸，傍晚在少室山盘桓。仿佛直接见到上古的人，直言不讳地剖露肺肝。寄身于此，希望彼此勉励，共同经营大道，敦厚地保持旧日欢情。连日阴雨遮蔽白日，停云使我怀念故山。游子又将出发，面对艰难的道路徘徊不前。心中思念不能入睡，只好仍然抱着您的书信阅读。在皖口等候风势。多年被事务役使，到了老年仍在奔波道路。渡口桥梁难道不疲倦吗？山林水泽之间很少有安居之处。沿沂江泛着轻舟，上下任凭鸥鹭和野鸭飞游。解下官印后宾客散去，随身只带着几卷书。整日坐卧、俯仰，捧读书卷便忘记饥饿和劳苦。古人一会儿让人流泪，一会儿让人发笑，他们离我不过一瞬之间。风波确实屡屡耽搁行程，羁旅的慵懒之心才忽然舒展。早晨用芦笋配蔬菜饭，晚上吃鲟鱼。独自唱歌，斟进一杯酒，只求欢乐，不求多余之物。反而更加痛恨喧嚣尘世，疲惫和疾病不知何时才能痊愈。与杨商贤在秦淮河边夜坐。斟着酒，整日整夜吟咏诗歌，仍然没有吟完。新捕的鲥鱼刚送进菜肴，若不是您，我还能和谁一起吃？这里响起古老的笛声，漫步在青溪曲折的栏杆之间。歌船停歇，繁复的乐声随杨柳而来；清风忽然使我想起庄子和惠子，仿佛那位悠然自得的濠上老人。在秦淮赠给吴六益【当时他带着儿子西峙到来】。王导、谢安的旧日风流早已零落停歇，秦淮河上只剩空濛的水烟。今日能与您相逢，和您一同来到清川边。文章辞藻不必再谈，彼此相看都已白发斑斑。同心努力吧，摆酒设下芳香的筵席。轻风吹过高树，藤花落在我面前。写成的书终究会被拿去覆盖酒瓮，谁还会认识扬雄那样的贤才？孩子一天比一天长大，只愿将来一同归田。在石城赠给胡曰从。驱车正向北行，启程时怀念故山；说是要到幽人居处去，就像游览山林深谷。美好的树木引着修长的竹子，白日里柴门深闭。老人年已九十，离开手杖仍面色红润。古老的篆字足以撼动金石，笔势屈曲强劲，如蛟龙盘绕。您把枕中书传给我，大笑那些雕虫小技的言辞。出了门就是钟阜山，我目送孤云归去。读王元倬孝廉的《南陔诗》。秣陵是宾客云集之地，文人饮酒作文，彼此驱驰往来。忽然使我双眼为之一开，竟看见您的《南陔诗》。您亲自结下诗歌的根蒂，使《毛诗》《郑笺》滋养诗风；篇章一唱再唱，反复叹息，朱弦上仍留下无尽悲声。您的名德使征士受到尊重，贤才之书在圣明时代得到荐举；然而公车征召屡屡折翼，仕途又中途改变。您年老发白而想到有母亲，发誓守着茅屋，二十年不再出仕，长久卧居在钟山边。诗中有怨诽，像《小雅》的哀歌；您读《楚辞》，又任意采撷百家，真气浩荡淋漓。石城的老人几乎全已凋零，只剩您这位老人巍然独存。您扶杖肯出来相见，使古道令人欣喜地保存在这里。李膺、郭泰留下楷模，黄公、绮里季看重您的须眉气节。我惭愧自己像出岫的云，仍受长风吹逐。大道日益荒芜阻塞，孤独的鸣声反而招来众人讥议。我将倒出书箱，剖析心性，敞开心胸；临行前写下短章，年末再约相会。王心斋。从前，王泰州质朴愚拙，世人轻视，家境贫寒，连诗书都不认识，以捕鱼煮盐为邻近的生活。一次游历阙里，回来后如山岳般立于东海之滨；眼中没有车马冠冕，心中却以孔子、颜回为尊。春风中开设讲席，群贤闻声纷纷来到。当时有朱白云和韩乐吾，一个是樵客，一个是陶人；听到讲学声，各自奋发起步，腾跃而上，都绝尘而去。野雀化为丹凤，一飞便凌驾层云。为什么那些佩带缨绂的士人反而老死而越来越迟疑？永远惭愧于这三位老人，他们高视万方，眼中空无八方天地。董萝石。我喜爱董萝石，写诗来宣扬他的盛名。听说只要一句话契合，他便降低身份拜文成公为师。头发斑白的老人，举止谦抑，反而超过后生。旧日同伴纷纷讥笑他，他却高声说我独自走自己的路。自比已经走出藩篱，展翅高飞，步入高明清正之境。志趣得到满足，难道还会没有话说？放声高歌，声音如金石般铿锵。长笑那些雕虫小技之辈，他们聚在一起聒噪，也只是徒然哀鸣。经过兖州时看见割麦。仲夏少有出行劳役，环顾四周，久久伫立。当时正是麦收季节，农家和旧日伙伴都很欢喜。农夫挥动长镰收割，妇女拿着筐筥拾取。诗人并没有欺骗我：有主人、有伯叔，也有兄弟相助。肥沃的田野全是平整的良田，播种多而收获还薄。还不能任意施展人力，所依靠的只有滋润的雨水。连灰烬也不可轻易丢弃，田间劳作哪里敢辞苦？取用节俭之意，正是管仲、商鞅的主张；使国家富强，难道不是小小的补益吗？惊飞的鸟思念茂密的树林，出游的獐子思念宿息的草莽。停下车来，应该说归去了；努力去耕种禾黍。叔父七十寿辰时在旅途中自责。闲云早晨从山中升起，傍晚归回故山。慈乌急着反哺，自己饥饿时却来不及吃饭。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游子还在外面行走没有回来？你年幼时失去父亲，又体弱多病，像黄口小鸟一样令人担心不能养育成人。等你羽翼长成，风雨中的恩勤，我勉力操持了数十年。我们相互看着，共有欢喜和忧戚；后辈多有错误，靠俸禄奉养又使百般忧虑聚集。到了如今的七十寿辰，我却远在外面，独自违背衰老亲人的容颜，忍心背离亲爱之人，长途奔走只为一项官职。七十岁是古来稀有的年纪，岁月却如奔腾急湍。想来我的弟弟们一定举杯争相祝寿，满堂歌舞，排列笙瑟琴筝；弹奏所期望的几位旧友，整夜长相游宴。我却放下酒杯向北遥望，惆怅遥远，心中悲酸。侍奉身旁实在没有补益，羁旅孤独，郁结长叹。记得昨天出门时，老人两眼泪水纵横。古人轻视三公之位，只问内心是否安宁。背负愧疚又能怎样？只是徒然使肺肝摧伤。有客人【在京城作】。有客人来访，问我为何久困于长安。各位贵人天天乘车戴冠来相求，何况您有许多旧日朋友；您握住我的手，表示推心置腹的情意，既然如此，我还为什么要高坐不动？我沉吟着亲近儒服之士，感激您的情意深厚。我本是江潭间的客人，从前有幸任京官；一旦出城，便扫去足迹。公卿即使吐哺迎客，守门人也已经使我面红耳赤。遥远的天边云，幽郁的山涧底石，气类本来缠绵相亲，形势却自然使彼此疏隔。我很喜欢贫贱朋友，彼此以你我相称，朝夕相处；以文章和酒席壮大自己的阵营，高谈阔论，继承往昔。走吧，回到班生的草庐去，干谒求见并不是长久之计。黑龙潭树下晚集，分得“浊”字，呈给龚大宗伯【这天晚上同席的有荔裳、顾庵、绎堂、西樵、周量、阮亭、次山、蘖子、铁夫、青藜、陶季谷、梁】。长安车马往来之间，哪里去寻找岩谷？来到帝城一角，忽然像春江的曲折水湾。方泽横在松林之间，西山映照着竹屋。傍晚的云彩淡淡铺在绛色天空，浮动着好几百幅；我们移席坐到芳草上。龙潭边高大的树木，洞穴深邃昏暗，麒麟般的树角隐约盘曲。海桐树郁结臃肿，枯桑中空而明亮；水气和林荫连成一片，满天都涨着寒冷的绿色。主人胸怀丘壑，拿金龟换取美酒；酒杯随着鱼鸟亲近，耳朵也谢绝筝笛的俗声。明星悬在树梢，夜间的钟声震响大地。老人们感慨自己漂泊如蓬，聚散就像转眼即逝的烛火。苦苦挽留，想享尽整夜欢乐，又颇为恼恨仆夫催促。高妙的道理就在春醪之中，再斟一杯，也不辞酒味浑浊。程周量寓所斋中夜宴，同时送蔡竹涛游太原，同用“一屋”二字为韵【同席有荔裳、顾庵、绎堂、周量、西樵、阮亭、竹涛】。

译鸟儿归巢，美好的客人聚集。露天而坐，散去羁旅的拘束，清爽之气如同山中书斋。秋灯照着深竹，冰碗寒凉，甘蔗浆和银色的鱼脍摆列着水族。海边山岭森然进入胸怀，嵇康、阮籍的身影纷纷浮现在眼前。却又想起当年在河上饮酒，雪片飞得满屋都是。回头一看，已经过去八年，流光比车轮转动还快。长啸正当深夜，离愁触动心曲。您将游历晋阳，匹马在远方徘徊。到石室辨认奇字，在中条山远眺高峰。行役难道不疲惫吗？吟咏游赏的兴致实在很足。归来后当解开诗卷，共饮一斛酒。赠给陶季。陶渊明遗憾生得太晚，感慨独自思念黄帝、虞舜；吟咏诗歌抒发内心，和一般词人不同。陶先生难道不是陶渊明的后裔吗？因愤恨世俗而多有惊叹。远游遍历朔方南方，著述勤劳，不辞舟车。我有一位楚狂般的朋友，和他一起高歌；脚穿草鞋走遍京洛，胸襟浩荡如江湖。五侯的宅第他一处也不去，只与我们谈笑应答；苦苦吟诗却少有贵人赏识，这个人老在菰芦之间。郁结不要长叹，还是回头读古人的书吧。天坛。清秋时来到这神圣的境地，芳草茂盛而安闲；古松环绕夹道，长墙横亘，仿佛直达星辰运行的轨道。于是到达羽人的居处，远远听见仙乐；传说前朝肃穆的典礼，遗留下的礼器和管弦仍在。圜丘高峻，穹宇在白日下生出紫烟；森严地看着红色旌节，百神排列在台阶前。斋厨有七十二所，红色楹柱彼此相连。郊宫含着隔夜的雨水，坛边树木的阴影绵延很远。天坛中央有白玉井，清澈可比惠山泉；尘俗胸襟一经洗涤漱濯，便为之消除。向北遥望皇宫，巍峨高耸在浮云之巅。回想从前做郎官时，曾趋行陪同参加大祀。积雪在夜间刚刚放晴，明亮的星星悬在天空。再次来到这里，忽然已经鬓发斑白，停步之间心中茫然。寄给家研山侍御。我家本出东鲁，家中优秀子弟列于洙泗之间；汉、唐以来代代有人，家学从未失坠。我这一支分居吴兴山中，长期憔悴；虽喜爱班固、张衡的文章，却只是深怀曾参、闵子骞那样的志向。晚年享受骨肉亲情，欣然如同同胞。平生以依傍别人为羞，喜爱您坚持高尚道义。正直的言论天下皆闻，抗声直言并不是为了好事邀名。您牵马游历河东，太行山青翠高耸入空；如威凤飞翔九天，又有旧日饮冰的风味。因为我年长您一日，您到了老年也不弃我；即使酷暑中也多次来往。将要分别，还拉着您的手臂。蛰伏的蛇和应时而飞的龙，踪迹虽不同，内心却没有差异。凉风吹拂绿色酒樽，尽情再醉一场。赠给张一衡。闽海有一位奇异之人，转过头去鄙弃凡俗言语。钟、吕般的声名即使如雷鸣，他也把它看作尘土。放开缰绳奔驰，走遍关塞；倚着船桨，历游吴楚。旅途中有谁和他相伴？常常只有孤独的身影踽踽独行。山川激发奇异的情怀，只有孤鹤在秋雨中鸣叫。赠给同年季沧苇侍御。身居高位而只知吃肉的人荒废读书，昏暗浅陋，和蚂蚁蚊虫没有差别，却还说自己懂得经世之务，把章句之学视为不屑。我这位朋友是柱下史，酷爱古书，广泛搜集；藏书成癖，宋版书排列在架上，像山一样高。虫蛀的残简担心遗漏损坏，他亲手补缀残缺。两支蜡烛大如屋椽，直到午夜还吟哦不歇。汇集零散材料编成别集，互相抄录，很少停笔。多次上疏议论大事，触犯忌讳而遭打击；虽一度被斥退，不久又被赐环召回，小小挫折并未折损志气。请让旧日的诤臣重新发声，面对君主陈说，言辞果敢决绝。天子为之动容，特地下诏召回这位掌管谏诤言论的臣子；山林中还有遗民【指寻访沈征君，以及馈赠礼物给杜茶村、孙豹人】。皇帝的恩惠愿意屈尊施予，谁没有袋中的金钱？只是少了这份方寸之间的热诚。我的兄长旧日任给谏【指天中】，批评皇帝的过失尤其激切，遭贬谪后没有活着回来。他的刚直如日月般昭著，哪里还能让鲸鱼般的皇帝车驾返回？台谏诸官都已列于朝廷；因想起您的往事，我不禁再次发声呜咽。将要游历嵩岳，留别京城诸位同好【青屿、荔裳、顾庵、绎堂、西樵、周量、阮亭、康成、陶季峩、眉蛟、门石林】。富贵并不是我的心愿，我感慨地向往高尚的行迹。偶然羁留京城，彼此怜惜，因志调相同而相知。日日夜夜饮酒作文，鞋履常常交错纷乱。将要分别，情意更加深厚；彼此都是白头老人，实在不忍转身离去。秋风触动旅人的心，我说起归去，尽情远眺。穿上旧日的芒鞋，略作游览，去探访嵩山、少室山。名山统领中原，元气聚集众多妙境。秋风清爽，景物和苍翠山色相互映照。斋戒净心，踏寻前人的踪迹，也许猿猴和仙鹤会在前面引路。中峰有绝顶，高凌云端，山势奔突峭拔。俯身探看二室山的幽深，坐对三花峰含笑。希望能遇见至人，使灵妙境地不至于白来。澄澈旷达的景色合于赏心，吟咏诗歌寄托微妙的情意。只应想起从前的欢乐，回首长啸一声。旅途中寄给王西樵考功。淳厚的古风日渐零落，我独自望古而慨然。先生是羲皇时代的人，胸襟开阔，使我们同道欢喜。隋苑激发长吟，吴山蕴含幽深的赏景之趣。经历险阻，道路反而更加通达；任性真率，道路也更加长远。您以温厚的品德发出美善的言论，厌恶喧嚣尘世的羁绊。您送我去游嵩山、洛山，激昂之中勉励我发出奇异的声调。您倾身珍惜旧友，野性率真而略显疏放。越过田陌多次交谈，临行饯别又重重惆怅。日暮时多有悲风，天气寒冷，怨恨河面太宽。见到月亮便长久想念您，愿它的光辉与您共同清朗。寄给阮亭农部。归途的车驾越过郊野界域，离愁充满衣襟衣袖。我所思念的是琅琊来的客人，才华挺拔，是金闺中的俊秀。从前您任官于江南，南京、岘山一带人才汇聚；有一天您命人驾舟车，把题字写满岩壁山岫。您历任郎署中的清要官职，在艺苑中日日搜集采猎。过去以山水为乐曲，如今以金石为雅奏。您和江海间的人结下深情，早晚亲近交往；彼此敞开心扉，讨论可否，尽情切磋探究。旅居京华的客子，举止间显出困穷鄙陋。解职时没有多余财物，不足以成为瑕疵污点。时俗之人或许嘲弄我，您却收纳我，如闻兰草之香。读了我写的《卖船诗》，慷慨地在诗后题写。大力张扬廉吏的声势，高声告诉故老。杜甫与元结，千年之后又遇到真正的知己。怎么才能驾着赤螭，和您一同奔驰。苏门山。寻找幽境不论远近，遇到险处一定攀登践踏而上。这座山连接郊野，天下少有如此灵异。仙台高踞丹色山岭，成排的楼馆掩映在碧绿苔藓中。来游的人若有所遇，前人的踪迹哪里还能辨认？林梢生出空明的白气，向下可以看见清浅的水。荇菜水藻在涟漪中舞动，云气山岚静静舒卷。澄澈的水面平铺百顷，倒影涵映着绝高的山峰。心怀大道，仰慕李邵；感慨多才的嵇康、阮籍。逝去的人无法追寻，清幽的欢乐又和谁共同展开？我在川上迟疑叹息，白露忽然已经凝结。远望少室山。清晨起身走出东郭，秋雨初晴，心情开朗。登上高阜回头一望，清爽的苍翠飞向险峻高耸的山峰。三花峰究竟有还是没有？碧树森然，如琅玕美玉。前面的山峰又从中间断开，白云不时独自归来。岩洞深邃而险阻，陡峭的山坡多么艰难。终将登上玉山般的高峰，纵马奔驰，却没有飞翔的鸾鸟相伴。放眼远望，仿佛看见藐姑射山的仙女，姿态柔美地立在青霞尽头。登太室山中峰。

译壮士贪求名山，山势如海吞纳百川。向东游历，躺卧在日光之下，仿佛能和羲和亲自并肩。向南出使经过衡岳，被雾雨阻隔，惆怅地迁延。近处想着太华山顶，远方梦见昆仑山巅。嵩山高峰就在眉睫之间，我振作精神，尽力攀缘；曲折如蛇的山径穿过幽暗的熊馆，缓缓直达天边，抬头仿佛触及星辰轨道。山宅环抱四岳，一股元气多么盘旋；风雨郁结交会，蛟龙蜿蜒奔走。树梢忽然横着一道白练，坐着便看见黄河悬挂；幽深的捣衣石，凄清的玉池泉。伸长脖子远望箕山、颍水，巢父、许由正自悠然。辛苦的茂陵客，祭坛荒废，只剩飞散的烟尘。有为之事终将湮灭，瑶玉徒然被雕刻。帝休是昧珍木【帝休为树名，服食它可以使人不发怒，见《山海经》】；石室幽闭，又有谁来传述？只可惜那些身居肉食者之位的人，虚妄地寻求偓佺。嵩阳汉柏。过去有三株柏树，相传汉武帝封它们为三位将军。大的树围三丈五尺，次大的树围三丈。古人说，既然在汉代已经受封，那么应当是殷、周时代的遗物。丁未年冬天，其中一株被火烧毁了。我奇怪当时人竟没有敬畏爱护之心，任其树皮剥落、树腹洞穿，渐渐走向摧残朽坏，所以作诗把这些事告诉父老。海风折断若木，阴火烧炎昆仑；天地几乎反复倾覆，只有您高大奇崛，独自挺立。嵩山高耸，树干刚劲；河洛滋养灵根。三株鼎立，势如犄角；铁一般的根系深藏于脚下。树身膨大，腹部臃肿，枝条攫取伸展，飞腾在平冈之上。大鹏在白昼奋飞，苍龙蹲伏，像韶濩之乐时时铿锵作响；它仿佛吞吐日月。汉武帝当年举行封禅，雷声般的车驾喧闹万乘。那时宫观盛大，金碧之色铺满山丘林野；上方撑住珠饰宫殿，使天空显得幽黑，下方遮蔽着翻动的翠华旗。天子为之动容，加封并非滥施恩典。陵谷在朝夕间变迁，连片屋脊已无一堵墙留下。数千年的硕大古柏，只有您留在中原。前面还有开元碑，赑屃般高大站立；碑文写得轩昂，却出自李林甫污秽之手，不足以作为典范评论。只有您保有古老正气，主持天地乾坤。泰山的岱松大夫之流，在您面前都成了后代子孙；若不是孔里桧树，谁也不肯让您居于尊位。父老带着猪肉和酒勤恳祭祀，呼啸声引来鸾鸟和猿猴。您的神灵高达数丈，树上仿佛竖着大纛，拥护朱色旗幡；左手佩带钺斧，右手垂着弓袋。出入之间护卫中岳，自称是大藩的臣子。古道日益衰败，瓦缶之器反而被拿来与美玉相比。我来恭敬地长揖，将军对我说：‘我经历过百战，铠甲上聚满伤痕；近处曾讨伐刘邦、项羽，远处则曾追随轩辕黄帝。’小人不懂事，纷纷纠缠攀折；剥去树皮，任意刻削割剥，使我受尽侮辱，心中烦冤。天帝发怒，命祝融把其中一株收去先行烧毁；我们这些同类终将化作蜿蜒之物。升入天门后，希望天门之子颇能识字，为我把混沌初始的往事记下来。杜甫、韩愈不会再出现，谁能挥笔写出这样的文章？我拜了两拜，陈述这篇荒疏的辞章；风起之时，黄云昏暗。夜读叶井叔明府诗并作留别【叶氏是秀水人，因战乱阻隔，家居黄州，有《越吟集》】。悲歌不能唱得长久，狂歌又不能唱得短促。越地之人成了楚地的客人，眼泪和欢笑都足以令人肝肠寸断。手中拿着美玉般的诗篇相赠，耳边激荡着清越的商调笛声。懂得乐曲，怜惜新的欢情；归去的车马也为您放慢。昨天攀登太室山峰，白日像玉碗一样明净。云树纷呈青红，上下充满秋色。您正要进入洛阳，天地之间的景色已不同。美好的相会又何时才能有？离别的忧愁堆积在山馆。经过箕山。四岳推荐有才德而未被任用的人，历次考察来征求他的德行；许由究竟是怎样的人？他辞让天下，实在近于孔子所说的极致。庄子在漆园的汪洋言论，后世争相道听途说。荒坟最终茫然无考，万古以来谁能真正认识他？如今颍水清冷，箕山多有傲然之色。许由弃瓢、洗耳的事迹，声名风范仿佛仍可接近。我长啸登临高冈，清风飞翔于八方。石淙。深谷交错，水声像筝瑟一样在林外回响。是谁在近丈之间施展尽开凿的巧工？水与石相互盘绕曲折，眺望和聆听使人忘记昏晓。清水从玉井飞落，寒意逼人；绿色仿佛把湘潭的一角切割出来。刚到时被洪大的声响惊骇，静静相对，声音又归于幽微。饮着流水，望见猿猴悬挂；拨开沙土，看见虎爪痕迹。这里的灵异被《水经》遗漏，境地幽深，来过的踪迹很少。也许可以和箕山、颍水边的隐士同游，共同观赏鱼鸟。送高阮怀入都。春风正和畅，驱马准备向北远行。太平时代崇尚文治，对策取士，选拔董仲舒那样的人才；在艺苑中纵横驰骋，俊伟的才华使公卿倾倒。富贵不值得一提，郁结却伤害我的心情。您是我平生的朋友，篇章书翰纷纷纵横。曾游遍闽越的仙山，也登临日观，远望蓬莱瀛洲。所到之处必定有作品，惨淡经营，费尽心力。怀着忧愁向猿猴哀啸，奋力吐舌仿佛要吞下长鲸。感慨与欣喜彼此借助，如同鸟儿和鸣。家中事务牵累百端，十天半月都难以相聚。相距近尚且离散，去得远了又有谁能相会？愿您善自珍重，使声名流传到帝京。听闻伯玑去世【当时西江的陈士业、熊雪堂、朱遂初、李梅公、徐仲光诸公相继去世】。贫病烦愁，谋求生计，长久以来都难以依靠。浮薄的名声究竟有什么用？吟咏叹息，坐着竟成了死者。白日使匡庐山黯淡，悲风激荡彭蠡湖。西江几位旧友相继离世，都奔向蒿里。留下的幼子将依靠谁？残存的篇章又有谁来整理？平生一家八口的忧患，今日您全都空了。想起从前共同的欢娱，只能面对江水为白发哭泣。哭悼吴在心【您赴学使考试时，父亲在家中去世，积聚的哀痛使您成疾】。美玉般的树木将要在寒中开花，春风忽然把它吹折。萧艾为什么这样多，兰蕙几乎都被种绝了。您天性至孝，友爱亲人，心力耗尽；鬼神偏偏使您与父亲分离。父亲去世，您没能与他诀别，郁积的哀痛摧伤内心，肠中缠绕着纷乱的疾病，百般纠结。于是使远行千里的车驾，刚要启程便已经停下。您从前擅长文章，青衫之中发出一声悲鸣。到了九泉之下与双亲相逢，彼此相看，泪水都流成了血。《学余堂诗集》卷十。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诗集》卷十一。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五言古诗。

译抒写胸怀。宾客坐满四席，一年到头很少有独自清闲的时候。浮薄的名声催促身体疲病，辞去官职仍被事务纠缠。大道宽广，确实值得欢乐；被外物役使，却只是徒然伤神。身居穷困之处容易供给资财，我年轻贫贱时曾经浇灌菜园。丰年有余粮储存，俯仰之间便可享受当年。年老只愿停止旧日事业，筑造几间衡门茅屋。盛夏面向林荫，严冬靠近朝阳取暖。琴和书任凭喜好，周公、孔子的遗篇还在。偶尔同清白的朋友斟酒，白云从前山间散开。这样的志愿究竟何日才能实现？姑且寄托歌咏，舒展胸襟容颜。仙源胡白水校书的郡斋。经营大道如今少有同道，世事薄情，美好的爵位又有什么安稳可言？一定还有明智的后裔，我独自仰望古人，寄托于清静之处。闲居时仰慕箕山、颍水之间的隐士，抗拒世俗踪迹，追随濂洛之学。偶然读到郡斋中的书，防心如屈曲的尺蠖。五经是多么纷繁深广，群言任凭斟酌取舍。春风吹过我的草庐，台阶前红药灿烂。这样的人却不能相见，住所相近反而更增离索惆怅。带酒去和张菊水饮酒【张氏因牵涉案件而被夺官】。穷困的朋友纠缠在坎坷之中，卑微的地位含有瑕疵污垢。叹息申椒般的芳香，一经收割便和稊莠同列；往事确实难以追寻。衣袖太短，露出两只手肘；壮年男子能够任性通达，见到旧友便展开笑颜。急雨经过高城，返照照亮西窗。通达和困厄谁能真正知道？平生只在这一樽酒中。在刘伯阳先生墓下作【先生名光煜，闰章八岁时曾拜他为师。先生极其贫穷却努力行善，死后没有子嗣，于是把他葬在先人墓地的左边，希望岁时祭祀时能共同享受祭品】。荒坟被茂盛的草遮蔽，我下拜时胸中一阵酸楚。孩童时代还记得接受经书教诲，全靠先生的力量；先生言笑不苟，嬉戏不妄，教我写字必须端正。不是急于放纵童心，而是约束自身、防止过失。时俗薄凉，孤独行走多有艰难摧折。先生德行美好，却贫困如黔娄；不辞像伯道那样无后之痛，又怎能穷尽其中的勤勉？我终于营造一抔土，让您安葬在我先祖坟旁。墓前说道：‘这是我祖先的故旧好友，请彼此亲近，不要怨恨。没有丰厚的祭祀，只有薄薄的黍稷；立一方短碑留在墓门，千年之后也会有人认识您。’ 题写在文杏庵墙壁上。山寺俯临寒冷的池塘，古树散布着清凉的树荫。霜后竹影稀疏，客人到来时钟声已经停歇。浮云和我们一同归去，群山尽收眼底，纤毫可见。日暮时想抱琴而来，在山崖边弹奏这轮月亮。出行至城南，遇雨寄宿田舍。重重乌云遮蔽西斜的日光，寒雨沾湿我的衣裳。山洪涨满溪谷，相距咫尺也被阻隔，彼此无法望见。出了门便成了旅客，谁说这里不是异乡？徘徊之后只好在野外住宿，把竹席和簟子铺在正堂。胸怀四方的旧日志愿，纷繁忧虑怎能忘记？大火星还没有向西流转，轻风已改变了秋天的气息。只要年岁不要太晚，哪里会辞怕远行的道路漫长。听闻龚宗伯病势沉重。十多天来郁郁不欢，京城传来书信：礼部宗伯魁梧高大，却被疾病缠身，日月久延。责任重大，艰难忧患纷纷而来；忧虑太多，使牙齿和头发都受到催促。他接连上疏请求退休，陈述情由，言辞极其激烈。皇帝说：‘你是我的股肱。’又眷顾赐给药物，温和的诏令反复不断，中使往来不绝。您卧病在床，只得叩首称谢，说话哽咽。君主的恩典确实没有边际，臣子的力量又从哪里能够竭尽？您掌管中枢，遍历各曹，辅弼君德的职责没有缺失。罗致八方人才，九州渴求贤士的人都为之喜悦【您曾三次主持礼部会试，又多次请求扩大取士名额】。还没有等到参天之才成长，盛夏便忧心它遭受摧折。昔日在黑龙潭饮酒，直到夜深吟咏不歇。您记录送别诗四章，使我心中百般纠结。时光荏苒，又过去一年，老人旧友已经凋零零落。国家安危系于诸位，恍惚之中忧思仍无法停止。感兴。昨天已不是从前，今天又不同于昨日。飞驰的光阴催促衰老，好像连早晚都来不及顾及。衰老到来，忧愁思绪一并增长，把往年的欢乐感情全都抛在身后。人生确实有尽头，五十岁已经成了异乡客。只是可惜听闻大道太晚，哪里会辞怕头发早白？抚琴姑且独自歌唱，惊风吹拂庭院中的柏树。万事都有凋零陨落，何况不是金石之物？姑且割取萱草，织成忘忧的席子。行经三谿石壁【旴江罗公镇守郡城时题写“山高水长”四字】。扶着杖登上峭壁，回望连绵秋雨正滞留淫浸；轻风吹拂，凉亭在午后荡开层层阴影。上面有千仞高峰，下面有百尺深潭。飞泉

译从茂密的草木间落下，百种声响在崎岖高峻之处腾起。它既合于清秋商调，又伤及游子的心。细细的黑蝉声止息，哀哀的猿声吟叫。从前有伶伦那样的客人，眷恋山水之音；道路遥远，又有谁记录？寂寥的情怀本来就难以承受。抚弦发出孤独的歌唱，日已西斜，寒岩更加幽深。在旌阳追悼哭祭杜朋李。孤独的梧桐多么挺直，幽美的兰花多么亲切！您苦心坚持高尚道义，诚挚的情怀都显现在这个人身上。这样的人再也见不到了，谁来使眼泪和笑容真实不虚？您平生喜爱岩穴隐居，谈论经籍，学问纷纭。疾病缠身后已经疲惫，却仍爱好古道，不为自身谋划。身居要职的人争相降低身份与您交往，而您心中只念着隐遁。如此美好的掌中璧玉，忽然成了黄泉下的尘土。吴孟举寄来《舟行日记》，读后有所述作。欧阳修写《于役志》，陆游作《入蜀记》；眼前所见足以疏散羁旅情怀，篇章繁简各不相同。吴先生出身于有世系功名的人家，寄情江海，颇为高远；家中有积藏的书籍，岩园中多种竹子，遗留下来的诗碑，宋元残篇也没有散失【吴氏刻有《宋诗钞》】。他摇桨进入京师，把万卷书全都捆载而来；摩挲石鼓文字，时常挽着公卿的手臂；在都市间弹碎琴弦，花费十千钱换取一醉。兴尽便匆匆归来，轻舟乘北风而疾行；河水漫过荒城，霜钟从寒冷的远寺传来。他时时作渔父之吟，把沧洲之意寄托其中；长啸之中多有忧怀，深厚的心意显现在琐碎小事里。近来王平子【指西樵、阮亭兄弟】在京城议论文章，风采文辞极力推重您。吴会之地借此增添声势，双鱼书信从石门寄来，美玉般的诗篇慰藉离愁；我在信纸末尾三叹，又附上迎风展翅般的书信。沐浴汤泉。黄帝鞭打赤龙，赤龙口衔明珠在地上奔走，长驱直到旸谷，水因此沸腾，形成仰漏。地下只有丹砂，百神在左右执掌。凭栏而立，仿佛踏在空中；解衣沐浴，仿佛饮用美酒。洗濯污物不嫌污秽，怀抱新意，不留旧日积习，任意称说温暖或凉爽。斋戒净心，枕流漱石，掩映于交错的藤萝之间。暑寒改变气候，开口尝试蔗浆，浑身都沾染兰花般的香气。沐浴三次，温泉之气深入毛发骨髓，自己祝愿或可延长眉寿。灵妙的境域被万山封闭，车骑很少亲近来到；还嫌骊山温泉的香泽染红衣袖【骊山是杨贵妃沐浴之处】。于是作诗铭记仙都，永远让神蛟守护。鸣弦泉。太古时代没有弦琴，只有一块片石横在绝壁之间。世俗之人不懂文章辞采，风声和泉声自然相互撞击。山中正值秋雨，松树之间满是寒冷的碧云。昨夜又是谁？吹奏了几声铁笛。登老人峰【与莲花峰相近】。在百代之后观看天地变化，却独自站立于万古之前；时时处在山岚雾气之中，冰雪般的面容清洁明亮。低头看见白云，抬头看见青色莲花。轩辕黄帝已经遥远难追，药鼎只空传着旧事。挺身登上峰顶，挽着衣袖，仿佛亲手拍肩。想要说话却像凝神相望，夕阳正在前山。试问容成子，驾着螭龙的车驾什么时候回来？雨停后登炼丹台。山岩秋日极其凛冽，冬夜的雨中夹着飞霰。檐边正对着青色莲花峰【莲花峰正好相对】，清晨起来只见横铺如匹练，忽然像丈许深的白雪。屋外什么也看不见，只好围火烧松根，缩着手放下书卷。傍晚天气忽然放晴，风吹裂云片，倒影照射在丹台上。四面山岭纷纷披上白色绚丽的景象，抬头看天空仿佛要翻转，低头窥视山谷更加深远。群峰全都像骨骼般挺立，幽深山壑升起峭拔青翠的山色；挺立的影子标出佛塔般的形状，尖锐的山峰像跃起的长剑。回旋的山岭争相充当侍从，仿佛羽骑森严地飞驰交战。只有九龙峰轻薄的云纱遮住半边脸，踮脚看它，仿佛它正在等待云雾移动；倚杖之间，晴阴景色不断变化。轩辕黄帝的往事渺茫难考，百神环绕而情意缱绻。我怀抱新奇，珍惜这异样的赏景；回忆旧游，又淡淡羡慕从前。到此才知道风雨之心，使我得以探究美好与善意。从西海门登山，经过始信峰到石笋矼作。汉武帝向往蓬莱仙山，谢灵运思念庐山、霍山。这里山岭崎岖峭拔，层层高耸，奇异难行。狮子岩蹲伏在云雾中，九龙峰又回环迫近。幽深的山壑洞开虚无，仿佛海藏失去了锁钥。珍珠宝贝陈列在洞中，鲲鲸在谷底跃动。冯夷冲破幽宫，白日里遇见的光明也不如这里。连绵山峦荡成层层波涛，危险孤岛高耸，呈现丹红色。人烟忽明忽暗，远远辨认山中城郭。回转山路的石磴屡屡曲折，孤峰吐出错落的山崖。果然看见野猿献上棋子，又看见仙人下棋。峡谷裂开，断绝深谷；孤松横在小桥上【有“接引松”】。峰头石室

译尚存，铁壁削立如斗。长江如一缕白练，九子山像层层莲瓣。俯视散花坞，红黄花色纷纷弥漫。延长观赏直到日影西斜，石笋仿佛惊醒而脱去笋箨。万座山峰聚集青色锋芒，高高支撑，各自如刀剑锋刃。旁边没有附属的山峰，独自高傲地露出齿腭般的岩石。玉树像帽盖，鲜云轻盈柔美。造物主多么狡猾，巨灵神辛苦地劖凿成此奇景。若不是驾风而来的仙人，实在担心会被山鬼攫取。越过险境，情怀自然转移；采求真境，道理也无愧怍。我将要采食菊花，重新穿芒鞋登临。林峰不会嘲笑我，我终究会实现浮丘公的约定。在南村赠给许青岩。请问南村老人，您比起许叔重来怎么样？台阶前环绕着丛竹，林下遥想您的幽居踪迹。平生仰慕游侠，到了老年仍守着章句经学。吟咏着归向黄海，登临三十六座山峰。年老仍专心于笔墨，春冬不分，勤于搜求考订。既然患有左丘明那样的疾病，反而更加安于原宪般的贫穷。谁能辨认这些故老？寒冷山谷中还有青松。歙城中为两位朋友感伤。汪明经文岫

译文章都被视为多余之物，早年却唯独与古人相处；几次徒步访问隐士，忘却年岁差别，彼此亲昵如同你我；年过七十，道路终于穷困，一抔土的事情尚未办成；笔墨被弃置在飞尘中，山园也变成了荒草丛生之地。吴文县右舟 延陵本是世代显贵之家，长髯飘逸，气度卓异；游览长啸以娱情于园林，携文饮酒而归于京洛；锁闭的箱子里还存有遗稿，殉职之后身边没有留下钱袋；山水仿佛平生旧游，如今这些胜事已经零落。海阳施虹玉来访求学 我暂游紫阳山，忽然见到我宗族中秀美而有法度的人；步着先民的踪迹，弥补联络几位老前辈；衣袖里包着干粮，冒着风雨赶去参加祭祀；提出程朱洛闽之学，言辞正直，鄙视扬雄、班固的浅陋。惭愧我有辱祖德，劳烦您多次徒然叩访；骏马应当取道长途，千里之行贵在奔驰；努力早日登堂入室，拳拳之情正在于这次美好的相逢。寄信答复孙钟元先生对我的怀念 我暂游啸台下，说要登上您的君子之堂。浮云遮蔽高树，秋风吹动防凉之意。揭帷相见只恨太晚，握手时情意多么深长。美好的相会改变了疲病，我们坐谈，倾诉内心。反复叙说平生情谊，惜别却不只像在河梁送行。岁暮时您进入我的梦中，遥望远方，不禁沾湿衣裳。端坐读您的书，书中指示我周行之道。路途艰难相隔二千里，早晚仿佛都在您身旁。迷途如亡羊，岔路之中苦于迷失大道。上天还留着一位老人，九十岁了还夸说身体强健。努力奔驰在长远道路上，愿与您并驾同游。击蛇行 南山有一株鸭脚树，盘曲粗壮，树围超过十围；树腹空洞，能容五石多，树穴幽暗，无法窥见。大蛇经营巢穴，全家都潜伏归来；凭借强势欺凌子孙，吞食禽兽而饱享甘肥；吐出的气有时细如丝，神异怪诞，令人疑是蛟螭。雷神丰隆于是大怒，霹雳忽然一击；蛇王的头颅被折断，大树也被劈开，鲜血淋漓。群蛇相互枕藉，尸体堆成如鲸鲵的京观；破碎的蛇卵还有数百枚，层层堆积在山边，腥气冲天。父老都愤怒叹息说：“你们这些东西罪应受惩，藏在洞穴中逃避多年，终究一时之间被消灭。谁来执掌法令？应当像雷师一样明察决断。” 送唐寓庵使君入 贺兼忆沈康臣舍人 青桂刚刚开花，芙蓉映照着秋水；天气吹动客人的衣裳，星轺指向远方。在帝都五年，四次出行服役，劳苦的臣子没有片刻休息；在车辙之间拜舞趋走。在红色宫庭中歌行，满城燕市都是欢宴；京城官署中有许多旧日游伴，久别重逢，陈列酒尊食器。我的朋友沈隐侯，在金门之内文采飞扬；以美好的诗篇叙写缠绵情意，挥洒成满纸文章。防合当在何时？少壮之年难以长久凭恃。回望西北的云，三声叹息仍不能停止。陶氏山庄 高冈四面环绕，中间是开阔的原野；田地、树林、池塘郁然交错，村墟里隐约可见人烟。百年之间没有旱灾之年，沸腾涌出的灵泉不断；不再需要使用桔槔，沟渠自然沿着田间流淌。谷地之间种着谷物，山岩脚下还有姜、芋和茶园；石楼坐落在寒翠之中，群山仿佛来到酒杯之前。接续旧业重新营造，墙面涂饰完好而坚固；逍遥自得，乐于实行志论，省察《闲居篇》的旷达。如果不执守高尚的道路，仅仅吃饱饭哪里足以称贤？感事 我隐居在东郭旁，穿着破旧的褐衣，守着蓬门小轩。有人远道叩门而来，面容憔悴，满是苦色。像黄鹄忽然垂下翅膀，回头看着我，难以开口。仓促之间彼此并不相识，却意气激昂，心中互相怜惜。我想脱下衣服赠给他，却一无所有，肝肠在歧路之间回转悲痛。虞卿急于解救困顿之士，竟为此舍弃相印。请转告那些多金之人，留下眼睛看看真正的豪杰贤士。暂游 岁月匆匆，年关将近；走出门去，又能到哪里游历？归来的云遮蔽层层山坡，落叶使寒冷的流水显得悲凉。通达之人也有悲哀和欢乐，窗下的谋虑并不是我所关心的。怎能被琐碎事务牵累，坐在那里发愁直到白头？黑夜里玄鹤孤独地长鸣，振翅凌越江洲。一路行走却没有适意之处，姑且驾车出行以排遣百般忧愁。幽静的兴致有时也会耗尽，于是掉转车头，在旧丘停息。壮丁篇 在罗网中的野兽啊，兔子偏偏说南山有老虎；身体瘦弱，并不是健壮男儿，却被强行充入军伍。里正倚仗府帖，登记户籍而不问武力强弱。东邻有位年老的寡妇，独子才十五岁；母子相依为命，她把儿子抱在怀中，胜过抱着娇女。壮丁簿上故意添上他的名字，把弱者的血肉供人吞噬欺侮。报告十户却不报告一户，任意顾盼，分取财物。秋藤蔓条尚且长不成，孤儿出门也没有同伴；骨肉忧愁生离，忍住哭声，眼泪如下雨。古兴一首示所亲 柔弱袅袅的百尺长藤，缓缓依附在高大的树枝上。青苍的枝叶遮蔽日月，花叶相互婆娑。有鸟在其中筑巢，寄托自身而没有罗网之害。缠绵依附，本来得到了好处；所忧虑的只是天风太多。高树有时会折断，藤蔓又将怎么办呢？寄给王临江端侯【先前我任湖西参藩，长期驻在临江，王任郡守】故人思念我这个乡野老人，寄来书信，双泪直流。我打开故人的书信，面对风搔着白头。借问您为何如此？只是因为同心之人怜惜同伴。临阳长期凋敝衰病，大树已经生长在田野之间；遗民像鸟兽一样逃散，村落变成荒丘。你我内心都悲痛欲绝，辛苦地设法维系。您送我归来时哭泣，五年间怀抱百般忧愁。流民从沟壑中起来，拖欠的赋税得到宽免，不再严苛搜征。江城处在橘柚之间，父老们一边行走一边歌唱。遥想听到您击掌欢呼，不知何时才能再同游。很惭愧仁祖般的心意，竟为我谋划饮食。怀念您的恩惠岂是小人之情，只是念您自己也没有储蓄。考功仍能考察政绩，循良牧守的成就却多有沉浮。缄封书信告知宪府，如今廉吏实在难求。愿意表彰颍川长官，使百姓得到医治。我年老多病，因疏远卑贱而惭愧；如果您肯采纳我的微薄意见，我也不只是杜陵老人，还愿高声歌颂元道州。腊八日到报恩寺绕塔【与张南村、黄俞邰、王安节诸位同游】长干有高大的佛寺，最初建于吴赤乌年间；有明时扩大规制，巍峨灿烂，冠绝京城。佛火错落如繁星，高高的佛塔奋然耸立；终年没有昏暗的夜晚，腊日使全城倾动。既欣喜冬夜温暖，又高兴好友都在；裹着被子住进精舍，吃香饭饱食伊蒲。傍晚忽然雷声响起，万人喧呼；香檀堆满地面，灯烛照耀通衢。人们摩肩接踵，纷纷喘汗，罗列跪拜直到殿角。我也绕行三匝，不愿错过这胜事；高低之间鱼磬声回响，鼓吹声和笙竽声繁密。沿着栏杆出去抬头仰望，万仞高处传来珊瑚般的震响；九层塔上有一百零八盏灯，一盏盏都像隋侯珠。云月一同澄澈明亮，姿态轻盈地悬在如冰壶的天空；琉璃映照金碧，银河像青色芙蕖。诸神有时环绕四周，诸天神佛时隐时现；人们争相传说匣中舍利，白毫放出的光气格外奇异。每到岁时便涌现一次，万人同声惊叹。文人夸耀这种相逢，长歌之后仍大书其事【钱宗伯有《塔光诗》】。这种愿望起于阿育王，神力应当护持；为什么有时又破碎，霹雳惊动太虚【康熙年间曾两次遭雷火，随即有异人修治】？浩劫实在不可思议，人们奔走怜悯群愚；凌晨吃茶粥，记录此事，却惭愧文辞粗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登普德寺后山 精舍游兴无穷，我穿过竹林登上高岭；近处扼住凤山的咽喉，远处抚摸钟岳的山顶。山势如龙盘曲，自然形成胜景；帝王之气早已凋零。三山沉没于尘埃，六朝迅速如同顷刻。巍峨的佛刹像天宫，佛塔高耸，遮亏日影。石头城多么曲折绵延，江水向前流去，永无止境。虚无缥缈中指向鹭洲，烟霭使渔艇消失不见。北风从万里之外吹来，正午衣裳也觉得寒冷。通达的生命观使人把彭祖与夭折者同等看待；隐遁行迹，向往箕山、颍水之间。城郭中有百万家，熙熙攘攘，其中有几个人能安静？日月逝酒浆

译莆田城西水磨间见到五字古篆，世代传说是仙人所书。闽人宋比玉摹刻下来加以流传，说不是仙人便不能解释它。品味其中的话，令人心惊骨悚。因此作诗来系连此事。万古以来相互催促，百年光阴没有片刻停留。请呼唤心中所欢爱的人，置办酒席共同游乐。夜间歌唱还没有唱完一曲，太阳已经从东南角升起。沉沉的蝉声接连不断，岁月就在其中流逝。田窦那样的权贵伏在刀俎之下，阮籍、嵇康却疏远礼法。白发从不迟疑，千方百计也难以驱除。挥戈想挽回时光，终究没有使人返老还童的办法。珍惜光阴，拒绝仪狄的美酒，八年间安心忍饥劳作。饮酒的爵数有限定，运砖劳作也是好谋划。《酒诰》实在值得读，醉乡又有谁应当居住？您看羲和驾着太阳奔驰得多快，哪里肯稍稍停留？遥送程湟榛出守桂林 您实在是金闺中的美彦，骑着五马奔驰到天南；振动旌旗经过衡岳，划船浮游于湘潭；题字剥破崖上的苔藓。▯友收取瞿昙之教，荒僻驿站少有旅客；空旷天空下云树与重叠山岭相参，茂密的桂树成千成章；山楠与山川纷纷呈现奇异景象，初见时令人无法熟悉；突兀陷落的山势像杵臼，倾斜尖锐的岩石像圭簪；寒星落在岩洞门边，羽客栖息在洞中龛室。漓江流经阳朔，水色比蔚蓝更加深美。您让辞翰奔驰，如同叶子供饥蚕食用；怜悯蛮地山岭间的疮痍，以雨露般的恩泽滋润涵养；处理文书游刃有余，登高远望又是您性情所爱；有时在青郊显露官帽，携带两颗柑橘饮斗酒。山鬼婵媛，大笑着使使君酣醉。过去人们忧虑瘴疠，如今却赞美烟岚；地气欣喜地变换，地方物产有待搜求探访。四季绿叶浓暗，九月仍含春花。我从前远行服役，曾作诗留下二三首，苔藓侵蚀，倘若还没有写尽，就请您唱和；我被江边阻隔，不能追随您的车马，谁来怜惜我？杨商贤抱病坚持送别，直到流泪 欢喜相聚反而流泪，惆怅离别又再次哭泣。贫病使人心伤，日后相会又知能到何时？公卿中有许多旧游之人，而我只剩瘦削的骨架。平生从不说饥饿，老来却百忧齐集。故乡山林遥远，连躺着拾取橡栗都困难。残存的草稿满满装在竹箱里，浩漫散乱，日后由谁来整理？游子感受到悲风，为您湿透了双袖。重过徐田东河亭 河边馆舍寄托着幽居之意，离车马尘路并不远。大字题写“孔庐”，其中所说的不是世俗人情。连续文章追述祖德，怀念秋日，诉说对父母的孺慕。我废弃了《蓼莪篇》，触景便泪如雨下。时而摊开一卷书，独自抚摸庭院中的树。庭树都显出古老的姿态，盘曲伸张，仿佛攫取烟雾。与清雅朋友欢聚，揭帷进入，散步于室内。命人置酒，切食江鱼，煮葵菜，饭中配霜芋。白水映照稀疏的篱笆，寒云自在地来去。酬答歙浦汪扶晨 天都山聚集灵秀，奇异的云气与万物彼此依傍。振动旌旗，有卓越的首领；层层山峰之间，同伴很少。美人所居之处，谷口亭馆间青霞飞动。回环的山冈笼罩着高树，幽深的山涧流淌着清光。居室近在咫尺，却被阻隔而不能相见；凉风吹动客衣。岁月屡屡遥远流逝，终于在陵阳郊外握手。顾念着叙说心中情愫，蕴藏的怀念更加如饥似渴。悲哀的鼙鼓警告郊外营垒，连绵的雨水淹没江边兰草。愿在溪上缠绵饮酒，相约漫游山丘之中。若能招引隐士，或许可以唱和；长啸一声，同入山岩之门。避兵途中作 筑城啊筑城，众人的意志听闻有难；反而把它弃置一旁，争相说锋刃将来剽掠凶悍。防守的奔马四散，俘虏掠夺使井邑空虚；万间房屋都供作烽燧，家家逃窜而无人，羽檄仍接连到来。我家背靠东郭，曲折迁徙，惭愧没有早有先见之明；妻子儿女半夜逃走，身外的一切都弃置在地。花一万钱才能得到一辆车，花一千钱才能谋得一匹马。月黑山路险峻，十步中有九步跌倒；悲风发出鬼的声音，惊恐得魂落，连眼泪也顾不上流。留下我守着破旧的房屋，查点并料理家事；平生辛苦经营，聚集编纂文字，戒备狂妄贪多、急于求成；纸墨残缺，篇次未能整理，浩繁的心血本想留传千春，却在一朝之间丧失。楼上还有什么？不过是满架藏书装在一排箱笥中；天地遭逢劫火之时，这些东西也成为我的累赘。既然命定如此，姑且看待浮生；福分到了极限，又怎能逃避？溪头行【地点在宣城水东，有溪头梅氏】我一生三次躲避寇乱，跋涉山川，艰难攀登；溪边有亲近的旧友，邀请我到松林山壑之间。半夜呼唤同伴，举着火把来牵船；进门时哭声笑声交杂，勉强一同吃着饥饭。衰老与幼小相互扶持，十口人栖身在半间房屋中。几个弟弟各自星散，道路阻隔，只能看见烽烟；不知道哪里是乐土，只能设法分居，偶然保全。早晨起来登上岸边高阜，回头望去仍独自返回。沙鸟自行成群飞翔，白云遮蔽高原。忧愁一来便难以坐卧，片刻之间多次迁延。刚听说饶州、婺州溃乱，忽然又惊怕新安遭到践踏。寄信询问城中消息，反而害怕消息传来。从前乙丙年间，盗寇像蜂群一样聚集；全家曾在这里依托，听闻有难，连夜奔逃。赤身躺在山岩洞坞，斜靠秋树根部；险峻的山岩触犯猛虎，叫啸声中听见悲猿。回首三十年，旧日的泪水再次潺潺流下。石龙村 谷口有一个村庄，小路曲折，转过千重岩石；里面灌木交错层叠，阴影一直延伸到门前，使人辨不清方向。林梢透出清光，坐着可以看见石龙对着山根。空旷深邃的洞穴如张口一般通向大地深处，神物蛰伏着修长的鳞甲，出入其间。白天也昏暗的崖门被盘曲的树枝阻挡，触动龙须，纷纷坠落破碎。这里可以休息，避开暑热；严冬也如蒸腾着云气，灵泉自千春以来不绝，南亩因此得到充足的水利。居民一边耕作一边打猎，把老虎看作同类。主人苦苦挽留客人吃鸡黍，听闻乱事便彼此顾盼。终究应当遁游岩穴，在陶然自得中领悟退隐之道。三君咏 孙征君夏峰 已故明朝孝廉，屡次被征召却不出仕，著书终老在嵩山、洛水之间。征君严厉而感慨，怀抱书籍继承微言；九十岁仍真诚地带着绳索，安于退隐，面色仍红润；手执经书，官帽车马来征召，他却退还礼币；闲居丘园长吟，面对伊洛之水长啸苏门山【著有《理学宗传》】。魏光禄环溪 志向操守磊落高峻，因为太夫人年老，获准请求辞官终养，在乡里居住讲学。黄门性情耿介特立，众人都为之侧目，很少有所趋从。担任补阙却忧虑白食俸禄，上书陈情，急于回乡奉养母亲。文章书法显得清峻刚健，出仕或退处都崇尚廉洁谦让。身处朝廷而能大隐，远大的志向高在层云之上。张学士篑山 搜集吉州诸儒前人的遗绪，任官时孤独自守；因在朝廷上直言规谏而被贬，第二天便归去。学士很早便仕途通达，忧虑岁月将尽；退朝值班后自行闭门，恪守官职而没有兼得的膳食；高尚的操守可追随三罗，刚直的声名可与四谏相齐；在红色宫廷中傍晚被贬，清晨便在祖帐前接受饯行【公曾说：吉州三罗，文恭、文毅一人在及第后，都有把富贵看作浮云的意思；文庄独自坐在小楼二十年，两次被起用为尚书都不赴任，真有乐道的高风】。除去先祖墓上的荆棘藤蔓 一年才来一次省视墓地，下马时双眼留下泪痕；空旷得像远游的游子，数月不能朝夕侍奉。荆棘藤蔓啊，你是什么种类，凭什么依附到墓门？山神不选择草木，萧艾和美草也一同生长。它们说：这里栖息的正是荒芜污秽之物，伤心的魂魄不敢希望有芝草，薄薄的草木尚可滋长；芳香的荪草恭敬地承受剪伐之意，流着泪把这些话留给子孙。天道吝惜美好之物，含蓄的情意难以全部说尽。敬亭精舍夜坐 山谷温暖，眷恋着新绿。树林芬芳纷纷散发，紫色茸草振动。防菌阁外，俯视重重云壑。客人归去，暮鸟还巢。太阳落下，春山空寂。明亮的雪色清晰可见，一弯月照临山中峰顶。江城融入幽深的烟霭，松竹间交错着微风。灵异之景仿佛可以辨认，久久伫立，心胸顿觉开朗。夜凉而心中明亮，久久不能入睡，天边传来稀疏的钟声。

译半亩园诗赠柴丈 向南望是清凉山巅，向北枕着清凉山尾。高斋中树叶稀疏，四面山中散布着茅屋。淡云拂过林麓，澄澈的绿色如同春水。于是独自栖居长啸，确实是中林隐士。说出的话形成积雪般的清洁，清冷地洗涤心灵和耳朵。墨汁洒在长笺上，五岳仿佛归入十指之间。稀疏的雨声在竹荫中响起，盛夏吹起凉风。再次相来，大家都已老成苍然；岁月流逝得多么迅疾。江浦留别王白虹明府 山边有一朵孤云，被风吹过江边。草木凋落时遇见旧日欢友，缠绵相聚，共同一笑。文园先生刚刚病愈，勉强饮酒也不能饮尽。设宴在卧榻之前，华美的蜡烛照耀长夜。常常厌嫌墨绶官职的困苦，远远追忆严滩垂钓。先生如虎长啸，满眼都是这样的人，谁能与您同调？往日游历金门时，同辈年纪都还年轻。当时张侍御【指张雪峰】多次高歌相召，旗亭中争相显达，文酒之间纷纷长啸。羞于做车辕下的驹马，矫健得像飞过天空的鹞鹰。浩荡岁月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年，旧日游踪快如扫去的尘埃。章江与歙浦方向相反，白白错过兰舟；有怀念之情便频频寄信。离愁无法医治，我来此在岩壑间停留三日，领略清幽美妙。到汤泉弯曲处濯洗冠缨，振策登上定山的山峤。登涉要耗费盘餐，遗憾不能同您登高远眺。中原正在沸腾争战，万事都很难预料。这一别将在何年再会？寸心如同野火燃烧。努力珍重一生，举步之间却忧愁道路险峻。您是北溟的大鲲，我是南山的豹子。暂游 白鹤栖息在林中，孤独地很久没有飞翔。并不是因为饥渴，而是内心郁结着悲伤。振翅飞向八方，猛烈的风中一去未归。有志之士还应远望，努力赶上美好时机。沧浪正在横流，后来出游的道路又怎能知道？年老时思念旧日欢聚，山水之间怀想清幽的光辉。常常害怕被军营阻隔，一步便成为边地。罢了，我将停下车驾；自古以来真正知我的人本来就少。客诫【当时受到贼寇骚扰，各处多有兵祸，故人有危急之言，催促我在金陵置业居住】事变像飘风一样突然，烦忧忽然使人衰老。客人说既然要预先防备阴雨，为什么不早作打算？您看锋刃之间，还能有几个人保全？县城小得像釜中之鱼，山岭深处也像笼中之鸟。公私都争着吞食，家庭自身也不能保全。金陵有百万户人家，古来少有这样血流遍地。买一所宅子暂且羁居，使群盗稍缓俘掠。您的计策实在谨慎，但四顾之下没有良策。钱袋里没有千金的装备，上士也和众愚一样。受惊的鸟没有安稳的巢，瘦马没有平坦的道路。将要请詹尹占卜，车驾已经停立，犹豫不决。修复依仁斋纪事【有序】此地在上元县北、耿公祠之后，是焦文端公竑所建，用来接待来此求学的人。中间祭祀祁门陈九龙先生【名履祥，字光庭，是罗旴江的高弟】，从祀的门人有十多人，先祖正居其中首位【名▯猷，字允升】。过了五六十年，守祠人把它卖作民居。闰章向官府说明情况，将其赎回；宪副金公镇解出俸禄帮助这项工程。于是修整墙屋，设置神龛牌位，举行祭祀后离去。又选择守护之人，刻石告诫后人，使它不再被侵占废弃。恭敬地作短篇以赋咏此事。从前明朝隆庆、万历年间，讲学之风推重京师；秣陵本是旧京，公卿们拥坐讲席，耿、杨、湛、邹、祝【指耿天台、杨复所、湛甘泉、邹南臯、祝无功诸公】前后汇聚而来。当时主持者焦翰撰述失传的学术绪论，亲手支撑扶助，广泛接纳，如同大海容纳众流，使它们归于一处。他在清凉台开辟屋宇【耿祠有一所在清凉山】，又修葺北山边的馆舍；洙泗之地遥远难以亲至，但流传的风气俨然仍在这里。我的先大父发愤从布衣中起身，高声与诸公问难；折服群公，被推为文端，诸公乐意亲近与他交游。兄弟二人以此为依仁之所，另有别业，屋舍与耿祠相接，往来游处多年。当时人称陈、施，去世以后便列入从祀，神主累累；庭院屋宇不过四五间，儒生纷纷追随，作为典范的人物忽然坠落尘地。居守者如今知道是谁吗？竟把屋舍卖掉，烧毁木制神主；留存的字迹模糊不清，世事反复大多如此。遗留下的建筑任由蒿藜丛生。唉！文端的恩泽可以继承，不能毁坏；应当廓清此地，恢复旧日景观，树立大碑，郑重书写。努力慎重对待今日之事，使它可以流传千年；山陵变迁不过顷刻，天地之间还应留下余音。我洒酒祭奠，念及祖德，徘徊不去，眼泪直流。《学余堂诗集》卷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诗集》卷十二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 五言古诗 登览鸡笼山，经过鸡鸣寺作【山顶旧日是观象台】想要寻访万古遗迹，振袖登上高冈。璇玑仪器归于蔓草，楼台只剩斜阳。台城旁含着凄凉，宫井边流传着笑声。旧迹大半沉没毁灭，抬头只见天空茫茫【从前有石刻“古台城”三字，如今已废；景阳宫辱井也无法考察】。城中百万户人家，烟树高低起伏。这里确实是美好的南国，天然险阻多么悠长。各朝相继更替，万事如同朝霜。当年游览之地，绮丽景色难以尽述。城垣枕着湖水，山影映含青苍。高声呼喊，渔网聚集，鸥鹭全都惊飞【山的北面就是后湖，从前数百年禁止捕鱼垂钓】。向左看，巍然的兰若寺丹碧相间，彼此对望。围墙内只剩一亩地，小路曲折，九转回肠。悬空处争相筑起燕巢，盘聚成蜂房。佛塔蕴藏灵异，古碑吐出寒芒【塔中藏有嬾融祖师的遗骨，前面有宝志公影碑】。钟磬声忽然稀疏停歇，只有一根木头支撑着倾颓的墙。江山仍是旧日之物，百般变化中生出清光。凭高处经过疏雨，吹得我的征衣发凉。登惠山第一峰【这是九龙山的第一峰】，向南可以看见太湖 清泉洗涤百般忧虑，口渴时一饮百斗。野外的兴致超出尘世，清晨起来登上龙首峰。刚到时宿云很多，朝阳出来后云气逐渐解散。茫茫震泽寒意弥漫，空明的湖面荡漾在高天厚土之间。三座小岛像排列的眉毛，九座山峰近得如同相连的手肘。客人说新雨初晴时，卷曲的石头可以辨认出虎阜。巨大的湖泊雄踞东南，涵养滋润万林深薮。俯仰之间人代已经急速变迁，延陵又在哪里呢？面对灵异幽境，久久伫立，内心因奔走而忧伤叹息。尤悔庵看钓鱼图 文章传到鸡林，才名震动四方。天子兴起之后，他便全部拂袖归去。浩然游于五湖之间，把垂钓之事交给儿童。凝神看着秋水，自作《沧浪歌》。悲凉的风从天边吹起。支硎山【支公曾在此放鹤】石门隐藏着灵秀，奇异的亭馆高出丹色石阶。道人放鹤的地方，野鹤回来翻飞。山骨已经层层磊落，山涧道路形成龙池。不辞千尺瀑布飞溅，打湿我的游衣。仲夏自有芳草，傍晚景色更加清明。共同指看西峰的颜色，仿佛芙蓉花开在青翠山腰【山下有僧阁，向西望见莲花峰，景色绝佳】。从支硎山晚间赶赴花山 石路与修竹交错，新晴之后烟霭豁然开朗；残阳送客人前行，时时有凉风来自深树。昏暗中看见人家，流泉像衣带般流出。想辨认青莲花，遥知它在白云之外；稀疏的磬声传来一响，清冷悠然，仿佛听到了天然的乐声。拂晓登莲花峰【在支硎山西面，山下有天池】天池涵映着绝壁，荷花生长在青峰之间。服食它便可羽化成仙，长久保持冰雪般的容颜。采摘它的是谁家的孩子？缓缓摇曳的只有高大的松树。远望时遥远难以到达，近处揽取时情意更加深重。朝阳照耀岩壁，瑶草在天风中飘香。振衣而起，还有谁能交谈？归来的云气荡涤着心胸。赠蔡九霞【蔡氏先祖中丞忠防公巡抚山西，死于事变；九霞谈及此事便悲怆。他的儿子石宣又跟随我游学】谁说偶然相逢便会相合？我却因此长久地思念。高斋深入花坞，庭树扬起清光。四座都是嘉宾，新的欢聚使人忘记饥渴。时光流逝多么急迫，美好欢会没有超过一时。您住在茂苑旁，我卧居陵阳边。东南仍有许多堡垒战事，道路遥远，良友实在稀少。说起先烈，哽咽难言；临行之际，心中充满悲伤。寻访光福寺 新月已经升上天空，残霞还隐没在树间。轻柔的船桨荡漾清波，径直随着塔影前行。听不见水边的钟声，只听见烟霭中的人语。借问隔船的人：“僧舍在什么地方？”白乐天有《吾年五十七》诗，尤展成又扩写为五十八岁，我正好到了这个年岁，因此作诗唱和。我今年五十八岁，出游时月亮正在中天。回忆我出生之初，衰败的家门福分浅薄，只身一人，悲哀而少有依靠。百姓像蓼虫一样习惯于蓼草的苦味，仰面对着屋梁、面向墙壁，心和口自行相互诉说。平生早年的爱好只有诗书，无心询问米价，常以白眼斜视青天。空手还想着支撑补救，终于安于做难与众人竞争的乡野老人；众多女子以妩媚求食，我却惭愧半生如此。山涧的石头正要拿来烧煮，又怎能得到清闲？明亮的太阳忽然被阴雨遮蔽，安坐之中少有欢歌。天地昏暗，钲鼓声纷繁，欢乐的郊野变成战场。祸患之山重重，福分轻如羽毛，百姓又有什么罪过？百万军士饱食貔虎之粮，半夜里有人暗自流泪，实在羞于与儿童女子一样。拄杖出门，局促忧愁，不知应当归向何处。向南在石头城休息，向东寻找笠泽浦。任意游览灵境，幽怀得到舒展，登山涉水忘却暑热。想要荐举禽鸟，实在独自难行；稷、契之才只是自我夸许。游览中眷恋朋友，回头看自己又为羁旅而悲伤。烽火延续多年，醉乡使人迷失国土。什么时候才能坐在虎丘，看十五的月亮？寄岑羽长西华 清澈如寒潭之水，和煦如春山之云。谁会想到您这个掌符的官吏，仍然是餐霞的高士？您以通达见识舒解险难，以超逸胸怀脱离尘俗。东南正遭逢动乱，梁、汴一带多有艰辛。您经营政务仿佛无事一般，却含泪怜悯、救济遗民。夜里戴星接收羽檄，清晨伴着弦歌笳鼓。苦心询问耆旧，衣被和煦如春阳。声名流传到了南国道路，阻隔反而使情谊日益亲近。舂陵还有遗留的诗咏，我为您三次叹息而陈说。赠徐雨苍学博 松柏生长在深谷，志向高峻如高山。下垂的枝条拂过清流，向上的枝条凌驾丹霞。凤凰饥饿也不随便进食，还在想象玉山上的禾黍。豪杰之士身处末位，大隐士就像居于岩穴深处。对诗书多么癖爱，区区升斗俸禄哪里值得看重？高斋俯瞰层层山冈，白云在其间往来。时时聚集儒生，安坐其中暂且鼓琴歌唱。盘中应当陈列紫芝，衣服应当用菰芰荷叶修补。努力保存美好名声，长啸一声，怎样才是快乐？黄海篇，为汪扶晨母太君七十寿作 黄海没有波涛，突出着珊瑚般的树木；照耀着莲花峰，明亮地绽放在云雾之间。汪子确实是国家的栋梁，仰慕古人而迈步高远；当时有贤能的太守，礼敬徐孺子般的人物，延请入榻；您游翔遍历吴越，以文章抒发情怀。登堂拜见您的母亲，母亲的头发刚刚变白；兼通文史如师班，又如钟郝，礼法完备而温柔美善，恩泽广施，连乡里的老妇也得到温煦润泽。到今日举杯敬进春酒，东园梅花开放；美德扬名于彤管，宾客席间纷纷往来。凭借琴溪，鱼飞向练江而去；寄声给浮邱公，那里芝草生长无数。收到台州高太守尚孚的书信，作《台州信始传》【当时台州抗拒贼寇已一年多，众人都说守不住；到此时收到书信，知道贼寇退去，十分欣喜，因而作诗】台州的消息终于传来，打开书信，泪水沾湿胸襟。烽火遮蔽了天南，三年来断绝消息。伸长脖子反复徘徊，通行大道满是枳棘。死了应当成为为国捐躯的烈士，活着又害怕被阻隔在异域。只愿随着越鸟向南飞翔，可惜自己没有翅膀。双鲤书信从哪里来？信中苦苦说着长久相忆。忘了询问您是否饥渴，先问我是否加餐进食。赵尹曾守晋阳，齐田曾保即墨。使君多么强健，我的仇敌终究不能立刻消灭。您挥泪收拢遗民，半夜里频频辗转反侧。功成之后将接受赏赐，努力增益美好的德行。旌阳遇见张淮山吏部

译在淮浦旁的饯别席上相逢，握手站在梓山南面，彼此相见都惊叹不已。这次相会是从哪里来的？海边正遭受骚乱，豺狼虎豹横行道路。归田生活确实闲旷，但忧虑时局仍不禁沾湿衣裳。您心胸浩荡，拄杖携履，收取山林清光。您说将要进入黄岳，让云壑供自己徜徉。高岩少有人迹，灵异之处哪里能详细说尽？不时听见绝壁小径，前往一定要携带干粮。拂开云雾，莲花山峰遥远；用砂泉洗涤魂魄，泉水清香。什么时候才能借着清晨的风，和您一同翱翔？经过乔亭刘氏山居【蒋虎臣曾在山中游憩十日】故人蒋学士从前曾留下幽居的踪迹，我眷恋旧情，拄杖又来相从。路途遥远，经过高峻山坡，登走歇息时倚靠长松。青山环绕墙屋，云气纷纷叠成千重。向左看仙凫岭，向右看黄岳峰。前山有一座山峰最好，正好对着山楼。汲取泉水来自仙井，方形池子涵映着石上流泉。野外饮酒，倾尽家中酿酒；登临林间远眺，心胸顿时开朗。哪里一定要有菊潭的美水？这里还留有瀼溪之风。多么美好的退隐之地，遥远的高尚志趣谁能与之相同？陪泾州邓明府在敬亭山阁聚会，同瞿山游览。谢公已经去世千年，追望古人，举行美好的宴会。雨后天晴，寒岩青翠而疏朗；树林纷乱，山峰在云开处显现。走出郡楼，树木洁白，分隔出如白练的江面；清筝声在空谷中响起，和风从南涧吹来。山下有两座佛塔，是裴公旧日的僧院。缓缓饮酒之间攀登，霜叶使山势更加峭丽青翠。片刻之间夕阳西斜，千山景象不断变化。若没有尘世之外的人，谁能认识山丘中的美好？吏隐相兼的情怀实在高明，山林沟壑仍让我深深眷恋。酬答邓孝威寄自广陵的诗 漫长夏日少与人交往，隐迹居处，贪恋寂寞。江门寄来一封尺牍，使我惆怅地意识到离群索居。白发忽然已经繁多，壮年游历仿佛还在昨日。难道我不想逆流而上吗？只是道路阻隔，疑虑因此产生。二 海边山岭正处于刀兵之中，一步之间便隔成燕、越；淮扬是旧日战场，白色磷火白天也没有停止。连绵阴雨多么繁多，春江没有美好的月色。所思念的人又能同谁诉说？忧愁袭来，比饥渴更加剧烈。三 五岳的踪迹难以遍游，黄山也确实美丽。独自游览多有苦吟，只能把诗寄给志同道合的人。耆旧贤者又相继凋零，高台变成了战垒。可惜没有钟子期，断绝的琴弦又有谁来整理？四【邓方寄居文选楼，讨论编次诗品】变雅之作一天比一天繁多，幸赖当代贤才加以折中；拨开荒草拾取芳草，一颗质朴的心清晰可见。芜城的文选楼，万古以来月色如白练；鸿雁飞来寄托短章，秋声在江边大地响起。赠阎牛叟 山月多么清亮，江淮大地共同被照耀。美好啊，我思念的公子，洁身自守，栖居海边山岭。长吟于枚叔故里，时常拿着任公子的钓竿。岁暮之时涉过横流，中原纷纷出现虎豹。丛生的桂树仍然青翠，重新看见八公含笑。程非二、吴旉公招集于问政山。冬日晴朗，山中气象清佳。清静的同伴少有尘俗事务，我看见残叶铺陈在高树枝头，淡云澄澈，映着洁白的景色。进入山谷，来到寺院；竹木的影子高低错落。低头寻找涧底的源头，抬头攀登云霞之外的山岭。层层险峻的山峰中可辨认莲峰，放眼四望，心神超然。侧身下到东南角，池馆又是一处清幽境地。可爱的地方是这里多有临崖的屋舍，到处石泉清冷。曲折游览直到傍晚，兴致仍未衰减，夕阳照射着峰顶。老梅树半已荒芜埋没，丹阁自然幽深。世道混乱，山林沟壑也难以安居；天气寒冷，反而使耳目清醒。忆起旧日游历的壮年时光，二十年转眼便过去了。吟咏着与同伴相聚的情谊，如此美好的游赏谁能使它长久？行舟经过池口，书写胸中感怀。渡口市镇多已残破，江边郊野有许多荒村；层层冰冻之中还要继续奔波，鼓角声令人伤心。魂魄寄托在身，不能像蓬草一样随风转徙，为什么还要离开故乡的根基？我一生是供职粉署的客人，从不去叩拜权贵的门。时局危急，所以故意装作旷达，却不敢安居田园。饥饿的大雁在长洲上哀鸣，牧马散在平原；我思念灵峰和九子山，走到那里应当同你说话。云色昏暗，远望什么也看不见；倚着船桨，只听见潺潺水声。张孝烈诗。孝烈名清雅，字玉楚，家住潜山白玉涧。明朝末年，献贼到来时，她的父亲病势沉重，她留下侍奉汤药。父亲去世后，她带领防子超艺、老仆汉云满抬着棺材，仓促入殓。满催促主人赶快离开，说：“老奴要以死守住棺材。”清雅哭着说：“我父亲死后眼睛还没有闭上，离开这里将到哪里去？”于是蹲伏在屋梁上。超艺藏在厕所里。满独自备好茶水等待贼兵。贼兵用刀威逼，索要主人；满叩头流血也不肯让开，贼兵将要剖开棺材。清雅惊惧，从梁上坠下，用双手覆盖棺材哭泣。贼兵砍断她的手，超艺从厕所旁跃出，代替父亲受害，也被杀死。满张罗安葬两口棺材，放声痛哭，不吃东西，也死去了。潜山的玉涧泉啊，呜呜地流着血泪，万古以来都使人伤心。这里是孝烈舍身的地方，父亲死后才收殓棺材。贼兵来到，哪里忍心逃避？于是像尺蠖一样屈身藏在屋梁上。早已决意不离开，伟大的老仆啊！仓促之际仍守住礼义，豺狼虎豹般的贼兵不可驯服。贼兵咆哮着，气势何等凶急，斜眼看着棺材，举刀便砍。孝烈从梁间坠下，放声痛哭，抱住棺材头，手臂被砍断也不肯放弃。儿子出来代替父亲，父子并首一同为义而死。双重孝行在片刻间完成，千人见了都怒目欲裂。这时天色昏黑，狂风大作，天柱山仿佛也要奔走倾倒【县中有天柱山】。老仆悲痛地献出生命，从容实现了自己的志愿。人生都有根本，贵贱并无不同。可叹那些临难之人，谁能发誓守心不变？以诗代替书信，寄给金长真宪副【金公索求刻印我的全集】。老友啊，我怕触动深情；感情越深，越容易引出离别的思绪。怀抱着你在白下，辗转反侧，整夜不能入睡。说好将在秦淮相会，约定过了五日，四方通达之地冠盖云集，休沐时却彼此分离。博爱之心烦劳诸侯，野性偏偏与世俗不合。辞官将近十年，才知道符节权位的可贵。箱中还剩一些旧稿，大半懒得编排。常常怀抱敝帚自珍的心，又哪里敢使故人劳累？我这个老而卑贱的人，想到贫寒朋友失意，便高兴地做些闲事；有时停止刊刻梨枣，拿来充作宾客的费用。谁来为我的文章定稿？想到这句话，便流下千春之泪。使君如侨肸一般，徒然以风义感动天地。我不求痛饮十日，只愿再与你握一次手。积雪照亮山楼，疏梅盛开在江寺。托身向春风说话，请它替我驾御远行的马车。舟行遇雪，记述胸中感怀。我这个漂泊在长洲上的客人，又在这里连续住了几朝。天气收敛了，水面似乎干渴，海潮声翻动着江边的树木。听见大雁声声哀鸣，白鹭纷纷失散。拄杖思念江村，偏僻的小路又阻碍了草鞋。做官游历已二十年，出仕和退居都很少有闲暇。风雪之中得以停留，早晚都手执书卷。笔札在蓬窗前疾书，朱笔铅粉正在校正遗漏和错误。各种事情纷纷交错，茫然无绪，时常难以得到真正的乐趣。虽然没有破浪远行的豪情，却很有乘浮家泛游的向往。姑且愿意买一叶扁舟，长久游历五湖之路。送胥明府入朝任兵部督捕。船头插着双旌扬帆而去，你将登上朝廷的仕途，振翼高飞。过去你是偏远县邑的长官，如今成为粉署中的官员。薄酒一杯还没有饮尽，离愁已经纷纷积聚。你将像子游治理武城那样奏响礼乐之弦，我则将追踪澹台灭明的遗迹。诚恳地珍惜我们往日的欢乐，过去的风义都记在心中。只愿你的恩泽如膏雨流布，或许能有丝毫补益。烈风吹动蒲苇，我当努力成为磐石。直到如今，你和乐仁厚的声名仍在，祖帐挤满了宽阔的道路。敬亭山云气蔼蔼，为你送上远行的旅途。汉廷执法严明，张释之、于定国仍留下了恩泽。愿你明慎地报答君主的恩德，早晚都恭敬自持。哀悼豫章。

译豫章多是贫瘠的土地，质朴善良的人生长在那里。做官显达者夸耀廉洁，乡里中很少有豪强。奸邪之徒穿布衣、吃粗米，八口之家都能露出笑颜。可怜这里的民风，节俭使百姓有时只能苟且保全生命。往年经历兵乱，良田荒芜湮没，只能叹息。贫穷者有的苦于拖欠赋税，强悍者却还没有举竿造反。究竟是谁做了战争的首领，使祸乱蔓延纠缠？江边村落还剩下几间屋子，流血浸润了平原。志士满布沟渠，幸存的人随着北上的车辕离去。与六亲诀别，长久在道路旁号哭。后悔没有早早并头赴死，与家园同生共死。灯夕，陪侍叔父，适逢允成章夫子在座【这一年叔父七十六岁，章夫子八十岁】。匏制的酒器里斟满甜酒，火树灯彩照着繁密的弦歌。哪里一定要懂得鼓吹音乐？错杂的声色也足以取得欢乐。请看座上的人，白发映照在明灯之前。相互陪伴的都是年高的故旧，谈论一生的离合聚散。世道混乱，长久寂寞，乡里已没有喧闹。昨日春雨刚刚放晴，新月从云间升起。佳辰又遇良夜，今夕究竟是何年？不要说战地的苦难，夺走我的欢乐容颜。寄给沈绎堂宫詹。和风吹拂兰蕙，余下的芳香散入葵藿。草木也因同心而感动，成双的鸟儿相互鸣叫寻觅。登上我竹林外的楼阁，极目望见青山和城郭。忆起昔日游历国都，群贤聚集在京城。沈公参加南皮之会，接受请柬，作诗于邺中。清雅的聚会极尽欢乐，夜坐之时秋河低落。先生正在待诏，因病辞谢，思念山林。时常承受上方的赏赐，等待仙人赐药。曾为我饯行嵩山少室山游，挥笔写在杯酒之间。浮云乘着迅疾的暴风飞过，一别便如飞落的叶片。美好的德行照耀太平时代，如凤凰高举，翱翔于辽阔天空。曾在白虎观执掌经学，在石渠阁中佩笔供职。簪缨服绶并非我的愿望，独居自守，甘受寂寞。海边仍有许多祸患，山岩薮泽使人难以栖身。身上没有双飞的翅膀，又凭什么与你相互娱乐？《思嗜轩诗》。先父给谏、谥贞毅的姜公喜欢吃枣，吴门客园中留有一株枣树；他的儿子勉中在树旁建了一座轩，题名为“思嗜”。姜公的墓又在敬亭山。趋庭之处还留着旧树，花开得多么繁盛。昔日它使老人面露喜色，今日却使人悲痛肠断。果实落尽，只剩空枝，肠中回转的悲痛没有尽头。敬亭山下的墓再次系住我的哀思，眼泪像细丝一样流淌。花山牡丹。花山在高淳北部，每年开放数枝白牡丹。它们不是人工栽种，开放的地方也没有固定之处；有人若折取，往往就会遭到祸患。划着轻舟停宿在水边，拄杖寻找岩石间的山门。想到芳香的春日，也正好与故人相约。天生的花朵没有旧日的种子，玉树也没有繁茂的枝条。前年在北山脚下，今年在东山边陲。根株随着年份迁移，洁白的本心始终不被污染。难道没有成丛的花朵可爱？只是这灵异的花卉尤其稀少。空山中石头累累，独自站立，任天风吹拂。攀住枝条却不敢折下，含着芳香又能赠给谁呢？《岩山诗十六韵》。过去曾有人在这里见到白鹿，所以山又名白鹿山。霍子秋任文学官时，开辟荆榛、搬运土石，使山势更加险峻。山中有鹿巅、沙洞、紫谷、云屏等十处胜景。最高的一座山峰旧名百丈，我给它命名为狮子峰。高士的志向在于山林，亲手洗涤山的骨骼，拂开翠色，凿出云根，剖开幽深之地；一旦翻破洞窟和荆莽，万象便清楚得纤毫毕见。石缝贯穿峰腰，空旷的岩洞高耸如宫阙。紫谷确实深广幽邃，丹炉直入高远；山峰削成排列的屏障，棱角层叠，如森然的剑笏。百丈峰仿佛蹲伏的狮子，昂首而不衰颓跌倒。阴暗的洞穴中卧着潜蛟，高大的树枝上栖着俊鹘。峰顶的洞穴直通天门，清光先于日月照入。过去传说白鹿曾游于此，时时可见红霞升起。山中有位挂瓢的老人，年近大耋而气概突兀；他遍览山崖景物，刻字题名，足以当作铭碣。山鬼害怕逃藏，巨灵也忧愁自己的鼻子和脚被削断。想起南闽的武夷山，又梦到西粤的星岩。灵异的遗迹不能长久存在，胜事终会显现又湮没。前面可见钓鱼台，王者之气仿佛还没有消歇【前行一里许，有巨石临溪，是陈武帝钓台】。答徐扬贡进士【徐君两次经过文成书院并有诗作，又为先祖允升公作传志后序】。声诗日益争胜，错杂的文采如春花。壮士扬起高高的马鞭，吐出的气息化成丹霞。储藏的粮食还装不满一甔，所写的书却常常充满家中。爵位服饰有升有降，我所奉行的道理仍如龙蛇屈伸。前贤讲学修习的地方，回望之下长久叹息。挥笔书写，使德行发光，潜然落泪，纷纷如麻。愿在河朔痛饮，共同沉醉于南皮之会。客子奔驰在前方道路上，害怕西斜的太阳。一路前行，头发将要变白，但愿美好的德行不要有丝毫瑕疵。与隐龙的老朋友告别【方氏季玉、五玉两位先生】。子真居住在谷口，彦先的园圃、辟疆的园林又怎么样呢？龙山馆曲折盘绕，梓峰南面灵泉声声作响。东涧灌木成阴，南冈清风吹来，扇走炎热的时节，也吹动我的客衣。解开衣带，多么舒适自在；吟咏起来，白日显得格外漫长。老人屈尊来到，脚步缓缓，诚恳地携来壶浆；凭着山崖倾饮美酒，又命人撒网捕捞溪鲂。往年我来时正值春花美好，如今再来，鬓发已经苍白。常常害怕岁月将晚，哪里敢忘记游乐？姑且唱一曲《紫芝》，让暮年同样慷慨悲歌。新都戍【新安战乱后留下军队驻守，以防古诸军】。玉屏山的草已经被吃尽，练江江水浑浊。老人观看军马饮水，千骑像云一样屯聚。腰间横着大箭，在平原上奔驰游玩。射雁使它从云中坠落，追逐兔子，正合田园之趣。一箭连中禽鸟，纵马而行多么轻快。片刻之间割下鲜肉，腥血染红了盘中饭食。汉人早已驯服，给它们喂草料，并能互相通话。这些人仍然勇猛凶悍，喜恶难以一概而论。往年贼兵攻破郡城，去年又践踏榆村。驱除贼兵借助了他们的力量，到如今防御仍然存在。居民远远逃窜藏匿，白日里黄尘使天色昏暗。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战争，让天河洗净乾坤？忧惧中正饮泣，再次吟诵《留花门》。月夜在练江上怀念旧日太守曹冠五。你离去得多么早啊！拦住车辙的人挤满周道；你走后，局势纷乱如麻。你离去得多么好啊【曹公离郡数月，郡城便遭贼兵攻陷】。你过去趁贼兵尚未下雨般到来时，请求搜讨逃贼；假如现在还在官山城中，应该可以保全它。忆起经过斗山时同你醉饮，你送我游黄海；诗写在茶酒之间，高声俯视，呼唤浮丘公。我从莲花峰回来，本想在郡斋住宿；山中记述的一篇文章，你肯反复读上百遍吗？曾在太函峰顶看云，在紫阳山麓讲学，万事都使人长久相思。书信来时鬓发已经如丝，只有东峰的月亮，仍殷勤得像从前一样。忆念琮、瑮两位孙儿。我年老衰颓，情爱也渐少，长期客居在外不能归家，梦中常忆起两个孙儿。半夜心中忽然触动，阿跨已经七岁，眉眼很不寻常，只是尚未显露机警；他懂得珍爱纸笔。阿亢体格短小，却有放纵不羁的气势，难以驾驭，志气仿佛要吞下万物。哥哥五岁，正喜欢嬉戏。我将留下两方砚台，等将来你们长大成人，哪里知道我这双老眼还能不能看着你们？思挺年少便成就如孔子、颜回一般，和相伯仲；惭愧自己并非九苞凤凰，哪里敢希望你们成为幼凤？祖先的德泽还绵延不断，嘉禾应当可以继续种植。同门李东园按察豫章，战乱后寄诗抒发感慨。

译向西南望去，是江边郊野；佳人正滞留在流血之地，血流得何其多啊！江水因此被削减得更深，战乱像割草一样无情，人们吞下的怨恨并非出于自身。如今我的朋友掌握邦国刑宪，清风般的德音飞扬；他审理案件，怜悯祸乱滋蔓，下车时眼泪盈满衣襟。他不以严酷打击断狱为可贵，而以安定反侧之人为可贵。我心中筑起楼台在东湖岸边，远远眺望西山峰峦，请闲暇时容许我这个野客前来，侧戴帽子与你同吟一首诗。所钦佩的友人被道路阻隔，惆怅之情如同飞翔与沉没般遥远。石门吴右弨进士的诗，仿效韩愈、孟郊，肯让我看了几首，临别时作诗相赠。当时的议论拘泥于诗歌格调，内容浮浅附会，少有奇崛不平之气。有宋以来趋向杜甫、韩愈，古雅的诗风便沦为鄙俗琐碎。譬如乘着破浪之风航行，必须转动老船夫的舵。心思眼力细察虫鱼，雕琢功夫足以对着火光观看。卓异的延陵先生，独自欣赏而不薄待众人可以谈论的诗。开创新体，烦劳刻削，韵脚险峻，哪里是堆叠隐深、苦苦闭藏在箱笥中的作品？略尝其味便令人拍案，低声吟哦使大地震动；诗篇包罗天地，能掀动白岳、黄山二山，既寒峭又婀娜【有《地动篇》及《游白岳望黄山》诸篇】。五老峰仿佛已拍肩可及，莲峰顶上可以坐卧，为什么还要远望黄海？容成公的诺言没有实现，门阀连续四代如蝉联；清德传播，祖父是中丞、巡抚闽军，竭尽力量支撑将倾的大厦。太史丁末年国运将尽，儒臣在坎坷中奋起，磨盾草檄，文章写成，最终以身殉国，尸体裹在马革中【君家三代进士：祖父巡抚福建，父亲介子为翰林院庶吉士，明末死于战事】。空有双拳不能补天，往事使人双泪直落。你又早早腾达，石渠阁中应当有你的位置；六月姑且暂息高飞，稍作停留并非错误【你已经考中进士，尚未殿试】。我很少作韩愈、孟郊那样的诗，却也颇为沉溺奇险兴味；应当尽情游历山野，饮酒品尝瓜果，在松院中谈论文章，可惜即将分别于练江之滨。什么时候能同游钱塘观潮，乘一条彩画船呢？将要游历天台、雁荡诸山，酬答梅瞿山子彦的送别诗。谢灵运喜爱山丘沟壑，雁荡山幽深迷离，令人搜寻不尽。谪仙李白客游吴越，终究还梦游天姥。山川陆路既遥远阻隔，道路险峻，车轴多有倾折。幸好我有好友，为我谋划备好竹舆。难道不怕道路艰险？只管驱遣百般忧愁。挥动鞭杖越过华顶，濯洗冠缨，逆流而上到龙湫。岁月将要过去，树木在风中飕飕作响。想到你以一杯酒相送，我久久站在道路尽头。二。回旋的风震动江边郊野，孤云正要衰败飘散。东南经历烽火之后，白骨纵横，洁白累累。谁说进入猛虎的巢穴，就能见到金银台？连日霖雨使长路泥泞，白发一天天催人老去。挥手招来列位仙人，让他们扶持我凌驾九天。骑着白鹿为我代步，寒花为我开放。天上的琼浆很快就可以斟饮，高声说着举杯浮一大白。不要躺在穷巷里，使胸中郁结悲哀。到湖墅寻找陆荩思、王丹麓诸位朋友，因旧事而感慨。秋云阴沉，北墅当时的菊花已经凄清而繁盛。分别后的容颜又得相见，离合之情值得长久叙说。你擅长著书和书札，喜爱宾客，打开东园相迎。明霞从高树间升起，碧绿的池沼映照着华美的轩阁。昔日群贤有八九人，谈论不觉忘记早晚。逝去的人忽然已经过半【林铁崖、王于一、邹訏士、徐伯调、陆高仲】。只有我衰老而感慨独存，游乐之事已经过去，世道变化难以尽述。西湖停止了歌吹，兰渚只剩下丘墟和樊篱。含情回望丛生的桂树，三番叹息，再次攀援。写给门人徐武令。缨组并不尊贵，朝廷与山泽之间都难以独居。白露沾湿草木，日夜之间青林渐渐稀疏。想到你卧在蓬门陋巷，纵情于浩瀚的诗书。抱膝苦思秋日之情，挥笔如春云舒展。谁说没有多少著述？诸子百家都可供你驱遣。流光已经越过壮年，忧愁来时也同我一起。努力树立美德，发誓使它像金石一样不可改变。曾经跟随邹鲁之地的学者游学，却羞于称作只会章句的儒生。登赤城山【上下两岩有玉京洞】。灵秀的赤城并非遥远荒僻之地，丹楼高耸，仿佛天然造成；树梢之外露出层层高峰，云气归拢，展现万般妙景。玲珑的清晨景色明亮，灿烂的夕阳照耀；沿曲折石阶窥探幽深处，挥鞭飞驰，俯视寒峭山崖。玉洞空旷无人，放眼远望，尽情发出孤啸。餐食霞光，蕴含奇异的赏心之乐；采撷隐逸之趣，仰慕高尚的践履。将要追随尘世之外的踪迹，纵情漫游，穷尽仙山。从临海前往黄岩。黄岩不到三舍路程，却要翻越四五重高岭；山谷何其茫茫！人家只剩荒草，回头看长坡旁，白骨相互支撑，旧营垒还带着腥臭的血痕。太阳西斜时听见鬼声，战乱平定后才开始归来；孤苦无依，少年男女又被兵匪互相掳掠。千村没有完整的墙垣，杈桠交错在深树之间，道路两旁多有伏虎。回风吹响林间草木，彼此相看，脸色都像土一样苍白。灵岩【岩石全都奇异，是雁荡诸山最高处，有天柱、展旗、丹霞、双鸾诸峰，小龙湫、龙鼻水】。巨灵神蕴藏着灵异遗迹，层层山城郁然巍峨。群峰相互倚靠，遮蔽白云，望不到尽头。高台依傍丹色山嶂，天门宫阙高低参差。触目所见都像玉柱耸立，迎风又似彩旗飞翔。洁白的瀑布如匹练明亮，双鸾声声啼鸣。惊雷在石峡中轰响，仙液从龙形山岩上垂落。青天之下万象排列，久久站立，百般情怀都随之改变。密竹遮蔽阳光，重重山岩交映清辉。等待那域外的客人，投身此地，安卧在荆扉之中。乐清行【温州所属县，山海阻隔，曾多次被贼兵攻陷】。畏惧的道路夹在山海之间，海上航行又险，真是多么艰险！山行多有虎豹，水宿多有蛟螭。城中又有什么呢？狐狸正对着我啼叫。贼兵多次践踏攻陷，百姓已经几乎不复存在，剩下的人被充作军队的给养。四邻没有不幸失去丈夫的妻子；富人或许还能赎回亲人，穷人只能在路旁哭泣。天风吹过海面，海水在平原上奔涌，鲸鲵随之而来。海船乘潮而至，剽掠快如疾风。村落全都流散，南亩长满蒿藜。将军急着征收草料军粮，租吏忧愁鞭打催逼。催租的命令如雨一般降下，却不知道要向谁征收。玉甑峰【王梅溪《玉甑峰诗》说：“谢公喜爱山水，得到古东瓯郡的郡守职位，巡视田地经过白石，却没有到达仙山峰头。”】早晨从谷口来，傍晚在天边停歇。狭窄的小路盘绕山腰，幽深的洞穴豁然敞开，像云中的窟室。宽大的厅屋可容纳千人，幽深的岩洞像脱去尘壳的仙人遗骨。寒光倒映着星辰，夜气从大海而来。顷刻间万座山峰显现，东方山峰升起一轮明月。门窗多么空明，照耀之下宛如瑶阙。半夜天鸡啼叫，云烟中的隐士时隐时现。清晨看江海之间，巨舰明亮，仿佛一根发丝。巡视田地却被谢灵运的木屐所阻，想要凭借山水取胜而仓促失机。放眼望见雁山青翠，坐卧之间，心境已经超越尘世。高尚孚使君在江口送别【瓯江常有海上警报，船只逆流上行到括苍，按例须等晚潮才开船】。徘徊不忍出发，偏西的阳光照着行人的神色。高车又出来饯行，归鸟振动翅膀。临别再饮一杯酒，拜了两拜，眼泪沾湿胸襟。既已畅叙山岩沟壑之情，愿你飞翔着进入京城。握手相互勉励。想到我苦于家中贫食，船行到中流已无力前进；故人站在江边，却不肯多带黄金。拳拳深情没有尽头，沧海将涨起鲸鱼般的巨浪，你在当权之地要好自努力。潮声喧闹，暮色渐深；回头遥望南北。张荀仲先生从山阴来到武林，前来相见。归舟驶向歧西，向东游历的游子没有根蒂。老人您从哪里来？在西湖岸边等候我；你我的牙齿头发都已衰败。江路遥远曲折，早年曾结为邻居。十年之间便成了离别，回首往日欢乐令人悲伤。相思足以使人流一滴泪，时事却薄待老成之人。闭门斋居，寄托于松桂之间，只希望少些战争，使田园得到安宁的年岁。《学余堂诗集》卷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诗集》卷十三。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五言古诗。行经朗陵时，刘佩长的儿子端同何生伯、茆楚畹招我前往，留宿于依水园。旅客乘着竹舆休息，夕阳照亮桑树柘树。老朋友听说我来，穿着木屐走过旅舍来迎接。说话间便打开酒坛，在芳林下共饮一樽。不要嫌弃我倾吐内心，借草地铺坐，佐酒吃烤肉。雨后初晴又遇故友，清凉的月亮照耀着澄澈的夜晚。夜谈还没有尽兴，便移席到兰榭，举着蜡烛游历亭台池沼。花香还留着盛夏的气息，东南一带战死者的尸骨高高堆积。五谷之地还稍有闲暇，正应当拿起旧书。努力安定自身，从事耕种。赠给朗陵何生伯。谷水清澈明净，工山多么高峨？其中住着幽静的隐士，抚琴独自安然歌唱。自束发起便沉迷于笔墨，直到白头仍老在山岩之旁。难道没有檄文可以捧读？一卷文章便使人婆娑起舞。园林优美，邻里朋友时常来访。坦然敞开心怀，纵情饮酒吟咏，五斗酒也不算多。你看看那些被尘世束缚的人，车马奔波，十分困顿。称心地找到了寄托，不醉又能怎么样？送钱圣月归甬东。风吹水中的蒲草，绿叶多么披离。你来时我们还不相识，如今容颜鬓发都已经衰老。独居超过二十年，惊叹着回想从前相持相交的情形。姑且饮一杯酒，聊以解除饥渴。亲朋旧友坐满四周，谈话间又成了新诗。黄尘遮蔽沧海，浮云又向东奔驰。东西两处都像故乡，什么时候才能归去【你的弟妹都住在宣城】？走吧，轻视浅薄的世务，高卧在堇山之边。勉强思念所爱所欢，不要使内心违背本意。太平郡斋小东山【当时郡守刘竹庵邀请我同吴舫翁及其儿子部山登山远眺，准备重新修葺山亭】。系着符节来到遥远之地，峰峦像笏板悬挂，令人思欲攀登。哪里知道郡斋里面，竟有卓然挺立的小东山。荒墟园圃何等青翠，溪谷环绕四周。丹阳数万户人家，隐约分布在长林之间。看不见尘世扰攘，只看见烟萝清闲。青山仿佛招来谢灵运、李白，两座山峰峭拔对峙。那两位人物离我已经很久，仙车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使君仰慕前贤的足迹，抬头观看山川岩石。盛夏中吹起凉风，清冷得使人解开衣襟、舒展面容。何况又有许多才彦聚会谈论，长久享受清欢。丹亭正好重新构筑，在浮云之端举杯。天门送来明月，先让它进入掌中观赏。诗写成超过十韵，万古以来江水仍漫漫流淌。梦见叔父。斑白鬓发时辞别，白头之年拜别，彼此都流泪。相隔遥遥二千里，回头一看，百般忧愁聚集。常怕秋叶凋零，一旦离去，叹息也来不及。昨夜羁旅的魂魄归来，在高堂上看见叔父拱手相迎；他说笑十分娓娓，千言万语却记不住十分之一，仿佛在夸耀自己晚年安好，又责怪我忧心太急。两个孙子忽然已经长大，走近前来又退后站立；我招手还没等他们过来，梦便醒了，顿时怅惘不已。野店里鸡声咯咯，北窗外风声习习。万般感触无端涌来，不知道孤枕何时已经湿透。收到家书，得知大儿媳去世，汪悲、琮、瑮两个小孙子失去了母亲。客行经历寒暑，乡里的书信终于寄来一纸。拆开信封展开数行，清泪再也止不住。老人幸而有病却还活着，年轻人却已经埋入荒草。并不只是想到儿子鳏居，儿媳也是有才德的女子。她生下两个男孩，正怀抱着他们施行义方教育；还频频呼唤孩子递纸拿笔，督促他们在床边读书。怀着这种辛苦悲苦的心意，或许可以免于禽兽般的羞耻。唉，这两个幼儿，转眼间便失去了父母。年幼还不能承受衰麻服丧，几岁时牙齿尚未更换。祖母便像母亲一样，恩德和辛劳深入心髓。抚养孩子尚且难以请到老师，何况让他们承受经学教育？我出生还不到三年，早早就成了失去乳母的孩子。多亏祖母辛劳抚养，我虽婴幼多病仍没有死去。回头悲叹苍天，眼泪鼻涕徒然流淌。为什么才传到第二代，祖孙便遭遇同样的命运？悲痛袭来摧折肺肝，我不禁叹息：我来了。燕山九月寒冷，惊沙伴着北风升起。等待。奉诏到金马门求取俸米，长安市中靠文章谋生，纠缠困顿，自己也不禁发笑。如今竟到了这种地步，归梦仍回到山中园林；亲朋旧友相互慰藉，斜枕躺着姑且呻吟几声，絮絮叨叨地说话，也不嫌粗鄙。在京城寓所述说病情，呈给诸位公卿。疲惫地策马赶路，终于在平秋病倒，超过了重阳节。想到自己已经到了桑榆晚年，实在只是奔走如牛马。早想养拙归田，穿短褐安居山林。怎敢忘记尧舜般的君主？白白领取俸禄，内心实在有负。奉诏入朝仍请求辞官，主管官署却生气地摇手拒绝。海边正有战争，文章真像破旧的扫帚。皇帝的深思广泛罗致腐儒，这件盛事应当永垂不朽。冒着暑热逼近长路，闷热蒸腾得只能张口喘气。半路忽然刮起严寒的风，冰雹落在马头上。当时正是孟秋将尽，气候异常得令人惊骇【七月二十七日，景州大风雪】。顷刻之间寒暑杂乱，憔悴得像蒲柳一样凋残。跌跌撞撞来到国门，与平生好友相逢又离别。浮名侥幸排在前列，万事却都落在别人之后。在廊庑下求得一处栖身，长风从空窗吹入。操持到瓶罐之类的细小家当，琐碎得胜过乡村妇人。医药之事也充满坎坷，难道病魔会不来纠缠？关门时听见敲门声，斜枕忧惧，久久不能安睡。公卿有时来问候，像黄钟收纳瓦缶之声。承蒙短笺邀请，勉强赴华筵做一个乡野老人。青云中的多是年轻才俊，却拱手推让我这个衰老丑陋的人。草野之人受到优厚容纳，回头看自己的身影，反觉脸皮太厚。歌吹由乐伎喧闹，鞋履彼此践踏。人多难以一一应对，只能问一句：这位是谁？可叹我有麋鹿般的性情，不知道还能不能成为上宾。买菊栽在东篱，向西边山冈看云。烟霜笼罩寒冷的蓟门，破旧的皮衣连手肘都遮不住。暂且不急着享用五侯的鲭鱼，等到春天剪取春盘中的韭菜。身体健壮时便同老朋友相聚，笑着举起一杯酒。读到罗侍御的文章，得知他赞述祖父扬庭文学的旧日德行，于是写下这篇诗。白门罗侍御，以刚直鲠骨闻名。朝廷推举贤能之人，他秉持高尚义理，奋笔挥洒，文章如新磨利刃。他自己说，倚仗祖父提携教导；到了换牙年纪，便独坐读书，久而久之竟穿破了坐榻，诸生环绕着接受经学。江边交替下着雨雪，竹屋中灯火青荧。家中屡屡空乏，他的意气却不问酒器是否空满。文章表达孝友之心，几杖之间还留有箴铭。十次上书都没有得到答复，痛哭又有谁听见？唉，他饱读经术，终身却沉沦在郊野。早先预示了自己的死期，临终时乘霓虹般的车驾，风声冷冷。去来确实自有缘由，观察万物变化并非杳不可知。豫章考察旧日名士，三位罗氏被称为典型【文毅公罗伦，文庄公罗钦顺，文恭公罗洪先，号称“三罗”】。遗留下的风范百年后渐渐停歇，这条道路如同晨星般稀少。感念这篇述祖德之作，使我的耳目清醒。短篇文章如同以蠡测海，却记录了浩荡无边的沧海。冬夜，豹人、大可、孝威、舟次屈尊聚集在我的寓斋。飞蓬没有固定的处所，奇树却有相连的枝条。南方边地正接连传来警报，江国因此彼此离散。难道没有尺素书信？拂去郁结，长久相思。握手告别于京洛，容颜鬓发或许都已衰老。在车马之间奔波，内心忧伤，私愿不能实现。微雨使黄尘安静，空室延入清光。仓促备下酒杯，停留到后来竟忘了疲倦。用彩帛礼物装点寄居的旧友，希望还来得及赶上美好时光。苦于惭愧自己有猿鸟般的性情，岁暮时常常怀念归去。寒月刚照在大地上，长夜里明亮的星星稀疏。贾谊奋发施展鸿鹄般的志向，公孙弘最终还是受到讥讽。努力珍爱珪璋般的品德，曲解学术并非我的期望。《溉堂篇》赠孙豹人【孙豹人是西京人，流寓广陵，自称居所为“溉堂”，取“谁将烹鱼溉之釡鬵”之意】。

译大丈夫的志向在四海，出门便忘记东西南北。想要归去却归不得，感叹将到哪里才是尽头？旅居江边，以饮食度日，家世名望却在关中。烹鱼时谁来浇灌锅釜？富贵人家的子弟反而嘲笑穿章服的儒士。结交邻居有王烈，得以相识的还有李邕【指王筑夫、李屺瞻】。读书时常怒目高呼，歌唱《秦风》；壮志未酬头发早白，很像商山四皓。忽然引颈向西远望，华岳便在胸中升起。抱琴不屑于在市井中卖弄，谁说这不是豪杰？宁愿成为松柏，不愿成为槿花和蓬草。奉给益都相国冯公【当时冯公七十岁初度，同人征集诗作祝寿】。肃肃的季冬之月，积雪照亮西山；和风生于放晴的太阳之下，万物都露出欢颜。自古以来的英雄人物，曲折周旋以救济时世的艰难；身居中枢，内心独自苦劳，却把德行韬藏，神情仿佛闲适。奇异啊，松乔般的姿态竟处在伊尹、吕尚之间。因此不必依赖芝草仙术，青黑的鬓发还没有全白。二。卿云交错缭绕，丹凤也有同族；当权者若不推荐贤士，便不足以辅佐君主。你高声推举正直之臣，使百官因此肃然【冯公推举魏环极，皇帝特意提拔，后来官至总宪，当时被称为名臣】。譬如筑成九仞高台，需要寻求千章大木；卑微的士人多承受你的恩泽，群才都得到甄别录用。过去听说赤舄公吐哺而礼贤，下堂接见白屋之士。三。留侯想要辟谷，疏广、疏受已有归隐之心。多次上书请求告老，却始终没有获准。只能枕着山岩、面对林木；北阙的眷顾何等深厚？北海般的胸襟又何等深沉？开辟园林依傍万树，放眼远眺遥远山峰。白云从西边飘来，举起一樽酒敞开素怀。面对宾客命笔写作，浩然都是山水之声。闻知黄俞邰的母亲去世，送他南归。悲恻地送你归往蓟门，暮色寒冷的时节，端着酒杯却不敢为你饯行。麻衣上的泪水凝结如血，短短的白日催促着漫长道路，瘦马也忧愁跛行。你家世代传下的书籍满屋，财富可以和君山相等。十年停止远游，只因为母亲将要年老；稍稍卖些文章，甘愿使衣食或许不至于缺少。罗昭谏真是卓异，推举贤能，敢于奋舌直言【指继峰侍御】。征召文书催促你上路，回头看却牵挂纷纷。盛夏时爱女夭亡，悲肠百转，摧折百次。母亲年老，眼疾痛苦，伤心只能呜咽。儿子实在难以舍弃母亲远离，进献文章又才力笨拙。清明时代正打开仕进之门，多次下诏搜求岩穴隐士。天子还宽容优待，部中的檄文却苦苦催逼；守门官吏呼喊交相逼迫，情势急迫如烈火。母亲说：“你赶快走，不要让我磨灭。何况你父亲胸中才学还遗憾未能窥见天阙，你去吧，使我们家门增光！”我衰老，却还没有与你永诀。说完久久徘徊，声音吞咽，气息哽结。谁知道登车的时候，竟已成为永别？太阳落山后到了都城，拿着残卷相约，谨慎地拜访求见，不要错过那些延请访问你的公卿。梁公、魏公都是人杰【大司农梁公、大中丞魏公，每次见我都问到黄子】。他们的文酒交往纵横，门外车辙很多。每当谈论你的才学，我都抚胸忧惧不安。游子的心频频被牵动，慈母的手指也应当咬住忍痛。丹陛阻断了陈诉哀情的道路【请求铨部准许辞官，未获允许】。回首时祝愿和哽咽交织，知道旧日的疾病尚未平复，只希望你暂且活下来。书信寄来，得到凶耗，我捶胸顿足，肝肠寸断。家中贫穷，久客在外，生计困顿危险；连供自己吃饭和穿衣，都要依靠谁来详尽周济？三天不进水浆，衣领低垂，华发变白。北海最能礼敬士人，吊唁和赙赠的义举格外突出【相国冯公悲悼，亲自来吊唁，并赠赙金八锭】。于是使戴着白帽的贫士也能与公卿交往，震动朝廷。圣善之母确实获得哀荣，诔词出自大手笔。归去时告诉灵前几筵，仿佛还看见她的形貌，听见她的声音。早晨渡过滹沱水，傍晚遥望金陵月。黄河决口，横流浩荡，冲风正萧瑟。走到半路放声哀号，眼泪垂落，仿佛冰雪。近来听说朝中将传来禄食的消息，使你穿上短褐。圣明的君主怜悯你漂泊迟滞，或许可以暂解饥渴。你的才华本当被收用，却又因母亲大故而中途夺去。唉！你捧檄上路，本来是为了承欢，臣子与母亲的愿望却一同违背，蹉跎之间两边都失去了。我也有隐秘的忧虑，挥手告别时不敢说出。你归去独自悲伤，我留下更加惴惴不安。一身关系着宗庙家祀，万事都要看你能否像鸡骨般支撑下去。承受父母遗体，想到生养自己的母亲，哀痛毁伤也不要使自己沉没。刘节妇早年守寡，不再改嫁，为丈夫立嗣，却又未能成功，愤而自缢而死【富平人，刘是乃造的妹妹，张是乃玮的妻子】。谁说松树上的女萝会绵延缠绕？根蒂若在半路被狂风吹断，一片真心也不能分离。西京的女子志行高洁，独自生活，志节反而更加坚定。她勉力抚养别人的幼儿，苦心为已故丈夫谋划。一旦幼儿被夺走，万事只剩徒然流泪。活着时为孤影而悲，死后与丈夫同心而去。舍弃生命又能补救什么？九泉之下仍会怒目欲裂。只要内心无愧，哪里还求事情一定有所成功？陈说岩掌院因太夫人去世，回到泽州服丧。入朝二十年，回首惆怅地思念母亲，说：“北堂有老母倚门等候，头发已经全白；君主的恩德实在不能估量，但反哺的孝义又难以顾全。”凭高思念家舍，一次欢喜之中夹杂百次恐惧，于是拭泪。如今向西奔行，岁暮令人凛然，风木之悲郁结萦绕，崎岖的冰雪道路艰险。送行时彼此说不出话，徘徊哭泣，眼泪如雨。二。正值壮年，来到高大的道路上尽力驰骋；秉持德行，始终不改变，诸位都协同守持贞直。你的耿介见于文章，深厚的才德足以资助衮职。近在咫尺便可接近传达诏命的宫门，却含悲离开京城。通向天子的道路阻隔而遥远，海边烽火尚未熄灭。侍从之臣只有端正之人，才能使八方消除反侧。美好时世自古难得，神明的光辉哪里会向西藏匿？三。从前我们共同谈论学问，如今美玉般的人才难以攀援。深厚周密的情谊，难道在于说得多吗？只重一句话，分别后便如参星商星不能相见；回头思量，内心烦冤。弹冠求仕又有什么可说？对于知己我不敢忘怀，只惭愧自己不是治理世事的人才。长久想着归田园，伸长脖子望向西北；浮云连接塞外城垣，奔驰的情意又能寄托给谁？只能徒然叹息芳草繁茂。叶讱庵学士示以近作，因而赋诗。众口喧哗，百张嘴一齐鸣叫，高手竞相施展丹青。不见扬子云吗？年老时还后悔年轻时写作太少。分别以来将近十年，你沉静收敛锋芒。没有文章悬挂在国门，入朝值班时便卧在馆阁。稍稍喜欢韩愈、苏轼的诗，温庭筠、李商隐的作品仿佛扫去竹箨。面对时局怀着深深的隐忧，吟咏古人，尽情寄托遥远的情怀。并不期待众人称赞美好，只愿使内心无愧。屡屡推重琅琊王氏，共同享受朝夕之乐【指王阮亭侍读】。寒冬风雪交加，空庭里鸟雀喧闹。闭门读书，仿佛没有旁人；应龙也只能像屈曲的蠖虫。穷尽探看石室中的藏书，著论以补益河洛之学。天子因此感叹，说你的学问足以继承往昔的传统；洗心自励，请借给我看一看吧。可是我看守藏书的深门，固然吝惜开启门锁。这是那个时代的事情。王者的诏言和文章，告诫不要繁琐衰弱十九篇都出自你的手笔，高下优劣都苦心删削。典册方面希望赶上班固、扬雄，碑版文章遍及卫青、霍去病般的功业。自己说总不过是糠秕，勉强可以供人一笑；远则应当以六经为祖，广博地综合七略。怀念旧交，招致遗民，眷顾之间也涉及山林【有《寄访浙东黄太冲诗》】。大海收纳百川，仍恐怕会干涸；你若肯隔巷来相过问候，我便高声说，只有美好的爵禄值得追求。我喜爱《沧浪歌》，将要到名山采药。感念久别而不忘旧心，吐露胸中气概，纵情挥洒。和《艺圃十二咏》，寄给姜仲子学在。艺圃是吴门文文肃公旧日的产业，也是莱阳前给谏姜贞毅先生客居之所。汪钝翁为姜学在作《十二咏》。王阮亭把和诗给我看，我也随意作了这些诗。简札寄给姜学在，听说吴湖州园次一天留下诗四十首，遗憾未能立即见到。南村。

译园林只有几步之地，孤村自然隐在暮霭中。人间烟火之内，兴味却在沧洲之外。说要招来栗里先生陶渊明，共同会聚，心中便有赏心之乐。鹤柴。你栖居在山林沟壑之间，却怜爱你江海般的心志。时时衔来几案上的书信，略略辨识篇章中的文字。凌云的志向从未忘记，回头顾影，振动双翅。红鹅馆。曾听说《朱鹭歌》：白色羽毛纷纷灿烂；身体入于荷花之间，红色的脚掌翻动着萍藻，水面一片纷乱。有客人坐在池边，沿着水波任意游赏。乳鱼亭 水和树木一片深翠，鱼儿从莲叶间游过。洗濯冠缨自有余清，持竿垂钓不过是闲事。在濠水之上逍遥游赏，千古以来都可算是高雅的寄托。香草居 寻觅芳草却无处可寻，春风替你吹起。含着情意怨恨王孙，凝结思念牵挂公子。采了这么多芳草想赠给谁呢？只有深深的长河水。朝爽台 太阳升起，群鸟喧闹，孤独的心情容易变得惆怅。清晨的光色映照树木，我拄着笏板悠闲地面对它们。有时笠泽的云飞来，落在茅亭之上。浴鸥池 主人读《南华经》说：“鸥鸟在空明的水面上浮游，出没于亲近的潜鳞之间，安眠在芳草上。若没有荡舟的人，怎能激起水波飞散呢？” 渡香桥 河流山岩罗列在门窗之间，小桥通向什么地方？寻访新景的小径没有尽头，径直踏着飞虹般的道路而去。花香在秋日里沾满衣襟，坐在石上淡泊自得。响月廊 松树和桧树深沉而清冷，风声和泉声清越。月色凉时，鹤自然警醒，半夜不时鸣叫一声。这时倚栏的客人，心中自有清冷如沧海的情怀。垂云峰 一片巨石倚天而立，即使五丁神力也无法削凿。过去是谁在上面题字？青苍的颜色万古不变。久久仰望，幽远得难以攀登；它亭亭独立，自然孤高挺直。六松轩 高大的树枝弯曲下垂，形成清凉的树阴，环绕四壁；树木自有虬龙般的姿态。风声如涛，彼此撞击；我手持书卷坐在中庭，晴空中仿佛有露珠滴落。绣佛阁 身处众香国中，居住在清净而能生出妙理的山中；邻近支道人，身体合于庞居士般的境界。所剩的只是文字禅，高谈玄理也不妨带有华美辞采。都下岁首见盆桃开花 层层冰雪在暮色中洁白无瑕，燕市却繁花盛开。花盆被运进列侯府第，欢宴中倾倒上客的酒杯。花期还没有到，炉火的热力却争相催促。拍手笑问春风：等你又有什么用呢？人的技巧凌驾于时序之上，用熏烤改变根芽。花朵难道不算开得早吗？可转眼之间便随雕残而凋谢。故乡有美好的花卉，任江南春雨闲闲滋养。花木荣枯自有天意，灿烂地临近高台。花谢之后还会结实，哪里知道摇落时的悲哀呢？江蛟门寄来诗集，因而作短诗叙述 从前听说水路遥远，早先约定的修途又被阻隔；谈到你的来信，才能在层层灯烛下反复摩挲阅读。篇篇如丹霞灿烂，满山景色令人惊骇；飞瀑奔流下注山涧，光彩照耀胸怀，砰訇之声震动耳目。中间承蒙你屈尊赠诗，我十首中只见到三五首；有浩荡的金陵游，有缠绵的洛川饯别；契阔中叙说平生的深情厚意，胜过面对面交谈。舍人很早便入籍，文笔照耀明光殿；直庐中白昼能听见漏声，御苑里春莺婉转。盛大的事迹多被吟咏传唱，遍及朝廷名士。忽然停止写《蓼莪》那样的诗篇，戴着素冠返回乡县；洒泪写成哀辞，声音出口便难以吞咽。天子召集文士儒臣三次，急切地推荐你，说你富于著述，落笔如迅雷闪电。舍人和司农【当时曹秋岳公也因服丧未应召】含着悲痛谢绝。天眷说：“我身在草土之间，正深切地眷恋着松楸。年老的我愧对虚名，被迫奔逐，如蓬草随风飘转。想到你还在幽忧之中，我挠首流泪，如霰雪纷落。远远听说你请求为墓表题字，便击鼓起柁，放舟进入吴地。老朋友共同经历悲欢，山川也显出雕饰般的绚丽。从前你梦见广厦，衣袖里藏着十二方砚。它们晶莹如琬琰，光彩奇异，仿佛蛟螭盘绕。难道不是……” 上帝选拔你，使你掌管书卷和文魂；若非茂先有笔，文通擅长辞章，何况你正当壮年，风采声名必定远播。人生迟速各有期限，胸怀也可以称为美善；你又曾献赋，这是什么时候呢？天南仍在传递战报。潭柘分得“柘”字 与志趣相投的朋友欣然出游，越过山岭享受幽静闲暇。眷恋这云外的山峰，尘世的冠缨很少有人来到这里。沿着台阶，碧泉倾泻而下；古树横卧，只剩残柘。早就听说这里有海眼，真僧曾从龙宫夺取舍利之处。灵异遗迹究竟是否存在，蜿蜒的形迹时隐时现。向阳的山坞里竹子仍然青翠，春天的水洲上梅花还没有凋谢。若能寄宿在岩边的门扉，清夜里便可听见潺潺水声。从潭柘返回，途中怀念王侍读阮亭【此前他曾给我看过西山诸作】停马歇息，午后的太阳很长，缓缓回归。回望夕阳，越发看见青霞层层堆积。晒干头发，照看灵湫；身姿矫健地登上倾斜的岩石。忽然惆怅叹息，愁绪充满衣襟；如此赏心的景色，却违背了谢客般的雅兴。宿西山戒坛，限“坛”字 清幽的境地经过悬空的石磴，飞塔浮在云端。桂旗不时上下飘动，百神聚集在丹坛。抬头看见—— 宸翰【有御书“清戒”二字】在林峦间生出奇异光彩。入门便见两株松树和石头，满地有两条龙盘曲张爪。宽广的庭院显得狭窄，寒气拂向青天，山谷深邃空旷。山崖和洞穴迂回穿过险峻山岭。不知旅客已经疲惫，只可惜春风将尽。移杯却不敢饮，高座之上自生清欢。精舍坐落在山月之间，谁能理解我栖居长安的心情？题王山长小像 巨石盘踞，云气深厚；老树倚天，满目苍翠。在滚滚尘世之中，见到这位江海般的高士。早年参加公车考试，纵逸之气豪迈奔放。虎啸没有微弱的声响，雕鹰振翅都带着怒意。时俗喜欢柔媚之美，他这位豪士却触犯常规。坐在讲席上谈论经义，做着吏隐，亲近渔业和耕作。在随州停留了几年，所著书稿动辄盈尺。像蓬草一样辗转来到京华，一条氊毯仍与往昔相同。国子监借用韩愈的声名，广文馆又像郑虔那样受人征辟。每月俸禄都耗在酒钱上，床上堆满书籍。万事常常掉头不顾，五侯之门从不涉足。巍然如苏宫詹【指苏学士亮工】，清正的议论从早到晚相契。这样的人竟然寂寥，四顾时只见一片苍白。胸怀坦荡，甘愿处在险峻之地；一声叱咤，便似雷霆奔走。朝廷名士共同推举援引，宫廷将重新考察他的对策。天子如果召见你，应当夺去戴凭的席位。近来欣喜南楚平定，仲宣留守，故宅安然无恙。把这个消息报给松竹，让它们在春风中舒展眉头。你还远远想着鹿门，无心留恋鸾掖。营道子一向怀有抗志，伤感于被外物役使。走吧，等我拄着藜杖，与你一同游于山泽之间。赠陈蔼公 豪杰虽然畏惧世人，却不能迎合众人的心意。在酒杯之间交谈，胸襟气度显得格外不同。文章哪里值得自夸？只是慷慨爽直，挺立而有风义。性情刚强而棱角分明，所遭遇的事情常使人怒目；挥笔写作有深沉的寄托，寄寓讽谏时总要触类旁通。敞开心胸，彼此握臂相视而笑。各自拿出箱中的篇章，高谈千秋大事。你家在通德里，节烈之气感动天地；往日的足迹令人悲痛，殉难事迹见于《殉难井记》【明末闯贼攻陷保定，陈氏妇女合门殉节，有《殉难井记》】。松柏留下根株，枝叶并不憔悴。读书二十年，百家学说都足以供你发挥。廷尉曾为你结袜，诸侯愿意为你持帚相迎。雄文荐达九重天门，想要洒下贾生的眼泪。你本是洒脱之人，却因征车所牵而不得志。我怀有万古愁绪，频频来到城外寺院；青冥高远，可以放眼游览。想着振动双翅，一飞冲天；临行之际赠你平生之交，前山正是一片深翠。次韵和王侍读《喜诸子夜过》老眼疲倦于读书，闭目静坐后停止读书；点燃蜡烛，新月照在屋檐边，凉风吹来，竹子在栏杆旁鸣响。同心朋友礼数宽厚，隔着巷子相互招呼寻访；忽然想起曾在清溪边，渔灯照着蓬屋。二

译养病期间，人事往来稀少。幽静的兴致无人共享，客人独对空庭。落下稀疏的树影，高树挺立百尺。哪里用得着拿着酒杯？高谈不觉已经到了半夜。露气滋润苔痕，只应留下鹤的足迹。三 秋虫还没有鸣叫，飒飒之声已经改变成秋声。清凉的夜晚珍惜清光，急促的时光如奔跑的闪电。时俗看重铅刀般的才能，哪里知道刚强之性须经百炼？姑且让胸襟舒展欢快，谁说读书人的清贫低贱？李劬庵称病归关中 送你离去，你拂衣而走，我悲从中来，郁结得难以言语。谁说你有鸾凤般的姿态，却想栖息而无处可去？难道不能奋飞展翅，为什么偏偏徘徊不前？不屑争夺黄雀的食物，反而以反哺图报私恩。河川原野悠远而险阻，中途又彼此违离。你将向南到楚地去，什么时候才能向西归来？老朋友一天比一天少，我们相看也一天比一天老。秋雨之中令人伤心，周道上却长满枳棘。送邵子湘游东牟 老朋友为何离去得这样匆忙？老泪纷纷如霰。黄菊酒斟满酒杯，临别停止了芳宴。过去在兰陵分别，这次相会是在京城。平生厌恶贵游，宁愿含泪含笑地安于贫贱。共同坐在藤荫下，袒露双足，手持书卷。踏着月色夜里敲门，早晨赠诗，扇面上已经写满。捋须时意气飞动，隔着巷子频频相见。感叹你是青云之士，一生只守着一方砚台。不种东陵瓜，也不求文举推荐。读书人的衣袖沾满尘埃，西南一带还在辗转作战。听说贤能的使君，折柬招纳才俊。郡阁临近蓬莱，海上日光映照人的面庞。仙都连接十洲，海市蜃楼变幻惊人。到时观看我过去题字的地方，墨迹遍布丹崖。奋笔记下后来的游览，当使蛟龙盘绕其上。兰言 上林苑中玉树纷纷，青翠茂密，彼此相望。高台承受充足的清露，花叶多有光辉。幽兰不过是小草，却在深谷中含藏芳香。什么时候才能被采摘，以君王之香来称许它？取用卑贱的，难道就要舍弃尊贵的吗？两种美好终究彼此妨碍。若生在门前本来就该铲除，侧身站立却又私下徘徊不安。送韩元少侍讲回乡营办先墓葬事 缨组成长，文章是世间所需；众多流俗之作蔓延如野草，谁来扶持高雅的歌唱？清平时代位居甲第，制作文章，韩侯格外出众。振笔长啸，掉头而去，胜过万夫。金台上奔驰着骏马，连劣马也惊呼。主上的恩宠使亲近讲学帷幕，士人同类如美玉般聚集。直到如今还借湜等人接席，众多门生下直归来；懒得乘车骑马，安坐高处，怀抱群书。有一天梦见故山，归心充满五湖；想到营造京兆的墓道，说要返回班生的草庐。凉风刚刚吹拂树木，零星的雨水正洒在道路上。不愁归途遥远，只想到我们这些人将要孤单。南国还有羁旅之客，侧身站立，私下徘徊。把绿雪茶送给王侍读阮亭以及邵子湘、陆冰修，承蒙他们屈尊赐下佳句，索要和诗。灵秀的山峰聚集美好的云气，茶树果然非同寻常。老夫过去喜好探访胜景，寻遍险峻的山岩；采摘绿茶，每天都能满满抓上一把，香露沾湿春衫。有时经过石窟，面对面会惊起麒麟般的野兽；采摘选择不能交给俗手，蒸制焙干也由我亲自监看。制成之后得到其中妙理，茶色深碧，如寒天的筠竹和杉树；它不屑与酪浆相提并论，特意呈现冰雪般的清美。近来寄居京城，厌恶卤井水的苦咸；买来玉泉水烹茶，回首思念旧日山岩。昨日在马上有书信寄来，箬笼中装着一函茶；薄薄一份聊作馈赠邻友，用红票封好，装在银瓶之中。诗人贪爱清淡之味，远胜过贪食梁肉；新篇争相品评，险韵又何等峭拔。讥笑桑苎翁的疏漏，茶谱却徒然被删削【陆羽《茶经》把宣州、歙州列为下品】。应当把它送给故山老人，让石壁深深刻下这件事。送刘瑞生归金陵客舍 海神自己嫌相貌丑陋，害怕别人画出他的容貌。我年老的脸，像瞿昙一样太瘦，自己常常也发笑。几位擅长丹青的人苦心刻画，却难以画得相像。刘生号称健笔，挥毫能够得到清妙的神貌。我在丘壑之间闲适旷达，如海上山峰；默然拿着一卷画，含情传达往日的交好。宾客都拍掌观看，共同惊叹画中达到了天机。京城下传扬盛名，飞骑奔驰，五侯争相召见。能为佳士传神是令人欣喜的事，画中标格显得奇峭。绘画没有闲暇的时候，乡愁却系在归舟之上。远处梦见幔亭的云，近来又忆起秦淮垂钓。江南本是山水之地，高卧其中可以长啸。送姜西溟回乡奔母丧 朔风吹过易水，荣茂的树木仿佛蒙上雨霜。难道没有应时的菊花可爱吗？兰蕙却凄惨而失去芳香。怀中藏着白璧，灿烂如明月之光。通往朝廷的道路被阊阖阻隔，穿着粗布衣服徒然慷慨叹息。三个夜晚九次梦见归乡，惊动的魂魄依恋着北堂。皋鱼忽然承受丧亲之痛，彼此握手，衣襟都被泪水沾湿。二 越地的鸟向西北飞去，说是为了反哺父母。谁说自己已成为断根的蓬草？回头看去，已经失去了根蒂。家乡林木经过烽火，屡屡空虚，年成变得俭薄。倚门盼归的心情凄恻万分，万般心事只剩下两行眼泪。客居之人归去实在艰难，哪里忍心长久滞留？高山也有峰顶，大海也有尽头；只有这孺慕亲人的感情，吞下的遗恨永无边际。赠陈孟象太守赴江宁任 接受职事便谈论政务，饮冰自守而掉头离去；人们暗中发笑，说为官之道像大商人一样，贫富都争相炫耀。劲草不怕疾风，清泉却随着泥淖流淌。难道没有坚守志向的人吗？为什么反而互相驱使，做成同一声调？突然见到陈太丘，丰神骨相显得清峭。三次做官，久留在遥远边地；远游正好符合往日的志趣。洗濯冠缨，印入江水；题字的笔力直上峰峦【您三次任官都在黔中，曾任思南太守】。五马车驾不是不尊贵，但您高雅地喜欢亲近渔钓。金陵是六朝故地，三山足供坐观远眺。人物早已凋零，俯仰之间只余长啸。殷勤询问故老，素心彼此明亮照见。年成歉收，又有军队指挥，百姓疾苦由谁医治？一旦揭帷伸手援助，嘉祥应当就会被召来。雪晴之后朱旛鲜明，江面空阔送飞舟。皇上日夜忧劳，眷顾东南，特地下诏表彰清廉。送白仲调主持福建乡试 蛟龙的居处有明珠，深渊和沧海何等浩荡！何况鲸涛又是凶险之物。你的声色没有罔象那样诡异，确实是南方之金，节操明亮；早年便受到赏识。戒备星轺，干戈使征途和车马滞留多年；愿你报效国家，廓清八方，开拓遥远的疆土。皇帝说：“廷评俞申称许你，命你再次前往山海关一带，长途奔驰，心胸眼界更加开阔明朗。唉！烽火之后，读书人离散，丛生的荆棘使文苑失去精华；王道的声教应当大大弘扬。闽南富有图籍，你乘轻车出行，正好搜访采集；史官将要执笔记录，希望你以广博见闻资助前路。踏着残雪归来，摆动轻桨；江郊有许多故老，钟山仍可从容仰望。去吧，崇尚美名，也足以光大我们的同道。” 汪发若同年赴淄川任职 整个冬天雨雪稀少，和煦得如同阳春。你此行也不算遥远，双旌将渡过济水岸边。欢乐到了极点反而转为惆怅，临行时又握住你的手。我们结发便成为好友，在京城一同驰驱。迎风如玉树振动，谁不仰慕你的美好仪容？年岁渐渐将尽，你应当努力，而我已经衰老。奋飞要自我勉力，我们何时才能再相会？徂徕山有松柏，到了岁寒也不改变。我的心如松树上的藤萝，缠绵相依，永不分离。二 东土淄青一带，疆域自古称为上等；有十万多户人家，衣冠人物辐辏。如今虽不是齐国故都，却仍足以吞并曹、桧。远望重重关塞，内心眷恋沃土；正值歉收之年，粮食充足时也要怀着乳哺之心，把它拿来救济饥民。般水流着清波，岱山云气等待征旗。单父有许多仁贤，鸣琴治理留下美好的声誉。岁暮三首

译白日没有根基，树木摇摇欲坠，忽然便到了暮年。仰望通天之路漫长，劣马为步履艰难而忧愁。早年曾怀有微小的高尚志愿，中年便早早发誓归葬故乡。年老又被征召，空有虚名，反而惊惧于特殊的遭遇。想要叩击宫门，直陈当世事务；于是被命令授予笔札，分到各曹处理文书。怀抱书卷虽勉强坚持，精力却早已不如从前。二 我在庭院间婆娑徘徊，树木已经两次落叶。整日很少能够安坐，岁月纷纷蹉跎。九重宫阙已经日夜勤劳，灾害警报为什么这样多？雨水吝惜不降中原，烽火连接到牂牁。精卫填海已苦于力竭，蚁穴之患令人忧虑江河。惭愧自己不是鲁阳公，太阳西斜又能怎么办呢？三 人情奢侈，做官侍从的人沉溺于京城宫阙；骨肉亲人逝去，不等人摧残到白发时才含痛拖着朝服。还不敢每日穿着丧服，转眼一年又将过去，积蓄的泪水哪里能够流尽？鹿门有妻子，乡关之梦久已隔绝；失去父母而怜悯两个孙子，遥远地想着他们只能徒然呜咽。平生一寸心，辗转结成百般愁绪；更何况不能入睡，独自在寒月下站立。孙树百以给事中候补，暂时回乡，依冯相公原韵作诗。幽居之人自矜独立，行事豪迈之士贵在旷达。所向往的并非世俗所谐和，肝胆确实如楚越相隔。古有湖海之客，进退都能洞察本末。抚剑思量锋刃，发动机锋必定谨慎收束。身处横流之中洗濯自守，秉性不可夺取。只有您挺立明亮的节操，四顾之间何等疏朗旷达。岁寒时已经挺然崛立，春日又采撷花华。鼓歌四始，陈列并撮取百家纷纭的言论。声名随着墨绶升起，等待在黄门补阙。官场之道堆积如薪，仰面书空仍不免叹息。哪里敢像谢安那样高卧东山？身世似乎处处乖违。退隐虽晚也不辞，勇于引退如同剖割。卧在山壑，喜欢藏舟；身处囊中，却羞于让锥尖脱出。言语和沉默自有时机，胜气谁能遏止？天马骨相奇异，不肯低头仰食刍秣。种竹使园林宽阔，谈论文义任烛光燃尽。所可叹的是知心相隔遥远，恨别更增悲痛。主上的眷顾足以使你弹冠出仕，但百姓的艰难仍使人皱眉；姑且抱膝长吟，自许应当成为管仲、诸葛亮那样的人。《学余堂诗集》卷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学余堂诗集》卷十四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 五言古诗 送劳书升督办黔阳储粮【起初以庶吉士任礼部郎中，主持江南乡试，督学山东】光明灿烂的丹凤，振动羽翼飞向西南边地。鸾鸟和仙鹤聚集成同伴，相互鸣叫长啸。从前游历双阙之间，文章的光辉日日照耀。皇帝说：“你是人师，论才应当广施教化；考察人才不拘泥于骊黄牝牡，海岳般的胸襟都归于你的怀抱。谁说你怀藏宝玉般的才能，却不赶快登上朝廷宗庙？黔阳经过烽火，雷雨方才造成新局面。骄阳煽动炎热，漫长道路遥远而险峻崩坏。确实是仁者之心，惠风将吹荡南方山峤。” 圣明时代多用怀柔政策，群盗应当迅速扫除。努力赶车前往那里，饮冰自守本来就是你的旧好。汉川阳台山产有丛生灵芝，徐子星方伯给它命名为采芝山。霞光初起，请作诗记述此事。我从前经过汉水之滨，丹阁俯临清澈的急流；江洲滋生芳草，回望时便把它比作兰草。回头看郎官湖，举酒迎着寒冷的天风。此次再来已经二十年，旧日游踪只剩一声叹息。谁说铜池秀美？如今丛生在深谷之间。唉！南楚大地，烽火长久摧残，杀气缠绕草木，战死者的遗骨堆满险峻山崖。嘉祥为何如此茂盛？灵异的花卉聚集在岩峦之间。灿烂的灵芝还有百余株，照耀得如森然的琅玕。难道不是兵革停息，山林重新露出欢颜？贤达欣然看见并记录此事，把美好的名称赐给这座山；一洗阳台山的陋名，在层层山崖顶端刻下碑碣。回想我任官临阳时，江边也有九茎灵芝，纷纷引来众人赏玩，歌咏流传到萧滩。遥想你仰慕松乔，采芝作为清晨的食物。什么时候能共同饱食灵芝，奋飞而生出羽翼呢？” 张仲诚赴资县任官 蜀都刚刚解除兵甲，官吏们前往时都回头观望；只有达人振衣慷慨而行，甘愿驾驭车马，本来无心追求缨组。心怀险远，随所遇而安；早晨从洛水游览，晚上踏着尼山的道路。拱手承接遗经，披荆斩棘驰骋于宽广道路。偶然试行弦歌教化，归来时三径如飞鸟。由推荐从田间被起用，尚书期待着，却又担心再次耽误。至尊勉强而优厚地容纳，赐给廉吏特殊的恩数【您起初以进士任内黄知县，因征收迟缓获罪夺官；朝臣推荐您起用，临到选任时又称病不赴，按例应论罪罢免，皇帝特地下诏留任】。您飘然出山，云随风而行，不能停留。偏僻县邑分处蛮江土地，赋税少，文书事务也不烦扰。山川邀人享受野趣，遗民还剩下几家？只能像妇孺一样相互呵护。您以鸣琴治理此地，实在不是供人折腰求取的器具。看您过去治理内黄的旧日德政，积累已久。为朱彧三舍人歌颂其母费太君的苦节【费太君没有亲生子，大概是从襁褓时期抚养舍人长大；其夫——】青青的南山柏树上，有一双鹓鸟筑巢。巢已筑成却不带幼鸟，独自一只面对凛冽狂风。半夜思念故去的雄鸟，悲鸣声声啾啾。口中衔来一只幼鸟，彩羽融融，如同九苞凤凰。喂养幼鸟而忘记饥饿，转眼便使它羽翼丰满。从前栖息在低枝，如今飞翔到高空。饮食啄食难道不美好？可是想到反哺，心中仍郁结悲痛。美好的时光不能长久停留，风中的树木多么萧条。孤雏怀念养育之恩，永远仰慕而哀鸣。应当把这些写托给彤管，使遗留下的美德长久不凋。答唐济武 每日在金门同游，自己却孤独地来自山林；守官之人争相谈论文辞，恐怕大道将要衰落。洙泗已经遥远，求道或当追溯濂洛；战场的营垒变成讲坛，岔路上玄黄纷纷。甘苦不辨荼荠，性命之学全在唯唯诺诺。时时萦绕着禹稷般忧国忧民的心思，哪里还有闲暇追问孔颜之乐？若没有超脱流俗的人，斥鷃便会迷失在辽阔天空。所敬重的是胸怀微尚，拱手讨论绝学；结绶做官却叹息沾满尘垢，谈经说理又以向人低头为耻。向东望去多么高深，放声高歌，怀抱山海。魏子存任湖西参藩，那里是我过去任官之处，感慨之下赠诗。燕山白露降下，千骑来到临阳；青风带着浓重寒意，旅雁随着向南飞翔。回想我从前停车的地方，山川仿佛挽留我。草堂处在贫瘠土地上，却盛产橘柚；江城遍地芬芳。官舍中亲手种下的树木，已经森然成行。闲适的心安于淳朴民俗，坐着长啸，倾尽羽觞。螺川还有白鹭洲，讲席位于水中央；讲堂聚集着儒生，弦歌诵读声洋洋。分别以来变成荆棘遍地，豺狼虎豹横行；烽烟之中万事俱尽，半夜常为之泪湿衣裳。遗民栖居在戍垒中，拿什么来供给他们酒浆？使君有古代遗爱，治理政绩由于文章教化；和风吹遍洱海，竹箭收取于潇湘。盘中还有什么？只有灵芝和菊花充作干粮【您长久不吃荤腥】。沾濡在您的恩泽之中，看它将与江水一样长久。寄语父老乡亲，辗转反侧，心中百转千回。绘川书院纪事【并序】《林居记》说：“雎水、涣水两条河，水波的纹理都呈五色；当地人多有文章才华，因此又称为绘水。”所以杜甫诗中说：“藻缋忆游雎。”雎州同年汤侍讲孔伯，请州守建造书院，命名为“绘川”，祭祀两位程子以及周、张、朱，合称五先生，召集子弟和后进在其中讲习学业。于是请我作诗，来告知州中人士。洙泗之地日渐遥远，伊洛之水却还可以溯流而上。迎风仰首，千年之后仍庆幸有相逢之遇。再经过清澈的雎水，还能想起杜陵的诗句。旧俗多有文章，贤士自矜举止合乎法度。我的朋友仰慕前贤遗徽，在丹色祠堂中展开遥远的敬慕。战马交驰的战场上，竟得到这样祭祀先贤的地方。先贤神位森然，儒生聚集弦歌。河岳之间英灵纷纷回旋，上下古今的英才聚集于此。周公之道如今已被野草蔓延，劣马回头也不忍再看。群口争相扬波，六经之路难道忍心被堵塞？这样的景观有什么值得荣耀？兔园也早已不是从前。我的一寸心终于找到归宿，众人沉睡之中唯独我醒悟。仰看浮云奔驰，俯视流水东去。谁能挽住天河，使回旋的河流全都向东奔注？赵天羽户部督运扬州 相隔千里出行，怎么能不带一杯酒？滹沱河冰雪皑皑，冒着严寒难以攀折柳枝。看你是洒脱之人，本来就是治理国家的能手。结绶为官而沉醉于弦歌，谈笑之间便穷尽盗贼藏身之处。天子说：“你处理万事如挥帚，会计事务正适合任曹郎，司农仰赖你的左右。”范式、张劭早有交情，生死之间义气不负。仓促之际还能急人之难，风流气概确实罕有。关隘政令严猛胜过老虎，鸥鸟野鸭也惊骇逃走。道路上满是枳棘，周行之中您为此长久叹息。如今前往扬州督运，正值战乱饥荒之后。知道您看不起斗筲小器，努力崇尚忠厚。芜城还留有鼓吹之声，乡国中亲友都为您欢喜。箱中保存着亲自编订的诗篇，吟诵时口中常有冰雪般的清气。广陵万斛波涛，胸中可以吞下八九分。为宋牧仲员外题王元照画册 客居梦中寻找故乡山川，纷乱思绪无法理清。前山多么秀美，万仞高峰直入青冥。天色压低华顶峰，彩虹挂在匡庐山的流水上。长松时隐时现，远远知道白云正在升起。这里有人挖取茯苓，不知荷锄的是谁家的子弟？赠徐健庵编修 圭璋玉瓒还有余润，钟镛之声没有细弱的回响。丹凤雍容鸣叫，振翅飞上九霄。文采正灿烂繁盛，胸中所蕴确实卓异豪迈。回答万人传诵的问难，胸怀容纳众流，广大无边。接受文简询问河源，挥笔时映照着仙人仪仗。张骞走过的绝迹之处，都森然罗列在掌中。至尊为之感叹，赞美你是国士，确实无人可比。近来平定蚕丛之后献上颂文，挺拔超逸明朗；使庾信、鲍照惭于绮靡，使渊明、扬雄也避让你的排荡气势。提囊执笔起草——

译皇帝亲自撰作文章，屡次受到赏识；退朝用膳时含蓄自持，胸襟中仍有吐哺待士之意，余技发动，文思难耐。群公满堂门墙，众多士人依靠几杖；顷刻之间赴试推选，灿烂而成一片推奖。回忆吴地旧游，著书时奋发远大想象；三礼穷究微奥，十年之间意气慷慨。招我登玉峰之巅，一系娄江之舟桨，清欢遂成久远的约定。岁月忽然已经过去，正值腾达的盛年，简拔疏阔，收纳我们这一党。大家都知道你是魁伟奇杰之人，难道不只是辞赋写得长吗？举酒登上高台，挺身远望天地。寄给堂弟严时，有丧子之痛 我生来兄弟很少，回顾身影常常苦于孤单。侧耳听见孤雁哀鸣，漫漫长夜倍感悲酸。叹你已到中年，带着幼子是多么艰难。初次求子屡屡失败，晚年得子又没有一个保全。我年老又与你远隔，抚胸流泪，泪水纵横。祖先的德泽难道不长久吗？可叹你独自遭受忧患。人生有衰有盛，孝友本来就是根本。应当怜惜你的弟弟年幼，努力使同根兄弟共享欢愉。谋求正道并非为了求福，只是姑且获得内心安定。父亲临终的教诲还在耳边，想到它便伤痛肺肝。想知道瓜瓞是否茂盛，先去看看紫荆树吧。丁雁水佥事购买一百多册书赠送给我，作诗致谢。分别之后梦中溯行两江，河川道路遥远而难以渡过。和煦的风从南方吹来，说到彼此相隔遥远。年老的我滥居史职，购买书籍却苦于力量微薄。远道劳烦您搜罗书籍，赠给我以资助著述修订。书籍灿然排列在架上，群言丰富，足供反复斟酌；我如饥饿之人饱食鼎烹，如羸弱之人得到灵药。郁积千年的心愿有了寄托，相思之情也有所托付。官舍面对高台，江山映入铃阁。回首远望燕地云气，振衣收取庐山、霍山的景色。用什么抒写我的情怀？缠绵的感情应当化作诗篇。离去时梧桐正开花，昨日芙蓉已经凋落。赠崔学士玉阶 大道不是仅靠耳闻就能得到的，远远听来众说纷纭，令人疑惑。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交谈，反而更加支离难明。上等之士多能静心体悟，径直与千秋相约。饥饱冷暖由自己取得，旁人哪里能够知道？登堂相聚，欢乐终日，清谈并不感到疲倦。濂洛之学并不遥远，流传的风气庄严地存在于此。哪里忧愁年华催促、鬓发早白？只是害怕阳春时光飞驰而过。二 丹凤一振翅，雍雍然鸣于高天。端正的羽毛哪里值得稀奇？真正难得的是美好的德音。接受皇帝在殿阶下的顾问，天子含笑注视。只想把寸心所知启发贡献出来，直到日暮也忘了饥饿。哪里知道文章已经灿烂？又拿起翠绿的琅玕。和煦的风吹过石阁，宫柳散发出寒意。若不共同饮酒吟咏，又用什么追寻清雅的欢乐呢？赠陆侍御纪事 顺治十七年，侍御上疏抗争，指斥议政诸王、贝勒和大臣。皇上知道他忠诚正直，召他到南苑见面，稍后出任冀宁观察，并且命内大臣温和地加以慰谕。御史刻有《圣恩录》，我读后十分赞赏。谁能张开一寸舌，长声呼号，排闼直入九重天门？谁能捋虎须，挽起衣袖拔除根本？英姿勃勃的陆侍御，光明的节操多么高举腾跃！发声时如阿阁上的凤凰，搏击时如北溟的大鲲。过去在京城埋轮止马，上抗奏章，震惊至尊。天潢贵胄也任凭弹劾，百官又哪里值得一谈？皇帝仪仗驻在南苑，羽林卫士像云屯聚。召见时记住了他的姓名，咫尺之间仍存天威。御榻上的皇帝回头对他微笑，说你的舌头不可触犯。虽然暂时远离柏台，仍得到皇帝温和的慰谕。你确实是骨鲠之臣，收起翅膀也不要吞声。皇帝宽容而略去忌讳，曲折之间显明特殊恩宠。驱马暂且向西而去，梦中仍会回到御史台门。鼎湖之龙忽然升天，攀龙须而不得，只留下泪痕。直到今天朱栏仍有折损，旌表正直，是古人所共同推重的。赠给张▯园。和风吹拂，春日里燕山山麓百花盛开。您从东方来，带来清雅的欢情，畅叙心曲。从前曾见征召的鹤书，您经历坎坷后又回到空谷。您陈述诗篇，亲手在溪边种下竹子。在京洛时怀念故山，新长的藤萝缠绕着高树。到了夏天暂且说要归去，琅琊有一座书屋。题《羮湖画册》，为田雨来庶常作。危石高耸，寒潭旁丹亭隐没在层层雾气中；凝神望着霞上的人影。江头树木映着晴日，水浦清澄鲜明；归云拖曳着遥远的白练。栖息的鸟儿安静而不受惊，垂钓的人悠闲地相互交谈。划船的，您是什么人，独自击桨向青天而去？为陈颍侯庶常的母亲吕太君作。有一位美好的金闺才彦，也是胸怀浩然之气的湖海之客；租屋而居，囊中没有钱，只能在官舍中勉强度日。夜里听见玉漏传声，清晨看见宫槐碧绿；侧耳听哺育幼乌，因孺子对母亲的仰慕而悲叹远隔。他说：“我的母亲圣善贤淑，早年便如黄鹄般孤单。她辛苦推挽鹿车，既操持家务，又养蚕纺织。俯仰之间二十多年，所遭遇的灾难何止百端；每逢困厄便流泪，常常穷得连一甔石粮食也没有。巢穴破败了，又重新缝补经营；顷刻之间便要筹划一切，吐沫润湿众多幼雏，婚嫁之事还要依靠长远筹谋。身处崎岖的烽火之间，万事都显得急迫。幸有儿子确实是凤毛，勤勉成长为强健的羽翼；她仍怀着断杼的忧心，以大义从远处督促责勉。愿她如共姜、范母一般，千年之后仍可与她们相继并列。我将怎样报答她的哺育之恩？只能把俸禄分给鸾掖以供养母亲。将来请让我把这些事写入彤管，使她的美德和声音永远不被厌弃。” 《诗枕》【徐善长庶常制作了一只中空的枕头，里面收藏诗稿，名叫“诗枕”。】司马相如构思文章辞赋，深思时拥被而眠；幽静之中专心经营，极其精细审慎。有文采的苦吟诗客，把珍贵的诗稿秘藏在一只枕头里；有的横放在箱中，有的叠放其中，收藏丰富如仓廪。梦醒时佳句涌来，便倚床呼唤墨汁。大的可以探取骊龙颔下的明珠，细小的也能收集零碎的锦绣。兴致过后有时又睡，酣歌权当沉醉。长期沉滞于词场，却独自禀有秀异才华；饥饿时便穷搜百家，采集材料供烹煮。冯氏两代节妇篇，为少司寇冯公作【祖母陈太夫人，二十九岁守寡，六十岁去世；母亲戴太夫人，三十三岁守寡，六十九岁去世】。临海多有伟大人物，崇高的气节光耀而不朽。在荼蓼般的苦难中，又有两位双节妇。婆母从前被称为礼法宗师，努力操持家务；琴瑟之乐中途断绝，便在黄泉之下发誓相守。她呵斥侵犯灵柩宫室的贼人，鸣机纺织以帮助筹办粮食。勤勉抚育三个孩子成才，传授经书，靠一己之力维持家业。有一位媳妇贤惠而娴静，红颜渐渐变成蓬首。到了簪笄之年，怨恨丈夫如黄鹄远去；尚且抱着幼儿，孩子还只是黄口。她口衔食物哺育孩子，捧着公文供给一家人的衣食。慈母来接受奉养时，百般灾难无不经历。行走在崎岖的滇蜀之间，战乱忽然践踏而来。她自料将要被豺狼吞噬，便弃官而行，视自己如同草狗。途中折回载母亲的车子，因畏惧险途而遭遇阳九之厄。母亲在烽火前诀别，旅途中的灵柩暂葬于柳木棺中。战乱后又奔逃，取道偏僻小路脱身。母女南北分离，生死阻隔，只听见哀猿在山林中悲鸣。谁说客死异乡的遗骨，如今竟成了司寇之母。金齿之地仍在行旅途中，关岭放松了交通的阻隔。于是上书陈情，请求迎葬。圣主为之叹息，许久之后才让丹旐返回故乡；黄麻诏书使墓地增光。婆媳共同享有哀荣，完璧般的节操洗尽尘垢；想到余情，反而泪流不止。主上的恩德又是多么深厚啊！作诗来彰明于彤管，应当没有愧对美玉般的赞誉。《坠楼篇》，歌咏毛明府的女儿。

译歌咏黄鹄，慷慨悲歌，千年之后仍令人辛酸。苦守节操确实不易，舍弃生命实在尤其艰难。那位美丽温婉的女子，洁白如青色美玉；洁净如露下的柳枝，繁茂如霜中的兰花。结婚还不到十天，便失去伴侣，悲哀如孤鸾。她发誓要随丈夫殉葬，眼泪成双流淌。日夜由姆母看守，勉强活着并不是她所安心的。长期吃粗食而呜咽，常怜地下丈夫孤单。她纵身如落叶，自楼上投向楼下。下面全是石阶，美玉般的身体碎裂，再也没有完整之处。呜呼，百灵神明护佑她吧，使形体不要毁坏；即使陨绝已久而重新苏醒，魂魄归来仍会伤心裂肺。死去是她自己的打算，活着却凄惨而不快乐。白石尚且可以磨损，东流之水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可叹这桃李般的花朵，竟能抗声凌越岁寒。留别同馆诸公，当时奉 命令赴洛中应试。趁早涉过河边郊野，喂饱马匹出发。帝城暑日的荷花还残留着花朵，秋菊将要含苞吐英。凉风吹起高树，寒蝉不时鸣叫一声。奔驰的车马没有停止车轮，扬起马鞭的声音也少有停歇。只是畏惧公文使命，站立良久，怀念友人。啊，我这些志同道合的朋友，联翩聚集在承明之地。饮酒吟咏争相发声，酬答谈论，辩才纵横飞扬。大家勉励着共同商议可否，发自内心的话如金石之声，关系亲密如胶漆而且彼此判然不同。虽然往来并不遥远，寒暑更替；苑与虎观都以文采著称。东京的文章也是宏大的事业，贤哲争相建立美名。怎能得到众多贤士，济济一堂，成为国家的祥瑞？我恭敬吟诵《皇华》诗篇，更加感伤《杕杜》所寄托的离情。河南道中。这里还算是京畿边缘，分界已到了河边郊野。平原上的黍苗全都枯萎，河流细得像一条线。四野人烟稀少，井灶萧条。我偶然停下休息，遇见一位田间老人，他告诉我：“泪水沾满脸面，连年遭受赤地之苦。一斗粟米要换一匹绢，幸而赈济抚恤沾承尧天恩泽。糠秕也只是刚能咽下，今年秋天才略有薄收，饥饿的饭食仍不能吃饱。您看那榆树枯萎，树皮剥落，树干瘦得像白练。”听到这些话，我因自己家中厨灶丰足而感到辛酸惭愧。应当把时事传达上去，急忙设法输送救济物资。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征战？二。大道旁杨柳郁郁葱葱，枝条依依下垂。治理河道所需的柴薪供应不上，只好砍伐树木来应急。大地几经反复，城郭都归于鲸鲵般的贼寇。直到今天，废墟村落之间，父老仍留下悲痛。一路行来渡过漳水，荒台还传着旧日的基址。西陵吞下往昔的遗恨，日落时寒风吹拂。我追寻旧迹，拾得一片韩陵碑的残石。古人对此深深欣赏，今人哪里还能理解？驱车赶路无暇停息，却在路边徘徊。《宋宫》【河南贡院就是宋代旧宫的遗址。】试院深邃而宽广，营造规模多么雄伟！展开地图查看往日遗迹，这里在宋代就是故宫；金、元相继作为宫室，前朝又大肆封建藩镇，沿袭数百年，宏伟壮丽没有尽头。玉阶已经不是旧日之物，只剩碧藓覆盖着高大的城墙。昏弱的君主沉溺于眼前玩乐，赵氏为何如此昏昧？战事已经接连而来，却还争相搜罗花石以与天工竞巧；珍禽异兽以及各种族类罗列其中。宫廷文章铭刻在两株桧树上【艮岳上种有两株桧树，徽宗御题中有“撑拏天半，分连卷虹，南负之”句】；亭台楼榭交错玲珑。繁华一朝耗尽，万事随长风而去。如今问起艮岳，空旷之中已经没有遗迹；千座山峰夷为平地，浩劫归于混沌。自古兴亡更替、销歇不止，只能长啸着看蒿草蓬蒿。九日重登吹台。登上高台又能得到什么？千百年来的兴味仍未忘却。佳节得以再次来到这里，独自怀古远望。师旷奏出高逸的乐声，鼓吹之乐传到梁王那里。当时枚乘、司马相如一类人物，接受文简，争相写作篇章。杜甫以及高适、李白，接踵而出，气势飞扬。何景明、李梦阳虽然较晚出现，前后也略相抗衡【台上有何大复、李献吉的碑】。过去的人不会等待我，四下望去只有茫茫草色。汴城曾有百万户人家，京洛何等辉煌；苑圃错落如锦绣，宫观高低相间。河伯摧毁了这座名都，大半化为沙砾。含情采摘野菊，正好对着金樽中的黄色菊酒。凭栏低头，长风吹动衣裳。仍记得登临嵩丘时，纵情高歌，慷慨激昂。临行离开大梁，留赠两河新中举的诸位学子。大国如同沧海，其中能生出径寸明珠。中州风雨交会于天地之间，这里是群贤汇聚的大都会，文章才华本来就是它的余蕴。可是战乱饥荒之后，仍要辛苦寻找美玉般的人才；惭愧我不是九方皋那样善于相马的人，却仍然拘泥于见闻狭小之处。赠给诸位：务必好自珍爱，不要只为温饱而谋划。乡里荐举是古来所重视的，行为道义应当走在前面。汉代以孝廉征召人才，名声和实际贵在相符。扬雄、司马相如擅长奇妙文笔，董仲舒、贾谊陈述美好的谋略。早晚登上春官之列，足以凌驾于通天大道。必定要有几位伟大人物，才不辜负贤书之名。沐浴在伊水、洛水之间，以美德遥远地修治前路；努力迈开高大的步伐，让名声与千年长春相伴。宁可彰显通晓天人的资质，谁说自己只是追逐声利的儒生？出使途中暂时回家，有所述怀。启程时，星光还很灿烂，傍晚住宿时露水将要浓重。急忙出发，苦于行程奔迫；白昼短促，天风寒冷。怎能不畏惧公文使命，只好侧足徘徊，私下留恋。想起我出门时，叔父病中泪流不止。时光流逝忽然已经三年，获准告归实在太难。家贫，只能把亲人浅浅葬在土中，墓穴至今仍未安定。既然违背了背土安葬的孝义，难道忍心没有上坟吗？看谁能在半路上接替我，使悲痛之情不至于穷尽。孤鸟在暮色中寻找巢穴，奋力飞翔振动羽翰。草木沾满霜花，涧道传来清澈湍急的水声。山川相隔多么遥远，抚胸长久叹息。怀念将要归去的学使田纶霞。蕙草已经三次开花，离别之情聚集在暮春时节。虽然没有一封尺素书信，道路遥远，心情却像打结一样。天边升起一片孤霞，林梢明亮如积雪。那个人守持微妙高尚的志趣，抱膝独自得到欢娱。因得到人才而珍惜异才，甘愿违背流俗而显得拙朴。空怀郁结陶然的心情，抬头把心事寄托给明月。旅途遇雪抒怀。到家才几天，怎忍心立即又奉命出行？飞蓬本来就随风飘荡，我忽然成了驱车赶路的旅客。山川原野绵延曲折，晨昏都交织着风雪。要知道行路多么艰难，只要四下望去便看不到人的踪迹。想起我在京城做官时，三年中雪还没有积起来；没有见过台阶铺满白雪，只略见屋瓦变白。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举杯谈论往事。分别时还残留暑气，如今归来已是凛冽萧瑟。饥饿的野兽在空山中啼叫，寒鸟收拢高飞的翅膀。人生谁能活到百年？短暂的光阴苦于奔迫。半夜想到王命行程，畏惧威严近在咫尺。董黙庵任京畿督学。在神京首先施行教化，皇帝的简命是极其特殊的恩遇。高坐在讲席之上，并不只是夸耀章句；少年早达，冠绝群流，讲筵之外还兼任记注。退朝以后时时吟咏，把高雅的志趣寄托在笔墨之中。时俗令人忧虑，颓败如波澜；大雅之道坠入霾雾。轻佻放纵的读书人纷纷出现，淫靡的声音夺去了雅正的音乐。皇帝说：“只有你是京城人的老师，确实应当自树珍品，特别赐予你。” 在彤庭之上聆听天子的亲口训语，亲自受到眷顾；既然承受了非同寻常的恩典，越发深感尸位素餐之惧。所期望的是经术优长，余力还可研习词赋；使礼乐取代干戈，王道教化更加广泛传播，使俊秀之士得到资助而奋发兴起，希望让聋昧的世俗醒悟明白。您身处沂、邹、鲁之间，统率教化而不出差误；得到人才确实不难，渴求贤者便为他们开辟先路。再次吟诵《朴棫》诗，愿您振作脚步，走得更高。张学士获准请假回乡安葬亲人。在内廷辅弼启发皇帝，我哪里忍心离开宫阙？张仲天性至为孝友，本来没有什么能改变他。脱去布衣而被选拔任用，侍奉在皇帝左右，谨慎而亲密。星光灿烂时奔赴宫殿，深夜值守金门。不谈温室中的树木，只苦苦砥砺洁白如素丝的节操。

译皇帝确实聪明，询问政事如饥似渴；经史典籍内容纷繁，讨论细到毫发。难道没有丘墓之情吗？只是心中有防碍，不能说出。如今八方安定，海内干戈止息；君臣契合，俨然如都俞之歌，陈述私情也容许迫切直白。臣的父亲尚未入土安葬，思归之情使泪水如血。天子为之叹息，下诏允许他回乡省视墓穴，赐给内库金钱，并亲自起草诏敕。御札上写道：“伟大啊，我的 皇帝说：‘忠与孝并不是两条不同的道路，六龙正向东方奔驰。’他跪下送行，心中百结；皇帝驻跸，谈话持续了很久。只见 天子的面容喜悦，千官惊叹，都羡慕这份礼数格外殊绝。江南春日杨柳新生，水驿上锦旗飘发；皇帝的宠赐光耀乡里。高大的墓地建成，父母生养之恩无边无际，报答之情更加激烈。可以预知他侍从君侧的心仍如在梦中，依傍着日月。戴枫仲古鼎诗。我不识得古代器物，只知道鼎、钟、鬲、锜、釜等相差不多；巧手足以混淆真赝，年代久远，谁还记得见过它们？想起从前任官齐州时，有尊酒器从深土中出土，据说发掘于景公墓中，后来从道路中掘取出来；有人把提梁卣送给我，丹色与翠色交杂，灿烂如锦绣。我抚摸它，却不是近来可以玩赏的器物；质地沉重，难以轻易举起。哪里知道枫阁老翁把它珍藏，随身寝处相伴，携带它走了万里多，层层包裹在锦囊中。它的光怪多么斑斓，刻画可以辨认马形；蕴含阴阳之义，纪年寄托在子午之间。我的朋友王石史酷爱古物，胜过爱甘美乳汁；从羲、黄到周、秦，铸鼎传下遗制。他考察图籍，验证形制，精细详尽到毫厘黍粒；排列数千年器物，直可作为鼎器世谱。博雅的几位先生，像铭刻石鼓一样为它作铭赞；再三诵读这些英辞，叹息之余哪里敢轻慢亵玩？九鼎既已沉沦，魑魅如同猛虎；经历浩劫而保存下来的神物，交付给谁必须慎重。我知道老翁珍藏宝书名画，贵重得可与天球并列；只是怀抱振兴古道之心，便足以同古人相互交谈。醉后答刘山蔚。雪苑盛产著名才士，才华闻名天下。口中能吸尽黄河水，手上能揽取嵩山云。当年侯公子【指侯朝宗】豪气凌越秋云。直到如今，只剩老一辈人；我失意落拓，却仍怀有高雅文章。新诗仰慕杜甫、韩愈，远远追慕孔丘、周公。对小辈人常常白眼相看，他们细碎的声响不过是喋喋不休。我正厌倦笔墨，杂乱的思绪几乎想烧毁一切；有时放声大喊，振臂如同奋战的孤军。燕台正逢菊花时节，花气寒冷而氤氲。买酒同您共饮，小酌还没有醉意。只恨不能和所欢之人一同在东篱下畅饮到夕阳西沉【宋牧仲与我为邻，当时正患病戒酒】。京城诸公岁末唱和东坡《岐下三首》，我也随意和作。《馈岁》。终年总是辛劳，独自奔走，没有人来帮助我。想为亲朋旧友增添欢乐，却因空囊而没有多余财物。自以为能安居在仅容膝盖的小屋，不去计算万间大厦。有时斟上一杯酒，醉了便枕着书本睡觉。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清啸娱宾，坐满四座。无论贵贱都很少有安居之时，纷纷扰扰如蚂蚁在磨盘上。官贫，酬酢稀少，草草地度过岁时。得到诗句便互相赠答，即使险韵也不推辞唱和。《别岁》。双鬓忽然已经斑白，求退归身为何这样迟？羲和把人抛在身后，夸父还苦苦追赶。岁月流逝不肯停留，我的一生难道没有尽头？看那孤蓬随风飘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姑且一同倾饮浊酒，哪里还顾得上甘美肥腴。即使有万钟俸禄，难道只能独自吃饱？即使只有一甔一石，又何必独自悲伤？明知新节将至，却难以同旧岁告别。趁着醉意姑且作别，谁会知道我的衰老？《守岁》。人情只看壮年与老年，我所守持的道路却像龙蛇般迅疾。那追逐疾风的骑者，中途有谁来邀请？啊，你离去却不告诉我，我将怎样把你系留？想起少年时代，半夜仍欢笑喧哗。争相献上椒盘颂辞，听岁鼓频频擂响而欢喜。回头看去仿佛就在昨天，奔驰的时光忽然已经西斜。人生万事似乎都美好，只因一老便成蹉跎。壮士多有豪情壮志，到了晚年仍然值得夸赞。追送陆义山编修请假回平湖。岁末，怀念中林；初春奉命乘船归去。行装已经重新收拾，心中却徘徊郁结，眷恋同道好友。松荫下积雪还未消尽，花坞中梅花刚刚发出光彩。向东望去湖光开阔，向阳的山崖上试着投竿垂钓。水边树木蔼然相依，猿鸟成群鸣啭长啸。解下衣带，多么从容；无所营求，辞谢竞争躁进。闲居时整理旧业，敞开胸襟又是一笑。平原多有文采才思，茂林之中也生发出来。丹诏连年带来许多文书，长夜里烦劳编校。想到这些著述编写的辛劳实在难忘，山谷岩壑的美妙景色用来送您。您还没有等待多久，蒲帆便已迎着凛冽北风。也有思乡的旅客，同时思念云中山岭。徐宫允果亭请假回乡。侍臣也有归乡的梦，心中眷恋着采摘江蓠。盛年蕴藏高远志趣，四座之人哪里能够知道？在纷纷黄尘之中，安坐的日子能有多久？早晨从青殿入朝，傍晚从金门归来。兄弟们参与讲筵，接踵而来，共享恩光。赞美您如春阳般温暖的日子，内心与岁寒之松相期。养病时多有著述，临水而居便忘却饥渴。风吹桃李花，依次开放，多么繁盛。退处时如玄豹隐居，出仕时如丹凤仪态高华。山中多有美玉般的香草，什么时候才能采来相赠？寄赠曹秋岳司农，此年七十。高大的树木在树林中秀出，归云眷恋山岩峰谷。遥望深广的沧海，伸长脖颈眷恋老朋友。圣朝开设东观，儒臣群集而来。才华足以铺陈于天，宏大的文章正需要这样的巨手来营造。皇帝用束帛远道征召，他却掉头辞谢，不肯就任。寄身于鸾鹤般的贤者群体，发出的声音如金石奏鸣。二。翱翔时想起哪里？从前曾一同游历京洛。盛名正如李固、郭泰，贤才聚会犹如应玚、刘桢。在当权者面前发出高声吟唱，四座争相酬答。浮云忽然散去，车驾奔驰历经九州。向北征行到紫塞之下，向南溯流至珠江源头。处在肥美富足之地而不自我润饰，道路广大而又能周行天下。兴尽便早早归来，大笑着经营酒糟之丘。三。史籍令人苦恼于零散，前朝没有完整的史书；秘本有的靠传抄流传，校勘时常混淆鱼鲁。谁能熟悉往事？所见所记还没有荒废，得依靠遗老搜集汇编。一身兼备文献【您辑有《崇祯疏抄》《传谕录》等书，许多是史馆所未备】，不忍把它藏在名山，而愿把功绩留在石渠阁。不要说年老发白，文酒之欢还很充足。和风吹荡湖水，春花灿烂开放。什么时候能陪您扶杖着履，在林壑间一同游赏娱乐？为高母徐太孺人八十寿。从前登上遗安堂，顷刻间便端出丰盛饭食。高公是沧海之人，拿酒苦苦劝饮。哪里知道白发老母，年老操持中馈仍不知疲倦？她甘愿亲自纺织，屈尊如班姬；仰承樛木般的慈爱，退处而消除衾裯之间的怨苦。鹓雏并非自己所生，出口哺养却如乳燕。直到如今，游子身上的衣服，大半是她亲手缝制的。儿女纷纷满堂，勤勉周遍地施以恩勤。四代延续箕裘之业，杂佩相连，亲族众多。家室遭遇飘摇，清洗行装，抛弃花钿。内外都称她为礼法宗师，海内传颂她是邦国贤媛。年高齿老却以粗淡蔬食为饭，肥甘本来就是她所轻视的。谁说她困于白绢青丝？幸亏归依圣善之德，写下颂辞交给彤管，使她的风范从此显现。偶然写成。平生的金石之交，因为官职调动自然渐渐疏远；这是形势地位造成的，并不完全由于情谊厚薄。难道没有钟鸣鼎食之家吗？车马奔走来相求见；他们俯身曲腰，不到一天便竭力应酬，反而使内心惭愧。松树上的藤萝缓缓攀援，树林中的竹笋节节生长；高低不同便有荣枯，万物各自依托不同。虽然我不是扬子云，却甘愿拥书自守，享受寂寞。《学余堂诗集》卷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诗集》卷十五。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七言古诗。《古砚篇》。江城井底挖出铁片，土中花纹瑟瑟，缠着龙纹。排去泥沙，刮掉污垢，重新摩挲。究竟是哪一代沉沦下来的古石砚？圭角棱边几乎都折尽了，半边磨损残缺。平坦处精莹明亮，能照见人面；光色寒冷，质地沉重，不合时宜。市井小儿只看表面，谁能称得上善于鉴赏？永兴、绍兴年间的篆文已经模糊，“龙图”二字还隐约可见。自古以来著书的有多少人，它还在经历百战之后逃脱劫火。往年珍重它，价值等同天球；如今却蒙尘封存，压在书卷之下。唉，古道到了今天唯独艰难；隋侯珠与燕石混杂，谁还能辨别？端州旧日进贡的砚石，官府禁令森严；老坑中寸许大的石头，人们都争相羡慕。乱世以来万事都没有余存，连江根石窟也被搜罗遍了。眉子、金星等石品，歙砚已经没有；马肝、鸜眼等石品，端砚反而被轻视。谁知道古物还保存着典范，阅尽人间陵谷变迁？请您把它拂拭清洁，当作鸿宝；明堂禁苑之中仍然值得进献。唉，即使不用它，也不要让它沉埋在坑沟中，更不要让强健的士卒横取去磨刀剑。《桐窗篇》。竹笋如龙，绕屋纷纷无数；亲手在窗前种下一株青桐树。夕阳不再照临，清风却吹来；清光日日夜夜都与它相伴。主人半夜还在读书，窗棂间仿佛听见谁在长啸。桐君如今去了哪里，驾着仙车回来【从前桐庐有一座山峰，山中有异人采药；有人问他的姓名，他指着桐树回答，因此命名为桐君山】？阿阁上莫非将要飞来凤凰雏？峄阳的孤桐已经枯死。岛屿茫茫，只剩海水；将来若有人取它制成琴瑟，也许可以一洗巴人之耳。《杜拾遗戴笠图歌》【赵子昂作画，刘公崧作解，公缙题字，当时称为三绝】。杜老已经逝去，流传千年；杜老轩昂的身影如今又生动地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不画他佩簪着官服的时候，却画他身穿短衣、头戴斗笠在荒山之中？丹青巨手赵吴兴，用白描画出眉骨，隐含锋棱。大丈夫失路时多有慷慨之气，忧虑时局，万事悲愤充塞胸膺。西江槎翁题写短句，锦袍仙客也知道相互仰慕【刘诗有“为报西流夜郎客，锦袍霜冷更相思”】。惊呼之间又有解学士，纵笔挥毫不能停下。他的诗如风雨催发春花，书法精于行草而不欹斜。由此才知道前辈并不草率，世俗传说解笔只会信手乱写，实在错误。当时四座都是嘉宾，耸肩咋舌，称赞三绝。周郎请求取得摹本【周伯衡命工匠临摹】，说它与杜老尤其亲切。可叹杜公自负足以比拟稷、契，谁让您不能长久列于朝班？拾遗早晨朝拜，晚上便冒犯鳞颜进谏，仍穿麻鞋，甘愿承受百般挫折。弃官拾取橡果以应饥寒，长镵伴着《同谷歌》的幽咽。人间满眼都是公卿，高冠大带之人，谁来画出真实面貌？饭颗山头的一位野老，千秋遗像依然峥嵘。请看巴蜀山川经历百战而改变，浣花草堂至今仍在。《柏山祠堂行》【梅圣俞先生祠，一名双羊山。梅诗有“风雪双羊道，梅花溪上村”。】都官从前吟咏双羊道，如今双羊隐没，只剩春草。老梅折尽，古亭废弃；您的诗却与太阳一样光明灿烂。丰碑还在，墓祠还在；山势高峻，屋宇飞檐直入苍穹。可叹您以诗冠绝有宋，自认为言辞都可匹敌《雅》《颂》；希微的古调，知音又有谁呢？推倒欧阳修，天下人更加看重您。载酒经过门前的人多得像过隙之客，大家计算篇章、约定日期争相传诵。先生的史学遍览丘坟，春日花朵般的文采在您看来只是浮云。《毛诗小传》《唐载记》【事情见《宋史》】；千秋著述是多么殷勤！上书还未完成，馆阁任用却落空；但您的笔能使荒远后裔听闻。蛮地布衣制成的弓衣也偶然传来，上天将借您的才华张扬宛陵诗军。唉，先生已经不可复生，只有几树梅花自开自落。后起的流风在此地更加兴盛，眼前又有谁能在当时振鸣？斟酒祭您，以歌助祭；鼓声咚咚，舞姿蹁跹。先生归来停驻，饮酒直到微醉。宛溪如衣带，江边香草繁多。《田家歌》。雨后，平野碧绿如玉盘；禾黍青青，露水浓重。烟雾散开，太阳照向东山，只见芙蓉从层云中秀丽地挺出。得到水分的山田里，稻花开得很好。披着绿蓑衣的老翁含笑看着，自言自语说：“昨天府吏来了，卖丝已经办完官府的差事，身上没有多余的绢帛，仓里却有粮食。妻儿能够忍受寒冷，我的心意也就满足了。” 《春风舞歌》。何淡玉是武陵的歌妓。她曾作歌说：“春风舞，春风舞。吴姬紫玉飞散成烟，越地美人西施化为尘土。”她早早去世，又多次凭借箕筮显灵说话。年仅十八岁，临死时托付杜荀鹤的诗句。吴门的尤展成记述此事，并嘱我作长歌唱和，仍题篇名为《春风舞》。春风舞，春风舞，风吹花落。昔日何等娇美、如在掌上的身子，如今化作黄泉下的泥土。明月照着环佩，魂魄啾啾，仍把使人断肠的话寄向人间。她自言死后托身于杜荀鹤诗句，三生的艳丽资质都缠绕着辛苦。悲歌急促的节拍中还留有余音，珊瑚碎折在西陵水边。您没有看见吗，广陵十万女子如云，一朝零落，正如秋雨。江南蓟北天色茫茫，梦醒之后哪里还认得吹箫的伴侣？只要春心吹拂不断，年年都会化作春风起舞。《春日陌头歌》。垓下，重瞳的项羽流下数行眼泪；沛宫中，隆准的刘邦也沾湿衣裳。英雄各有自己的哀乐和眼泪，眼前四座都如北邙山墓地。我想把这支曲子唱完，可这曲子实在令人断肠。请您斟满绿色美酒，唱起《白纻歌》。明眸翠袖的女子轻盈起舞，抛开陈年往事又有什么值得计较？活着不愿封为万户侯，只愿每年春天三月，都能看花十日而没有风雨。《玉山新笋歌》【宋代梅尚书询曾在山寺读书，常骑银鞍马。梅圣俞诗说：“当年吾叔读书处，即此。”】双溪水涨，云气笼罩玉山山头；幽深的竹林遮蔽阳光，阴风如秋。山神夜里召集雨师，惊起苍龙，倚天而立。它们劈开山崖、裂开巨石，排开崆峒山；紫色鳞片散落在飞云之中。青色的天空重新升起，半个山林都是雾气；尖锐的枝梢如长矛，森然列成武库。明亮的阳光照射下来，光气格外奇异。又疑心是海底生出的珊瑚，腾跃作势，何等矫健？刚刚从墙根迸出，便已经探到树梢。野老和山僧惊叹不已，枝干直冲云霄，仿佛千寻高而喷薄向上。它虽兼有雷雨滋养之功，扶摇而上难道只凭风云之力吗？当年骑马来到林中，尚书和都官吟咏过多少回。文采风流至今未衰，青山年年春花开放。我爱这些竹子，舍不得离去；将来还要重来寻找读书之处。《梦杀虎》。草堂中半醉，孤独的旅客独眠，恍惚间看见南山飞来一只白额虎。前面是绝壁，后面悬着山崖，虎吼声震天；逼近争夺咫尺之地，挽起衣袖，却不知道自己是谁。拉弓一箭射入老虎腋下，啾啾的伥鬼哭叫；寒月之下轰然一声，惊骇魂魄。东海黄公的法术也不能施展。山君啊，山君来了！纵横挥舞旧剑，为何心还没有死？天亮时墙上响起雷声。夜宿燕子矶。石燕孤独飞翔，落在沙洲；凌波奋翼，飞举空中。年年江边树木在春风中起舞，日日山云含着暮雨。一叶船夜泊在矶边，临矶住宿；浪花拍打轻舟，睡不安稳。三更时月亮从海门东方升起，一声清啸，听见了渔翁。

译敬亭山赠别钱圣月，当时我将前往吴门。敬亭山高大险峻，危岩古木，烟萝交织。锦袍仙客来此经过，仿佛有人在山的曲隅；云车羽衣，玉珂作响。月明时还听见空中的歌声。斟满一斗酒送您，脸色还没有酡红。抖擞衣襟，登高几乎可以触摸苍天；重重山峰青翠如螺。座中雅咏《阳春》，歌声和谐；飞来的白鹤翩翩起舞。您如今暂歇在陵阳坡，明早我将追随吴江的水波而去。眼看枫叶落在渔蓑上，回首面对寒山，又怎能承受离别？《灯船行》。秦淮河上五月初五，歌声从箫鼓之间传出，楼船在风雨中疾行。少年们结伴横冲直撞，船首船尾相接而不分离。朱楼两边都卷起帘子，楼上绮筵和船中女子争相注目；她们皓齿蛾眉，娇艳动人。缓缓划桨，停在杨柳边。不久太阳落下，华灯亮起；星辰般排列在画船里面。风向回转，灯火如电，天地仿佛翻覆，照彻水底，鱼龙也随之跃动。可怜人们仍按旧俗凭歌舞祭吊屈原，喧闹着送走夜晚。却不知道今夜秦淮河水，是否还记得六代的繁华已经消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长安狭邪行》。长安城中多有狭邪之地，千树万树桃李盛开。花丛间住着半数青楼女子，门外争相经过白鼻騧马。她们天天远远追随富贵公子，学习弹奏琵琶，爱惜纤细手指。试问您家从前是谁？她低下头，泪水落入金樽。妾家在江南全盛之时，花溪旁画阁中香风吹拂。幼年便读班姬的训诫诗，又娇声吟诵左女的诗篇。母亲怜惜女儿，不愿她远嫁；邻居崔、卢两家结为姻亲。柔弱身体难以承受罗绮衣服，羞怯得不肯登上秋千架。人们都夸她十五岁正当青春，一夜之间江城充满甲兵。她含泪被带上细马上路，蛾眉早已登记在教坊名册。青袍白马的多是南方客人，只听见乡音便暗自呜咽。田园和亲人如今是否还在？身受凌辱，又有谁怜惜她的离别？侯王府第笙竽喧闹，霓裳翠袖的女子起舞。她与将军沙叱利决绝，平生厌恶倚仗权势的霍家奴。御沟年年吹起春风，燕子成双寻找旧垒。心摧肠断，为谁还能欢乐？后悔离开家乡而不能死去。座中叹息，使满席都忧愁；谁会用红粉换取金钱？押衙不见那位倾城女子已经老去，只有芳草长久悲对蓟北天空。《天妃闸歌》【在清河县，是各闸中最险峻的一个。】黄河怒涛奔流，震动大地。十条船中九条都令人忧虑翻覆。临着礁石修筑闸口，是为了让船通行；水势太急，又担心船撞上石头。牵船逆浪而上，仿佛登天；千名纤夫用尽力气，船仍不能前进。巫师跳跃叫喊，假作神语；船夫吓破胆，只得输送金钱。梨园唱尽迎神曲，仍然宰杀牛羊，让水族吞食。否则便会在片刻之间作祟。鲸鲵张开大口，等待吞食人的血肉。可叹你们为国家运漕，把粟米和力役送入咽喉，家家都在忧愁。愿我拿着尺牒，去询问河神阳侯。圣明的君主辛劳啊，瓠子堵塞河道啊，河水啊，请你努力疏通。《泗上行》。石尤风飒飒吹来，傍晚送来黄河的雨。雨来急如飞箭，掩住嘴也说不出话。眼看村市被飞沙掩没，家家屋里都挂起钓钩。水深得仿佛要淹没大地，宽阔得如同大海，只看见青青的高树露在水面。请问您，桑田什么时候才能变迁？南边的田、西边的畴地又在哪里？老人叹息，眼泪沾湿衣襟，仰天顿足，哭喊不止。去年长期大旱，千里赤地；贼骑冲突，没有一天安宁。今年遍地都是横流，马蹄暂时免于践踏荒丘。无论干地湿地总没有粮食，贼人离去后又担心官兵逼迫。县官不敢白天打开城门，大户朱门全都堵塞。我经过这里，心中忧惶，满眼萧条，耳边听见哀鸿。只愿水能归入沟壑，人能回归务农。登超然台【诸城县城上有东坡先生的画像。】从前读东坡记述梦游超然台，梦中的灵异踪迹大多已经消失；乘风恍惚而行，心神飘荡。哪里知道十年之后竟能登屐来到这里？故人在天涯，和我一同举杯。清晨烟雾漠漠，天将下雨；城头秀丽景色为我展开。浮云被一洗而空，万座山峰显现，缥缈得像从海上浮来的水鸟。俯看苑囿与丘壑交杂，想寻找菊花，便穿过蒿莱。风流太守的画像还在，捋着胡须极目远望，真是悠然自得。这样的逍遥游也已经足够，何必求仙而一去不回？您没看见秦始皇徒然眷恋琅琊台，断碑剥落成飞尘，千秋车辇经过的道路也埋在荒苔之中。经过皖城，张有方同年赠送鲟鱼鲊六器。雪白的鲈鱼脍也吃不够，错落的胭脂色染在寒玉般的鱼肉上。琉璃瓶中贮藏着它，暗暗散发香气；开筵设宴，拿它劝饮杯中美酒。此去三江自有鱼，却难以用双鲤传书报答您的情意。小船载着故乡的滋味，让我尝遍江鱼，看究竟是否如此美好。蕲州元夕，感伤战乱后没有灯火。整年在家，郁闷不快乐。昨天出门，客愁顿生。想在楚江头观灯击鼓，却只见白骨青燐，双泪直流。长天漠漠，山势峨峨。人生的眼泪，究竟为谁这样多？只恨自己有心无力，头发却容易变白。整理衣服再拜江边的石头。《岳阳行》。岳阳城中白天也有老虎潜伏，黄昏时撞破墙壁，选择人肉吞食。张弓射击，十箭中不了一箭。寡妇守着房门，半夜哭泣。我来到这里，风势迅疾，难以停船；流连不去，只因为岳阳楼。登楼四望，仿佛天地都失去了。巴陵几乎要向西南漂浮，只有新建的几十间茅屋。孤城空旷荡荡，像一座空山。洞庭湖白日里沉在烟雾中，一叶小舟从这里离去。《野店篇》。祁阳山中道路断绝，旅客无法通行；万重山岭直插云天，天将下雨。百里松杉之间只有一座茅店。梳着椎髻的老翁说着蛮语，土墙半倒，只能靠树枝支撑。白日空庭中，饥饿的虎狼奔走；惊讶地看见贵客车马很多，便退立一旁低头，脸色如土。连年下来此地只剩荒丘废墟，行人露宿，喂养豺虎。有人在竹林中生下孩子，如今已经八岁，还不认识门前的树。禾黍种子由官府发放，新买的小牛；睡觉没有莞簟，做饭没有锅。遗民夜里敲梆，烧柴取暖；防备老虎，半夜还埋伏弩箭。客人听后叹息，也只能忍住声音。战乱之后，天南少有安定的居所。我对老翁说：您不要苦恼，天晚了我送来壶浆，不向您索取过路钱；官吏和游兵也请谨慎，不要发怒。主人离开此地，前往别处谋生。《冰井行》。苍梧冰井，著名于元次山。施子同药公到这里取水饮用，想寻找元次山的《漫泉铭》却没有找到，于是作《冰井行》。

译炎热蒸腾的南方，我渴望饮冰。寻找寒冷泉水，跟随老僧提着瓶子，拂过石磴，穿过青苍的藤蔓。泉水多么幽深，山势多么棱峻。一股泉水从石底流出，黑云与白日相交，群山倒映其中。水色澄澈，万木仿佛凝结着霜气，萧瑟之意使精神凄清、骨骼发寒。若像龙湫那样饮上一口，便能使消渴痊愈。山灵把这琼浆珍爱而秘藏，不肯让它流入江河。元次山斟酌此泉已经一千多年，如今鸿蒙再次开辟，而我们这些人仍处于屈曲蛰伏之中。神龙在浊水中游动，百尺清泉却能涤荡心灵，二者都没有改变。啊，这泉水清澈而仁慈，使我这个万里奔波、憔悴困顿的劳臣得到活命。否则三江流尽，万山都成毒地，一勺水入口也能杀人。南边有火山，北边有冰井，造物主的安排实在辛苦。啊，这泉水清澈而仁慈，怎能汲取百瓮，长久带在身边呢？在昭江黄牛滩得到同年黄抑公的书信。还是说，施公被任命为广西太平守，那里邻近交阯，居住没有官署，出行没有车轿，只能寄食于军营，像个逃亡的客人一样。施子听说后为他悲伤。黄牛滩前，风势恶劣，怪石高峻嶙峋，密集如剑刃。平头送来我的一封书信，十年间枯涸的眼泪此刻流了千行。天南瘴疠很多，屈指计算故人，黄生最为辛苦。他任一官三年，却没有住处，寄食羁旅之中，像被放逐的臣子。瓠阳的席褥一直连到交阯，早晚都有豺狼磨牙。甑上积满灰尘，也不敢留下僮仆；道路阻断，无法同妻子诀别。黄大夫平生卓异不凡，却甘愿局促地做车辕下的小马，低头侧足在幕府中奔走。后悔没有早读黄石公的书，哪里知道虎头燕颔之相并不是我的同伴呢？从广州寄给博罗县令冯歉然 前年策马走在长安道上，燕赵之地的风流人物中，唯有你最为出色。弹筝击剑，悲歌而唱；彼此相看，意气决非寻常。分别以来岁月如飘尘，天南塞北，车轮辚辚。你手持符节做罗浮县令，我则驾车成为岭外之人。罗浮山色本来就值得夸赞，回首风烟，却不要思念故乡。蓬草般漂转，我自怜没有固定的踪迹，只怀念潘令县中的花。庐山遇雨 山下已经放晴，山上却在下雨。树林幽深，苔藓湿滑，石缝中流出石乳。我拄着藜杖拨开云雾，云却不肯散开。洞口的老猿发出像人说话的声音，忽然听见天边一声钟鸣。隔着水面一片苍茫，我寻找溪涧边的门户。玉川门歌 老蛟昨夜在山崖前怒吼，百道泉水迸发而出，雷霆奔走在玉川。雨后白云很多，一片片随风飞过门窗。攀援藤萝葛蔓，石山高峻，像铁壁千寻，却在掌上敞开。依着岩石筑屋，谁能居住？不如骑上青牛，归去吧。水西行 水西寺是黄檗道场，曾经迎来碧鸡、玄虎，又传说是唐宣宗潜居之处，李太白也多次来此游览吟咏。甲午年春天，我同宗的学博元引请我在寺上饮酒，故人程翼苍庶常也在座。我们坐着俯视芳洲，桃花万树；酒意正浓时，二位君子举杯劝我说：“这座山因太白而闻名，如今又有尚白，怎么能不留下些东西给后人看呢？”于是我作歌题在寺壁上离去。我来到泾溪已经一个月，住在风雨之中，不知道水西的道路。天气忽然放晴，我划桨追逐轻鸥。山寺与溪光混杂在烟雾里，这里当年是帝子的宫殿。层层岩石和古树纷乱高耸，灵锡飞来，黄檗在此安住。春风吹遍，桃花红艳；桃花落尽，芝草又长起来。碧鸡白天在空山中鸣叫，万家炊烟远近参差。一叶渔舟自来自往，乍看仿佛是在辋川游览。又想起潇湘的杜若洲。钓鱼台下浮着青玉般的水色，秋霜阁旁使人思念貂裘【有刘遗民钓台，李太白诗中有“五月思貂裘”】。李白的诗无人能敌，于是使山川打破了沉寂。我也能清歌一曲，又在绝壁上留下几字刻痕。五松院的三生石，哪里知道今日以后的游人不会就是当年旧游者呢？李白。石照山【绩溪】华阳古洞为什么这样明亮？明净得如同白日从幽暗中升起。问是谁锻铸了它？五丁亲手剖开秦地的铜石，悬成翠色屏风。客人照着清光，满座都被照亮。云雾散开，倒映出群峰的青色。劫火燎原，也烧它不毁【志书记载，黄巢从洞中照见猿猴形状，纵火焚烧它】。山精木客都显出[字迹不清]的形状，水滴从幽暗山崖落下，响声如寒玉。乳泉流出，像中泠泉一样。试着采摘菖蒲，吸饮泉水。昨日还自行沉醉，今天已经清醒。世人冷眼相向，不值得理会；我就在这里躺着读《黄庭经》。在桃花洞遇到紫虚道人，他的形貌非常奇异，作诗赠给他。道人不识字，随口说出的却都是炼丹之书。他在终南山一隅高卧十年，忽然骑着竹杖来到天都。袒露手臂，披散头发，容貌像个愚人。手中有日月两颗明珠【掌中有光，像珠子一样】；左眼有重瞳，光彩特别明亮。他独自拿着拂尘在空中挥画，邋遢仙归来却没有同伴【此前有位道人名叫邋遢仙，蜕骨于石洞中，如今用塔覆盖其处，那也是紫虚坐卧之处】。一盏灯、一张榻，你便做我的弟子。道人见了客人，说：“你来做什么？”他带我看山，引我走过崎岖道路；坐着攀登五老峰，亲近三姑峰。倒过身来仿佛伸手可摸星辰，连天也可以呼唤。只要我们沐浴后进入玉壶，回头看人间便一件事也没有了。壶中自有长青的荷花。胡将军射双虎歌 歙城西面有两只老虎闯入门户咬人，猎人不能捕获。将军发怒，骑马一出，便把它们捉住了。他让我吃虎肉，酒醉后为此作歌。将军出身世代显贵之家，冠绝三秦，亲身经历百战，开拓风尘，力能撼动华岳。如今不必悬剑携戈，仍然勇猛而仁厚。马头忽然听见河西传来哭声，山君咆哮着从山腹中冲出。将军发怒，拔出金仆姑，笑看那两只白额虎如同黄牛犊。伏地的是雌虎，腾跃的是雄虎。阴风在青林中猎猎作响，五石之力的雕弓射穿双腋，一声霹雳般的响声使群山皆空。片刻之间，他叱咤着取下虎肉，折帖招来宾客长揖相迎。刀叉纵横，仿佛逐鹿争雄；冰盘玉盏一片狼藉。胡将军，你没有听说李广射石，扬名立声吗？孝侯射死老虎，也成就了美名。却不如你双双擒虎，捣破虎穴，天都山有你便如有长城。明天早晨挥鞭登临黄山，请允许我披荆斩棘，放胆前行。新桥饭鱼行 溪南的水清澈而湍急，鱼游动在空中，仿佛不在水里。每天早晨都有食物，鱼儿自然驯服。它们索要食物，抬头朝向游人。小鱼吐着泡沫，沾取我撒下的碎粒；大鱼鼓起水浪，急忙吞食。红鲤从水中飞起又跃高，风雷隐隐，翻动洪涛。忽然像五陵少年出行，投丸跃马，纵横驰骋；又像秦汉之际在巨鹿作战，飞沙走石，仿佛地轴翻转。片刻之间食物吃尽，鱼儿又悠然游动，一游一泳，空潭呈现碧绿色。当时两岸桃花盛开，罗绮般的香风吹起锦绣般的水浪，珊瑚鞭折断，宝钗坠落。千人注目，心神荡漾。鱼儿已经快乐，我也想唱歌。可是捕捞者眼馋，又能怎么办？可叹那些枯鱼，过河时还在哭泣，先前贪食鱼饵，所得也没有多少。再游宝相寺，烧笋歌【泉水从石底涌出，名为沸沙泉】问政山中，云气沾满衣裳。丛生的竹林环绕曲折庭院，我们推开僧人的门。问政山中，竹笋大如斗，长镵挖出来也难以剖开，随即剥去紫色笋衣，烧煮洁白如玉的笋肉。斜阳穿过树林，火候正好，同游的恰好只有两三个人。兴致浓时仿佛吞下了千竿竹子；再次来时，祇树已经摆开芳香的筵席。新茶刚刚煎好，沸沙泉水沸腾。笋衣如龙，半吐半卷，香腻甘美，胜过雨后天气。几间草阁，青碧烟霭聚在松涛之间，万壑春风吹得颠狂。春风颠狂，我想睡了。前些日子花朵还红，今天树木已绿，凭栏远望，心中茫然。老女行【并序】这是为女奴而悲伤。海阳的风俗，使用女奴砍柴挑水，有的人终身也不能出嫁。读了《长门赋》《寡妇赋》，为她们怜悯，这种情形如今又更加严重了。冒昧告给主人：女子年满二十岁以上，应当让她们成为怨女，这或许可以停止这种做法，于是作《老女行》。

译老妇头发已经发黄，双脚赤裸；破旧的短衣遮掩着眼泪，千行流落。早年容颜红润却没有嫁人，今天鬓发衰白，将要托付给谁？想起她十五六岁时像春花一样，路上见到她的人都为之叹息。树木有连理枝，鸟儿有配偶，女子哪能长久无家？杏花映月，杨柳逢春，却使我上山背柴，豺狼磨利牙齿，成为我的邻居。傍晚归来不敢说辛苦，宴席在高堂，舞起霓裳，梁间燕子成双飞翔。主人欢乐，夜还没有结束，我一个人有什么罪过，竟要住在空房？你没看见，浪荡子的妻子望着远方盼丈夫不归，悲伤地独自居处。老妇忍声吞泪，又能向谁诉说？王郎行，酬答王梅士，并寄给诸位友人【汪文岫、吴右丹、饶景玉、江懋昭、汉石、尚一】杜陵醉后作歌。王郎拔剑斫地，多么激昂！隔着千年遥相对望，正有我们这一辈人。一曲短歌，为你放声高唱。你不要说自己穷愁潦倒、著书终老，也不要羡慕游侠少年驰骋的场所。大丈夫胸中有郁结，少有知己；挥笔时以白眼看待扶桑。黄山三十六峰，秀美绝伦，倒挂着青霞，吐纳日月。五月六月，百花盛开，红花纷纷、绿叶惊艳，没有片刻停歇。王郎径直进入烟岚深处，饱餐石髓，脱去凡骨。惊魂涤魄，清明的思想由此迸发；片言只语，也都奇崛突兀。我从敬亭山来，回望黄山空旷[字迹不清]。轩辕黄帝拍手向我笑，说你自己这样龌龊，哪里是成仙的材料？眼前幸好有两三位朋友，握手共饮，胸怀顿时敞开。汪子年高而典范无人能敌，吴子秀逸清新，不染尘埃。饶子举手投足都是山水丘壑，江氏兄弟气势森然如风雷。王郎屡屡贫困，更加憔悴；但我们以纯洁的心相互看待，没有猜疑。我为王郎作歌，王郎你不要悲哀。要让黄山倾倒成为平地，使我们这些人永垂不朽，留下姓名。忆昔行寄宋荔裳陇西【并序】辛卯年冬天，我奉命到西粤办事，宋员外琬被拘禁在狱中，哭着赠我长歌，称我为谢宣城。当时同门尹使君明廷任昭州太守，因为与宋友善，所以诗中也一并提到他。等到粤西发生战乱以后，我回家守先王母之丧，宋已经脱离灾难，升任吏部尚书郎，写信来慰问我；而昭州传来尹使君的讣告。不久，宋又出任陇西兵备。三年之间，忘形相交的故人经历生死离合，我四处顾望，悲伤不已，追忆往事，写下这首诗。雕琢辞藻的文章满眼都是，为什么这样纷纷？怎样才能使麒麟凤凰从众多骚人后裔中脱颖而出；如今的宋玉，风流儒雅，传播清芬。说你是谢宣城的后身，我哪里敢当？我们的文章和情谊如胶似漆，实在深厚亲密。回忆往日分别于西曹时的痛苦，仓皇之间在岔路口说不尽话语。北辰与南极，相隔遥远而漫长；唱一曲骊歌，眼泪如雨。蝮蛇出没的地方，鹧鸪声声啼叫；山魈用一只脚向人跳舞，令人伤心的是瘴疠之后又有烽烟。赤脚在半夜躲避豺虎，听说你飞步登上黄金台，离愁忽然被冲破，笑脸顿时展开。陇头流水忽然呜咽，西方千骑远去[字迹不清]。李密回车时眼泪已经流尽，昭州断魂之人却招不回来。愿追随西风飘落到你身旁，夜里弹筝，醉饮葡萄酒。黄花与白露相伴，秋风凄凄。拂去尘土打开箱子，拿出你的诗篇；幽深昏暗的风雨使鬼神哭泣，山林中的猿猴仙鹤也悲哀。我有一匹冰蚕丝，裁成华美衣服要送给谁？天气寒冷，河流冻结，关塞遥远；肠断之际，想问你知不知道我在思念你？雪夜寄信给邢孟贞 谢朓楼前积雪一尺，江城半夜，山窗一片雪白。最让我挂心的是白头老人，伏在枕上呻吟，长期作客在外。故乡的生计不过是捕鱼砍柴，战乱使一切都飘摇不定。钓竿空自握着湖边的月色，诗卷的愁绪随着水上的瓢流去。向白门寄过几次书，十年后又走上双桥之路。怎能忍受我生病而你也如此，拥着寒被度过朝朝暮暮。人生聚散如飞蓬，今夜相对，只有一盏灯映着红光。明天湖上舟行在冰雪中，愁听鸿鹄在悲风中哀鸣。南华山房歌赠张登子 越中的山水秀美冠绝天下，然而你家的山水在越中又独占一筹。你已经在卧龙山麓筑庐，又在贺监湖重建别业。湖边系船，走入园林，百年间的三条小径还没有荒芜。草堂随着丘壑安置，闭门便有满身空翠。新荷铺满绿色水湾，野鸭水鸟纷乱；古树层岩之间，麋鹿奔走。主人交游遍天下名士，座上客人有一半是高阳酒徒。袒露衣襟在竹林中畅饮，煮兰雪茶，烧雕胡饭。我已经喝醉却舍不得离去，想睡又睡不着，倚在梧桐树旁。击钵催诗，酒令严明；墨迹布满墙壁，纷纷无数。栏杆外鱼龙翻腾，风浪骤起；幽暗烟霭中藤萝交缠，仿佛鬼神聚集。自然是你家藏有许多奇书，禹穴、金庭又有什么值得羡慕？明天再作天镜湖之游，扶着竹杖踏遍山阴道路。书写太守钱侯传后【并序】四明的钱侯孝直曾任宁国太守，认识童子闰章参加考试，便把他看作国士。钱侯离任五年后，他的长子圣月经过宛陵，讲述钱侯年轻时上疏为人申辩、赎父出狱的一件事，使我眼泪不断流下，便作短歌记述此事。钱侯从前治理宛陵郡，身着簪缨而不改其本色，性情如烟萝般清幽；无论离任还是留任，总不以显赫名声自夸。他悠然治理万户，使当地保持清净，搜罗人才，却很少留下真正的贤良。我怜惜自己只是地位低下的士人，便收我入门墙。听说他平日有奇特的节操，至孝而激烈，能凌越风霜；因为痛惜父亲的冤屈不能昭雪，便亲身触犯虎豹般的权势，向天阙呼号，洒血直使鬼神震惊。终于使身陷囹圄的父亲得见日月。想到这件事，它足以流传千年。何必让政绩光耀史册？何况仕途刚刚走到中年，便像卧龙一样抱守志向，归隐林泉。唉，我的父亲早已去世，叔父含冤，我实在以不能亲自申诉为耻，只能沉溺于灌园；被当权者排斥，又有什么可遗憾的？白璧蒙尘，实在难以言说。我想撞破头颅呼喊苍天，可覆盆之下的压抑又向谁倾诉？自伤不如钱侯贤能，徘徊着忍声吞泪，徒然泪流不止。《学余堂诗集》卷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诗集》卷十六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写 七言古诗 青藤引 青藤书屋，是徐文长读书的地方。藤蔓粗大如斗，徐文长自称青藤道人。后来这里成为陈章侯的住宅，如今陈章侯去世已经数年，青藤又被风雷摧毁。我有所感触，作赋记述它。青藤啊，青藤！你生长了几百年，见过多少桑田变沧海？霜染的根拔地而起，盘结在空洞的岩石间；翠绿的叶子垂向天空，云气浓重。下面的根伏在积雪之中，上面的树干让真宰栖息。小山上的丛桂，也不敢望见若木、扶桑，和你较量气势。葛陂仙叟骑着藤蔓化作的龙，襄阳老翁把你当作大树来拜。千年盘曲郁结，精灵在腹中开辟空洞；大火骤起，轰鸣如奔雷，嵯峨的石桂倒下，灿烂的金台也被摧毁。丰隆行走而叹息，屏翳坐在那里[字迹不清]。可叹你青藤，为什么衰颓了呢？昔日天池读书的地方，曾有人狂歌大叫，倚着藤树。又听说丹青家老莲子【陈章侯自号老莲】解衣醉卧，呼喊也叫不醒。兰亭宾客散尽，荆棘丛生，风声雨声中只剩空自悲辛。自古以来才人寄托踪迹之处，难道会在白天忽然生出霹雳！青藤啊，青藤！我想向南登石梁，游金庭，拿你做手杖；你就高高飞腾吧。象山谣【怀念同年顾双丸】象山县令的居所位于东海之中，往来飘忽不定；随天风而行，夜里看见海水，鱼眼般的波涛发红。弃舟登岸，只见豺虎盘踞的洞窟，强悍的士卒又奔驰突击；道路两旁树枝交错，白骨堆积。城中停止集市，没有居民；马匹没有粮草，防守又没有柴薪。戴冠乘车的使者坐在那里发怒。我对他说：象山县令，请你不要太息。过去你的肤色何等白皙，如今却晒得黧黑；想辞官高枕而卧，哪里能够得到？怪风行 海州白天黄尘昏暗，狂风猛烈倒卷，海水摇撼山根，城墙崩塌一角，只好堵塞城门。儿童大声呼叫，互相追奔；有客人拥着被子卧在高阁，屋瓦翻飞，如同卷起的笋壳，惊禽骇兽无处安身。大地仿佛要裂开，苍穹压近海滨。自古以来这里多飓风，如今父老却全都惊愕。孤城屡遭攻破，血痕腥臭；风声鹤唳，至今仍使人胆落。上天难道要把这些遗民也驱除吗？茫茫狂风把一切吹尽，变成广阔荒漠。风伯飞廉也有疲倦的时候，愿你回转马缰，收起神灵的旗帜。高山深谷不会移动。唉！天下十年来战事不能停息，风尘浩荡，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海东谣 海东已经干旱三年了，我经过那里，减少随从，和他们一起吃饭；歌声急促而无法成调，私下把它比作海边百姓的歌谣。海中的阴火燃烧扶桑，专车载着鱼骨，把它举起来当梁，又截鱼骨做臼。春天没有粮食，嘱咐孩子忍饥，不要在夜里哭。墙头传来跳叫声，到处都是豺狼。二 盐场丁夫和盐商没有一间完整的屋子，一把黄粱米却要换十斛盐，差役和科派接连不断地驱逐催逼。前些日子路旁死人的骨头还没有收拾，暂且缓一会儿，不要鞭打扑责。三 黄蒿飒飒，风声啾啾；遗民眼睛哭干，再也流不出泪。卖掉儿子得到钱，重新买来牛，开垦荒地，领取种子。圣人什么时候出现，亲自来到海东呢？太函山房歌，寄给汪文岫【他是司马伯玉先生的孙子】司马氏文章如射雕高手，家中藏书如森严武库，无所不有。左边有历下，右边有娄东，奇书万卷，字迹像蝌蚪般飞动。后继者也颇有名声，孙子沉浸在墨汁之中，借一杯酒度日，终年寄情于长啸高歌，拄着藜杖，十年都懒得奔走。山堂旧业大如拳头，怪石幽花排列在门窗之间。前坡空地全种茶，后圃高墙密密插满柳树。客人来时打开酒瓮斟饮流霞，烧笋煮葵，情意十分深厚。与你分别匆匆已过三个春天，喜好吟诗的兴致还好吗？练水、华屏【歙县两处地名】常在梦中飞到莲华、黄海，早想邀请你来，却久久只能送酒相思。王弘已经拂衣游山，谢灵运徒然回首。狂放的人以青眼看待烟霞，岂肯与庸人计较高低？将来一同登轩辕台【黄山有轩辕台】，好向浮丘公作老朋友。梅母歌 东溪水清而浅，水流过去，石头并不转动。石边的冬青树，霜落之后仍像原来一样青。冬青树高大，是母亲亲手栽种扶植的，百尺高处清风吹来。不要说黄鹄悲伤，它独自栖宿，带着幼鸟绕树飞翔。[字迹不清]醉歌送吴锦雯孝廉回武林 西陵的词客多得像麻一样，能在开元时代腾跃显名的也有几家。吴郎才华杰出，只是晚年才相识，仿佛吸尽了天台山上的霞光。离开长安，尘土十斛；一日独眠，心意也自满足。像你这样的人若不嫌往来频繁，肯把新诗借给我读吗？你今年已经超过四十岁，胡须如霜，鬓发苍白。是谁使燕台上的天马困顿，商歌慷慨，摧伤内心？我有一句话请你不要忘记：穷愁万事都因文章而来。不如拂袖离开，回到草堂；乘短桨船游西湖，荷花菱花散发清香。病中，程防洪翰林、季天中给谏各自屈尊来馈赠慰问。做官郁郁，暗中积成疾病；别人得势炙手可热，我却抱膝独坐。长安车马难道不多吗？我闭门独坐，徒然悲歌。已经忧愁僮仆全都面带饥色，哪里还能得到参苓来充作饮食？今天病稍好些，想起鲥鱼，食指蠕动，却无法得到。秘书知道我有所思念，便为我寻求美味来开胃养脾。买来银色鱼鳞的鲥鱼，还没有下筷，就放在冰盘中送来，赶上早炊。同心好友又有季黄门，越过田陌来问候我，亲如兄弟。江阴的子鲚从千里之外送来，兰陵美酒分给我一尊。病人的筷子还拿不稳，却因感动于这番情意而增加了饭量。我难道是小人，只知道贪恋口腹吗？朋友之间如胶似漆，这是自古所看重的情谊。何况还有新诗可以疗饥解渴，五侯家的鲭鱼又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听说家叔生日时仍滞留山阴，作诗一首 我如今入仕登记已经七年多了，实际任官只满三百天。像我这样的野人本不适合游走金门，其中一半是艰难，一半是忧愁疾病。往事令人伤心，不再说了。眼下坎坷仍未结束，在风尘中骑马，已经疲倦得无心展颜。儿女只在梦中来绕膝，蔷薇花落尽，石榴花开。忧愁太重，佳辰也不再举杯。满堂都是戴冠乘车的宾客，却没有骨肉亲人。富贵对我有什么意义呢？长安的达官贵人把珠玉看得轻贱，秋曹一家八口，却忧虑连稀粥也难以为继。忧愁能够伤人，人也容易衰老，岁月流转如车轮旋转。分别时叔父泪水沾湿衣襟，如今白头之年重卧在剡溪边。相隔三千里，举一杯酒也空旷遥远；回头看着自己的身影，眼泪接连流下。哪里如归向敬亭山的云，在茅屋旁亲手种桃花。赠湘潭王山长，并感谢他所作的画障 古代诗人曾在沅湘沉没，没想到天地之间竟有王郎这样的人。这话虽然唐突，赠给你却并不妨碍。男儿的文章书法都应当有奇崛不平之气，怎能低头随群逐队？不论短长，我只爱你胆量大如斗。看你用笔像用扫帚一样，狂放吟咏，泼墨的气势奇异。迂腐的儒生斜眼讥笑，惊骇而逃走；只有我展开画卷，盘坐观看了很久。楚山峭拔，湘水含愁；风吹树林清幽深远，九嶷山呈现秋色。记得我当年肠断之处，曾经乘一叶扁舟在这里游览。送王怀人和他的世兄弟回汉阳

译王家兄弟，天下少有。高歌激越如楚歌，走在长安道上。武昌的明月，洞庭的云，都被你们超然的胸怀容纳。繁花落尽，秋草枯萎；鹦鹉洲边，鸥鸟鹭鸟飞翔。年少时就上书进言，如今已经老大；破旧衣裘何处安放？去寻找渔矶吧。不要学那萧条的汉阴老人，转头抱着水瓮，连机心都忘掉。赠嵇叔子孝廉 嵇先生是淮南来的客人，我们在燕市相逢。酒喝到兴浓耳热，胡须全都张开。怒气像决开黄河天上的水，争相说叔夜就是你的前身。谁知道荆轲还没有死？连年献赋，却又空手回来。张起蒲帆归去，几个人能够清闲？他日高歌攀登桂树，如果你想起我，也许正在八公山。寄信给同年方吉偶，请他索取一幅画 故人既能作诗又能作画，胸中丘壑仿佛笼罩十洲。丹青气势磅礴，浑然任情；人们都说你是顾虎头。我有鵞溪绢一匹，请你取来烟峦画幅，挂在我的蓬屋里。五日画一块石头，十日画一片水面，为什么三个月还不下笔？如今我生病，忧愁岁月蹉跎，江上的青山常进入归梦。怎能把我突兀地安置在层岩绝壑之间，使我穿青鞋戴黄帽的身影婆娑其中？我要和你饮酒，为你歌唱。听说你出游做官，意气豪壮，曾踏遍龙湫与雁宕。不妨泼墨作成这幅图，让我卧游想象，也聊以排遣惆怅。张稚恭为我画白云楼，当时奉命出使祭祀黄河，我作歌送他。我家在宛水边，草屋建在敬亭山麓。敬亭山上多白云，飞来飞去环绕茅屋。离开家乡来到京城，心中悠悠；又在白云楼做官。拄着笏板，西山的清爽气息迎面而来；转过头去，不敢向公侯求取什么。张子洒脱，是尘世中的仙人，赠给我铿锵如金石的诗篇。他胸中吞纳广陵的波涛，八九分喷吐出来，化作华山千丈莲【张子是关中人，寄居广陵】。想起我卧在百尺楼头，他挥笔遣兴，化成云烟。长松古柏大半隐没不见，迷蒙的碧色烟霭连接苍天。凭栏独立的是谁？侧耳仿佛听见清泉声。像你这样的画手实在难得，白石枯枝淡淡几笔，不施浓墨。乱山落在纸上，快如疾风；座客惊看，全都失色。你如今驾着四马车指向黄河，重经过竹西，鼓吹相随。白马玄圭告成之事，黄鹂紫燕在春风中飞翔。唉，淇园的竹子已经用尽，瓠子歌唱过，宣房筑室如今怎么样了？归来后画成图献上。天子与你再次共饮金叵罗。淮南行送张鞠存同年 张子是天官的大夫，文章如冰镜般明察。当代既没有凤凰池、螭陛那样的显位，你却含香入朝，走向高峻如玉树的殿阶，凌越仕途。少年人应当努力策马前进，你为什么拂袖归隐江湖？神龙抬头而不得志，有时只好收起角，走在平地。人生富贵如风中尘土，蓬草漂转、沙尘飞扬，令人愁苦。要想在要津挂冠，哪里容易？否则被贬谪，也只能抽身离去。听说淮南多桂树，枝叶盘曲，暗暗度过朝暮；半亩草堂建在桂树旁，八公仙人从烟雾中飘然而下。张子本来就是张季鹰，秋风还未吹起，已经思念莼羹。留侯晚年跟随赤松子，彭泽令难道辱没了陶渊明？把淮南美酒百斛倾倒出来，高歌激越如楚歌，铿锵有金石之声。东山隐居的谢安恐怕也免不了出来做官，请你大笑着踏上淮南之行。送张友鸿回云间【并序】施子任比部时，和时彦诸公多次聚会，都在友鸿家里。张谯明、许菊溪、赵锦帆、顾介石、吴六益、沈绎堂，都是以词学相互交好的朋友。居住不久，有的升迁，有的出任外官，友鸿又要离开我而去。我虽然有病，难道能不说几句话，为他作长歌壮行吗？张子十天不见还不算什么，一旦与我分别，离去便快如飞箭。我举酒挽留你，你却不肯留下，笑着索取新诗，作为祖饯。京城旅食之人像你这样少有，谁不羡慕你的文采风流？你的丹青已经进入明光宫，词赋还在柏梁殿流传。云间是人才荟萃之地，不可抵挡；吴子、沈子争相翱翔。墙东有人招手，顾子走出来；春灯夜雨中，大家倾壶饮酒。中州三位朋友各有意气，回转马鞭，联辔登上你的厅堂，只说要醉歌共度朝夕，谁知道转眼之间却要在河梁送别？燕、吴、秦、豫各自分散，东西相隔咫尺也变成参商。张子与你分别，我的感情更加痛苦，徘徊握手，九曲愁肠。平生喜欢款待客人，怜惜王孙；即使典尽鹔鷞裘，也要打开金樽。众人之中，许君认为我独有知己之情；纷纷的交游态度，话到嘴边几乎难以吞咽。长安拜访宾客如同叩宫门，我浩然划桨回到江村。辟疆的园亭相当不错，柴桑的松菊如今仍然存在。溯流到吴淞斫取鲈鱼，采薜荔编织芳香的佩带。回首多年以后向西北望去，你应当怜惜像东方朔一样老在金门的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苦雨篇 台阶前不该有蛟龙奔走，瀑布却飞腾着穿过门窗；屡屡惊见暴雨怒泻如倾盆，更看见飞雹大如斗。九街万户全成洪涛，苍穹仿佛坠下；滹沱河水涨高，城墙倾倒，墙壁崩塌，不知有多少。只听见野外哭声嘈杂。我住在客馆，客馆却被当作官署；屋漏之下，连容膝之处也没有。孩子们狼藉地坐在泥水中，只好把架子叠在床上，暂且像簸箕一样屈膝坐着。老人我的饮食习惯怕用煤炊煮，河鱼又使腹中疾病发作，轰鸣如雷。寸薪如尺璧，哪里能够得到？尘土飞进锅里，青蛙在空锅中[字迹不清]。北方曾经苦于干旱，南方又苦于暴雨；防洪挖尽中州土地，竹子枯竭，山岭夷平，瓠子河水患令人忧愁。幽燕又看见商羊起舞，淫雨日夜不断，忧患怎么办？海角的巨鲸风波还没有平息。醉后歌酬答赵锦帆，并呈给丁飞涛 卧病一个月，庭中已经长出秋草。久雨使柴门前的足迹像被扫尽。赵君骑马来到台阶前，我与他举杯论诗，纵情倾倒。你的诗横绝天下，知道回头，根本不把雕虫小技之士放在眼里。同舍做郎官的人握着我的手，在愁苦中相视而笑，眉宇都舒展开来。才华雄健，气势豪迈，天地也显得狭窄；老蛟怒吼，长河裂开。你说我不能操中原口音，实际上却是中原的诗伯。我的朋友敬礼来到西陵，挥笔纵横，灿烂如云气蒸腾。你说西署有我们这些人，三方割据，各自争着高峻。我们狂呼大笑，不顾旁人讥笑；做游侠又何妨亲近屠夫和渔夫？王、李诸位先生沉沦于官场，他们的姓名却照耀千秋。听说你作县令，写《甘泉赋》，七年过去，袋中仍没有一文钱。三年执掌法令，头发已经白了；当权者还有谁知道你的贤能？世人珍惜官位，却不珍惜人才，扬雄、贾谊最终也归于尘埃。请你放下笔暂且闭口，明天一起高唱“归去来”。在历下送毕四世副使、姚榕似运使一同赴岭南任官。

译你没看见太行、王屋二山直插天际，毕侯从大地崛起，被称为才子；又没看见苕溪、浮玉山生出清光，姚家兄弟争相翱翔。当年我卧病在白云楼，曾和毕子一同登临高秋。手持诏书向西粤而去，姚生努力与你相互扶持。两位贤者高洁不屈，谁能与之匹敌？万古心胸，一朝彼此相许。飘泊联翩走出国门，忽然在齐州聚集了同心朋友。豪气真正使泰山显得低矮，欢情暂时解除樊笼般的苦闷。你们左提右携，情意十分殷勤；挽臂高歌，声名传遍海内。玺书一旦从九重宫阙传下，星轺便双双驶向罗浮山云。骊驹催促行人，不能停留；飞舞的柳絮随风回旋，暗淡如雾。羊城碧草到秋天更香，梅岭寒花在冬日满树。南粤山川真是一场壮游，有翡翠明珠，百样宝物都不必忧愁。穿绛襦的仙人天下最美，铜柱孤独挺立，万载长存。大丈夫若局促于眼前之地，哪里比得上在岭峤远望沧洲？回头望沧洲，穆陵关遥远，风烟迢递，无法攀登。一杯酒在湖上为你饯行，流动的水和离别的眼泪一同潺湲。今日行，留别王伟树廉使 王伟树任粤西按察使时，我奉命出使与他相接，彼此非常欢洽。等我北归，听说桂林陷落，估计王君难以幸免；我走到豫章，正遇见他的儿子前去省亲，但道路阻断，只能痛哭返回。如今已经六年了。王君升任粤东左司，回到故乡，安然无恙，但他的儿子已经客死异乡。于是作《今日行》。今天相逢，是怎样的日子？握手开酒，促膝重温往事。桂林危急奔逃时，想说话却呜咽得发不出声音。往日桂林相处何等亲密？我们忘年相交，彼此亲如胶漆；你还说我的新诗逼近古人。手执诗卷高声吟诵，驱散愁病；又回忆一同游览星岩仙洞。惆怅与欢乐忽然彼此失去，漓江上烽火弥漫，只能渡过豺狼出没之地。城头流血染红潇湘，你被围困在城中，我则从小路逃出。天南地北，彼此茫然；你的儿子在半途惊慌地打听消息。招魂引领，令人肝肠寸断，谁知道美玉般的儿子竟又折损了？如今白头之年才在故乡遇见你。龙须华席、鸜鹆砚台，以及当年谦逊相赠的绨袍，都不能忘记。人生聚散又何尝有定？我为你努力倾尽百杯酒，明日便要分向东西，征途漫长。在望日楼同扬登州、张蓬莱观看日出。太阳刚出来时，先是一条横向的光线，长得几乎贯通天空。过了一会儿，变成有棱角的方形，颜色深红如丹砂。随后火焰般的光芒升起，外面有深红色帷幕浮动，耀眼得呈现万般形状。过了很久，红色的太阳轮涌出，形状才变圆，光彩四散，不到弹指之间就离海面数尺高。它大得像镜子，颜色又像月亮。烛龙在半夜打开大荒，羲和振动马缰，整备清晨的车驾。十丈珊瑚横空出现，乍看直如弦，忽然已成方形。运动起来像万马扬起朱红旗帜，灿烂得如金屋堆满琉璃。鲛人的薄绡、荷花仿佛做成帷帐，若隐若现，无法看清端倪。车轮轰轰从其中跃出，赤乌飞起，彩云飘落。光芒反射到鼋鼍的宫殿，扶桑树枝缠住蓬莱阁。客人说：“日出的光色并不相同，阴晴随着神工而百般变化。”连日的霾雾今天终于放晴，是上天允许使者开启鸿蒙。话还没说完，太阳已经从城头升起千尺，翻然如洁白的月亮。万里天明从这里开始，怎能得到一条长绳把白日系住？蓬莱看海市歌 我在东牟校阅士子，想看海市；事情办完后拜谒海神庙，于是祈祷。第二天将要出发时，海市恰好出现，作歌记下这件事。蓬莱海市，光影时有时无。玄冬时节的景物，足以向大苏夸耀。我也再拜祈求海神，希望借得灵异之景。片刻之间，正值大旱，海水枯竭，神龙困倦懒散。枯珊瑚和鼍鼓忽然鸣响，渡口官吏大声呼喊。天吴出来起舞，鲛人奔走而来。大竹明亮，横陈如匹练；小竹清澈，浮动如明珠。形状忽方忽圆，时断时续，忽然改变位置；忽明忽灭，或高或低，顷刻间排列各异。像屏风和帷帐，又闪现宫阙；桃源般的茅屋，变成一片村落。沙门岛更加奇绝，佛塔倒映，凌空而立。有时分离竖立，像两个人：上面的是斗笠，下面的像车。忽然双扇门打开，白色门板中有一株奇树，枝叶多么扶疏。三山十洲仿佛只有一步之遥，群仙缓缓而来；蓬壶仙境摇人眼目，看也看不够。可惜啊，风伯把它驱散了，人世间的快意也往往如此。浮云长久遮蔽，为什么呢？唉，浮云长久遮蔽，为什么呢？【大竹、小竹、沙门都是岛名】东莱赠赵赤霞太守【赵曾任润州太守，为处士顾与治理完逋欠赋税，士人多称赞他】使君乘五马来到江边，文笔仿佛剪开东吴半江水。使君拂衣卧在海滨，亲手开辟荒园，使它成为栗里。七尺之躯虽困顿，却是万人中的雄杰；座上客人满堂，酒杯从不空。平生慷慨，崇尚游侠；穷愁坎坷，如今成了老翁。园中的嘉树多么茂盛，海燕徘徊，不忍归去。酒席间你从袖中取出故人书札，还没有读完几行，眼泪已经沾湿衣襟。作诗赠给你，也告诉顾君；离愁如丝如烟如雾。飓风刮过大海，海水飞腾，什么时候才能寄来珊瑚树？东海道中作 行人策马前进，马走得很慢；马上狂风吹来，吹断了衣带。枯桑倒折，变成飞蓬；惊砂走石，摩擦着苍穹。海涛怒吼，鲛人起舞，飞廉兴风作祟。天不下雨，可怜两季麦子急需甘霖，农夫的眼泪打湿田间的泥土。禹庙歌 兖东的禹庙临近汶河，凌云般的建筑多么高峻！栋梁屋宇之间，有时横挂荇藻般的旗帜，白天驱赶鼋鼍。五月阴风吹来，寒意使毛发竖起；参天古木交错婆娑。繁密细叶之间，鸾凤栖宿；神灵鬼怪依附其中，哪里需要斧柯。后亭还有一株千年柏树，枝条如琅玕，树干像石头，化作苍龙直上赤霄。头角、须髯都如雕刻一般。我听说神龙出现时只能见尾不能见首，这棵树还能显出灵异吗？难怪在倾塌的墙垣和苔藓之间，夜里风雨声中，仿佛听见龙吼。送高阮怀归乡，并问候大美、季升、杓司、幼龙诸位。明湖六月荷花飘香，宛溪的故人回到故乡。折柳为你饯行，彼此还没有醉，凭栏直到日暮，站着相互遥望。你我年少时一同生长，住在同一乡里，都曾约定在词坛执掌牛耳。彩笔灿灿，照耀如春花；双目清澈，像悬在秋水中的明镜。相隔千里仍情意深厚，分别之后夜夜谈论交情，直到灯花落尽；想歌唱又想哭泣，你总与我同声。如今相知之情不再这样，想来你就要归去；石城秋月明亮，秦淮青雀舟往来。桂花幽美，芙蓉盛开；高歌一曲，声凌沧洲。白门年成好，多酿美酒；用三百青钱买一斗，随即剖鲈鱼，剥新栗。此时你还会想起劳苦中的我吗？同心朋友还有蔡与梅。穷愁满怀向谁敞开？归去后彼此相看应当大笑，新诗每一句都换一杯酒。送戴岵瞻入都

译十月为你饯行归去，五月又高兴地迎你到来。再次举杯相对，颠倒得不能入睡。回忆从前奉使云门时，正好遇见你按节经过青州。我在灯前写长诗为你赠别，狂歌大叫，风声飕飕。临到分别下马握住我的手，停杯伫立，徘徊很久。你说辛苦难以详尽陈述，不信就看看我已经花白的头发。转眼之间我们东西分飞，如鸟张开羽翼；在京洛尘土中奔走，也已经疲倦。哪里料到你我前后相继，同官又是同门好友？你怜悯我直道而行、道路多险，开诚苦口，真是我的老师。你劝我加餐，甚至废弃诗篇；这番心意，旁人哪里能够知道？辛劳使我的头发也渐渐全白，看你吐露气概，眉宇舒展。诏书征召你回朝，拜官仍居青琐；岱山云气、济水随着旌旗相伴。送你时忽然想起心中所欢，故乡同调之友满在长安。想寄双鱼书信，却惭愧自己疏懒；请你替我向青云之上的友人传话。在趵突泉送严子餐都谏北归【当时主持山东乡试】传说这泉水来自王屋山伏藏的地下水，倒涌而出，流过历山山麓，寒光喷雪；又飞起云气，声响奔雷，碎水如玉。故人黄门从天上来，百尺高的崔嵬龙门打开，凭借高处可俯视日观，照临沧海。顷刻之间坐啸生风雷，临流又有千寻高阁；洁白如雪的声名，像从前一样显赫。黄门挥笔如青莲，又准备写新篇献给康乐。为你开尊举杯，握着你的手；心意相通，你是海内真正的良友。年纪将近强仕，你我正相伯仲，怎忍让离居使彼此都成为白头人？昨天还乘扁舟游明湖，今天骊歌一唱，便生出离别之忧。你没看见济南七十二泉全都进入眼中吗？又怎能忍受沟水分东西而流。陆大夫在庐山为母亲守墓，双鹳来筑巢，生下两只雏鸟，巢中还有一只鹤。有人说这是孝心感动所致，便把它画下来流传。荒凉的丘陵草木茂盛，寒泉深深。亲手栽下的松树和楸树，已经长成一片青林。林中有慈乌，嘴角流血，悲哀地绕树啼叫，使人伤心。老鹳翱翔在寥廓的天空，飞下来带雏鸟。两只鹳又伴着一只孤鹤，鹳和鹤〔“裵▯”疑为“徘徊”〕，不忍飞去。在墓旁啁啾悲鸣，哀叹离散孤独。唉！陆大夫啊，鹳啊，鹤啊，如今在哪里呢？至诚可以感动万物，这个道理没有不同。我母亲的佳城还没有找到，只能浅浅地葬在荒丘上。天地一隅，我为您作这首短歌，眼泪沾湿了衣襟。《汉柏行》〔泰安州岳庙〕 它的根不必盘踞在绝壁上，枝条也不必摩触苍天；可是岳庙眼前这株婆娑的古树，盘曲高大，已经有几千年了。树干上有龙鳞般的纹理、蛇腹般的斑纹，又像猿臂；铁一般的树干盘绕天空，根蒂却已所剩无几。岱宗的玉女〔原文如此〕，使旗帜翻飞，百灵环绕。半夜风雨〔“防▯”疑误〕，恐怕会把它吹倒；即使毕宏来画，也画不成这样。神异之物〔“防观”疑误〕，只能徒然叹息。暮春时节天气仍寒，鹳鹤悲鸣；阴霞缭绕树梢，沉云一片昏黑。高峻的祠庙已经多次遭灾，唐槐化为灰烬，秦松也被摧折。汉武帝乘六龙远去，再也没有回来。可叹你这株古柏，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呢？使我悲歌，抬头远望，心中〔“裵▯”疑为“徘徊”〕。《灵岩行》〔在长清县〕 灵岩由巨灵开凿而成，巨灵也为之劳苦；万仞高的红色石阶环绕如城墙，留下了通天的洞穴。洞中繁星般的光彩闪烁，又有甘泉从石乳间流下；僧舍的长廊侧入洞门，深不可测。铁崖上涌出古老的袈裟〔铁片像衣服，名为“铁袈裟”〕；树腹空了，秃树饱经风霜。斗大的一株苍藤笼罩在烟雨中，丹台飞嵌在层层岩石的峰巅；岩石削成的石屋中没有椽木。拄着藜杖直上八千仞，伸手抚摸白鹤，凌驾在紫烟之上。朗公和尚已经卓锡而去，呼喊也没有回应；白眉的石丈拱立在我面前〔山中有一块像人站立的石头，名为“朗公石”〕。俯视人间，悲叹浩劫，谁知道佛寺也会变成桑田？般舟宝殿的金银装饰已经摧毁，世尊蒙尘，龙象也在悲哀。唐碑宋碣纷纷折断，幸存的也倾斜着埋在荒苔中。抚摸这些灵迹，遗憾还没有尽；疲倦地游览一番，草草住了一夜。谁能高枕无忧地躺卧在空山中？饱餐青精饭，脸色也会好起来。《〔“防”字疑为“歌”〕行》〔在陆使君席上所作〕 深闺曲室，锁着薇〔“葳防”疑误〕。华灯照着绮丽的席面，光彩纷纷。美丽娴静的女子，弹奏玉徽琴。笙、竽、筝、笛，各种清逸的声音飞扬。轻风吹入门户，扬起罗帏。月亮多么明亮，星星却稀疏。欢乐到了极点便含有悲意，有谁知道呢？夜深了，慢慢系好衣带，客人还忘了归去。我唱着薄命的歌，心中〔“裵▯”疑为“徘徊”〕。愿您尽情欢乐，也怜惜这春日的光辉。《学余堂诗集》卷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学余堂诗集》卷十七 翰林院侍读施闰章撰 七言古诗 《烟火行》济南遭乱以后，年成开始丰收；上元节的鼓吹声，像江东那样喧闹。歌女游女不知有几千家，万家的春灯一片红。在爆竹声中烟火升起，忽然像阿房宫烈焰迸发；流光扑地，像玉兔奔走；火炬垂天排列，仿佛烛龙。横看绚烂，像三十株树；风一起，高城上满是烟雾。明星落下，月亮飞驰，电光急闪，雷声惊动，纷纷交错。层层奇幻景象如鱼龙戏舞，蜃楼海市顷刻出现。莲花形的烟火中清楚显出“天下太平”四字。那时宪府高大巍峨，建起牙旗，列着〔“防”字疑误〕。大家倾尽金杯，烹羊炮鳖，珍惜这美好夜晚；黄金化作灰烬，同尘土没有区别。酒意酣畅而更漏已深，回鞭离去；看场的人拥挤堵塞，呼喊也无法让路。我听说这里过去是旧王府，夜夜鳌山照耀着歌舞。华丽的楼台如今全成丘墟，园林寂寞，已经没有主人。欢乐啊，欢乐啊，愿延续千秋。醉歌之中不要问谁是王侯，什么时候中原才能停止烽火？愿华灯如同白昼，长久纵情游赏。《伏生祠堂行》祠堂在邹平城北十八里。汉文帝派鼂错去寻求《尚书》时，伏生已经九十多岁，于是命他的幼女口授。此事不见于汉代史书，如今画在祠堂墙壁上。祖龙的烈焰焚烧天地，残断的简册篇章全被抛弃。诸儒的白骨堆成山丘，仓颉、史籀在夜里垂泪。上蔡人李斯甘愿成为罪魁，忍心让万古流传的斯文坠落。上天把一位老人留在人间，使火焰烧不到他胸中的经典。顷刻之间，赤帝重瞳〔刘邦〕到来，阿房宫一把火，咸阳化为灰烬。汉文帝表彰经学，诏令寻求耆旧，超过了徂徕山。此时先生年老而且有病，以口代手，开创了混沌初开的传承。二十九篇《尚书》得以完备，配享而建立的庙宇多么高大。我来此再次拜谒，心中徬徨；侧身追望古人，眼泪沾湿衣裳。躲避秦火的博士、穷困孤独的老人，使姚、虞以及三代的文化直到今天仍未灭亡。白眉碧眼的先生身着冕服，画像布满墙壁，焕发光彩。有一位女子穿着绣衣、佩戴明珰，在他身旁恭敬地接受掌故传授。丰碑上的古篆无法详辨，诸生陈设祭品，歌唱礼乐篇章。灵旗仿佛从远方飞翔而来。《送张泰安越九》〔当时因事获罪被逮捕监禁，谪戍后又获释归来〕 山城积雪，冰还没有融化；飞来的黄鹄久已〔“裵▯”疑为“徘徊”〕。见到你我想哭又想大笑，举杯一饮三百杯。往昔蹉跎的事情，使人奔迫到穷边极漠，也甘愿承受。迁谪之后，圣恩以温和的诏书降下，九天之上独许你作为云间归客。远望泰山直到沧海，海鸥和钓鱼的人在远方等待你。何必等功成之后去问赤松子呢？流光一掷，红颜已经改变。赞叹你的意气凌驾浮云；即使罢官，仍慷慨谈论文章。庾信、鲍照的才名，能与他们相比的人很少；原宪、叔齐般好客的声名，天下都知道。我醉中为你唱一曲，岁暮愁绪太多，肠断之声接连不断。好好去五湖三泖之间吧，亲手抚弄山堂旧日的松菊。《绣江行》〔章丘县东〕 羲仲驾车，错〔“错▯度▯▯”多字疑为乱码〕而渡过玄冥，夺取春天的道路。三月却重新凝结，绣水结冰，猛烈的风把阳丘的树倒拔起来。天河和沧海一同翻覆，雪把桃花染成白玉。茂陵的消渴之病，鹔鹴鸟在寒冷中哀鸣；远望而感伤春天，心曲纷乱。《女郎山》女郎山旁日色昏昏，女郎墓上草色青青。长白山的云气连接着绣江水〔长白山名；登上女郎山可望见它的云气环绕如带〕，长长的佩带摇曳不止。倚着栏杆举杯，边舞边歌。深洞幽房中，山鬼很多。黄土和红颜自古至今都如此，瑟瑟阴风吹动女萝。《父书楼歌》为俞去文所作 我乡前辈大多博学雅正，南金先生被学者称为有楼阁，藏书三重、五车，常高卧楼头，不肯下来。战乱使万事都像东流之水，铜驼、金谷全都成了荒丘。珍藏的书箱还在，想到《蓼莪》所写的哀痛；高楼巍然，先人的遗泽仍然存在。高楼前有枫树林，楼下寒潭深深。白鹤为您起舞，玄猿为您长吟。山鬼姿态幽美，尚且含笑；伯牙却寂寞无知音。您胸中的学问充盈，尽可自得；书签和药包也依次摆放。卖文章还剩下杖头钱，鸡黍足以留下佳客，让他们坐在藏书楼中。十九部书已经委弃尘埃，百家和七略还有谁来问津？长恨古人不能见我，空山黑夜中，为千年而悲伤。过去您在石渠阁校书，日日夜夜思念山林。如今您请假卧居江村，三年没有走向春明门。在春明门做官而隐居，尚且不算受辱；像东方朔那样求取俸禄，足以得到稀粥。为什么高声吟咏诗歌百篇，便要到阴崖下结茅屋呢？您向来洒脱，胸怀疏放；即使黄金，也不惜用来搜求奇书。路上遇到贫困的朋友，便下马站住，解下衣袍赠给他，毫不迟疑。您的书信从远方金沙寄来，打开信封，几行字使我落泪。不奇怪您像虞翻那样节操多有疏阔之处；反而殷勤地索要新诗，寄到江边。昨日鼓鼙声很多，白骨和黄尘近在咫尺，令人迷惘。茅屋和高斋都平安吗？鲸涛鼍浪中，风声凄凄。古人辞官入山原本很好，如今入山却难以自保。愁思郁结，不敢说出；不知在哪里才能与您相约采拾瑶草。《姑山行》送郭瑞屏 十年没有到姑山去，离别的遗恨和羁旅的愁绪纷乱如雾。您戴箨冠、穿草鞋，故人来相看，仍像住在山中。衙斋萧瑟，客人连毡席也没有；只有一块荒凉的石台，孤零零地靠着一棵树。主人忙碌奔波，究竟是为了什么？想谈心却不能朝夕相处。记得从前在姑山夜坐，亲手汲取石泉，烧松枝煮饭，盘中盛着芋头栗子和鸡黍；酒喝完了，醉卧床头也不推辞。命运坎坷的您如今将近五十岁，白发点点；有时抱膝纵酒，也不再多想。醉后入睡，还怕听见城头吹觱栗。您因为穷愁来到海边，到了这里又辗转为官贫而愁。出山入山，贫穷本来也无妨；只是道路遥远、天气寒冷，愧对故人。《荒鸡行》漫漫长夜，才到二更，济南城里鸡就一齐鸣叫。劳苦的人忙乱不堪，尚未入睡便起身，抬头看见欃枪星，双泪直落。从前的人听到鸡鸣，夜里便起身，舞剑以激发雄心，并不嫌弃战乱离散的苦楚。可怜如今四海都横陈兵戈，荒鸡啊，荒鸡，对你又能怎么办呢？《观严水子画人物引》〔严水子、陆山子都是陈章侯的高足弟子〕 山阴的高士陈章侯，开创了画苑，技艺无人可比。左手拿酒杯，右手执画笔，十指带着酒气，仿佛能在十洲生出光彩。他尤其擅长画人物，姿态奇异，雕琢细密，连细微之处也不放过；形状诡奇，人见了都惊叹。素白的墙壁在半夜仿佛走出光怪陆离的形象。他兴尽时箕踞而坐，有时还伸手摸虱子。一尺画幅价值千金，也不可求得。晚年传授给两个弟子，他们很早便登堂入室，吮墨含毫，侍立在他身旁。陆山子往来相从，使人回忆鉴湖，挥毫淋漓，充满欢乐。五年以后，严水子到来，笔势和章侯没有不同。他〔“▯搜”疑误〕搜求惨淡之境，追摹清妙之神；画面斜倚江岸，连接海边山岭，芙蓉和薜荔交杂盘曲。帝子美丽，山鬼含笑。名声高过鄙俗又有什么益处？精湛的技艺反而令人伤心，世事催迫，令人难以自持。求画的人多如山，却连买酒的钱也没有。仰望高天，〔“防赤帻”疑误〕。春日阴沉，积雪未消，风声冷冷；满眼都是战争，愁苦的客星〔“愁客星”疑义〕。冰面初开，击鼓摇橹，暂且归去吧。万壑千岩，到处都是无数青色。

译《闸舟谣》漕渠久已缺水，水流不动；漕船首尾相接，没有片刻停息。一天只能过一道闸，才走五里路；归家的心情行过千里，愁得人白了头。闸口尽头滩高水浅，更加艰难；半夜呼喊船工，还要反复拨船过浅滩。猫儿窝口居住的人很少，鱼头集上，渔船正归来。〔“防濶”疑为“河阔”〕河深，风又恶，只能坐看别人的船帆贴着面前飞过。林茂之自己营造生圹，名为“茧窝”，索诗为之记述。八十一岁的老人颜面还带着红色，头裹幅巾，手扶筇杖，身穿薜萝；乘肩舆勉强来到，一见面，几杯酒还没有喝完，就能高声歌唱。他自己说在乳山筑室，住在阴林〔“防谷”疑误〕，那里多烟雾；新近营造生圹，大得像蚕茧，死后便长眠其中，不在墓旁封树。他年轻时才名卓绝，曾经对时人的诗作掉头不看。如今将死，眼睛仍然向上翻白，自己营造高人的万古住宅。您没有看见吗？富贵都会磨灭，像轻尘一样；丰碑和石马空自高峻嶙峋。北邙山的悲风足以愁杀人。《万竹园醉歌》赠邓元昭同年 城角的别墅结着茅屋，千亩地方阴森森地全是修竹。志同道合的朋友握手相逢，在这里举杯；竹子的青色映入客衣，彼此都染成绿色。五年间南北分离，去年战乱扰乱了心曲。鲥鱼、芦笋和莼菜羹相杂，百杯劝我饮酒，仍嫌不够。从前在长安担任侍从官，面对宾客挥笔写字，人人争相观看。意气风流为天下所重，五侯七贵争着来交欢。一旦特别选任，拥从千骑，却不许久留，再去问丛桂。岁星忽然厌倦隐居金门，便打算长期避居墙东。羡慕您穿木屐登临东山，清歌白苎，长保笑颜。羡慕您藏书数万卷，鸟篆龙文时时映入眼帘。大丈夫功成之后应当拂衣而去，买一叶扁舟系在渔矶。万事飘摇，您不要再问；只有浮云没有是非。《程穆倩印薮歌》黄山山人实在爱好奇异之物，性情上的癖好深入膏肓，无法医治。他雕刻文字，使之长存于美玉碑石上；虫鱼形的文字错落分布，盘绕如蛟龙螭兽。他苦心珍爱的有好几人，抚摩一个字，也看得像大禹的碑一样珍贵。也像韩愈推许作家，险峻深奥却不废弃樊宗师。九月〔“防闗”疑误〕木叶飘落，山人与我偶然在僧舍相逢。他自己说爱好古文，并非只会雕虫篆籀；周、秦文字足以相互匹敌。那些曲折迷离的字大多无法辨认，十个人相逢，九个人都会惊诧。可怜古籍被秦火焚烧，保存下来的金石文字细如一缕。岣嵝山的碑刻、钟鼎上的文字全是奇字，恍惚而舒展，凌驾浮云。如今人的能工巧匠大多像刻木一样僵硬，仰唇俯足，徒然纷纷忙乱。哪里比得上山人眼空六书与八分，足以惊魂骇目，名闻天下。唉！山人爱好古物，却不能靠它长久养生，哪里如归老于黄山三十六峰南北之间？那里有赤文绿字藏在其中，经历千年风雨也不会剥蚀。《水绘庵放生池歌》赠冒辟疆 水绘庵前有一池水，荷花盛开，香气飘到十里之外。冒家三代都在这里放生水族，水中的生灵多得无法计数。天晴之后，游鱼从镜子般的水中游来；有时蜃气弥漫，云雾不开，巨龟从池沼中出来，高高矗立，土丘〔“丘垤▯防”多字疑误〕，红鲤翻腾，仿佛生出风雷。四十年来池水变成深壑，丝竹之声天天在水阁喧响；赋诗不让于邺园之游，临流远胜濠梁之乐。世事沧桑万变，难以一一陈说；挺身行义，横网却连接着强邻，连云根窟穴也无法改变。鱼儿干枯后进入市场，徒然悲苦。主人意气豪迈，毫不吝惜；长叹抚胸，感慨世道的恩泽。蛟龙一旦连自身也不能保全，江汉之间飞腾也受到咫尺限制。眼前兵甲高如山，放生和杀生都成了等闲。昆明池、太液池又算得了什么？我为您作歌，让它长留天地之间。《僧舍题半山画》我常常喜爱杜甫《阆山句》中的诗意：“应当结一间茅斋，面对青色的山壁；半山纵笔画成这幅图，突见高峻嶙峋、倚天而立的山石。寒江上船桨击水，游人疲倦；秋日寺院钟声响起，独自入眠的客人醒来。与你痛饮一番就回来吧，四下茫茫，足以使人翻白眼叹息。” 《广陵醉后赠陈曼仙同年》〔陈曾任蜀地官职，后来自行免官归来〕 拂衣而去，不去采商山的芝草；居住草堂，也不羡慕浣花溪。暖老相争着来看，人人如玉；拿诗自我劝饮，醉得像泥一样。打开窗户种竹，江上的云气飘入；用素瓷斟酒，嘉宾聚集。洞箫和铁笛相互应和，玉柱檀槽间夹杂着歌声和哭声。荷花含着雾气，暗暗弥漫香氛；美丽的吴姬姿态婀娜，娇艳出众。轻声讴歌、缓缓吟唱，四座都安静下来；红唇不动，声音却遏止云彩。十年契阔，今日才是美好相逢；仕宦游历之间，忽然谈起巴西的往事。羌村、蛮洞畏惧豺狼，悲哀的号角和腥风震动天地。能够从万里之外生还，实在是偶然；暂且举杯，称说平生心意。主人潇洒，实在是得计；有客人历经风尘，早已憔悴。柴桑人陶渊明早年便没有仕宦之情，东山谢安偶然出仕，是怜悯苍生。从前多么勇健，如今却已衰老；归卧双溪，玩赏明月。《击鼓行》戏赠方山人 山人不做儒生，也不做商人。碧树黄花环绕庭院，客人来到便摆酒席，与各种朋友同坐。他半醉时捋着胡须击鼓，众宾在歌吹声中相和；鼓点快慢合宜，节奏丝毫不差。大声激越，如捣衣的砧杵；细声嘈杂，像扰乱人的言语。声音繁密，曲调急促，艰涩不协调。激烈高亢，奔腾震荡，愤怒得像老虎。大地的支柱已经缺陷，苍天也难以修补。人生胸中的郁结，向谁倾吐？不如擂鼓，把清酒喝尽；一半做英雄，一半做儿女。酒杯残了，寒夜的雨声飒飒；因为您，我侧耳聆听，愁思绵延千古。祢衡啊，祢衡，你在什么地方？我想把你从黄土中呼唤出来。《竹亭短歌》赠王贻上 大丈夫功名成就，何必追求万钟粮食？只要屋旁环绕着疏朗的万竿竹子，三月不吃肉，也觉得满足。若做不到，就砍竹子结成茅庐，也足以抵挡潇湘的尘俗。您在广陵城辅佐郡政，高斋远远听着寒涛声。又筑造竹亭，像一顶箬笠；四壁都是青色琅玕，仿佛生出霞光。亭中摆着一斗酒和千卷书，面对它们，仿佛登临绝巘。南窗外老槐遮住白日，东篱边黄菊照着青苔。此次与您分别，舍不得离开朋友群体。几次谈诗直到夜半，眼前万事都令人无法开怀。还应当种竹，让它高高拂过云层。您没有看见吗？您家王子猷租屋居住时也是这样；怎么可以一天没有这位“君子”呢？《龙衣船》连片的船帆遮蔽太阳，江水一片漆黑。船头刻着鹢鸟和龙纹，灿烂呈现五色。扬帆转舵，船重如山；若没有大风，根本不能前行。拖船的官府发给夫役，稍有余钱便放走；一旦重新捉来，夫役赤身裸体，天寒时还遭鞭打。荒村夜里搜求夫役，常听见哀号。猪鸡祭祀，船夫便欢乐；强夺柴薪，也不认为是暴虐。有时故意让船撞上别的船，反过来瞪眼斥责他人，横加拷打捆绑；如此尊严，不过是因为船上载着龙衣。船头箫鼓齐鸣，黄绣旗高高架起。一箱龙衣层层包裹，客货深藏其中，其他是非一概不管。巨舰近年来频繁运兵，沿途夫役多半只能忍声吞气。船大而行驶缓慢，河水将要结冰，严冬时节仍催促赶路，令人伤心。官差到处，听闻的都是荼毒百姓。奇怪这些篙工竟能作威作福。造船艰苦，耗费水衡钱；取材伐尽江南树木，听说如此。圣明的君主仁慈如天，再次洗涤龙衣归还；天下用筐篚传送，设置驿站也确实很快，又哪里比得上反复牵引万斛大船呢？《华表行》

译华表高峻，冠压青山；两根柱子擎起精巧雕刻的盘螭形状。皇帝赐下诏书安葬，靠近陵园；连接山岭的石料，连牛都要鞭打才能运来。耗费千金差遣使者，役使万人，深深埋入地下，直像天生的石头。权势一旦转移，卫青、霍去病的子孙也会贫困；斥卖这些东西，片刻之间便全不珍惜。大地裂开，山陵倾倒，听见鬼哭。前山的华表旁又添新坟，请您把石柱换成木柱；即使腐朽，也还会成为坟上的泥土。《祀蚕娘》点起华灯，煮白粥，陈设椒浆，农家的女儿祭祀蚕娘。愿意刺绣裙子给娘穿，使我家的红蚕堆满箔架。他家织绸缎，裁罗衣；我家卖蚕丝，用来缴纳官租，剩下的做丈夫的衣服和孩子的夹袄。家里贫困，租税又重；何况有时还没有蚕可养。采桑路远，路上露水很多，不如就在门前多种桑树。《打虎儿》〔禹州朱氏之子〕 谁说虎尾不可踩？虎口下的小孩竟然还没有死。孩子跟着田埂旁的老人耕田，斑斓猛虎从黄蒿中跃出，抓住老人并把他按倒在地，孩子却没有哭。孩子愤怒地拿竹杖抽打，老虎起身咆哮，忽然停息，重新生出怜悯之情，收起牙齿，卷起舌头，丢下人走了。父子二人仓皇赶着小牛回去，还听见虎啸，腥风随之吹来。刺史感叹不已，召来孩子询问：“你今年十一岁，姓朱，簪花缠彩，万人传颂。你朴实幼稚，却能驯服猛兽的性情；当时看老虎就像看牛一样。天地为之震动，山神也发愁。生死之间一经计较，勇敢就会变成怯懦。自古以来赴义而行，从没有回头的。” 《天逸阁雪后醉歌》〔主人梅幼龙，耦长带酒同来〕 整个冬天没有下雪，春雪却下得很好。名园中的飞阁在晴朗天空下敞开，主人兴致超逸，召集朋友带酒而来，欢乐得几乎跌倒。雪后初晴，刚听见白鸟鸣叫；残雪消融，青色〔“青▯”疑误〕半露。小小的麻姑姿态绰约，从窗间落入；重重山峰〔“防差”疑误〕浮现在树梢。细数梅花很多，昨日还坐看新瀑布流入寒潭。酒杯筹码纵横，兴致格外豪迈；石栏上的苔藓〔“防”字疑误〕，不必清扫。此阁高峻百尺，前辈们接连留下灵秀遗迹〔禹金、朗三两位前辈读书之处〕。蝌蚪文深藏着禹穴的书，赋诗之日，梁园宾客云集。二十年来玉树摧折，竹榭茅屋都被藤萝蔓延。拿起笔来，授予书简，等待我们这些人，难道肯让中原少了词章之士吗？前些年铁骑在城头嘶鸣，出门一步便迷失东西。芳春闲日正是美好宴饮之时，何必推辞一斗酒，来听黄鹂？我想在双溪旁建阁，溪云与高低梅树相齐。年年在花前共同饮春酒，醉与醒交替变换，没有止境。《为李书卿感遇》〔有序〕 李氏世代以文章辞采著称，李书卿本人又聪颖，刚到弱冠便成为诸生中的高等人才。然而他作文与当时人不同，最终因此获罪，被废黜斥退。我感到愤懑，作歌一首，为他进酒。日月光明，却照不到大地；满眼都是蒺藜，使千里马困顿。想叩击天门，门闩却不开；我替您愤懑不平，流下清泪。老蛟所生的孩子果然超群，少年意气足以驱逐浮云。吞吞吐吐，不愿说腐儒的话；一寸蛟龙困在泥中，无处施展。壮士身材魁伟，却常常瘦骨嶙峋；俗人的眼光讥笑他，使百般忧愁聚集。击碎唾壶，高歌却无法〔“▯”疑误〕；风雨深夜，连鬼神也哭泣。《青桂引》赠丁飞涛弟素涵〔有《青桂堂集》，当时飞涛谪居关外〕 《西湖送春歌》阴雨绵绵，早晨到傍晚；丰隆、屏翳把春天收走。美人的魂魄断绝，再也无法招回；杜鹃夜啼，啼在西陵的树上。故园栏杆旁满是洛阳花，年年开放，而我却不在家。江山彼此格斗，九州显得狭窄；行止蹉跎，双鬓已经斑白。含情想作留春曲，烛龙昂首，无法把它压伏；我醉对流逝的光阴呼喊，又能怎么办呢？门前的春水，为谁这样多？《采莼篇》西湖三月，莼菜开始生长，含着花，卷着叶，浮着绿色的茎。质地柔软，表皮光滑，手 ಹಿಡ不住；白色汁液盈盈，好像水晶。浸泡一夜，味道更加肥美；随摘随吃，鲜嫩如兰芷。春山雨水上涨，绿波深深；莼菜想浮又浮不出水面，很难采出。故人邀请我到放生池，画船上红袖飘动，吹奏参差不齐的乐声；神鱼拨刺而游，仿佛牵动雷雨，冯夷时隐时现，举着旌旗。酒将尽时，船停在湖亭旁；慢慢系好衣带登楼，胸中气势磅礴。急忙呼唤船夫采下莼丝，雪白的鱼脍盛在金盘中，佐酒而食。它凝脂般肥嫩，难以忍心煮熟；玉笋、锦葵，谁能比得上你？滑润地翻入碧色的碗中，像匹练般的冰浆；清美绝伦的香羹，胜过乳酪。咀嚼腐物、吃肥肉，实在令人厌恶。五侯七贵恐怕从未知道；难怪这种东西能牵动归乡之思，使人千载常常怀念张季鹰。《西湖看月歌》〔与会稽罗弘载同作〕 客舍台阶前，湖水碧绿；划船又到湖中住宿。两岸苍烟弥漫，明亮的月亮升起；万顷清光照着幽独的我。渡口隐约听见潄玉般的水声，楼头再也没有弹筝的曲调。一片云蜿蜒越过南山，望见仙人骑着白鹿。夜深风起，声音多么清冷；远山仍是白的，近山已显青色。佛塔层层级级，真可以数清；水波中心像寒玉，托出一座孤亭。拿琴想弹《水仙操》，可是钟子期已经远去，还有谁来听呢？狂呼也叫不醒童仆的睡眠，可惜两只玉瓶的酒都喝尽了。唉，明月自古以来就有；只愿它照着西湖中手里的酒杯。可怜我客居已久，春日芳华将尽。阴雨三十天，今天才初见月亮；荷叶田田，渐渐开放成花。今夜月下，已经想起家乡。更漏将尽，高枕欲眠，太阳快要出来；〔“防有吴姬蚤浣纱”疑误〕。西泠桥旁，太阳刚刚西斜；西京来的贵客，经过寺院。眼前的华岳，森然突兀；湖岸的画舫，载着羁旅栖身的人。十年读书，却没有参加射策；意气用事，谈论才华，〔“防赤帻”疑误〕。王粲时时作《从军行》，杜甫老年做诸侯的宾客。沧海长江之间，正飘着羽旗；广陵的游侠，使人更加相思。最好买一位吴姬，住在江边；醉后倚着淮南的桂树枝〔李、孙二人都是陕西人，流寓广陵〕。《寄周处州宿来》〔过去同任比部官〕

译故人离开我六年多了，听说您的青鬓已经稀疏；层山叠嶂相隔几千里，您仍殷勤寄来书信。天色阴沉，久雨不停，重重云层漆黑；打开信封，狂喜之后又叹息。您的新诗险峻绝妙，语句惊人；苦涩的声调悲凉，眼泪沾湿胸襟。括苍山岩洞多烟霞，九盘石门中仙人如麻；谢公游览过的地方莓苔深厚，春风里古树仍然开花。战乱中做官实在可怜，鞭打催缴赋税，内心又不忍；满眼青山也不能消散愁绪。平生的意气一朝耗尽，瓯江日日夜夜滔滔流淌；相思的心曲翻涌如洪涛。想问您谈诗时兴致正浓，断肠之中又忆起白云曹。《送罗弘载》听说您有别业，远在会稽山一隅；白云向南连接葛洪井，绿水仍流到康乐湖。湖边山下正宜读书，杂花奇树连接着芳草。您殷勤为我渡过钱塘江，在西泠共同倾尽美酒。和您分别已经八年，囊中的诗句却转益清新。年轻时应当努力求取功名，不要羡慕桃源洞中的人。《西湖惜别吟答萧山毛大可》西陵才子有毛苌，浩荡风流无人能挡。繁复的声调和错落的文彩，百般情态都汇聚；短曲长歌，悲哀得令人断肠。您说我从东海而来，湖上轻舟天天等待；手撕吴绫，洁白如雪，新诗奇崛高绝，使真宰也惊讶。蓬莱的楼阁，琅琊台；海水如墙直立，鱼龙悲哀。叹您挥笔何等雄壮，使我回首久久〔“裵▯”疑为“徘徊”〕。过去只听闻您的声名，还没有交接衣袂；彼此隔着山巅和水边。我拥楫临风作越地之吟，深情约我攀折丛桂。分别之后丛桂难以再次攀折，天涯岁月流逝，红颜凋零。谢傅不能安卧东山，岁星索求俸禄，忧愁于人间。平生听闻大道太迟，穷愁中著书也算很好。谁能漂泊辗转随车尘，使我局促不安，伤感胸怀？我将离去，为您吟唱这首曲子，不论古今，任其纷乱。若问相思在什么地方，年年都在西湖深深的春水中。《哭同年张于寅》海风震动大地，白日昏暗；折断了我的玉树，高耸直到昆仑。您魁梧磊落的身影，至今还在眼前；满堂恸哭，声音全都哽咽。鬼伯哪里敢催促逼迫？丰隆驾着车，云车飞奔而去。一生胸中的抱负，向谁倾吐？睁裂双眼慷慨呼号，直达天门。呜呼！天门道路阻绝，江汉一片昏暗，孤月坠落其中。二 可叹你生年二十六岁，气概足以吞下万卷书，心中仍不满足。开樽宴请宾客，在少年人的场所纵情；骑马驰骋长安，又击筑高歌。祖传雕龙之业，早早参加公车；文章辞翰纵横倾泻，如飞瀑一般。彼此相看，都努力奔驰于中原，哪里料到扬鞭前行却忽然化成转烛。呜呼，你的魂魄再也无法招回；暮雨中的青枫徒然萧条。三 出门，出门，你要去经营什么？病中仍在江上划船前行。季布一生看重诺言，鲁仲连排解危难，轻视生死。男儿身长七尺，自有命运；我昂首抗争，想与雷霆相斗。风流意气一朝耗尽，眼前的豪俊还有谁能纵横？呜呼！往事已经不可挽回，极目远望松树楸树，眼泪像霰雪般落下。《学余堂诗集》卷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