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春堂后集卷四
正德癸酉冬十二月三日,河南左布政使杨君名父,以入觐北行,卒于卫辉之驿舎。汝府陈长史某,以其介子孙辰殓。其冢子国子生孙元,自京师奔至,奉其丧归。奉京兆杨公方震状来请铭。予知君久,比又得君之详于其姻友都御史魏公士华。近闻君调江西,说者谓将遂以君抚廵。予日计君南来,而不意其至是也。乌乎惜哉!君讳子器,名父,其字别号柳塘。世为慈溪人,唐宋来代有显者。至君高祖彦良,曾祖斗瞻,祖佶,皆隐以终。父禄,字履翁,号石田,以儒医名,累赠吏部员外郎。母张氏,累封太宜人。君举浙省成化丙午经魁,明年丁未登进士,除知昆山县。以石田忧去。弘治甲寅起复,知山西之高平。二年调常熟,又二年考最,进阶文林郎,受赠封典。寻以风宪召补考功主事。正德丙寅转验封员外郎,以诏加赠封之恩。寻升郎中。又四年迁湖广右叅议,寻转福建提学按察副使。一年转河南右叅政,寻进右布政使。是岁以湖广郴桂功,受白金文绮之赐。寻转今官,以卒。歴中外若干年,年五十六。君生有异质,志高而锐于学。初入邑庠,都御史白洲李公以按察副使提学两浙,见君诸生中,曰:“天下士也。”既而高第,主司犹以未首荐为慊。在昆山、常熟,延礼文儒,讨论羣籍,以资博洽。高平则专以经义教诸生,旁及邻邑。在吏部时,甞倡为五经会。非甚病,虽冗不辍披覧。同考会试,以得士称。提学尤称精鍳。所著凡若干卷,其笃学如此。每谈治体,自六部逹诸鎭,能歴道其故,及当变通之宜。北敌犯邉,甞陈邉务数十事。马钧阳、刘华容二公皆重叹许其才略如此。弘治末,多所建白。至孝庙山陵方起,君闻有水石为病,上疏言之。至下君诏狱,执不变。未几还君于职。君子谓君言于君无隐情,而山陵之议大矣。君旣葬石田公,庐墓阳嘉山中。至功衰犹戚事。张太宜人不有私箧,其忠孝大节如此。君歴三县,因时立政,画然归于礼法,极力乃已。毁诸滛祠,而以其材充庙学公署之用。常熟税入常后期,君令先输者无耗,计日逓加,旣乃以多益寡,耗足转输,而民无敢后者。东南诸水由常熟白茅塘入海,工侍淳安徐公甞合四郡力疏之,会有涨沙当海口,潮汐增淤,水患如故。君相许浦塘便,率民开之,比岁冲流日深,水不为患。汴城苦逺汲,君井城中数十处皆得美泉,又作屋以居织染贫匠,其惠利如此。君为考功郎中,逆瑾势方炽,君惟共职,不敢以媚。会有拟荐某为某官,某为某官,而拟君翰林者,君闻之亟为书辞于内阁,事为之寝。当是时,辞难处辞尤难,识者以是韪君,其自守如此。初至湖广,分守辰常道,会郴桂贼起,遂请改道自效,冐暑提兵追贼平之。在福建以进表至京师,会转河南,时方以郴桂积劳成疾,而东贼方渡河,天又寒甚,有劝缓行者,君亟舆而徃,卽至嵩县居守。贼方走湖广,君曰:“贼逼土兵必复向汝州洛阳藩篱,备不可缺。”乃自嵩驰赴之。贼至,君辍食登城,昼夜调度,手书示城中人曰:“不上城及上而輙下者皆斩。”既而有将下从贼者,即斩以狥,城守益坚,贼遂引去,其临事应遽如此。山陵之狱,以救君为言者,两京科道及庻吉士进士凡若干人。君性介直,济以和易,与人交能以量容,以情恕,不能以词色假,故人于君无喜怒而有感愧,其意气倾动如此。性恶华侈,位至方伯,服食如诸生时,有馈贻于故旧仪而不货,其俭约如此。吾甞论君学政兼资,惟古之师气以辅志,久而益笃,使遂大用,当有以副人望者,惜也,阶已及而命沮之。然其所建立亦足暴于天下矣。君三娶,初沈氏,累赠宜人,生子某,女嫁某;继邵氏,封孺人,赠宜人,生子某,女嫁某;继应氏,孙男一世宪,女一。君墓在某县某原。其葬在卒之明年,某月某日。铭曰:「乌乎!名父乃躬自厚。曰:古之人,人则谓何?三代斯民,古亦有言:任重道逺中行尚矣。孰我狂狷?君歴内外,邑省藩台,生无遗力,死有余才。终焉道路,吁其可哀!惟才之难,匪今自古。我作铭词:乌乎!名父。」
明故镇国将军、浙江都指挥同知白君墓志铭。
译正德癸酉年冬十二月三日,河南左布政使杨君名父,因为入朝觐见向北出行,在卫辉的驿舍去世。汝府长史某替他的庶子孙辰办理入殓。嫡长子、国子生孙元从京师奔赴而来,护送他的灵柩回乡。他带着京兆杨公方震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墓志铭。我认识杨君很久了,近来又从他的姻亲、都御史魏公士华那里得知了他的详细事迹。最近听说杨君调任江西,人们说他将要由此出任巡抚。我每天计算着他南来,却没想到他竟到了这个地步。唉,真令人惋惜啊!君讳子器,名父,字柳塘,别号柳塘。世代是慈溪人,唐、宋以来代代都有显达者。到了君的高祖彦良、曾祖斗瞻、祖父佶,都隐居终老。父亲禄,字履翁,号石田,以儒医闻名,屡次追赠为吏部员外郎。母亲张氏,屡次被封为太宜人。君在浙江乡试成化丙午年考中经魁,第二年丁未年考中进士,授任昆山县知县。因服石田公丧离职。弘治甲寅年起复,任山西高平县知县。两年后调任常熟,又过两年考核成绩优异,晋升阶为文林郎,并接受赠封典礼。不久因御史台征召,补任考功主事。正德丙寅年转任验封员外郎,凭借诏书加恩追赠父母封号。不久升任郎中。又过四年,升任湖广右参议,不久转任福建提学按察副使。一年后转任河南右参政,不久升为右布政使。这一年因湖广郴桂平乱的功劳,受到赐白金、文绮的赏赐。不久转任现在的官职,便去世了。历任内外官职若干年,享年五十六岁。君天生具有非凡资质,志向高远,学习锐进。最初进入县学时,都御史白洲李公以按察副使身份提督两浙学政,在诸生中见到君,说:“这是天下的士人。”后来君以高等成绩及第,主考官仍因没有把他列为第一推荐而感到遗憾。在昆山、常熟任职时,延请并礼敬文士儒者,讨论各种典籍,以此增长广博的学识。在高平则专门用经义教授诸生,同时推广到邻近县邑。在吏部任职时,曾倡导成立五经会。不是病得很重,即使事务繁杂,也从未停止阅读。他参与会试同考,以选得人才著称;主持提学时尤其以精明鉴识著称。他所著共有若干卷,他就是这样笃志好学。每当谈论治国体制,从六部直到各镇,都能逐一说明其中缘故,以及应当变通的地方。北方敌寇侵犯边疆时,他曾陈述边务数十条。马钧阳、刘华容二公都十分看重并赞叹他的才略。弘治末年,他提出了许多建议。孝庙陵寝刚开始兴建时,君听说有水患和石料问题,便上疏说明。后来皇帝把君下入诏狱,他坚持己见而不改变。不久又恢复他的官职。君子说,君上有过错时他毫不隐瞒地进言,而陵寝的议论意义重大。君安葬石田公后,在阳嘉山中结庐守墓;直到丧服期满,仍然为丧事忧戚。张太宜人没有私藏的箱箧,他的忠孝大节就是这样。君历任三个县令,依据时势建立政务,明白地归于礼法,竭尽力量才停止。他毁掉各地淫祠,把拆下来的材料充作庙学和官署的用途。常熟的税收总是过期,君命令先缴纳的人不受损耗,按日递增;后来又以多补少,使损耗足以转运,而百姓没有敢于拖延的。东南各地的水流从常熟白茅塘入海,工部侍郎、淳安人徐公曾经集合四郡力量疏浚,正遇到涨沙堵在海口,潮汐使淤积增加,水患仍如故。君认为许浦塘有利,便率领百姓开挖;几年之间水流冲刷得越来越深,水患不再发生。汴城苦于远处取水,君在城中掘井数十处,都得到甘美的泉水;又建房让织染行业的贫困工匠居住。他施行的恩惠利益就是这样。君任考功郎中时,逆瑾的势力正盛,君只尽本职,不敢以逢迎取悦。适逢有人拟推荐某人任某官、某人任某官,并拟让君进入翰林;君听说后立即写信向内阁辞谢,事情因此搁置。当时辞谢本来就难,辞谢这种任用更难,明白情况的人因此认为君做得对;他自我操守就是这样。刚到湖广时,分守辰常道,正逢郴桂盗贼起事,于是请求改任该道以效力,冒着暑热带兵追击盗贼,将他们平定。在福建任职时因进呈表章到京师,正逢调任河南;当时他刚因郴桂长期劳累而成病,而东部盗贼又正渡过黄河,天气也非常寒冷,有人劝他缓慢前行,君却立即乘舆前往,一到嵩县便驻守。盗贼正逃往湖广,君说:“盗贼逼近土兵后,一定会再次向汝州、洛阳这一藩篱方向来,防备不能缺少。”于是从嵩县疾驰前往。盗贼到来时,君停止进食登上城墙,昼夜调度,亲笔写信告示城中人说:“不上城墙以及登上城墙却擅自下来的人,一律斩首。”后来果然有将领想要下城跟随盗贼,立即斩首示众,城中守备更加坚固,盗贼于是退去;他临事应变迅速就是这样。陵寝之狱中,两京科道官以及庶吉士、进士中以救君为言的,共有若干人。君性情耿介正直,又以和易相济;与人交往能够宽容其器量、体谅其情实,却不能用言辞脸色假意周旋,因此人们对君没有喜怒之感,却有感动惭愧之心,他的意气影响人就是这样。君性情厌恶华丽奢侈,官位做到方伯,衣食仍如做诸生时一样;旧友有馈赠,他按礼接受,却不把它当作财货。他的俭朴约束就是这样。我曾经评论君学问和政务才能兼备,只有古代老师的气象能够辅助他的志向;如果长久任用而使他更加笃实,最终得到大用,应当能够满足人们的期望,可惜他的官阶已经达到,而命运却阻止了他。然而,他所建立的功业也足以显耀于天下了。君娶妻三次:原配沈氏,屡次追赠为宜人,生子某,女儿嫁某人;继配邵氏,封为孺人,追赠为宜人,生子某,女儿嫁某人;继配应氏,生孙男一人世宪,孙女一人。君的墓在某县某原。下葬在去世后的第二年某月某日。铭文说:“唉!名父亲自厚待自身。说:古代的人,人们又怎样评论他呢?三代的百姓,古人也有话说:责任重大,道路遥远,能够行中道就很可贵了。谁说我是狂,谁说我是狷?君历任内外官职,经过县、行省、藩司、台臣之位,活着时没有留下未尽的力量,死后还留下有余的才华。最终死在道路上,唉,这是多么可悲啊!只有才难得,从古到今都如此。我作铭词说:唉!名父。” 明代故镇国将军、浙江都指挥同知白君墓志铭。
君姓白氏,讳宏,字宗大,别号松庵。其先出元部落,有巴尔斯台者,以功受王封。国初有士颀者,始受籍民于永平之昌黎,君曾祖也。君祖诚,从文皇靖难之师,有功,后再以克敌功,累升永平卫指挥使。君父廷玉,袭甞推总三千营事,今俱赠如君官。母蘓氏,封太夫人。初,蘓氏娠君,有梦祥,旣而君生,器宇果异。六岁读书,日记数百言。与羣儿嬉,有一误堕沟中,众骇奔去,公独垂绳援焉。十三能属文,选补武学生,从翰林刘先生戬受易学。三应科举,更习书经。司马余公子俊、保国朱公永临试弓马策略,屡优奬之。时京营候叅帅者若干人,君为之首。弘治戊申,始开武举,君举第二,升署都指挥同知,赞画方略于大总兵所,加俸三石。未几实授。癸丑冬,有举君久谙戎务者,以前官总理神机营事,司马马公文升一见称材,且以久滞为惜,寻铨今官,理军政兼屯田、清军马政诸务。庚申岁,总漕都宪张公敷华以君廉勇协望,举总浙漕,君疏八事上,备朝议多见施行。居二年,鎭巡会推邉帅,疏上君名,奉勑总督海道。今都宪洪公逺时,以宪副与君同事,葺城于圯,浚壕于淤,抑强警惰,以御守卒。先是有屋于海岛者,徃徃招衅,而私盐灶烧疑于烽火,君悉去之,他所施罢皆当利弊。又以余力设师塾,以训武胄。居岁余,海道宁肃。正德改元,以上登极恩,使来致白金及金狮绯衣之赐。明年,兵部以荆楚地重,乃移君掌湖广都司事。君镇以简静,南人懐之。巡按御史李君天赋甞以堪大将举。是岁三法司奉勑莅狱于藩,有议死而称寃者,君得其情,正色言之,不少畏却,葢得释者二百余人。又明年,君以疾请于巡抚都御史陈公镐,乃檄还君于浙。越三年,江西盗侵衢州,镇巡谓公练逹,委以疆事,君极力备御。未几舆疾还卒。是为癸酉六月四日,享年六十有五。配韩。氏封夫人,五军营总领都指挥瑛之女,男一人曰文,杭州右卫指挥同知女一人,孙男一人,女二人。君雅好吟咏,与客倡和,动成巻帙,有《松庵集》藏于家。予在浙及湖,再与君同官,盖知君久。兹其子文以叅政邹君某状来请铭,尚寳卿刘君克柔复书为申之。君墓钱塘下竺桂峰之阳,其塟在卒之明年某月某日。铭曰:有美白君,用夏以继,用武以承,而文焉以济,是谓功名之际,才观于漕政,观于海。君归自南寮,迁岁改,我铭于何?舆言是采。嗟我懐君,申之以慨。
明故太平府同知进阶朝列大夫屠君暨配陆宜人墓志铭。
译君姓白,讳宏,字宗大,别号松庵。他的先祖出自元代部落,有一位巴尔斯台,因功劳受到王爵封赏。国初有士颀,开始在永平昌黎登记为民,是君的曾祖。君的祖父诚,跟随文皇平定靖难之乱有功,后来又因击败敌人有功,屡次升任永平卫指挥使。君的父亲廷玉,承袭官职,曾推举并主持三千营事务,如今都追赠为与君相当的官职。母亲苏氏,封为太夫人。当初苏氏怀孕时曾梦见祥瑞;君出生后,器宇果然不同。六岁读书,每天能记诵数百字。和一群孩子嬉戏时,有个孩子不慎掉入沟中,众人惊恐奔走,只有君垂下绳子把他救上来。十三岁能写文章,被选补为武学生,跟随翰林刘先生戬学习《易经》。三次参加科举,改习《书经》。司马余公子俊、保国朱公永在考试弓马和策略时,多次给予优等奖励。当时京营等待参将、帅臣任用的人有若干,君名列第一。弘治戊申年,开始开设武举,君考取第二名,升任署理都指挥同知,在大总兵处参与筹划方略,加俸三石。不久正式授职。癸丑年冬,有人举荐君长期熟悉军务,凭前任官职总理神机营事务;司马马公文升一见便称赞他的才干,又惋惜他长期滞留低职,不久便铨选授予现在的官职,主管军政兼屯田、清查军籍和马政等事务。庚申年,总漕都宪张公敷华认为君廉洁勇敢、众望相合,举荐他总理浙江漕运。君上疏陈述八件事情,朝廷议论后大多施行。任职两年,镇守、巡抚会同推举边帅,上疏推荐君的名字;君奉诏总督海道。如今的都宪洪公远时,曾以宪副身份与君共事;他修葺坍塌的城墙,疏浚淤塞的壕沟,压制强暴、警戒懒惰,以此防御守城士卒。在此以前,海岛上有房屋,往往招来挑衅;私盐灶火又容易被误认为烽火,君全都拆除,其他施行和废止的措施,也都恰当地处理了利弊。又利用余力设立师塾,教育武官子弟。过了一年多,海道安宁肃静。正德改元时,因皇帝即位恩典,来人送来白金以及金狮、绯衣的赏赐。第二年,兵部认为荆楚地区责任重大,于是调君掌管湖广都司事务。君镇守时简约安静,南方人都怀念他。巡按御史李君天赋曾举荐他可以担任大将。这一年三法司奉诏到藩地审理案件,有被判死刑却称冤的人,君查明了实情,正色说明,丝毫没有畏惧退缩,大概有二百多人因此获释。又过一年,君因病向巡抚都御史陈公镐请求,于是陈公下令把君调回浙江。过了三年,江西盗贼侵入衢州,镇守、巡抚认为君熟练通达,把边疆事务交给他,君竭尽全力防备抵御。不久,君乘舆带病返回,最终去世。这是癸酉年六月四日,享年六十五岁。配偶韩氏,封为夫人,是五军营总领都指挥瑛的女儿。儿子一人,名文,任杭州右卫指挥同知;女儿一人;孙男一人,孙女二人。君平素喜爱吟咏,与宾客唱和,动辄写成卷帙,有《松庵集》收藏在家中。我在浙江和湖广任职时,两次与君同官,因此认识君很久。现在他的儿子文带着参政邹君某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墓志铭,尚宝卿刘君克柔又写信加以说明。君的墓在钱塘下竺桂峰南面,安葬在去世第二年某月某日。铭文说:有一位美好的白君,以文治继承事业,以武功承接家业,又以文章来辅助,这就是功名交会之处;从漕运政务可以看到他的才能,从海道事务也可以看到。君从南方僚属之地归来,调迁时岁月更改,我将用什么来作铭?只好采集众人的言谈。唉,我怀念君,再用感慨来申述。明代已故、曾任太平府同知并晋阶朝列大夫的屠君及其配偶陆宜人墓志铭。
正徳甲戌二月一日,太平府同知平湖屠君以疾卒于家。先是,岁癸酉十有一月十有九日,其配陆宜人卒。其冢子江西布政司叅议奎、季子南京某道监察御史垚,先后奔归,自官适及君病且丧。越某月某甲子,塟君于某山之原,而宜人合焉,礼也。御史垚以叅议奎书来请铭。江西宪副沈君刚夫实为之状。御史先官吾郡,简召入某道。以君及宜人老,疏请便飬,改今官。予时与闻之。今二老继没,而铭焉,是属其焉能辞?君讳熈,字符明,号三一居士。世居嘉兴海盐县西庄里,今其地析隶平湖。其逺祖有举觧元者,曰曽一。至君曽祖泽民,盖数世矣。祖湘,以君从弟太子太保刑部尚书公某贵,累赠资政大夫刑部尚书。父桢,号西溪,以君贵赠文林郎武昌府推官。母龎氏,封太孺人。君生而敦敏,九岁游县学,十五以书经补学生。既而习礼经,时陈郎中清、陈佥事谟诸知府观,以经学闻。西溪公延以师君。君学能自得。三君者,大期之。都御史泽州杨公继宗,时为嘉兴,刚直少许可,或问士必先举君。君丧西溪公,哀而得礼。事庞太孺人,谨庞始就君兄养。君晨省必躬,有美饮食必馈。成化甲午,君发解浙省。少傅木斋谢公时为解首,实知君深。君累屈礼部,公叹遗才焉。初选得武昌推官,武昌会府事剧。君敏而勤,居数月,狱无滞囚。有盗系十八年弗决者,中一人年三十一,一人年二十九。君曰:“信如是二人,为盗时尚在童稚,岂以弱自诬伏乎?”即辨出之。兴国民吴荣谋杀徽商张姓者,久未成狱。君廉得荣焚尸藏陶穴中,竟致于法。其它理淹察隐者,多类是。都御史林公俊时为按察使,尤雅重君。君当考绩,林公曰:“君子之心,公而恕,屠某不有是耶?”考以是书。巡抚都御史沈公晖,巡按御史曾君昂、王君恩軰,各疏君治状,请旌异。勑进君阶及封赠父母妻如制。寻擢建昌同知,于是藩府贵近有阴籍富民,抑配子钱,将取其产者,民不敢言。时知府入觐,君谕而裁之。岁旱苗稿,君祷輙雨,凡三祷三雨。未几以母丧归,服阕改直隶太平府,治如建昌。周方伯绍立时为守,以得贤佐自庆。巡抚都御史艾公璞,巡按御史陈君世良,以公勤奬之。居无何,君以久宦自厌,遂疏请老。吏部稽叙贤劳,用恬退例为之请,诏进从四品阶。盖家居者凡若干年。君性介直而恶恶恒过,故于众寡合。歴官所至,惟一苍头自随,廨宇萧然,人弗堪其约,而君固自安也。君归未几,太保公亦得请致仕。二第相去一舎所,恒放舟相过,召诸昆季为雅燕,友恭之笃,乡人谈之。府县非公事不至,或以私请,輙加叱絶。二子继登甲科,君每贻书申以官戒。其于家稍治田畴,取自足而已。其晩节如此。宜人亦邑巨族,曾祖叔某,祖谦例授承事郎,父鸿号怡菊,以诗礼称,广德知州鳯其伯父也。母唐氏宜人,详慧淑慎,通《孝经》《列女传》诸书,能诵古文长篇,女工织纴,精粗兼勤。怡菊翁择配归君,为西溪翁冢妇,时赠尚书竹轩公,总家政与西溪翁皆重之初。君以礼斆学杭绍间,及入太学,积数岁不归。宜人躬理家事,尤急子之教养。庞太孺人得妇道甚,君官武昌欲迎焉,宜人曰:“姑老矣,吾任其养。江路险逺,迎恶乎宜。”太孺人卒,宜人大恸几絶,敛殡具物。比君归无遗憾,及佐襄事无违始。以君武昌旌例封孺人,及叅议考工部绩,当封例从君官再进。今号君卒,距其生某年某月某日,寿若干。宜人卒,距其生某年某月某日,寿六十九。子男三,长即奎,其科进士,娶沈氏,继倪氏。女五,长壻冯镗,次马锺,次王金,次嘉邑诸生杨伯雍,次太学生张蓥。孙男四,永锡,锐,铣,鉟。女一,铭曰:两官三郡,自老以归,诏进厥阶,烨如金绯。有子于省,有子于台,维政有闻于时,称才,才以。自効人曰:「公教贺者方来,乃继以吊。婉婉宜人,厥德同之。继卒偕葬,其终与从之。」
明故光禄寺署丞进阶文林郎华君墓志铭。
译正德甲戌年二月一日,太平府同知、平湖人屠君因病在家中去世。在这以前,癸酉年十一月十九日,他的配偶陆宜人去世。嫡长子、江西布政司参议奎,幼子、南京某道监察御史垚,先后奔回,恰逢君患病并办理丧事。到了某月某甲子日,把君安葬在某山的原野,陆宜人也合葬在那里,这是合于礼的。御史垚带着参议奎的书信来请我作墓志铭。江西宪副沈君刚夫替他写了行状。御史先前在我郡任职,后来被选召进入某道。因为君和陆宜人年老,他上疏请求就近奉养,于是改任现在的官职。我当时也听说过这件事。如今两位老人相继去世,又请我作铭,这种嘱托我哪里能推辞呢?君讳熈,字元明,号三一居士。世代居住在嘉兴海盐县西庄里,如今此地分属平湖。远祖中有一位考中乡试解元的人,名叫曾一。到了君的曾祖泽民,已经相隔好几代了。祖父湘,因为君的堂弟、太子太保、刑部尚书某公显贵,屡次追赠为资政大夫、刑部尚书。父亲桢,号西溪,因君显贵追赠为文林郎、武昌府推官。母亲庞氏,封为太孺人。君生来敦厚聪敏,九岁进入县学,十五岁凭《书经》补为学生。后来学习《礼经》,当时陈郎中清、陈佥事谟以及各位知府观,都听说他以经学著名;西溪公请他们来作君的老师。君学习能够自有所得。这三位先生都对他寄予厚望。都御史、泽州人杨公继宗当时任嘉兴知府,刚正不阿,很少许可别人;有人问起士人,他一定首先举荐君。君为西溪公服丧,悲哀而合乎礼制。侍奉庞太孺人时十分谨慎,庞太孺人开始由君的兄长奉养。君每天早晨省视母亲必定亲自前往,有美味饮食必定送给她。成化甲午年,君在浙江乡试中考取第一名。少傅木斋谢公当时是解元第一名,确实深知君的才学。君多次在礼部会试中落第,谢公感叹埋没了人才。起初选任为武昌推官,武昌府事务繁重。君聪敏勤勉,任职数月,监狱中便没有积压的囚犯。有盗案嫌犯被关押十八年而未能判决,其中一人当时三十一岁,另一人二十九岁。君说:“如果确实是这两个人作盗贼,那么作案时还在童年,难道会因为软弱而自己诬陷服罪吗?”立即为他们辨明,释放了他们。兴国县百姓吴荣谋杀徽州商人张姓者,案件长期不能结案。君查明吴荣把尸体焚烧后藏在陶穴中,终于依法惩办。其他审理积案、察访隐情的事情,大多也如此。都御史林公俊当时任按察使,尤其优厚地看重君。君考核功绩时,林公说:“君子的心,公正而宽恕,屠某不正是这样吗?” 考核时便依据这些事上报。巡抚都御史沈公晖、巡按御史曾君昂、王君恩等人,各自上疏陈述君的政绩,请求予以表彰。皇上下诏晋升君的官阶,并依制度封赠他的父母和妻子。不久升任建昌同知。当时藩府中有权贵暗中登记富民,强迫他们借贷子钱,准备夺取他们的财产,百姓不敢说话。正好知府入朝觐见,君向他说明情况并加以裁断。那年干旱,禾苗枯槁,君祈祷便下雨,共祈祷三次,三次都下了雨。不久因母亲丧事归家,服丧期满后改任直隶太平府,治理情形如同建昌。周方伯绍立当时任太平知府,把得到贤能的辅佐视为自己的庆幸。巡抚都御史艾公璞、巡按御史陈君世良,都因他的公正勤勉加以奖誉。过了不久,君因长期做官而感到厌倦,于是上疏请求退休。吏部考察叙录他的贤能和劳绩,按照恬淡退隐的例子替他请求,诏令晋升他的官阶为从四品。他居家生活了若干年。君性情耿介正直,又一向嫉恶如仇,所以与多数人合不来。他历任官职所到之处,只有一个苍头随从,官署空旷简朴,别人不能忍受这种清苦,而君却安然自得。君归家不久,太保公也获准致仕。两家相距只有一舍左右,他常常乘船互相往来,召集各位兄弟举行雅集宴饮,兄弟间友爱恭敬的深厚情谊,乡人都称道。府县若非公事,他从不到访;有人因私事请求,他总是加以呵斥拒绝。两个儿子相继考中甲科,君每次都写信给他们,反复告诫做官的道理。他在家里只稍稍整治田地,取其足以自给罢了。他晚年的操守就是这样。宜人也是本县的大族,曾祖叔某,祖父谦按例授承事郎,父亲鸿号怡菊,以诗礼著称,广德知州鳯是她的伯父。母亲唐氏,即宜人,聪慧贤淑而谨慎,通晓《孝经》《列女传》等书,能背诵古文长篇,女红纺织,无论粗细都勤勉。怡菊翁为她选择配偶,使她嫁给君,成为西溪翁的长媳。当时,受赠尚书竹轩公与西溪翁都很看重她管理家政。君依照礼法在杭、绍之间求学,进入太学后,多年没有回家。宜人亲自料理家事,尤其急切地教育抚养子女。太孺人很能尽妇道,君任武昌官时想接她来住,宜人说:“婆婆已经老了,我来负责奉养她。江路险远,接她来哪里合适呢?”太孺人去世,宜人悲痛欲绝,亲自准备殓葬用品。等君回来时,家中没有留下任何遗憾;到协助办理丧事,也没有违背礼制的地方。君因在武昌任职按例旌表,及任参议考核工部政绩时,按例应封为孺人,随着君官阶再次晋升。如今记载君已去世,他距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宜人去世,距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九岁。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奎,科举中进士,娶沈氏,继娶倪氏。女儿五人,长女婿冯镗,次女婿马锺,次女婿王金,次女婿为嘉邑诸生杨伯雍,幼女婿为太学生张蓥。孙子四人:永锡、锐、铣、鉟。孙女一人。铭文说:历任两种官职,治理三个郡,年老后归来;诏书晋升他的官阶,荣耀如同金印绯袍。有儿子在尚书省,有儿子在御史台;政绩在当时颇有声誉,称得上有才,正是因为有才而能自我成就。人们说:“公为前来祝贺的人所教导,刚接着又要接受吊唁。温婉的宜人,她的德行与公相同。后来相继去世并合葬,最终也相随而去。” 明朝故光禄寺署丞、进阶文林郎华君墓志铭。
光禄华君之病而将卒也,命其子钲征铭于予。越九月,钲以太仆少卿吕君仲仁状,介吾姻友秦君国英以君言来请。昔君在光禄,见内庭供亿之繁,而有司者弗能继也,有隐忧焉。每见予部署,輙形于言。今君已矣,铭焉能无感乎?君讳珵,字汝德,别号梦萱,华其氏也。华自春秋来,为着姓。晋有孝子,旌于南齐者曰寳锡,诸华实宗之。在宋有族望曰原泉者,传八世至伯初,君高祖也。是为锡隆亭之宗。伯初子彦威,彦威子惟正,咸以隐终。至君父时济翁,始应助赈例,授宣义郎。后以君暨其弟南京吏部郎中珏贵,先赠如君官,寻加赠户部主事。母徐氏,累赠安人。君幼有巨人仪度,读书早悟而能勤。甫成童,与吏部同学时,其族弟湖广叅议仁甫亦在馆,更切劘以业。君游邑庠,廪于公者若干年,文学日进。凡七试应天,始以贡升太学。于是二弟者后先登第,君弗愠弗沮,益友天下士。士之负时望者,极意结纳,有多闻之益。既而选于吏部,授光禄寺大官署署丞。光禄剧地,而大官为最,中贵人宣索日数至,声张势附,殊难酬应。独见君正色温言,顾加体貎。君夙夜恪居,三载考称,受勑推赠如制。寻以劳遘疾,得告南归,时弘治已未也。越若干年,病已例起,君不行,乃用诏进阶致仕。君始家居,事亲以承欢为说,亲有疾必躬进药,继以躬祷,丧葬祭皆勉自躬。壮岁以父命,自隆亭居阚庄。阚庄业未治,或为君少之。君曰:“分也。”数年而田野益辟,食指至千余,则规而率之,日修礼于祠堂,退而事事,内外小大无敢喧閧。自族姻党里,至于疏逖,皆被其惠。君时未有子,择诸从得吏部季子钲,钲已聘夏遂子而室之。君平生好品论古图书器玩,以赏监自负,或持至君所,真赝立辨。所御几杖盘盂之类,皆仿诸古。居官时公退,輙自玩,及归而益遂焉。更自号曰尚古。君既有楼阁园亭之胜,而古物充贮其间。所过宾客,又多清人逸士。君古衣冠,从容日夕。城府俗事,不惟不屑,亦不暇论。者谓尚古之号,于是为称。君老多疾,日焚香静坐,间以制药治书自适。药非甞验不制,中湏逺方珍品,虽重贾必致之。故病人有不之医,肆而之君者。书仿宋人活字板,加以精密。爱放翁诸集,多印以归士夫。士夫以他书钞本至不数日,以印本出,尤以是称快。其手校而梓行者,若扬子方言、百川学海、东书堂帖,又凡数十种。岁衣寒者、食饿者、殓葬死无归者,不下若干人。正旦扶携来拜称谢者盈庭,君无德色。庻子铸晩生年及就傅,君以教属钲曰:“吾老矣,汝尚终之。”先卒之数月,甞泛舟西观于大江,登金山絶顶,东望海屿,有超世之想焉。归而疾病,病间为二子处后事甚悉。盖三越月而君卒矣。君雅能忍,或负君,君率弗校。晩有构大祸以诬君者,负君为尤。众皆危君,君曰:“命也,吾焉咎之。”未几诬者自败,坐逺戍戌还,诣君谢,君劳苦之如平生。盖君之阅世于是久矣,论者多之。君卒于正德甲戌正月十有六日,距其生正统戊午某月某日,寿七十有七。配胡氏,赠孺人;继张氏,封如之。子男二人,钲为长,太学生;其次即铸。其所生母葛氏,女四:长庶出适钱诏,次适陈鳯徐某,周某,俱侧室。陈出孙男五,女一。君葬于阚庄新阡,盖去所居二里而近。胡孺人先葬某原,钲甞请迁袝。君曰:“非古也,且体魄安矣,其勿轻动。”钲从之。葬之日为卒之明年正月庚申。铭曰:华君好古,诗书是珍。谓其人逺,兹惟其神。有官卿属,厥亦有禄。有感于衷,不敢上告,敢忧于独。谓彼蹐局,退我岩谷。有林丛丛,有泉潨潨。有子克述,既传而终。我思古人,九原其从。
明故征仕郎工科右给事中葛君墓志铭。
译光禄寺华君患病将死时,命令他的儿子钲向我求写墓志铭。过了九月,钲拿着太仆少卿吕君仲仁所写的行状,托我的姻亲秦君国英带着君的遗言来请求。过去君任光禄寺官时,看见内廷供给用度繁多,而有关官署无法接续供应,心中一直有隐忧。每次见到我部署事务,总是把这件事说出来。如今君已经去世,我写铭文怎能没有感慨呢?君讳珵,字汝德,别号梦萱,姓华。华氏自春秋以来就是著名姓族。晋代有孝子,南齐时受到旌表的叫寳锡,各支华氏都以他为宗祖。宋代有一支族望很盛,名原泉,传到第八世伯初,就是君的高祖。这是锡隆亭这一宗族。伯初的儿子彦威,彦威的儿子惟正,都以隐居终老。到了君的父亲时济翁,才按助赈的例子授宣义郎。后来因为君和他的弟弟南京吏部郎中珏显贵,先追赠父亲如君的官职,不久又加赠户部主事。母亲徐氏,屡次追赠为安人。君幼年便有伟岸的仪表和气度,读书早悟而又勤奋。刚到成童年纪,就与吏部郎中同学;他的族弟、湖广参议仁甫也在学馆,彼此更加切磋学业。君游学县学,领取官府廪米若干年,学问日益进步。总共七次参加应天乡试,才以贡生身份升入太学。后来两个弟弟先后考中,君不恼怒,也不沮丧,反而更加结交天下士人。对于那些负有时望的人,他尽意结纳,从他们那里得到见闻广博的益处。不久,他被吏部选授为光禄寺大官署署丞。光禄寺是事务繁重的地方,其中大官署最为繁忙;中贵人每天数次来传达索取,仗势张扬,实在难以应付。唯独见到君神色严正、言语温和,反而更加尊重礼待。君日夜谨慎任职,三年考核称职,受到诏令,依制度追赠父母。不久因劳累得病,获准告假南归,当时是弘治己未年。过了若干年,病情已经痊愈,按例应起复,君却没有赴任,于是依诏提升官阶而退休。君开始居家时,侍奉父母以使他们欢娱为要务,父母有病,必亲自送药,继而亲自祈祷;丧葬祭祀,也都尽力亲自办理。壮年时奉父亲之命,从隆亭迁居阚庄。阚庄的产业尚未整治,有人因此小看君。君说:“这是我的本分。”几年后田野日益开辟,家中人口达到一千多人,君便规划并率领他们,每天在祠堂修习礼仪,退下后处理各项事务,内外大小事务都没人敢喧闹。从族人、姻亲、乡党,到关系疏远的人,都受到他的恩惠。君当时还没有儿子,便从同族中选择吏部郎中的小儿子钲,钲已经与夏遂子订婚,君便为他娶妻成家。君一生喜爱品评古代图书器玩,以鉴赏为自负;有人拿东西到君那里,他立刻就能辨明真伪。他所使用的几案、手杖、盘盂之类,全都仿照古物制作。做官时公务退下,便常常自己把玩;回家后更加尽兴。因此又自号尚古。君既有楼阁、园亭的胜景,又把古物充藏其中。来访的宾客,也多是清雅之人和隐逸之士。君穿着古式衣冠,从容度日。官府中庸俗的事务,不但不屑于谈论,也无暇谈论。人们说,尚古这个名号,在这里算是名副其实。君年老多病,每天焚香静坐,间或制药、读书来自我排遣。药物若不是曾经验证有效,便不制作;其中需要远方珍贵药材的,即使价格很高也一定设法得到。因此有病人不去求医,反而到药铺或君这里来求治。书籍仿照宋人的活字版印刷,并且更加精密。君喜爱陆游的各部文集,常常印刷后赠送给士大夫。士大夫带着别的书的抄本来,不到几天,他便印成刻本送出,因此尤其以此感到快意。他亲自校订并刊行的书,如《扬子方言》《百川学海》《东书堂帖》,以及其他书籍,总共有几十种。每年救济衣寒者、食饥者以及无家可归的死者,不少于若干人。正旦时扶老携幼前来拜谢的人挤满庭院,君却没有一点自矜之色。庶子铸晚年才出生,到了入学年龄,君把教育他的事托付给钲,说:“我老了,你要把这件事坚持到底。”去世前几个月,曾乘船向西游览大江,登上金山绝顶,向东眺望海中岛屿,产生了超越尘世的想法。回来后便患病,病情稍缓时,为两个儿子安排身后之事,十分详尽。大约过了三个月,君就去世了。君一向很能忍让,有人辜负他,他通常都不计较。晚年有人制造大祸诬陷君,对君的辜负尤其严重。众人都替君担忧,君说:“这是命运,我怎么能责怪他呢?”不久诬陷者自己败露,被判充军远戍,戍期满回乡后到君这里谢罪,君仍像平日一样慰劳他。大概君阅历世事已经很深了,议论者都称许他。君于正德甲戌正月十六日去世,距正统戊午某月某日出生,享年七十七岁。配偶胡氏,追赠孺人;继室张氏,封号同前。儿子二人,长子钲,为太学生;次子就是铸。铸的生母为葛氏。女儿四人:长女庶出,嫁钱诏;次女嫁陈鳯;另两女嫁徐某、周某,都是侧室所生。陈氏所生孙子五人,孙女一人。君葬在阚庄的新墓道,距居所大约二里。胡孺人先葬在某原,钲曾请求迁来与君合葬。君说:“这不合古礼,而且遗体已经安定,不要轻易移动。”钲听从了。下葬日期是君去世第二年正月庚申日。铭文说:华君喜好古物,以诗书为珍宝。认为古人已经远去,这些古物唯有其精神。曾任卿属之官,也有相应俸禄。内心有所感触,却不敢向上天申诉,只敢独自忧伤。他说那些拘束局促的人,使我退居到岩谷之间。这里有茂密的树林,有潺潺的泉水。有儿子能够继承事业,既已流传下去,我便可以终了。我思念古人,死后也愿追随他们。明朝故征仕郎、工科右给事中葛君墓志铭。
正德丁卯春,廷臣同日以勅致仕者三十七人,工科右给事中吾锡葛君嵩与焉。君子爱而不唁。君归四年,庚午,宄瑾既诛,有疏起君者。又三年,癸酉,君卒,君子有遗望焉。先是,君之子泰死,君哭之恸,既力疾治葬,已乃用书谋于其从子刑部主事恒,以其弟豫为后。至是,豫将葬君,以君治命奉刑部状及书来,以铭请。余与君同门,既而同朝相知,盖甞嘉其节概有可书者,铭能无诺乎?君讳嵩,字锺甫,葛其氏,支庵其所自号。世为锡人。曾祖仲良,祖文晟,父浩,由太学生歴知兴国、永宁二县,终湖广按察司经歴,以君贵赠文林郎、礼科给事中。母沈氏,赠孺人;继母田氏,封太孺人。君幼聪慧好学,成童从故学谕蒿庵俞先生受《尚书》为经义,成章可观。长老见而称焉。君曰:“某未读书,何敢言文?”葢闭户诵习者三年,同进让之,十九补郡学生。提学御史戴、娄二先生皆加器重。凡七试,至成化丙午始领乡荐。又五试礼部,登弘治已未进士。庚申授行人,有事周、辽二藩,礼成加敏。甞再疏言事,擢礼科给事中。先皇帝在位,励精求言,君既就列,即感激论事。应天尹某不共于职,君劾罢之。魏国家众讼田于民事久且滥,君请专官徃核。是岁当阅实边储,君之蓟州诸仓多所厘革,还上四事:曰谨收纳,曰禁馈送,曰抑权贵,曰清屯种,皆切务也。未几,命点团营军士,于是货免于私役者众,伍恒半虚,其弊葢久而莫敢昌言之者,君倡同事以状闻。兵部尚书华容刘公方图核正,得君奏重为称叹。三载考最,勑赠封父母妻如制。未几迁工科右给事中。上初改元,君上法祖、任相、纳諌、务学四事。是冬,南京科道官以言事逮至,君偕同官论救甚力。既而诸大臣进谏科道继之,葢忤瑾者以是。君既致仕归,作三宜亭于后圃,日手一卷,燕坐其中,客至则出,然惟诗人征和,经生质疑则喜,应之或问国事,不答;问郡邑事,不答。及廷议起废,巡按御史,上君名,日且有超擢,有劝行者。君曰:“吾言不利于奸,得退为幸,行焉用之?”虽然,命下而辞,则无及也。乃手为请老疏,缄寓刑部曰:“即有命,当以是上。”未几病疟,且痞数月而殆。是为癸酉四月二十四日,距其生正统戊辰十二月乙丑,为寿六十有六。配孺人郁氏,子男一人,即泰邑庠生;女一人,适江阴杜恂;孙女二人,长适江阴徐毅夫,次受同邑施巽聘;豫有女一人,受武进黄氏聘。君性谨饬瞿瞿,蹈履于流俗中,多所自毖。待人无少长,皆厚以周,或不答,不校也。居父母丧,哀而得礼,事继母如母,与弟大梁居无间言,教其弟之子如子。恒举进士,今在刑部有官誉,自谓得君教为多。兄亡姊寡,抚其子各置之所。所著诗文有《筠轩録》。君墓在龙山■〈山华〉■〈山利〉之原,其葬之日为卒之明年甲戌十一月二十六日。豫邑庠生铭曰:“官有言,路人有谏,姿官哉人哉,兹惟其时。彼为厉阶,戾我凿枘。人哉官哉,徃蹇来遂。禄不可荣,乃荣其退。人寿几何,言则不朽。视物考年,孰与君久?斯麓斯干,君墓斯安。过者式观,曰惟其人,不惟其官。”
明故中顺大夫建昌府知府蘓君墓志铭。
译正德丁卯年春天,朝廷大臣同一天奉诏退休的有三十七人,工科右给事中、吾锡人葛君嵩也在其中。君子们爱惜他,却来不及慰问。君回乡四年,庚午年,宄瑾已经被诛,有人上疏请求起用君。又过了三年,癸酉年,君去世,君子们因此留下遗憾。此前,君的儿子泰去世,君哭得极为悲痛,勉强支撑病体办理安葬;办完后,便写信与他的侄子、刑部主事恒商量,让弟弟豫作为后嗣。到这时,豫将要安葬君,拿着君临终遗命、刑部的行状和书信来,请我写铭文。我与君同门,后来又同朝为官而相知,曾经赞赏他的气节操守,认为有值得书写之处,怎能不答应写铭呢?君讳嵩,字锺甫,姓葛,自号支庵。世代是锡地人。曾祖仲良,祖父文晟,父亲浩,从太学生历任兴国、永宁二县知县,最后任湖广按察司经历;因君显贵,追赠文林郎、礼科给事中。母亲沈氏,追赠孺人;继母田氏,封太孺人。君幼年聪慧好学,到了成童年纪,跟随已故学谕蒿庵俞先生学习《尚书》,作为经义,文章写得很可观。长者见了都称赞他。君说:“我还没有读好书,哪里敢谈文章?”于是闭门诵读学习三年,同期求学者都让着他,十九岁补为郡学生。提学御史戴、娄二位先生都更加器重他。前后七次考试,到成化丙午年才考中乡试。又五次参加礼部会试,弘治己未年考中进士。庚申年授任行人,出使周、辽二藩,礼仪完成后加以褒奖。曾两次上疏议论政事,升为礼科给事中。先皇帝在位时,振作精神求取谏言,君任职后便感激皇恩而议论政事。应天府尹某人不能称职,君弹劾他使其罢职。魏国家族长期在民间争讼田地,案件拖延而且泛滥,君请求专门派官员前往核查。那年正值查验边储,君在蓟州各仓库大有整顿改革,回来后上奏四件事:谨慎收纳、禁止馈送、抑制权贵、清理屯田,都是当务之急。不久,朝廷命令清点团营军士,于是许多军士用财货免除私人差役,军伍有一半空缺。这种弊端由来已久,却没有人敢公开说出,君倡议同僚据实上报。兵部尚书、华容人刘公正打算核查整顿,得到君的奏疏后更加赞叹。三年考核列为最优,诏令依制度追赠封赐父母妻子。不久升任工科右给事中。皇帝刚改元,君上奏法祖、任相、纳谏、务学四件事。这年冬天,南京科道官因进言被逮捕押解而来,君与同僚极力上疏营救。后来各位大臣进谏,科道官也接着进言,大概因此触怒了瑾。君退休回乡后,在后园建了三宜亭,每天手持一卷书,在亭中安坐;有客人来才出亭。然而只有诗人来唱和、经生来质疑,他才高兴;有人问国事,他不回答;问郡县事务,也不回答。后来朝廷议论起用废退官员,巡按御史上报君的姓名,眼看将要越级提拔,有人劝他赴任。君说:“我的言论对奸臣不利,能够退休已经是幸运了,赴任又有什么用呢?”虽然这样,诏命下达后再辞谢,就来不及了。于是亲手写下请求告老的奏疏,封好寄放在刑部,说:“如果朝廷真的有命令,就把这份奏疏上呈。”不久患疟疾,又有痞块,数月后病危。这是癸酉年四月二十四日,距正统戊辰十二月乙丑出生,享年六十六岁。配偶孺人郁氏。儿子一人,就是泰,县学学生;女儿一人,嫁江阴杜恂。孙女二人,长孙女嫁江阴徐毅夫,次孙女接受同邑施巽聘娶;豫有女一人,已接受武进黄氏聘娶。君性情谨慎整饬,勤勉自持,在流俗之中行事,多处能够自我警戒。对待人不论年长年幼,都厚道周全;有时不回答,也不计较。居父母丧时,悲哀而合乎礼制;侍奉继母如同亲母;与弟弟大梁共同居住,没有隔阂之言;教育弟弟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恒考中进士,如今在刑部任职,官声很好,他自己说多亏得到君的教诲。哥哥去世、姐姐守寡后,君抚养他们的孩子,并分别为他们安排归宿。著有诗文《筠轩録》。君的墓在龙山■〈山华〉■〈山利〉的原野上,下葬日期为去世第二年的甲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豫,县学学生,作铭说:“做官要有进言,行路人也要有劝谏;是官员,也是人啊,这才合乎时势。那些人制造祸患,违逆我的原则。是人,也是官啊,过去艰难,后来顺遂。俸禄不值得荣耀,能够退隐才是真正的荣耀。人的寿命能有多久?言论却可以不朽。看其事物、考其年寿,谁能比君长久?这座山麓和山冈,就是君安息的墓地。经过的人都应肃然观看,说只看君这个人,不只看他的官职。” 这是明代已故中顺大夫、建昌府知府蘓君的墓志铭。
正德甲戌春三月辛卯,建昌府知府蘓君介福以疾卒于官。其冢子承芳,吾常郡守李侯惟岳长女壻也。以其年秋九月奉君丧归,道京口,用书告侯,请铭于予。予甞闻君于君之姻御史中丞王公朝言:“先是五年,君以监察御史奉勅总督江南粮储。予归自漕台,一再见君。越三年,君得郡,南来访。予病中别未久而讣至,何忍言铭?然侯之意不可虚也。”按侯所为状:君讳锡,蘓其氏,介福其字,别号槐轩。世为山东濵州人。曾大父某,大父某,皆以隐终。父瑁,膺贡入太学,授获嘉县学训导,以君贵,封监察御史。母郑氏,封孺人。君幼颕敏,甫十岁,见古人诗词豪壮者一二,读輙成诵,对客歌之,有激昂振迅之意。既而侍监察公于获嘉,时吴御史天宏为邑,每课试诸生,必召君偕见,君所作叹赏不置。成化丙午,君与其兄铨归补州学生。铨有疾,君日夕侍汤药以进,伺意所向而寛慰之。疾且殆,致书获嘉,犹为婉词曰:“不如是则重亲惊。”铨没,君哀痛几絶,具物成敛。于是嫂田氏少二孤,方襁褓,君抚之慈田,忘其寡焉。居数年,监察公休官家居,谓铨既夭,尤以高门属君。君求静地卒业,居宿于州东秦台者若干年。弘治乙卯,以书经领乡荐,已未登进士第,授直隶太湖知县。太湖政积弛,君初至,振以严肃,朞而济以裕,再朞而济以寛。其自励清勤,始卒不变。居四年,巡按上君治状,召拜山西道监察御史,奉命按视山海等边闗仓储廐马,稽阅惟谨,葢所至着风裁焉。正德己巳,有议革巡抚官者,于是君方以才力称于台,乃有江南之命。盖其权实视巡抚,君毅然当之,惟民惟国,不顾权势。厥既廵行蘓松诸郡,见其赋繁而弊滋也,乃立调区之法,严加耗之令,宿奸震慑,人困稍苏。或以弊告,君曰:“矫枉必过直,吾甞闻诸古人。凡吾所举,盖以济时也。他日将不更有济之。”者乎?闻者说,服未几,以母忧归。既终丧,复任,擢知建昌府。君素着刚明,声民望而畏之。君曰:“守令同体,建昌之民,即太湖之民也。”至郡,询诸民曰:“利施之,曰害罢之。”不疑不沮,事用和辑。郡中民居栉比,先是屡火,君求古人火政为备,甚悉。其它备预事,多类是。抚巡藩臬,称良守焉。在官九阅月而病,又三月卒,年四十六。配谭氏,封孺人。子男五人:长承芳,次承学,皆州学生;次承训、承志、承恩。女二:长适王恩溥,次许聘王同量。君丧至濵,以明年乙亥六月某日,葬于某山之原,从监察公兆。铭曰:“民有师帅,国有纪纲。或志其事,而地焉未当,当焉而兼其气,孔扬匪力,则裕政焉用成?乌乎!蘓君以令,以守,以抚,以巡,中外阅歴,允为才臣。地以成志,非君而畴其人?胡不永年?乌乎!蘓君。”
明故承事郎邹君墓志铭
译正德甲戌年春三月辛卯日,建昌府知府蘓君介福因病在任所去世。他的长子承芳,是我常州郡守李侯惟岳的长女婿。那年秋九月,承芳奉君的灵柩归葬,途经京口,写信告诉李侯,请求我写墓志铭。我曾从君的姻亲、御史中丞王公朝那里听说君:“五年前,君以监察御史奉诏总督江南粮储。我从漕运台归来,曾一两次见到君。又过三年,君出任郡守,南下时来拜访我。我病中与他分别不久,讣告就到了,哪里忍心谈论墓志铭?然而李侯的心意不能辜负。”根据李侯所写的行状:君讳锡,姓蘓,字介福,别号槐轩。世代是山东濵州人。曾大父某、祖父某,都隐居终老。父亲瑁,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授获嘉县学训导;因君显贵,封为监察御史。母亲郑氏,封孺人。君幼年聪颖敏捷,刚十岁时,看见古人一两首豪壮的诗词,读过便能背诵,还能对客吟唱,气势激昂振奋。后来陪监察公在获嘉任所,当时吴御史天宏任县令,每次考察诸生,必召君一同相见;对君所作文章赞叹不已。成化丙午年,君与兄铨回乡补为州学生。铨有病,君早晚侍奉,亲自送上汤药,并察看他的心意加以宽慰。病势将危时,他给获嘉写信,仍用委婉的话说:“若不是这样,就会更加惊动父母。”铨去世,君悲痛得几乎昏厥,准备齐全殓葬用品。此时嫂子田氏年少,留下两个孤儿,正在襁褓中,君像慈母一样抚养他们,忘记了她是寡妇。过了几年,监察公辞官居家,认为铨已经早夭,更加把振兴高门的希望寄托在君身上。君请求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完成学业,在州东秦台居住了若干年。弘治乙卯年,君凭《书经》考中乡试;己未年考中进士,授任直隶太湖知县。太湖政务积弊松弛,君初到时用严肃整顿,一年后用宽裕政策补救,再过一年又用宽缓政策调和。他自我勉励,清廉勤勉,始终不变。任职四年,巡按上报君的政绩,召任山西道监察御史,奉命巡察山海等边关的仓储和马匹,查核十分谨慎,所到之处都显出风纪裁断。正德己巳年,有人议论裁撤巡抚官,这时君正因才干能力在御史台著称,于是有了总督江南的任命。这一职权实际相当于巡抚,君毅然担当,只顾百姓和国家,不顾权势。巡行苏、松等郡后,见当地赋税繁重、弊端滋生,便制定分区调度的办法,严格实行禁止额外加耗的命令,积年奸吏震慑,百姓困苦稍稍缓解。有人把这些弊端报告给君,君说:“纠正弯曲必然会超过正直,我曾听古人这样说。凡是我所采取的措施,大概都是为了救济时弊。以后难道不会再有能够救济时弊的人吗?”听到的人都心悦诚服。不久,君因母亲去世服丧回乡。服丧期满后复职,升任建昌府知府。君一向以刚正明察著称,百姓敬畏而仰望他。君说:“守令与百姓本是一体,建昌的百姓就是太湖的百姓。”到任后,向百姓询问:“有利的就施行,有害的就废除。”不疑虑,不沮丧,政事因此和谐安定。郡中民居密集排列,过去屡遭火灾,君寻求古人的防火政令来作准备,考虑得十分周详。其他预防准备之事,大多也像这样。巡抚、巡按和藩臬长官都称他为贤能的太守。在任九个月又患病,再过三个月去世,享年四十六岁。配偶谭氏,封孺人。儿子五人:长子承芳,次子承学,都是州学生;次为承训、承志、承恩。女儿二人:长女嫁王恩溥,次女已许嫁王同量。君的灵柩运到濵州,次年乙亥六月某日,葬在某山山原,与监察公同墓。铭文说:“百姓有师帅,国家有纲纪。有人记述他的事业,却没有选到合适的地方;选到了合适的地方,又兼具他的气概,怎能不大为显扬?若不是凭力量,便能宽裕施政,又怎能成就政事?” 唉!蘓君任县令、任太守、任巡抚、任巡按,历任内外官职,确实是有才干的臣子。地方因他的志向而得到治理,除了君又有谁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能长寿?唉,这就是蘓君。明朝故承事郎邹君墓志铭。
君姓邹氏,讳柷,字永章,别号松石。宋忠公浩九世后,有号南山而乡称先生者,又若干世,有讳暐者,号友竹,于君为祖。君父曰濂,号凝碧,母华氏。南齐孝子寳之裔。友竹翁甞七刲股以愈母疾,事见王文靖公某所为传。故君家世称孝友。君生而丰伟有器量,甫弱冠,凝碧翁以家事付之,遂纳交于锡,于吴中诸先生长者,请闻礼义之方,归以饬于家政。诸先生长者皆乐与之。君性好树艺,故有腴地方数十里。君以堤,以堑,以潴,以沟,松杉桑梓,菱芡茭蕖,莳植随地,罔有间隙。见者谓有古井田遗意。雅爱竒石,与松中庭并植焉。沈石田氏见之,谓曰:“此如其人。”为图与诗赠之。继而征赋于云间钱文通、张东海、长洲吴文定暨武进陆宫詹诸公,凡得诗若干首,故人称松石君。君故居沈渎之南塘,今徙蠡溪,人以君故称蠡溪为南塘。君事父母孝,其丧葬虽细故必检朱子家礼而后从事。岁时祠及墓祭馈奠毕,继以流涕。忠公墓在武进百里外,天顺间巡按御史暨郡守继修之,君皆佐以财力,曰:“此固为后者事也。”矧有官令,敢不是共。先世图书器物或遗落于人,虽重价必求复焉,曰:“是忍弃之,将无不忍者。”邹族既蕃,有年甚少而为君父祖行者,君执礼必谨。家自叔祖母吴以下守节者数人,而华氏、惠氏未及旌而死,君叹曰:“是有国制,既不可追矣,不有文章可以图不朽乎?”乃请于文定吴公以下诸名能文者,各为立传,谓之“四贞一烈”。与配华居严而有礼。甞得子而夭,君年四十三,子炫始生。华子之君劳以成,爱深得教法。外氏中衰,君既养舅姑终其身,复为封树以葬。内弟伯仲继亡,遗女四人,少曰于我育,及长曰于我嫁,嫁皆得其人。其最得者为都运张君元之。其惠于乡贫者、病者、死者皆被之。又甞取古孝者二十四人赞,并五伦箴刋授蒙士,俾之诵。习两承劝,分令出粟如数,而辞不受。服年逾六十,复値有令,乃受承事之命。有司以为贤,岁乡饮用书请焉,卒辞不赴。君忠厚谦逊而勤,终其身。手钞名人诗文,虽隆冬不辍。其先世及君所自得者,刻而藏焉,各若干卷。化及童仆,亦知退让。近数十里,遇诸涂而却立,致恭者必君家人也。晩谢家事,始就逸暇。所居西为蓉溪,东为蠡溪,各选胜为亭馆,时与宾客游之。有懐故旧,无远近,必贻问焉。其巾服履舄,不以时易制。当其老也,时制复如其少。君曰:“吾固谓当尔。”其有恒如此。君卒,正德九年七月九日。距其生,宣德壬子九月五日,寿八十有三。配华氏,母同族也。子男一,即炫,太学生。孙男三,俱夭。女五,长受华某聘,其二蔡某,其四华某,其季王某。君墓,鳯凰浜之新阡,以卒之年某月某日葬。先期,炫奉都运君状来请铭。铭曰:古有本富,曰惟力田,廸乃孝弟,汉科是先,伟焉。南山出道,乡族后二百年,君继其躅。东陌西塘,有蒲有桑,或入君里,如古井疆。惟君有子,出友国士,庆泽方将,孰谓君死。
陆光逺妻成氏墓志铭
译君姓邹,讳柷,字永章,别号松石。是宋代忠公浩的第九世后裔。其后有号南山、乡里称为先生的人;又过若干世,有讳暐、号友竹的人,是君的祖父。君的父亲名濂,号凝碧;母亲姓华,是南齐孝子寳的后裔。友竹翁曾七次割股肉治愈母亲的病,事迹见于王文靖公某所作的传记。因此,君家世代以孝友著称。君生来身材高大,器量宽宏,刚到弱冠之年,凝碧翁便把家事交给他,于是他到锡地向吴中诸位先生长者求教礼义之道,回来后用来整顿家政。诸位先生长者都乐意与他交往。君性情喜爱种植,因此有肥沃土地数十里。他筑堤、挖堑、蓄水、开沟,松、杉、桑、梓,菱、芡、茭、藕,随地栽种,没有一点空隙。见到的人都说有古代井田的遗意。他尤其喜爱奇石,便与松树一起栽植在庭院中。沈石田见到后对他说:“这正像你这个人。”并作图题诗赠给他。后来又向云间的钱文通、张东海、长洲吴文定以及武进陆宫詹等人征求诗作,共得到若干首,因此人们称他为松石君。君原来住在沈渎南面的南塘,如今迁居蠡溪,人们因君的缘故把蠡溪称为南塘。君孝敬父母,父母丧葬即使是细小事项,也一定查考《朱子家礼》后再办理。每逢岁时祭祀祖祠和墓地,供奉祭品完毕,接着便流泪哭泣。忠公的墓在武进以外百里,天顺年间巡按御史和郡守先后修整,君都出钱出力相助,说:“这本来就是后代应该做的事。”何况有官府命令,哪里敢不共同办理。先世的图书器物有的遗落在别人手中,即使出高价也一定求取回来,说:“如果忍心丢弃这些东西,将来就没有什么不能忍心丢弃了。”邹氏族人繁多,有些年纪很小却按辈分属于君的父亲、祖父一辈,君对他们行礼一定十分谨慎。家中从叔祖母吴氏以下守节的有数人,华氏、惠氏还没来得及旌表便去世了,君叹息说:“这是国家的制度,既然来不及追补,难道不能用文章使她们获得不朽吗?”于是向吴文定公等许多善于写文章的名士请求,分别为她们作传,称为“四贞一烈”。君与妻子华氏相处严肃而有礼。曾生过一个儿子但夭折,君四十三岁时,儿子炫才出生。华氏像母亲一样辛劳抚养君的孩子,使他成人;君对孩子感情深厚,也很讲究教育方法。外家家道中落,君奉养舅舅、舅母终身,又为他们封土植树办理安葬。妻弟妻兄相继去世,留下四个女儿,年幼的君说由我抚养,长大后又说由我为她们置办嫁妆,她们都嫁给了合适的人。其中最为君所敬重的是都运张君元之。乡里的贫困者、病人和死者,都受到他的恩惠。他又曾选取古代二十四位孝子的事迹作赞,并把五伦箴言刊印出来送给蒙学学生,让他们诵读。两次承受劝进,地方分派他按数额出粮,他却推辞不接受。服丧年过六十,又遇到有官府命令,于是接受了承事郎的任命。有关官员认为他贤能,每年乡饮礼都用公文请他参加,他最终还是推辞不去。君忠厚谦逊而勤勉,终身如此。他亲手抄录名人的诗文,即使隆冬也不停止。先世遗留下来的以及君自己所得的书籍,都刻印收藏,各有若干卷。家风影响到童仆,他们也懂得谦让。方圆近几十里内,在路上遇到他便退立一旁,恭敬行礼的,一定是君家的人。晚年辞去家事,才开始享受闲暇。居所西面是蓉溪,东面是蠡溪,各选胜地建造亭馆,时常与宾客在那里游赏。思念故旧,无论远近,都一定寄信问候。他的头巾、衣服、鞋履,不因时俗而改变样式。到了老年,仍按年轻时的样式制作。君说:“我本来就认为应当这样。”他的恒心就是如此。君卒于正德九年七月九日。距宣德壬子九月五日出生,享年八十三岁。配偶华氏,母亲与君同族。儿子一人,就是炫,为太学生。孙子三人,都夭折。女儿五人,长女已接受华某聘礼,次女已接受蔡某聘礼,第四女已接受华某聘礼,幼女已接受王某聘礼。君的墓在鳯凰浜的新墓道,于去世当年某月某日安葬。下葬前,炫拿着都运君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志铭。铭文说:古人有根本的富足,说只有努力耕田;又教导孝悌,把汉代的科举看作先务,多么伟大啊。南山一脉传出道义,乡族过了二百年,君继承了他的足迹。东边田陌,西边池塘,有蒲草,有桑树;有时进入君的乡里,仿佛古代井田的疆界。唯有君有儿子,出仕交友都是国士;福泽正将延续,谁说君已经死去。陆光逺妻成氏墓志铭。
近世士庻人之妻之卒,多以孺人称于铭志,而江之南尤盛。国典命妇封号,自一品夫人至孺人,凡七称。孺人者,盖取初命之虚名,以崇死者,然僣矣。知礼者耻之。光远之世,自其始祖宋朝散大夫棠,为无锡徐陶望族。成化间,夔州府同知源洁者,光远父也。以乡贡起家,绰有宦绩。光远盖知礼者,故称其妻不曰孺人,曰成氏,礼也。按状,成讳妙清,其族出武进,称夹山成氏。祖程,父諌,母冯氏。年十七,归光远。逮事其太姑及继姑,既而有娣有子妇,皆宜之。夔州君之之官也,以蜀道险,不以家从。太姑亦与留焉。成相光逺以养,如夔州之在侍也。久之,闻夔州疾,谓光远曰:“盍亟行视乎?缓将遗恨焉。”光远遂行。比至数日,夔州卒。光逺以丧归,成相襄事。夔州有遗赀,光逺当受分。成讽之让叔氏,于是始有产。平生俭勤,出于天性。日鸡鸣起,即事纺绩,及布帛成,衣麄鬻精,以为常。衣至数澣,犹御器非敝不可御,弗弃也。推其志,即一钱且重费之。或谓之吝,不辞。至于周贫恤丧,教子燕客,虽偶乏,必勉而共。比疾剧,呼其子妇若孙,训如其素。卒为正德癸酉十二月二日,距其生正统戊辰四月十日,年六十有六。子男二,长万安,配王氏,为广州府通判懋之孙。万全,配张氏,为福建运使元之之侄孙。男三,九州岛聘李■〈舟复〉女,九江聘胡宏女,九川聘乡进士吴鐩女。孙女一,聘于封户部主事成天章子壕。光逺卜丙子某月某日,以万安等葬成于某山之阳。光逺善姑布子卿之术,甞以形论心于予,为相知。先葬请铭曰:“吾妻不足以辱子,吾先世多铭于名公卿,文在谱者凡若干篇。铭吾妻,吾将藉不朽焉。”予读钱常山宪状,遂序而铭之。常山其妺之子也。铭曰:夹山之成,徐陶之陆耦。嘉维族,亦维德之淑。既蕃乃育,森其兰玉。乃偕老,违夙夫命,则然其畴。曰不禄。
徐母杨氏墓志铭
徐母杨氏,前乡贡进士直夫之配也。其二子治、洽,皆太学生。杨教之得母道,故以母称。杨,无锡望族。都宪公叔玑,以文与政望天下,母其孙女也。其父为太学生士书,娶于王,而生母。年若干,归直夫。直夫,江阴梧塍望族,名经。其父为中书舎人惟正君之子,尚贤,成化庚子举应天乡试第三。直夫世其文母之始归也,尚贤君已没,而直夫方勤于学,家众至数千指。姑薛总内外政,母日惟馈祀是勤。侍者曰:“日有某事,闻诸乎?”母曰:“有姑在,吾何敢闻?”姑之与闻也,亦以子学故,非得已也。我于何有?直夫劬于书,则慰之;少怠,又勤之。弘治乙卯,直夫举于乡,为之喜焉,劝之进学。明年丙辰,会试下第,为之慰焉,劝之进学。及已未罹变,为之唁焉,劝之进德。于是姑薛没矣,母相直夫襄事于礼。直夫遘疾卒,母哭泣以毁,家政将及焉。或以故事告母,谢不能,惟以成画授纪纲之仆,而内外肃如也。而家业日裕,于是二子皆就傅矣。母有戒言,必称直夫。稍长,俾游邑庠,会有例入监,并登焉。或曰:“少未可。”母曰:“吾闻太学萃天下士,师焉,友焉,皆于是乎在,虽少,可不力乎?”初,徐氏自尚贤之叔荆门知州君泰举顺天乡试第一,而羣从日趋于文。既而尚贤父子继举,而夭于科第,有缺望焉。母出宦族,谓士不成名,不啻农失田,工商失艺与赀,是以若是勤也。母葢妇人之知义者。正德甲戌十一月十一日以疾卒,距其生成化癸巳十一月八日,年四十二。子男三:长即治,娶武进叚氏;次即洽,娶无锡华氏;次沾聘同邑夏氏。女二:长适赵鏊;次受夏文敬子某聘。治与其弟洽等卜卒之,又明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葬母于砂山之麓,合直夫兆。先期以江西叅议高君舜穆状来请铭。予与尚贤君同乡举,故直夫父执。予今见治、洽如见其祖与父也。于是乎铭。铭曰:闺中人兮贞如玉,羞馈。祀兮共以穆事,良人兮不终,身未死兮心从,心从兮柰何,井寒泉兮无波,子成兮乃死,死不媿兮夫子。
赵梁伯妻钱氏墓志铭
译近世士大夫和平民的妻子去世,多在墓志中称为孺人,而江南尤其盛行。国家典制所规定的命妇封号,从一品夫人到孺人,共有七等称号。孺人这个称号,大概是取初次受命的虚名,用来尊崇死者,但其实逾越了礼制。懂礼的人以此为耻。光远家族的世系,从始祖宋朝散大夫棠起,便是无锡徐陶一带的望族。成化年间任夔州府同知的源洁,是光远的父亲。他由乡贡起家,很有做官的政绩。光远大概是懂礼的人,所以称他的妻子不叫孺人,而称成氏,这是合乎礼的。根据行状,成氏讳妙清,族人出自武进,称为夹山成氏。祖父程,父亲諌,母亲冯氏。十七岁嫁给光远。她侍奉太姑和继姑,后来又有弟媳和儿媳,她都相处得宜。夔州君赴任时,因为蜀道险恶,没有带家属同行,太姑也留下来。成氏辅助光远奉养长辈,就像夔州君在身边侍奉时一样。过了很久,听说夔州君病了,成氏对光远说:“何不赶快去探视?迟了将来会留下遗憾。”光远于是出发。等到他抵达几天,夔州君就去世了。光远扶丧归来,成氏协助办理丧事。夔州君留下财产,光远本来应当分得一份。成氏劝他让给叔父,于是家中才开始有产业。她一生节俭勤劳,出于天性。每天鸡鸣便起床,开始纺纱织布;布帛织成后,自己穿粗布,卖掉精细的,成为常规。衣服洗过很多次,仍然穿用;器物不到破旧得不能使用,绝不丢弃。推究她的心志,即使一文钱也认为不应轻易花费。有人说她吝啬,她也不辩解。至于周济贫困、救恤丧事、教育孩子、宴请宾客,即使偶尔贫乏,也一定努力办成。病势危重时,她召来儿媳和孙辈,像平时一样训诫他们。卒于正德癸酉年十二月二日,距正统戊辰年四月十日出生,享年六十六岁。儿子二人,长子万安,娶王氏,是广州府通判懋的孙子;次子万全,娶张氏,是福建运使元之的侄孙。三个男孩分别聘娶李■〈舟复〉女、九江胡宏女、乡进士吴鐩女。孙女一人,已经聘给封户部主事成天章的儿子壕。光远择定丙子年某月某日,与万安等把成氏葬在某山南面。光远精通姑布子卿的相术,曾以相貌谈论内心,与我是相知。下葬前请我作铭说:“我的妻子还不足以烦劳您;我先世有许多人由名公卿作铭,载入谱牒的共有若干篇。请为我的妻子作铭,我将借此使她不朽。”我读了钱常山所写的行状,于是为她作序并铭。常山是她妹妹的儿子。铭文说:夹山的成氏,是徐陶陆氏的配偶。可嘉的是家族,也可嘉的是德行美善。既繁衍又养育,子孙如兰玉般茂盛。夫妻本来可以偕老,却违背了早年丈夫的命运,因而如此。只说一句:没有福禄。徐母杨氏墓志铭。徐母杨氏,是前乡贡进士直夫的妻子。她的两个儿子治、洽,都是太学生。杨氏教导他们,尽到了母亲的道义,所以称为母。杨氏是无锡望族。都宪公叔玑以文章和政绩闻名天下,杨氏是他的孙女。她的父亲是太学生士书,娶王氏,生下杨氏。她年满若干岁,嫁给直夫。直夫是江阴梧塍望族,名经。他的父亲是中书舍人惟正,直夫是尚贤君的儿子;尚贤在成化庚子年考中应天乡试第三名。直夫继承家学,杨氏刚嫁来时,尚贤已经去世,而直夫正勤奋读书,家中人口多达数千。姑母薛氏总理内外事务,杨氏每天只勤于供给祭祀。侍者问她:“每天有某件事,您听说了吗?”杨氏说:“有姑母在,我怎么敢过问?”姑母也只是因为儿子求学的缘故参与家事,不得已而已。她对我有什么呢?直夫勤苦读书,她便安慰他;稍有懈怠,又督促他。弘治乙卯年,直夫中乡试,她为此高兴,劝他继续求学。次年丙辰年,会试落第,她安慰他,劝他继续求学。到己未年遭逢变故,她前去慰问,又劝他修养德行。这时姑母薛氏去世,杨氏辅助直夫依礼办理丧事。直夫患病去世,杨氏哭泣悲伤,以致身体憔悴,家政将要落到她身上。有人把旧例告诉她,她谢绝说自己不能胜任,只把已经安排好的计划交给掌管事务的仆人,于是内外肃然有序,而家业一天比一天富裕。此时两个儿子都到了入学年龄。杨氏有训诫的话,必定以直夫为榜样。孩子稍长,便让他们到县学读书,恰逢有例可以入监,他们也一同进入太学。有人说:“他们年纪还小,不可如此。”杨氏说:“我听说太学聚集天下士人,老师和朋友都在那里,虽然年纪小,难道不可以努力吗?”起初,徐氏自尚贤的叔父、荆门知州君泰考中顺天乡试第一名后,族中子弟便日益趋向文学。后来尚贤父子相继中举,却又早早死于科举道路,家族曾有失望。杨氏出身官宦家族,认为士人不能成名,就像农民失去田地、工匠商人失去技艺和资本一样,因此这样勤勉。杨氏可谓是懂得义理的妇人。她因病卒于正德甲戌年十一月十一日,距成化癸巳年十一月八日出生,享年四十二岁。儿子三人:长子就是治,娶武进段氏;次子就是洽,娶无锡华氏;次子沾,已聘同邑夏氏。女儿二人:长女嫁赵鏊;次女已接受夏文敬之子某的聘礼。治和弟弟洽等择定去世次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将母亲葬在砂山山麓,与直夫合葬。下葬前,拿着江西参议高君舜穆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我与尚贤君同乡中举,所以直夫是父辈的朋友。我如今见到治、洽,就像见到他们的祖父和父亲一样。因此作铭。铭文说:闺中的人啊,贞洁如玉,羞于供奉。祭祀之事共同恭敬办理;丈夫啊,不能终身相伴,身体虽未死,心却已追随;心已追随,又能怎么办?井水寒冷,泉水无波;儿子已经成人,于是她才死去;死而无愧于丈夫。赵梁伯妻钱氏墓志铭。
正德乙亥四月二十有四日,镇江卫指挥同知赵君梁伯妻钱氏以疾卒。明年丙子十有二月二十有六日,梁伯以其丧葬诸嵩山祖茔之次,乡葬之。数日持喻主事宜之状,介薛襄甫来请铭。梁伯,过甥也,其母于吾母太淑人为再从姊,予知其家之故为详。喻状出,梁伯言不诬,其妻乃叙而铭之。钱氏讳贞,字贞季,其族居湖头,于无锡为望。国初徙圆通,然号于人犹曰湖头。惟实者,圆通之望也。娶于华,而生贞季,其行在四长,归梁伯。梁伯名柟,其宗出宋盛国公叔黔,其族望盖与钱埒。初,贞季入门,逮事舅广洋,翁姑过氏称得妇道,凡若干年。舅卒又若干年,姑卒,贞季丧之皆如礼。于是惟实翁卒,母华寡而贫,贞季曰:「盍于我飬?」谋诸梁伯,梁伯从之。及卒,曰:「盍于我葬?」谋诸梁伯,梁伯从之。其兄有孤女,择壻以归,梁伯入赀助赈,得今衘里媪或贺贞季。贞季曰:「何故?」曰:「妇以夫贵,曷为不贺?」贞季曰:「贵不期骄,吾是之惧,胡贺之敢当哉!」既乃劝梁伯益持谦,共加之勤俭。梁伯罹讼客于外,贞季摄家事者十余年,而田无芜秽,僮仆肃如也。惠施于姻戚邻里,君子谓贞季有士之德。既子爖夭,家且多故,梁伯以为忧。贞季曰:「赋时厥共,则无公责;产平厥偿,则无私怨。」梁伯方嘉纳焉,而贞季卒矣。贞季生天顺壬午十有一月十有三日,享春秋五十有四。子男一人,即爖,邑庠生。娶江阴周氏,女三人:长适郡庠生钱世爵,次受华某聘,次受顾某聘。孙男三:坤聘常熟钱氏,圻未聘,垔聘同邑殷氏。孙女一。铭曰:家有中衰,妇无外事,维志之贞,乃罔终坠。人亦有言,懐安败名。我告夫子,永观厥成。家复于故,我修吾妇,我母我姑,厥有恒度。有年弗延,有子弗年,我铭以传贞季氏钱。
方母太安人朱氏墓志铭
太安人朱氏,今南京刑部福建司郎中鹏、浙江道监察御史鳯之母也。其配为赠礼部主事节庵府君,讳麟,字某。礼部卒时,母年已七十矣。于是鹏在礼部,鳯为行人,将有台擢,皆以母老乞便养,为今官南京,遂奉母以居。母体康,志适,起居甚度,见者称寿。居一年,得脾疾,少间思家,复奉以归。又一年疾病卒。卒之明年,正德丙子二月二十有六日,鹏等奉以葬,合礼部兆顷。自为状,介成主事汝从来请铭。按状,母讳清,苏之长洲人。其父曰德明,母某氏。初母无昆弟,父母将择壻赘焉。久之得礼部,礼部昆山人也。其父槐庭翁,方以学行称,而礼部又英敏可任事,是以与于择。厥既就馆,母日侍父母,月问舅姑,实兼内外之养。礼部方从事于仕,以例授某州吏目,寻致其事,与母归依槐庭翁。母年纔三十,亟屏诸饰,相礼部力田治生,躬井臼以馌,夜事麻枲,无间寒暑,家于是乎始树。及子稍长,当教,母谋诸礼部,谓某盍师焉,某盍友焉,用严胜慈,不掩小过。礼部甞谓母曰:“鹏吾使入官,鳯吾使处家。鹏治经,鳯不必治经。”母曰:“何哉?君所谓经者,经以明理。家何异于官,而可不以理为也?鳯既通经而后治家,何不可之有?”礼部矍然从之,命鹏以经授鳯,受习唯谨。既而皆知名。弘治戊午、辛酉继领乡荐于应天,正德戊辰同得甲榜,人谓方翁知家,方母知子。母在家有外姻请见,虽甚戚,必审乃出。凡饮食必祝,人谓母有女德。平居恭慎静密,思而后言,虑而后动,人谓母有士行。方二子偕计而北,卒业而南,或以劳为母慰,母曰:“分也,不以是戚。”及并位于朝,出入台省,或以荣为母贺,母曰:“分也,不以是忻。”母当礼部丧,葢衰服三年,未甞去身。鹏以盛暑请少释,母泣曰:“吾亦知无益死者,但尽吾心耳。”时以覃恩封今号,佥谓命下不可久虚,请具嘉服以拜,母泣曰:“吾忍乎哉。”吾何急焉,而輙释此也?他日母欲从俗,以僧道送礼部葬,鹏以礼告诸姑姊,解之。母曰:「儿处我以礼,不从,何为其从善如此?」母卒,正德丙子六月三日,距其生正统壬戌二月十日,寿七十有五。子男二,长即鹏,娶高氏,封安人;次即鳯,娶范氏。女二,适张佩,龚天祯。孙男二,策、筑,俱太学生。策娶周氏,乡贡进士在之女;筑娶黄氏,京卫经歴京之女。女四,长适庠生梁金,泉州府同知纨之孙;次适庠生王同祖,石门县教谕曰仁之孙;次适太学生朱希颜,沂州判官彬之子;次适陆九鼎,乡贡进士表之子。曾孙男二,曰田、曰井。井聘朱氏,蘓州卫指挥佥事质之孙。女女四,长许嫁叶廷植,文庄公曾孙也,余尚幼。墓在邑马鞍山马路口之原。铭曰:「始馆以义,卒嫔以礼;子教必经,如弗获已。伯出仲处,母心则然。聮登并显,吾敢要天?释服拜嘉,虽暂不可葬,故从违有子,无我称母,以铭斯其称情。」后有传者,于是乎征。
译正德乙亥年四月二十四日,镇江卫指挥同知赵君梁伯的妻子钱氏因病去世。次年丙子十二月二十六日,梁伯把她的灵柩葬在嵩山祖坟旁边,按乡里的习俗安葬。过了几天,他拿着主事喻宜之所写的行状,托薛襄甫来请求墓志铭。梁伯是我妻子的外甥,他的母亲是我母亲太淑人的再从姊妹,所以我对他家的事情知道得很详细。行状送来后,梁伯说的并不虚假,于是叙述并为他的妻子作铭。钱氏讳贞,字贞季,家族居住在湖头,在无锡是望族。国初迁居圆通,但人们仍称她家为湖头。她的父亲惟实,是圆通的望族,娶华氏,生下贞季。她在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四,嫁给梁伯。梁伯名柟,其宗族出自宋代盛国公叔黔,其族望大概与钱氏相当。起初贞季进门,侍奉公公广洋;公婆和过氏都称她尽到了妇道,持续了若干年。公公去世又过若干年,婆婆也去世,贞季都依礼服丧。后来惟实翁去世,母亲华氏守寡而贫困,贞季说:“何不来我这里奉养?”她与梁伯商量,梁伯同意。华氏去世后,她又说:“何不由我来安葬?”与梁伯商量,梁伯同意。她的兄长留下一个孤女,贞季为她选择女婿并出嫁;梁伯出钱赈济,因此获得了如今的衔里媪,有人来向贞季道贺。贞季问:“为什么?”那人说:“妻子因丈夫显贵,为什么不值得道贺?”贞季说:“显贵容易使人骄傲,我正担心这一点,哪里敢承受道贺呢!”随后她劝梁伯更加保持谦逊,共同更加勤劳节俭。梁伯因诉讼客居在外,贞季代理家事十多年,田地没有荒芜,童仆都肃然有序。她把恩惠施给姻亲、亲戚和邻里,君子认为贞季具有士人的德行。儿子爖夭折后,家中又多有变故,梁伯为此忧虑。贞季说:“赋税按时缴纳,就没有官府的责罚;产业公平分配偿还,就没有私人的怨恨。”梁伯正赞许并准备采纳她的话,贞季却去世了。贞季生于天顺壬午年十一月十三日,享年五十四岁。儿子一人,就是爖,县学学生。娶江阴周氏。女儿三人:长女嫁郡学学生钱世爵,次女已接受华某聘礼,次女已接受顾某聘礼。孙子三人:坤已聘常熟钱氏,圻尚未订婚,垔已聘同邑殷氏。孙女一人。铭文说:家道中途衰落,妇人不干预外事;只有志向贞正,才能不至于最终坠落。人们又说,贪图安逸会败坏名声。我告诉夫子,要永远观察最终成就。家业恢复原状,我修养我的妇道;我侍奉母亲和婆婆,她们都有恒常的法度。寿命没有延长,儿子也没有长寿,我作铭以传扬钱氏贞季。方母太安人朱氏墓志铭。太安人朱氏,是现任南京刑部福建司郎中鹏、浙江道监察御史鳯的母亲。她的丈夫是赠礼部主事节庵府君,讳麟,字某。礼部主事去世时,朱氏已经七十岁了。当时鹏任礼部官,鳯任行人,将要升任御史,都因母亲年老而请求便于奉养,于是任职南京,便奉母亲一同居住。朱氏身体康健,心情舒畅,起居有规律,见到她的人都称赞她长寿。居住一年后患脾病,病稍缓时思念家乡,儿子又奉她回去。又过一年,病重去世。去世次年正德丙子二月二十六日,鹏等奉母亲下葬,与礼部主事合葬于墓地。鹏亲自写行状,托成主事汝从来请墓志铭。根据行状,朱氏讳清,是苏州长洲人。父亲名德明,母亲姓某。起初朱氏没有兄弟,父母准备招赘女婿。过了很久,得到礼部主事为女婿;礼部主事是昆山人,他的父亲槐庭翁当时以学问品行著称,而礼部主事又聪敏能任事,因此参与选择。婚事既成,朱氏每天侍奉父母,每月问候公婆,实际兼顾内外双方的奉养。礼部主事正从事仕途,按例授某州吏目,不久辞去职事,带朱氏回去依靠槐庭翁。朱氏年仅三十,便赶紧抛弃各种饰物,辅助礼部主事努力耕田谋生,亲自操持井臼,为他送饭;夜里纺麻织布,不分寒暑,家业从此开始建立。等儿子稍长,到了教育的时候,朱氏与礼部主事商议,说某人为什么不拜师,某人为什么不交友;用严格胜过溺爱,不掩饰小过错。礼部主事曾对朱氏说:“鹏,我让他出仕做官;鳯,我让他留在家里。鹏学习经书,鳯不必学习经书。”朱氏说:“为什么呢?您所说的经书,是用来明白道理的。家庭与官府有什么不同,难道可以不讲道理吗?鳯先通晓经书,然后治理家庭,有什么不可以?”礼部主事惊悟,听从了她,让鹏用经书教授鳯,鳯接受学习十分谨慎。后来兄弟二人都获得声名。弘治戊午、辛酉年,他们相继在应天考中乡试;正德戊辰年又一同考中甲榜,人们说方翁懂得治理家庭,方母懂得教育儿子。朱氏在家中有外亲来求见,即使关系很亲近,也一定审察后才出面。每逢饮食必定祝祷,人们说她有女子的德行。平日恭敬谨慎、安静缜密,思考后才说话,考虑后才行动,人们说她有士人的操守。方氏兄弟一同参加会试北上,完成学业后南归,有人用旅途劳苦来安慰朱氏,她说:“这是分内之事,不因此忧伤。”等兄弟二人一同在朝廷任职,出入台省,有人以此向她道贺,她说:“这是分内之事,不因此欣喜。”朱氏为礼部主事服丧,大概穿衰服三年,从未脱下。鹏因盛暑请求她稍稍除去丧服,朱氏哭着说:“我也知道这对死者没有益处,只是尽我的心罢了。” 当时因皇帝推恩,朱氏被封为现在的太安人,众人都说诏命下达后不能长期空缺,请她准备吉服接受封命。朱氏哭着说:“我忍心这样做吗?我为什么要急着脱下丧服呢?”后来朱氏想顺从世俗,用僧道仪式送礼部主事下葬,鹏把礼法告诉姑母和姊妹,劝止了她。朱氏说:“儿子用礼法对待我,我若不听从,怎么能这样随从善行呢?”朱氏卒于正德丙子六月三日,距正统壬戌二月十日出生,享年七十五岁。儿子二人,长子就是鹏,娶高氏,封安人;次子就是鳯,娶范氏。女儿二人,分别嫁张佩、龚天祯。孙子二人:策、筑,都是太学生。策娶周氏,是乡贡进士在之的女儿;筑娶黄氏,是京卫经历京的女儿。孙女四人:长孙女嫁县学学生梁金,是泉州府同知纨的孙子;次孙女嫁县学学生王同祖,是石门县教谕曰仁的孙子;次孙女嫁太学生朱希颜,是沂州判官彬的儿子;幼孙女嫁陆九鼎,是乡贡进士表的儿子。曾孙二人,名田、名井。井已聘朱氏,是苏州卫指挥佥事质的孙女。曾孙女四人,长女已许嫁叶廷植,是文庄公的曾孙;其余尚且年幼。墓在本县马鞍山马路口的山原上。铭文说:起初以义礼结为婚姻,最终以礼法成为夫妻;教育儿子一定以经书为本,仿佛不得不这样。长子出仕,次子居家,母亲的心意就是如此。兄弟相继登第并显贵,我怎敢向上天索求更多?脱下丧服接受封命,即使暂时不能这样,安葬礼部主事的事情也因此有了取舍;有这样的儿子,不要说我是母亲,铭文便是最能表达心情的称誉。后来若有人作传,就从这里取证。
徐永州妻吴孺人墓志铭
孺人吴氏,无锡新塘人。大父谅,父约,皆乡望。母胡氏。孺人生及笄,归永州。永州名鼎,字惟器,江阴梧塍徐氏之望,景高翁长子也。孺人归未几,翁卒,独事姑包氏,凡姑命承之唯谨。翁既葬,诸子分异,永州独以翁命补诸生邑庠。孺人乃劝永州择城中僻地为馆,延师而学焉。孺人代理庶务,小则遂,大则咨,皆有条叙。永州举于乡,于是三子者长,皆授之经,延师益选而厚。越数年,子圭、宏道同乡举。越数年,子恺援例入监。永州屡屈礼部就选,得推官。永州孺人居家,率诸子事事唯谨。越二年,孺人以姑老,用书速永州归养。永州曰:“吾志也,而吾妻能先之所以相吾者,于是大矣。”归八年,姑卒。又八年,孺人疾。又五年卒,是为正德丙子十二月某日。距其生某年某月某日,寿七十一。子三人,长即圭,娶斥岸蒋氏,蚤世;次即恺,娶伞墩陈氏,继无锡杨氏;次即宏道,娶石桥赵氏。女一人,适县学生王辂。孙男六人:中孚,娶石桥赵氏;钥,聘黄墅夏氏;铸,聘古塘王氏;梦熊,聘同邑汤氏;浙江右布政使新之之孙也。梦熊、梦麟幼,未聘。孙女七人:一适国子生同邑赵铃;一适武进学生杨钧;一适无锡吴汝思;一适中书舎人常熟李而,遇宗伯石城公子也;一适武进学生郑轩;一许聘同邑夏勲。孺人既卒之明年丁丑十二月十九日,永州以子恺等葬缪市东之新阡。永州醇谨有士行,予故知也。状来乞铭。铭曰:“敢知家而不敢与知官,家知内而不敢与知外。曾谓若人而不如鴱?我思古人,不敢阶厉。兹惟其藏兮,无使樵若牧也壊。”
户部员外郎陈公配过安人墓志铭。
安人过氏,户部员外郎惺泉陈公配也。后公若干年卒,卒之明年,正德丁丑某月某日,其子表葬焉。先期自为状,介莫如山请铭。某与如山皆公门人也。如山言如状,状于某亦奚以为?过为吾母太淑人之族,其先淮之和阳人,宋徐王郡马孟玉,自汴都来居,世称黄藻岸。过氏安人祖曰懐玉,父曰永,母钱氏。安人生若干年,归公。于是舅裕轩早世,姑钱亦弗及侍。侍祖舅耕乐翁及祖姑姚,起居食饮,得扶衰之道。公为诸生凡若干年,始举于乡,连捷会试,遇疾归越。三年登进士第,歴官户部主事、员外郎,凡十年。安人皆从之。居约克俭,稍裕进以礼。凡寓馆必谨内外,于舟于舆皆然。居京邸,鸡鸣戒朝,午馈馔惟谨。公考最,安人封今号。于是公再考升员外郎,叅阅章奏。会浙江多逋,尚书请命有干局,属官一人督之,遂以属公。公道得疾,比归疾甚。安人率诸子露香夜祷甚恳,数月公卒。安人恸且病,病已,以诸子葬。葬已,力教如公在时。公弟某先卒,遗子若女无所依,安人为婚嫁之。或叹其难,安人曰:“此君子意也,吾方媿弗克称,何难之敢任?”一僮为商舶触死,有司者将论以故杀,商人惧,愿以百金为请。安人辞焉,曰:“僮死实误,故论过矣。”言于有司释之。其知义如此。安人卒以正德丙子二月十五日,寿七十有四。子男三人,长即表,娶贾氏;次言,娶茹氏;次文,娶徐氏。言、文俱早世,二妇继之。女四人,长适武进张廷玠;次适宜兴徐文靖公从子元枤;次适同邑张都运企斋子瑭;次适太学生江阴徐绅。孙男三:仁,庠生,娶武进庄氏;义,娶江阴徐氏;孝,亦庠生,聘武进白氏。康敏公族孙也。孙女一,许嫁太学生江阴张某。曾孙男一,才;良女一。墓在邑西惠山听松庵之右,合公兆。公讳及字及卒葬年月具前志,兹不书。铭曰:族之贵兮,宋戚里;受命服兮,从夫子;壮且老兮,称有礼于嗟若人士兮,士兮。
明故刘母张氏墓志铭
译徐永州妻吴孺人墓志铭。孺人吴氏,是无锡新塘人。祖父吴谅,父亲吴约,都是乡里的名望人物;母亲姓胡。孺人到了及笄之年,嫁到永州家。永州名鼎,字惟器,是江阴梧塍徐氏中的望族,景高翁的长子。孺人出嫁不久,景高翁去世,她独自侍奉婆婆包氏,凡是婆婆的吩咐都恭谨承办。景高翁下葬后,诸子分家,永州独自按照父亲的遗命补入县学成为生员。孺人便劝永州在城中选择僻静之地建馆舍,请老师来学习。孺人代理家中杂务,小事便处理,大事便商议,样样都有条理。永州考中乡试,于是三个儿子都长大了,便都教他们经书,请老师,进一步选择并厚待他们。过了几年,子圭、宏道同中乡试。又过了几年,子恺援例进入国子监。永州屡次礼部考试落选,后来得到推官之职。永州和孺人在家中居处,总是率领诸子处处谨慎。过了两年,孺人因婆婆年老,写信催永州回来奉养。永州说:“这是我的志愿,而我的妻子能够先替我想到并帮助我做到这一点,她的功劳太大了。”回来八年,婆婆去世。又过八年,孺人患病;又过五年去世,这一天是正德丙子年十二月某日。距离她出生的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一岁。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子圭,娶斥岸蒋氏,早逝;次子就是子恺,娶伞墩陈氏,后来又娶无锡杨氏;次子就是宏道,娶石桥赵氏。女儿一人,嫁给县学生王辂。孙子六人:中孚,娶石桥赵氏;钥,聘黄墅夏氏;铸,聘古塘王氏;梦熊,聘同邑汤氏,是浙江右布政使新之的孙子;梦熊、梦麟年幼,尚未订婚。孙女七人:一人嫁同邑国子生赵铃;一人嫁武进学生杨钧;一人嫁无锡吴汝思;一人嫁中书舍人、常熟李而,正是宗伯石城公的儿子;一人嫁武进学生郑轩;一人与同邑夏勋订婚。孺人去世次年丁丑十二月十九日,永州和子恺等把她葬在缪市东的新墓地。永州淳厚谨慎,有士人的品行,是我旧日所知的人。讣状送来,请求我写墓志铭。铭文说:“我只敢知道他家的事,不敢参与知道他的官场事;知道家中的内情,不敢参与知道家外的事情。难道说像这样的人,竟还不如鴱鸟吗?我追思古人,不敢攀附他们的功业。这里就是她的安葬之处啊,不要让樵夫、牧童把它毁坏。” 户部员外郎陈公妻过安人墓志铭。安人过氏,是户部员外郎惺泉陈公的妻子。她在陈公去世若干年后去世;去世次年正德丁丑某月某日,她的儿子为她安葬。下葬前,她的儿子亲自写了行状,请莫如山代为请求我写铭文。我和如山都是陈公的门人。如山所说与行状相同,那么行状交给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过氏是我母亲太淑人的族人。她的祖先是淮安和阳人,宋徐王郡马孟玉从汴都迁来居住,世代称为黄藻岸。过氏安人的祖父名怀玉,父亲名永,母亲姓钱。安人出生若干年后,嫁给陈公。这时公公裕轩早逝,婆婆钱氏也来不及侍奉。她侍奉祖公耕乐翁和祖姑姚氏,起居饮食都照料周到,懂得扶助衰老者的方法。陈公做生员若干年,才考中乡试,接连考中会试,因患病回到越地。三年后考中进士,历任户部主事、员外郎,共十年。安人一直跟随他。居家俭约克制,稍有宽裕便按礼节增益。每次寄居馆舍,内外都谨慎安排,乘船乘车也都如此。居住京城时,鸡鸣便准备上朝,中午的饭食也总是谨慎安排。陈公考核成绩最优,安人获封如今的封号。此后陈公再次考核升为员外郎,参与阅览章奏。正逢浙江有许多拖欠赋税的人,尚书请求任命有才干的人办理,交给一名属官督办,于是把这件事交给陈公。陈公在任上得病,等到回家时病情更加严重。安人带领诸子焚香,昼夜诚恳祈祷,几个月后陈公去世。安人悲痛而且患病,病愈后,按照陈公在世时的意愿教育诸子。陈公的弟弟某人先去世,遗下的儿女没有依靠,安人为他们办理婚嫁。有人感叹这很困难,安人说:“这是君子的心愿,我正惭愧自己不能完全做到,哪里敢说困难而推辞呢?”有个家僮被商船撞死,有司将要按故意杀人论罪,商人害怕了,愿意拿百金请求免罪。安人拒绝,说:“家僮的死实属意外,按故意杀人论罪已经过重了。”她向有司说明情况,使商人获释。她明白义理就是如此。安人于正德丙子二月十五日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儿子三人:长子就是表,娶贾氏;次子言,娶茹氏;次子文,娶徐氏。言、文都早逝,两位妻子后来改嫁。女儿四人:长女嫁武进张廷玠;次女嫁宜兴徐文靖公的侄子元枤;次女嫁同邑张都运企斋的儿子瑭;次女嫁太学生、江阴徐绅。孙子三人:仁,是县学生,娶武进庄氏;义,娶江阴徐氏;孝,也是县学生,聘武进白氏。孝是康敏公的族孙。孙女一人,许配给太学生、江阴张某。曾孙一人,名才;曾孙女一人。墓在县城西面惠山听松庵右侧,与陈公合葬。陈公的名讳、字号以及去世和下葬年月,都已载在前志中,这里不再记载。铭文说:“家族尊贵啊,是宋朝戚里;接受命服啊,跟随夫君;从壮年到老年啊,都称得上有礼。唉,这样的人啊,士人们啊!” 明故刘母张氏墓志铭
正德乙亥八月十有八日,丞无锡县刘继仁之母张氏以疾卒于官舎。先是,岁二月,继仁督民输京师,其妻董与其子秉公侍母以居。比母卒,贫弗克殓,令君侯世卿助以俸钱若干,乃克殓。越二月,继仁还至淮,始闻报,哀恸陨越,奔归,即次将以明年丙子正月舟其丧以归。乃介吾姻前涿守之子张元玉来请铭,侯君为之状。初,继仁考选得山东蒲台知县,居一年,疏论镇守官奸利事,被逮下诏狱,既而事直,犹左迁今官。继仁简质君子也,甞言:“某在狱,母忧而不怨;及出,喜而无沮。”予闻而贤之,乃迎养。未几而遂不禄以死。侯君悲之,予亦悲之。按张氏,涿州胡宁里人,年若干,归继仁父府君鉴为继室,继仁府君元配张氏出也。时甫四岁,母时其食衣无寒无饥,与母在等。八岁就外傅,朝送之门,暮望之闾。十八入州学,资之加勤,凡若干年。至弘治辛酉,继仁举顺天乡贡,寻遭父丧,丧毕卒业太学,旬月供馈弗须而备,皆自母纺绩以出。又八年,正德壬申之官蒲台,于是流贼方扰山东,母留于家,分俸为养。及迁无锡,便道省母,母命亟行,乃泣请奉以来,甫至二月上官,以蒲台声交,檄委重什八在外,母廨居,疏食菜羮,不知肉味。论者谓侯君以方严为政,继仁称其佐,张母继仁亦惟称哉。母寿六十有一,有男三人:继智、继美、继志,与继仁而四;孙男七人:秉公、秉彛、秉伦、秉正、秉直、秉刚、秉纯。葬以丧归之年四月十九日,墓在岐沟之原,去涿城西南三十五里。铭曰:“昔令今丞,险夷殊方,或留或从,母罔不宁。母若有言,汝滂我滂,曷养弗终,而归其丧。于嗟乎张!”
容春堂后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后集卷五
(明)邵寳 撰
○墓志铭【十四首】
华室邹氏墓志铭
邹华皆锡巨族,相婚姻久矣。邹出宋道乡忠公,华之望则有若晋孝子寳者。邹于忠公十有一世矣。在国朝有曰璋,字伯惟,以力田孝弟闻者,邹之大父也。父普,字洪道,母周氏。邹生有淑质,三岁丧母,鞠于祖母孙,以谨承爱,继母钟爱之如孙。于是洪道与诸兄同居,诸子女日习华侈,邹独不屑效。年十八,归鹅湖华封君守庄之子文耀。封君性凝重,嫡姑杨氏佐以肃。邹事之得妇道。甚时,封君自鹅湖迁今涂林,田庐草创,而内外交侮。文耀侍封君应役于公,邹侍杨纺绩于家,计其功如古所谓月得四十有五日者。少暇则说小学故事以代谈笑。祖姑邹居故宅,邹侍杨偕省,罔寒暑间,邹称其孝。封君晩委家事于文耀,邹实专内事,黜华励勤,业日以裕。凡时祀治具,必躬或劝属诸媵婢。邹曰:“非敬也。”凡延师教子,其所称贽,必以手治缣布。或曰:“物乏欤?奚用是为?”邹曰:“不然,将吾诚耳。”其知义如此。每义举必禀杨命,杨意所欲輙先加惠,其所不欲必婉劝以致焉。甞念洪道翁晩居蠡湖别墅,虽自以为适,而逺于家人力劝以返,比卒得正寝之道,邹之力也。锺母病疽卒,当暑秽甚,邹亲饭含不厌。君子称邹善事舅姑,必及是,谓之有本。娣从叅政于官,邹独事封君暨杨久于寿康,有与焉。杨病劳于侍,杨没,封君继之,子妇钱又继之,文耀又继之,不胜哀而病,未几卒。卒之日为正德甲戌正月己巳。后文耀四越月,距其生正统己巳十月五日,年六十有六。子男四人,长球先卒,娶谈氏,继朱氏;次琳亦先卒,娶梅氏;次瓉娶邹氏,继钱氏,俱先卒,今聘王氏;次瑫,庶出。孙男三人,长盘聘邹氏;次础;次确。女一人,许嫁邹崇庆。华自孝子二十七传为讳璞者,在元授晋冀屯田总管不就。其子子举任功德司都事。子举生彦清,别号栖碧。彦清生公恺,别号贞固,皆处士于文。耀为高曾祖公恺,子仲谆,孙思济,世有惠德,封君。思济第五子也,以子叅政贵,封户科给事中。配杨氏,封孺人。叅政名■〈日上永下〉文,耀母弟,在谏垣有直声。谓邹孝书来自蜀,属余铭瓉。卜卒之明年十二月二十有一日,葬邹于涂林西原之祖茔,合文耀兆。铭曰:瞿瞿封君,其子克肖。若人维妇,亦克遵教。于宗乎有耀。
华冢妇邹氏墓志铭
译正德乙亥八月十八日,任无锡县丞的刘继仁之母张氏因病去世在官舍。此前,这年二月,继仁督运百姓缴纳的粮物送往京师,他的妻子董氏和儿子秉公侍奉母亲住在那里。等到母亲去世,家贫不能办理殓葬,县令君侯世卿拿出若干俸钱相助,才得以入殓。过了两个月,继仁回到淮地才听到讣报,悲痛得跌倒,奔跑回家,立即停宿在途中,准备在次年丙子正月用船把母亲的灵柩运回去。于是托我的姻亲、前涿州太守的儿子张元玉来请我写铭,侯君替他写了行状。当初,继仁考选后得到山东蒲台知县之职,任职一年,因上疏揭发镇守官员贪利之事,被逮捕下诏狱;后来事情查明他无罪,却仍被降职为现在的官职。继仁是简朴质实的君子,曾说:“我在狱中时,母亲忧虑却不怨恨;我出狱时,她高兴却没有沮丧。”我听说后很敬重她,于是迎来奉养。不久她便没有享到俸禄而去世。侯君为她悲伤,我也为她悲伤。考察张氏,是涿州胡宁里人,享年若干岁,嫁给继仁的父亲府君鉴,作为继室;继仁是府君原配张氏所生。当时继仁刚四岁,母亲按时供给他饮食衣服,使他不受寒饿,她对待继仁如同亲生母亲。八岁时送他到外傅那里读书,每天早晨送到门口,晚上到巷口盼望他回来。十八岁进入州学,资质增长,学习更加勤奋,共若干年。到弘治辛酉年,继仁考中顺天乡贡,不久遭逢父丧;服丧完毕,在太学完成学业,十天半月的供给无需请求便能备齐,全都是母亲纺纱织布所得。又过八年,正德壬申年继仁赴蒲台任职。当时流寇正骚扰山东,母亲留在家中,继仁分出俸禄供养她。继仁调任无锡时,顺路探望母亲,母亲命他赶快上任,他于是哭着请求把母亲奉养同行。刚到任两个月,因蒲台任上的声望传来,官府下檄文委派他办理重任,十分之八的时间在外奔走;母亲住在官署中,吃粗粮和菜羹,几乎没有尝到肉味。评论者说,侯君用严明方正治理政事,继仁称赞他是自己的辅佐,张母也只称赞继仁。张母享年六十一岁,有儿子三人:继智、继美、继志,加上继仁共四人;孙子七人:秉公、秉彝、秉伦、秉正、秉直、秉刚、秉纯。她在灵柩运回那年四月十九日下葬,墓在岐沟原野,距涿城西南三十五里。铭文说:“昔日任县令,今日任县丞,险夷不同地方;母亲或留或随,无处不安宁。母亲若有话说:你奔波我也奔波,为什么不能奉养到终老,却只把灵柩运回?唉,张母啊!” 容春堂后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后集卷五 (明)邵寳撰 墓志铭【十四首】华室邹氏墓志铭 邹氏与无锡华氏都是大族,两家结为婚姻已经很久了。邹氏出自宋代道乡忠公,华氏的望族祖先则有晋代孝子华宝。邹氏距忠公已有十一世。国朝有一人名璋,字伯惟,以努力耕作、孝顺兄长闻名,是邹氏的祖父。父亲普,字洪道;母亲姓周。邹氏天生有美好的品德,三岁丧母,由祖母孙氏抚养,以谨慎承受祖母的疼爱;继母钟氏也像疼爱孙女一样疼爱她。当时洪道与兄弟同居,诸子女每天习染华丽奢侈,只有邹氏不屑仿效。十八岁时,嫁给鹅湖华封君守庄的儿子文耀。封君性情凝重,嫡母杨氏辅佐他,家风严肃。邹氏侍奉他们,尽到了妇道。那时封君从鹅湖迁到现在的涂林,田地房屋刚开始营建,内外都有人欺侮。文耀陪封君为公事服役,邹氏陪杨氏在家纺纱织布,计算她们的功劳,正如古人所说一个月做出了四十五天的工。稍有空闲,就讲说《小学》中的故事来代替谈笑。祖姑邹氏住在旧宅,邹氏侍奉杨氏一同前往省视,不分寒暑,邹氏由此得到孝顺的称誉。封君晚年把家事交给文耀,邹氏实际上专管内务,抑制奢华、勉励勤劳,家业日益富裕。凡是时令祭祀所需的器具,她一定亲自准备,或劝告并交给媵妾婢女办理。邹氏说:“这不是恭敬。”凡是请老师教育孩子,所准备的束修礼物,必定亲手缝制绢布。有人说:“是物资缺乏吗?为什么要这样做?”邹氏说:“不是这样,这是要表达我的诚心。”她明白义理就是如此。每逢做合乎义理的事情,必先请示杨氏;凡是杨氏想做的,她总是先施加恩惠;杨氏不想做的,她一定委婉劝说,使其最终做到。她曾想到洪道翁晚年住在蠡湖别墅,虽然自以为舒适,却远离家人,便极力劝他回来;等到他去世,终于能够安然正寝,其中有邹氏的功劳。钟氏母亲患毒疮去世时,正值酷暑,尸体污秽不堪,邹氏亲自为她含饭含玉,毫不嫌弃。君子称赞邹氏善于侍奉舅姑,必定提到这件事,说她的孝行有根本。小姑跟随丈夫到参政任所,邹氏独自侍奉封君和杨氏,使他们长久享有安康,其中也有她的功劳。杨氏因劳累于侍奉而病倒,杨氏去世后,封君接着病倒,儿媳钱氏又接着侍奉,文耀又接着侍奉;邹氏悲哀过度而病,不久去世。她去世的日期是正德甲戌年正月己巳日。文耀比她晚四个月去世;距她出生的正统己巳年十月五日,享年六十六岁。儿子四人:长子球先去世,娶谈氏,继娶朱氏;次子琳也先去世,娶梅氏;次子瓉娶邹氏,继娶钱氏,两人都已去世,如今与王氏订婚;次子瑫,是庶出。孙子三人:长孙盘,与邹氏订婚;次孙础;三孙确。女儿一人,许配给邹崇庆。华氏从孝子华宝传至第二十七代,有一人名璞,元代授任晋冀屯田总管,没有赴任。他的儿子子举任功德司都事。子举生彦清,别号栖碧;彦清生公恺,别号贞固,都是以文章著称的处士。文耀的高祖和曾祖都是公恺;儿子仲谆,孙子思济,世代都有惠及他人的德行,后来被封为封君。封君是思济的第五个儿子,因儿子任参政而显贵,被封为户科给事中。妻子杨氏,封为孺人。参政名■〈日上永下〉文,是文耀的母弟,在谏垣中有正直的声誉。邹氏的孝行状从蜀地寄来,嘱托我为瓉写铭。占卜后,在她去世次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把邹氏葬在涂林西原祖坟,与文耀的墓合葬。铭文说:“恭谨的封君啊,他的儿子能够肖似父亲。这样的人是妇女,也能够遵循教诲。在宗族中真是有光彩。” 《华冢妇邹氏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