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库全书·子部·杂家类·杂考之属·徐氏笔精卷四）
鹅池生者。姓宋氏。名登春。字应元。赵部新河人。生壮岁颅发即衰白。因自号海翁。人业以海翁称之。晚居江陵之天鹅池。更号鹅池。生宋氏。故新河农家。其先尝累高赀。生少失父母。以亡訾省家益贫。然性嗜酒。家贫不能长得酒。则时时发愤读古人书。见前世结缨射书。击筑弃印诸贤豪。急难奇节。未尝不慷慨悲歌泣数行下也。生始慕侠能挽强驰骑。间出其余智为小诗。辄自喜。不欲以示人又称稍通绘事。师江夏果伟邻之父有颀而□者生戏为之貌。绝肖。父因劝生益习此。可作生业何乃日沉酣落魄里中也。生不应。以是里中尽目为狂生、亡所知名。年三十、会。一岁间。妻子女五人。俱相继死。生仰天叹曰。咄嗟。天乎。将驱我于埃壒之外乎。遂屏家于其兄。而自囊书远游。游至博陵。博陵有故。所善客、怜之。饩之塾舍二年。生默默不自得。竟谢去。去之京师。日跨一蹇驴。行长安道中。往来觅诗。方是时。临淄布衣谢榛。以诗游公卿间。声籍甚。生间得其诗唾之曰。作诗何为者。而今七尺躯。津津谀贵人丐活耶。居京师月余。亡所遇。又去之渤海。入兖州。登峄山。观秦皇帝遗碑。还居长白山一萧寺。出囊中故所贮汉魏盛唐名家诗。闭关揣摩。如是者三年。颇窥作者之户。遂大放厥词。而于五言尤工。眼骎骎白亡今人矣。又去而浮淮海。渡杨子江。登北固山。以望金陵。钟山紫气。过云阳。匍伏延陵季子祠。下涉吴会。访钱塘天竺灵隐诸降。巳复走徐青。归新河。数日又去。出居庸。循太行山。而西穷阙陕泽潞诸边塞。其在井陉。尝居龙窝寺。瓶粟罄矣。寺僧厌苦之。生曰。僧毋窘我。我试绘一小图。持至市中。当得粟。巳而果鬻粟五升。伺粟不尽不更绘。而市人争欲得生绘。则日担粟诣寺门相聒。生不能堪。乃避至城外一山楼。楼依岨??歨绝。樵苏所不至。山鬼昼出侮人。生坐卧其中。第翻华严经数卷。足不履户外者累月。山中人疑为逋客。将逐之。而生遂游太原。太原之逆旅人。以生衣垢敝。待之不为礼。会旁舍贾。欲觅诗为其长者寿。逆旅人以试生。生即与之诗。复问生能书乎。又与之书。逆旅人始恨知生之晚也。而贾更制鲜好衣数袭遗生。生佯受之。而转投其逆旅人。逆旅人愈惭感。生复自衣其垢敝者。长揖逆旅人去也。巳由栈道入西川。游峨眉山。遡巫巴。下荆鄂。将达于浔阳。返于黄。迂云梦。而北走大梁。偶憩钧州酒肆。而钧州有党中丞者。得其所题酒肆中绝句诗。强致之家。留数月。复自宛涉襄。过京山。生所跨驴。蹶于唐氏之淖。倾其囊中书。曝之衢。唐氏异生所为。要与之饮食。欢相得也。遂主唐氏一岁而行。唐氏为刻其诗。传荆郢间。更赠生二童子。即生所呼为丹砂白石者。生挟二童子。转江陵。登王粲楼。读其赋。感昔贤流寓地。有终焉之志。始生数年前。尝至江陵。居城西开元观。故辽王奇其诗。召谒便殿。语不合。一夕遁去。去数年复来。生老矣。乃依其兄子宋鲸。耕天鹅池之石田。岁获菽十斛。生以其半易米。杂菽炊。日度一餐。稍羡。则尽以给酒费。昼夜哦诗不绝口。是时吴人徐学谟。为荆州守。闻生高。自往物色之。生始匿不欲见守。至再始见。明日生戴紫箨冠。衣皁绘衫。报谒。据守上座。守侍人窃窃私语曰。客颛妄亡知。守柰何轻威也。久之。往来廨中。而守之寮吏。奉守意。皆浮慕生、为。谬恭延致之。生揣其无实。终不肻一往。守为生授室城中。从天鹅池徙之居。约以他日见访。是日守偶先何有所往。经其门而迟及之。生恚曰。守胡绐我也。比临其室。生巳键扉卧。不欲内守。守令人穴其垣入见。生方科跣、席一藁。僵偃壁下。守笑曰。若欲为庞萌耶。琅琊人将捕汝矣。生起谢曰。室无凡榻。难淹尊官耳。因索酒饮之。薄暮而罢。其从数年。守坐废家居。生在江陵。念守憔悴。业欲从之游。而贫不能促装赍。乃诡□羽人装。手持一钵。裹败衲而行。乞于途。自江陵茧步千里。来海上。海上人以为守客远来。争劳苦之。而日持河豚酒享生。生一嚼而尽。明目见持河豚酒者不为谢。亦不知为谁。其后持河豚酒者遂不复至。而海上主帅迎公者。亦以守客。故遣人遗之金为生寿。生挥之曰。将军以贫士为金游耶。东海若笑我矣。
译鹅池生，姓宋，名登春，字应元，是赵部新河人。生在壮年时头发就衰老而变白，因此自号“海翁”，人们也都以“海翁”称呼他。晚年居住在江陵的天鹅池，又改号“鹅池”。鹅池生姓宋，原是新河的农家。他的祖先曾经屡次积累了很多财产；他年少时父母双亡，因为家产丧失而家境更加贫困。然而他天性爱酒，家里贫穷，不能常常得到酒，便时时发愤读古人的书。读到前代那些结缨而仕、射书立功、击筑高歌、弃印归隐的贤豪，以及他们在危急艰难中表现出的奇特节操，没有一次不慷慨悲歌，泪流数行。他起初仰慕侠客，能够拉开强弓、骑马奔驰；偶尔用余下的才智写些小诗，总是自我欣赏，却不愿给别人看。又有人称他稍微通晓绘画，他曾拜江夏果伟的邻居、那位身材高而面貌[缺字]的人为师，戏笔为他画像，画得极其相像。那人的父亲于是劝他更加学习绘画，说：“这可以成为你的生业，你为什么却天天沉醉潦倒在乡里呢？”鹅池生没有回答。因此乡里人全都把他看作狂生，认为他没有什么知名之处。三十岁时，恰好在一年之内，妻子和五个女儿接连去世。鹅池生仰天叹道：“唉，天啊！难道要把我驱逐到尘世之外吗？”于是把家事交给兄长，自己背着书囊远游。游历到博陵，博陵有一位旧相识、与他交好的客人怜悯他。那人供给他粮食，让他住在学舍里两年。鹅池生默默不乐，最终辞谢离去。离开博陵后，他到了京师，每天骑着一头跛驴，在长安道上往来寻找诗材。当时，临淄布衣谢榛凭诗才游走于公卿之间，声名很大。鹅池生偶然得到他的诗，便鄙弃地说：“作诗究竟是为了什么？如今堂堂七尺之躯，难道要津津有味地奉承贵人，乞求活命吗？”他在京师住了一个多月，没有遇到什么机会，又离开京师到了渤海，进入兖州，登上峄山，观看秦始皇留下的碑刻；回来后住在长白山一座简陋的寺院里。他取出书囊中原来收藏的汉、魏、盛唐名家诗篇，闭门揣摩，像这样过了三年，对作家的门径颇有窥见，于是纵情发抒文辞，尤其擅长五言诗，眼看着当今诗人渐渐都不在眼中了。他又离去，泛舟淮海，渡过杨子江，登上北固山，眺望金陵；看到钟山紫气，又经过云阳，匍匐到延陵季子祠；向南进入吴会，访游钱塘的天竺、灵隐诸寺，随后又奔走徐州、青州，回到新河。过了几天又离开，出居庸关，沿太行山西行，走遍阙、陕、泽、潞各地的边塞。他在井陉时，曾住在龙窝寺，寺中的粮米吃尽了。寺僧厌烦他的困扰，鹅池生说：“和尚不要困窘我，让我试着画一幅小画，拿到市中去，应当可以换到粮食。” 不久果然卖画换得五升粮食。他等粮食吃完后才再作画，可是市人争着想得到鹅池生的画，于是每天挑着粮食到寺门前喧闹。鹅池生无法忍受，便躲到城外一座山楼里。山楼依傍险峻的山崖，[疑有缺字或乱码]，是樵夫、采薪人都到不了的地方，山鬼白天也出来欺侮人。鹅池生坐卧其中，只翻阅《华严经》数卷，双脚连续几个月没有踏出门外。山里人怀疑他是逃亡的客人，准备驱逐他。后来鹅池生游历太原。太原旅店的主人见他衣服污秽破旧，接待他并不礼貌。恰好邻舍有个商人，想寻求诗文给他的长辈祝寿，旅店主人便拿这件事来试探鹅池生。鹅池生立即为他作诗；商人又问他会不会写字，他又为商人书写。旅店主人这才悔恨自己太晚知道鹅池生的才华。商人又制作了几套鲜明华美的衣服送给鹅池生，鹅池生假装接受，却转手送给了旅店主人。旅店主人更加惭愧感动。鹅池生又穿上自己那身污秽破旧的衣服，向旅店主人长揖告别。他后来由栈道进入西川，游览峨眉山，溯行巫山、巴地，下行到荆州、鄂州，将要到达浔阳时，转道黄州，绕行云梦，向北奔赴大梁。偶然在钧州一家酒馆休息，而钧州有位党中丞，读到他题在酒馆中的绝句，便强行把他请到家中，留住数月。鹅池生又从宛地经过襄阳，路过京山。他所骑的驴…… 在唐氏家的泥泞中跌倒，把书囊里的书全倒了出来，拿到街上晒。唐氏对他的行为感到奇异，邀请他共同饮食，两人相处得十分投契。于是他在唐氏家寄居了一年才离开。唐氏替他刊刻诗集，使它流传在荆州、郢州之间，又送给鹅池生两个童子，就是鹅池生所称的“丹砂”“白石”。鹅池生带着两个童子转到江陵，登上王粲楼，诵读王粲的赋，感慨这里是前贤流寓之地，便有了终老于此的志向。早在他来江陵数年前，他曾到过江陵，住在城西开元观。已故辽王认为他的诗奇异，召他到便殿谒见；由于言语不合，他一夜之间逃走了。离开数年后他又回来，这时已经老了，于是依靠兄长的儿子宋鲸，在天鹅池耕种石田，每年收获豆类十斛。鹅池生把其中一半换成米，和豆子杂煮，每天只够一餐；稍有剩余，便全部用来支付酒钱。他日夜不停地吟诗。这时吴人徐学谟任荆州太守，听说鹅池生才高，亲自前去访察。鹅池生起初藏起来不愿见太守，太守两次到访后他才出来相见。第二天鹅池生戴着紫箨冠，穿黑色绘花衣衫，前去回拜，坐在太守的上座。太守的侍从窃窃私语说：“这个客人狂妄无知，太守为什么要轻损威仪来对待他？”过了很久，鹅池生往来于官署中；太守的属吏奉太守之意，都浮泛地仰慕鹅池生，虚假恭敬地邀请他。鹅池生揣度他们并没有真心，始终不肯前往。太守便在城中替鹅池生置办房屋，把他从天鹅池迁来居住，约定日后前去拜访。这一天太守恰好先有事外出，经过鹅池生门前时耽搁了时间，后来才到。鹅池生恼怒地说：“太守为什么欺骗我？”等到太守来到他的住处，鹅池生已经关门躺下，不愿让太守进来。太守派人挖开墙壁进去相见，只见鹅池生赤脚，坐在一张草席上，僵直地仰卧在墙边。太守笑道：“你想做庞萌吗？琅琊人要来捕捉你了。”鹅池生起身道歉说：“屋里没有普通的床榻，难以长久接待尊贵的官员。”于是要来酒给太守喝，直到傍晚才散。此后过了几年，太守因获罪罢官闲居。鹅池生在江陵，想到太守憔悴，原本想去和他交游，但贫穷不能迅速准备行装、携带资财，于是伪装成羽人的装束，手持一钵，包着破旧僧衣上路，沿途乞讨。从江陵徒步千里来到海上。海上的人以为他是太守的客人远道而来，争相慰劳他，每天拿河豚和酒款待。鹅池生一口吃尽，却不向那些拿河豚酒来的人道谢，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后来送河豚酒的人就不再来了。海上迎接主帅到来的官员，也因为把鹅池生当作太守的客人，所以派人送给他金钱为寿。鹅池生挥手拒绝说：“将军难道要把我这个贫士当作可以用金钱结交的人吗？东海若会笑话我的。”
幸使者谢将军。时守欲买田舍生于海上。而廉其性肮脏。不能谐时俗人。不复强也。居三月。别归江陵。生归。守嘱之曰。江陵难将作矣。盍定计审处之。生颔之而去。其后二年。辽王果废为庶人。比奏当成。而庶人之客亡得脱者。生尝为庶人上客。而又为人倨。众将甘心焉。始守所授生室。故宗人产、货之。值四斗金。守以生羁旅。恐后或攘之。为密署数语于契尾。钤识而归生。至是宗人乘庶人之隙。诬其夺、而与生。讼之官。官覆契尾钤迹验白。乃以室还给生。生久在庶人所绝。不与用事者。比、庶人常召生游别宫。声妓满前。他客或故为调笑。以悦庶人。生第端坐竟日夜。即饮至大醉。日不流睨。庶人益敬惮生。每见生辄为敛容。生之不及于难以此。自庶人废。生不乐居江陵。乃转鬻其室。以分溉宋鲸。而自携少赀。逍遥七泽间。最后游石首。石首士人。喜生来、与之结社为诗。少年张氏某者。豪有力。而佯以诗为名高。生不少与可。少年衔之亡所泄。会他处召客。少年故与生争席。伏奴棰击之几死。寻赂县官贾某。械而出诸境。石首士人。避少年亡赖。而又慑慑令威。莫敢开言救生。心山境。而阴行贿。疏其械。纵之逸。生又还江陵。遍谢其故所往来人。而斥二童子姑去。乃自童发为头陀。不知其所之。万历初。守复起为楚行省右丞、行部江陵。宋鲸方为人佣作于野。识故守。跽而陈石首事云。徐子曰。昔孟襄阳以诗穷。顾藉与荆州张长史。蓝田王右丞游。二人尝荐之玄宗朝。即不用。而襄阳之名。以附青云益高。生五言诗。有逼类孟襄阳者。如闲居云。平生欵叚马。不识孟尝门。清明目海上云。一盂寒食酒。东海吊田横。其清婉悲激。非近岁布衣诗可俪也。乃考其游迹几遍天下。囊中亡一钱自随。以是所至数穷饿。即穷饿。不肻轻见一贵人。即贵人自见之。意稍咈。竟掉头去不复顾。世方指为异物。谁复传其诗。至石首之事。戹弥甚矣。然非其所自取。徒以羁旅。故为少年所乘。此韩淮阴他日召而赏之者也。何遂愤懑逃世。太史公称独行之士。空室蓬户。咀藜裋褐。不厌死而巳者。岂斯人之谓欤。吴郡徐学谟撰
●宋登春传
见旧志
宋登春字应元。号鹅池山人。山人性敏识卓。貌昳气豪。少不事家人业。好侠嗜酒。慷慨悲謌。有睥睨一世之志。非六经秦汉不文。非左国班马不读。诗祖少陵。画宗吴伟。年三十余。阖室尽丧。因涉易水。踰太行。至晋魏寓居山中。闭关读书者十年。巳而出函谷。经巴蜀。过闽粤。游建康。遡三江。道九疑。驻楚郢。下江陵。顺流而东也。登太山。观渤海。至邹峄。又潜修者数年。其文愈高。其诗愈豪。前无古人。眼空今代矣。万历五年。自峄山还乡里。拜丘垄。邑侯结庐以处之。然而非其志也。尝谓族人曰。我死即效古人赢葬我。不然。吾有蹈东海而死耳。初以为枉语。踰年。辞族人亲友。复之云间。客于徐宗伯家居无何。一日谓宗伯曰。君为我具小船一只。载酒果送我蹈海。宗伯如其言。果蹈海而去。不知所终云。山人所著。有燕石文集。布衣诗集。清平唱和。诗禅琐评。数卷行于世。徐宗伯为作鹅池传。邢少参为作蹈海文。并挽诗数首。俱见艺文志。
●宋布衣文集卷之一
赵郡宋登春鹅池着 中州王培益仲阅刊
韩孝子传
辽小纪
兖州四大景诗序
送游公兵备井陉序（代作）
与兖州乙中桥秀才书
荅乐陵王鳯冈书
何蹻小传
与濮阳李理卿连山书
籧庐生传
书侯生活役夫卷后
附乐陵王书
辞乐陵王书
泗上公传
海岱耕夫传
泗上送吕琴士还开州序
与桐冈谢明府书
再答高生书
辞鲁宗室龙山书
谢乐陵王携酒见访山中
与高生书
游峄山记
约李伯承少卿游峄由书
附李北由答宋鹅池约游峄山书
新河县守令题名记（代作）
重筑宁晋县大陆泽堤祭后土文（代作）
与澧州刘洞衡先生书
上邢子愿使君书
上余杭周君书
荅子愿书
正节侯列传序（代作）
再上子愿书
荅辽王书
○韩孝子传
译于是让使者代为向将军致谢。当时太守想在海上为鹅池生买田置屋，但又嫌他性情刚直污浊、不肯迎合时俗之人，便不再勉强。鹅池生住了三个月，告别回到江陵。临行时太守嘱咐他说：“江陵恐怕将要发生祸乱了，你何不预先定下计策，谨慎安排处置？”鹅池生点头离去。两年以后，辽王果然被废为庶人。等到奏报将要办成时，庶人的宾客没有能够逃脱的。鹅池生曾是庶人的上等宾客，又向来傲慢，众人正想借机报复他。当初太守给鹅池生置办的房屋，原宗室成员买下了，价值四斗金。太守担心鹅池生是羁旅之人，日后有人夺取房屋，便秘密在契约末尾写下几句话，盖章作记，交还给鹅池生。此时宗室成员乘辽王获罪之机，诬告鹅池生夺取房屋并与自己争讼。官府查验契约末尾的印记，证据清楚，便把房屋判还鹅池生。鹅池生长久住在庶人那里，却从不和当权办事的人来往。庶人常常召他到别宫游玩，前面歌姬舞伎满席，其他宾客有时故意调笑取乐，以讨庶人欢心，鹅池生只是端正坐着，整日整夜如此；即使喝到大醉，也不斜眼观看。庶人更加敬畏他，每次见到鹅池生，总是收敛容色。鹅池生因此没有遭到祸难。辽王被废后，鹅池生不愿居住在江陵，便把房屋转卖，将所得分给宋鲸，自己只携带少量财物。他逍遥游走在七泽之间，最后游到石首。石首的士人喜欢鹅池生到来，和他结社作诗。有个张姓少年，豪横而有势力，却假装以诗才自负。鹅池生并不稍加认可，少年因此怀恨，却没有地方发泄。恰好别处有人召集宾客，少年故意和鹅池生争座位，埋伏家奴将他打得几乎死去。不久又买通县官贾某，用刑具押着鹅池生驱逐出境。石首士人躲避这个无赖少年，又害怕他的威势，没有人敢出面救鹅池生；他们内心同情鹅池生，暗中行贿，放松他的刑具，使他逃走。鹅池生又回到江陵，遍访并感谢过去来往的人，同时斥退两个童子，让他们暂且离去；自己则从童年开始剃发做了头陀，不知去了哪里。万历初年，太守又起用为楚行省右丞，巡行到江陵。宋鲸当时正在野外替人做雇工，认出了旧日太守，跪下陈述石首的事情。徐学谟说：“从前孟襄阳因诗才困穷，却幸而和荆州张长史、蓝田王右丞交游；两人曾在玄宗朝廷推荐他，即使没有被任用，孟襄阳的名声也因依附青云而更加显赫。鹅池生的五言诗，有些逼近孟襄阳，例如《闲居》说：‘平生欵叚马，不识孟尝门。’《清明目海上》说：‘一盂寒食酒，东海吊田横。’其诗清丽婉约而又悲壮激越，不是近些年来的布衣诗人所能相比的。于是考察他的游历踪迹，几乎遍及天下，书囊中却没有一文钱随身，因此所到之处屡屡穷困饥饿。即使穷困饥饿，也不肯轻易去拜见一个贵人；即便贵人亲自来见他，只要心意稍有不合，他最终也会掉头离去，不再回顾。当时世人正把他指为异类，又有谁来传布他的诗呢？至于石首的事情，他的困厄更加严重了。然而这不是他自己招来的，只是因为身为羁旅之人，被少年乘机欺凌罢了。这正如韩淮阴后来被召回并受到赏赐一样。为什么竟然因此愤懑而逃离尘世？太史公称那些独行之士，空室蓬门，吃藜藿，穿粗布短衣，甚至不以死亡为厌的人，难道说的就是这种人吗？吴郡徐学谟撰写 ●《宋登春传》见旧志 宋登春，字应元，号鹅池山人。山人天资敏捷，见识卓越，容貌俊美而气概豪迈。年轻时不经营家业，喜欢行侠，嗜好饮酒，慷慨悲歌，有傲视一世的志向。不是《六经》和秦汉文章便不写，不是《左传》《国语》和班固、司马迁的著作便不读。诗歌以杜少陵为宗，绘画以吴伟为师。三十多岁时，全家人都死尽了。于是渡过易水，越过太行，来到晋、魏，寄居山中，闭门读书十年。后来走出函谷关，经过巴蜀，越过闽粤，游历建康，溯行三江，取道九疑山，停留楚地郢都，下行到江陵，顺流向东。登上泰山，观看渤海，到了邹、峄，又潜心修习数年。他的文章更加高妙，诗歌更加豪放，眼中没有古人，也不把当代人放在眼里。万历五年，他从峄山回到乡里，拜祭祖坟。县令为他结庐居住，但这并不是他的志向。他曾对族人说：“我死后就依照古人的办法薄葬我；否则，我就要投身东海而死。”起初人们认为这只是狂言。过了一年，他辞别族人亲友，又到云间，寄居在徐宗伯家中不久。一天，他对宗伯说：“您替我准备一只小船，装上酒和果品，送我去投海。”宗伯照他的话做了，他果然投海而去，不知最终到了哪里。山人著有《燕石文集》《布衣诗集》《清平唱和》《诗禅琐评》等书，数卷流传于世。徐宗伯替他作了《鹅池传》，邢少参替他作了《蹈海文》，并有挽诗数首，都见于《艺文志》。●《宋布衣文集》卷之一 赵郡宋登春鹅池著，中州王培益仲校阅刊刻 《韩孝子传》《辽小纪》《兖州四大景诗序》《送游公兵备井陉序》（代作） 《与兖州乙中桥秀才书》《答乐陵王凤冈书》《何蹻小传》《与濮阳李理卿连山书》《籧庐生传》《书侯生活役夫卷后》《附乐陵王书》《辞乐陵王书》《泗上公传》《海岱耕夫传》《泗上送吕琴士还开州序》《与桐冈谢明府书》《再答高生书》《辞鲁宗室龙山书》《谢乐陵王携酒见访山中》《与高生书》《游峄山记》《约李伯承少卿游峄由书》《附李北由答宋鹅池约游峄山书》《新河县守令题名记》（代作） 《重筑宁晋县大陆泽堤祭后土文》（代作） 《与澧州刘洞衡先生书》《上邢子愿使君书》《上余杭周君书》《答子愿书》《正节侯列传序》（代作） 《再上子愿书》《答辽王书》○《韩孝子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