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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容春堂后集六

容春堂后集卷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7–78 段

徐塘邹君汉阳葬其室成氏于唐墓祖茔之次,户部郎中钱君世恩既为之铭,复谓坟前有表而缺焉,无文无以彰其贤也,乃属其从子谏为状,以其孤某来请。成之先本淮阳人,宋南渡时来居无锡开化乡,自是数世,乡称善族。国朝正统间有曰元中者,生子曰秩,字景高,自邑庠贡而升诸太学,官永康县丞。其子曰珏,字世美,为邑诸生,娶吴太仆永贞之女,久未有子,有女子子一人,成是也。成生四岁而吴没,七岁而世美没,祖母应闵其孤也,择而得汉阳,遂许妻焉。年十六,馆之于室。居无何,成顾汉阳曰:“子事父母,妇事舅姑,人之恒道也,易是为异。然而有不得已者,吾姑家居于乡,伯氏诸姒事之,舅役于公城,居为多,汝以子职侍吾,将佐焉,而亦弗失吾祖母之依,君以为何如?”汉阳曰:“然。”乃脱簮珥助汉阳作室,自馆徙居之。其于姑钱,日馈以仆,旬问以媵,时省以躬。久之,诸子且长,成乃复佐汉阳治乡第以归。或请其故,曰:“市习成靡,乡习成朴,吾斯为吾子计耳。”姑没后数年,舅亦没,成两佐治丧,皆谨于是。应在馈问省如于其姑,既葬则别室祠之,父母与焉,曰:“吾祖母所以馆甥我者,为吾亲之不食也。吾父母不于吾祠,将谁祠诸?乌乎!推父母之爱于舅姑,则迩室以养;反舅姑之爱于父母,则别祠以荐。出于情而权于义,得礼之变焉。”此其天资固有过于寻常者哉!邹为锡望族,其先出宋忠公浩之弟泂,葢十有三世而至用章,长子曰鹏,字图南,甞任临江推官,其季即汉阳,其名鹍,称克家子,例授蘓州卫指挥佥事。乡之人谓成不媿邹氏之妇,吾观诸其大而知舆言之允也。于是乎书。他若称慈称惠于族姻者多矣,以有志铭故不书。谏,汉阳仲兄某之子,其行已慎而义,其为状葢不诬云。

故杨秋林配陈氏墓前石表铭【有序】

秋林杨君卒,葬龙山石埠之原。越若干年,正德丁卯某月某日,其配陈卒。又七年,其从子蒙以其嗣孙冲葬焉。于是秋林墓地病于水,乃卜迁而南,凡百歩许,合葬如礼。题名之碣不书孺人,礼也。蒙恐贞德弗昭,复树石表墓前。奉陈从弟用济状,介秋林友玉林潘君来请铭之。某祖母赠淑人,秋林从女兄也。秋林资富而务学,居嚣而习隐。既冠有室,犹劬书无倦,充其志,盖将以诗自名。时诸闾右方孜孜营利,奢丽同流,君独退然布素,惟博购古书史图画,庋阁一堂,日坐其中,披诵如诸生。时从乡先生长者请益焉。诸老顾曰:“君吾友也”,皆忘其年而与之交。暇则古衣冠,登山饮泉,高歌李杜诸作,声振林壑,望之如神仙中人。盖其风度旷逸如此。比卒,年财二十有八而已。陈归秋林若干年,产一男,越岁而殇。父母舅姑及内外姻戚皆怜之。既除丧,誓死守节,处一室三十余年。纪纲诸仆各有分业,用礼自卫,严莫可犯。卒年五十九。初以舅姑命,立从子干之子浚奉秋林祀。后浚兄渭死,则俾浚归后干,而立蒙子洵。陈卒后三年,洵又死,乃立冲。冲,洵弟也。秋林讳谟,字孟贤,杨其氏,世为无锡望族。父素庵讳霆,母魏氏。其卒为成化乙未。陈居迩杨氏,而族望相埒,世有诗书。故工部员外郎葵庵先生,以词翰图绘妙一时者,其伯父也。父公益母许氏。陈初寡时,年二十七,越五十不改节。于制当旌,有司将有事焉,以死而止,亦制也。乌乎其命也夫!虽然,他日志郡邑者将收之,其亦有不朽者在,则非制所拘也。秋林诗长于律,絅庵李先生评其得意处,上逼大歴才子。惜其遗藁今不复存,而单章片词流落社中者,后之人或能收拾而传之乎?葬之年为正德癸酉,其月甲子,其日甲申。铭曰:乌乎秋林,才而弗年,昌其诗而未传。妇节孔坚,如璧斯全。后死及泉,无媿厥。天,斯合斯迁。有邱隆然,石表在前。吊者视旃。

梅边潘翁俟归铭【有序】

译徐塘邹君汉阳把妻子成氏葬在唐墓祖坟旁,户部郎中钱君世恩已经替她作了铭文,又说坟前有墓表却缺少文字,没有文章就无法彰显她的贤德,于是嘱托他的侄子谏撰写墓志状,带着成氏的孤儿某来请我作铭。成氏的祖先本是淮阳人,宋室南渡时来到无锡开化乡居住,从此数代以来,乡里称他们为善良的家族。本朝正统年间有一人名元中,生子名秩,字景高,由县学贡入太学,任永康县丞。他的儿子名珏,字世美,是县学诸生,娶太仆吴永贞的女儿,久久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这就是成氏。成氏四岁时吴氏去世,七岁时世美去世,祖母应氏怜悯她孤苦,选择并得到汉阳,便许配给他为妻。十六岁时,把她迎入家中。居住不久,成氏回头对汉阳说:“儿子侍奉父母,媳妇侍奉公婆,是人的常道;现在却要改变这种常道,实在是不得已。我姑母住在乡里,伯父家的几位嫂嫂侍奉她;舅父在公城服役,居住在那里时间较多。你应当按照儿子的职责侍奉我母亲,来帮助她,同时也不要失去我祖母的依靠,你认为怎么样?”汉阳说:“好。”于是成氏脱下簪钗耳饰,帮助汉阳建造房屋,从原来寄居之处迁来居住。对于姑母钱氏,她每天派仆人送食物,每十天派妾前去问候,时常亲自前往省视。过了很久,几个儿子将要长大,成氏又帮助汉阳治理乡里的住宅,然后才回去。有人问她这样做的原因,她说:“城市的习气会使人奢靡,乡里的习气会使人朴实;我这样做,只是替我的儿子打算罢了。”姑母去世几年后,舅父也去世了,成氏两次帮助料理丧事,都十分谨慎。她像侍奉姑母那样供给、问候、亲自省视舅父;安葬以后,又另设房间祭祀他们,并把自己的父母也供在其中,说:“我的祖母当初之所以让外孙女婿供养我,是因为我的亲生父母无力养活我。我的父母如果不在这里接受祭祀,我还应当祭祀谁呢?唉!把父母对舅姑的爱推及舅姑,就在近旁的房间供养他们;把舅姑对父母的爱反过来推及父母,就另设祠堂祭祀他们。这出于亲情,又根据义理权衡,正合乎礼制的变通。”她的天资难道本来就高出寻常人吗?邹氏是无锡的望族,祖先出自宋忠公邹浩的弟弟邹泂,传了大约十三代才到用章;用章的长子是鹏,字图南,曾任临江推官;小儿子就是汉阳,名鹍,号克家子,按例授任苏州卫指挥佥事。乡里人说,成氏没有辱没邹氏妇人的名声;我从她的重大德行观察,知道乡里的传言确实可信。因此写下这些。至于她在宗族婚姻关系中被称为慈爱、贤惠的事还有很多,因为已有志铭,所以不再记载。谏是汉阳二哥某的儿子,他品行谨慎而合乎义理;他所写的墓志状大概没有虚假。故杨秋林配陈氏墓前石表铭【有序】秋林杨君去世,葬在龙山石埠的原野。过了若干年,正德丁卯年某月某日,他的妻子陈氏去世。又过了七年,他的从子蒙把陈氏连同她的嗣孙冲一起安葬。因为秋林原来的墓地受到水患,于是选择迁葬到南面,大约一百步,按礼合葬。墓碑题名不写“孺人”,这是合乎礼制的。蒙担心陈氏的贞德不能显扬,又在墓前树立石表。蒙带着陈氏堂弟用济所写的墓志状,托秋林的朋友玉林潘君来请我作铭。某的祖母受赠淑人,是秋林的堂姐。秋林家资富裕而致力于学问,居住在喧嚣之地却学习隐逸。成年娶妻后,仍然勤苦读书,从不厌倦;充分施展自己的志向,大概想凭诗歌成名。当时乡里富户正孜孜营求财利,奢侈华丽,随波逐流,唯独君退居自守,穿布衣素服,只广泛购买古书、史书和图画,把它们收藏在一间楼阁里,每天坐在其中,披阅诵读如同学生。他时常向乡里的先生和长者请教。诸位老人反而说:“君是我们的朋友。”都忘记年龄差异与他交往。有空时便穿古代衣冠,登山饮泉,高声吟咏李白、杜甫的作品,声音震动山林;远远望去,仿佛神仙中人。他的风度就是这样旷达超逸。等到去世时,年纪才二十八岁而已。陈氏嫁给秋林若干年,生了一个儿子,过了一年便夭折。父母、舅姑以及内外亲戚都怜悯她。服丧期满后,她发誓至死守节,独居一室三十多年。她把各个仆役分别安排职责,以礼法保护自己,严整得不可侵犯。她去世时五十九岁。起初按照舅姑的命令,立从子干的儿子浚继承秋林的祭祀。后来浚的哥哥渭去世,便让浚回去继承干的家业,而另立蒙的儿子洵为嗣。陈氏去世三年后,洵又去世,于是立冲为嗣。冲是洵的弟弟。秋林名谟,字孟贤,姓杨,世代是无锡望族。父亲素庵,名霆;母亲姓魏。秋林死于成化乙未年。陈氏住在杨氏附近,两族声望相当,世代都有诗书传家。故工部员外郎葵庵先生,以词章、书法、绘画闻名于一时,是她的伯父。父亲名公,母亲姓许。陈氏初次守寡时二十七岁,过了五十多年也没有改变节操。按照制度本应表彰,有司将要办理此事,却因她去世而停止,这也是制度规定。唉,这大概是命运吧!不过,后世记载郡县人物时将会收录她;她也有不朽之处,并不受制度限制。秋林擅长写律诗,絅庵李先生评论他得意的作品,认为已逼近大历年间的才子。可惜他的遗稿如今已经不再保存,散落在诗社中的片章只句,后人或许还能搜集整理并流传下去吗?下葬之年是正德癸酉年,月份为甲子月,日期为甲申日。铭文说:唉,秋林啊,你有才却未享长年;你的诗才昌盛,却没有流传。妻子的节操极其坚贞,如同美玉完整无瑕。后死者到泉下与你相会,也不会愧对上天。于是合葬,又迁葬;坟丘高高隆起,石表立在前面,吊唁者请看这里。梅边潘翁俟归铭【有序】

俟归铭者,二泉居士邵某为梅邉潘翁作也。于是,翁年九十矣,而精力倍壮。夫时,徒歩入九龙山中,饮泉采药,见者异之。初,翁以医鸣于邑,既乃谢去,不事葛巾,布衣游缙绅间。晩以高年应诏,受冠带。中庭有蜡梅一树,相传为其高祖手植,迄今百数十年,而岁华不衰。翁爱而培之。予初举进士还,因以梅邉号翁,且为之记,故人遂以称翁焉。翁兄弟三人,其仲继德先卒,翁独与其季继善居,岁时奉先祀唯谨,先世书画器玩必珎藏,其先有失去者,力求复之。世交之家,岁时过从,久而不渝。论者谓有国初敦朴风。成化丙午,一疾几殆,既起为诗自慰。卞郎中华伯,陈方伯朝用诸公闻而和之。自是以家事属继善,日习静自頥,故其寿如此。配王氏,无出,年三十九,以成化乙酉先卒。越五年己丑,葬开原乡祖茔之次。翁归将合焉。翁名继贤,字俊卿,潘其氏也。潘自宋以来为锡族望,高祖仁仲,元无锡州医学教授;曽祖克诚,太医院医士,永乐中甞从文庙北巡至。其祖韫辉,医术益精,父时助世其业。翁之望葢称其父云。翁一日走告予曰:「古人谓死归修身以俟之,吾媿于是而窃慕焉。」子以吾铭。翁生洪熙乙巳闰七月十三日,其归之年月日虚其左方将书之。铭曰:「老为逸民,以年受服,贞馨者梅,比我墙屋,不厌尔生,亦胡讳死,升邱拟归。」铭者泉史。

惠山释知微子塔铭

惠山释圆显,初号卧云,晩岁予以吾儒言字之曰知微。子姓陈氏,世居富安乡负表桥。父淑,母顾氏。知微为其次子。幼有慧性,每言欲为释。有星士过之,言如其志。与羣儿处,见有捕鸟雀、践虫蚁者,輙蹙然曰:「微物亦命,何忍伤之!」父母异焉。年若干,遣入惠山寺南隐房。礼虚庵之徒元为弟子。越四年,成化丙戌,上祠部给牒祝髪归。遍究释典,朝诵暮绎。以虚庵为师。时瑨觉义、楚石方住惠山,高简自负,诸僧鲜当其意。一见知微,輙以法器期之。虚庵因遣学于秦行义、高梅庵二先生。讲闻《论孟》大义,兼事吟咏。于是虚庵年高倦勤,事归知微。以才僧称。弘治丁巳,寺住持缺,众举知微。知微曰:「此虽小事,进必以正。故事有僧録檄,无檄非正也。」遂走京师领檄而归。既五载,复念曰:「士君子以知止为高,况吾僧乎!」即谢事归南隐。既而以山志缺,手搜诸旧迹,质诸潘玉林、莫南沙二先生,为书一编,予为定着刋布。所谓《惠山记者》是也。又为《惠山集》若干卷。知微归以□□□□□□□□□距其生正统己巳七月十八日为寿若干。其从释在天顺癸未,至是凡若干年。知微徒一人曰眀睿。眀睿徒性纯。性纯徒海深。海深徒中定。中定徒大会。葢五传皆经知微指教。予世墓山之听松庵,徃来山中,因与知微游。及作精舎,则更宻迩,而过从益数。闻刘宋时有开山僧名显者,居华山精舎,即南隐旧址。今知微复之,而名适与同。以彼法观,岂所谓前后身者邪?虚庵名觉性,字海中。后楚石住山,大夫士多与之游。虚庵塔在南隐西南白石坞之原。知微塔又南若干歩。铭曰:知微曷氏?负耒桥陈。自宋迄今,代有令人。子慧自童,薄商鄙农。乃谢父母,释氏是从。释氏言心,亦复言性。子乐闻之,养慧于静。名山名泉,有师有友。入侍出游,望起于久。言以吾书,能自求益。知进知退,壮劳。老逸释墓为塔铭,乃属吾。吾非退之子文畅,徒吾弗能图。

承事郎浦君墓碣铭

译《俟归铭》是二泉居士邵某为梅边潘翁所作。当时翁已经九十岁,精神体力却加倍强健。有时徒步走进九龙山,饮泉水、采药,见到的人都觉得惊异。起初,翁凭医术在县里闻名,后来便辞去医业,不再戴葛巾,却穿布衣游走于士绅之间。晚年因高龄应诏,获得冠带。中庭有一株蜡梅树,相传是他的高祖亲手栽种的,至今已有一百多年,岁月流逝而花木不衰。翁喜爱它,常加以培护。我最初考中进士回乡,便以梅边为号称呼翁,并为他写了记,所以故人后来都这样称呼他。翁兄弟三人,二弟继德先去世,翁独自和小弟继善居住;每逢岁时节令,奉祀祖先都十分谨慎,祖先遗留下来的书画器物一定珍藏;先前失散的东西,也尽力寻回。世代交往的人家,每到节令便来往相过,长久不变。评论者说他有国初淳厚朴实的风气。成化丙午年,他患了一场几乎致命的病,病愈后作诗自我排遣。卞郎中华伯、陈方伯朝用等诸公听说后,都作诗唱和。从此把家务托付给继善,每天静心自养,所以享有这样的高寿。妻子王氏,没有生育,三十九岁时先于翁去世。过了五年,到己丑年,葬在开原乡祖坟旁。翁将要归葬,与妻子合葬。翁名继贤,字俊卿,姓潘。潘氏自宋代以来就是无锡的望族;高祖仁仲,元代任无锡州医学教授;曾祖克诚,任太医院医士,永乐年间曾随文庙北巡。祖父韫辉,医术更加精湛;父亲时助继承世业。翁的声望,大概就是继承并发扬了父亲的名声。一天,翁跑来告诉我说:“古人说,死后归于墓中,修养自身以等待命运;我在这方面感到惭愧,却又暗自仰慕。”请您为我作铭。翁生于洪熙乙巳闰七月十三日;他归葬的年月日,暂空在铭文左方,等待填写。铭文说:“年老而成为逸民,因高龄受赐服色;贞洁芬芳的梅花,和我相比邻于墙屋。你不厌弃生,也何必忌讳死?登上高丘,仿佛归去。”作铭者为泉史。惠山释知微子塔铭 惠山僧圆显,起初号卧云,晚年我用儒家的话给他取字知微。大师姓陈,世代居住在富安乡负表桥。父亲名淑,母亲姓顾。知微是次子。幼年便有聪慧的天性,常说想出家为僧。有星士经过他家,说他确实会实现自己的志愿。他和群童相处时,看见有人捕捉鸟雀、踩踏虫蚁,总是皱着眉说:“微小的生物也有生命,怎么忍心伤害它们!”父母都觉得奇异。年纪稍长,父母把他送入惠山寺南隐房,拜虚庵的弟子元为师。过了四年,成化丙戌年,祠部发给度牒,他剃发出家。于是遍究佛教经典,早晨诵读,晚上研绎,以虚庵为师。当时瑨觉义、楚石正住在惠山,性情高傲自负,众多僧人很少能合乎他们的心意;他们一见知微,便认为他是佛门法器。虚庵于是派他向秦行义、高梅庵两位先生学习。他听讲《论语》《孟子》的大义,也兼做诗歌吟咏。从此虚庵年事已高,厌倦勤劳,寺中事务便归知微掌管,人们称他为有才干的僧人。弘治丁巳年,寺院住持空缺,众人推举知微。知微说:“这虽然是小事,但进退任用必须合乎正道。按旧例,必须有僧录司的檄文;没有檄文就不合正道。”于是前往京师领取檄文后返回。过了五年,他又想到:“士大夫以知止为高尚,何况我们僧人呢?” 于是辞去寺务,回到南隐房。后来因为山志有所缺失,他亲手搜集各种旧迹,向潘玉林、莫南沙两位先生求证,编成一部书,我替他订正文字并刊行。这就是所谓《惠山记者》。他又编有《惠山集》若干卷。知微归于□□□□□□□□□,距他出生的正统己巳七月十八日,享寿若干岁。他出家始于天顺癸未年,到这时总共若干年。知微的弟子一人,名明睿;明睿的弟子是性纯;性纯的弟子是海深;海深的弟子是中定;中定的弟子是大会。大约五代弟子都曾受知微亲自指教。我家世代葬在惠山听松庵,往来山中,因此和知微交游。后来建造精舍,彼此更加接近,往来也更加频繁。我听说刘宋时期有一位开山僧名显,居住在华山精舍,也就是南隐房的旧址。如今知微又恢复了这里,而他的名字恰好与那位僧人相同。按照佛法来看,难道这就是所谓前世后身吗?虚庵名觉性,字海中。后来楚石住在山中,许多士大夫都同他交游。虚庵塔在南隐西南白石坞的原野,知微塔又在其南面若干步。铭文说:知微姓什么?是负表桥的陈氏。自宋代直到今天,世代都有善人。你从童年起就聪慧,轻视经商,鄙视务农。于是辞别父母,跟从释氏。释氏谈心,也谈性。你乐于听闻这些道理,在寂静中涵养智慧。名山名泉之间,有老师,也有朋友。入寺侍奉,出外游历,声望经过长久积累而兴起。以我的著作告诉你,希望你能自己求得益处。知道进取,也知道退止;壮年辛劳,老年安逸。你嘱托我为释氏墓塔作铭。我不是韩愈,不能像韩愈为子文畅那样替你谋划。承事郎浦君墓碣铭

正德丙子三月十有五日,浦君均万忽病中风以卒。于是,季子禾试于察院,提学张侍御方称于众。禾以君病告归,走五十里至家,犹及未瞑,然不能言矣。君笃于教子,先一日得禾所试文,喜而诵焉,而遽至此。予闻而伤之。至是将葬,其子榖等既得志于都太仆元敬,复以碣之石未有文也。禾乃自述状及都志来请。先六年庚午,予以都御史致仕还自漕台,实始识君。时予倡浚泉之议,方与诸士族籍而计赀,君首以白金若干归董役者。既予再归,而病闻,君以重役将讼焉。予语人曰:“无庸,将自济。”君闻之,輙受役去。君殆强于好义者哉!志称君好赴人之急,甞系狱,狱有商诬于盗,无以自白,将自尽。君止之,出为言于官,商既释,欲以女归君。君正色曰:“汝何见吾浅邪?”蘓郡有掾死狱,丧不能归,其妻泣行于道,君见之,罄所持钱数千畀焉。邻家佣病死或将诬焉,以要重贿。君曰:“是不可使逞力为辩,之事遂寝。”岁饥劝分,里胥受赂,滥及中人之家。比至君乡,君捽其首数之,以其贿而扰民,词色俱厉。里胥谢之。道见暴尸,君收而瘗诸石窒山下,遂治为义冢云。凡是予皆无间玄敬,抑有予所见而志未及载者,特着之。论者称君侠,然君生治世,侠之迹不多见,无亦有其心乎?君讳亿,号成斋,浦其姓,均万其字。甞以赈饥令,受承事郎阶。世为无锡人,初居延祥乡,再徙前涧,今称前涧浦氏。高祖贤,曾祖祺,祖■〈榓,氵代木〉皆以朴称于乡。父瓛,博渉书史。母顾氏,继华氏。君初配钱氏,继室以陈氏。子五人,长即榖,待引礼舎人,次■〈禾员〉国子生,次穉,次即禾,县学生,次称。女子二人,壻为钱粲、华有。临孙五人:遗珠、贯珠、明珠、还珠、贡珠。孙女七人,长许嫁钱某,次钱某,余幼。君之卒,距其生景泰甲戌二月十五日,为年六十有三。葬以今年戊寅三月三日,石窒。山之西,原其墓也。兆与钱合。铭曰:「于斯乎有山,磊磊维石其横,庚庚铤铤其直。君产其傍,好义以强。言磬辨若,厥声载扬而复。是焉藏,不遐有尚。」

尤君文卿墓碣铭

予病起之岁,里有宋礼部尚书遂初先生之后曰尤君文卿者,介马大常来请《雪篷诗》于予。予问之,文卿对曰:“昔之日,吾甞乗扁舟出姑蘓西南尽吴之境,观潮于钱塘,又西歴富春,舣钓台下,吊子陵之祠,遡兰溪而上至三衢,乃沿而东。于是岁寒雨雪,孤篷萧然,自谓兹游之胜也。因名吾居,以志不忘。”吴寗庵张企斋二先生皆甞赋之矣。予竒焉,亦赋之以归。越明年乙亥,君卒。又三年戊寅,乃葬其子基,介其妻之父瘦竹陆翁来请铭。予念夫君市居而趣江湖,且荒寒揺落中,独若有得,是可知其人矣。按顾行人与新状,君于遂初为十三世孙,在国朝曰舜仲,斯道大年者,君曽祖祖父也。母为邓氏。君幼秀敏,稍长游乡校,壮有干蛊。称初与弟同产,比分率让以取。中岁以经学教基,基业日进,君则自慰,遂优游以老。君讳焕,文卿其字,世为无锡人。配卢氏,后君一年卒。子男三:长堂,次即基,县学生;次坦。女一,适高逊。孙男五:愚、鲁、蒙、讷、鲁讷俱学生;其季幼未名。女六:长适王琨,次适李宾,余在室。曽孙男女各一。葬之日为三月甲寅,邑开原乡游来坞,君祖茔在焉。今葬其侧,与卢氏合兆。卢称君之配,其族于君里亦相望。铭曰:繄若祖兮遂初尤,箕兮裘兮几百秋。嗟夫君兮好修,碣吾铭兮兹邱。

尹府君墓碣铭

译正德丙子年三月十五日,浦君均万忽然因中风病去世。当时,他的小儿子禾正在察院应试,提学张侍御正向众人称赞他。禾把父亲病重的消息告诉考官,赶走五十里回到家中,还来得及见父亲未闭眼,但父亲已经不能说话了。君一向重视教育儿子,前一天刚得到禾所写的试文,高兴地诵读,没想到突然到了这种地步。我听说后十分悲伤。到这时将要下葬,他的儿子榖等已经得到都太仆元敬所写的墓志,又因为墓碣的石头还没有文字,便让禾亲自撰写墓志状,连同都太仆的墓志一起前来请我作铭。六年前庚午年,我以都御史身份致仕,从漕台返回,才开始认识君。当时我倡议疏浚泉水,正和各位士族登记计算资财,君首先拿出若干白金交给主持工程的人。后来我再次回乡,听说君患病;君因重役之事将要上诉。我对人说:“不用了,事情自然会解决。”君听到后,便接受徭役离去。君难道不是特别喜好义举的人吗?墓志说君喜欢帮助别人解决急难。曾有一次他被关进狱中,狱中有个商人被诬陷为盗贼,无法为自己申辩,准备自尽。君制止了他,出面向官府说明情况,商人获释后,想把女儿嫁给君。君神色严肃地说:“你难道把我看得这样浅薄吗?”苏州府有一名属吏死在狱中,遗体无法送回家,他的妻子哭着走在路上,君见到她,便把身上带着的几千钱全部给了她。邻居家的佣工病死了,有人或许要诬陷他,以此索取重金贿赂。君说:“不能让这种人逞强,所以我据理争辩,这件事于是作罢。”荒年劝人分财救济,里胥收受贿赂,滥行牵连到中等人家。等到了君的乡里,君揪住他的头责问他,说他为了贿赂而扰民,言辞和脸色都十分严厉。里胥向他谢罪。路上看见暴尸,君把尸体收殓起来,埋葬在石窒山下,于是把那里治理成义冢。凡是这些事情,我与玄敬都没有异议;还有我亲眼见到而记载尚未及载入的,特意在这里补记。评论者称君有侠义之风,然而君生活在太平之世,侠义行为并不多见,难道不是因为他心中自有侠义吗?君名亿,号成斋,姓浦,字均万。曾因赈济饥荒的政绩,获得承事郎的阶位。世代是无锡人,起初居住在延祥乡,后来迁到前涧,如今称为前涧浦氏。高祖名贤,曾祖名祺,祖父■〈榓,氵代木〉,都因朴实而在乡里著称。父亲瓛,广泛涉猎书史。母亲是顾氏,继母是华氏。君最初娶钱氏,继室为陈氏。有五个儿子:长子就是榖,待选引礼舍人;次子■〈禾员〉,为国子监生;次子穉;次子即禾,为县学生;次子称。有两个女儿,女婿是钱粲、华有。临终时有五个孙子:遗珠、贯珠、明珠、还珠、贡珠。孙女七人:长孙女已经许配给钱某,次孙女许配给钱某,其余年幼。君去世时,距离他出生于景泰甲戌年二月十五日,享年六十三岁。于今年戊寅三月三日葬在石窒山西面,那里原是他的墓地。墓穴与钱氏合葬。铭文说:‘这里有山,山上横陈着层层磊落的石头,像庚庚铤铤那样挺直。君生长在它旁边,以崇尚义气为强。言语清脆明辨,声名传播而又回响。如今安葬于此,长久享有美誉。’ 尤文卿君墓碣铭 我在病愈的那一年,乡里有宋礼部尚书遂初先生的后代,名叫尤文卿,托介马大常来向我求取《雪篷诗》。我问他缘由,文卿回答说:“从前有一天,我曾乘一叶扁舟从姑苏向西南行,走遍吴地边界;在钱塘观潮,又向西经过富春,把船停在钓台下,凭吊严子陵的祠堂;再溯兰溪而上,到达三衢,然后沿水向东返回。那时正值寒冷雨雪天气,孤舟蓬篷显得萧瑟冷落,我自以为这次游览最有情趣。因此给我的居所取名为‘雪篷’,用来记住这件事不忘。”吴寗庵、张企斋两位先生都曾为此作赋。我觉得奇异,也作了一篇赋交给他。到了第二年乙亥,君去世了。又过三年戊寅,才安葬他的儿子基;君妻子的父亲瘦竹陆翁托人来请我撰写墓铭。我想到君身居城市,却心向江湖;而且在荒寒凋零之中,独自仿佛有所收获,从这些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了。查顾行人的行状和新状,君是遂初的第十三世孙;在本朝,舜仲、斯道、大年是君的曾祖、祖父、父亲。母亲是邓氏。君幼年聪慧秀异,稍长后在乡校求学,壮年有治家干事的才能。称起初与弟弟同母所生,后来分家时总是让弟弟多得一些。中年以经学教授基,基的学业日益进步,君便感到欣慰,于是优游自得地安享晚年。君名焕,字文卿,世代是无锡人。妻子卢氏,比君早一年去世。儿子三人:长子堂,次子就是基,为县学生;次子坦。女儿一人,嫁给高逊。孙子五人:愚、鲁、蒙、讷、鲁讷,都在求学;其中最小的尚未取名。孙女六人:长孙女嫁给王琨,次孙女嫁给李宾,其余尚未出嫁。曾孙男女各一人。葬日为三月甲寅日,葬在邑中开原乡游来坞,君的祖坟在那里。如今葬在祖坟旁边,与卢氏合葬。卢氏称为君的正妻,她的家族在君的乡里也很有声望。铭文说:‘啊,你是遂初尤氏的后代,箕裘相承,已经几百年。可叹君喜爱修身,愿把我的铭文刻在这座丘墓上。’ 尹府君墓碣铭

永新尹府君嘉言既卒之十有二年,其配孺人高氏以疾卒于其子建阳知县衮之官舎。衮以丧归,暨其弟翰林庶吉士襄启府君兆合葬焉。碣于坟前,题之曰「尹府君之墓」。孺人不书,礼也。初,府君墓未有铭,襄甞自为状,请追铭于予。至是终制北上,又以为请。按状,府君讳谟,别号松阴,尹其氏,嘉言其字。世居永新。国初有罗命者,生溟,生溟生时裕,娶于彭实,生府君。府君少好学,通经史大义,赋近体诗,徃徃有竒句。执笔作字,必法于古。在乡曲中,居然儒生。既而时裕当督乡税,府君曰:「父勤于役,而子弗能代,读书奚为?」遂弃其学而从之。葢不胜其瘁,而识者知其中固耿耿无所累也。数年行益检饬,称端雅士。家故凉,府君初无意营治。久之益落,遂挟赀游江淮间,弛本收息,息固微。复有贫而负者,府君叹曰:「是固吾所欲周也,而忍廹之乎?」即探囊中劵焚焉。南之襄汉,祷于太和山而归。于是二子衮、襄皆知学,府君曰:「是固吾事,择良师友从之讲业,悉商赀为共费。躬校诸书讹阙句读之,钩提之以授二子,曰:『是宜熟记,是宜深思。』日以为常,常焚香危坐,与二子俱诵曰:『此收心法,吾故身率之。』」晩年以家事属其弟谅,日惟观书,有会于心,輙书座右。盖忠惠直谅知德者有公论焉。高亦永新善族,孺人柔静端确,得训于其父某,母欧阳氏。年十八归府君,事舅姑者若干年,敬共以顺。又若干年而府君卒。平生寡言絶游,闻古贞孝遗事,輙称以诏卑幼。其教子如府君之志,没身不衰。衮领乙卯乡觧,甲子襄发觧第一,当偕试礼部。襄以孺人独居,请留侍焉。人谓襄才而气锐,有连捷之势,皆劝之行。襄曰:「兄长宜先仕,襄固当留。」孺人曰:「然。」比就衮养,始至官舎,萧然视之,莫异也。因以苦节励衮,其知义如此。府君卒弘治某甲子某月某日,年五十有六。孺人卒正德壬申十一月二十七日,年六十有五。子男二人,长即衮,今为夔州府通判;次即襄,进士,改翰林庶吉士。女一人,适吕珊。孙男四人:祖爱、祖宪、祖庆、祖懋。墓以府君治命,卜所居东若干歩庙山岭之原。其葬也,府君以癸亥十二月二十七日,孺人以癸酉十二月二十日。铭曰:「幼不卒学,壮不卒游。嗟若人兮,好修!人莫我知,我无尤。有子可教,归而求后。死十年,铭此邱。嗟若人兮,乡谁俦!」

容春堂后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后集巻七

(明)邵宝 撰

○神道碑铭【一首】墓碑铭【一首】墓表【六首】传【九首】

明故通奉大夫广西左布政使龎公神道碑铭。

译永新尹府君嘉言去世十二年后,他的妻子孺人高氏因病死在儿子建阳知县衮的官舍中。衮护丧归来,和他的弟弟翰林庶吉士襄打开府君的墓穴,将夫妻合葬。在坟前立碑,题作“尹府君之墓”。不书写孺人的名字,是礼制的规定。当初,府君墓还没有铭文,襄曾亲自撰写行状,请我补作墓铭。到这次服丧期满后北上,又来请求。按行状,府君名谟,别号松阴,姓尹,字嘉言。世代居住在永新。本朝初年有一人名罗命,生了溟;溟生时裕,时裕娶彭实之女,生下府君。府君少年好学,通晓经史大义,作近体诗,常有奇妙的句子。拿笔写字,必定取法古人。在乡里之中,俨然是一名儒生。后来时裕承担督办乡税的差事,府君说:‘父亲辛劳服役,儿子却不能代替他,读书究竟有什么用?’于是放弃学业跟随父亲办事。他大概是不能忍受父亲的劳苦,但有见识的人知道,他内心本来忠贞正直,并没有受到外物牵累。几年后行为更加检点端正,被称为端雅之士。家境本来贫寒,府君起初无意经营产业。久而久之家道更加衰落,他便带着钱财游历江淮一带,放出本金收取利息,但利息本来就很少。又有贫困而欠债的人,府君叹息说:‘这些人本来就是我想周济的,怎么忍心逼迫他们呢?’ 于是就从袋中取出债券把它烧掉。他向南到了襄汉,在太和山祈祷后归来。这时两个儿子衮、襄都已经懂得求学,府君说:‘这本来就是我的责任,应当选择良师益友跟从他们讲习学业;把全部家产拿出来作为共同费用。亲自校订各书中的讹误、缺漏、句读,钩稽提要后教给两个儿子,说:“这些应当熟记,这些应当深思。”每天以此为常;常常焚香端坐,和两个儿子一起诵说:“这是收摄心志的方法,我所以亲身率先实行。”’晚年把家事交给弟弟谅,只是每天读书,心中有所领会,就写下来放在座位右边。大概忠惠、直谅都是知晓德行的人,世间对此有公论。高氏也是永新的善良家族,孺人性情柔和安静、端正坚定,得到了父亲某人的教诲,母亲是欧阳氏。十八岁嫁给府君,侍奉公婆多年,恭敬勤谨而顺从。又过了若干年,府君去世。她一生少说话,也不交游;听到古代贞节孝行的事迹,就常常称道,用来教诫晚辈。她教育儿子遵循府君的志向,终身没有改变。衮考中乙卯乡试,甲子年襄乡试发榜第一,应当一同赴礼部考试。襄因为孺人独居,请求留下侍奉她。人们说襄才华出众而意气锐进,有连续考中的趋势,都劝他前去。襄说:‘兄长应当先出仕,我本来就应当留下。’孺人说:‘是这样。’ 等到衮奉养母亲,刚到官舍时,看见那里空寂萧然,便认为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因此用清苦守节来勉励衮,他懂得义理就是这样。府君卒于弘治某年甲子某月某日,享年五十六岁。孺人卒于正德壬申十一月二十七日,享年六十五岁。儿子二人:长子就是衮,如今任夔州府通判;次子就是襄,为进士,改任翰林庶吉士。女儿一人,嫁给吕珊。孙子四人:祖爱、祖宪、祖庆、祖懋。府君临终遗命,把墓地选在居所东面若干步外的庙山岭原上。府君于癸亥十二月二十七日下葬,孺人于癸酉十二月二十日下葬。铭文说:‘年幼时没有完成学业,壮年时没有完成游历。可叹这样的人,喜爱修身!别人不了解我,我没有什么可怨尤。有儿子可以教导,归去后还可求得后世名声。死去十年,铭刻在这座坟丘上。可叹这样的人,在乡里谁能与他匹敌!’ 《容春堂后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后集》卷七 (明)邵宝撰 神道碑铭一首,墓碑铭一首,墓表六首,传九首 这是为已故明朝通奉大夫、广西左布政使龎公所撰写的神道碑铭。

广西左布政使龎公元化,旣致仕之十有二年,正德丙子十二月某日,以疾卒于家。明年丁丑,其子栎将卜某月某日葬公邑西芝山之原。以国典当碑于神道,乃手録公世系厯履为状,托其姻友王生宗元来请铭。公,予同年友,昔在弘治间,同朝者数年,尝同考丙辰会试。旣而公擢福建叅政,予提学江西,解后于广信,信宿而别。于今十有七年矣,方以晤不获再为恨,岂意遽执铭笔哉?宗元云:「宗元来时,公丧未踰月,栎以状略,故附程学士克勤、吴都宪懋贞所尝赠公之文来。」其书曰:「先人以公知已,凡得所遗诗札,三复不已,尝叹曰:『如我者,二泉也。』铭不于公而谁请哉?」予感乎其言,乃叙而铭。公讳泮,别号芹斋,元化字也。裔出襄阳德公之后,在隋有讳玉者,居京兆,仕唐为越总管。子翀,家会稽。越十三世曰正已者,宋大中祥符间为天台县尉,遂又家天台焉。公髙祖伯静,号石湖居士;曽祖叔圭,有士行。国朝洪武中,被荐不起。祖名瑞,父继,以公贵,封工科给事中。母某氏,封孺人。公登甲辰进士,丁未简授工科给事中。弘治乙邜,擢刑科都给事中。戊午,有福建之擢。壬戌,擢河南右布政使。癸亥,转广西左布政使。乙丑,致仕。在官凡二十余年。公在工科,适畅御史亨与镇守中官讦奏,公以御史言是,上疏论救之。旣而京师大水,又疏请弭之内监请备元宵灯料,又疏请节之。有传奉取铜鼓匠者,又疏请罢之。时先帝明圣,多见嘉纳。其在刑科,自叅驳外,奏疏尤多。如南京守备官蒋琮犯法,及山东按察使杨茂元以言事得罪,及僧官戒璇乗舆出入,及进士徐浤等语触吏部被黜,及王威宁复起为都御史,及武冈知州刘逊以藩府奏被执,及刑部郎中丁哲等坐教坊司讼逮下诏狱,公或独言,或率同官言之,亦多见采。公于是直声日吉,士论归之。然憸人以不便已,或有衘而流谤者。先是掌刑科久者,率迁卿寺之贰。公拟大理丞,于两京不得,拟福建亦再乃得。人为公少之,公顾不为意。公在福建之二年,镇廵以公为才,请命总督粮储。在河南,首革力役之滥者,事妨中贵及势家,公皆不恤。在广西,以思恩土官有叛谋,公檄降之。近省蛮獠有乗虚窃发者,军民日虞其偪,莫知所为。公拔民丁,资以仓粟,躬督追之,贼皆遁去。君子以公之政,于是为大。至于经理庶务,葢有余力焉,而公归矣。公性坦直,感激论事,知有礼法,不知权势。与公卿言,侃侃不少屈。视武将杂流,尤不少假辞色。间为诗文,多愤发语。有芹斋藁,藏于家。公生正统庚午,享春秋六十有六。配蒋氏,先卒,赠孺人。继李氏。子男一,卽栎。女三,皆归士人。孙男一,曰荪。铭曰:吁嗟庞公,廷言有恭,藩政有庸,职以地异,乃心则同。台士有节,山与嶻■〈山上臬下〉公夙自负,而终亦罔缺。台山有灵,永閟公穴。

明故南康府知府进阶亚中大夫陆君墓碑铭【有序】

译广西左布政使庞公元化退休十二年后,于正德丙子年十二月某日因病在家中去世。第二年丁丑,他的儿子栎将选择某月某日,把父亲安葬在本县西面芝山的原野上。按照国家典制,应当在神道上立碑,于是亲手抄录父亲的世系和仕履写成行状,托姻亲好友王宗元来请我作铭。庞公是我的同年朋友,当年弘治年间,我们同朝任职数年,曾一同主持丙辰会试。后来他升任福建参政,我任江西提学,在广信分别,住了两夜便告别。到现在已经十七年了,我正遗憾不能再见面,哪里料到竟要拿起笔来为他作铭呢?宗元说:‘我来的时候,公去世还不到一个月,栎所写的行状很简略,所以附上程学士克勤、吴都宪懋贞曾经赠给公的文章。’其中写道:‘先人把公当作知己,凡得到公遗留的诗文书札,总要反复阅读不停,曾感叹说:“像我这样的人,只有二泉可以相比。”铭文不请您来写,又能请谁呢?’我被这些话感动,于是叙述并作铭。公名泮,别号芹斋,元化是他的字。祖先出自襄阳德公之后。隋代有一人名玉,居住在京兆,在唐朝任越州总管。他的儿子翀,迁居会稽。又过十三代,有名正已的,在宋大中祥符年间任天台县尉,于是又定居天台。公的高祖伯静,号石湖居士;曾祖叔圭,有士人的品行。本朝洪武年间被推荐,却不肯出仕。祖父名瑞,父亲名继,因公显贵,父亲被追封为工科给事中。母亲某氏,封为孺人。公考中甲辰进士,丁未年选授工科给事中。弘治乙卯年升任刑科都给事中。戊午年升任福建参政。壬戌年升任河南右布政使。癸亥年转任广西左布政使。乙丑年退休。在任共二十多年。公在工科任职时,正逢御史畅亨与镇守太监互相揭发弹劾,公认为御史所说正确,便上疏论救。后来京城发大水,又上疏请求消弭水患;内监请求准备元宵灯料,公又上疏请求节省;有人奉传取用铜鼓匠人,公又上疏请求停止。当时先帝英明圣断,多予嘉纳。他在刑科时,除参与驳议外,上奏尤其多。如南京守备官蒋琮犯法,山东按察使杨茂元因论事获罪,僧官戒璇乘车出入,进士徐浤等因言语触犯吏部被黜,王威宁重新起用为都御史,武冈知州刘逊因藩府奏报被捕,以及刑部郎中丁哲等因教坊司诉讼而被逮捕下诏狱,公有时独自进言,有时率领同僚进言,很多意见也得到采纳。公的正直声誉日益显著,士大夫的舆论都归附于他。然而奸邪之人因为对自己不利,有的怀恨在心而散布诽谤。此前,长期掌管刑科的人通常升任卿寺的副职。公拟任大理丞,在两京都没有得到,拟任福建的官职也经过两次才获任。别人因此轻视公,公却并不介意。公在福建任职两年,镇守、巡抚认为他有才干,请求命他总督粮储。在河南,他首先革除滥用力役的弊端,事情妨碍到权贵和豪强,公都不顾惜。在广西,因为思恩土官有反叛的谋划,公发檄文使其投降。邻近省份的蛮獠有人乘虚突然发动劫掠,军民每天都担忧他们逼近,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公征调民丁,给他们仓粮,亲自督促追击,贼人全都逃走。君子认为公的政绩到这时才真正伟大。至于治理各种事务,大概还有余力,只是公已经归返了。公性情坦率正直,感于义愤而议论政事,只知道礼法,不知道权势。和公卿说话,侃侃而谈,丝毫不屈服。对武将和杂流之人,更不稍加客气。间或创作诗文,多有愤激发抒之语。有《芹斋稿》收藏在家中。公生于正统庚午年,享年六十六岁。配偶蒋氏,先于公去世,追赠孺人;继室为李氏。儿子一人,就是栎。女儿三人,都嫁给士人。孙子一人,名荪。铭文说:‘啊,庞公!在朝廷议论政事恭谨有礼,在藩地治理政务有功。职务因地域不同而不同,但他的心志始终相同。台地士人有节操,山也高峻;公早年自负其才,最终也没有丝毫亏缺。台山有灵,将永远把公的墓穴封藏在那里。’ 这是为已故明朝南康府知府、晋升为亚中大夫的陆君所撰写的墓碑铭,并附有序文。

南康知府陆君士弘得请致仕之三年,弘治乙丑,诏进阶亚中大夫。又七年辛未,以疾卒。又三年乙亥,其子德等卜新阡于邑富安乡青山之原,葬焉。厥旣有铭于幽,复谓墓前之石未有所刻,则奉其从兄今南京户部主事礼状来请。初,君有南康之擢也,予视学江西,以白鹿洞书院为朱子遗迹,图惟新之,顾学田岁入,民逋吏窃,勤我稽阅。闻君来,则喜,谓诸生曰:“郡得贤守,吾事将有托乎!”旣而闻君病且致仕,则又相顾以叹。比予东归,得一再见。辛未北上,君病少间,力而饯予湖上,葢不数月而君讣至矣。年五十有八,乌乎惜哉!君讳广,陆其氏,士弘其字,别号新斋,世居无锡梅李村。君祖安,字永宁,国朝永乐中仕至临清县丞,清谨有惠政,于是子姓日繁,析而城居。临清生民表,配赵氏,有子二人,君其仲也。民表以君贵,赠承德卽户部主事,赵赠安人。君年二十一举乡试,乙未卒业南雍,王文肃公重其器,屡称于人。已亥丁父忧,弘治庚戌登进士第,观户部政,以例归省。辛亥还部,夣不利于母,将告归,适公干江南,因省焉,居月余,母暴病卒,人谓之孝感。甲寅成祔葬礼,或赙之,过君谢曰:“丧具惟称,不敢以家。”凡墓事虽细,必躬诸子请代,君曰:“此固所自尽也。”乙夘授户部山西清吏司主事,寻监太仓出纳,夙夜共职,计及竹木苇秸,率不入于凶盗,又疏请输贾待用,无弃无阙,而人便之。丁巳监兑于小滩,戊午考三载称,以南便还,奉父母赠敕告于墓。己未廵督畿右诸仓,葢所莅地凡千余里,内镇外边,武卫叅错,官吏士卒及防秋戍役若干万人,皆受给于君。君公平周豫,毕精殚计,而持之以恒,事无遗奸,论者才之。以涿为道中,议辟分司寓家人焉,以便巡厯。或谓君日且代矣,何庸是为?”君曰:“茍便于事,代者安犹吾安也。”卒成之。会中官黄顺辞退荘田。上以赐藩邸,疆侵于民,司徒简徃核者,或举君,君毅然请行,立为疆之民,则大悦。先是,畿内诸仓有饲马菽,久腐且弃,或抵数给军,徃徃生怨。君旣酌给,更立输贾法,平籴直给,有备无坏,且省道费,以备荒赈。疏上行之。庚申,再考称升广东司员外郎,总监太仓出纳,于同事有纪纲焉。时京城米石银三钱,而山西输者不啻倍费,君请令有司输贾如畿仓菽法。壬戌,升湖广司郎中,每裁覆章奏,惟民情国计先后重轻,不敢茍狥。是岁,南康守缺,吏部上君名,比命下,皆称得人。君行出潞河,幼子衢溺死,葢于是病痰,遂有归志。是冬,疏乞致仕。癸亥,得命,君归。建祠堂,置祭田,开塾延师,几诸家政,画然毕举。或问君官政,乡人曰:“吾不知政,观其家可知已。”家居数年,简出慎交,人鲜干以私。每乡大夫社饮,虽甚欢狎,而深长之思,輙形于言。旣醉则瞑坐待醒,非夜不就枕。平居度歩,择言审视详听,几筵书策各有常置。葢自诸生至归自官,不愆于素云。君卒辛未十二月十有三日,葬以乙亥三月十有五日。配周氏,赠安人,先三十二年卒。继侯氏,封安人。男子八人,长卽德,次律皆太学生,次术、衡、衢、复从。女子三人,长适莫鉊,故兵部员外郎曰良子也,次适邹钊,次聘于吴汝愈。孙男九人,女孙十人。铭曰:巍哉庐峰,表于南极。彭蠡旣潴,左右引掖。维山水郡,天假君守。君虽未之名,与不朽震泽底定,西渎东江,郁乎相望。七十二峰,维山水乡,天锡君藏。君则何与卜云其臧。神依者山,其行如水。陟焉降焉,于彼于此。俭勤惟德,寅恭惟谟。惟君师古,功在司徒。水涯山麓,有碑龟趺,我为刻词,惟永世是图。

故承事郎侯君墓表

译南康知府陆君士弘获准退休三年后,弘治乙丑年,诏令晋升阶官为亚中大夫。又过七年辛未年,因病去世。又过三年乙亥年,他的儿子德等在本县富安乡青山原地选择新墓地,将他安葬在那里。墓中已经有铭文,又认为墓前石碑还没有刻字,于是带着他的从兄、今任南京户部主事的礼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文。当初,君被提升为南康知府时,我任江西提学,因以白鹿洞书院是朱子遗迹,筹划修葺一新;只是学田的年收入,有百姓拖欠,也有官吏盗窃,使我勤于查核。听说君到任,便很高兴,对诸生说:‘郡里得到贤能的太守,我的事业将有所托付了吗?’后来听说君生病并且退休,便彼此相对叹息。等我东归时,得以一两次见到他。辛未年我北上,君病情稍有好转,仍努力到湖上为我饯行,大概不到几个月就传来了君的讣告。享年五十八岁,实在令人惋惜!君名广,姓陆,字士弘,别号新斋,世代居住在无锡梅李村。君的祖父安,字永宁,国朝永乐年间任官至临清县丞,清廉谨慎而有惠政,于是子孙日益繁盛,分家后迁居城中。临清生民表,娶赵氏,生有两个儿子,君是次子。民表因君显贵,被追赠承德郎兼户部主事,赵氏追赠安人。君二十一岁考中乡试,乙未年完成南雍学业,王文肃公器重他的才干,多次向人称许。己亥年遭父丧。弘治庚戌年考中进士,入户部观政,按惯例回家省亲。辛亥年回到户部,梦见对母亲不利,想告假回家,恰好有公事到江南,便借机省亲,在家住了一个多月,母亲突然病逝,人们说这是孝心感动所致。甲寅年完成合葬礼,有人送来赙仪,君过门致谢,说:‘丧葬用品只求相称,不敢依靠家产铺张。’凡是墓葬事务,即使细小,也必亲自办理;诸子请求代办,君说:‘这是我自己应尽的责任。’乙卯年授户部山西清吏司主事,不久监督太仓出纳,早晚尽职,连竹木苇秸等物资也都不让它们落入凶盗之手;又上疏请求把输送粮物折价待用,既不弃置,也不缺漏,众人都因此便利。丁巳年在小滩监督兑运,戊午年考核三年,获得称许,因南方便利而回家,奉父母的赠敕告祭于墓。己未年巡察畿内西部各仓库,所管辖之地共一千多里,内有京镇,外接边地,武卫交错,官吏、士卒以及防秋戍役共有若干万人,都由君负责供给。君公平周密,竭尽精力筹划,并且持之以恒,事情没有遗漏奸弊,评论者都称许他的才干。他把涿州作为沿途地点,建议开设分司,让家人住在那里,以便巡历。有人说:‘君很快就要替代别人了,何必做这个?’君说:‘只要有利于公务,接替我的人安心,也就等同于我安心。’最终把这件事办成。恰逢中官黄顺辞退庄田,皇上要把田地赐给藩王府邸,疆界侵占了百姓的土地,司徒简前往核查;有人举荐君,君毅然请求前往,立即丈量划定百姓的土地,百姓大为高兴。此前,畿内各仓有喂马的豆子,长久腐烂将要废弃,有时抵作数额发给军队,往往引发怨言。君斟酌发放办法后,又制定折价输送的制度,按照平价收购供给,既有储备又不使物资损坏,而且节省运输费用,用来储备荒年赈济之物。奏疏上报后得到实行。庚申年再次考核获得称许,升任广东司员外郎,总管太仓出纳,对同僚事务有纲纪。那时京城米价每石三钱白银,而山西运来的米耗费不止加倍,君请求命有关部门依照畿内仓豆的办法折价输送。壬戌年升任湖广司郎中,每次裁决覆核章奏,只把民情和国计的先后轻重放在首位,不敢苟且徇私。这一年南康知府职位空缺,吏部上报君的名字,等任命下来,大家都称说选得其人。君出发经过潞河时,幼子衢溺水而死,因此患了痰病,于是产生归乡的念头。这年冬天,上疏请求退休。癸亥年获准,君归乡。他建祠堂,置办祭田,开设私塾延请教师,凡是家中事务,几乎都清楚而完整地办理起来。有人问君的为官政绩,乡人说:‘我们不知道他的政绩,看他的家就知道了。’居家数年,少出门,谨慎交友,很少有人能以私事求他。每次乡中大夫举行社饮,即使十分欢快亲近,他深远长久的思想总是表现在言语中。喝醉后便闭目端坐,等候醒来,不到夜深不就寝。平日行走计算步数,说话谨慎,观察审慎,听取意见周详;几案、席位和书册各有固定的摆放位置。大概从做诸生到从官场归来,一直没有违背平素的操守。君卒于辛未年十二月十三日,葬于乙亥年三月十五日。妻子周氏,追赠安人,比君早三十二年去世。继室侯氏,封安人。儿子八人:长子就是德,次子律,都是太学生;次子术、衡、衢、复从。女儿三人:长女嫁给莫鉊,他是已故兵部员外郎莫良的儿子;次女嫁给邹钊;三女许配给吴汝愈。孙子九人,孙女十人。铭文说:‘巍峨啊庐峰,矗立在南极。彭蠡湖已经蓄水成泽,左右山水牵引护卫。这里是山水之郡,上天借君来做太守。君虽然没有以此闻名,却与不朽之名同在;震泽已经安定,西渎、东江郁郁相望。七十二峰,这是山水之乡,上天赐给君以安葬之所。’ 墓地是君参与选择的吗?卜辞说这里吉祥。神灵依凭的是山,墓道像水一样。时而登高,时而下行,在那里,在这里。节俭勤劳是他的德行,恭敬谨慎是他的谋略。只有君能够师法古人,功绩在司徒之职。水边山麓,有碑和龟趺;我为它刻写铭词,只愿使它流传万世。故承事郎侯君墓表

太学生侯祖德将以正德甲戌三月己未葬其父晩竹君于刘巷桥之原,其姊之夫今南京通政叅议吕君仲仁旣铭其幽,复以墓上之石未有所刻,乃从其父执友复轩潘翁来请。翁之子贡士之达,祖德受经师也,实为之状。君姓侯氏,讳清,字孟清,世为锡人,家于城之东隅。其高祖德宗,曽祖希道,在胜国时继有乡望。祖曰永常,父曰文渊。当我明盛时,皆隐以老。弘治初,文渊以优老例受冠带。其配许氏,生二子,君为之长。少游乡校,敏慧善记,有进取之志。以亲老故,不克卒业,乃锐意经理纯艺,厚殖力勤用俭,田庐岁益。二亲乐之。君备旨甘为奉,唯日不足。弟澄为邑庠诸生,君与异事而偕勤,知者曰友。中岁好为义事,人有贷无不应,有逋焉裁之以宜,不必取盈,至有弃焉者,或售其产倍厥直而犹靳焉,君复予之如初。人不堪其忿,君徐曰:“彼倍取而弃,我倍予而得,将不可乎?”逮典乡赋,亦惟是施之,不亟不徐,事恒先。集漕卒岁兊于次,群閧不已,君至出一言,皆服而退。府县有兴建,若河渠,若桥梁,若城墉,仓廪必以委君,及其成也,罔不嘉劳焉。于是身以仪着,家以体持,乡之大夫士咸乐与之游。尝当祖父母父母四丧,致客累千人,宗婣交际,慈惠周至。有不能塟者,曰:“茔域于我。”不能嫁者,曰:“资装于我。”寒曰:“于我衣。”饥曰:“于我食。”里中道路淤病行曰:“于我甓。”津渡险病渉曰:“于我梁若杠。”四方游士及其门,自欵燕及赠贿无失。君初无子,见庭中筀竹,中夏而笋,阴采逾茂,因号晩竹,自谓生子当如之,而施舍益厚。有是焉者,曰:“有命者。”见而贺曰:“公神采满容,似有冥积者。”未几祖徳生,众以贺君,君曰:“祖之德也。”因以为名。祖德生十五年,应例入太学,克自树立。予昔见于京师而器之,谓君积善之征当在于是。先是得通政君于甥馆,恩义交笃,至为治田建。第及君举进士,位望通显,君子以为知人。壬子之饥,入赀助赈,受服视七品阶承事郎。自是数与乡饮之席。晩谢世事,营别馆于所居东偏,山亭水榭,极幽雅之趣。客凡数軰,以贤不以势,以知不以故,徃来无期,兴至輙聚,兴尽乃已。若风日晴煦,雪月澄朗,则泛舟山溪间,亦惟是数客者。俱正德辛未,祖德既入选籍,归自京师。明年壬申,君疾。是秋九月十有八日,君疾病卒,寿七十二。配浦氏,于君有相之道。子男一人,卽祖德。女三人,长壻为洧川教谕陆华,次为通政君,又次为周暄。乌乎!天道于人,岂相逺哉?晩竹君之始艰于嗣也,人皆为之兴叹。君顾坦坦静居,若无所望,而家居日用为善不置,譬之学者有勿忘勿助之道。旣而年几六十,竟得子,子且知学。人有迈徃之期,以其旣徃而征诸将来,则冨贵福泽之报,当无锱铢爽者。吾党有未昌厥施而厚责于天者,闻君之事,亦可以自观矣哉!是为表。

静庵胡君墓表

余干胡君静庵之葬也,旣得铭于方伯张公矣。越四年,正德丙子,其子守判吾常,奉其友詹进士珪状,请予表墓上之石。予昔督学江西,尝因守而知君,当其时,岂知君之墓表于予哉?先是戊辰岁,守登进士,授处州府推官,便道省君于家。君戒之曰:“官以为民,无茍狥俗。俗威以逞,汝惟慈;俗佞以折,汝惟良;俗竞以进,汝惟静。”守拜受教,治处三年而政成,君子称贤。郡推惟慈良,故然;以静故,弗得于监司之好佞者,用是迁官叙而弗超。然静之名闻,而慈良益彰。一岁两迁,今贰守苏郡矣,进且未艾。予谓君之三言二效于前,一效于后。效于前者,民诵之;效于后者,士大夫传之。君之教子如此,虽未及受封,而葛巾野服,与同时诸老以子贵而被青紫者周旋田里间,人之重之,顾独在君。然君自视慊然,有司行乡饮酒礼,以大宾请不徃。或问之,君曰:“此古之制而今用之,吾之道愧于古人多矣。冒然当之,得无辱斯举乎?”君孝友而惠乡人,有贷力所及应之,不少缓。卽不及,亦勉副之。其负焉者不较也。有贷多而不忍负者,以室劵授君,卽日将迁,君蹙然曰:“宁予亡赀,忍使汝亡家乎?”立焚之。乌乎,此亦何媿于古人哉?吾于是益重之。君讳钟,字文声,静庵其别号也。其先居徽之篁墩,南宋时迁婺,元季迁鄱阳,国初始定居余干。君曽祖焕,明祖福安,父髙,母蔡氏,继蒋氏。生正统戊午,卒正德癸酉,寿七十六。娶霍氏,宋进士震龙之后。子四人:长宦,次富,次卽守,次崇先卒。孙五人:俭、偲、儒、佃。

梅坡林居士墓表

译太学生侯祖德将于正德甲戌年三月己未日,把他的父亲晚竹君安葬在刘巷桥的墓地。他姐姐的丈夫、现任南京通政参议的吕君仲仁已经为墓穴作了铭文,又因为墓上的石碑还没有刻字,便跟随他父亲的朋友复轩潘翁前来请我撰文。潘翁的儿子贡士潘之达,是祖德的经学老师,实际替他写了行状。君姓侯,名清,字孟清,世代是锡地人,家居城东。高祖德宗、曾祖希道,在前朝相继有乡里声望。祖父名永常,父亲名文渊。到了我朝鼎盛时期,二人都隐居到老。弘治初年,文渊按照优待老人的惯例获得冠带。妻子许氏,生两个儿子,君是长子。君少年游学乡校,聪敏有记性,有进取的志向。因为父母年老,不能完成学业,于是专心经营家业,厚积财产,勤劳而节俭,田地房产逐年增加,父母都很高兴。君准备甘美食物奉养父母,只恨每天时间不够。弟弟澄是县学诸生,君和他分担事务并一同勤劳,有见识的人称他们为友爱兄弟。君中年喜爱行义,人们来借贷,没有不答应的;有人拖欠,就酌情裁减,不必一定收足本利,甚至有人完全无力偿还,君便卖掉他的产业,所得超过原价,仍然嫌少,君又按照原数补给他。有人不能忍受这种愤懑,君慢慢说:‘他多收而放弃,我多给而得到,难道不可以吗?’等到他主持乡赋,也只按这个原则办理,不急不慢,事情总是办在前面。漕运士卒每年在次序上交兑,群起喧闹不止,君到场说一句话,众人都服从退去。府县有兴建工程,如河渠、桥梁、城墙、仓廪,必定把事务交给君办理;工程完成后,没有不称赞慰劳他的。于是君本人因仪表而受人尊重,家业也凭借他的操守维持,乡里的大夫、士人都乐意同他交游。曾经遇到祖父母、父母四次丧事,接待宾客累计达数千人,对亲族姻亲和交游往来,慈爱恩惠十分周到。有人不能安葬,他说:‘墓地由我来办。’有人不能嫁女,他说:‘嫁妆由我来办。’天冷时他说:‘衣服由我来供给。’饥荒时他说:‘食物由我来供给。’乡里道路淤塞,行走困难,他说:‘砖石由我来供给。’渡口危险,难以渡河,他说:‘桥梁或木杠由我来建。’四方游学之士来到他门下,从款待宴饮到赠送钱财,没有一项不周到。君起初没有儿子,看见庭院中的筀竹仲夏生笋,竹荫越发茂盛,便取号晚竹,自称如果生子也应当像竹子这样,而他的施舍更加丰厚。有这样一件事,有人说:‘这是有命运的人。’见到君便祝贺说:‘您的神采充满面容,似乎有冥冥中积下的福德。’ 不久祖德出生,众人向君祝贺,君说:‘这是祖先的德行啊。’于是把祖德作为孩子的名字。祖德十五岁,按照惯例进入太学,能够自立成才。我从前在京师见过他,很器重他,说君积善的征验应当就在这个孩子身上。此前我在外甥馆结识通政君,彼此恩义深厚,曾为他治理田产、修建宅第。等到君考中进士,地位声望显达,君子都认为通政君有知人之明。壬子年发生饥荒,君出资助赈,获得服色待遇,并授承事郎阶位,视同七品。此后多次参加乡饮酒席。晚年辞谢世事,在居所东边营建别馆,山亭水榭,极尽幽雅情趣。宾客总共若干批,交往取其贤能而不取其权势,取其知己而不以旧交为限;来往没有固定日期,兴致来了便聚集,兴尽才停止。遇到风和日暖、雪月澄明的时候,便在山溪间泛舟,也只是和这几位客人同游。正德辛未年,祖德已经入选籍,从京师归来。第二年壬申年,君生病。这年秋九月十八日,君病重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妻子浦氏,对君尽到了辅助之道。儿子一人,就是祖德。女儿三人:长女的丈夫是洧川教谕陆华,次女嫁给通政君,三女嫁给周暄。唉!天道对待人,难道真的相距很远吗?晚竹君当初艰难地没有后嗣,人们都为他叹息。君却坦然安静地生活,仿佛没有什么可盼望的;居家日常行善从不停止,好比求学的人实行既不忘却、也不刻意助长的道理。后来年近六十,终于得到儿子,而且儿子还懂得求学。人们有成就远大的期限,可以从他已经做过的事来验证将来的结果,那么富贵、福泽的报应应当不会有丝毫差错。我们这些人有的功业还没有显达,却厚责上天,听到君的事情,也可以用来反观自己了吧!因此作这篇墓表。静庵胡君墓表 余干胡君静庵下葬时,已经从方伯张公那里得到墓铭。四年后,正德丙子年,他的儿子守任职为我常州府的判官,带着朋友詹进士珪写的行状,请我在墓上石碑作表。我从前督学江西,曾因胡守而了解君;当时哪里知道将来还会由我为君作墓表呢?此前戊辰年,胡守考中进士,授处州府推官,顺道回家省视父亲。君告诫他说:‘做官是为了百姓,不要苟且迎合世俗。世俗用威势逞强,你只要慈爱;世俗用谄媚折辱人,你只要正直善良;世俗争相求进,你只要安静自守。’胡守拜受教诲,治理处州三年而政绩完成,君子都称他贤能。郡中推官因为慈爱正直而如此;又因为安静自守,不合监司中喜爱谄媚者的心意,因此升迁时只按次序办理而没有越级。不过安静自守的声名传播开来,慈爱正直更加彰显。一年两次升迁,如今已任苏州府的副职,前途还没有止境。我说,君的三句话,前两句已经在胡守身上产生了两种效果,后一句也产生了一种效果。前面的效果,百姓传诵他;后面的效果,士大夫传述他。君这样教育儿子,即使还没有等到受封,戴葛巾、穿野服,和同时代那些因儿子显贵而身穿青紫官服的老人交往于乡野之间,人们对他的敬重,却独独在于君。然而君自己反而感到不足,有司举行乡饮酒礼,请他作为大宾,他不肯前往。有人问他原因,君说:‘这是古代的制度,而今人却拿来实行;我的道德比古人差得太多,贸然承当此事,岂不是辱没了这场礼仪吗?’君孝顺友爱,周济乡人;有人借贷,只要力量所及就答应,从不稍有迟延。即使力量达不到,也尽力满足。有人欠他的债,他不去计较。有人借贷太多而不忍背弃,只好把房契交给君,准备当天迁走,君皱眉说:‘我宁可损失钱财,难道忍心让你家破人亡吗?’当即把房契烧掉。唉,这难道又有什么愧对古人的地方吗?我因此更加敬重他。君名钟,字文声,静庵是他的别号。先世居住在徽州篁墩,南宋时迁到婺州,元朝末年迁到鄱阳,本朝初年才定居余干。曾祖焕,祖父福安,父亲高,母亲蔡氏,继母蒋氏。生于正统戊午年,卒于正德癸酉年,享年七十六岁。娶霍氏,是宋代进士震龙的后代。儿子四人:长子宦,次子富,次子就是守,次子崇先于君去世。孙子五人:俭、偲、儒、佃。梅坡林居士墓表

是惟梅坡林居士之墓。居士生于元乙巳岁,至国朝永乐己丑而卒,葬于其里之东院山。越五十有六年,天顺甲申,其孙某卜吉于翠岩山之原,迁塟焉,今墓是也。越四十有五年,正德戊辰,其曽孙谨夫立石墓前,而以状属歙进士胡惟学来请文。越八年丙子,予始书归之。按状,居士讳贞,字孟干,林其氏,梅坡其别号也。世为闽县人,居福城南津坊。高曽祖俱隐不仕。父允中,母池氏。生子四人,居士其季也。居士生未冠,父母继没,孤苦重以哀,几不能生。伯兄孟髙,洪武间为吏部员外郎,没于官。居士能抚其孤,旣而以读书闻,又以能检身持家闻。于是清廉里黄岩中富室也,年且耆,无子,惟一女,淑慧通书史。葢相攸者久之,闻居士于媒,遂馆焉。黄豪旷纵酒,公几谏弗纳。继之以直,朞年而志违。居士叹曰:「嗟乎!男子不能自食,顾家于妇邪?」乃乗间告黄曰:「舅子我,我亦父舅,然于宗嗣非计也。老而子人亦有之,盍图诸?」乃为置侧室。旣又劝立从子某为嗣,遂以其妻黄归营于磕源以居,不持外馆一物。时祖产已属诸兄,家徒四壁立。居士恬如也。与黄事生业日勤,未几移树后山,发土得钱若干,田园居室日以广,有家之规畧备。数年而产倍,则周恤孤独,修举废坠,表然为乡望人。居士性刚果,仪观修伟,于纷华一无所好,独好树梅,因号梅坡。年仅四十有五,子五人,孙十一人。深字士渊,举景泰庚午乡试,卒官韶州府训导。曽孙十九人,机桢举成化戊子乡试,桢一名坚,厯官益府伴读。枢字谨夫,成化甲辰进士,厯官徽州府同知。玄孙十二人。居士卒时有子矣,有孙未若是多也。今其曽曁玄蕃且才而显如此,乌乎盛哉!昔欧阳子葬其考崇公之六十年,始克表于泷冈,君子以为孝。谨夫为居士曽孙,葢厯三世百有余年,而图其不朽于予,走介数千里至于。数年,三请而益勤。君子称慈孙其能,舍诸予?于是知居士之泽逺矣。乌乎!居士处身义,谋人之家忠,其嗣之延硕冝哉。

明故三原县学教谕王先生墓表。

松江府同知王君珝之父教谕先生卒,且葬若干年矣。至是其配彭氏卒,讣闻于松,珝奔归,将以某年某月日启先生藏而合焉。追惟先生墓未有表,乃以为请。予知许时,珝方为诸生,实与今祭酒贾君鸣和軰数人讲学于予。予于其请也,恶能辞?诸按珝所自为状:先生讳俊,字用章,别号幽斋。其先鳯阳人,国朝洪武初,髙祖廷怀始自霍邱迁许州,祖让,父观,世守灵台业。先生生独颖异,少以礼学游州庠,仪采端凝,虽被服寒素,望者知为伟器。与物无竞而取予惟慎,自书策外无他嗜好。凡遇佳文字,輙手録之。应举屡踣,卒以贡升礼部,授训导陜西三原。先生至新其矩范,敦尚本实,诸生争自淬砺。贫乏者顾饮食之,有梁泽者年尚少,先生亟称竒才而加之教,后发觧第一,与张晓继登甲第,论者归功焉。同官或忌之,构谤百端,先生弗为意。时王端毅公方为方伯,特加礼重。九载考绩,吏部适端毅以公务至,言而留之。寻擢教谕,士心益向。先生有继母,迎之养焉。初先生家食时,尝恳荒田二百畆,闾右乗隙侵而有之。子侄来告,先生曰:「此亦非我有也,其何可争?」寘不问。先生卒,成化壬辰某月某日,年五十三。其葬某原,为卒之明年某月某日。配彭氏,子男五人:长某,次琮,诸城训导,次某,次某,珝其季也,举弘治乙夘乡试,厯知安平、德州,至今官所至称治。孙十八人:某某、某某、某。孙女十有一人,嫁者九人。曽孙十有一人,玄孙二人。彭为礼科给事中某之孙,性严肃,治家有法。先生学且仕,彭皆有资焉。寡居凡若干年,始琮迎养不就,珝亦如之,曰:「我未亾人,朝不及夕,逺渉何为?汝惟各慎乃图,为我慰耳。」每致书珝,必先官箴,后及家。故予在许征故家文献,以王彭为望。珝也才,故与之进。尝闻先生荐于端毅,重其为人,而恨不及一见。彭间见吾母太淑人太淑人称其言动有礼,今执笔表先生墓,而彭附书焉,固亦吾志也哉。

明故信阳州知州进阶奉政大夫施君墓表。

译这是梅坡林居士的墓。居士生于元朝乙巳年,到本朝永乐己丑年去世,葬在他乡里的东院山。五十六年后,天顺甲申年,他的孙子某人在翠岩山原地择吉日迁葬,这就是现在的墓。又过四十五年,正德戊辰年,他的曾孙谨夫在墓前立碑,并把行状交给歙县进士胡惟学,请他来求文章。又过八年丙子年,我才写好交还给他。按行状,居士名贞,字孟干,姓林,梅坡是他的别号。世代是闽县人,居住在福城南津坊。高祖、曾祖都隐居不仕。父亲允中,母亲池氏。生有四个儿子,居士是最小的一个。居士未满二十岁,父母相继去世,又遭受孤苦和悲哀,几乎不能活下去。长兄孟高,洪武年间任吏部员外郎,死于任所。居士能够抚养他的遗孤,后来又以读书有名,并以能约束自身、持守家业闻名。当时清廉里黄岩是当地的富室,年将老而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贤淑聪慧,通晓书史。选择女婿很久之后,从媒人那里听说居士,便把他请到家中。黄氏豪迈放纵,喜欢饮酒,居士多次委婉劝谏而不被采纳,后来改用直言劝诫;一年后,仍与自己的志愿相违。居士叹息说:‘唉!’ 男子不能养活自己,难道反而要入赘到妇人家吗?于是趁机告诉黄氏说:‘您是我的岳父,我也把您当作父亲;但对于宗族后嗣来说,这不是办法。年老而有儿子的,也有这种事,何不谋划一下呢?’于是为他置办侧室。后来又劝黄氏立某个侄子为后嗣,便带着妻子黄氏回到磕源营建住所居住,外家的一件东西也没有携带。当时祖产已经归属兄长们,家里只剩四壁。居士却安然自若。他与黄氏经营生业,每天都很勤劳。不久迁移后山的树木,挖土时得到若干钱,田园、住宅逐日扩展,治家的规矩大致完备。几年后财产增加一倍,于是周济孤独者,修复兴办废弛之事,显然成为乡里的望族。居士性情刚毅果断,仪表修长伟岸,对纷华富贵一无所好,唯独喜爱种植梅树,因此取号梅坡。居士四十五岁时,已有五个儿子、十一个孙子。深字士渊,考中景泰庚午乡试,死于韶州府训导任上。曾孙十九人,机、桢考中成化戊子乡试;桢一名坚,历任益府伴读。枢字谨夫,成化甲辰进士,历任徽州府同知。玄孙十二人。居士去世时已经有儿子,但孙辈还没有这样多。如今他的曾孙、玄孙繁盛,而且才能出众、显达如此,实在盛大啊!从前欧阳修在他的父亲崇公下葬六十年后,才终于在泷冈为父亲作墓表,君子认为这是孝行。谨夫是居士的曾孙,大约历经三代、一百多年,仍然谋划请我为居士求得不朽之文;他派人跋涉数千里来到这里,几年间三次请求,而且越来越勤恳。君子称赞慈孝的孙辈有这样的能力,难道可以推辞给我吗?由此可知居士的恩泽流传得多么久远。唉!居士立身合乎义,为别人家谋划忠诚,他的后嗣延续而繁盛,是应当的啊。明朝故三原县学教谕王先生墓表 松江府同知王珝的父亲教谕先生去世并安葬,已经过了若干年。到这时,他的妻子彭氏去世,讣告传到松江,王珝奔丧归来,将在某年某月某日启开先生的墓穴与彭氏合葬。追想先生墓上还没有墓表,于是来请求我撰写。我认识许时,王珝当时还是诸生,确实曾和如今的祭酒贾君鸣和等几人一起向我求学。我对于他的请求,哪里能够推辞?据王珝亲自写的行状:先生名俊,字用章,别号幽斋。先世是凤阳人,本朝洪武初年,高祖廷怀才从霍邱迁到许州;祖父让、父亲观,世代承袭灵台之业。先生天生聪颖奇异,年轻时凭礼学在州学求学,仪表神情端庄凝重,即使穿着寒素,旁观者也知道他是伟才。与外物不争,取与都十分谨慎;除书册之外没有别的嗜好。每遇到好文章,就亲手抄录。参加科举屡次失败,最终以贡生身份升入礼部,授任陕西三原县训导。先生到任后革新规范,敦促崇尚根本和实务,诸生争相磨砺自己。对贫困者,他反而供给饮食。有个梁泽,年纪还小,先生赶快称赞他是奇才并加以教导;后来梁泽乡试发榜第一,与张晓相继考中甲第,评论者把功劳归于先生。同僚有人嫉妒他,制造各种谗言,先生并不在意。当时王端毅公正任方伯,特别以礼相待并加以尊重。任职九年考核政绩时,吏部恰好因公事来到,王端毅替他说话,使他留下。不久升任教谕,士人的心更加归向先生。先生有继母,迎来奉养她。起初先生在家务农时,曾辛苦开垦荒田二百亩,邻里乘机侵占据为己有。儿侄来告诉他,先生说:‘这也不是我的东西,有什么可争的?’放在那里不再追问。先生卒于成化壬辰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三岁。葬于某原,时间是去世第二年的某月某日。妻子彭氏,儿子五人:长子某,次子琮,任诸城县训导;次子某;次子某;珝是最小的,考中弘治乙卯乡试,历任安平、德州知县,直到如今,每到任所都以治理有声著称。孙子十八人:某某、某某、某。孙女十一人,已经出嫁九人。曾孙十一人,玄孙二人。彭氏是礼科给事中某人的孙女,性情严肃,治家有法。先生求学和做官,彭氏都给予了帮助。她守寡若干年,后来琮迎她奉养,她不去;珝也这样做,她说:‘我还没有亡故,早晨尚且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晚上,何必远道涉水?你们只各自谨慎筹划,便是对我的安慰。’每次给珝写信,总是先说为官的箴言,之后才谈家事。因此我在许州征求旧家文献时,把王氏、彭氏看作名望之家。珝有才,所以我帮助他进取。我曾听说先生受到端毅公推荐,敬重他的人品,只遗憾未能见上一面。彭氏偶尔见到我的母亲太淑人,太淑人称赞她的言谈举止合乎礼法。如今我执笔为先生作墓表,彭氏又附上书信,这本来也是我的心愿啊。这是为已故明朝信阳州知州、晋升为奉政大夫的施君所撰写的墓表。

信阳知州施君旣卒且葬,其子庠生逢原请予表其墓上之石。予时在浙藩,受其状而诺之。越十有二年,予以侍养归自户部,始克最公事行之。著者载之篇,俾归刻焉。其它行具,都宪徐公所为志者不书。君壮时与匏庵吴公同里闬,且同游庠序,日相讲习。自经学外,博极群书,文名并称于人。公亦雅重君。后屡屈礼部,惜君者徃徃援公为言。旣而就选,得同知许州,人重惜之。君在许,实与予同官,予政暇輙与辨质所疑。君曰:“此在礼法云何?前辈某某尝有论云云。”或所行同异,予酌而从事故虽一州之小,有大议出焉。于是南京工部侍郎海虞徐公,方为藩及巡抚,尝致君而客礼之,相辨质如予。葢君为贡士,家食且久,获游先达诸公间,故多闻如此。弘治初,修宪庙实録,河南省臣征编纂官于属,独以归君。君寓相国寺,合诸郡所上,督诸生数十人校録而笔削之。编成,论者谓有史体。许属邑临颍称狡,郾城称野,君以武御史檄,先后掌其事,各以俗为规,民渐底训。监司才之。己酉岁,京运禄米先定价不足于纳,郡县避嫌莫敢言者,君言于巡抚徐公,俾给时直,民免重费。太康县民地百余顷,与藩府荘比,藩卒据为荘地,奏下抚按属守巡官临视,民负寃至輙集众以抗,累岁未决。君最后承檄徃,民抗如初,君徐谕利害,且示无偏意,民喜跃出旧籍。君抵其境,度而疆之,民不失地,藩卒无辞。徐公患织造丝直为奸人所渔,特檄君徃市于湖州,物美而直省,其羡归于公。于是清誉倐着。徐公会巡按御史上公状,会信阳缺知州,遂自许州擢信阳。信阳壤接湖湘,军民杂居,故称难治。先是非进士若故京朝官不与,而君以州贰擢,初颇讶之。君至,召舞法吏,先谕后治,令出肃然。卫职肆横成习,君处以礼法,不少假借。若其同官有隙,君复为分解,卒致感服屯。卒占民腴田,闻君风,悉还之。有选人寓平常逆旅,民姚琪者,艳其妻,谋死而夺之,邻人讼焉。君得情于其幼孤,竟抵姚罪。君兼通医学,在许,尝蓄药施民,民病阽危而起者有之,在信阳亦然。凡此皆吾所谓事行之著者,乌乎?君子之于学,患无其实,茍实有之,则前虽或屈,而后不能不伸。要之,知已有无,是系抑亦有天道焉。如施君者,所负不止此,而卒此焉止,非天其孰为之?虽然,君之名在在浮于爵位,人亦不能抑也,固亦天哉!君讳文显,字焕伯,别号肤庵。其先亳州人,南宋时始居苏之长洲县。国初有教授某者,三传至君父忠,娶夏氏,生君。三岁而夏没,君鞠于祖母潘氏。年若干,以府学生举成化乙酉乡试。自丙戌至甲辰会试,连不利。以经学授徒,凡若干年。年五十二,始官许州,八年之信阳,又二年乃老。年六十二,又十几年,年七十四,以疾卒。先卒之一年,有诏致仕,官进阶。或劝君易服与带,君曰:“吾阶从五品,今进正五品,何用易为?”君为文务理胜,而法宗欧阳公,所著多不存稿,今止存若干巻。君三配,初邢继陆,再继计。子六人:逢惠,邢出,蚤世;逢□,逢□,逢□,陆出;逢泰与逢原,则计出也。女五人。孙男七人,女九人。曽孙男女若干人。墓在某原,其葬为正德戊辰九月二十五日。

山西布政司右叅议致仕进阶中顺大夫胡公墓表。

译信阳知州施君去世并安葬后,他的儿子、县学生逢原请我在墓上的石碑作表。我当时在浙江藩司,收到他的行状便答应下来。十二年后,我奉养父母,从户部归来,才得以把公的事迹编成篇章,让他带回去刻石。其他事迹都已经详细记载在徐都宪所作的墓志中,这里不再记录。君壮年时与匏庵吴公同乡同里,又一同在州学求学,每天互相讲习。除经学外,博览群书,文章声名与吴公齐名。吴公也一向敬重君。后来君屡次在礼部考试中受挫,惋惜君的人往往援引吴公来替他说话。后来参加选官,得到许州同知的职位,人们都为他重视而惋惜。君在许州时,恰好与我同官,我政务之余常常和他辨析质问疑难。君说:‘这件事按礼法应当怎样?前辈某某曾有这样的论说。’对于有些施行办法的异同,我斟酌后采纳了他的意见,所以虽然只是一州的小事,却常有重大议论产生。此时南京工部侍郎海虞徐公,正任藩司及巡抚,曾召君来,以宾客礼相待,也像我一样与他辨析质问。大概君作为贡士,居家很久,能够在先达诸公之间交游,所以见闻如此广博。弘治初年,修撰宪庙实录,河南省臣从属地征召编纂官,唯独把这件事交给君。君寓居相国寺,汇集各郡上报的材料,督率几十名诸生校订抄录并删改润色。编成后,评论者说具有史书体例。许州所属的临颍以狡猾著称,郾城以野蛮著称,君奉武御史的檄令,先后主持治理这些地方,各自根据当地风俗制定规范,百姓渐渐受到教化。监司认为他有才干。己酉年,京城运送禄米时,原先确定的价格不足以支付交纳成本,郡县因避嫌而没有人敢说话,君向巡抚徐公进言,使其按当时的实际价格支付,百姓免除了额外费用。太康县有一百多顷民田与藩府庄田相邻,藩府士卒占据为庄田;奏疏下达后,抚按命守巡官亲临查验,百姓因为蒙受冤屈,常常聚众抗拒,多年没有解决。君最后奉檄前往,百姓像以前一样抗拒,君慢慢向他们说明利害,又表示自己没有偏袒之意,百姓高兴地拿出旧有田籍。君到达田界,丈量并划定疆界,百姓没有失去土地,藩府士卒也无话可说。徐公担心织造的丝价被奸人盘剥,特意檄令君到湖州采购,货物质量好而价格省廉,剩余的钱归还给徐公。于是清廉的声誉突然显著。徐公恰好会同巡按御史上报君的行状,又恰逢信阳缺少知州,便把君从许州同知提升为信阳知州。信阳地界连接湖湘,军民杂居,向来号称难治。此前不是进士或曾任京官的人不得任此职,而君以州府副职升任,起初人们颇为惊讶。君到任后,召集玩弄法律的官吏,先晓谕后惩治,命令一下便肃然无声。卫所军职一向横行,已经成为习惯,君按礼法处置,丝毫不宽纵。对于同僚之间的嫌隙,君又替他们调解,最终使双方感动服从。士卒侵占百姓肥沃田地,听到君的声威后,全都归还。有人候选官员寄居在普通旅店,百姓姚琪贪恋他的妻子,谋划杀死他而夺取妻子,邻人上诉。君从姚琪年幼的孤儿那里查得实情,最终依法治姚琪之罪。君兼通医学,在许州时曾储备药物施给百姓,有人病危而被救活;在信阳也同样如此。以上都是我所说的显著事迹。唉!君子求学,担忧的是没有实际成效;如果确实有实际成效,那么以前即使偶尔受屈,后来也不可能不伸张。总之,自己的才德有没有被人知晓,固然取决于时势,或许也有天道在其中。像施君这样,所承担的才学和功业不止这些,最终却只做到这里,除了天意还有谁能造成呢?即便如此,君的名声处处高于他的爵位,别人也不能压制它,这当然也是天意啊!君名文显,字焕伯,别号肤庵。先世是亳州人,南宋时才迁居苏州长洲县。本朝初年有一位教授某人,传到三代以后,才到君的父亲忠;忠娶夏氏,生君。君三岁时夏氏去世,由祖母潘氏抚养。年龄达到若干岁,以府学生身份考中成化乙酉乡试。从丙戌到甲辰的会试,连续没有考中。君以经学教授学生,共有若干年。五十二岁时才在许州任官,八年后到信阳,又过两年才退休。退休时六十二岁,又过十几年,七十四岁因病去世。去世前一年,诏令他退休并晋升阶官。有人劝他更换服色和腰带,君说:‘我的阶官原为从五品,如今晋升为正五品,为什么要更换呢?’君作文注重义理胜过辞藻,取法欧阳公,所作文章多未留稿,如今只存若干卷。君先后娶三位妻子,原配邢氏,继室陆氏,再继室计氏。儿子六人:逢惠为邢氏所生,早逝;逢□、逢□、逢□为陆氏所生;逢泰、逢原为计氏所生。女儿五人。孙子七人,孙女九人,曾孙男女若干人。墓在某原,葬于正德戊辰九月二十五日。山西布政司右参议、致仕进阶中顺大夫胡公墓表。

吴郡陆生焕及其弟灿灼从乡进士钱君元抑谒予,表其外祖胡公之墓。于是公葬逾月,而太仆少卿都君玄敬之铭出矣。予为最都君所称之大者,表之曰:公少阔达,急世务,经学外若兵农水利,无所不记注。比以丙戌进士知江陵县,遂奋欲自见。江陵据江汉上流,民多豪侠,且与藩校卫卒错居。公剔摘奸蠧,一裁之法,画然就理。适湖南北盗起,朝命调夷兵剿之,所过剽掠如盗,至江陵独俛听公飨劳以去。三年召为监察御史,未几坐诖误出知麻城。麻城号徤讼,公示之礼,延问耆旧,究利与害而罢。行之其治如江陵,而体稍异,民益感化。寻迁常德府同知。初为守所忌,久之乃更敬信。有中监还自云南,舟重货,道索资送,且要贿甚扰。公独率吏民徃见,为欲检其装者,其人惧而去。尝摄守事,会有诏征黄金,公以非地产不为敛,檄旁午至,令丞交諌不听,曰:“罪我之由,弗汝逮也。”寻有诏勿征。旣而以忧去,起复得处州。或凿山得银,中监请取之如官穴,公上疏论之,谓:“先王不尽利以遗民,今所谓银穴则旣有官守,彼偶而得者,利于几何,而复取之,且后之日安必其如今邪?”疏上,中监奏报罢。五品满九载,旣考最,乃力请老。时王端毅、彭惠安二公在吏部,知公才节而嘉其知退也,请加今秩。公归杜门谢客,言不及时事。部使者或访焉,非强之不见,见輙以病谢不荅。岁请乡饮不赴,有请事者,公与坐语竟日,不敢言而退。葢凡十余年而病,病间深静自頥,又十有四年卒。乌乎!公之操执,感槩于江陵、常徳处州壮矣。及其归也,乃纡体抑志,泯迹里闬,约而忘贫,逸而忘病,又何其沈晦也!若公者,虽古之时葢贤之,而况今哉?何世无知德者!读吾表能勿起敬乎?公讳琮,字文德,姓胡氏,世为苏之长洲人。曽祖仲逺,祖彦敬,父晟,母徐氏,配阙氏,无子,以兄之子。杲嗣有女子五人,其长归陆应宾,次国子生徐孔麒,次苏州卫百户魏恩,次陈柯,次钱愚。公病,应宾迎之养,卒其家,遂敛以葬。焕等,应宾子也。公善吟咏,所存有《东隅集》者,灿将传之。公墓地葬月日,具都君志不书。

南京工部侍郎徐公传

译吴郡陆焕和他的弟弟陆灿、陆灼,跟随乡进士钱元抑来拜访我,请我为他们的外祖父胡公撰写墓表。这时胡公下葬已经一个多月,而太仆少卿都玄敬所撰的墓志铭也已经写成了。我认为都玄敬在铭文中称述胡公最重要的地方,因而为他作表,说:胡公年轻时豁达豪放,急于处理世间事务;除经学之外,凡兵事、农事、水利等,都无不记载研习。后来以丙戌科进士身份出任江陵县知县,便奋发努力,想要施展自己的才能。江陵处在江汉上游,百姓多豪侠之气,又与藩王府、学校和卫所士卒杂居。胡公剔除搜查奸邪弊害,一概依法裁处,使事情清楚地得到治理。恰逢湖南、湖北盗贼兴起,朝廷命令调遣夷兵前去剿灭;这些兵所过之处像盗贼一样抢掠,到了江陵却唯独低头听从胡公的安排,接受他的犒劳后离去。三年后,胡公被召任监察御史,不久因牵连误事获罪,出任麻城县知县。麻城号称好打官司,胡公向百姓晓示礼义,召集询问当地年高有德的人,查究利弊,然后停止诉讼。施政方式与江陵相同,但具体措施略有不同,百姓更加受到感化。不久升任常德府同知。起初受到知府的忌恨,时间久了,知府才转而敬重信任他。有一名中官从云南回来,船上装满货物,沿途索取资财馈送,并且索贿,骚扰得很厉害。胡公却独自率领吏民前去拜见,说是要检查他的行装,那个人害怕了,便离去。胡公曾代理知府事务,适逢有诏令征收黄金,胡公认为本地不产黄金,便不肯征集;催逼的檄文接连送到,县令、县丞轮番劝说,他也不听,说:‘要治我的罪,原因在我,不会牵连到你们。’ 不久朝廷便下诏停止征收。后来胡公因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起复,任处州知府。有人凿山得到银矿,中官请求像官府开采矿穴那样把银子取走,胡公上疏论说:‘先王不把利益全部占尽,而留给百姓;如今所谓银矿,既然已经有官府守护,那些偶然得到银子的人,能得到多少利益呢?如果还要把它取走,将来又怎么能保证情形一定会像今天这样呢?’奏疏上达后,中官上奏报告,此事便停止了。任五品官满九年,考核列为最优后,胡公极力请求退休。当时王端毅、彭惠安二公在吏部,知道胡公的才干和节操,又赞赏他懂得适时退隐,便请求加授他现今的官秩。胡公归家后闭门谢客,不谈时政。部里的使者有时来访,不是勉强他,他便不肯见;见了也总是以有病为辞,不作回答。每年乡饮酒礼请他参加,他也不去;有人来请教事情,胡公便和他对坐交谈一整天,使来人不敢开口,最后告退。大约过了十多年,胡公患病;病情稍缓时,便深居静养,修身自持,又过了十四年去世。唉!胡公在江陵、常德、处州任职时所坚持的操守,慷慨激昂,真是壮烈啊。等到他归乡之后,却收敛形迹、抑制志气,在乡里隐没踪迹;生活俭约却忘却贫困,安逸自得而忘却疾病,又是多么深沉幽晦啊!像胡公这样的人,即使在古代,恐怕也会被贤人们称许,何况在今天呢?什么时代会没有知晓德行的人呢?读了我这篇墓表,难道不会产生敬意吗?胡公名琮,字文德,姓胡,世代是苏州长洲人。曾祖父名仲远,祖父名彦敬,父亲名晟,母亲姓徐,妻子姓阙,没有儿子,便以兄长的儿子杲作为嗣子。胡公有五个女儿:长女嫁给陆应宾,次女嫁给国子生徐孔麒,次女嫁给苏州卫百户魏恩,次女嫁给陈柯,幼女嫁给钱愚。胡公病重时,陆应宾接他到家中奉养,胡公死在陆应宾家,于是便在那里收殓安葬。陆焕等人是陆应宾的儿子。胡公善于吟咏,遗存作品有《东隅集》,陆灿将把它刊行流传。胡公墓地和下葬日期,已经详载于都玄敬的墓志中,这里不再书写。南京工部侍郎徐公传

公讳恪,字公肃,世为苏之常熟人。自宋元来,巨人长者不絶。国朝正统间,公父敏叔从事于公,为巡视少卿熊公槩、巡抚侍郎周公忱所礼遇。有子八人,公其季也。状貌魁硕,凝重,少好学。族人有《左氏传》善本,公就而读焉,旬月强记殆尽。景泰丙子举乡试,应天癸未会试,值火,公走避垣下,有巨人自垣上手之得免,因忽不见。成化丙戌第进士,简授工科给事中,首与同列论宫闱事。诸内侍求领抽分,公复与同列论沮中人,因以其事奏,属公軰为中伤,地公莅之,卒事无阙。寻丁生母张忧,复除前官,前后论列凡若干章,皆当世要务。公顾自少尽削其藁。升湖广左叅议,分守湖南道,兵荒后,民物雕瘵,公加意抚恤,巡无停传。梁王薨嗣絶,公会吴少卿道宏録其遗财,监临者将有所隐,公亲按籍,寳器金帛各归之。所后吴坐褫职,众服公识初。中监采进武当竹笋诸物,他郡无与资送,继有欲旁及者,公檄沮之。居数年,升河南右叅政。陜西饥,公督归之粟数万石,时河南旱,运夫患道险逺,公乃易银境内以畀陜人,陜人亦称便。升右布政使,未几进左布政使。时河决开封诸郡,公请先浚后塞,如古法,旣而皆如公言。藩府承奉司故无吏,时徽藩有滥设者,公稽令革之。寻被奏劾,上以公义正,用书慰,王申着为令。巡按侵拨吏权,公不少假,会计岁入不胜费,请暂减京运,言甚恳悉。河逼开封,或奏迁藩会于许洛,公条陈五不可事,亦遂寝。迁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其地,会有旱溢冰雹之灾,公请减秋税,且上弭灾八事。藩府据鲁山民业,公承命会勘,议还之。民户部督积逋急,公疏请从缓。御史李兴建议割汉中、郧阳、夔州数郡别置布政司,事下诸抚臣议,公条陈不可者五,朝议韪之。又以河决兰阳害民稼,请蠲其税,因会议上六事,有忤当要语,公素重风。教至,是修微子祠于归德,建西门豹祠于彰德。道经洛南,见范文正及其子忠宣墓,亟为修治,且请祠春秋,置守户。凡先贤当祠者,亦皆凖令从事。奉诏祭告济渎,有浮帛之异,郡县请上之,公不听,惟上弭灾八事,且言:“臣所言者,一省事事有闗天下者,乞命中外论列,无讳。”葢公所建论,于是渐广且大。先是中监有奉使道其地者,公絶馈遗,且重礼节,甚或避馆不见。群嫉公者,因嗾周藩诬公他事,公疏辞且辨,上知公贞臣,调巡抚湖广,以示不疑。公闻命卽行,两河士民夹道攀送,哭声闻数十里。公以湖广旧治地,益询利与病,而罢行之。始至,时有中使载私鹾百艘,抑市于民,公固持不从,民得无扰。湖南北蛮冦徃徃窃发,公严责将领,而按黜其尤无状者数人。复究弊端,凡用军职,必自众举,不专听总帅。于是荐有灾异,公上五事,多见施行。论者谓公直节于河南益着。居一年,忽有旨升南京工部右侍郎。或谓中监有以怨左荐者,公曰:“吾平生恶传奉,而晩乃蒙此乎?”遂极言大臣进退之义,引疾求去。上慰勉就职,一时朝论皆以公言为士夫重。公至南京,首抑私门役匠,以纾积困,怨言屡闻,公不为动。公以年近七十,请致仕,至再不允。考满赴阙,会疾作,遂力辞,诏给驿归。归一年,疾愈,言者以公可属大事,交疏起之,不果然。每得邸报,闻朝政得失,輙为忧喜。又六年卒,年七十三。公愽学好文,长于奏疏,岁上议章,公卿集朝堂见之,必称叹以为才与识称。有奏议集若干巻,行于世。平生引拔士类,恒如弗及,君子观其所举,谓之知人。位虽贵,自奉不加于故,在官萧然如其在乡。三品初考当荫子,公疑所予有以,仲子立孙言者,卽以长孙瑑请。将卒,戒诸子无乞祭葬,曰:“吾媿报称,敢复徼死后荣?魏萧山,吾愿学焉。”越一年,巡按御史疏公大节,为请祭葬如着令。公配许氏,赠淑人。子四:綎、绾、縜、绦。孙四:长卽瑑,补西安丞;珝、瑗、琳。曽孙七:侨、伋、偁、儒、侍、仪、伦。论曰:乌乎!徐公其殆闻范文正之风而兴起者乎?文正,苏人也。公尝为某言:「文正逺矣,吾不及见。吾幸得见叶文荘焉。」文荘闻文正而兴起者也。故公在河南,尝修文正之墓,而请秩其杞;又以文荘所著《水东日记》刻而传焉。乌乎!文正尚矣,文荘今天下士也。建议者以清德正学称之。君子曰:「允公幼学,壮仕,能自得师,老而未巳。要其所至,天下有公论焉。」某闻文荘于公有生晩之叹。虽然,吾见公亦可矣,尚何多恨为哉?

莫如起传

译徐公名恪,字公肃,世代是苏州常熟人。自宋、元以来,家中杰出而有德望的人接连不断。本朝正统年间,徐公的父亲敏叔在公门任职,受到巡视少卿熊槩、巡抚侍郎周忱的礼遇。敏叔有八个儿子,徐公是最小的一个。他身材魁梧高大,神情凝重,年轻时喜爱学习。族人有一本善本《左氏传》,徐公便去借读,一个月左右几乎全部强记下来。景泰丙子年考中乡试,应天府癸未年会试时,恰逢失火,徐公奔逃到墙垣下,有一个巨人从墙上伸手拉他,使他得以逃生,随后那人忽然不见了。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选授工科给事中,首先便与同僚上疏议论宫闱事务。各位内侍请求掌管抽分事务,徐公又与同僚上疏论说,阻止宦官干预,并将此事奏报朝廷;他们便诬陷徐公等人中伤自己,地公莅之,最终事情没有造成缺失。不久母亲张氏去世,徐公服丧;服丧期满后恢复原官,前后上疏议论的都是当时的重要政务,共有若干篇。徐公自己却把那些稿子全都删削了。升任湖广左参议,分守湖南道。当时湖南经历兵乱和灾荒,百姓凋敝困苦,徐公着意抚恤,巡行各地从不停留。梁王去世而没有继承人,徐公与吴道宏少卿共同登记他的遗产;负责监临的人想要隐匿其中一部分,徐公亲自按照簿籍核查,使宝器、金帛各自归还原处。被承继为梁王后嗣的吴氏因此获罪被夺职,众人都佩服徐公一开始就看出了问题。中官采办进献武当山竹笋等物,其他郡都没有供给资送,后来又有人想把摊派扩大到旁边地区,徐公发檄文加以阻止。过了几年,升任河南右参政。陕西发生饥荒,徐公督运数万石粮食送往陕西;当时河南干旱,运粮的人苦于道路险远,徐公便把河南境内的粮食折换成银子交给陕西人,陕西人也称便。升任右布政使,不久又升左布政使。当时黄河在开封等郡决口,徐公请求先疏浚河道,后堵塞决口,按照古法办理,后来果然都依照他的话实行。藩府承奉司过去没有设置属吏,当时徽藩有滥设的官吏,徐公查考法令后将其裁革。不久被人上奏弹劾,皇上认为徐公义正,写信安慰他,并命王申把这件事载入法令。巡按侵夺、调拨属吏的权力,徐公丝毫不肯宽让;适逢核算每年收入不够开支,便请求暂时减少运往京城的粮饷,言辞十分恳切详尽。黄河逼近开封,有人上奏请求把藩王府迁到许、洛一带,徐公分条陈述五条不可行的理由,此事也就搁置了。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当地。适逢旱灾、水灾和冰雹灾害,徐公请求减免秋税,并上奏消弭灾害的八件事。藩府占据鲁山百姓的田产,徐公奉命会同勘察,议定归还给百姓。户部催逼百姓缴纳积欠,徐公上疏请求从宽缓办。御史李兴建议把汉中、郧阳、夔州几个郡划出,另设布政司;事情交给各位巡抚大臣讨论,徐公分条陈述五条不可行的理由,朝廷议论认为他说得对。又因为黄河在兰阳决口,损害百姓庄稼,徐公请求免除当地赋税,并趁议论此事时上奏六件事情,其中有些话触犯了当权者,但徐公一向重视名节。诏令下达后,他在归德修建微子祠,在彰德修建西门豹祠。取道洛南时,看见范文正及其子忠宣的墓,立即替他们修治,又请求按春秋时节祭祀,设置守墓人。凡是先贤应当建祠祭祀的,也都按照法令办理。奉诏祭告济渎时,出现了水中浮着帛帷的异象,郡县请求把它献上朝廷,徐公不听,只上奏消弭灾害的八件事,并说:‘臣所说的,是一省事务中关系天下的事情,请下令让朝廷内外都来议论陈述,不要有所避讳。’徐公所提出的建议和论议,从这时起逐渐扩大而且更加重大。在此以前,有中官奉使命经过徐公所辖地区,徐公断绝馈赠,又特别重视礼节,有时甚至避开馆舍不去见他。嫉恨徐公的人,便唆使周藩诬告徐公有其他罪行。徐公上疏辞职并为自己申辩,皇上知道他是忠贞之臣,调任他巡抚湖广,以表示并不怀疑他。徐公接到命令立即出发,两河的士民夹道挽留送行,哭声传到几十里外。徐公因为湖广是自己过去治理过的地方,更加询问当地利弊,废止不合适的做法。刚到任时,正有中使运载私盐百船,强迫百姓购买,徐公坚决不答应,百姓因此免受骚扰。湖南、湖北的蛮寇常常偷偷发动叛乱,徐公严厉责问将领,并查办贬黜了其中几名尤其无能的人。徐公又进一步查究弊端,凡是任用军职,必定由众人推举,不专听总帅一人。于是又有人上奏灾异,徐公上疏陈述五件事情,大多得到施行。议论者说,徐公在河南表现出的刚直节操更加显著。任职一年,忽然有诏令升任南京工部右侍郎。有人说,是中官怀着怨恨而从中荐举,徐公说:‘我一生厌恶传奉官,晚年却要承受这种事情吗?’于是极力论述大臣升降进退的道理,并以有病为由请求离职。皇上安慰勉励他,让他赴任,一时朝廷舆论都认为徐公的话提高了士大夫的地位。徐公到南京后,首先抑制私门役使工匠,以缓解长期积累的困苦;怨言屡次传来,徐公不为所动。徐公因为年近七十,请求退休,前后两次都没有获准。任期考核期满赴京,恰逢疾病发作,于是极力辞职,皇上下诏给他驿站待遇,让他回乡。回乡一年后,疾病痊愈,言官认为徐公还可以担任大事,交相上疏起用他,但最终没有实现。每当得到邸报,听到朝政的得失,他总是为之忧虑或高兴。又过了六年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徐公博学而喜爱文章,长于撰写奏疏;每年上呈议论文章,公卿们在朝堂上看到后,必定赞叹,认为他的才干与见识相称。他有奏议文集若干卷,流传于世。徐公一生提拔荐举士人,总是唯恐来不及;君子观察他所举荐的人,都说他善于识人。他的官位虽高,生活供给却没有超过从前,在任时清简萧然,和在乡里时一样。三品官第一次考核时,按例应当荫封儿子,徐公怀疑其中另有用意。次子立孙作为言官,徐公便请求荫封长孙瑑。临终前,他告诫几个儿子不要请求朝廷赐给祭祀和安葬的荣典,说:‘我惭愧自己没有足以报答国家的功劳,怎么敢再求取死后的荣耀呢?魏萧山,我愿意向他学习。’过了一年,巡按御史上疏称述徐公的大节,请求按明文规定赐予祭葬。徐公的妻子许氏,赠封为淑人。儿子四人:綎、绾、縜、绦。孙子四人:长孙就是瑑,补任西安丞;其余为珝、瑗、琳。曾孙七人:侨、伋、偁、儒、侍、仪、伦。评论说:唉!徐公大概是听闻范文正的风范而奋发起来的人吧?范文正是苏州人。徐公曾对某人说:‘范文正离我们太远了,我没有机会见到他。我有幸见到了叶文庄。’叶文庄是听闻范文正而奋发起来的人。所以徐公在河南时,曾修治范文正的墓,并请求按时祭祀、供奉祭品;又把叶文庄所著的《水东日记》刻印流传。唉!范文正已经是极高的典范了,叶文庄也是当今天下的士人领袖。提出建议的人称赞他有清白的德行和端正的学问。君子说:‘徐公少年学习,壮年做官,能够自己找到老师,老年仍未停止。总的说来,他所到之处,天下自有公论。’我听说叶文庄曾对徐公有相见太晚的感叹。即使如此,我能见到徐公,也已经足够了,还有什么可过多遗憾的呢?莫如起传

莫如起讳潜,如起其字也。别号水亭生,无锡南里人。父澄心翁,让性雅洁,好自标致,倾心下士,有誉士夫间。如起继之,人谓有澄心风。初,如起与弟如山同经学,未几,翁病痿,家事及焉,乃谢去不事。旣而毕力治生,经纪诸务,务合矩法,暇则肆意古学。文好韩昌黎,诗好杜工部,字好欧阳率更。日从诸老先生考问,皆骎骎得蹊径焉。又三年,翁卒,与如山卜新阡,龙山种树,营兆域,筑庐舍,皆为之自躬。葬之日,逺近来观,咸谓之治。嫡母金多疾,至老益弱,如起日夕问所欲,有不言,言无不致。所居谨内外,严若公府。闻人有急,輙赴救如恐后。遇非意事,处之夷如也。年三十卒,葬柎澄心翁兆。配茹氏,无子,以如山子同嗣。友人邵某曰:「乌乎,如起已矣!予昔为诸生,尝以社爼将与同事论于公,如起遇诸途,揖予退曰:『此行也,不知者得无谓为肉乎?君岂宜此,君岂宜此。』予服其识。如起尝夜挫于人,人为不堪。厥明,予访焉,语笑如他日,饭予顷,无几微见颜面。予服其度。」乌乎,如起卽不寿,幸至四十五十,当亦有可称者,不至落落无闻如今无疑也。乌乎,如起久矣哉!已矣,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絅庵李先生传

李先生名庶,字舜明,其先陈留人。宋有讳傅者,以少保仪同三司从思陵南迁,始籍无锡。其子琳,累官敷文阁待制、吏部尚书。朱晦庵、王梅溪登第时,皆有事于廷试者也。傅六传至无锡教谕寿祖者,家遭兵火,悉死,独其身以事出得免。自是在元凡四世不仕。至先生之曽祖伯器,国朝两举孝廉,皆以疾辞,与张尚书筹浦、舍人长源为友。祖景修,父桓仲,号确轩,尝举贤良方正不就。母孟氏,宋信安郡王忠厚七世孙,武城知县孔文女。先生幼颕悟,十二能诗。确轩教以文学,口授指画,巨细兼举。十八,里人相推为师,斆学甚勤,虽大寒暑,非甚病不辍。乡先正张宪副思安过确轩,见所著《鬼谷子》、《魏仲先》二赞,大竒其才,因劝治《尚书》与倪侍御汝敬相讲益。旣而以丧废,遂力攻古作,自先秦两汉及唐宋诸名家无不叅阅。每操笔黙然成章,不欲炫露,因有絅庵之号。然时时为知已者出,輙相传诵,声名隐起。三吴大夫士若徐武功有贞、王文肃■〈亻与〉吴文定寛、李太仆应祯、夏方伯寅、杨都宪璇、盛都宪颙、秦方伯夔皆相推致。尝逰金陵,志意益广。王三原恕以都御史巡抚江南,礼而容之。先生得师人之道而隐然自重,邑大姓恳请,始一应之。及门士多出为显官,有欲从浮屠者,立责而复之。先生事父母孝,存以道养,没以礼葬,旣除犹哀二姊贫嫠,岁有所给。兄弟早卒,抚寡训孤,不遗余力。外氏凋丧,春秋必之其墓省焉。内弟无依者,终身衣食之。先庐久敝,节用而成室,与诸侄共处,庭无间言。朔望谒先祠,退坐中堂,男女叅会,必有戒词。为人简重温纯,而义气所激,执言无忌。凡诸细行人所不矜者,先生独致谨焉。尝以白金托息于人,所偿过数,谢而返之。其它多类是。先生细目修髯,长身而癯,冠衣整洁,出入闾里,见者起敬。晩年望益隆,郡邑长岁时。存问必躬,乡人之都下者,公卿多起居之所居,号南楼,日以先世遗书校雠其中,惟诗老有社事,则一徃焉。治后圃,结茅渠水上,题曰「渠南」。一老手书陶、谢诸贤诗于壁,每风日晴美,幅巾藜杖,行歌坐吟,悠然自适。人以列仙拟之。正德改元,诏行优老之典,先生受粟肉絮帛。或谓盍受服,先生曰:「惟德称厥年,乃敢当此。」某于是何有,卒不受。先生重世德,以先家莲蓉湖,晩号「蓉湖漫叟」。所著有《锡山志》若干巻,《絅庵集》若干巻。评者谓其文修婉善叙事,有六一家法。诗杂出诸体,长短歌行则宗温、李。书似宋沈,配赵氏,宋孝王裔,孙子觉,戊辰进士。论曰:予尝怪今之士学以求道者少,岂惟道哉?虽文亦然,非应举不学也。先生之于文,博覧群籍,幽探逺骛,其功倍于举子,故能超时流而上之。当是时,使有韩欧者为之依归,其所造诣,又当何如邪?先生之行深醇有则,与其文称。称先生于乡,葢未尽德焉。周崇寿耇,汉重贤良,先生殆近之矣。

白吏部传

译莫如起名潜,字如起,别号水亭生,是无锡南里人。他的父亲澄心翁,性情谦让高雅洁净,喜欢自我修饰,倾心礼遇地位低微的士人,在士大夫间很有声誉。如起继承了他的品格,人们说他有澄心翁的遗风。起初,如起和弟弟如山一起学习经学。不久,澄心翁患痿病,家中事务牵累到如起,于是他辞谢科举,不再从事应试。后来他竭尽全力经营生计,办理各种事务,都务求合乎规矩法度;有空闲时,便纵情钻研古学。他写文章喜爱韩昌黎,作诗喜爱杜工部,书法喜爱欧阳率更。每天跟随各位老先生考究询问,逐渐都掌握了治学的门径。又过了三年,澄心翁去世,他和如山选择墓地,准备新墓道,在龙山种树,营建墓域、修筑庐舍,全都亲自办理。下葬那天,远近的人都来观看,都说墓地营治得很好。他的嫡母金氏多病,年老后更加衰弱,如起早晚询问她想要什么;她没有说出的,他也设法满足,凡她说出的,没有不办到的。他居住的地方内外管理谨严,像公府一样森严。听到有人遭遇急难,便立即赶去救助,好像唯恐落在别人后面。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情,他总是平静自若。三十岁时去世,葬在澄心翁墓域旁。妻子姓茹,没有儿子,便以如山的儿子同嗣为后。友人邵某说:‘唉,如起已经去世了!我从前还是生员时,曾经带着社祭的祭肉,准备和同事到官府议论事情。如起在路上遇见我,作了一揖,退后说道:“这次去,不知不了解情况的人会不会认为我们是为了肉食呢?” ‘您难道适合做这种事吗?您难道适合做这种事吗?’我佩服他的见识。如起曾有一天夜里被人挫辱,那人使他难以忍受。第二天,我去探访他,他谈笑仍像平常一样,请我吃了一会儿饭,脸上没有露出一点异样。我佩服他的气度。’唉,如起即使不能长寿,假如活到四十岁、五十岁,也一定会有值得称道的地方,毫无疑问不会像如今这样默默无闻。唉,如起真是早早离世啊!算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絅庵李先生传 李先生名庶,字舜明,他的祖先是陈留人。宋代有一位名傅的人,以少保、仪同三司的身份随思陵南迁,从此入籍无锡。他的儿子李琳,历任敷文阁待制、吏部尚书。朱晦庵、王梅溪考中进士时,都曾在廷试事务上得到他的帮助。李傅传到第六代,有一位无锡教谕寿祖,家中遭遇兵火,家人全部死去,只有他因外出办事而幸免。从此元代四代人都没有做官。到了先生的曾祖伯器,本朝两次被举为孝廉,都因疾病辞谢,和张尚书筹浦、舍人长源是朋友。祖父景修,父亲桓仲,号确轩,曾被举荐为贤良方正,却没有赴任。母亲孟氏,是宋代信安郡王忠厚的七世孙女,武城知县孔文的女儿。先生幼年聪颖,十二岁就能作诗。确轩用文学来教他,口头传授、亲手指画,大小内容都同时教给他。十八岁时,乡里人共同推举他为老师,他勤奋学习,即使严寒酷暑,除非病得很重,也不停止。乡先正张宪副思安拜访确轩,看见他所写的《鬼谷子赞》《魏仲先赞》,极为惊异他的才华,于是劝他研治《尚书》,并与倪侍御汝敬相互讲习砥砺。后来因服丧而中止,便竭力攻治古文,从先秦、两汉直到唐、宋各代名家,没有不参阅的。他每次拿起笔,默默地就能写成文章,并不想炫耀显露,因此有了“絅庵”的号。但他有时也为知己之人写作,作品总被相互传诵,声名渐渐暗中兴起。三吴的士大夫,如徐武功有贞、王文肃■〈亻与〉、吴文定寛、李太仆应祯、夏方伯寅、杨都宪璇、盛都宪颙、秦方伯夔,都互相推重他。曾游历金陵,志向和见识更加开阔。王恕以都御史身份巡抚江南时,以礼相待并包容他。先生懂得为人师长的道理,默默地自我尊重;县中大姓恳切请求,他才答应收徒一次。登门求学的人中,后来有很多成为显贵官员;有人想跟随佛教徒出家,先生立即斥责他,使他恢复原来的志向。先生侍奉父母很孝顺,父母在世时用合乎道义的方式奉养,去世后按礼安葬;服丧期满后,仍然怜悯两个贫穷守寡的姐姐,每年都给予接济。兄弟早逝,他抚养寡嫂、教导遗孤,不遗余力。外祖一族衰败丧亡,春秋两季一定到他们墓上祭扫。内弟中无所依靠的,他终身供给衣食。祖宅长久破败,他节省用度建成房屋,和几个侄子共同居住,庭院中没有隔阂争言。每月初一、十五拜谒先祖祠堂,回来坐在中堂,男女一起会集,他必定有训诫的话。为人简朴持重、温和纯厚,但义气受到激发时,直言不讳。凡是各种细小的行为,别人不以为意的,他却唯独十分谨慎。曾经把白银托付给别人取息,对方偿还的钱超过本金,他却推辞后退还了多出的部分。其他事情大多也像这样。先生眉目清秀,胡须修长,身材高而清瘦,衣冠整洁;出入乡里,见到他的人都会肃然起敬。晚年声望更加隆重,郡县长官每到节令都亲自来问候;乡人有在京城的,公卿大多也到其居所问候。他居住的地方称为南楼,每天在其中校勘先世遗书;只有诗社的老人有集会时,他才去一次。他治理后园,在渠水边搭了一间茅屋,题名“渠南”。一位老人亲手把陶渊明、谢灵运等贤人的诗抄写在墙上;每逢风和日丽,先生便戴着幅巾、拄着藜杖,边走边唱,坐下吟咏,悠然自得。人们把他比作列仙。正德改元,诏令施行优待老人的典礼,先生接受了粮食、肉、棉絮和丝帛的赏赐。有人说为什么不接受服饰,先生说:‘只有德行足以配得上这个年纪,才敢承当这种待遇。’我在这方面有什么德行,最终还是不肯接受。先生看重世代德行,因为祖先家居莲蓉湖,晚年号称“蓉湖漫叟”。著作有《锡山志》若干卷、《絅庵集》若干卷。评论者说他的文章修整婉转、善于叙事,具有六一居士的文章法度。诗歌兼有各种体裁,长短歌行则以温庭筠、李商隐为宗。书法像宋代沈度,妻子姓赵,是宋孝王的后裔;孙子赵觉,是戊辰进士。评论说:我曾经奇怪,如今的士人中以求道为学习目的的很少,难道不只是求道如此?即使文章也是这样,不是为了应试便不学习。先生对于文章,广泛阅览各种典籍,深入探究幽微之处,远行求索,他所下的功夫是举子们的数倍,所以能够超越当时的文士而居于其上。当时假使有韩愈、欧阳修这样的人作为他的归依和师法对象,那么他的造诣又该达到什么程度呢?先生的品行深厚醇正而有法则,和他的文章相称。在乡里称誉先生,大概还没有完全说尽他的德行。周代尊崇高寿老人,汉代重视贤良之士,先生大概接近这两种典范了。白吏部传

吏部司务白君坊,字表之,别号诚斋,太子太保康敏公季子也。其先世系及康敏之官阶勲业,有传在国史。康敏夫人蒋氏,实生君。君幼颕脱,年十二三,侍康敏公于南京,偕仲兄京尹圻,学于汤景贤氏,为时文有竒语。长老见之,亟称曰:“是固伟器。”十五就试于提学侍御娄公,公曰:“童子何能文如是。”十八领应天乡荐,明年入太学。又以康敏公命,从大学士谢木斋、尚书白怡静二先生游。于是康敏入总台事,进位司冦,而君谦厚自持,与穷寒士齿。康敏公卒,君予宁家居,哀不废业。旣除丧,久之曰:“世禄古道也,舍焉而科目是由,则旣非古矣,而必取进士何居?”正德初,乃以资就选吏部,授兵部司务,勤谦自持,五日一廷奏事,敬共将之。旣而转吏部,慎密加焉。寻授登仕佐郎。会天下诸司入觐,考功问庶官治状,君以所知对,皆恊舆论。今太宰邃庵杨公甚器之,而君违太夫人久,思一见弗得,郁郁成疾。壬申闰五月十一日卒于京邸,年止四十。配王氏,子男一人,诲。君平生少言,常侍康敏公燕居,公问以时事,君应口对,皆有理致,公叹而异之。家居时,见族有贫乏者,时衣食之。自郡城抵无锡道,凡百里,一雨輙淖,为行者病。君甓之中有五牧、白塘二津,复为之梁。康敏公尝置义田、建义学、设药局,以惠姻戚。君谓尚缺义冢,吾将继焉,乃以其志告二兄,将有事焉,而君卒矣。君在官凡若干年,退朝理堂事,退堂则阖户读书,日有程课。其为诗文醲郁有藻思,极力摹儗古人,意得时徃徃类之。刑科给事中同郡毛君式之知君深且久,其言葢云:“二泉邵氏曰:士之立于朝也,躬起者难,世继者亦难。躬起之难难于知奋,世继之难难于知约。继而称称,斯其尤难也。”白君幼学壮仕,循循修雅,君子称康敏巨人长者,君为之子,可谓无媿尔矣。然伯仲皆歴近要崇显,君亦有地矣,而年独弗遐。盖其数如此,故论者为君惜之。

罗孝子传

罗孝子玮,字宗器,吉之吉水人。其先曰复仁,者国初以弘文馆学士从髙皇帝定天下,当封辞上,嘉其忠实,赐归田里。其孙曰汝敬,举永乐甲申进士,文皇帝始选庶吉士,汝敬与焉。厯官翰林,至工部侍郎,尝有巡边功。孝子侍郎孙也,贤而有文,以荫补太学生,试铨曹优等,授四川布政司经厯,专理邉储。寻以母丧起复,补福建,擢知宾州同知,常州府所至清慎,有善政,君子谓无媿其祖。初,孝子之居母丧也,庐墓于螺子山下三年,常随一白犬,主哀亦哀,主息亦息。山故无虎,至是一虎渡江来,周旋茔次,与犬狎而不害。孝子病而庐卧,所杖竹倚壁生枝叶,一白鸦为鸠鸣,久而不去。及将禫,再感异夣。越三日,庐火,有毒虫死者五。当是时,坟生芝荷,华生于原。他日,在福建有鹤五来翔,与鸦来同物。事具郡志。自乡达于中朝,为之诗者凡若干人,徐太史舜和寔序之。二泉子曰:予视学江西时,尝至吉水,询笃行之士于县令丞簿博士诸生,皆对曰:「邑称多士尚矣,今则有罗宗器其人。」旣而访诸郡守倅曁乡大夫士,皆对如令言。徐而求之,葢忠信博雅,宗族称其孝也,乡党称其顺也,藩郡称其理也,而章逢之士又称其文也。予于是重之。乃今见文献録,顾独以孝子称,葢自其家云尔。虽然,孝人道之先也,举其大则小者可知已。虽微动植之祥,吾未尝不以为信也。孝子从子其祥,吾辛酉所举士也,闻予言而然之,请遂为传,以附于志。

倪久斋传

译吏部司务白君名坊,字表之,别号诚斋,是太子太保康敏公的幼子。他的先世谱系以及康敏公的官阶、功勋和事业,国史中已有传记。康敏公的夫人蒋氏,正是白君的母亲。白君幼年聪颖敏捷,十二三岁时在南京侍奉康敏公,和二哥京尹白圻一起向汤景贤学习,写时文时常有奇特语句。长者见到他,连忙称赞说:‘这确实是伟大的人才。’十五岁到提学侍御娄公处应试,娄公说:‘童子怎么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十八岁考取应天乡试,第二年进入太学。又奉康敏公之命,跟随大学士谢木斋、尚书白怡静二位先生游学。此时康敏公入朝总理都察院事务,升任司寇,而白君谦逊厚道,约束自己,和贫寒士人平等相处。康敏公去世,白君服丧居家,悲哀却没有荒废学业。服丧期满后,过了很久他说:‘世代享受禄位是古代的道理;如果舍弃它而只走科举之路,就已经不是古道了,那么一定要考取进士又有什么意义呢?’正德初年,他便凭资历参加吏部选官,被授任兵部司务;勤勉谦逊,自我持守,每五天参加一次廷奏事务,恭敬勤勉地办理。后来调任吏部,办事更加谨慎周密。不久授任登仕佐郎。恰逢天下各司入京朝见,考功司询问各级官员的政绩,白君根据自己所知回答,所说都符合舆论。如今的太宰邃庵杨公非常器重他,但白君离开太夫人已经很久,想见她一面却不能如愿,忧郁成疾。壬申年闰五月十一日,他在京城旅舍去世,年仅四十岁。妻子姓王,儿子一人,名诲。白君平生少言,常在康敏公闲居时侍奉左右;康敏公问他时事,他随口回答,都有条理和见识,康敏公赞叹而感到奇异。他居家时,见族中有贫困缺乏的人,便时常供给衣食。从郡城到无锡的道路,整整百里,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给行人带来困难。白君便在其中的五牧、白塘两处渡口修筑桥梁。康敏公曾置办义田、兴建义学、设立药局,用来惠及姻亲族人。白君认为还缺少义冢,说:‘我将继承这件事。’于是把自己的志愿告诉两个哥哥,正准备办理,白君却去世了。白君任官共若干年,每天下朝后处理官署事务,退堂后便关门读书,每天都有规定的功课。他的诗文浓郁而富有文采,极力摹拟古人,得意时往往很像古人。同郡的刑科给事中毛式之了解白君,时间长而且很深,他的话大概是:‘二泉邵氏说:士人要在朝廷立身,靠自己起家很难,世代承继也很难。自己起家的困难,难在懂得奋发;世代承继的困难,难在懂得节制。既能承继又能有所成就,那就尤其困难了。’ 白君少年学习,壮年做官,循序渐进地修养品德,文雅端正;君子称赞康敏公是伟大而有德望的长者,白君作为他的儿子,可以说没有辜负父亲了。然而他的兄长、次兄都历任近要而显贵的官职,白君也有自己的地位,只是唯独寿命不长。大概命数就是如此,所以评论者都替白君感到惋惜。罗孝子传 罗孝子名玮,字宗器,是吉州吉水人。他的先祖复仁,本朝初年以弘文馆学士的身份跟随高皇帝平定天下,应当受封时却推辞不受;皇帝赞赏他的忠诚质朴,赐他回乡务农。他的孙子汝敬,考中永乐甲申进士,文皇帝开始选拔庶吉士时,汝敬也在其中。他历任翰林官,官至工部侍郎,曾有巡边的功劳。孝子是侍郎的孙子,贤能而有文才,因荫补成为太学生;参加铨选考试列为优等,授任四川布政司经历,专门管理边疆粮储。不久因母丧起复,补任福建官职,升任宾州同知;在常州府任职时,所到之处清廉谨慎,有良好的政绩,君子认为他没有辱没祖先。起初,孝子服母丧时,在螺子山下结庐守墓三年,常有一条白狗跟随他;主人悲哀,它也悲哀,主人休息,它也休息。螺子山原本没有老虎,到这时却有一只老虎渡江而来,在墓地周围徘徊,和白狗亲近却不伤害它。孝子生病而卧在墓庐中,所倚靠的竹杖靠墙放置后长出枝叶;一只白鸦像斑鸠一样鸣叫,长久不离去。将要举行禫祭时,又两次感应到奇异的梦。过了三天,墓庐失火,死了五只毒虫。当时,坟墓上长出芝草和荷花,荒原上也开出花来。后来他在福建时,有五只鹤飞来盘旋,和白鸦一同出现。这些事情都详细记载在郡志中。从乡里直到朝廷,为孝子作诗的人共有若干人,徐太史舜和确实为此作了序。二泉子说:我任江西学政时,曾到吉水,向县令、县丞、主簿、博士和生员询问笃行之士,大家都回答说:‘本县素来以人才众多著称,如今则有罗宗器这个人。’后来我又访问郡守、郡丞以及乡里的士大夫,他们的回答都和县令所说相同。慢慢考察他,原来他忠诚守信、博学文雅;宗族称赞他的孝行,乡党称赞他的和顺,藩郡称赞他的治理才能,显贵士人又称赞他的文章。我因此更加敬重他。如今看《文献录》,却只称他为孝子,大概只是从他家中的最突出之处来说。即便如此,孝是做人之道的根本,举出他最大的德行,其他小的德行也就可以知道了。即使是草木禽兽等微小事物显现的祥瑞,我也从未不认为它们是真实的。孝子的侄子其祥,是我辛酉年所选拔的士人;他听到我的话后表示赞同,请我撰写此传,以附在郡志之后。倪久斋传

久斋讳柞,字相承,久斋其别号也。姓倪氏,倪为族,以儒望于锡。其显者曰都给事中峻,字维岳,别号静寄,以乡贡起家,在太宗朝,尝上书諌事佛,上试逺使之占城,更称得体,晩归教授,后进多出其门。曰监察御史敬,字汝敬,别号月楼,以进士起,在景泰间,直言不讳,逺谪而声益振,卒官后军都督府都事。久斋给事公曾孙也,甫十一龄而孤,其母钱守节,自誓亲教之学,时家贫,甚至手为履以易笔札。久斋幼敏而勤,每夜读,母辟纑相之,尝举给事、御史二公事以望焉。久斋益自力,弱冠而书史通,子弟推以为师,学成而仕者多有之。久斋曰:“吾家世以经学取科第,舎是则罔克继前闻人。”乃从蒿庵俞先生学尚书,未几举业就绪,群试有司,一再不偶,輙弃去不事,益肆力斆学。其为文婉而成章,出入南宋诸大家,诗宗唐法,尤长于律,真行书逼沈宋体间。出所业于乡先生,乡先生輙叹,绳不已至,忘年为友。于是母氏春秋髙矣,乃筑室学宫南涯,日夕左右,母恱则喜,愠则惧,诲则拜受,责则跽谢,得为子道。久之母殁,哀毁不自胜,物以家具,事以身任,自殓及葬无违礼,至功衰犹戚。子容中乡举,贺客在堂,久斋呼而诫曰:“科以世重,世以德重,不然何贺之敢闻。”容拜受教。今誉亦日起,人谓善训。所著诗文稿若干巻,藏于家。平生之交长老而忘年者,若王文肃■〈亻与〉盛,刑侍颙,卞户郎荣,张府推九方,秦封君旭,李絅庵庻,钱希斋文,凡若干人。文肃尝宾于塾,修敬为碧山社会,久斋还自馆,必与偕。余皆有唱和。其年侪而望者,自莫驾部曰良而下,又凡若干人。素重公府之谒宪孝二朝实録之修也,以有司聘与执笔,岁乡饮以宾请,辞再请赴焉,卒辞之。年六十六,病卒,明年葬某山之原。寿府长史杨崇周铭之。论曰:“久斋之称士也,宜哉!”初久斋博学待试。葢将进効于时,众方奔骛,万冀一得,若垄断焉者,比比乃独委命静俟,翻然自止。为名师儒,盖自重者如是。故尝就倪之世论之:出则为静寄,为月楼;处则为久斋,其趣一也。称士于国,殆无媿焉,况一乡乎?知德君子,将无改于吾之言矣。

毛封君传

毛封君绩字时绎,常之武进人。其先出河西,金乱渡江,有仕常州者,始占籍焉。至封君之曽祖福四,当国初徙栁村里,世业耕读,为乡税长。其孙文明,娶赵氏,生封君。封君幼淳敏,成童习举业,讲读之余,能谈前史治乱成败之迹,徃徃得其要领,识者异之。旣念父独劳于家,诸弟妹婚嫁事繁,家将不给,乃应郡辟,从事于邑六载,例入赀得官,从事刑部。以忧归数年,授湖广永州府仓副使。仓无他储,惟受屯田子粒,封君出纳平允,能以清约自守。秩满,升广东潮州府石窟巡检,约巡卒举职。近民有讼,多就质焉,皆得理而去。县令见封君,初谓其傲,久乃知其自重,益敬且任之。居三年,以疾卒。封君二子,长寳先卒,其次为今兵科给事中宪。封君卒时,给事游邑庠,独长孙诗视殓。比丧归,给事以葬于某里祖茔。又二十五年,给事举进士,简擢刑科给事中。又明年,受勑赠封君如其官阶征仕郎。配卞氏,赠孺人。卞出晋某官某之后,世居无锡之卞家湾,后徙武进白云里。孺人有女德,尝以忠孝德义训子。今少宰太仓毛先生表封君墓,葢云:论曰:予在户部时,闻尚书安陆孙公称给事君学行端雅,居諌垣为宜。旣而见其章奏多闗朝廷大议,侃侃有国士风,以为其才志则然,然必有所自者。今观封君之行,愈益信之。吾尝闻封君平居尝称范文正公之义,又尝称周文襄公之惠,孺人与闻焉,尝与给事称之。夫安于小官,固封君盛德,而乃志于逺且大者如此。有给事者为之后,不亦宜乎?予特着之,以伺续郡志者。

兵部侍郎李公传

译久斋名柞,字相承,久斋是他的别号。姓倪,倪氏是当地的大族,以儒学声望著称于锡地。其中显达的人,有都给事中倪峻,字维岳,别号静寄;他以乡贡身份起家,在太宗朝曾上书劝谏不要崇信佛事。太宗皇帝考察出使远方的官员,命他占卜占城之事,他回答得体,晚年归乡教授,后来的许多士人都出自他的门下。又有监察御史倪敬,字汝敬,别号月楼,以进士身份起家;在景泰年间直言不讳,远谪之后声望反而更加显著,死后官至后军都督府都事。久斋是给事公的曾孙,刚满十一岁就成为孤儿;他的母亲钱氏守节,自誓亲自教他读书。当时家中贫困,甚至亲手做鞋来换取纸笔。久斋幼年聪敏勤奋,每夜读书,母亲一面纺纱一面陪伴他,常常举出给事公、御史公的事迹来勉励他。久斋更加努力,未满二十岁便通晓经书史籍,子弟们推举他为老师;学成后出仕的人很多。久斋说:‘我家世代凭经学取得科第,舍弃这一途径,就不能继承前代闻人的事业。’于是跟随蒿庵俞先生学习《尚书》。不久科举学业已经完成,参加官府举行的考试,却两次都未能中选,便立即放弃,不再经营应试之业,反而更加放纵心力钻研古学。他的文章婉转而成篇,出入南宋各位大家之间;诗歌以唐代诗法为宗,尤其擅长律诗;真书、行书几乎接近沈度、宋克一派的书体。他把自己的学业拿给乡里的先生看,乡先生总是赞叹;后来彼此交往不断,甚至忘记年龄差别而结为朋友。这时母亲年纪已经很大了,他便在学宫南边筑屋居住,早晚侍奉在母亲身边;母亲高兴,他就高兴;母亲生气,他就害怕;母亲教诲,他便跪拜接受;母亲责备,他便跪地谢罪,尽到了做儿子的道理。过了很久,母亲去世,他悲伤得形销骨立,家中事务全都亲自承担;从入殓到下葬没有一件违背礼制,直到服功衰时仍然悲痛。儿子容考中乡试,贺客聚集在堂上,久斋把他叫来告诫说:‘科名因世人而显贵,世人又因德行而显贵;不这样的话,我怎么敢听到别人的祝贺呢?’容拜谢接受教诲。如今他的声誉也一天天提高,人们都说久斋善于教训子弟。他所著诗文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他平生与长者交往而忘记年龄差别的朋友,有王文肃■〈亻与〉盛、刑侍颙、卞户郎荣、张府推九方、秦封君旭、李絅庵庶、钱希斋文等,共有若干人。王文肃曾在私塾中作宾客,整修礼仪,建立碧山诗社;久斋从馆中回来,必定和他同往。其余人也都有唱和诗作。与他年龄相近而享有声望的人,从莫驾部曰良以下,又有若干人。朝廷一向重视两朝宪宗、孝宗实录的修撰,他接受有关官司的聘请参与执笔;乡饮礼时请他作为宾客,他推辞了两次,后来只得赴会,最终还是辞谢不去。六十六岁时,久斋因病去世,第二年葬在某山原野。寿府长史杨崇周为他撰写墓铭。评论说:‘称久斋为士人,确实是合适的!’ 起初,久斋博学,等待时机参加科举,大概准备向当时的社会施展才华。众人正奔走追逐,万般希望能够得到一官半职,好像争夺垄断利益一样,到处都是;唯独久斋把命运交给天意,安静等待,忽然自行停止了追逐。成为有名的老师和儒者,大概只有真正自重的人才会这样。所以曾经就倪氏世代的人物来评论:出仕时成为静寄、月楼,退居时成为久斋,他们的志趣是相同的。在全国称他为士人,大概没有什么惭愧,何况只是在一个乡里呢?懂得德行的君子,应该不会改变我这番话。毛封君传 毛封君名绩,字时绎,是常州武进人。他的祖先出自河西,金朝战乱时渡过长江,有人在常州做官,于是开始入籍当地。到了封君的曾祖父福四,本朝初年迁居柳村里,世代以耕田读书为业,担任乡里的税长。福四的孙子文明,娶赵氏,生下封君。封君幼年淳厚聪敏,长到成童便学习科举业余;讲读经书之外,还能谈论前代历史治乱成败的事情,往往能够抓住要领,有见识的人都感到惊异。后来想到父亲独自劳碌持家,弟弟妹妹婚嫁事务繁多,家中将要无法供给,于是接受郡府征召,在县里任职六年;按照惯例缴纳资财取得官职,进入刑部任职。因父母之丧回乡,几年后授任湖广永州府仓副使。仓中没有其他储备,只有屯田所收的粮食,封君收支公平,能够以清廉俭约自守。任期届满,升任广东潮州府石窟巡检,约束巡卒,使他们各自尽职。附近百姓有诉讼,大多到他那里申诉质询,都得到公正处理后离开。县令初见封君,以为他傲慢,时间久了才知道他是自重,更加敬重并任用他。任职三年,因病去世。封君有两个儿子,长子宝先去世,次子就是现在的兵科给事中宪。封君去世时,给事中正在县学读书,只有长孙诗前来主持入殓。等到丧事归乡,给事中把他葬在某里的祖坟中。又过了二十五年,给事中考中进士,选拔升任刑科给事中。第二年,接受诰敕,按他的官阶追赠封君为征仕郎。妻子卞氏,追赠为孺人。卞氏是晋代某官某人的后代,世代居住在无锡卞家湾,后来迁到武进白云里。孺人具有妇德,曾经用忠孝德义教育儿子。如今的少宰太仓毛先生为封君墓作表,大意说:评论说:我在户部任职时,听尚书安陆孙公称赞给事中君,说他学问品行端正文雅,适合居于谏官之位。后来我看到他的奏章,大多关系到朝廷的大政,正直坦荡,很有国士之风,认为他的才干志向本来如此,但一定还有他的来由。如今观察封君的品行,更加相信这一点。我曾听说封君平日常常称赞范文正公的义行,又常常称赞周文襄公的恩惠,孺人也听到了这些话,曾经和给事中一起称道他们。安于小官,本来就是封君的盛德;但他竟然又立志于长远而重大的事业,能够如此。有给事中这样的儿子继承他,不也是很合适吗?我特意把这些写下来,等待后来续修郡志的人采用。兵部侍郎李公传

李公贡,字惟正,别号舫斋,太平之芜湖人。其先系出唐西平王晟,王孙游刺袁州,遂居宜春。南唐时有徙吉水谷村者,十余世至子敏,始居芜湖。子敏生庭复,庭复生永官诸曁训导,以公贵,累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通议公三子,长贵,次赞,字惟诚,官至浙江左布政使。季为公。公生有异质,稍长随通议公在诸曁,授经史,为文有竒思。通议期以逺到,尝举太原王氏「必做」之语励之。成化己丑,通议卒于官,公时年十四,奉其丧归。庚子与惟诚同举乡试,甲辰同豋进士。丙午授户部主事。弘治辛亥升员外郎。浙东大水,公奉檄徃视之,奏蠲其税什伍。甲寅以内艰服阕,改刑部。丁巳升郎中,称良法官。岐王府寮交讼,狱久不决,公奉勑徃听之,卒以平报。辛酉升山东按察副使,有隐屯田者,公理出之,刻其疆于石,且为差其税,时有贫富适均之颂。尝摄兵备临清,痛抑浮靡。旣而分巡辽阳,询得兰英死故,曰:「哀哉若人烈矣!」及张天祥事,曰:「寃哉谁欤?」白者乃碑其墓曰:「吾慰死者,且将以激众也。」于是大旱,或请用巫,曰:「旱以政致,用巫何为?」祷医巫闾山,明日大雨。居三年代去,迹在巡抚张都御史鼐旌奨疏。丙寅升福建按察使,阅讼牒,率千百中取数十大者听之,讼遂简。俗以竞渡致斗且杀人,公以礼法禁之。丁邜入觐,道升山西左布政使。公至,令郡邑立民膏簿,以省妄费,痛剔徭役弊。时瑾虐方炽,查盘使将诬公于法,不能而止。己巳以急缺诸邉巡抚召至京师,祸福叵测,或劝贿瑾且得美地,公不可。未几迁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辽东。时辽东多事,瑾意以窘公,辽人闻之曰:「此吾旧分巡公也,吾得父母矣。」先是锦义二城以瑾夺屯地,故有谋叛者,公至亲徃慰弭之。北敌久为邉患,公谕致入贡,论功赐白金豸服。故事,巡抚都御史三品者坐总兵。左时总兵都督瑾党也,欲以气势越公公坐不变,及他不法事,公多裁抑。都督密嗾瑾,瑾用书责公。会大同巡抚劾有司稽邉饷,瑾谓公尝官山西,罚米五百石,令致仕。公卽日西还,寓通州僧寺,卒罚乃归。于是惟诚亦以忤瑾致仕家居。公日相与赋诗饮酒为乐,客问时事,不对。庚午瑾败,诏起公巡抚顺天,整饬邉备。当是时,军民虐于瑾者,率起为盗。覇贼刘六等闻公至,将归农。公将单骑徃谕,而先事有围以兵者,贼遂格闘多杀伤。公道闻叹愤,不果谕。贼自是纵横四出,而覇特残破。公请缮城赈乏,分截要害,有斩获必以实奏,得胁从者遣之。旣而官军有他制者,掘贼墓且擒其孥,贼突来救,围城三匝。公躬督严守,凡几昼夜,贼退。公自劾求去,上慰留之。覇党有出入禁近,密通机事于贼者,公廉其尤数人,械送京师,议皆处斩。贼不复北。通州新城居诸仓,视旧城卑数尺,旧城中通水闗弗便守御。公奏増高新城,仍立旧城水闗启闭法。廷议遣三大臣阅实,命工部取缺砖,兵部拨休卒,户部给日饷,而委重于公。公经画之,数月讫功。事具少师长沙李公记。古北口以山水为险,水溢则城堡坏。公度隙地作石墙百余丈,水却而敌不敢窥。事具予所为序铭。公所至旌廉去贪,兴滞补弊,事多不书。癸酉三年考绩,复疏乞归,上慰留之,有才识练达之褒。是秋迁兵部右侍郎。公所莅多与权贵人龃龉。命下后有飞语以沮公者,或讽公少事弥缝,公不听,再疏得命,遂归。归八年卒。公家居谢客,贵客至拜谢于送不至,其馆以为常。先是公祖父母有赠典,公至吉水焚黄于墓,且为碑数通纪世德焉。与宗人会叙,久而后返。小筑于野,日居其间,读书着文词以自适。尝揭白鹿条教于堂,俾诸子朝夕观省。公夙有文名,伯仲自为友。登第后与海陵储静夫、同郡汪鼎夫、徐兴之吴门杨君谦盱■〈日台〉陈明之太原乔希大上党王应韶及寳数人者,以文字相可否。公诗杂出唐宋文雅,而丰晩更整严,有《舫斋集》若干巻。公二子,长曰原道,补太学生;次原性,后惟诚。邵某曰:「予与二李同进士,惟诚在浙为同官。予知其意度踈豁,有寛厚长者之德。惟正巡辽东,予时总漕,朝京师,方阨于瑾,闻惟正亦罹譛。旣各免归,及再起,予入户部视漕事北河,而惟正巡畿甸。予知其有行邉御冦之勤,申固郊圻之慎,先几制物之明,特立不狥物之介。及陟卿亚,勇退不顾。予病间闻而嘉之。今则已矣,惜哉!」君子论李氏者,谓惟诚近乎诚,惟正近乎正。予亦云。

会通君传

译李公名贡,字惟正,别号舫斋,是太平府芜湖人。他的先世出自唐代西平王李晟。西平王的孙子李游担任袁州刺史,于是居住在宜春。南唐时有一支迁到吉水谷村,经过十多代传到子敏,才开始居住在芜湖。子敏生庭复,庭复生永官,永官生诸暨训导;因为李公显贵,屡次追赠为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通议公有三个儿子,长子贵,次子赞,字惟诚,官至浙江左布政使,幼子就是李公。李公出生便有特别的资质,稍长后随通议公在诸暨,学习经史,作文有奇特的构思。通议公期望他取得长远成就,曾引用太原王氏“必做”的话来勉励他。成化己丑年,通议公在任所去世,李公当时十四岁,奉送父亲灵柩回乡。庚子年和惟诚一同考中乡试,甲辰年又一同考中进士。丙午年授任户部主事。弘治辛亥年升任员外郎。浙东发生大水,李公奉檄前往巡视,上奏请求减免当地赋税的十分之五。甲寅年服母丧期满,改任刑部。丁巳年升任郎中,被称为善于依法办事的官员。岐王府属官互相争讼,案件长久不能判决,李公奉诏前往审理,最终公平结案上报。辛酉年升任山东按察副使,有人隐匿屯田,李公查明并使其显露出来,把田界刻在石上,又替他们分别核定赋税,当时有贫富负担适当均衡的赞誉。他曾代理临清兵备,严厉抑制浮华浪费。后来分巡辽阳,查问得知兰英死亡的缘故,便说:‘可悲啊,这个人真是刚烈!’等到张天祥的事情发生,他说:‘冤啊,究竟是谁造成的?’为他昭雪的人便在他的墓上立碑,说:‘我这样做是为了慰藉死者,也将用来激励众人。’这时发生大旱,有人请求使用巫术,他说:‘旱灾是由于政事造成的,使用巫术有什么用?’于是到医巫闾山祈祷,第二天便下了大雨。任职三年后调任,事迹载在巡抚张都御史鼐的旌奖奏疏中。丙寅年升任福建按察使,阅看诉讼文书,每千百件中只选取几十件重大的审理,诉讼于是简少。当地习俗因为竞渡而导致争斗甚至杀人,李公便用礼法加以禁止。丁卯年入京朝见,途中升任山西左布政使。李公到任后,命各郡县设立民间膏火簿,以节省不必要的费用,严厉剔除徭役中的弊端。当时刘瑾的暴虐正盛,查盘使准备依法诬陷李公,最终不能成功而停止。己巳年因各边疆巡抚职位急缺,被召到京师,祸福难测,有人劝他贿赂刘瑾,以求得到好地方,李公不答应。不久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辽东。当时辽东多事,刘瑾故意想使李公陷入困境,辽人听说后说:‘这就是我们过去的分巡公,我们得到父母官了。’在此以前,锦州、义州两城因为刘瑾夺取屯田土地,曾有人谋划叛乱;李公到任后亲自前往安抚,使他们平息。北方敌人长期成为边患,李公晓谕他们入朝进贡,朝廷论功赏赐白金和獬豸服。按照旧例,三品巡抚都御史应当坐在总兵之上。当时总兵左时是刘瑾的党羽,想凭气势越过李公,李公坐着不动;对于其他违法的事情,李公多加裁抑。都督暗中唆使刘瑾,刘瑾写信责备李公。恰逢大同巡抚弹劾有关官员拖延边饷,刘瑾说李公曾任山西官员,罚他缴纳米五百石,并命他退休。李公当天便向西还乡,寄居在通州僧寺,缴清罚米后才回家。于是惟诚也因触犯刘瑾而退休居家。李公每天和惟诚一起赋诗饮酒为乐,客人询问时事,他不回答。庚午年刘瑾败亡,诏令起用李公巡抚顺天,整顿边防。当时军民受到刘瑾虐害,大多起来做盗贼。霸州盗贼刘六等听说李公到来,准备归农。李公准备单骑前往晓谕他们,但此前有人率兵围剿,盗贼于是格斗,死伤很多。李公在路上听说后,叹息愤恨,便没有前往晓谕。盗贼从此纵横四出,而霸州尤其遭到残破。李公请求修缮城池、赈济贫困,分兵截守要害;凡有斩获,必定据实奏报,俘获被胁从的人便释放他们。后来官军另有计划,挖掘盗贼坟墓并擒拿他们的家属,盗贼突然前来救援,把城围了三重。李公亲自督促严密防守,经过好几个昼夜,盗贼退去。李公自我弹劾,请求离职,皇上安慰挽留他。霸州盗贼党羽中有人出入宫禁近侍之处,暗中把机密事情传给盗贼,李公查出其中最严重的几人,戴上刑具押送京师,审议后都判处斩刑。盗贼不再向北活动。通州新城中存放着各处粮仓,地势比旧城低数尺;旧城中通往水关的水道又不便于防守。李公上奏请求加高新城,并仍然制定旧城水关启闭的法令。朝廷议论后派三位大臣查验实情,命工部取用缺额砖石,兵部拨给退役士卒,户部供给每日粮饷,并把重任交给李公。李公筹划经营,几个月便完成工程。事情详细记载在少师长沙李公所作的记文中。古北口凭借山水作为险要,水势上涨就会冲坏城堡。李公估量空地,修筑一百多丈长的石墙,水势退去,敌人也不敢窥伺。事情详细见于我所作的序和铭。李公所到之处,都表彰廉洁、罢黜贪官,振兴停滞的事务,补救弊端,事迹很多,不能一一记载。癸酉年三年考核,又上疏请求归乡,皇上安慰挽留,称赞他有才干、有见识、办事练达。这年秋天,升任兵部右侍郎。李公所任官的地方,大多和权贵发生冲突。升任命令下达后,有流言诋毁他,想阻挠任命;有人劝他少管事情、善于周旋弥合,李公不听,再次上疏后获准,于是归乡。回乡八年后去世。李公居家谢绝宾客,贵客到来时,他也只在送客处行礼致谢,不到其馆舍迎接,长期如此。此前,李公的祖父母曾有追赠的恩典,他到吉水在墓前焚烧黄帛告祭,并且为他们立了数通碑,记载家世德行。他和同宗族的人聚会叙谈,很久以后才返回。在野外筑了一座小屋,每天居住其中,读书作文来自我适意。曾经把《白鹿洞书院条教》悬挂在堂上,让几个儿子早晚观看反省。李公早有文名,兄弟之间彼此就是朋友。考中进士后,他和海陵储静夫、同郡汪鼎夫、徐兴之、吴门杨君谦、盱■〈日台〉陈明之、太原乔希大、上党王应韶以及宝等几个人,以文章相互评议优劣。李公的诗兼有唐、宋诗文的雅正风格,晚年更加整齐严肃,有《舫斋集》若干卷。李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原道,补为太学生;次子名原性,后来成为惟诚的后嗣。邵某说:‘我和李氏兄弟二人同榜中进士,惟诚在浙江任职时与我同官。我知道他意气疏朗豁达,有宽厚长者的品德。惟正巡抚辽东时,我当时总理漕运,进京朝见,正受到刘瑾的困厄,听说惟正也遭到诬陷。后来我们各自获免归乡;等到再次起用,我入户部管理北河漕运,而惟正巡抚京畿。我知道他有巡视边境、抵御外寇的勤劳,有申明巩固京城郊区边防的谨慎,有预见事机、控制局势的明断,有特立独行、不随从世俗的操守。等到升任卿佐一级的官职,却勇于退隐而毫不顾惜。我在病中听说这些事,为之赞叹。如今他已经去世了,可惜啊!’君子评论李氏兄弟,说惟诚接近于诚,惟正接近于正。我也这样说。会通君传

会通君姓华氏,讳燧,字文辉,无锡人。少于经史,多渉猎。中岁好校阅同异,輙为辨证,手録成帙。遇老儒先生,卽持以质焉。或广坐通衢,髙诵不辍。旣而为铜字板以继之,曰:“吾能会而通之矣。”乃名其所曰“会通馆”,人遂以“会通”称。或丈之,或君之,或伯仲之,皆曰“会通”云。华自宋原泉至君之父守方,凡若干世。由隆亭而鹅湖,凡三迁。世有令人,而幼武在元季,尤以隐节着。君于幼武为来孙,性爽朗质直,不拘小节。事父能服其劳,与兄文熈、弟文髙相友爱。父婴足疾,常寝卧,君为室寝西。每兄弟侍而退,则诵诗于斯,讲礼于斯,以乐亲志。父旣葬,庐于墓侧,着治丧切问,祭必率诸子齐于宗子。初,君有世业田若干顷,乡称本冨。后以劬书,故不复以经纪为务,家故少落,而君漠如也。君居之东数里有原田积芜,君仿古井田制,沟洫之疆界之,葢其规且可观矣。会君疾不克就。君三子:埙、奎、璧。女亦三,归钱杞、邹德谦、邹秉伦、邵某氏。曰:“吾尝阅华氏谱,始于原泉,其称出宋戴公,葢谱者实云。凡华皆同出汉有华陀,魏有华歆,晋有华峤,隋有华秋。当鲁襄公时,齐则有华周,周之后不见于传,葢微矣。寳以孝着,晋齐间于乡为贤族之称之,其亦必有所自者。会通君上下载籍,考求其原著论传疑,不欲为茍从,从不从于华无轻重,而其志则然。此其故于君大矣。”予故举而论之。

容春堂后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后集巻八

(明)邵寳 撰

○祝文【二首】祭文【四首】

建家庙告文

孝玄孙寳敢告:寳勉建家庙于正寝东南,谨卜八月二十八日上梁。是日以新赠官阶易书,我祖考考二府君神主伺新室奉安,敢用告知,谨告。

家庙成迁主奉安告文

维正德十年,岁次乙亥,十月甲申朔。越二日己酉,孝玄孙通议大夫户部左侍郎寳,谨以特羊庶羞之仪,敢昭告于显高祖考叔安处士府君,显高祖妣孙氏安人,显曽祖考存一处士府君,显曽祖妣朱氏安人,显祖考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三益府君,显祖妣赠淑人杨氏,显考赠许州知州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纯和府君曰:“某徼福于我祖考,致位内外二品。顷因迁徙不常,祠祀之礼缺然未举。今旣定居冉泾旧第,乃于正寝东南建家庙四楹,如皇朝之典,中祀我髙曽祖考四代,如小宗之制。其间序次仪章,参酌古今,归于礼义。卽日新宫考成,谨奉神主,各安厥位。继自今岁时月朔,以享以荐祖考,其时歆之,尚飨。”

祭陆士弘文

某辱君友三十余年,自乡达于朝,易地而无胥斁;自壮至于艾,易时而无胥愆。盖君之精确有以起吾之惰,而吾之朴直亦有以济君之偏。白鹿之期旣不可副,南康之衔乃执笔以表乎青山之阡。乌乎伤哉!某也归养以来,病起居间,弦歌朝夕,与物周旋。凡吾志之未毕于天下者,思古人而我获凭文章以自宣。追念畴昔时,用慨然。闻君之葬,不能徃。会薄奠告哀,有泪如泉。尚飨。

祭先师文

正公文,正德丙子七月己亥,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致仕西涯先生李公薨于京第。越三十有九日,八月戊寅晦,门生邵寳闻讣于汪司业器之。旣为位寝哭三日,又十三日,九月甲午,谨具瓣香束帛,遣家人宁奔奠于几筵之下,力疾陈词,跽授宁以致之。乌乎哀哉!先生已矣!今岁何岁?惟先生寿七十,寳尝为辞祝之,愿其耋且期以至无疆,而不意遽至此也。今日何日?旦夕企望复书且至,而不意其遽闻此也。乌乎哀哉!昔在壬申,寳初请养,先生难之。寳曰:“寳之情,先生所知也。古人以知已进,今非知已不能退,先生其谓寳何?”不荅。未几再请,得省视归。先生谓曰:“汝年尚强,或可再至,吾老矣,恐不及见耳。”寳时虽闻此言,然自度再见无期,悲惨而别。旣归,复请得侍养之命。先生致政后贻寳书曰:“乡见孙九峰言国贤行时,不欲显言别去,此情此谊,亦可与知者道也。”寳之心,先生固知之,今果然矣。乌乎哀哉!先生于天下有黙旋弘济之功,有允孚中立之德,有大雅振古之言。古称三不朽者,先生兼之。先生,我师而能成我所以生处,我所以为食,盖有罔极之恩焉。昌黎所谓传道授业解惑三者,先生皆有意于不肖。或逺或近,或合或离,无非教者,而寳未之能承也。盖至于今惭负方切,而先生已矣。眇哉我躬,旣病而衰,未耆而老及之,诚有如今日者。乌乎哀哉!昔苏子瞻祭欧阳子,其言曰:“上为天下恸,下以哭吾私。”寳于先生亦云。虽然,寳愚且逖,敢恸而不敢陈重华之词,敢哭而不敢拟尼父之诔,北向长号,有涙如水,惟先生鍳之。

祭司马东山公文

译会通君姓华,名燧,字文辉,是无锡人。他年轻时广泛涉猎经史。中年以后喜欢校勘不同版本的异同,总是加以辨析考证,亲手抄录成册。遇到老儒先生,便拿去请教。有时在众人聚集的地方或通衢大道上,高声诵读不停。后来又制作铜字板来继续这项工作,说:‘我已经能够把它们会合贯通了。’于是把自己的住所命名为“会通馆”,人们也就用“会通”来称呼他。有的称他会通,有的称会通君,有的称会通伯、会通仲,都是叫“会通”。华氏从宋代原泉传到会通君的父亲守方,共有若干代。先后从隆亭迁到鹅湖,共迁居三次。世代都有贤能之人,其中幼武在元末尤其以隐逸守节著称。会通君是幼武的来孙,性情爽朗质朴正直,不拘泥于小节。他侍奉父亲,能够承担父亲的劳苦;和哥哥文熙、弟弟文高相亲爱。父亲患脚疾,常常卧床不起,会通君便在父亲寝室西边另设房间。每当兄弟们侍奉父亲后退下,便在这里诵诗,在这里讲礼,以此使父亲的心意得到快乐。父亲下葬后,会通君在墓旁结庐守丧,写下治丧时应切实询问遵行的事项;祭祀时一定率领儿子们,和宗子一同整齐致祭。起初,会通君有世代传下的田地若干顷,乡里称他家本来富裕。后来因为勤苦读书,不再把经营家产作为主要事务,家业逐渐衰落,但他漠然处之。会通君居所东边几里有一片原田,长期荒芜;他仿照古代井田制度,开沟疏渠、划定疆界,规划大体已经很可观了。适逢您生病,不能亲自前来。您有三个儿子:埙、奎、璧;女儿也有三个,分别嫁给钱杞、邹德谦、邹秉伦,另有一女嫁给邵某氏。您说:“我曾经查阅华氏族谱,华氏始祖是原泉,族谱称其出自宋戴公,这大概是谱牒作者实际所说的。凡是姓华的人都同出一源:汉代有华陀,魏代有华歆,晋代有华峤,隋代有华秋。鲁襄公时,齐国有华周;华周以后,史传中便没有记载了,大概家族已经衰微。华寳以孝著称,在晋、齐之间,乡里称为贤族,这也一定有所由来。适逢通君上考下查各种典籍,考究华氏的源流,著论辨明疑义,不愿意苟且听从旧说;无论从不从华氏旧说,都没有轻重可言,但他的志向就是如此。这件事对于您来说意义很大。”因此我特意把它举出来加以论述。《容春堂后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后集》卷八 (明)邵寳撰 祝文二首,祭文四首 建造家庙告文 孝玄孙寳谨慎地告知:寳努力在正寝东南建造家庙,谨慎选择八月二十八日上梁。这一天将新近追赠的官阶改写在神主上,我祖考两位府君的神主将奉入新室安置,谨此告知,恭敬地禀告。家庙建成、迁移神主奉安告文 维正德十年,岁次乙亥,十月初一日为甲申日。过了两天己酉日,孝玄孙、通议大夫、户部左侍郎寳,谨备特羊和各种祭品,恭敬地明白告祭于显高祖考叔安处士府君、显高祖妣孙氏安人、显曾祖考存一处士府君、显曾祖妣朱氏安人、显祖考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三益府君、显祖妣赠淑人杨氏、显考赠许州知州并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纯和府君,说:“我承蒙祖考的福佑,获得内外二品的官位。近来由于迁徙不定,祭祀的礼仪一直缺而未行。如今已经定居在冉泾旧宅,于是在正寝东南建造四间家庙,遵照皇朝典制,奉祀我高祖、曾祖、祖、父四代,如小宗的制度。其中的次序和仪节,参考斟酌古今,归于礼义。今日新宫已经建成,谨奉神主,各自安置在应有的位置。从今以后,每逢岁时、每月初一,都将祭享、荐献祖考,届时请来享用。尚飨。” 祭奠陆士弘的文章 我承蒙您做朋友三十多年,从乡里到朝廷,虽然身处不同地方,却没有彼此疏远;从壮年到老年,虽然时代变换,也没有彼此失误。大概您的精确严谨能够振作我的懒惰,而我的朴实正直也能够补救您的偏颇。白鹿洞的约会既然不能实现,南康的名衔却使我执笔,为您题表于青山墓道。唉,令人悲痛啊!自从我回来奉养母亲以来,疾病缠身,起居之间,只以弦歌自娱,早晚与万物周旋。凡是我在天下尚未完成的志愿,便追思古人,希望能够凭借文章自我表达。追念往昔时光,不禁感慨万分。听说您下葬,却不能前往。恰逢备下薄礼来告哀,眼泪如泉涌。尚飨。祭奠先师的文章 正德丙子年七月己亥日,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致仕西涯先生李公,在京城宅第去世。过了三十九天,八月戊寅月的最后一天,门生邵寳从汪司业器之那里听到讣告。已经设灵位在寝室哭了三天,又过了十三天,九月甲午日,谨备一瓣香和一束帛,派家人宁前往灵前祭奠;我抱病陈述祭文,跪着交给宁,让他代为致祭。唉,悲痛啊!先生已经去世了!今年是什么年?只是先生享年七十岁。我曾经写辞文为您祝寿,希望您高寿达到耋年和期颐,长久无疆,却没想到竟然突然到了这一步。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还在早晚盼望您的复信到来,却没想到突然听到了这样的讣告。唉,悲痛啊!从前壬申年,我第一次请求回乡奉养母亲,先生很为难。寳说:‘我的心情,先生是知道的。古人因为遇到知己才出仕,如今不是知己便不能退隐,先生认为我该怎么办呢?’先生没有回答。不久我再次请求,获准回乡省视。先生对我说:‘你的年纪还强健,或许还能够再次入朝;我已经老了,恐怕来不及再见你了。’当时我虽然听到了这话,却料想再见无期,悲痛惨淡地告别。回去以后,又请求得到奉养母亲的诏命。先生致仕后写信给我说:‘先前听孙九峰说国贤将要出行,我不愿公开说出分别的话;这种情意,也只能对知己的人说了。’ 我的心意,先生本来是知道的,如今果然如此了。唉,悲痛啊!先生对于天下,有默默运转、弘大救济的功业;有诚信笃实、中正自立的德行;有高雅足以振兴古今的言论。古人所说的三种不朽,先生兼而有之。先生是我的老师,能够成就我立身处世、谋求衣食的一切根本,实在有无穷的恩德。韩愈所说的传道、授业、解惑三件事,先生对我这个不肖之人全都用心教导。无论相距远近,无论聚合还是离别,没有一件不是教诲,只是我没有能够承受。直到今天,我惭愧辜负老师的心意正深,而先生却已经去世了。我的身体多么衰微,既有疾病又已衰老,还未到耆年便已老态侵身,确实如今日这样了。唉,悲痛啊!从前苏轼祭奠欧阳修时说:‘上为天下悲痛,下为自己的私情哭泣。’我对于先生也是这样。虽然如此,我愚钝而且浅陋,只敢为先生悲痛,却不敢陈述如重华那样的颂词;只敢为先生哭泣,却不敢仿拟尼父的诔文。面向北方长声号哭,眼泪如水,只愿先生明鉴。祭奠司马东山公的文章

维正德十一年岁次丙子十月己酉朔,越七日乙邜户部左侍郎侍养前户部郎中无锡邵某谨寓香帛果脯之奠,哭祭于故兵部尚书前户部左侍郎东山先生刘公曰:「乌乎哀哉!今年之秋,月仲二十一日,闻公讣于黎典寳越八日,闻涯翁讣于汪司成。涯翁,吾师也;公于吾亦有师道焉。今皆已矣!乌乎哀哉!某戊辰别公于湖南,于今九年;壬申别涯翁于京师,于今五年。公老不起,某母老亦不能起。于公于涯翁,计皆无可见之日。然每一念虑举措,未尝不驰意于京师,于湖南,以为公闻之,此必我然也,此必我异也。或以心兴,或以心戒。而今已矣!乌乎哀哉!」公生八十年,仕者四十余年。始自湖南发解第一,登进士,改庶吉士,读中秘书。久之,慨然欲以事功自见,请就部选,居本兵地者十余年。时权贵者荐公为亚卿,公力辞,忤其意,祸且不测,遂自请补外以去。迟回闽广浙三藩又数年,以治河召为御史中丞,为同事者所忌,功成仅转户部亚卿。又数年,请老得予告以去。未几,起镇两广,召入为大司马。先帝圣明,独知公于诸卿间,委以腹心,将图更化。明良相遇,可谓千载一时。而宫车晏驾,公请明农归。无几时,内宄外奸合谋构公,逮公于家下之诏狱,将置死地。甘肃之戍亦阽危矣。旣还数年乃卒。惟天惟祖宗所以佑忠贤以存国纪者,于是乎在。数年以来,凡朝廷有大任使大议论,舆论必归于公。公今已矣!乌乎哀哉!某识公最晩吾师涯翁,公友也。某尝问公于涯翁,翁曰:「与物无竞,临事敢为。」东山有之。及某侍公谋议,而观其施行,大抵务在曲成而不失其正,惓惓接引于某,亹亹不倦。此吾所谓有师道者,今则已矣!乌乎哀哉!公昔被逮,寳以《周易》筮之,遇《晋》曰:「康侯用锡马蕃庶。」书日三接。」当是时,盖未知其占所告也。由今观之,公受知先帝,礼遇隆。矣,虽权奸害之,而公之所得者固无损也。免戍复官,考终正寝,此其兆乎?论者曰:「然,其然乎?其不然乎?」不必论也。洞庭漫漫,南极苍梧,一云万里。公之未卒,盖有怀而不敢言者久矣。某东海病人也,西望东山,莫知所在。寓词一奠,窃附絮酒之义。惟公鍳之,尚飨。

祭徐东之文

维正德十有二年,岁次丁丑,六月乙巳朔,越十有三日丁巳,户部左侍郎侍养无锡邵某,谨具时羞之奠,遣家人寿致祭于故上髙训导吾友徐君东之之灵曰:「乌乎!嗟我与君,早则相闻,晩乃相与,义形于词,有赠有处,久要不忘平生之语。宦学游从,君知己者,比病闲居,君数慰予。时徃岁来,五阅寒暑,手书继言,今纔月许。夫何讣音遽至?吾所江湖淼茫,时方暑雨。我酌我泉,先我芳醑。吊君未能,徘徊溪渚,尚飨。」

容春堂后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后集巻九

(明)邵寳 撰

○辞【十四】古乐府【七】古诗【四十三】歌【十四】行【二】禽言【一】

涯翁先生七十寿辞【有序】

正德十有一年,岁在丙子,吾师今致政少师西涯先生李公寿跻七十七十,礼称老平,格之得天,于是乎始寳也。疎逖莫能庭祝,敢为之辞。辞曰:「燕山高,曰湘水深。凡二章。」公楚人也,实产于燕。师傅三朝,道济天下。凡天下之胜,惟公仪范所临,文翰所及,莫不系以为重,而况生焉,世焉,公所敬止焉者哉?兴而祝焉,宜也。祝而不颂,天下之人固有颂之者矣。

燕山髙九重宫阙相岧嶤,台斗错落聨层霄。下有碧海深且漻,阆风中峙,瀛周遭万里,咫尺通。虹桥群仙相望,手可招。烟光霞彩,夕复朝。清气磅薄无尘嚣。降神维岳,生贤豪。童年冠目,兹游敖。伟如元凯,逢唐尧。自天题赐云锦袍,维帝有制,手所操。斟酌元气,回招摇。坐令四海妖氛消,铿然大雅鸣钧韶。晩开緑野方逍遥。寿公何以燕山髙

湘水深,来明一穴,逺可寻。苍梧九疑,云气阴云飞入溪,升复沈,分为三湘流。古今东行洞庭,西有浔,白沙碧石,清人心。复有菉竹如球,琳云阳先生多德音。又厯数世,达者兴【叶】文章道德宗儒林,玉堂不啻台千金。昔尝南游,和楚吟,归挟天汉为商霖。正声尚在,薫风琴旧,相居洛海内钦云山。千里空北南,老人星照衡阳岑。何以寿公?湘水深。

乐闲园十二辞为夏如山赋

译维正德十一年,岁次丙子,十月初一日为己酉日。过了七天乙卯日,户部左侍郎、侍养中的前户部郎中、无锡邵某,谨备香帛、果脯等祭品,哭着祭奠于已故兵部尚书、前户部左侍郎东山先生刘公,说:‘唉,悲痛啊!今年秋天,仲秋二十一日,我从黎典宝那里听到您的讣告;过了八天,又从汪司成那里听到涯翁的讣告。涯翁是我的老师,您对于我也有老师的道义。如今你们都已经去世了!唉,悲痛啊!戊辰年我在湖南同您分别,到今天已经九年;壬申年我在京师同涯翁分别,到今天已经五年。您年老不能再出来,我的母亲年老也不能出门。对于您和涯翁来说,料想都已经没有能够再见面的日子了。然而每当我思考和行动时,没有一次不把心意驰向京师和湖南,想着您听到这件事,一定会说这是我的长处,一定会说这是我的不同之处;有时因心中激发而奋进,有时因心中警戒而自守。可是如今一切都结束了!唉,悲痛啊!’您享年八十岁,做官四十多年。起初在湖南乡试中考取第一名,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入中秘书读书。过了很久,您慨然希望以事功自我表现,请求参加部选,在掌管兵部的职位上任职十多年。当时权贵荐举您为亚卿,您极力推辞,触犯了他的心意,灾祸几乎不可预测,于是自己请求调任外地而离开。您在闽、广、浙三藩辗转任职,又过了几年;因治理河道被召回,任御史中丞,却受到同僚嫉恨,功成之后仅升为户部亚卿。又过了几年,请求退休,获准告老离去。不久,又被起用镇守两广,召入朝廷任大司马。先帝圣明,唯独在众卿之中了解您,把您视为腹心,准备谋求革新政治。明主与贤臣相遇,真可说是千载难逢。然而皇帝突然驾崩,您请求归田务农。不久,内乱与外部奸邪合谋陷害您,把您从家中逮捕,关进诏狱,将置于死地;连甘肃戍边也危在旦夕。您获释回来几年后才去世。上天和祖宗用来保佑忠贤、保存国家纲纪的意旨,大概就在这里。几年来,凡是朝廷有重大任命和重大议论,舆论必定归向您。如今您已经去世了!唉,悲痛啊!我认识您最晚;我的老师涯翁是您的朋友。我曾向涯翁问起您,涯翁说:‘您与外物无所争竞,遇到事情却敢于担当。’东山先生确实有这些品德。等到我侍奉您参与谋议,观察您的施行,大体总是努力使事情圆满成功而不失正道;您恳切地引导我,勤勉不倦。这就是我所说的您具有老师的道义,如今却已经去世了!唉,悲痛啊!您从前被逮捕时,寳用《周易》为您占卜,得到《晋》卦,卦辞说:‘康侯用锡马蕃庶。’ ‘昼日三接。’ 当时大概还不知道卦辞所预示的事情。如今看来,您受到先帝的知遇,礼遇十分隆厚。虽然被权奸陷害,但您所得到的东西本来没有受到损害。免去戍边、恢复官职,最终在正寝安然去世,这难道就是卦象的预兆吗?评论者说:‘是这样吗?真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其实不必再评论了。洞庭湖浩瀚无边,南方尽头是苍梧;一片云彩,便相隔万里。您在去世以前,大概早已心有所怀,只是长久以来不敢说出罢了。我是来自东海的病人,向西遥望东山,却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寄托这篇祭文和一祭,私下附会古人以絮酒祭奠的意思。只愿您明鉴,尚飨。祭奠徐东之的文章 维正德十二年,岁次丁丑,六月初一日为乙巳日。过了十三天丁巳日,户部左侍郎、侍养中的无锡邵某,谨备时令祭品,派家人寿前往祭奠已故上高训导、我的朋友徐君东之的灵位,说:‘唉!感叹我和您,早年便彼此闻名,晚年才成为朋友;情义在言辞中显现,有赠答,也有交往,长久相交而不忘平生之约。我们曾一同求学、做官、游历交往,您是知晓我的知己;近来我因病闲居,您多次来安慰我。时光流逝,岁月推移,五年已经过去;您的亲笔信接连不断,距今才一个多月。为什么讣告的声音突然传来了?我所在的江湖一片茫茫,此时正是暑雨时节。我斟取泉水,也先为您斟上芳香的美酒。想要吊唁您却不能前去,只能在溪水边徘徊。尚飨。’ 《容春堂后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后集》卷九 (明)邵寳撰 辞十四篇,古乐府七篇,古诗四十三首,歌十四首,行二首,禽言一首 《涯翁先生七十寿辞》并序 正德十一年,岁在丙子,我的老师、现已致仕的少师西涯先生李公寿登七十。七十岁,按礼制称为‘老’,这是上天赐予的福分,从此开始。寳与先生疏远,不能到庭前祝寿,谨写这篇辞文。辞说:‘燕山高,湘水深。共二章。’先生是楚地人,实际出生在燕地。您师事三朝皇帝,以道德辅济天下。天下所有的胜境,只要有您的仪范所到、文章所及,没有不因此增重声望的,更何况是您出生、世代居住、恭敬止息的地方呢?因此作辞祝寿,是合宜的。祝寿而不作颂歌,是因为天下人本来就有为您作颂的人。燕山高耸,九重宫阙高低相接,层层耸入云霄;台星、北斗错落相连,直达重霄。下面有碧海,深而清澈;阆风山在海中挺立,瀛洲周围万里,近在咫尺,虹桥相通。群仙彼此相望,伸手便可以招来。烟光霞彩,早晚相映;清正之气浩大充沛,没有尘俗喧嚣。岳神降下神灵,生出贤能豪杰。您童年便名列众人之上,在这里游乐成长;伟大如元凯,遇上唐尧。天子亲自题写,赐给您云锦袍服;这是皇帝亲自执笔制定的恩典。您斟酌天地元气,回转北斗,使四海的妖氛顿时消散;铿锵的大雅之音,响如钧韶。晚年在绿野堂中才得以逍遥。用什么来祝李公长寿?就像燕山这样高。湘水深邃,水源从明一穴流来,远方也可以寻到。苍梧、九疑山,云气阴沉;云飞入溪中,升起又沉下,分流成为三湘。古往今来向东流入洞庭,向西有浔水;白沙碧石,使人心清。又有像球一样的菉竹,琳云阳先生多有美好的声誉。又历经数代,贤达之人兴起,文章道德成为儒林宗师;玉堂不只是价值千金。从前曾经南游,唱和楚地的诗歌;归来时挟带天河之水,成为滋润天下的甘霖。正声仍然存在,薰风中的琴声依旧;相隔洛水和海内,众人都敬仰这云山。千里之间徒然分隔南北,老人星照耀着衡阳的山岭。用什么来祝李公长寿?就像湘水这样深。《乐闲园十二辞》,为夏如山所作

其一

峯何为兮,天中倚?泬寥兮,凌长风。旣崔嵬兮,又凝重。与灏气兮,流通。憺静对兮,终日。云飞来兮,相从。

  其二

仙之来兮,何从?繄海上兮,山中。睠吾岩兮,戾止。云在下兮,容容。仙欲去兮,复容与。灵雨洒兮,飘风。

  其三

朝登兮仁峯,夕倚兮仙洞。思江湖兮茫茫,孰旧游兮非梦?折瑶华兮坐长謡,聊终日兮逍遥。

  其四

思古人兮,劳心。登吾台兮,望远岑。吹参差兮,谁和?风泉泠兮,成音。

  其五

謇吾漱兮此潭,怀惠泉兮冽以甘。孰云远兮百里,尝西都兮海南。听沧浪兮未极,怅何在兮余酣。

  其六

峯西转兮径长,磵将断兮有梁,指南岩兮飞瀑,驾青云兮东行,武陵兮天台,何处兮瑶台。

  其七

折湘竹兮结桂枝,建芳馨兮庭墀。风被被兮露离离,招隐士兮未来,指秋中兮为期。

  其八

左栢兮右竹,径中通兮山麓,积雪兮斵冰,挺森森兮苍以菉,徃复还兮相忘,若有人兮如玉。

  其九

出巉岩兮寛平,参离坐兮石枰。閴无人兮空谷,若时闻兮有声。彼柯兮何物?邈千秋兮冥冥。

  其十

攸然兮,洋洋,予之观兮,未荒。彼何为兮,于棠?尾頳兮,孔劳。予为尔兮,郁陶。彼何为兮,于濠?坐予石兮,太息。水潺湲兮,日西夕。

  其十一

此有室兮深以藏,耿独见兮天光。晨昭昭兮万象,夕煌煌兮八荒。羌静虚兮旣久,谁之怀兮蒙荘。

  其十二

天苍苍兮,山青近,若接兮,橑楹矌。予望兮,何极?孰有目兮,无情?谅遐观兮,终古。予谁虞兮,阴以晴。

明妃辞

妾行入毡帐,宠爱非汉宫。妾心有恨,千古无终穷。妾生汉宫人,妾死汉陵土。君王不知妾,妾心良独苦。去有路,还无期。君命妾焉逃之?我思古人,非我时。我恨娄奉春,不恨毛画师。

羲皇謡

无怀民,葛天民,梦邪?真天下无邦。我有身,有身可醉,亦可贫。我将用此全吾神。归来赋成,江有津。茫茫海内,皆风尘。菊花吾秋,栁吾春。先生非邪?谁谓羲皇人。

铜盘谣

铜盘古色如碧,石泉水清清,石子白。我方苦热,坐南风,童子持来置前席。手弄石子兮,水生波;击铜盘兮,发清歌。炎威焚如,如我何?

伊葛叹

汉鼎三分,汤七十里,莘野辍耕,卧龙亦起,夫何为乎?殷兴刘圯,有臣无君,犹君无臣。玄德非天锡,彼禅乎?复何人?出师二表,徒为陈伊邪?葛邪?伯仲皆天民。

采芝曲

采芝,复采芝。避秦不避刘,山中壮且老,幸见兵戈休。亦闻张子房苦为天下谋,垂死得一见。况从仁者游,归欤,返吾所,已矣,吾何求?行过首阳岭下,有两荒邱,再拜谢夷齐。吾道非公俦。

天马来【读史记作】

天马来,来何方?易有占乃尔,荒先乌孙,后大宛马,是非天近逺使端广,民怨多,天不闻,如马何?

三千牍【读史记作】

三千牍,二月读,君何劳,臣何渎?申公言:“言不在多,止輙乙。”今如何?右吕獒,左无逸,不如对此,朝还夕。

以梅溪集赠浦文玉

赠君一编书,作者古君子。书中何所云?君行自知。此雪寒冰,载涂依依。别桑梓,高天望羽仪。一日千万里。

双松图

托根共山谷,贞德元不孤。天声自相和,泠然觉迷涂。烟云日徃来,映此古貌臞。尚友千载人,贤哉二大夫。

赠顾少叅与成

病余羡人健,如人视神仙,焚香坐长日,帘阁薫风前,闻君钱塘行,想望潮海天,湖船弄烟水,旧事今几年?君行吴山重,壮观归新篇,秋清力当健,我亦观吾泉。

谢人送菊

北风晩飕飕,寒香入我屋。问渠何方来?嘉园慧山麓。山人为华谋,如邻意先卜。谓我城中居,萧然数竿竹。主人抱秋怀,须尔媚幽独。尔华烂如金,我竹森如玉。微醉和陶吟,临风有余馥。

芟笋于园

戒仆,成章长怀。采伏灵,灯夜及松霁。山中无经纶幽事,亦可意。雨余竹有萌头,角日以鋭。佳报得山人玉汝,勤我计芟繁载筠笼。两童不胜舁,新稍复。何如双松与兄弟【园有双松,数百年矣】

赠吴山人

渊明酒以逃,陆羽乃茶癖,千载两高人,同心不同迹。山人鸿渐流有具,随我适采新,试名泉吾山屡为客,水火自成功,居然得真液。细啜对山僧,永此风月夕。山人竹为垆,曽赏王友石,九原谁起之?邀君共坛席,泉流茗复春。山人眼长碧,我歌柴桑词,把酒一浮白【心逺翁自宜兴来过我精舍,野服萧然,从以一鹿。茶罢遂行,曰:吾将游吴中诸山。越数日复过此,乃书此为赠。」翁以能茗闻,而予先言酒尚古也】

鹤饥

鹤饥不啄溷,长鸣振林柯。主人自谋,道粟贵如尔何?野老馈麰麦,升斗云已多。呼鹤就庭沼,饮之以清波。汝寿未易量,无为叹蹉跎。

观荷永言【四首】

凿池种荷花,东引冉泾水,辟如筑堂坛,于焉待君子。

南风动,清漪正好看花时。君子有难,进;花开故迟迟。

花开淡有姿,有香亦清逺。可望不可亲时舒复时巻。

夕坐当花前,怀人思悠然。玉井起,作者诗成已千年。

种蒲于稿菌之上

译第一 山峰为什么高耸啊,斜倚在天空中央?天空空旷啊,迎凌长风。既高大巍峨啊,又凝重稳固。与浩大之气啊,流通相合。安然静对啊,整日如此。云朵飞来啊,与我相伴。第二 仙人来临啊,是从哪里来?大概来自海上啊,来到山中。眷顾我的山岩啊,于是停留下来。云在山下啊,缓缓舒展。仙人想要离去啊,又徘徊不前。灵雨洒落啊,疾风飘荡。第三 早晨登上仁峰,晚上倚在仙洞。思念江湖茫茫,过去的游伴谁不是一场梦?折取美玉般的花枝,坐着长声歌唱,姑且整日逍遥。第四 思念古人啊,使我劳心。登上我的高台啊,远望远方的山岭。吹奏参差的箫管啊,谁来应和?风声和泉声清冷啊,共同形成乐音。第五 我姑且在这潭中漱洗啊,怀念惠泉,泉水清冽而甘美。谁说它相距遥远,有百里之遥?我曾经到过西都,也到过海南。听沧浪之歌还没有听够,惆怅的是,余兴究竟在哪里尽头?第六 山峰向西转去啊,小路漫长;山涧将要断绝啊,却有桥梁。指向南岩的飞瀑,驾着青云向东而行。武陵、天台,这瑶台究竟在何处?第七 折下湘竹啊,结成桂枝,建立芬芳馨香啊,铺满庭院台阶。风轻轻吹拂啊,露水晶莹散落。招请隐士啊,他还没有来;指着秋天中间啊,约定那时相会。第八 左边是柏树啊,右边是竹子;小径从中间通到山麓。堆积着白雪啊,凿开冰层;树木挺立森然,青翠而碧绿。来来回回啊,彼此忘却;仿佛有一个人啊,温润如玉。第九 走出险峻的山岩啊,来到宽阔平坦处;参差分坐啊,以石头作棋盘。幽静得无人啊,空旷的山谷中,仿佛不时听到声音。那树枝啊,究竟是什么东西?遥远的千秋啊,幽暗无声。第十 悠然啊,水势浩荡;我来观赏啊,兴致没有衰减。那是什么啊,在棠树旁?尾巴赤红啊,实在辛劳。我为你啊,内心郁结。那是什么啊,在濠水边?坐在我的石头上啊,长声叹息。流水潺潺啊,太阳已经西斜。第十一 这里有一间屋子啊,深邃而幽藏;独自明亮地看见啊,天上的光。早晨光明昭昭啊,照见万物;晚上光辉煌煌啊,照彻八方。清静空虚啊,已经很久了;谁在思念庄子啊,蒙庄?第十二 天空苍苍啊,山色青翠而近;仿佛彼此相接啊,屋檐和柱子空旷开阔。我向远处望啊,哪里才是尽头?谁有眼睛啊,却没有感情?料想高远的观览啊,可以延续到永远。我将和谁同乐啊,无论阴天还是晴天。《明妃辞》我走进毡帐,所受的宠爱并不如在汉宫。我的心中怀有怨恨,千秋万代也没有尽头。我生时是汉宫中的人,死后却只能成为汉陵旁的泥土。君王不知道我的心,我内心实在孤独痛苦。离去有道路,回来却没有日期。君王命令我,我哪里能够逃避?我思念古人,只是生不逢时。我怨恨娄奉春,却不怨恨毛画师。《羲皇谣》无怀氏的百姓,葛天氏的百姓,难道是在梦中吗?真实的天下本来就没有邦国。我有自己的身体,有身体便可以醉,也可以贫穷;我将凭借这些保全自己的精神。归来以后写成这篇赋,江边有渡口。茫茫四海,处处都是风尘。菊花属于我的秋天,柳树属于我的春天。先生不是这样吗?谁说您不是羲皇时代的人呢?《铜盘谣》铜盘呈现古朴的碧绿色,石泉水清澈明净,石子洁白。我正为暑热所苦,坐在南风中,童子拿来放在座席前。手里拨弄石子啊,水面便泛起波纹;敲击铜盘啊,发出清亮的歌声。炎热的威势炽烈如火,能把我怎么样呢?《伊葛叹》汉鼎三分天下,商汤当年只有七十里土地;莘野的伊尹停止耕作,卧龙诸葛亮也出山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殷朝兴起,刘邦兴起;有臣子却没有君主,就像有君主却没有臣子。刘玄德的功业不是上天赐予的吗?那么刘禅呢?又是什么人?诸葛亮的《出师二表》,难道只是徒然陈述伊尹的事,还是陈述葛亮的事?伊尹、葛亮,都是上天所生的贤人。《采芝曲》采灵芝啊,再采灵芝。为了躲避秦朝,却没有躲避刘邦;山中的人由壮年活到老年,幸好看见战争停止。也听说张子房辛苦地为天下谋划,临死前才得以一见。何况还能同仁者交游。回去吧,返回我的旧居;够了,我还求什么?走过首阳山岭下,看见两座荒坟,拜了两拜感谢伯夷、叔齐。我的道义不是二位公的同类。《天马来》【《史记》作“读史记”】天马来了,来自什么地方?《易》有占卜,于是才这样吗?先是荒远的乌孙,后来又是大宛马;是非天意,还是远近使者的缘故?百姓的怨恨太多,上天却听不见;像这样的马又有什么用呢?《三千牍》【《史记》作“读史记”】三千篇奏牍,两个月才读完;君主何必劳累,臣下何必烦渎?申公说:‘言辞不在多,应该立即删削。’如今怎么样呢?右边放着《吕刑》,左边放着《无逸》;不如面对这些奏牍,早晨读到晚上。把《梅溪集》赠给浦文玉 赠给你一部书,作者是古代的君子。书中究竟说了什么?你走上行程自然会知道。这里是冰雪严寒,车子在道路上缓缓前行。离开故乡桑梓,仰望高空中的仪表。一天可以行进千万里。《双松图》两棵松树共同扎根于山谷,贞正的品德本来就不孤单。上天的声音自然彼此应和,清越的声响使人觉得走出了迷途。烟云每日往来,映照着它们古老而瘦劲的姿态。愿以千百年来的贤人为友,贤良啊,这两位大夫。赠给顾少参与成 病后羡慕别人健康,仿佛看见神仙。我焚香终日闲坐,在帘阁前享受薰风。听说您要到钱塘去,遥想潮海相连的天空;乘湖船在烟水间游赏,往事到今天有几年了?您此行吴山重重,壮丽景观将化为新的诗篇。秋日清爽,您正当强健;我也要观赏我的泉水。感谢别人送菊花 北风傍晚飕飕吹来,寒菊的香气进入我的屋子。我问它从哪里来,原来来自嘉园、惠山脚下。山人替我谋划,像邻居一样先替我安排好了。他说我居住在城中,只有几竿萧瑟的竹子。主人怀有秋日的情怀,正需要你来妆点幽静孤独。你的花朵灿烂如金,我的竹子森然如玉。微醉中和着陶渊明的诗吟咏,面对秋风,仍有余香。在园中除笋 告诫仆人,写成诗篇,长久怀念。采来伏灵,夜里点灯,直到松树间雨后放晴。山中没有经世治国的事务,只有幽静的趣事,也可以使人称意。雨后竹子冒出笋头,像尖角一样一天比一天锐利。得到山人如玉般的美好消息,他勤于帮助我除去繁乱,把笋装满竹笼。两个童子抬不动,新的竹梢又长出来了。哪里比得上双松和兄弟呢?【园中有双松,已有数百年。】赠给吴山人 陶渊明借酒避世,陆羽却有茶癖;千百年来的两位高人,同心同德而道路不同。山人继承鸿渐的风流,有茶具,随我去采摘新茶;试饮我山中的名泉,多次作客,水与火自然成功,竟然得到真正的茶液。细细啜饮,面对山僧,永远享受这风月之夜。山人用竹子做茶炉,曾经赏识王友石;九泉之下还有谁能使他复生呢?请您同我共坐茶席;泉水流淌,茶叶又逢春。山人的眼睛常常碧亮,我唱起柴桑的诗歌,举酒一饮而尽。【心远翁从宜兴来拜访我的精舍,穿着朴素的野服,跟着一只鹿。喝完茶便离开,说:‘我将游历吴中的群山。’过了几天又来这里,于是写下此诗赠给他。心远翁以精于品茶闻名,而我先说酒是古人所重。】《鹤饥》鹤饿了也不啄食污秽之物,只是长鸣,震动树林的枝柯。主人自己谋生艰难,粮食贵得和你一样,这可怎么办呢?乡野老人送来大麦,说一升一斗已经很多了。呼唤鹤来到庭院水池边,用清水给它饮用。你的寿命还难以估量,不要为蹉跎岁月而叹息。《观荷永言》四首 凿池种植荷花,向东引入冉泾水;譬如修筑坛堂,正好在这里等待君子。南风吹动,清澈的水波正适合观赏荷花的时候。君子遇到困难便应出仕;荷花因此故意迟迟开放。花开得淡雅而有姿态,有香气而且清远;只能远观不能亲近,时而舒展,时而卷曲。傍晚坐在花前,怀念友人,思绪悠然。玉井中的荷花盛起;作此诗的人已经去世一千年了。在稿菌上种蒲

山中有野人,故出三秀族。胡然朝暮,姿乃梦长生箓。涧边有仙灵,九节碧如玉。偶就山人居,清贞两无歇。久要见平生虚心愿为谷匪石。良自知,余子真碌碌。薫风梅雨,余仙衣动。新绿浮游水中央,千春隔尘俗。

咏铜盘水石

东坡得怪石,逺寄僧供佛。我石乃不然,作我斋中物。我有古铜盘,俗事久相屈,以石贮其中。载挹泉滭沸,朱碧照清波,古色一何蔚。吾斋本幽贞,复此为除祓。弄丸思古人,敢谓能髣髴。白日生高寒,长夏破烦郁。我心非佛心,万事惟四勿。水止石无为,匀圆亦强倔。歌罢一掀髯,南风正披拂。

夏日书事【二首】

清泉浸白石,莹在古铜盘。铜盘照眼碧,赤日生高寒。

铜盘色朱绿,石子白如玉。客从山中来,挹我泉一掬。

为杨元平题画

秋华澹,有姿,有香,亦堪佩。若当春风时,为兰,复为蕙,悠然山泽间。金紫岂不贵?石丈有新盟,南山正相对。

寄寿秦一诚

昔年有竒士,遇子金陵中,授子长生诀。玄谈入洪蒙,相期以无期。有地还相逢,尔来四十年。闲居仰遐风,大耋忽复届。绿髪双青瞳,可望不可卽。渺如湖上峯。我生晩,习隐谢病,东山东静虚拙乃逸。梦见濂溪翁,遥将惠泉水,从子巢云松。

赠刘衢州

数里衢,东郭望望,清献祠。愿言舣君棹,载诵东坡碑。赵子不可作,江水清涟漪。焚香竚清夜,矢心亦陈词。琴亡古调存,鹤去归何时?吊古有余感,吾心自吾师【衢州太守刘君擢自大理寺正,南来过无锡,顾予容春精舍,问政辞焉。以闇请文辞焉,以荒然衢予旧游也,君予旧知也。赋衢之故,以为君赠,予能已乎】

三一亭诗为俞吏科作

暇登西冈亭,我怀栾共子有言,感予衷。千载犹仰止,生三事之一,谁能不由此出?为升堂,由入为趋庭,鲤廊庙复江湖。苍生共忧喜,俯仰天地间,念念何时已?所不尽吾心,有如此溪水【俞司谏国昌作亭于盛河之上,盖游息地也,而所题榜乃独取夫栾共子之言。此而克念安徃?不克念哉?予于是得观人之道焉,故推其意而诗之】

送顾台州

君从西南来,复向东南去。会稽望九疑,愁云蔽江渚。禹穴閴无声,欲与神灵语。台州海冥冥,金城独高据。双旌动文星,共识君来处。君来何所将?东风共时雨。寄语台州人,君归愿无遽。

见松子

手种双松,树直我庭前楹。一年松花开,三年松子生。松子初辞,花青青复青青。日看日渐长,匀圆自天生。一粒成一树,森然遍郊垧。

听松

听松复听松,松声在高阁。阁成四十年,听者今如昨。风来春涛生,风去秋涛落。当其无风时,萧然亦微作。聪者听于斯,冥心对寥廓。

和浦文玉观水【四首】

新晴出郭门,四野惟一水。忆自庚午年,雨恒尝见此。坐我天上身,江南画船里。陶谢空遐思,今有桂岩子。

仁人解忧,时智者爱观水。具区接三江,云涛故如此。浩荡千古,怀长啸。江湖里载,酌山下泉。从吾者,谁子?

篝灯照伏灵,明月淡如水,风从松顶来,古乐安置此山空,夜气清,僧龛白云里,稍伺秋雨余,还期采松子。

万壑正横流,我方浚泉水。山灵如有知,应笑我为此。我泉亦何心?一道苍茫里,沧浪复沧浪。野歌听孺子。

荅顾与成

九日缺,登山南郊,我行独缅怀谪僊人。秋声北牕竹,世事吾不闻。吾道巻堪匊碌碌朝市间,他年亦干禄。风帽倚斜晖,霜钟应虚谷。千古沧洲情,江天起群鹜。白酒本无情,偏许陶巾漉。

与成过我论诗再用前韵

南山多白云,日我媚幽独,杖藜或西山,凉阴梦风竹,渴思山下泉,迤逦手自匊。原田黍稷馨,饥鹤如得禄,行歌聃史篇,我亦愿为谷。湖天明晩霞,何心共飞鹜?有客似醇醪,饮我不湏漉。

与成与与新复至

今辰复何辰?二妙来不?独短刺方在门,清风已深竹。袖中有珠玑,投我忽盈匊。伯仲皆文星,胡不照天禄?城居自山林,足音喜空谷。相送冉泾涯,云洲起双鹜。回首见游鱼,寒潭凈如漉。

荅浦文玉惠莲房

盈盈水上华,垂垂露中实,数应经天星,不止摽梅七虚传,周董饴真尝,楚萍蜜置之萱草间,吾亲何固必珍重,泛清泠,荐以雕盘漆。

又荅文玉【三首】

君子哉若人!千古此声,实玉如丸,复丸。初筮得阳七,苦心中自藏。有房不营,蜜尚友濂溪翁。泛交亦何必坐?我小耶溪,相看眼如漆。

根拨幸知花,自谓将食实,高才迥絶尘,名先建安七,清甘入人脾,霜余啖新蜜,褎然首王廷,天定真可必,礼乐三千言,纵横墨如漆。

无才,甘退藏。观頥,自求实。吾道负苍生,敢拟作者?七月夜,照松苓霜。秋割崖蜜,莲房。自君投知味,我应必报君。此山泉无劳问,胶漆。

晩坐有怀

译山中有野人,所以生出三秀一类的灵草。为什么早晚之间,它的姿态竟像梦见长生之符?溪涧边有仙草灵蒲,九节碧绿如玉。偶然来到山人的居处,清白贞正始终不息。长久相交,才看见平生虚心的愿望,愿意成为山谷而非坚石。我自己很明白,其他人实在都碌碌无为。薰风吹来,梅雨降临,我仿佛仙人的衣裳也随风飘动。新绿漂浮在水中央,千年春色隔绝尘俗。咏铜盘中的水石 苏东坡得到奇异的石头,远远寄给僧人供佛。我的石头却不是这样,而是作为斋室中的陈设。我有一只古铜盘,世俗事务长久以来使我受屈,于是把石头放在盘中。又舀来泉水,使水沸腾流动;朱色和碧色映照在清波中,古朴的色泽多么繁盛。我的斋室本来幽静贞洁,再用这些来洗涤祓除。把玩石丸,追想古人,岂敢说自己能够仿佛他们。白日生出高寒之意,漫长的夏日也消解了烦闷郁结。我的心不是佛心,万事只遵守‘四勿’。水停止流动,石头无为而处;圆润均匀,却也强劲倔强。歌唱完毕,捋一捋胡须,南风正轻轻吹拂。《夏日书事》二首 清泉浸润着白石,晶莹地放在古铜盘中。铜盘映入眼中一片碧色,烈日之下却生出高寒之意。铜盘呈朱绿相间的色泽,石子白得像玉。客人从山中来,舀起我的泉水一捧。为杨元平题画 秋花淡雅,有姿态,有香气,也值得佩戴。若在春风时节,便是兰花,又是蕙草,悠然生长在山泽之间。金印紫绶难道不尊贵吗?我与石丈已有新的盟约,南山正在相对而望。寄诗祝寿秦一诚 从前有一位奇士,在金陵遇见您,传授给您长生的秘诀。玄妙的谈论进入洪蒙之境,彼此相约于无期。若有地方仍能相逢,这一别以来已经四十年。闲居中仰望您高远的风采,忽然又到了大耋之年。您头发仍黑,双眼青亮,可以远远望见却不能立即相见,渺远得如湖上的山峰。我出生得晚,学习隐居,借病辞官;东山、东静、虚拙,正因此而超逸。梦中见到濂溪翁,遥遥带着惠泉水,随您来到巢云松下。赠给刘衢州 从几里外的衢州城向东郭眺望,便看见清献祠。希望能让您的船停泊下来,载着您诵读东坡碑文。赵子已经不能复生,江水却仍清澈起涟漪。焚香静立于清冷长夜,发誓表明心意,也陈述我的言辞。琴虽亡而古调仍在,鹤已经飞去,什么时候回来?凭吊古人仍有余感,我的心自有我的老师。【衢州太守刘君由大理寺正升任,南下经过无锡,来到我的容春精舍,向我询问政务辞章。我因见闻浅陋,请他作文;而衢州是我过去游历之地,您又是我过去的知己。于是写下关于衢州的旧事赠给您,我难道能够停止吗?】为俞吏科作《三一亭诗》闲暇时登上西冈亭,我想起栾共子所说的话,内心受到感动。千百年后仍然令人仰望,人生三件事中的一件,谁能不由此出发?为了升堂,要由入门而趋庭;孔鲤从庭前走过,廊庙和江湖都在其中。百姓共同分担忧愁和喜悦,俯仰于天地之间,心中的思念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我没有尽到的心意,有如这溪水一样不断。【俞司谏国昌在盛河之上建亭,大概是游息之地;但题写匾额却独取栾共子的话。能够这样时时自省,又怎会走向别处?不能自省吗?我因此得以观察为人的道理,所以推究它的意思写成这首诗。】送顾台州 您从西南来,又要向东南去。会稽山遥望九疑山,愁云遮蔽江边水洲。禹穴幽静得没有声音,想要同神灵交谈。台州大海昏暗茫茫,金城独自高高据守。两面旌旗随文星而动,大家都知道您来此的缘由。您这次来要带来什么?是和东风一同到来的及时雨。请把话带给台州人:愿您归来时不要太快。见到松子 亲手种下两棵松树,树干挺直,像立在我庭前的柱子。一年后松花开放,三年后松子结成。松子最初脱离花朵,花色仍青了又青。每天观看,它们一天天长大,均匀圆润,自然生成。一粒松子长成一棵树,森然遍布郊野。听松 听松啊又听松,松涛声在高阁上回荡。高阁建成已经四十年,听松的人如今仍如当年。风来时春涛涌起,风去时秋涛落下。没有风的时候,松声萧然,也微微作响。聪慧的人在这里听松,收敛心神,面对空旷寥廓的天地。和浦文玉观水四首 雨后初晴走出城郭,四野只有一片水。我回想庚午年,从那时起常常见到这样的景象。仿佛让我身在天上,坐在江南的画船里。徒然遥想陶渊明、谢灵运,如今却有桂岩子相伴。仁人能够解除忧患,智者常常喜爱观水。具区连接三江,云涛本来就是这样浩大。浩荡无边,千古如此,令人怀抱长啸。身在江湖之间,载酒而行,舀饮山下的泉水。愿意跟随我的,是谁呢?篝灯照着伏灵,明月淡淡如水;风从松树顶端吹来,古朴的乐声安置在这空山中。夜气清凉,僧人的龛室隐在白云里。稍稍等候秋雨过去,还要相约采摘松子。万条山沟正横流着洪水,我正疏浚泉水。山神如果知道,应该会笑我做这件事。我这泉水又有什么心意呢?只是在苍茫天地间流成一道水,沧浪啊又是沧浪。听野外孩子们唱歌。答顾与成 九月九日天气有缺憾,我登上南郊的山,独自深切怀念被贬的谪仙人李白。秋声从北窗竹间传来,世间事务我都听不见。我的道义之书卷起来,怎能在碌碌的朝市之间求取功名?将来我也会求取俸禄。戴着风帽倚着斜阳,霜钟声应和着空旷山谷。千古以来沧洲隐逸的情怀,随着江天而升起群群野鸭。白酒本来没有感情,却偏偏允许陶渊明用头巾滤酒。与成来访谈诗,再用前韵 南山多白云,每日都使我喜爱幽静独处;有时拄着藜杖到西山去,在清凉的树荫下梦见风吹竹林。口渴时思念山下的泉水,曲折行走,亲手舀取。原野里的黍稷散发香气,饥饿的鹤仿佛得到俸禄;一路唱着歌吟咏老子和庄子的篇章,我也愿意成为山谷。湖天映着明暗交替的晚霞,哪里还有心思同群鸭一起飞?有客人如醇酒一般,使我畅饮,不必再用头巾滤酒。与成和与新再次来到我这里 今天又是什么日子?两位妙人来了吗?只有短短的荆棘枝还在门边,清风已经吹入深竹。袖中怀着珠玉,忽然投赠给我,竟装满一捧。你们兄弟都是文曲星,为什么不照耀天禄阁?身居城中却如同住在山林,听到足音便喜如置身空谷。相送到冉泾岸边,云洲上飞起两只野鸭。回头看见游鱼,寒潭清澈得像刚滤过。答浦文玉赠送莲房 亭亭的莲花开在水面,垂垂的莲子藏在露中;数目应当经过天上的星辰计算,不只是传说中的“摽梅七实”。周公、董仲舒曾以糖饴品尝它,楚地的浮萍也曾把蜂蜜置于萱草之间。我的亲友为何一定要如此珍重?不如泛游清冷的水面,用雕漆盘盛上来进献。又答文玉(三首) 真是君子啊,这样的人!千古以来声名如此,实在像圆润的美玉,一丸又一丸。初次占筮得到阳爻七数,苦心都藏在内中。有莲房却不经营,蜂蜜还足以同濂溪翁交友。泛泛交往又何必坐谈?我住在小小的耶溪,彼此相看,眼神黑亮如漆。幸而知道花从根上萌发,自称将要享用莲实;才华高迈,远绝尘俗,声名先已超过建安七子。清甜甘美沁入人的脾胃,霜后吃着新蜜;卓然立于王廷之首,天命注定,确实可以信。礼乐三千篇,纵横挥洒,文墨浓黑如漆。我没有才华,甘愿退隐收藏自己。观察养生之道,只求获得真实的果实。我的道义辜负了天下苍生,哪里敢自比有成就的作者?七月的夜里,月光照着松苓上的霜。秋日割取崖蜜和莲房。自从你投来知味之物,我应当一定报答你。这山中的泉水,不劳烦追问,情谊坚固得如胶似漆。晚坐有怀

新雨晴,新月明。道人移坐临前庭。东邻偶有琅璈声,墙西双鹤相和鸣。欣然起歩,春衣轻。石子阶邉,莎草生。松花欲黄,蒲叶青。可人不来,空复情【予作是诗已,客问可人谓谁?予谓:「几旬月而一问焉者皆是也。」盖三年之病,可以观情矣】

题画

江上春潮,晩来恶,水气冥冥接篱落。忽看此景,如此图,却怪当年何竹鹤。天风吹云,山雨收。明日焉知不如昨?蓉湖望眼尽,鄱湖几向?东冈坐高阁。

我冠【我冠吊尚书吴公也。寳闻公事于徐文靖公久矣。今其玄孙鳯翔以忠节录来载,讽群言赋而归之】

生我冠,死我冠。我冠不毁,我璧完。于嗟乎!公乃盖棺,给孤寺中,白骨寒。蜀道难,于天。臣心有如鐡生前未致尉陀书,死后空还苏武节。于嗟!兹游亦竒絶万古清风,一秦越。

醉石为王翁赋

湖上秋容淡如拭,有人时卧林间石。石邉有路通醉乡,梦邪真邪?人不识。人有托物,无情石可醉,亦可醒。一声何处沧浪清。

志孝诗【并序】

里人唐公常以其父墓当山水之冲而力不能改图也,每至墓则哭不已,复自钳以志罪,矢之曰:「墓不治,卽死不释。」盖七年而卒,家人请释,不可,闻者哀之。卒后若干年,其子勉之始克修墓。或告二泉邵某某述其意,作诗名之曰《志孝》。诗曰:

人谓坟可迁,我无买山钱。水不可虞,涧道可易,我有只手,不可转石。石可转,知何时我弗是图?安用我为?我自钳矢,山鬼我图不能有。如水生无期,死有子。钳不释生,终释死。

有客赠传神张泽民

有客来从东海湄,笔弄丹青,自得师。囊中二像示我,亦草草。我于斯人如见之。溪翁本丰颔,匏翁故多髭。有神乃在髭颔外。予尝得之朝省委蛇时,客之此艺何太竒?客言:「我先祖曽荷文皇知,百年貎得几名士,至今海内声犹驰。不才方愧裘与箕。今予为亲归,早卧江南野。有形未能圗,有影何湏写?」君今传我神,谁谓非我者?君归海上,超世尘,应将此纸持示人。寻常倘有知我者,谓我今吾真未真。

送萧户部

水衡之司,天下七筭,舟通楮,时制同京师。南来四千里,浒墅实当吴会中。地官主事延平彦鸾,栖旧在吴江县。政平如水,起歌谣。今之歌谣,乃重见司徒搉课,岁有常数,或不经宁惠商。太原周公有是语,至今传诵盈庙堂。萧君不苛,亦不纵,隐然名为司徒。重江邉野老,阅人多,独汲山泉逺相送【弘治中,太原公在户部,人有言九江分司纵逻卒扰商者,或曰不然,则有漏税之弊。公曰:“与其扰也,寕漏。”时予为郎中,实闻之】

寄题黄鹤楼【秦中丞国声以涯翁长句索和用韵为复时沈休翁亦以和篇寄至】

片云不向琴台泊,鹗渚飞来共黄鹤。黄鹤千年尚未归,惟见高楼倚寥廓。有矶嶻嵲非人凿,矶上临观何绎络。长史杯缘庾老停,谪仙笔为崔郎阁。内方迤逦大别峯,逺树中开夏后宫。朝宗江汉直趋海,天津地脉应流通。登髙能赋亦余事,天子有使将观风。西涯老作动千古,白首载歌还沈翁。都台驻节吾乡彦,五十功名犹未半。不转常持匪石心,无涯每出如流翰。匡庐云隐具区涛,我放扁舟君不见。清秋贻我洞庭歌,手墨新题溢缄面。君诗原是杜中人,吏在汉廷称老练。冯君莫向栋邉悬,恐露精光射星汉。

题画

近山如城,人可住;逺山如屏,带烟雾。天际孤舟,何处来?云中指点,津头树。客至桃源,花正春。回首空嗟,相见暮。苍壁丹厓,几万寻。飞鸟回旋,不知路。路逢樵者,问山名。山深只为无名故,中有青莲。今古青时,向幽人一披露。冯生学画,举业余。胷中尘土,先扫除。清秋此幅,展向我。请我茅笔纵横,书南沙风韵。杜陵后,随物赋形,吾不如。

七曲湾足旧句

七曲湾,七曲湾,邵家亭子,面西山。亭荒久矣,山长在一百余年。俯仰间,吾亭今复。此不见鹤飞还,见山如见古人。颜青青,千万古来徃,白云闲。策杖临流水,重歌七曲湾。

思萱为吴太学辂作

伊昔母在,萱正华,儿呼母应,春满家。而今见花,不见母,家道犹春,儿独苦。苦心对花,花亦愁。恸哭披图,春复秋。

潘氏两寿歌

伯翁九十,常登山,城中策杖犹等闲。仲翁七十,不觉老,笑谈出口人絶倒。两翁本是神仙流,青囊传世真箕裘。二十年前古稀酒,伯翁杯落仲翁手。小山雨露年年春,庭前已有折桂人。先人种德如种树,蜡梅花放春佳处。从今凖拟开寿筵,千二百年如一年。君不见,兄酬弟劝歌且祝。玉林季弟诗如玉,九峯书院歌。涯翁先生为孙司徒作。

九峯书院歌【司徒南还至扬州书来索和乃用韵为复】

译新雨过后天放晴,新月明亮。道人移坐到前庭。东邻偶然传来琅璈之声,墙西两只仙鹤相互应和。欣然起步,春衣轻盈。石子铺成的台阶边,莎草已经生长。松花将要变黄,蒲叶仍然青翠。可爱的人没有来,只能徒然怀着这份情思。【我写完这首诗后,客人问“可人”指谁。我说:“凡是隔了几十天或几个月才来问候我的人,都是。”大概三年的疾病,足以看出人情了。】题画 江上的春潮,傍晚来势凶猛,水气昏暗,蒙蒙地接连到篱笆村落。忽然看到这样的景色,竟像这幅画一样,却又奇怪当年何竹鹤为何能画出它。天风吹动云彩,山雨已经收歇。谁知道明天不会像今天一样?蓉湖望去,视线尽头一片开阔;鄱湖又朝向哪里?我坐在东冈高阁上。我冠【《我冠》是悼念尚书吴公之作。我很早就听徐文靖公谈起吴公的事。如今他的玄孙凤翔带着《忠节录》来,载诵众人的言论,作赋归还给他。】生时我戴着这顶冠,死后我仍戴着这顶冠。我的冠没有毁坏,我的玉璧也完整无损。唉!公已经盖棺,白骨却寒冷地留在给孤寺中。蜀道艰难,直上通天。我的臣心像铁一样,生前没有送达尉陀书,死后却徒然带回苏武的符节。唉!这次游历也奇异绝伦,万古长存的清风,胜过秦越之地。为王翁作《醉石赋》湖上秋色淡得像擦拭过一样,有人时时躺在林间的石头上。石边有路通向醉乡,究竟是梦还是真实?人们无法辨识。人若有所寄托,无情的石头也可以使人陶醉,也可以使人清醒。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歌唱,沧浪之水清澈。《志孝诗》(并序) 乡里人唐公,常因父亲的坟墓正处在山水冲击之处,却无力改迁墓址;每到墓前便哭个不停,又亲自用钳子夹住自己的手,以此表明罪过,并发誓说:“坟墓不能修治好,我即使死了也不松开。”这样过了七年便去世了。家人请求替他解开钳子,他不答应;听说此事的人都为他悲哀。去世若干年后,他的儿子勉之才终于能够修治坟墓。有人把他的心意告诉二泉邵某某,于是作诗,题名为《志孝》。诗说:人们说坟墓可以迁移,我却没有买山的钱。水势不能预料,山涧道路可以改变;我只有一双手,却不能搬动石头。石头可以搬动,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不再谋划这件事?我还活着做什么?我自己用钳子夹住手发誓,山鬼也不能使我的志愿改变。像水一样,生时没有尽头,死后却有儿子。活着不解开钳子,最终死后才解开。有客人赠送传神画家张泽民 有客人从东海岸边来,挥笔作丹青,自得其师法。囊中有两幅画像给我看,画得也很草率;但我看到画中人,仿佛见到了他们本人。溪翁原本额头丰满,匏翁向来胡须很多。神韵就在胡须和额头之外。我曾在朝省徘徊时得到过他们的神韵,客人这门技艺何其奇妙!客人说:“我的先祖曾得到文皇的知遇,百年间画得几位名士的形貌,直到今天声名仍在海内流传。我才惭愧自己不能继承祖业。如今我为奉养双亲归来,早早躺在江南荒野。有形貌尚且未能描画,有影子又何必再写?”如今您为我传出神韵,谁能说画中人不是我?您回到海上,超脱世俗尘埃,应当把这幅画拿给人看。平常若有人真正了解我,就请他说:如今的我,究竟是真实还是不真实?送萧户部 水衡所掌管的事务,关系天下的赋税计算;舟船运输楮币,时令制度同京师一样。南来四千里,浒墅正处在吴会之间。地官主事、延平人彦鸾,旧日居住在吴江县。他施政公平如水,于是民间兴起歌谣。如今的歌谣,是重新看到司徒主持征税;每年都有固定数额,有时却不经过宁惠商。太原周公有这样的话,直到今天仍在朝廷内外传诵。萧君不苛刻,也不放纵,俨然有司徒之名。重江边的乡野老人,见过的人很多,唯独汲取山泉,远道来为我送行。【弘治年间,太原公任户部官员时,有人说九江分司放纵巡逻士卒骚扰商人;有人说并非如此,只是有漏税的弊病。公说:“与其骚扰商人,宁可漏税。”当时我任郎中,确实听到过这件事。】寄题黄鹤楼【秦中丞国声以涯翁的长诗索取和作,我用原韵答复;当时沈休翁也把和诗寄来。】片片云彩不向琴台停泊,鹗渚飞来的黄鹤一同而来。黄鹤千年过去仍未归来,只见高楼依傍着空旷天宇。有高峻险陡的矶石并非人工凿成,矶上临观之人络绎不绝。长史的酒杯因庾老而停,谪仙的笔又因崔郎而题写楼阁。内方山蜿蜒连接大别峰,远树之间正开着夏后宫。长江、汉水朝宗直奔大海,天津的地脉也应当流通。登高能作诗也不过是小事,天子已有使者将要来观览风俗。西涯老人作诗足以震动千古,白发之年还载歌,还要和沈翁相唱。都台持节驻在我乡的贤士,五十年的功名还不到一半。不改其志,常常持守坚定如匪石之心;无边的才思,常从笔下流出。匡庐山隐在云中,具区湖波涛起伏;我驾一叶扁舟,而您却看不见。清秋时您赠我《洞庭歌》,亲笔新题写满信封表面。您的诗本来就是杜甫一流的人物,任官于汉廷,也称得上老练。冯君不要把它悬挂在栋梁边,恐怕显露出的精光会射入星汉。题画 近处的山像城墙,人可以居住;远处的山像屏风,缭绕着烟雾。天边一叶孤舟,不知从何处来?云中隐约指点着渡口边的树。客人来到桃源,正值花开的春天。回头空自叹息,相见时已经到了傍晚。苍色石壁、丹红山崖,高达几万寻。飞鸟回旋,也不知道道路。路上遇到樵夫,便询问山名。山深只因为没有名字,山中却有青莲。古今青翠的时节,正向幽居之人显露一番景色。冯生学习绘画,只是科举之余事;胸中的尘土,先要扫除干净。清秋时将这幅画展开给我,请我用茅笔纵横题写,书出南沙的风韵。至于杜陵之后,能随物赋形,我却比不上。七曲湾足旧句 七曲湾啊,七曲湾,邵家的亭子面向西山。亭子荒废很久了,山却长久存在,已有一百多年。俯仰之间,我的亭子如今又恢复了。从前看不见的鹤又飞回来,看见山就像看见古人。山色青青,千万古以来来来往往,只有白云悠闲。手扶拐杖来到流水边,再次歌唱《七曲湾》。《思萱》为吴太学辂作 从前母亲还在,萱草正盛开,孩子呼唤母亲,母亲便应答,春意充满全家。如今只看见花,却看不见母亲,家中的春意依旧,孩子却独自悲苦。怀着苦心面对花朵,花也仿佛忧愁。悲痛哭泣着展开画像,春天又到了秋天。潘氏两寿歌 伯翁九十岁,常常登山,在城中拄杖行走仍然轻松自在。仲翁七十岁,还不觉得老,谈笑之间出口的话常使人笑倒。两位老人本是神仙一流,祖传的青囊之术真正承继了先业。二十年前举行古稀寿宴时,伯翁的酒杯落到了仲翁手中。小山承受雨露,年年都是春天;庭前已经有折桂登科之人。先人积德如同种树,蜡梅开放,正是春光美好的地方。从今以后准备不断开设寿宴,使一千二百年也如同一年。您没看见吗?兄长酬答,弟弟劝酒,边歌边祝寿。季弟玉林的诗洁白如玉,九峰书院高歌。这是涯翁先生为孙司徒所作。《九峰书院歌》【司徒南归到扬州后寄信索取和作,于是我用原韵答复。】

司徒归欤?秋月九江上,寻山厯厖糺九峯何在?郢城西,此景更无他处。有谁将群物名飞走?取类应出前人口:为鸡,为马,为象,狮,指点相呼,故非偶。乌岭焦山,自色形逺为神仙,近慈母。方床若为野人,悬断舸不劳津吏守。公心好静,复好竒。孰谓伤廉本无取?书堂清敞,据中区,曲径烟萝舒复纽。云开画障当南荣,泉送琴声入西牖。别来想象三十年,清梦几回,诗几首?鉴湖不用乞新恩,故物今还落公手。九峯髣髴在壶中,一笑春风共醇酒。谢安卧不负东山,杜甫望常依北斗。携满青囊采药多,坐温白石观棊久。香山老者复何人?此老此峯皆寿耇。涯翁大作合磨崖,为问山灵汝知否?

谢徐员外送石子歌

秋官西来自三衢,赠我石子舁十夫。问渠安所收拾?此急水滩头激浪余。君何太劳,我太迂。谁知古意皆可书?世间竒货玉与珠,我独爱此珠玉如君。看磊磊复落落,长短圆方不须凿。万壑千岩雨送来,沙与揩磨,波与濯。皎然洁素,蔚然青夏造殷因,亦惟错。寻常碌碌未足论,顾我一巻方华岳。我行两浙西复东,布帆几扬严滩风。一罂置此二三子,澄清激浊胶无功。而今万軰皆我润,润泽不与他山同。便将罗列阶左右,朝夕相看作良友。坦然函丈坚且久。君不见,一畨雨洗一畨明,中涵云气上应星。

寳萱堂歌为华文逺作

寳萱堂前,春酒香。东风吹花,初日长。诸郎将儿寿,寿母宾阶有客森成行。具区西来入海去,流到鹅湖未能遽。乾坤汇泽同余波,正似君家庆锺处。君不见,宜男有种春无涯。一年一觞如此花。

焦山歌【林廷元提学山西,尝作《金山行》送之。黎干德有风宪之召,乃作《焦山歌》。二山天下之胜,二君同游于斯,而继起登内外台。予知山,且知二君,于是乎言】

焦山古称浮玉山,乃在南徐东北江波之间。长江西来万余里,地将到海天,为关金。山古金鳌与此相伯仲,髙通鸟道,两崔嵬深入龙宫,一空洞。壮哉大观乾坤中,沧溟有际天无穷,吐呑兮星日,呼吸兮风云。有时变怪起雷雨,满盈之动成晦蒙。上观北斗定天极,下指地势惟兹水上之双峯。吾尝济瓜州,弭京口,鼓楫中流,屡回首。仙翁招我上金山,指点焦山,引杯酒。君不见,百川四渎先江河,安流争似惊涛多?中河底柱复碣石,江山非此,如此逝者何?子登台,我歌此,吾道茫茫,正如水。

青山歌【陆徳以昭欲刻予旧游华藏寺诗于石予愧乎其传也雪中偶兴作青山歌与之是山有宋张俊墓故拟诸桓山云】

吾闻太湖之上,郡山丛叅差,一碧皆摩空。兹山乃独擅名,字两洞庭北,夫椒东南条,西来几经络,东将到海,还盘薄,左旋右引,真有情。古色疑从天上落。望湖亭如一巢小,万顷烟涛连树杪。七十二峯名者谁?今古兴亡云杳杳。援琴曽和桓山歌,断碑破冢如予何?振衣独上最髙处,沧浪调逺,清风多。旧诏归来病新起,拭目江湖千万里。丹邱信有在人间。兹山兹山无乃,是老僧报我山花春,题诗为报山中人。它日歌词已陈迹,谓君再拂湖邉石。吾尝一题少室,三匡庐,不知山灵谓我今何如?

谢莫如山惠菖蒲歌

我有二竒石,来自上下锺。是时我行自南复之东,二物真相从楼船习习生清风。迩来数年委置庭草丛。新春有客赠我石,其数与物皆相同。问之,云来自蜀中,殊形异状,不可以模写。大抵荒崖絶壁,自天生质,非一日。复有长江之水,朝夕相撞舂其间,岁月不知几千百,乃成造化之神功。东坡雪浪何似者?吾此四物无乃堪弟兄?有客谓予:“言此石置之盆,可种九节仙灵草。”南沙偶来观,谓客言:“诚好,我将致之。”时尚早,早闻扣门声。一童手持抱,卽令童子洗石分种之,如送仙人上蓬岛。走笔谢南沙:“清贞愿相保,世上琼瑶何足寳。”

中秋客歌东庐至邀南沙

今夕中秋月有华,古竒石下有幽花,惠山泉水,荆溪茶酒名,且出仙坛,麻客皆能赋。无喧哗,南沙未来,东庐去,抗手掉头不肎住,兴在王猷放舟处,雪月皆堪入诗句。东庐去后,南沙来,草堂独对秋星开,晩云冉冉生苍苔。我行中庭徃复回,鹤声报客慰我怀,海月东生酒在杯,亦有澜庵在我斋。今夕不乐何为哉?我题诗如作史,明日挥毫二三纸,东报东庐公,南报南沙子。

天趣园十景歌【地官萧九成作园于延平里第之旁名曰天趣园有景十皆自成也二泉子为之作歌歌曰】

译司徒要归来了吗?秋月照在九江之上。寻访群山,走遍盘曲交错的道路,九峰在哪里?就在郢城以西,这种景色再没有别处相同。是谁把万物的名称飞快传开?取其类别,大概出自前人的口中:有的像鸡,有的像马,有的像象,有的像狮;指点着彼此呼喊,所以并非偶然。乌岭、焦山,远看自有形色,近看更有神韵,仿佛慈母。方床若是供野人使用,悬挂的断船也不劳烦津吏看守。公的心喜欢清静,也喜欢奇异。谁说伤害廉洁本来没有可取之处?书堂清敞,位居中央地带;曲折小径上烟萝舒展又缠绕。云彩散开,像画屏正对南窗;泉水送来琴声,流入西窗。分别以来想象了三十年,清梦做过几回,诗又写过几首?鉴湖不必再乞求新的恩赐,旧日的景物如今又落入公手。九峰仿佛就在壶中,一笑之间,春风与醇酒共同而来。谢安高卧,也没有辜负东山;杜甫远望,常常依傍北斗。带满青囊,采药甚多;坐着温暖白石,久久观看棋局。香山老人又是什么人?这位老人和这座山都长寿高龄。涯翁的大作正应当刻在摩崖上,试问山灵,你知道吗?谢徐员外赠送石子歌 秋官从三衢西来,赠给我十名夫役抬来的石子。我问他从哪里收集到的?原来是急水滩头激浪冲出的余物。您为什么如此劳费?我为什么又如此迂拙?谁知道古人的意味全都可以书写?世间奇珍是玉和珠,我却独爱这些石子,因为它们像您一样是珠玉。看它们层层堆叠又疏落有致,长短圆方都不须雕凿。万沟千岩由雨水送来,沙石把它们磨砺,水波将它们洗濯。洁白明亮,青翠茂盛,仿佛夏、造、殷、因诸山,也只是错落其中。寻常的碌碌之物不值得谈论;回头看我这一卷石子,正如华岳。我行遍浙东浙西,布帆几次扬过严滩的风。一只坛子里放着这二三块石子,澄清浑浊,胶水也无能为力。如今许多石子都受到我的润泽,这种润泽不同于别的山石。于是把它们排列在台阶左右,早晚相对,把它们当作良友。坦然置于案前,坚固而长久。您没看见吗?每下一番雨,便洗得更加明亮,其中含着云气,向上与星辰相应。《宝萱堂歌》为华文远作 宝萱堂前,春酒飘香。东风吹花,初升的太阳使白昼渐长。诸位郎君将要为母亲祝寿,寿母阶前宾客森然成行。具区湖水从西边来,流入大海;流到鹅湖也还不能立刻停住。天地汇聚的泽水同着余波,正像您家庆福汇聚的地方。您没看见吗?宜男草有种子,春意没有尽头;一年一杯寿酒,正如这花一样。《焦山歌》【林廷元任山西提学时,我曾作《金山行》为他送行。黎干德奉召出任风宪,于是作《焦山歌》。金山、焦山是天下胜景,两位君子一同游览于此,后来又相继登上内外台。我了解山,也了解两位君子,因此写下这些话。】焦山古时称为浮玉山,位于南徐东北方的江波之间。长江从西边流来一万多里,地势将要抵达大海,天空像关隘和金城。古代的金鳌山与它不相上下,高处通着鸟道,两座崔嵬山峰深入龙宫,山中空洞相连。壮丽啊,天地之间的奇观!大海有边而天空无穷,吞吐着星辰日月,呼吸着风云。有时变幻怪异,雷雨骤起,水势盈满一动,便昏暗朦胧。向上看北斗,确定天的极处;向下看地势,只有这里是水上的两座山峰。我曾渡过瓜州,停舟京口,划船行在江心,屡屡回头。仙翁招我登金山,又指着焦山,举起酒杯。您没看见吗?百川和四渎以江河为先,平稳的水流怎能比得上惊涛骇浪多?河中的砥柱山又有碣石,江山若不是这样,奔流而去的水又能怎样?您登上高台,我为此歌唱;我的道路茫茫,正如流水一般。《青山歌》【陆德以昭想把我旧日游览华藏寺时所作的诗刻在石上,我对这件事感到惭愧。雪中偶然兴起,作《青山歌》赠给他。这座山有宋代张俊的墓,因此仿照桓山作歌。】我听说太湖之上,群山错落参差,一片青翠都直摩苍天。这座山却独自享有盛名,北边对着两洞庭,东南连着夫椒山,西来山势几经曲折,向东将要抵达海边,又回旋盘结,左旋右引,确实富有情致。古老的色泽仿佛从天上落下。望湖亭小得像一只鸟巢,万顷烟涛一直连接到树梢。七十二峰,谁来命名?古今兴亡,都如云烟一样渺茫。我曾抚琴唱和《桓山歌》,断碑破冢又能把我怎样?独自振衣登上最高处,沧浪之调传得悠远,清风格外多。旧日诏令召我归来,疾病却重新发作;擦亮眼睛看江湖,仍有千万里。丹丘确实在人间。这样一座山,莫非就是……老僧以山花春色来报答我,我题诗来回报山中之人。他日歌词都成为陈迹时,请说您再来拂拭湖边的石头。我曾题咏少室山三次、匡庐山三次,却不知山灵如今认为我怎样?谢莫如山赠送菖蒲歌 我有两块奇石,来自上下二锺山。那时我从南方行到东方,这两件东西正好相伴,楼船行驶,徐徐吹来清风。近来几年,它们一直被弃置在庭院草丛中。新春有客人赠给我石头,数量和原来的物件正好相同。问他,他说来自蜀中,形状奇异,无法描摹。大抵是荒崖绝壁,自然生成的质地,并非一日所成;又有长江的水,早晚不断撞击冲刷其中,不知经历了几千几百年,才成为造化的神功。东坡的雪浪石又哪里比得上?我这四件东西莫非可以结为兄弟?有客人对我说:“把这些石头放进盆中,可以种九节的仙灵草。”南沙偶然来观看,对客人说:“确实很好,我将把它们送来。”当时天还早,忽然听到叩门声。一个童子手里抱着石头来,我立即让童子洗净石头,分开种植,仿佛送仙人登上蓬莱岛。我挥笔谢南沙说:“愿彼此保持清白贞洁,世上的琼瑶哪里值得珍视?” 中秋客人歌唱,东庐来到并邀请南沙 今夜中秋,月色明丽;古老奇石下有幽花,惠山泉水、荆溪茶酒都很有名,而且还从仙坛取来;麻客们都能作诗。没有喧哗,南沙还没来,东庐却要走;他拱手转身,不肯停留,兴致在王猷放舟之处,雪和月都足以写入诗句。东庐走后,南沙来了,草堂独对秋日星空。傍晚云彩缓缓升起,落在苍苔之间。我在庭院中来回走动,鹤声报知客人到来,慰藉我的情怀。海上明月从东方升起,酒已在杯中;澜庵也在我的书斋。今夜若不快乐,还要做什么?我题诗如同作史,明日挥笔写上两三张纸,向东报给东庐公,向南报给南沙子。《天趣园十景歌》【地官萧九成在延平里宅第旁建园,名为天趣园,共有十景,各自天然形成。二泉子为它作歌,歌词如下。】

石壁巉岩,天斵成。一屏万古长青,青萧园卜邻得正直。谁谓与立天无情?盘石坦然在平地,四望烟霞以为际。数人共坐,尚有余下。布莓苔作文罽,原泉混混,何处来?白虹委地,声鸣雷。水哉有本,故如是。清泠未受人间埃,曲水流随石渠,曲曲曲。春风动新渌,觞泛兰亭客如玊。方池水亦潴为方,汪洋数顷涵天光。昔人曽赋半畒塘,今也有客歌沧浪。水碓有机非作巧,终古周旋曽未了。寻常成物不言劳,更复何心较多少。钓矶垂钓者何人?千秋再覩磻溪春。水清见石鱼可数,旁有闲地堪经纶。丹穴于今亦何有?有窟如屋大于斗,垆鼎已亡,存杵臼。应是山灵为诃守。漱清轩外水涟漪,仰高亭前山崛竒。丹青尽物不尽意,意在地官南望时。

蓉溪书屋歌【都宪金公奉使还,自江西访予冉泾之上,出《涯翁先生蓉溪书屋记》相示,想望风景不可得见,情见乎辞】

绵州城东结书屋,秋晩芙蓉花簇簇。主人他日一归来,手检牙籖三万轴。花谢花开清梦遥,主人执法立中朝。门前不植渊明栁,观里曽歌禹锡桃。主人怀思客赋诗,此是诸郎擢第时。西曹法吏春秋笔,东阁儒臣雅颂词。君不见,剑阁巉岩去天近,左右峯峦相控引。回首蓉溪云隐隐。

松棚歌奉次涯翁先生

涯翁壮游尽南东,品题到处皆留踪。老闲逸事情,亦锺笔底云气成巃嵸,乾坤竒观。此巻中有歌落落,称棚松眼前烟雾如郁葱。野无夏屋,胡为幪?胡不梁柱明光宫?君子若人,能固穷,周旋地占五十弓,脱去尘土将腾空。上辞鹳鹤,下蛇虫,天留竒崛当严冬,实看纠结虚玲珑。蟠根定与东海通,不然何以游群龙?在渊在陆,天机同。多言莫如图画工,神品妙得吟哦功。使君骢马缨垂红,偶入野寺披蒙茸,闲将手剔古苔封。行遍天涯亡是公,几回世上儿成翁。青云后拥风前冲,工师过眼徒憧憧,岂复斤斧遭樵童?松兮如鸟已出笼,时来贵客僧鸣钟。寻常曲直嗟麻蓬,谁将此物惊盲聋?涯翁诗成五色虹,突然平地起危峯。南来吏牍兼诗筒,知音千里如相逢。雅哉淇澳非卫风。

太白山人歌为闗西孙太初赋

山人西从太白来,东南胜览穷天台,鳯歌落落,复自和笑,问楚狂安在哉?江陵曽见子微否?道骨仙风,子真有神游八极,偕者谁?江上听潮何太久?山人西望几回首?石室高寒,逼星斗,六月争传雪未消,万峰谁遣云长守?南来遗我方山冠,何以报之青竹竿?杜陵诗人不可作,击节虚堂风雨寒。

再作太白山人歌

吾闻太白之山,倚西极,华岳崚嶒,势相敌,上凌刚风,太古雪尚寒,下抚苍茫,鸟无力。吁嗟!兹山有径,不与终南通,士将避世,徃徃游其中,超厯万壑,巢云松。伊昔丈人负刍者,危言曾动河汾公,至今谈尘,流清风。孙君关中豪,仰止兹山高,自称山人,巾葛白布袍,入山静坐,观众妙,出指八极,将翔翱。胷有五色文,眼底无青紫。名家自视,出杜陵,走笔题诗,乃如史子长,有语称董生季主,何心讥贾子?迩来五见江东春,南寻禹穴,能知津。相逢下,我东野拜何人?复谓秦无人。我作山人歌,物色其柰山人何?山林岁年晩,江海风雨多。山人不归,太白空嵯峨。

水北山荘圗歌

近来善学孟端画,眼中吾许张临湘。临湘病后,作此幅树色惨淡,山苍苍,水北山人好事者要我题诗。惠泉下秋林逝矣,不可招。临湘临湘,亦其亚。菊有黄华,夜榻深长吟。偶坐吾玉林罇前击节,与未已,谁能和以无弦琴?听松庵里庐山壁,少日相看眼双碧。酒酣且作山人歌,莫向山僧问畴昔。

金山行送林提学之山西

大江之中有峯崔嵬,屹然独立,不可动。百川到此,皆萦回。乾坤风气与水相移,推来今徃,古无断续。中间有阖,复有开。顺流直泻,忽此突然者,俨如玄圭,锡禹戴履,叅三才。吾闻岷山导江,东沱北汇,茫然两涯。瞿塘谁为峡?滟滪谁为堆?洞庭东去,小孤小,又东千里,行绕鳯凰之髙台南。徐望海,只尺是青天,如宇置此■〈土幻〉堂杯。兹峯非柱,亦非碣,清泠隔絶人间埃。神宫佛刹,半参倚。唐镌宋刻,剥落生莓苔。蛟龙隐盘窟,鸾鹄栖悬崖。上摩苍茫,下临空洞兮,不可以测度。但见海有西户,江有东南隈。一山二水,理应尔。嗟此巻石,直从何地天将来?水神夜戒,百灵护,万骑驱逐,疾走如衔枚。吁嗟乎!尾闾去终日,昆仑几时回?振陵风雨,潮汐争喧豗。大哉吾道,一逝者,夫何为乎有澜?日倒波今颓,若非藉此作孤障,彼狂且悍,将谁与之裁?吾人定力如此石,沧桑不变,此石无倾隤。送君须上最高处,商声击石,开君怀。太行絶顶更回首,一航东海,何如哉?

译石壁高峻险绝,像是上天凿成;一面屏风般的山壁万古常青。青萧园与它为邻,选址正直。谁说天地无情?巨石坦然坐落在平地,四面以烟霞为边界。几个人共同坐下,仍有余地可容更多人。铺满莓苔,像织成的毛毯。原泉水流滚滚,不知从何处来?白虹般的水流落地,声响如雷。水啊,你是有本源的,所以才如此。清凉的泉水没有沾染人间尘埃,曲水沿着石渠流淌,曲折又曲折。春风吹动新绿的水面,兰亭的宾客泛起酒杯,像玉一般洁净。方池的水也蓄成方形,浩荡数顷,映照着天光。古人曾作《半亩塘赋》,如今也有客人歌唱《沧浪》。水碓有机械运转,并非故意炫巧;自古以来周而复始,从未停止。寻常万物成形,并不说自己劳苦,又何必计较多少?钓矶上垂钓的是谁?千秋之后又看见磻溪的春天。水清得能看见石头,鱼也可以数清;旁边有闲地,足以经营事业。丹穴如今又有什么?有一个窟穴大如屋、深过斗,炉鼎虽已亡失,却还存着杵臼。想来是山灵呵护守卫。漱清轩外水波荡漾,仰高亭前山势高峻奇特。丹青能够描尽形物,却画不尽心意;心意正在地官向南眺望之时。《蓉溪书屋歌》【都宪金公奉使归来,从江西来冉泾拜访我,拿出《涯翁先生蓉溪书屋记》给我看。我想象那里的风景却无法亲眼见到,感情便流露在诗句中。】绵州城东建起书屋,晚秋芙蓉花一簇簇开放。主人将来一旦归来,亲手检点三万卷牙签书籍。花开花谢,清幽的梦境遥远;主人执掌法纪,站立在朝廷之中。门前不种陶渊明的柳树,观中却曾歌咏刘禹锡的桃花。主人怀念此地,客人于是作诗;这正是诸位郎君考中科第的时候。西曹法吏执掌春秋之笔,东阁儒臣撰写雅颂之词。您没看见吗?剑阁险峻高耸,几乎接近天空,左右峰峦彼此控制牵引。回头望去,蓉溪隐隐藏在云中。奉次涯翁先生《松棚歌》涯翁壮年游历遍及南方东方,所到之处品评题咏,都留下踪迹。如今老来闲居,逸兴寄托在笔端,也凝成高峻的云气和天地间的奇观。这幅卷子中有一首歌,格调高峻;称颂松棚,眼前烟雾郁郁葱葱。荒野没有夏日居住的屋舍,为什么要搭棚遮蔽?为什么不把梁柱送到明光宫?君子像这样的人,能够安守穷困;松棚周围占地五十弓,脱离尘土,仿佛将要腾空。上面辞别鹳鹤,下面避开蛇虫;上天把奇异峭拔之物留到严冬,正好看它枝干纠结、空处玲珑。盘曲的根一定通到东海,否则怎么能让群龙游动?无论在深渊还是陆地,都同受天机。再多的话也不如图画工巧,神妙之品还要靠吟咏才能充分表现。使君骑着缨络垂红的骢马,偶然进入野寺,披开蒙茸草木,闲来用手剔去古苔的封覆。走遍天涯,再没有这样的人;几回人世变迁,孩子都已成了老人。青云在后面拥护,风势向前冲;工匠经过这里只是徒然惊叹,哪里还会让樵童拿斧斤砍伐?松树啊,如同鸟儿已经出了笼子;时运到来,贵客来访,僧人敲响钟声。平常的曲直之物常使人叹息,如蓬蒿一般,谁会把这件东西拿来惊醒盲聋之人?涯翁诗成,如五色长虹,突然从平地升起危峯。南来的公文兼有诗筒,千里之外遇到知音,恰如相逢。高雅啊,淇澳之竹并不是《卫风》可以尽比的。为关西孙太初作《太白山人歌》山人从西边的太白山来,向东南游览胜景,走遍天台。凤歌高远疏落,又自己唱和微笑;试问楚狂如今在哪里?在江陵是否曾见到子微?有道骨仙风的子真,神游八极,同行的是谁?在江上听潮为何停留太久?山人向西回望了多少次?石室高寒,逼近星斗;六月里还不断传说积雪未消,万座山峰又是谁派云彩长久守护?您从南方送给我一顶方山冠,我该用什么报答您?杜陵诗人已经不可再作,空堂中击节,风雨声使人感到寒冷。再作《太白山人歌》我听说太白山倚靠西方天极,华岳高峻险拔,形势与它相敌;向上凌驾刚劲的风,太古的积雪仍然寒冷;向下俯临苍茫大地,飞鸟也无力飞越。唉!这座山有道路,却不与终南山相通;士人要避世,往往游居其中,翻越万重山谷,栖身云间松树。从前那位背柴的丈人,危切的言论曾震动河汾公;直到今天,他谈吐中的尘埃仍流传着清风。孙君是关中的豪杰,仰望这座高山,自称山人,戴葛巾,穿白布袍;入山静坐,观览万物奥妙;出山便指向八方,仿佛将要翱翔。胸中有五色文章,眼中却没有青紫贵色。名家自我期许,出于杜陵;挥笔题诗,竟像司马子长;又有话称许董生、季主,哪里有心思讥刺贾谊?近来五次看见江东的春天,南行寻访禹穴,能够知道渡口。相逢之后,我向东野叩拜的究竟是什么人?又说秦地难道没有人才吗?我作《山人歌》,想要描摹山人,又怎能奈何山人?山林中的岁月已晚,江海上风雨很多。山人若不归来,太白山只能空自高峻。《水北山庄图歌》近来善于学习孟端的画法,我眼中所认可的只有张临湘。临湘病后画成这幅画,树色惨淡,山色苍苍;水北山庄的主人喜好此事,请我题诗。惠泉下的秋林已经凋逝,再也无法招回。临湘啊临湘,也只有他可以与你相提并论。菊花开着黄色花朵,夜里在床榻上深深长吟。偶然坐在我玉林酒樽前击节,吟咏还没有停止,谁能用无弦琴来和我?听松庵里的庐山壁画,年轻时相看,双眼都明亮如碧。酒意酣畅,姑且作一首山人歌,不要向山僧询问从前的事。《金山行》送林提学赴山西 大江中间有一座高峻山峰,屹然独立,不可撼动。百川流到这里,都环绕回旋。天地间的风气随着水势迁移,推向今日又回到往昔,古今从未断绝。中间有闭合,也有开放;顺流直泻,忽然在这里突兀而起,俨然像玄圭,受到禹的赐予,承载天地人三才。我听说岷山疏导长江,东边的沱水、北边的支流汇合,茫茫然分隔两岸。瞿塘峡是谁造成的?滟滪堆又是谁堆积的?洞庭湖向东流去,小孤山又小;再向东千里,水路绕过凤凰高台之南。渐渐望向大海,近得仿佛只隔一尺青天,如同把天空安置在一只酒杯中。这座山峰不是砥柱,也不是碣石,却清幽洁净,隔绝了人间尘埃。神宫佛寺,半倚在山上;唐代题刻、宋代碑刻剥落残缺,长出莓苔。蛟龙隐居盘曲的洞窟,鸾鸟鸿鹄栖息悬崖。向上摩接苍茫天空,向下临近空洞深处,实在无法测度。只见海有西面的门户,江有东南的曲隈;一山二水,本来就应当如此。感叹这卷石究竟从什么地方、由哪一重天运来?水神夜里戒备,百灵守护,万骑驱逐,疾驰而去,像衔枚行军。唉!尾闾何时终日泄水,昆仑又何时回转?陵谷间风雨激荡,潮汐争相喧闹。我的大道如此宏大,一旦奔流而去,为什么还会有波澜?如今波涛倒卷、江势衰颓,若不是借此山峰作为孤独的屏障,那些狂暴凶悍的水势,又有谁来裁制?我们的定力应当像这座山石一样,经受沧桑而不改变;这块石头也不会倾覆崩坏。送您必须登上最高处,让商声敲击山石,舒展您的胸怀。登临太行绝顶再回首,乘一叶舟驶向东海,又怎么样呢?

貘皮行【成化癸卯冬,予伺春试于京邸。茹新宁自蜀来觐,假我貘皮一寝,处者两越月而还之。盖至于今正德乙亥,三十有二年矣,而犹徃来于怀也。九月之晦,巴东尹黄章遣其子以是物来归,慨然有感焉。越明日,将考成我家庙,斋宿容春精舍,遂以藉寝。物异且适,喜而有作曰:《貘皮行】

客从巴东至,遗我一兽皮。观之,非虎,非熊罴。三十年前尝见之,貘哉,貘哉!古白泽,蜀中诸山多窟宅。嚼鐡复呑铜,他物更何择?独出不知云雾深,狂奔但恨林原窄。辟邪亦袪湿,此语自古闻。今夕何夕,来吾门?貘乎,貘乎!汝诚武,吾将高坐论斯文。

禽言

看蚕看火,昨夜小姑,今夜我。夜不能眠,昼不坐。火弗戒兮,蚕受祸。无丝可,无绵可,蚕死惨那!看蚕看火。

容春堂后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后集巻十

(明)邵宝 撰

○五言絶【十九首】五言律【七十八首】五言排律【一首】

容春轩六咏

瞻尼坛【精舍东有亭,奉先圣孔子画像,前植杏树为坛,其下】

画里瞻尼父,庭前卽杏坛。春风吹绿树,真作泗濵看。

拟渠井【坛之西有地一方,画为井田之形,艺兰蕙诸香草】

横渠复古心纸,上聊云尔。我画我中庭,亦复横渠纸。

先春台【浙人贻红梅一株,与故有白梅对植庭下,台以数石】

两树分红白,同然见复心。开花还结子,吾道古犹今。

  晩秋圃【精舍西樊地种菊】

秋菊有黄花,有朱,亦有素。靖节醉东篱,为识花心故。

鼋峯庭【鼋山石,一树精舍前竒而不怪,通而不巧】

万古水中山一峯,山下石古貎独苍然,不受风涛蚀。

钟石沼【二石自湖口上钟山携归置之盆池,其一■〈山赞〉屼,其一穹窿】

石钟以声,名无声,安取此风水月?明中,我忆东坡子。

题扇赠赵宅之

苦热思高眺,王孙胜有楼。城阴连塔影,山月入溪流。

显上人送茶题扇荅之

祛暑方,静坐,茶来,清我心。铜盘小,泉石緑,树一堂深。

闻歌【二首】

久不闻山歌,南风五月多,牧童呼伴侣,吹笛下西坡。

久不闻水歌,溪上夜如何?一声长复短,隐隠度烟波。

书国臣扇

有物能生风,如云起太空,飒然凉似水,人在玉堂中。

题国英扇

看竹不问主,听松还对僧。山中春欲暮,此兴复谁曾?

得月为星士作

与客讲虚中,明月照我怀。怀中亦有月,元从天上来。

题琴泉

手弄朱丝弦,音从太古传。山中无和者,幽涧落寒泉。

伯川以生日诗来口占代柬

谢客不谢诗,谢诗应太俗。笑舞老莱衣,高歌对慈竹。

中秋日,许东庐过我。至晩,乃固辞去。口占一絶。

君因赏月,来赏心,不赏月。一夜冉泾船,千古王猷雪。

为张云邱题画用其韵

梦里诗情逺,闲中笔力长。云邱本孤絶,更爱竹风凉。

知微病口占问之

秋雨,山僧病经旬,我不来。夜来,来老圃,报我桂花开。

赠吴鹰扬

湖上初逢,地城中再会,年白头,今老矣,青眼故依然。

寒日斋居次见素公韵

供茶须地栗【卽野茡荠北方有之】和药谢天麻,山鸟投风树,江鸥避雪沙,近招醪饮薄,逺札绢封斜,深巷临泾曲,弦歌自一家。

送李白夫【白夫还自应天同考,访予草堂,诗以赠之。东山谓司马刘公,公尝有书附白夫见贻,故云】

他日,兰溪上相知尚未深。东山千里梦,南国两年心。长路看孤剑,髙枝待上林。朱弦寥落久,三叹对希音。

祠山庙火,诗以吊之,兼慰孔道士。

古庙前朝建,咸淳纪在碑。千金未足惜,一火竟堪悲。回禄増邻戒,嘉平罢里祠。羽人愁且病,风雨夜何其?

送浦文玊会试

雪色照行李,江帆影碧空,壮怀离别外,长策对扬中。风转扶摇上,星回斗柄东。济时公等,在吾道付冥鸿。

送刘介夫四川提学

蜀道兵戈后,君行为作人。冬深方度腊,江逺故从岷。钟鼓堂坛曙,旌旗道路春。锦川明似镜,天与照风神。

慈寿为林镇江赋

名郡临江,表思归未得归,遥持扬子水,剧舞老莱衣。秋壁寒逾峻,春阳逺更晖。征黄仍汉典,重诰到慈闱。

元日试笔荅浦文玉

轻着风,吹桞深将雨裛花。诗筒春有草,砚滴海无涯。厯纪还元日,车书正一家。晴洲堪共眺,新水荻生芽。

明日迭前韵

秀句传新岁,应知笔梦花昏。初回斗柄,春已遍天涯。有客真徐孺,多书岂邺家?朝来看草色,隐隐在根芽。

东庐见过

客从寒日至,下榻对梅花。它夜月千里,伊人水一涯。病怀违酒社,老兴托诗家。再过须为约,春茶渐有芽。

又用韵柬南沙

有风门独掩,寒径久无花。客舫维城角,吾庐傍水涯。闲将寻奕者,静复谢禅家。茗碗何堪供,山童掘笋芽。

送陈严州嘉言

旧守持新节,江邉问睦州。春星观雨,驾秋水济川舟。风瀬迎驺骑,云山带驿楼。范公公所慕,到处得追游【嘉言前守饶州】

赠余鸿宾

晩领儒官,檄真成阙里,游诸生今复鲁,吾道故从周。冻雨随春作,凉云接海浮。古松看挺拔,应待栋梁求。

文玊送双莲有诗,将之次韵为荅【二首】

译《貘皮行》【成化癸卯年冬天,我在京城寓所等待春试。茹新宁从蜀地来朝见,把一张貘皮借给我睡用;我使用了两个多月才归还。到如今正德乙亥年,已经三十二年了,我仍然时时记在心中。九月末,巴东尹黄章派他的儿子把这件东西送还给我,我感慨万分。第二天将要在我家庙考核成事,我斋宿于容春精舍,于是又用它铺床睡觉。此物奇异而且舒适,我高兴地作诗,题为《貘皮行》。】客人从巴东来,送给我一张兽皮。我看它不是虎,也不是熊罴。三十年前曾经见过它:是貘啊,是貘啊!古代的白泽,蜀中各山多有它的洞穴。它能咀嚼铁又吞食铜,其他东西还有什么不能吃?独自从深重云雾中出来,狂奔只恨林野太窄。貘能辟邪,也能祛除湿气,这种说法自古就听闻。今夜是什么夜晚,你来到我的门前?貘啊,貘啊!你果真勇武,我将高坐起来谈论这些文章。禽言 看蚕、看火;昨夜是小姑,今夜轮到我。夜里不能睡,白天也不能坐。火啊,若不小心防护,蚕就要遭殃。没有丝可抽,没有绵可取,蚕死得多么惨啊!看蚕,看火。《容春堂后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后集》卷十 (明)邵宝撰 五言绝句(十九首),五言律诗(七十八首),五言排律(一首) 容春轩六咏 瞻尼坛【精舍东边有亭子,供奉先圣孔子的画像,前面种着杏树,作为杏坛,就在树下。】画中瞻仰孔夫子,庭前就是杏坛。春风吹动绿树,真像置身泗水之滨观看。拟渠井【杏坛西边有一块方地,画成井田形状,种植兰蕙等各种香草。】横渠怀有复古之心,在纸上姑且这样说。我在中庭画它,也同样画在纸上。先春台【浙江人送来一株红梅,与原有的白梅相对种在庭下;台子由几块石头构成。】两棵树分为红白,异中有同,显现复古之心。开花之后还会结子,我的道理从古到今都没有改变。晚秋圃【精舍西边有一块园地,种着菊花。】秋菊有黄花,有朱红花,也有白花。陶靖节醉卧东篱,是因为懂得花的心意。鼋峰庭【鼋山之石,一棵树前有一块奇特却不怪异、通达却不巧饰的石头。】万古以来,水中有山,山中独有一峰;山下的石头古老,形貌独自苍然,不受风涛侵蚀。钟石沼【两块石头从湖口运到钟山,带回后放置在盆池中;一块高峻不平,一块隆起如穹窿。】石钟因声音而得名,若没有声音,取这风水月色又有什么意义?在明亮之中,我想起东坡先生。题扇赠赵宅之 酷热之中想登高远眺,王孙那里正有一座好楼。城中树荫连接着塔影,山间月色照入溪流。显上人送茶,题扇答谢 消暑的方法是静坐;茶送来后,清凉了我的心。小小铜盘中,泉石映着绿色,树木使一堂显得幽深。闻歌(二首) 很久没有听到山歌了,五月南风多。牧童呼唤伙伴,吹着笛子下西坡。很久没有听到水歌了,溪上今夜如何?一声接着一声,时长时短,隐隐约约越过烟波。题写国臣的扇子 有一样东西能够生风,仿佛云彩升上太空;忽然凉爽如水,人便像置身玉堂之中。题国英扇 看竹子不问主人是谁,听松涛仍对着僧人。山中春天将尽,这份兴致又有谁曾经拥有?为星士作《得月》和客人讲论虚静之理,明月照入我的胸怀。胸怀之中也有月亮,原本就是从天上而来。题《琴泉》手指拨弄朱弦,琴声从太古传来。山中没有应和的人,幽深山涧中只有寒泉落下。伯川以生日诗相赠,口占代柬 感谢客人,不必感谢诗;若只感谢诗,就未免太俗。穿着老莱子的彩衣欢笑起舞,对着慈竹放声高歌。中秋这天,许东庐来访我。到了晚上,他才坚持辞别离去。随口作一首绝句。您因赏月而来,是来欣赏我的心意,并非只为赏月。整夜乘船行在冉泾,千古以来如王猷雪夜访戴。为张云邱题画,用他的原韵 梦中的诗情悠远,闲暇时的笔力绵长。云邱本来就孤高清绝,更爱竹林中清凉的风。知微有病,随口作诗询问 秋雨中,山僧已经病了十多天,我却没有来。昨夜来到老圃,告诉我桂花已经开放。赠吴鹰扬 湖上初次相逢,城中再次相会;年华催人白头,如今都老了,但您当年欣赏我的目光依然不变。寒日斋居,次见素公韵 备茶需要地栗【即野荸荠,北方有这种东西】,调药则感谢天麻。山鸟投向避风的树,江鸥躲避雪中的沙滩。近处招来客人饮酒,酒味淡薄;远方寄来书札,用斜封的绢包裹。深巷临近泾水曲处,弦歌自成一家。送李白夫【白夫从应天回来,同考察访我于草堂,我作诗赠给他。东山指司马刘公,刘公曾托白夫带信赠给我,所以这样说。】将来某日,在兰溪之上,我们彼此的知遇还不算深。东山相隔千里,只能入梦;身在南国,已寄托了两年的心愿。长途之中且看这把孤剑,高高的枝头正等待飞入上林。朱弦久已冷落,面对知音难遇之曲,只能三叹。祠山庙遭遇火灾,作诗悼念它,也兼以安慰孔道士。这座古庙建于前朝,咸淳年间的纪年还刻在碑上。即使价值千金也不值得惋惜,只是被一场火烧毁,实在可悲。回禄之灾增加了邻里的警戒,嘉平时节也停止了乡里的祭祀。羽士又忧愁又患病,风雨之夜,情况竟是多么难熬啊!送浦文玊赴会试。雪光照着你的行装,江上的帆影映入碧空。壮阔的胸怀超越离别之情,长远的谋略将在朝廷中施展。大风助你扶摇直上,星辰运行,北斗斗柄已指向东方。挽救时局的重任,就托付给你们诸公和我辈所奉行的道义,如同交给冥鸿一般。送刘介夫任四川提学。蜀道经历兵戈之后,你此行是为了教化人才。冬深时才度过腊月,江路遥远,所以特意从岷地出发。清晨,堂坛间响起钟鼓;道路上旌旗招展,春意随之而来。锦川明亮如镜,上天借它照见你的风采。为林镇江祝寿,题作《慈寿》。你所任的名郡临近长江,表明了想归家的心愿,却还不能归去;只得远远取来扬子江水,仿效老莱子穿彩衣起舞。秋日的城壁因寒意更显峻峭,春日的阳光在远处更加明亮。朝廷仍依照汉代旧典征召贤者,重新颁下诰命到达慈亲闺门。元日试作诗,答浦文玉。轻轻穿上风衣,风吹过柳林深处,仿佛将有雨来沾湿花朵。春天有芳草般的新诗装入诗筒,砚滴中的墨水如大海般无边。历法重新回到元日,车书正归于一统。晴日的洲渚值得共同远眺,新涨的水边芦荻已经抽芽。明日叠用前韵。秀美的诗句传来,迎接新年;想来你应当知道,笔下梦中生花,却已在昏暗中。北斗斗柄刚刚回转,春意已经遍布天涯。有客人真像徐孺子那样可敬,难道多写诗篇就一定是邺下文士吗?早晨看那草色,已经隐隐从根芽间显现。东庐来访。客人从寒冷的冬日来到,安排住下,对着梅花相坐。另一个夜晚,月光照遍千里;那个人却在水的另一边。我因病不能参加酒社,年老的兴致只好寄托在诗人之中。你再次来访,必须先约定;春茶渐渐长出了嫩芽。又用前韵写信给南沙。有风时独自掩上门,寒冷的小径已经很久没有花了。客船停泊在城角,我的草庐靠着水边。闲来将要寻找下棋的人,静下来又谢绝了禅门之客。这样的茶碗哪里承受得起供奉?山童正在挖取笋芽。送陈严州嘉言。你从前任守郡,如今又持有新的符节;沿江来到睦州相问。春日星辰照临,观察雨意;驾着秋水中的渡船济过江川。风吹急流迎接你的车骑,云山环绕着驿楼。范公是众人所仰慕的,你到哪里都能追随游览。【嘉言先前任饶州太守。】赠给余鸿宾。晚年出任儒学官,檄文真正成为阙里之令;游历诸生之中,如今又回到鲁地,我所奉行的道义本来就承自周代。冻雨随着春天降下,凉云连接海面飘浮。看那古松挺拔,仿佛正等待栋梁之材来求取。文玊送来两枝莲花并作诗,我依韵写诗答谢。【二首】

水国秋风早,双莲若为携?对时占举首,观物兴思齐。茹苦辞熊胆,行空信马蹄。相看清露溢仙掌,不湏梯。

投我清心物,筠笼故故携,如闻歌和越,真解味,忘齐甘露,分松顶香风,逐骏蹄,高登飡沆瀣,从此是阶梯。

秋莲走笔荅文玉

秋莲如晩,子应有物持携。双玉价难并,群珠数已齐。色鲜浮露羽,香逺逐风蹄。太液九天上,朝来何处梯。

谢生荔次友人

有客传闽荔,怀君我更携。时和成地胜,物论待人齐。蜜荐连龙眼,尘封谢马蹄。因思南极贡,航海复山梯。

闻东所讣

东所不可作,其如海月何?百年清静坐,一日激昻歌。夜雨梅山道,春风贑水波。白沙遗像在,老泪欲滂沱。

南轩为陈廷仪赋

南轩何处是?负郭小桥东。客复来,今雨山如对。此翁有怀,将献曝无愠,亦歌风期日徃称寿。老人星正中。

赠周育斋

风雨秋堂冷,公来便作春雅。情长共物妙,语不惊人。池养寒泉静,园收硕果仁。飘然还画舫,湖海自知津。

送李司训

九载成贤,日超迁在此行,飞龙重覩,象鸣鹿屡闻声,雨露春方早,江湖晩更晴,东山读书处,回首有余情【东山书院在余干李余干人也】

菊花荘一首寄吴宪使

东篱千古意,今在野桥东。乗兴者何客,忘机有此翁。关河雄镇后,风雨醉吟中。我亦开吾径,秋来得几丛。

述事用澹成韵

世事,弦歌外,吾庐揖让中。竹深,云冉冉;苔滑,径重重。我独观生理,人徒问坐功。秋深苦多雨,真欲讼云龙。

再用韵荅文玉兼赏佳句【二首】

秋月将弦夜,林居自老身,社无邀酒,地里有和诗人。照隐看悬鉴,穷玄拟驾轮。一明千里共,爱子笔如神。

诏侍宁亲,日弦歌报主,身静中真乐,地病后有闲人,月水双涵镜,风天一转轮,达观无不可,碌碌恐劳神。

见新月用前韵

独恨中秋月,年年照病身。星邉槎有客,江上笛何人?兎影还双杵,蟾光欲半轮。万峯天柱顶,愁坐正驰神。

遣夜用前韵

吟遣初长夜,愁将久病身。地寛吾爱我,天逺此怀人。北共星从极,西生月在轮。披衣还起坐,无汨是存神。

渐霁

渐霁,驱愁思。无风稻正花,径来今雨客。烟起野人家,晩榻将新月。秋溪有凈沙,东邻知我兴,多事报山华。

荅文玉

诗到谣还歩,秋庭落细花。百年双老眼,一代几名家。烟径兼疎雨,风溪带浅沙。不知城郭外,何处更清华。

再荅文玉

有客题新句,吴笺动墨花。市桥南北巷,邻屋两三家。江水初辞峡,溪金故出沙。病夫饶古意,极力谢浮华。

分胙馈东庐

病起,乾坤大。秋分日夜,中山花还我径。露草更天风膰爼,分清庙诗筒寄野翁。南楼明月夕,谁与一罇同?

赠针医罗某

百年江海兴,南粤又东呉,陈榻还曾否?骞槎信有无?神功人掷杖,隐计市悬壷。归到仙岩下,重看五岳图。

次韵荅顾与成

寺忆重游处,僧房古涧阴。诗坛曽有意,禅榻本无心。未敢忘周梦,焉能和越吟?思君时极目,湖上两云岑。

次杨支硎题惠山泉韵

公来多逸兴,胜赏独于斯水。德元无滓,山灵故有知。泠深方汲绠,瀑逺自降旗。古调谁能和?风湍下石池。

以云南芥菜送文玉,文玉有诗,用韵荅之。

病起,亲畦菜,常怀饭我恩。有方能入药,无和未成飱。迹比■〈氏鸟〉蹲,野心忘鷃适樊。慈闱亦知味,吾不愧曾元。

再荅文玉

殊方传美种,雨露共天恩。葅已供时荐,羮还劝客飱。梦基君亦蔡,学圃我应樊。莫道冰霜地,微阳复起元。

夜宿华甥夕话斋,与许东庐叙旧。

坐共青灯,榻真成夕话哉?暄凉纔问,昨晴雨未知,来腊放诗人笔,春分野老杯。梅花应识我,相对一徘徊。

送徐提学

两浙多才地,三年化雨深。何人悲枥马?有客赋镕金。歌向胥潮听,书从禹穴寻。旧游吾所愧,棠树未成阴。

题扇赠侯刑部用姚少师泉上韵。

三日金陵道,江船趂晓开。泉甘容我住,山重为公来。石愧元章拜,桑怜著作栽。冬深初雨雪,春色已盈杯。

泉上次姚少师

江左此亭古,原泉若为开,龙嘘山雨动,鱼跃水风来。菉竹曾闻赋,金莲不见栽。晋人如可作,此地复流杯。

寗庵少宗伯见过

病后相逢,处犹疑十载前,君行当要路,吾道在寒泉。轩坐风初静,城居地偶偏,麻姑坛可到,谁共赋游仙?

送谢景州【侯起家乡贡,厯官太学数年,而总赋吾郡,清德表表可颂。御史谓州守正官也,于是乎举。侯之初至,尝谓予曰:「廉吾分也,不敢自言。」去之日当知之。今侯去矣,于是乎言】

财赋,南畿郡文章太学官清,为舆论重。老觉仕途难,台斗天何近,沧瀛地本寛。董祠千载后,再拜肃衣冠。

元夕过南沙,南沙有诗,用韵奉荅。

月比昨宵昏,阶墀尚有痕。主人将就榻,童子正敲门。市上灯初静,斋中席旧温。阿咸能从我病,力独乗轩。

以泉寄寗庵将之以诗

星汉孤槎畔,风涛二月前不来,今雨客聊寄此山泉,使出乡闗便家,从驿道偏曽闻路人语,尘世有登僊。

译水乡秋风来得早,这两枝莲花是怎样带来的呢?正值时令,便占得举首之兆;观览万物,也兴起了与齐贤者相比的思绪。含辛茹苦,辞去熊胆般的苦味;任凭马蹄驰骋,直奔长空。相对看着清露满溢仙掌,何须再登梯子。你把清心的佳物送给我,特意用竹笼携来。仿佛听见越地的歌声相和,真正懂得其中滋味,忘却了齐地甘露;分来松树顶上的香风,追随着骏马的蹄声。登高吸食沆瀣,从此便有了登天的阶梯。疾笔作《秋莲》答文玉。秋莲如同晚霞,你应当有所携带。两块美玉的价值难以并论,群珠的数目也已相齐。花色鲜明,像露水浮在羽毛上;香气飘得很远,随着风和马蹄而去。太液池在九天之上,早晨从哪里能找到登临的梯子?谢生送荔枝,依友人诗次韵。有客人传来闽地荔枝,我怀念你,便更加珍重地携取它。时气调和,成就了此地的美好;物产的评价还要等待人来定夺。把荔枝和龙眼一同作为蜜食进献,尘封起来,谢绝车马来往。因而想起南方进贡的旧事,还要渡海、登山,经过艰难的道路。听闻东所的讣告。东所已经不能再作诗了,这可如何面对海上明月?一生清静端坐,曾有一天却激昂放歌。夜雨落在梅山道路上,春风吹过赣水波涛。白沙的遗像还在,老泪将要纵横流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为陈廷仪题《南轩》。南轩究竟在什么地方?在城郭外的小桥东边。客人又来了,今天下雨,山色仿佛相对而坐。这位老人胸中有怀抱,将献上曝日之劳而不感到惭愧,也歌咏风光,期待日后常来称寿。老人星正处在天空中央。赠周育斋。秋日的厅堂在风雨中寒冷,您一来便使这里如同春天般温暖。情意深长,共同体会万物的妙处;话语平实,并不刻意惊人。池中养着寒泉,安静清澈;园中收获硕果,果仁饱满。您飘然回到画舫,湖海之间自会知道渡口所在。送李司训。任职九年而成为贤能之士,此次出行即将得到日益升迁;又将重见飞龙,屡屡听到象鸣鹿鸣之声。雨露滋润,春天来得正早;江湖之上,傍晚更加晴朗。东山读书的地方,回首望去仍有无尽情意。【东山书院在余干,李是余干人。】《菊花庄》一首,寄给吴宪使。东篱寄托着千古的意趣,如今它在野桥东边。乘兴而来的是哪位客人?忘却机心的正是这位老人。关河雄镇之后,在风雨中醉意吟哦。我也开辟自己的小径,秋来只得到几丛菊花。叙述事情,依澹成韵。世间事务,在弦歌声之外,也在我的草庐中行揖让之礼。竹林深处,云气缓缓升起;苔藓湿滑,小径层层曲折。只有我观察生计,人们却只来询问坐禅的功夫。秋深时苦于多雨,真想向云龙诉讼。再次用前韵答文玉,并欣赏他的佳句。【二首】秋月将圆的夜晚,我独居林间,已是衰老之身。乡社没有人邀我饮酒,地方上却有和诗的诗人。借月光照见幽隐,如看悬挂的明镜;探究玄理,仿佛要驾车运行。一轮明月照耀千里,大家共同分享;我喜爱你,你的笔力如同有神。奉诏侍奉亲人,日日以弦歌报答君主;身处安静之中得到真正的快乐,病后也成了有闲之人。月光与水面两相映照,如同双镜;风吹天空,仿佛转动一轮明镜。能够通达地看待世事,便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只是庸碌奔忙,恐怕徒然劳神。见到新月,依前韵作诗。独自遗憾中秋的月亮,年年照着我这个病身。星边有乘槎而来的客人,江上吹笛的又是什么人?月中的玉兔还在捣药,蟾宫的光辉将近半轮。万座山峰如天柱高耸,我忧愁地坐着,心神正驰骋远方。排遣长夜,依前韵作诗。吟诗来排遣刚刚开始的长夜,忧愁却随着久病之身而来。大地宽广,我喜爱它;天空遥远,却使我怀念那个人。北方共同看星辰从北极运行,西方升起的月亮又在月轮之中。披衣起身重新坐下,没有忧扰,正好存养精神。渐渐放晴。渐渐放晴,驱散了愁思。没有风,稻花正开;小径上来了今日的雨中客。野人家升起炊烟,傍晚的床榻将迎来新月。秋溪有洁净的沙洲,东邻知道我的兴致,特意多事地来报告山花。答文玉。诗篇传来,仿佛民谣,又伴着脚步声;秋日庭院落下细小的花朵。百年岁月只剩下两双老眼,一代之中又有几位名家?烟雾笼罩的小径夹杂着疏雨,风吹溪水,带着浅浅的沙洲。不知道城郭之外,还有什么地方更加清雅华美。再次答文玉。有客人题写新诗,吴地笺纸上的墨花随之荡漾。市桥南北都是巷道,邻近的屋舍只有两三家。江水刚刚离开峡谷,溪中的金色沙粒仍从沙中流出。病中的人多有古意,竭力谢绝浮华。分送祭祀用的胙肉给东庐。病后初起,觉得天地广大。秋分时节,白昼与夜晚相等;中山的花朵又回到我的小径。露草更加受到天风吹拂,祭器中的肉食分送出去,把清美的诗篇装入诗筒寄给野翁。南楼明月之夜,谁能与我同饮一尊酒?赠给针灸医生罗某。一生怀有江海般的兴致,从南粤又到了东吴。陈蕃的榻还曾为你设下吗?张骞乘槎出使之事究竟是真是假?你的神奇医术使人扔下手杖,你隐居的谋略却像市上悬挂的壶一样高明。归来到了仙岩之下,再去观看五岳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依韵答顾与成。寺院令人想起曾经重游的地方,僧房坐落在古涧北面的树荫中。诗坛上曾经有过这样的心愿,禅榻之上本来却无所用心。不敢忘记周公入梦的旧事,哪里能够应和越地的吟唱?思念你时便极目远望,只见湖上两座云雾中的山峰。依杨支硎题咏惠山泉的韵作诗。您来访时兴致多么超逸,唯独在这泉水边得到极佳的赏玩。德性纯净而无污,山中神灵本来就有所知。泉水清冷幽深,正要汲取绳索;远处瀑布飞落,仿佛自然垂下旗帜。古雅的曲调有谁能够应和?只有风吹急流,流下石池。把云南的芥菜送给文玉,文玉作诗相赠,依韵答和。病后起身,亲自耕种菜畦,常常怀念它供我充饥的恩惠。有适当的方法才能入药,没有调和便不能做成饭食。踪迹如同■〈氏鸟〉蹲伏,野心忘却了鷃鸟适合樊笼之事。慈亲也知道它的滋味,我不愧对曾元。再次答文玉。异地传来美好的种子,承受着雨露和上天的恩泽。腌菜已经可以供时令祭荐,羹汤还可以劝客人进食。梦见姜太公,你也如蔡邕;学习种菜,我应当像樊迟。不要说这是冰霜覆盖的土地,微弱的阳气又会重新兴起。夜宿华甥的夕话斋,和许东庐叙旧。坐在一起共对青灯,这张床榻真成了夜间谈话之处。才问过寒暖,便不知昨日是晴是雨;来年腊月让诗人挥笔,春分时节让野老举杯。梅花应该还认识我,我们相对而立,徘徊了一会儿。送徐提学。两浙是人才众多的地方,你在那里三年,教化如春雨般深厚。什么人会为困顿的骏马悲伤?有客人作赋,赞美熔金般的才华。歌声应向胥潮倾听,书籍当从禹穴寻访。我对旧日游历深感惭愧,棠树还没有长成浓荫。题扇赠侯刑部,依姚少师《泉上》诗韵。在金陵道上走了三日,江船趁着清晨开行。泉水甘美,容许我在此停留;山势重叠,却为您而来。石头惭愧不能像米元章那样下拜,桑树也怜惜著作郎所栽。冬天已深,刚刚下过雨雪,春色却已经盛满酒杯。在泉上依姚少师诗韵作诗。江左这座亭子古老,原有的泉水仿佛重新开涌。龙气吐出,山雨随之震动;鱼儿跃起,水风迎面吹来。曾听说有人为菉竹作赋,却不见有人栽种金莲。若晋代人能够复生,这里又可以流觞饮酒。寗庵少宗伯来访。病后相逢,情景仿佛回到十年前。您将走上重要的仕途,我所守持的道义却在寒泉之间。轩中相坐,风才静下来;居住在城中,地方偶然偏僻。麻姑坛可以到达,只是谁能和我同作游仙之赋呢?送谢景州。【侯氏由乡贡起家,历任太学官数年,后来总理我郡的赋税,清正的德行十分显著,值得称颂。御史说州守是正官,于是便推举了他。侯刚到任时,曾对我说:“廉洁是我的本分,不敢自己夸说。”等他离任之日,自然可以知道。如今侯已经离去了,因此把这些话说出来。】掌管财赋,在南畿各郡中以文章著称,又任太学官,清正廉洁,受到舆论的推重。年老后才觉得仕途艰难,台斗高远,天空又何其接近;沧海瀛洲之地本来就宽广。千载之后经过董祠,我再次拜谒,恭敬地整理衣冠。元夕经过南沙,南沙作诗,依韵奉答。月色比昨夜昏暗,台阶上还留有痕迹。主人将要登榻休息,童子正在敲门。街市上的灯火刚刚安静,斋房中的席子还留着旧日的温暖。阿咸能够陪我这个病人出行,独自用车前来。把泉水寄给寗庵将行,并为此作诗。银河边停着孤独的乘槎,二月之前风涛阻隔,不能前来;如今雨中的客人姑且寄去这山泉。使它一出乡关便如同到了家,沿驿道偏又曾听路人说,尘世之中还有登仙之地。

薏苡粥次涯翁韵荅张提学

旧是南方物,新从北塞传。两封何郑重,万颗自匀圆。入剂堪充使,加飡漫拟仙。无心成故事,涯老赋诗年。

雨中怀侯世卿

半月黄梅雨,怀人意独深。吟长唐省漏,梦逺宓堂琴。活水通泾曲,甘棠散野阴。泉亭千古胜,留眼共登临。

迭前韵

不枉河阳驾,东亭草径深。雨余方策杖,风至自鸣琴。病榻忘周梦,郎曹惜禹阴。未须嗟室逺,时有简书临。

次浦文玉对池荷【二首】

超然不见,埃池上见花开。华岳诗中,望庐峯梦里回江湖。吾道在坛席,若人来逸调难为和。天工自剪裁。

朝露洒炎埃,红渠相映开。色深从水出,香逺遂风回。华国将移去,怀人幸折来。江南多旧曲,知是女郎裁。

读陆民望墓铭

爱君不能荐,深负百年知。吴越观风地,秦淮歩月时。清修堪立传,敦厚称为诗。读罢南沙诔,凄然涙欲垂。

寿徐封官

老拜封官命,归来髪未皤。巷深尘事少,园小野情多。久视天终定,初生日又过。寿君无长语,击节逺游歌。

夜坐怀东庐子

有客经梅里东庐,兴若何?万寻青壁逺,一径绿阴多。白日羲皇梦,沧浪孺子歌。新凉且明月,下榻候相过【钱忠言言:每过梅里东庐,子必门坐而吟哦,声闻于舟】

文玉咏吾石次韵荅之

有物元如此,无材柰尔何?云高千仞,小山静一巻。多新刻磨崖字,遗声击磬歌。不须袍与笏,意到卽相过。

春日怀史敏甫

灯夕何须卜阴晴?月在天,怀君将缩地,别我又经年。泾上晩独立梅花春。可怜惠然如在,卽重咏《惠山泉》。

慰秦国英哭子

哭子情无极,慰君伤我心。幽魂青嶂逺老泪碧潭深。麟趾空占梦,椿庭正惜阴。荒亭重延伫,天道竟难寻。

宿知微山房

一宿山中寺,王郎两月情。榻云春坐暖,牕月夜看晴。茗供新分水,钟声逺隔城。知微请题画,政及我诗成。

发文正公吊书后有作

子在心常北,吾归道未南。书从春后絶,恸岂病余堪?诗兴江山老,忧怀岁月酣。百年函杖地,犹许梦中叅。

平生一瓣香,今日托人将鸿雁南来,少风尘,北望长【时闻有北边之警】回天曾有笔,济海竟无航。留得遗文在星辰,夜夜光。

漫识金山酒公,因赏识人【己巳春,宝以总漕至瓜州,邃翁饮予金山,寳曰:异哉,此酒,宝不饮十年矣,盖意公所馈内法酒也。翁曰:此扬州所酿耳。是冬入朝,具以告公,公曰:吾未尝馈。希大在坐曰:某实馈之。公曰:知味哉若人,可知不错了,江西秀才】忧为天下地,笑返雪中春【是岁,逆瑾将置寳戍至阁下,议石斋先生曰:邵某云云,李老先生知之,于是乃得致仕云】山色言増重泉,评意出新【公寄题惠山泉诗有曰:地官侍郎心似水,平生品泉如品士,似云江水不同清,此山自得青金精】北行人渐逺,愁见水粼粼【时宝亲送宁儿至河濵】

有句传江左,长教和且歌【公近为江南人题诗,书其尾曰:“二泉为我和之”,又有曰:“二泉见之,其能黙焉而已乎】未应知己少,自是爱人多。云野秋无雨,风江晩更波。伤心门下士,鬓髪渐成皤。

卢侍御师邵言:“文正公除夕之梦。”

梦里题诗处,悠悠万古心。鳯衰,吴岳逺;竹老,楚江深。南极星方照,西涯月竟沈。绣衣能语,我歌苦不成音【师邵云乙亥除夕梦有人持画竹求公题诗,成止记二句曰:如闻鳯鸟今哀矣,欲采琅玕柰逺何】

闻钱伯川讣

伯川俄大病,哀甚,哭无辞。未毕,慈亲养空勤圣主,期湖山春正尔。风雨夜,何其更忆新亭上高文记两知。

雨中写野景

雪应初春,少龙分昨夜,灵瀑长疑落汉,槎逺欲浮星沙,鸟兼云白,风萍泊岸青,渔船投酒市,吹笛过前汀。

雨霁和文玉【三首】

雨霁,诗初至。朝来鹊有灵,老农频望岁。野史亦占星,风水萦新碧。云天露少青,五湖堪一望。高阁瞰鸥汀。

霁景还天,道吾诗亦性灵。槛浮少陵水,堂倚太邱星。城日低仍白,村烟逺更青。客愁殊未已,云隐隔溪汀。

连日愁多,雨还谁歌?雨灵已看,船入市,安用驾冲星?葵掩庭中,赤蒲添石上,青。何时歩新月,策杖过沙汀。

送王同知之处州

伊昔曾游地,今还送故人。舟横吴浦晩,驾转丽阳春。山静南无粤,星明北有辰。不须论展骥,天子重臣邻。

送杨学正之安陆

老臆吞云梦,于今在眼中。楚材元有,望湖教故多。功山色连平野,江流入半空。谁为三鳣颂夫子?又关东。

送伍御史汝真之广东

煌煌岭南节,迤逦过江东。岁月驰驱里,山川感慨中。有天还北斗,何草不秋风?如见王宜学,相思道病翁。

与王子春夜坐

君来,下我榻。大热,得清风。夜色,高低树。秋声,逺近蛩。诗曾惊鹤老,数已动枫翁。万巻吾堂在,烦君校异同。

湛空为僧作

京尘如海,水明眼本来空,折苇流沙,北扶桑断石,东百年无梦后,万象不言中,瓜歩还西上,庐山问逺公。

夜坐有怀浦文玉

译以薏苡粥依涯翁韵答张提学。它原本是南方的物产,如今又从北方边塞传来。两封寄送得多么郑重,万颗薏苡自然均匀圆润。放入药剂可以充当使药,加餐食用,姑且可以比作仙食。我本无意,却成了一个故事;涯老在这一年作了诗。雨中怀念侯世卿。黄梅雨下了半月,思念友人的心情格外深。吟诗声长,仿佛唐代省中漏声;梦境遥远,仿佛宓堂上的琴声。活水通向泾曲,甘棠树的阴影散布在野外。泉亭自古就是胜景,留下眼睛,等待共同登临。叠用前韵。没有辜负您驾临河阳,东亭的草径幽深。雨后才拄杖出行,风一来便自然响起琴声。病榻之上忘却周公入梦之事,郎曹却惋惜禹治水时的树荫。无需叹息居室相隔遥远,时常会有书信来到。依浦文玉《对池荷》韵作诗。【二首】超然的境界不可直见,却能在尘埃与池水之上看见花开。华岳在诗中出现,庐峰只在梦里回望;江湖之间,我的道义在讲坛席位上。若有人来,超逸的曲调难以应和,只有上天自然剪裁。清晨的露水洒在炎热的尘土上,红色荷花相互映照开放。深浓的颜色从水中显现,悠远的香气随风回荡。为了使国家显得华美,它将要被移走;幸而有人怀念我,折下一枝带来。江南流传着许多旧曲,我知道这是女郎裁制的。读陆民望的墓志铭。喜爱您却不能荐举您,深深辜负了您百年间的知遇。吴越是观察风俗之地,秦淮有共同踏月之时。您的清正修养足以立传,敦厚品格足以称为诗人。读完南沙所作的诔文,凄然落泪,眼泪几乎要垂下。祝徐封官长寿。年老时接受封官的命令,归来时头发还没有斑白。巷子深处尘世事务少,园子虽小而田野情趣多。希望长久安享上天终会安排,初生日又过去了。祝您的寿辰不说冗长的话,只击节高歌一曲远游。夜坐怀念东庐子。有客人经过梅里东庐,不知兴致如何?万寻高的青色峭壁遥远,一条小径上绿荫繁多。白日里做着羲皇时代的梦,像孺子一样唱《沧浪歌》。新秋凉意伴着明月,我放下床榻等待你来访。【钱忠言说:每次经过梅里东庐,您一定坐在门前吟哦,声音能传到船上。】文玉咏叹我的石头,我依韵答他。有这样的物件,本来就是如此;只是没有成材,又能把你怎么样呢?云气高达千仞,小山静静地卷起。新的摩崖刻字很多,遗留下击磬般的歌声。不必穿袍戴笏,只要兴致到了,便可彼此来访。春日怀念史敏甫。灯夕何必占卜阴晴?月亮正在天空。我思念你,恨不得缩地而来;你离开我,又已经过了一年。在泾水边傍晚独自站立,梅花正处于春天。可惜你那温和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若真能相见,便再吟咏《惠山泉》。安慰秦国英哭泣亡子。哭子的悲痛没有尽头,安慰你反而使我更加伤心。幽魂远在青色山岭之外,老人眼泪深如碧潭。梦中空自占得麒麟之兆,椿庭正惋惜阴影将逝。荒凉的亭子边再次久久伫立,天道终究难以寻究。夜宿知微山房。在山中寺院住了一夜,王郎啊,我对你已有两个月的情意。云气笼罩的床榻,春日坐着很温暖;窗前月色明亮,夜里看见天已放晴。新汲的水分来煮茶,钟声从远处隔着城传来。知微请我题画,正好赶上我的诗写成。发出文正公的吊书之后作诗。您在我心中,常常如同身在北方;我归来之后,道路仍未通向南方。自春天以后书信断绝,悲痛哪里是病后的身体所能承受?诗兴随着江山一同老去,忧思伴着岁月深沉。百年间执杖的地方,仍允许我在梦中参拜。平生敬仰您如一炷香,今日托人把书信和鸿雁带到南方,少经风尘;向北遥望,思绪绵长。【当时听说北方边境有警报。】回天改命,您曾经有过一支笔;渡济大海,最终却没有船。留下的遗文还在,像星辰一样夜夜发光。偶然认识金山酒公,因而赞赏这位知味之人。【己巳年春天,宝以总漕身份到瓜州,邃翁在金山请我饮酒。宝说:“奇怪啊,这酒我已经十年没有喝过了。”大概以为是您所赠的内法酒。翁说:“这是扬州酿的酒罢了。”当年冬天入朝,我把这件事全部告诉您,您说:“我从来没有赠酒。”希大当时在座,说:“确实是我赠的。”您说:“这个人懂得品味,可知并没有说错,是江西秀才。”】忧虑天下的局势,笑着回到雪中的春天。【这一年,逆瑾将把宝安置到戍所,事情议到阁下;石斋先生说:“邵某如此如此,李老先生知道这件事。”于是宝才得以致仕。】山色因此更加厚重,泉水的品评也翻出新意。【您寄题惠山泉的诗说:“地官侍郎心似水,平生品泉如品士,似云江水不同清,此山自得青金精。”】向北行走的人渐渐远去,愁看水面粼粼。【当时宝亲自送宁儿到河边。】有诗句传遍江左,长期教人和诗歌唱。【您近来为江南人题诗,在诗尾写道:“二泉为我和之。”又说:“二泉见之,其能默焉而已乎?”】不应当知道知己很少,只是自然地爱护他人的人多。云野秋天没有雨,晚风吹过江面,波涛更加起伏。门下士令人伤心,鬓发渐渐变白。卢侍御师邵说:“文正公除夕之梦。” 梦中题诗的地方,寄托着悠悠万古之心。凤凰衰败,吴山遥远;翠竹老去,楚江深沉。南极星正放光明,西涯的月亮却终于沉落。绣衣使者能够述说此事,而我的歌声苦于无法成调。【师邵说:乙亥年除夕,梦见有人拿着画竹请文正公题诗,文正公写成后只记得两句:“仿佛听说凤凰如今悲哀了,想采琅玕却苦于相隔遥远。”】听闻钱伯川的讣告。伯川突然得了重病,悲哀至极,哭泣得说不出话。悲哭还未停止,慈亲奉养之事徒然辛勤,圣主的期待也空自存在;湖山之春正好如此。风雨之夜是多么难熬,又更加想起新亭上那篇高文,以及两位知己。雨中描写野外景色。雪仿佛应着初春而来,少龙分布在昨夜;灵妙的瀑布长久让人疑心它从银河落下,远处的乘槎仿佛要浮过星沙。鸟与白云相伴,风中的浮萍停泊在青色岸边。渔船驶入卖酒的市集,吹着笛子经过面前的水洲。雨后放晴,和文玉诗韵。【三首】雨停天晴,诗篇刚刚送到。早晨喜鹊似乎很有灵性,老农频频盼望丰年。野史也据星象占验,风吹水面,环绕着新鲜的碧色。云天露出少许青色,五湖足以一望尽收。高阁俯瞰着鸥鸟栖息的水汀。雨后景色回归晴明,也说明我的诗同样有灵性。栏杆浮在少陵之水上,厅堂倚着太邱之星。城中的日头低垂,颜色仍然洁白;村中的炊烟飘得很远,颜色更加青翠。客愁尤其没有停止,云影隐去,隔着溪水遮住水汀。连日来愁绪太多,雨停之后又有谁来歌唱?雨意已可看见,船驶入市中,哪里还用驾船冲向星辰?葵花遮掩庭院,红色蒲草添满石上,青色一片。什么时候踏着新月,拄杖走过沙汀?送王同知前往处州。从前曾游历过的地方,今天又来为故人送行。暮色中舟横吴地水浦,车驾转向丽阳的春日。山色寂静,南面没有粤地;星光明亮,北面有辰星。不必谈论展翅高飞,天子看重的是臣子与贤者为邻。送杨学正前往安陆。老夫胸中吞纳着云梦泽,如今仿佛都在眼前。楚地本来就多有栋梁之材,望湖一带从来多有教化。功业与山色连接着平野,江流注入半空。谁来为夫子歌颂三鳣的祥瑞?又将关东之事托付给谁?送伍御史汝真前往广东。光耀的岭南旌节,曲折迤逦地经过江东。岁月在奔波中飞逝,山川令人感慨。有天道还照临北斗,哪一种草木能不经受秋风?如果见到王宜学,请说我这病翁正思念他。与王子春夜间对坐。你来了,就请坐在我的榻上。天气极热,却得到一阵清风。夜色中,树木高低错落;秋声里,蟋蟀声远近相闻。诗篇曾惊动老鹤,屡屡的岁月也催老了枫树。我的厅堂里藏书万卷,烦劳你来校订其中的异同。为湛空僧人作。京城尘土如海,水色明净,眼前本来就是空;折下的芦苇漂过流沙,北方有扶桑,东边有断石。百年大梦醒来之后,万物都在沉默中。瓜步又向西而上,到庐山去问候远公。夜间独坐,怀念浦文玉。

哭子身仍病,怀君我亦伤。江湖秋欲老,风雨夜初长。鹤梦芜汀逺,蛩声草砌凉。兼葭空独赋,愁寂不成章。

寄薛石泉

此叟何如者?山中有石泉,润生晴谷,雨光动夜潭,天鉴影空。坡老题名,重羽仙岁寒。吾道在须记,定交年。

九月一日,同诸友行山中【二首】

晩秋逢霁,景山寺恣幽寻。霜树丹犹浅,寒潭碧正深。竹垆鸿渐茗,松榻颕师琴。亭上还高眺,悠然万古心。

龙阜秋云外,微茫径可寻。鸥情沧渚逺,松影白云深。风逼重阳帽,泉流太古琴。草亭春色逺,犹是浴沂心。

为潘复轩题画

两山藏古寺,一道泻清泉。老衲偏知路,高松不计年。桥通采苹涧,林起煑茶烟。更爱王中舍,长谣庐岳篇。

海洲菊花荘小燕

黄花方对酒,有客复鸣琴。此老归来兴,今吾病起心。落英曾物色,疏越自声音。久熟江头路,桥东更可寻【涯翁寄寳诗有江头路熟家家到之句】

汪司成器之,燕二泉精舍。器之为予作《精舍记》,先是三日,寄至。

一杯山馆酒,十载岁寒心。病起怀君切,文成望我深。江湖方逺厯,邱壑且幽寻。已办题名石,公来始自今。

除夕感怀

病后逢除夕,灯前感壮心。梅花万古色,云树一庭阴。客去仍悬榻,歌成复听琴。蘧瑗思寡过,千载有知音。

送秦国瞻赴应天判

【国瞻佐京府,告别于予,书此赠之。予于国瞻有一日之长,故多规焉。京尹白公辅之子,同年友也。见国瞻如见予,闻予言,将无为国瞻规益者乎】

南国今丰镐,东郊旧毕陈,保厘资一徳,相恊頼诸臣。城险瞻维石,江深渡有津。谒陵真对越,适野极咨询。汉史闻书鳯,周风想赋麟。转输民力竭,湔涤圣恩新。牧苑曾归地,乗舆亦济人。羽仪看筮渐,棠憇听歌豳。日月光偏近,山川气孔神。吾贤应妙简,尹伯况同寅。此日栖鸾地,他年燕鹿宾。省台虚席在,珍重报君身。

容春堂后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后集巻十一

(明)邵寳 撰

○七言絶句【六十五首】

题余立夫扇次企斋

乞得尘途未老,闲却因多病,负看山。春来拟作吟诗社,一月同君十徃还。

次见素翁送子【七首】

雪余诗到,病夫惊。素老丰姿,纸上盈。笑折梅花,伴孤咏。海风吹月,不胜清。

爱才成癖,谓公偏吐握;曾闻古下贤,嗟我怀人无所报。一罂将汲惠山泉。

劝驾南来,雪满山。到吴,先慰病中闲。而翁爱我,时飞札。更有清言在梦间。

庭训:「看来字字真,老于吟咏转精神。沧洲吾道,平生语不道苍生,望在身。」

策名方际,风云会问。道须从水陆宜,山下出泉,庭训在百回千折,定东之。

久矣,闻君一见之雪消,东渚晩舟移。百年家学重敷,对臣子孤忠,天地知。

用世无能,且病身却,劳长者寄书频。慈闱春酒,堪时献岁,有山田亦未贫【莆阳林志道发解北上,道出梁溪,访子草堂,出视尊甫教言:某辱公爱久,而志道尤敦雅谊,不敢黙也。病余久谢笔砚,殊不成章,良用自媿耳】

除夕,知微馈泉。先是有怀,因附之。

两罂泉水,一童来。向日茅堂,午正开。谩谓清风,无可报。雪中诗为寄,僧裁。

睡起偶书【二首】

虚堂午热,睡不得,听客髙吟公甫诗。诗当好处,却恐睡。正是隔帘风动时。

人言心静,不愁热,凉风不来,凉意来。从今夜夜有月色,更爱草堂南向开。

春日奉次涯翁老师【二首】

独坐心情,病后长已,教童子任耕桑,采新时为髙堂献。西自山乡,东水乡。

一枕羲皇午梦长,有诗不敢和柴桑。燕山青绕今京洛,却指程门望帝乡。

为华文逺题画次顾东江

松枝落落,骨栾栾,风动寒泉,更好看。湖上幽居,故相近。他年曽此赋《斯干》。

卽席题扇【韦轩饮子松风阁】

同向山中试茗来,松风髙阁倚崔嵬。兴酣别院寻僧去,却爱幽花满路开。

扑蝶图【宋裕陵笔】

花雨初晴,日正东。游虫各自领春风,狂童不识荘生意,漫把闲情逐梦中。

赠钱校书

夫椒山前,孤草亭,水风,吹月,秋冥冥。客来,鹤去,主人返。七十二峰,湖上青。

题竹送李司训

送客将归,歌复歌。诸生攀挽,欲如何?竹枝把作松枝赠,岁晩相看思更多【李君秩满将行,诸生请诗者踵至,予谓可以观师道,皆有以与之。周生以画竹来,复赋一絶,盖江南词也。予尝闻余干舟子亦善吴歌,试以授之,如何】

灯市追和钱希翁

独向三桥静处行,松棚落落带春星。城中月是山中月,一有灯光分外清。

为葛元兆题扇

青藜为杖,葛为巾。采采山中百草,春歌罢,紫芝还自和。九峰残日,未逄人。

吴心逺惠新茗,重以盆蕙,走笔谢之。

题书正为山翁问,忽报山翁使者来。坐有香风起,何处山中花?在盎中开。

戱荅许东庐【二首】

春晩天涯有所思,诗来刚值落花时。青青竹笋真如玉,珎重还教棘护篱。

主人心逺,客来稀。剥啄声,知是也非。问讯何如?还道:“甫数行书,与一童归。”

夏夜足成春日之句

译哭过孩子后身体仍然有病,怀念你,我也同样悲伤。江湖已近深秋,风雨之夜刚刚变长。鹤的梦飞向遥远的荒洲,蟋蟀声使草阶更加清凉。徒然独自吟咏《蒹葭》,愁苦寂寞之中竟写不成篇章。寄给薛石泉。这位老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山中有石泉,滋润着晴日的山谷;雨光摇动着夜里的潭水,天空如明镜,映影空澄。坡老曾题写姓名,重视羽化成仙,坚守岁寒之节。我的道义所在,必须记住;我们定交的年月,也应记得。九月一日,和各位朋友在山中游行(二首)。晚秋遇上晴朗天气,便在景山寺尽情寻访幽景。霜染的树木红色还浅,寒潭的碧色正深。竹炉煮着鸿渐茶,松榻上弹着颕师的琴。登上亭子再放眼高望,悠然生出万古以来的心境。龙阜在秋云之外,依稀可见的小路还可以寻到。鸥鸟的情意在遥远的沧洲水边,松树的影子深入白云。秋风逼得人戴紧重阳帽,泉水流动如太古之琴。草亭隔着遥远的春色,却仍使人想起浴沂咏归的心情。为潘复轩题画。两座山间藏着古寺,一道清泉倾泻而下。老和尚尤其熟悉道路,高大的松树不计年岁。桥通向采苹的山涧,林间升起煮茶的烟。更喜爱王中舍,长声吟咏《庐岳篇》。在海洲菊花庄设小宴。黄菊正对着酒杯,有客人又弹起琴来。这位老人归来时兴致正好,今天的我病后初起,心情也随之振作。落花曾经引起我的关注,疏越清亮的琴声自然流出。江头的道路早已走熟,桥东更是可以寻访。【涯翁寄来的诗中有“江头路熟家家到”一句。】汪司成器之在二泉精舍设宴。器之替我写成《精舍记》,此前三天,文章已经寄到。山馆里共饮一杯酒,心中怀有十年的岁寒之交。病后起来,更迫切地思念你;文章写成,也深深盼望你来。江湖正要远行遍历,山林丘壑姑且幽静寻访。题名的石头已经准备好,先生到来便从今天开始。除夕感怀。病后遇到除夕,在灯前感慨自己未泯的壮心。梅花具有万古不变的色泽,云树投下满庭阴影。客人离去,榻仍为他悬置;歌曲写成,又听起琴声。蘧瑗以少犯过错自勉,千年之后仍有知音。送秦国瞻赴任应天判官。【国瞻辅佐京府,向我告别,我写下这首诗赠给他。我比国瞻年长一天,所以对他多有规劝。京尹白公辅的儿子,是我的同年好友。见到国瞻就如同见到我,听到我的话,难道还会不为国瞻提出规劝和益处吗?】南国如今如同丰镐,东郊仍有旧日的毕陈之地;保卫和治理国家,要依靠同心同德,也要依赖众位臣子相互协力。城防险固,仰望只见石壁;江水深广,渡口却有津梁。拜谒帝王陵寝,确实是面对祖先而尽敬;到郊外去,极力访求民情。汉代史书中听说有凤凰入书,周代风诗中想来会歌咏麒麟。转运输送耗尽民力,圣上的恩德却使一切重新洗涤。牧苑曾经归还百姓,帝王乘舆也曾帮助民众渡水。看那羽仪如渐卦所示渐进,棠树下休息,听人歌唱《豳风》。日月的光辉格外临近,山川的气象极其神圣。贤能的您应当受到精妙选拔,尹伯况且与你同心共事。今日这里是鸾鸟栖息之地,他年将成为燕礼鹿鸣、宾朋会聚之所。省台仍虚席以待,务请珍重自身,以报答君王。《容春堂后集》卷十。●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后集》卷十一。(明)邵宝撰。○七言绝句(六十五首)。题余立夫扇,次韵企斋。幸得在尘世道路上还未老去,却因多病而闲置,辜负了观赏山色。春天到来,打算结成吟诗社;一个月中和你往来十次。次韵见素翁送子的诗(七首)。雪后,诗篇送到,病中的人惊喜。素老丰神姿态,在纸上充盈。笑着折下梅花,伴我孤独吟咏。海风吹来月色,清冷得难以承受。您爱惜人才已经成了癖好,待人如公孙弘吐哺握发;曾听说古代贤者礼敬贤人,可叹我怀念友人却无从报答。姑且带一罂,去汲取惠山泉水。劝您南来时,满山都是白雪。到了吴地,先来慰问我病中的闲居。您的父亲爱护我,时常飞寄书札;更有清雅的言谈,留在梦境之间。庭训说:“看来字字都真实,年老后反而因吟咏而精神转好。即使身在沧洲,我平生所说的道理也不离百姓;希望正在自身。” 刚刚登上仕籍,正逢风云际会;要问道,就必须从水陆两方面都合宜。山下涌出泉水,庭训说经历百回千折,终究一定能平定东方。久已听说,盼望有一天能见到您;一见面便如积雪消融,东边水洲上晚舟移动。百年的家学重新敷陈,对臣子的一片孤忠,天地都知道。我无能为世所用,而且身体又有病,却劳烦长者屡屡寄信。慈亲闺中的春酒,正好应时奉献;即使只有山田,也还不算贫乏。【莆阳林志道赴京参加发解试,路过梁溪,来草堂拜访,拿出您父亲的训言给我看,说:“我蒙受您爱护已久,而林志道尤其敦厚雅正,情谊深重,不敢默然无言。”我病后久已谢绝笔砚,实在写不成篇章,深感惭愧。】除夕,知微馈赠泉水。此前我已有所怀念,因而附诗寄去。两罂泉水,由一个童子送来。往日茅堂前,正值中午花儿开放。徒然说清风无以报答,雪中的诗篇就寄给僧人裁定。睡醒后偶然写下(二首)。空堂午后炎热,无法入睡,只听客人高声吟诵公甫的诗。诗吟到最好的地方,反而担心睡着;正是帘外清风吹动的时候。人们说心静就不怕炎热;凉风虽然没有来,清凉之意却来了。从今以后,每夜都有月色,更喜爱草堂朝南敞开。春日奉和次韵涯翁老师(二首)。独坐时心情寂寞,病后日子更加漫长;教童子任由耕田养蚕,采摘新物,时时献给高堂。西面是山乡,东面是水乡。一枕之间作了羲皇时代般悠长的午梦,有诗也不敢和作柴桑诗。燕山青色环绕着今天的京洛,却回头指向程门,遥望帝乡。为华文远题画,次韵顾东江。松枝疏朗,树干挺拔;寒泉在风中响动,更加好看。湖上幽居,正好相近。将来我曾在这里赋《斯干》。即席题扇【韦轩在松风阁饮酒。】一同到山中来试饮新茶,倚靠在高阁上听松风。兴致浓烈时到别院寻访僧人,却更喜爱幽静的花朵开满道路。《扑蝶图》【宋裕陵所画。】花雨初晴,太阳正从东方升起。游动的虫儿各自承受着春风,狂妄的孩子不懂庄生的意思,徒然把闲情逸致追逐在梦境之中。赠给钱校书。夫椒山前有一座孤零零的草亭,水边的风吹动月色,秋夜一片昏冥。客人来了,仙鹤飞去,主人也返回。湖上青色的七十二峰依旧如画。题竹相送李司训。送客将要归去,歌了又歌。各位学生牵挽挽留,叫我怎么办呢?把竹枝当作松枝赠给你,年末回望时思念更多。【李君任期届满将要离去,学生们接踵而来请我作诗,我说这正可以看出为师之道,便各自有所赠答。周生拿画竹来,又作了一首绝句,大概是江南词。我曾听说余干的船夫也擅长吴歌,姑且试着把这首诗教给他,不知如何?】追和钱希翁的《灯市》诗。独自向三桥幽静处走去,松棚疏落,带着春夜星光。城中的月亮就是山中的月亮,只因有了灯光,显得格外清澄。为葛元兆题扇。以青藜作手杖,以葛布作头巾;在山中采摘各种草木。春歌唱罢,又自己唱和紫芝歌。九峰落日西斜,却还没有遇见人。吴心远赠送新茶,又特意送来一盆蕙兰,我急笔写诗致谢。正在题诗,正要向山翁问候,忽然报告说山翁的使者来了。座间顿时有香风升起,原来是山中的花,正在盆中开放。戏答许东庐(二首)。暮春时节身在天涯,心中有所思念;诗篇寄来时,正值落花之时。青青的竹笋真像美玉,珍重它,还要让荆棘护住竹篱。主人心境高远,客人来得稀少。听见轻轻叩门的声音,知道来人又似乎不是来人。问他近况如何?只回答说:“刚刚写了几行书信,带着一个童子回去。” 夏夜补成春日诗句。

春风门巷,冉泾西兴到。新诗漫自题:鹏翼顺风,沧海梦;桃花流水,碧山栖。

椶蒲【二首】

椶榈根老久,应捐漫托昌阳为引,年露下髙天,秋涧冷,山中人作水中仙。

椶本栽蒲,故有之。水边石畔,鬬新竒。相逢若问通仙否?直待形容变尽时。

再韵【二首】

老朽判为世所捐定交,今喜得青年清泉白石。非君事行,作蓬莱顶上仙。

蓬莱路逺,未能之,水上枯槎也。自竒,剑佩森森,人似玉,群仙初谒太清时。

次南沙谢菜

敢夸异种出云南,老圃新畦也自堪击节。有谁知此味?介君能辣,白能甘。

赠周含山

五年佐邑,平如水,更有余功。及我泉,何地含山?君莫问,两般疆宇,一般天。

奉次涯翁先生冩真【二首】

万古勲名,百岁身。古人风采,在今人。丹青纵有如神笔,难写胷中一点春。

后天不老,是公身今作人间野服人。若问向来黄阁地,东阑芍药有余春。

题景娄翁寿藏追次张东海韵

乾坤随处是行窝,漫听人间哭且歌。莫问向来登啸地,太湖秋晩水増波。

奉次涯翁先生漫兴【二首】

新为邻人短筑墙,竹边小径旧升堂。病余谢客浑无事,童子犹嫌洗砚忙。

水调山中不用符,老僧仍挟古茶垆。晩来送客前泾去,问道前泾月有无。

戴文进春山迭翠圗

戴翁笔底有春山万迭,风烟尺素间,好似西湖新雨后,两峰回首,六桥湾。

王友石枯木竹石

何处萧萧玊数竿,树边石畔,晩风寒。王郎标致,元如此。每向人家畵里看。

邹就闲见访

三十年前见此翁,青春标格旧家风,而今白髪垂双鬓,秋水依然是碧瞳。

米老拜石圗

眼底巉岩万古珍,乾坤回首几风尘?公来一拜还袍笏,不道天涯有美人。

王友石《渭川烟雨圗》为施克文题。

此老胷中有渭川,笔端能雨,复能烟。休论画法如书法,曾向松庵读史迁。

施克咨友石竹枝扇面

石庵画竹,人争赏;尺素流传,知几家?偶见平山亭子上,长吟落尽晩春花。

谢张提学惠薏苡仁【柬云涯翁作粥服之有辟湿之验】

辟湿初闻薏苡仁,涯翁诗里见来真。东风吹送台端贶,活火山泉共作春。

赠邹光懋

五月,蠡溪新水生,菰蒲出水,与堤平。望亭南望太湖,白溪上,诗人无限情。

谢张廵抚惠廪米

廪人珠玉辱多分,南浦犹怀共水云。作粥便将和薏苡,涯翁诗自学台闻【春初张提学寄薏苡仁兼致涯翁老师絶句诗,言和米作粥已湿有效,故及之】

为邹文谟题画赠刘古田

黄鹤楼前,江汉流。十年乡梦在中洲,而今木铎翻琴操,又向闽南望楚州。

咏史

麻衣力尽,泣孤臣,回首江南草色新。独恨乾坤如许大,首阳无地可埋身。

春庭八絶句

三年种松,五尺强,松枝盘桓,松叶长。岁寒节操,久应见春日开花,清更香。

偶栽梅树,是红花。每岁花开,对客夸。知己相看,心自白。尽将颜色,付诗家。

菖蒲本是仙灵物,却为冰霜穴底藏。过尽东风,更梅雨水中央,看婉清扬。

西园移来两丛竹,千古湘皋宛旧斑。莫道吴天非楚地,主人眼底有江山。

新梧树傍旧桐栽,俱自青山寺里来。几见霜黄,春又緑。有诗空和鳯凰台。

买裁金橘,短婆娑。向来洞庭风雨多,分付苍头好浇灌,莫教人力负天和。

燕居亭前,石子台两株银杏,一时栽。莫言未得弦歌地,画里尼山许见来。

九畹新成,古井田滋,兰又似赋骚年,不如无界,还无数雨露,茫然太古天。

题画送胡仁夫【二首】

酌泉饮君,君莫疑。此泉德本,与君宜。烦君持向开河去,宋老祠前奠一巵。

东山寺里相逢地,陆子泉头再会年。震泽烟波,彭蠡月,乾坤回首,一茫然。

望云庵为林提学题用素翁韵【二首】

白石山前云气深,有时飞起,有时沈。太行顶上南回首,千里慈闱隔,岁心。

黄河东绕太行,深云薄西峰,日未沈,万里乾坤同一慨,北南行止,两无心。

雨中柬文玉【二首】

雨中闭阁,自焚香。门外诗来,故故忙。梦里风骚犹逺在,却教白日破羲皇。

梅天散帙,动芸香。谁信闲人,尽日忙?不见青藜照清夜,欲将遗事问东皇。

寄许东庐

冲雨冲风,一事无。东陂南荡,水连湖。兴如王戴,非因雪。他日休烦作画圗。

题石庵画竹

萧萧数叶,不胜看。到此方知画竹难。谁信中书曾放笔?片时行尽楚江干【涯翁有题柯丹邱画竹诗曰:「休将画竹论难易,刚道繁难简更难。君看萧萧祗数叶,满堂风雨不胜寒。」石庵此幅足以当此,不知丹邱所作于此何如也】

为俞立夫题秦务本小画

诗兴逢秋日渐深,相知独寄画中琴。青山影照斜桥水,时徃时来共赏音。

听松偶成【丁丑十月廿八日】

秋深水国,候来鸿。一夜悲凉,见朔风。行遍冉泾,无语者。听松阁上,哭涯翁【某以翁小像悬松风阁,旬月一谒之】

成汝从惠鲈鱼口占荅之

溪边渔艇日相寻,谁遣鲈鱼动我吟?我脍我羮,人莫易。当年张翰,亦劳心。

容春堂后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后集巻十二

(明)邵寳 撰

○七言律【一百三十首】

译春风吹过门巷,沿着冉泾向西兴而去。随意题写新诗:大鹏乘顺风展翅,是沧海中的梦;桃花随着流水,栖息在青山之间。棕榈与蒲草(二首)。棕榈根老了很久,应该舍弃;姑且把昌阳作为引子。年华如露水降落在高天,秋涧清冷,山中人仿佛成了水中仙人。棕本来种在蒲草之中,所以有了这个题目。水边石畔,争相呈现新奇。若有人相逢问我是否通达仙境,直等到形貌完全改变之时。再次押韵(二首)。老朽本来断定会被世人抛弃,没想到结交了如今的青年,清泉白石相伴。若不是有您的事迹和作为,怎能成为蓬莱顶上的仙人?蓬莱路途遥远,不能到达;水上也只有枯木筏。它自以为奇特,仿佛剑佩森森的人如美玉,正是群仙初次拜谒太清之时。次韵南沙谢赠菜蔬。不敢夸说这是从云南来的异种,老菜圃新菜畦也足以让人击节赞叹。又有谁知道其中滋味?介菜辛辣,白色菜蔬甘甜。赠给周含山。您辅佐县邑五年,治理平稳如水,而且还有余下的功绩。等到我来到泉边,哪里还需要问什么含山?您不要问,两处疆域不同,却同在一个天下。奉和次韵涯翁先生的画像(二首)。功勋名声流传万古,百岁之身仍有古人的风采,如今的人也能见到。即使丹青有神妙之笔,也难以画出胸中那一点春意。顺应天道便能长生不老;先生如今作为人间之人,穿着野服。若问往日黄阁所在之地,东栏的芍药仍有余春。题写景娄翁的寿藏,追和张东海的韵。天地之间处处都可以成为安居之所,姑且听任人间有哭也有歌。不要问从前登高长啸的地方,太湖晚秋水面增添了波澜。奉和次韵涯翁先生的即兴诗(二首)。新近替邻人筑起一段矮墙,竹林边的小路仍通向旧日厅堂。病后谢绝宾客,完全无事可做,童子却还嫌洗砚太忙。山中调水不必使用符箓,老僧仍携带着古茶炉。傍晚送客到前泾而去,便问前泾有没有月亮。戴文进《春山叠翠图》。戴老笔下有万重春山,风烟都收进尺幅白绢之间;好像西湖新雨之后,两座山峰回首相对,六桥曲折环湾。王友石《枯木竹石图》。哪里有萧萧作响的几竿玉竹?树旁石边,晚风清寒。王郎的风标情致,本来就是如此;每每只能在别人家的画中看见。邹就闲来访。三十年前见过这位老人,那时正值青春,风采仍是旧日世家的风范。如今白发垂在双鬓,秋水般清澈的眼睛依然碧亮。《米老拜石图》。眼前的险峻岩石,是万古不变的珍奇;回首天地之间,经历了多少风尘?先生前来拜石,拜罢便穿回袍笏,却不说天涯还有美人。王友石《渭川烟雨图》,为施克文题写。这位老人胸中自有渭川,笔端既能画雨,也能画烟。不要只谈画法像书法,他曾在松庵研读司马迁。施克咨友石竹枝扇面。石庵所画的竹子,人人争相欣赏;这尺幅白绢流传到如今,不知有多少人家收藏?偶然在平山亭子上看见它,长声吟咏,晚春的花仿佛全都落尽。感谢张提学赠送薏苡仁【信中说涯翁作粥服用,确有祛湿之效。】起初听说薏苡仁可以祛湿,直到在涯翁的诗中才真正见到。东风吹送台端的赠礼而来,旺盛的炉火与山泉共同煮出春意。赠给邹光懋。五月里,蠡溪涨起新水,菰草和蒲草露出水面,与堤岸齐平。从望亭向南眺望太湖,在白溪之上,诗人的情怀无边无际。感谢张巡抚赠送廪米。廪人送来的珍贵米粮,承蒙您多多分给我;在南浦之地,我仍怀念我们共同面对的水云。把米煮成粥,正好和薏苡仁一起食用;涯翁的诗,是我从学台那里听来的。【初春张提学寄薏苡仁,并寄给涯翁老师一首绝句诗,说把薏苡仁和米煮粥,已有祛湿功效,所以诗中提到此事。】为邹文谟题画,赠给刘古田。黄鹤楼前,江水与汉水流淌。十年来的故乡之梦都在中洲,如今手持木铎,反而吟唱琴操;又在闽南遥望楚州。咏史。麻衣穿到破旧,力量也已耗尽,只能哭泣这位孤臣;回首江南,草色却正新。唯一遗憾的是天地这样广大,首阳山竟没有地方可以埋葬自身。《春庭八绝句》。松树种了三年,已经有五尺多高;松枝盘曲伸展,松叶也长成。它的岁寒节操,久而久之应当显现;到了春日开花,清香会更加浓郁。偶然栽下一株梅树,开的是红花。每年花开时,面对客人夸赞它。遇到知己相互凝视,心意自然明白;全把这花的颜色,交给诗人来描写。菖蒲本是仙灵之物,却被冰霜藏在洞穴底下。熬过东风吹拂,又经过梅雨,终于在水中央显现,看起来婉约而清扬。从西园移来两丛竹子,仿佛湘皋古竹千年以来的斑痕。不要说吴地天空不是楚地,主人眼中自有江山。新栽的梧桐树靠着旧栽的桐树,都是从青山寺里移来的。经历几次霜打而叶黄,春天又重新变绿;空有诗篇可以和唱凤凰台。买来裁种金橘,树形短小而婆娑。以往洞庭一带风雨很多,交代苍头好好浇灌,不要使人的力量辜负了上天的和气。燕居亭前,石子台旁的两株银杏,是同时栽下的。不要说这里还没有成为弦歌教化之地,在画中也允许看见尼山。九畹兰花新近种成,古井田地得到滋润;兰花又仿佛要作《离骚》时代的赋,不如不设疆界,仍任无数雨露降落,茫然面对太古的天空。题画送给胡仁夫(二首) 斟取泉水请你饮,你不要怀疑。这泉水的德性根本,正与你相宜。烦请你带着它前往开河,在宋老祠前洒一杯祭奠。东山寺中是我们相逢的地方,陆子泉头又到了重会之年。震泽的烟波,彭蠡的月色,回首天地之间,只有一片茫然。为林提学题《望云庵》,用素翁的韵(二首) 白石山前云气深厚,有时飞起,有时沉落。在太行山顶回头向南望,千里之外隔着慈亲的内室,只有岁月中的心事。黄河向东绕过太行山,深云笼罩着西峰,太阳还没有沉落;万里天地同怀一片感慨,南北之间的行止,都已无心计较。雨中写信给文玉(二首) 雨中闭门坐在阁中,独自焚香。门外送来诗篇,故意使我忙碌起来。梦中的风骚之兴仍在远方,却让白天打破了羲皇时代般的闲适。梅雨时节摊开书帙,触动了芸草的香气。谁相信闲散的人,竟然整天忙碌?没有见到青藜杖的光照亮清夜,却想拿遗闻旧事去询问东皇。寄给许东庐 冒着雨、顶着风而来,什么事也没有。东陂、南荡,水面都连着湖。兴致像王徽之和戴逵那样,并不是因为下雪;以后不要劳烦你再作画图。题石庵所画的竹子 萧萧的几片竹叶,实在看不够。到了这里才知道画竹真难。谁相信王中书曾经挥笔一画?片刻之间便走遍了楚江之岸。【涯翁有一首题柯丹邱画竹的诗说:“不要拿画竹来评论难易,刚说繁密难画,简略的更难。你看萧萧的竹子只有几片叶子,满堂风雨都禁不住寒冷。”石庵这一幅画完全可以相当于这首诗,只是不知丹邱所作的画与此相比如何。】为俞立夫题秦务本的小画 遇到秋日,诗兴渐渐浓厚;知心的朋友独自寄寓在画中的琴声里。青山的影子映照着斜桥下的水,时而来,时而去,共同欣赏这琴声。听松偶然作成(丁丑十月二十八日) 秋深了,水乡正在等候南来的鸿雁。一夜悲凉,只见朔风吹来。走遍冉泾,只有沉默的人。在听松阁上,哭悼涯翁。【我把涯翁的小像悬挂在松风阁,每十天或一个月拜谒一次。】成汝从送我鲈鱼,随口作诗答谢他 溪边的渔船每天都来寻找,谁让鲈鱼触动了我的吟兴?我来切鱼、煮羹,别人不要替换它。当年张翰,也是为此费尽心思。《容春堂后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后集》卷十二 (明)邵宝撰 七言律诗(一百三十首)

白石草堂奉次涯翁先生【二首】

【涯翁先生为林镇江廷元题白石草堂诗跋:肓将至江南,二泉见之,其能黜焉之语,輙用韵以归。廷元情见乎辞】

北望长安,近日边春风,函丈忆当年,新题岁月经纶外,晩节乾坤杖几前,诗巻有情多汲引,门墙何日更延缘?朝来忽对林京口,却道西堂别是天。

草堂回首,海云边。旧路依稀,几来年。白石峯髙,幽兴里。沧江水阔,大方前。闲来月棹,频乗梦。老去云巢,再结縁。领得涯翁新墨去,文星长照斗南天。

又用前韵寄林镇江

诗兴时来,案牍边,故山风物,自年年。渌分一水,桥南北;青拥群峯,屋后前。明月半窻,空有梦;清风两腋,竟何縁?秪应独上金山寺,吟倚沧江万里天。

雨坐用旧韵

檐溜声闻隐几边,去年多雨复今年。林皋緑树层城外,江浦黄梅五月前。夜榻长悬须雅客,昼帘深下谢尘縁。西山云气东山月,他日容春亦此天。

静中写怀用前韵

策杖山边,复水边。病余翻喜得长年,风光共逐初晴后,春色还怜未雨前。何处乾坤堪一啸?平生泉石本多縁。闲来独上西楼望,古华峰髙正倚天。

寄崔工侍民瞻用前韵

郴州南望楚云边,颜色长怀别我年。岭北春从梅折后,衡阳书在鴈归前。雪淹夜榻无佳兴【己巳冬在东朝房】月照秋槎有胜缘【乙丑秋在江西滕王阁】病起莱衣方再舞,晩风吹雨过梅天。

荅朱云厓何梅壑复用前韵

腹笥便便,不姓边。暮年诗兴,似青年。一春风雨,题缄外;万古江山,放笔前。壑倚梅花,真入画;云生厓石,自成縁。晩凉相过,须乗兴。酒在清罇,月在天。

又荅林镇江

麻姑山下石矶边,舣棹逢君是此年。落月梦长千里外,归云心逺九峯前。东曹吏牍忙中事,南国诗筒病后縁。公暇漫从江郭眺,沧浪歌起白鸥天。

寿涯翁老师用癸酉守岁韵

濯缨歌罢,水无尘。静里乾坤,太古春。藜杖有情,随兴逺。彩毫无象,与时新。星辰又值初生日,山斗同瞻未老身。白髪门生江海上,捧觞真羡在庭人。

闲居用旧韵

短墙隔断市桥尘,地为容春,早得春。春雨却扶嘉树,老草堂方舞彩衣新。经纶不入间边梦,笔砚长随病后身。刚爱緑阴帘阁坐,抱琴惊见扣门人。

书院新成再用前韵【二首】

小堂开向绿阴边,故老相过问徃年。水接少陵新,槛外草生茂叔旧庭前。山从西望,城纔隔溪;自东行路,亦縁微醉。独歌人莫讶,春衣初试晩晴天。

书策重翻,架上尘。两年多负病,中春手将笔试,初知徤心与盘铭。几见新方,得养亲真爱,日未成报国,敢轻身?冉泾门巷深如许,击节髙歌不和人。

秋夜与东泉澜庵坐月

病起寻诗,此夜多。隔帘月,竹弄婆娑。灯光相对,知人否?酒戒未开,如夜何?它日更期天淡荡,去年犹忆雨滂沱。西风吹绽东篱菊,湏向花前一浩歌。

病起山行

半年病足,懒登山,咫尺烟霞,梦寐间。再到欲题新岁月,相逢争识旧容颜。流过乱石,清泉静;飞尽浮云,翠壁间。漫道坐来多渴思,一茶还待老僧还。

寒日怀卧云上人用昌黎韵

病余情绪还无頼,久拟临泉洗宿埃,载酒定须三宿返,送茶时复一僧来,身从白日风时避,眼到青山雪处回,为问西斋悬榻地,荒云和叶几堆堆。

甲戌正月三日山行次史敏甫

万壑春姿一夜还,画船载酒共看山。泉经古寺,自双涧亭倚危峯。还几间真乐,竟须同客醉。浮生何必羡僧闲?南岩更得和风早,笑索梅花不作悭。

徐用中寓松风阁诗以为问

舞雩何处?问髙坛松阁。春风晩,带寒。病起不须操几杖,诗成刚在凭阑干。榻縁徐孺初教,下垆为王郎试索看。我欲坐,君听古调。隔墙还有玉千竿。

雨中漫成

阳春门外,水田田野,老歌声逺近。连雨应雪,来曽计日月。从星在故,占天漫看。东渚横孤艇,久拟南风振五弦。更爱亭前新种竹,一畨沾洒,一森然。

寄许东庐

老去诗篇兴若何?一春城郭少经过。阴怜緑树风偏好,湿怪黄梅雨太多。静力更凭闲打整,狂心都逐病消磨。劳君问讯无堪报,微醉亭前独放歌【微醉亭在容春精舍,取康节诗意】

荅桂子朴

南行将母,底须悲?浙水滩髙,恐到迟。秋月春花,皆我梦。海风江雨,此何时?孟郊心苦,吟游子;韩老情多,赋别知。尽把新怀,对难弟。玉峯回首,思冥迷。

闻李四顺讣

百年家学有箕裘,晩擢髙科,仕亦优。北斗望中,心鳯阙;西山归处,首狐丘。一封诰尚虚,新墓万巻书,还满旧楼。最是渠南亭子在,黄梅细雨不胜秋。

次杨淡成

去年鴈早,曽闻赋今赋还闻鴈晩。来信入上林,云有路;居空彭蠡水,无陔。独看黄菊,疑秦令未猎长杨媿汉才。莫道喘牛非我问饭牛歌罢自生哀。

赠边伯山教授

看尽长安一日花,还从八月返星槎。儒官故冷,师模重宦路虽迂,国体华地接苏湖,风有自天空蓬阆。海无涯,栋梁榱桷皆时用。歌向先生不是夸。

送费鹅湖先生归铅山

译《白石草堂》,恭敬地依次唱和涯翁先生(二首) 【涯翁先生为林镇江廷元题写《白石草堂》诗的跋语说:盲将至江南,二泉见到他,听到他那能够贬抑“焉”的话,便立即用同韵写诗归还。廷元的情意显露在言辞中。】向北遥望长安,近日边地的春风;隔着函丈追忆当年,新题和岁月都在经纶事业之外,晚年天地之间只在手杖几案之前。诗卷有情,多多提携后进;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登临您的门墙,结下缘分?今早忽然面对京口的林木,才说西堂另有一片天地。回首那座草堂,它在海云边。旧日道路依稀可辨,已经过去多少年?白石峰高耸,在幽静的兴致中;沧江水面开阔,在大方之家面前。闲来划着月下的船,频频进入梦中;年老后筑起云巢,再次结下缘分。领得涯翁的新墨而去,文曲星长久照耀斗南的天空。又用前面的韵寄给林镇江 诗兴时时从案牍之间涌来,故乡的风物年年如此。清水分开一条河,桥在南北两岸;青山拥抱群峰,屋舍在前后相连。明月照着半扇窗,徒然只有梦;清风吹入两腋,究竟是什么缘故?只应当独自登上金山寺,倚着沧江吟咏,面对万里长空。雨中静坐,用旧韵作诗 屋檐滴水的声音传到倚几而坐之处,去年多雨,今年又是如此。林边高地的绿树在城郭之外,江边渡口的黄梅还未到五月。夜里床榻上长久等待雅客,白天帘子深深放下,以谢绝尘缘。西山的云气,东山的月色;以后容春也要在这样的天地之间。在寂静中抒写胸怀,用前面的韵 拄着手杖走到山边,又走到水边。病后反而庆幸能够长年如此,风光都在初晴之后追逐,春色还值得怜爱,因为它在未下雨之前。什么地方的天地值得放声长啸?我一生本来就与泉石多有缘分。闲来独自登上西楼远望,古华峰高耸,正靠着天际。寄给崔工侍民瞻,用前面的韵 从郴州向南望去,直到楚地云边;长久怀念你离开我的那一年。岭北的春天从梅花折下之后到来,衡阳的书信在鸿雁归去之前寄到。雪覆盖了夜里的床榻,没有佳兴。【己巳年冬天在东朝房。】月光照着秋日的船筏,别有一番胜缘。【乙丑年秋天在江西滕王阁。】病愈起身,莱衣才又翩翩起舞;晚风吹着雨,经过梅雨时节。答复朱云厓、何梅壑,再次使用前面的韵 腹中书籍充盈,便利得如同边地;暮年的诗兴,仿佛青年一般。一春的风雨,都写在书信之外;万古的江山,都在挥笔之前。山谷依傍梅花,真像进入画中;云气生于山厓石上,自然形成缘分。晚凉时你若来访,须要趁着兴致;酒在清洁的酒樽中,月亮在天空。又答林镇江 麻姑山下的石矶旁,停船遇见你,正是这一年。落月之下,长久的梦在千里之外;归云之前,心意已远到九峰。东曹的文书事务,忙碌中的事情;南国的诗筒,是病后结下的缘分。有公务之余,随意从江城眺望;沧浪歌声响起,白鸥飞翔在天空。祝寿涯翁老师,用癸酉年除夕守岁的韵 唱完《濯缨歌》,水面没有尘垢。寂静之中天地如同太古的春天。藜杖有情,随兴致走向远方;彩笔无形,却随着时代而更新。星辰又值初生日,山斗一同仰望不老的身躯。白发的门生身在江海之上,捧杯祝寿,真羡慕堂前那些人。闲居时用旧韵作诗 短墙隔断了市桥上的尘嚣,这地方适合容春,早早就得到春意。春雨反而扶助美好的树木,年老的草堂才穿起彩衣般的新装。经世筹划不进入闲居的梦境,笔砚却始终随着病后的身体。正爱坐在帘阁的绿荫中,抱着琴却惊见有人敲门。书院新建成,再用前面的韵(二首) 小堂朝着绿荫边敞开,故老们来访,询问往年旧事。水接少陵新意,栏杆外的草长在茂叔旧日庭前。山从西面望去,城池只隔着一条溪;从东面走来,道路也因微醉而行。独自歌唱别人不要惊讶,晚晴的天空下刚刚试穿春衣。重新翻看书册,书架上落满尘土。两年来多因疾病而辜负了时日,到仲春时亲手拿笔试写,才知道健康的心志和盘铭相合。几次见到新的药方,才得到奉养亲人的真正爱意;一天还没有成为报国之日,怎敢轻视自身?冉泾的门巷深远如此,击节高歌,却没有人和唱。秋夜与东泉、澜庵一起坐着赏月 病后起来寻觅诗意,今夜尤其多。帘外的月亮,竹影婆娑摇动。灯光相对,你知道人的心意吗?酒戒还没有解除,这样的夜晚怎么办?以后再约定在天色清朗时相会,去年还记得雨势滂沱。西风吹开东篱的菊花,一定要到花前痛快地高歌一场。病后登山行走 半年来双脚有病,懒得登山;近在咫尺的烟霞,只能在梦中见到。再次来到这里,想题写新的岁月;相逢时争相辨认旧日的容颜。清泉流过乱石,水声清静;浮云飞尽,映在翠色山壁之间。不要说坐下后多么渴想,只等老僧送来一盏茶。寒日怀念卧云上人,用韩愈的韵 病后的情绪仍然无聊,早就想临近泉水洗去积存的尘埃。带着酒一定要住上三夜才回来,送茶时还常有一位僧人前来。身体随着白日的风而时时躲避,目光望到青山有雪的地方便回转。请问西斋悬挂空榻等待客人的地方,荒云与落叶堆积了多少层。甲戌年正月三日登山,依次唱和史敏甫 万山沟壑的春姿一夜之间复苏,画船载着酒共同看山。泉水流过古寺,来自双涧亭;亭子倚着险峻的山峰。还有几间屋舍,真正的快乐终究要与客人一同醉后才能得到。浮生何必羡慕僧人的清闲?南岩更早得到和煦的春风,笑着索取梅花,并不吝惜。徐用中寓居松风阁,作诗以问候 舞雩台在什么地方?请问那高坛和松阁。春风已晚,还带着寒意。病后不必操持几杖,诗写成时正好倚着栏杆。床榻因徐孺子而开始设置,下炉为王郎试着索取看看。我想坐下,你听这古调;隔墙还有成千竿玉一般的竹子。雨中随意作成 阳春门外,水田和田野之间,老歌声传来远近。连日的雨应和着雪,却未曾计算日月。随着星辰而在故地,占候天象只是徒然观看。东边水洲横着一只孤艇,早就想等南风振动五弦。更喜爱亭前新种的竹子,一番雨水沾洒之后,显得一片森然。寄给许东庐 年老以后,写诗的兴致怎么样呢?整个春天都很少经过城郭。阴天时怜爱绿树,风反而格外好;潮湿时惊怪黄梅雨太多。安静下来还要凭借闲暇整理心绪,狂放的心思全都随着疾病消磨。劳烦你来问候,却没有什么可以答报;微醉中独自在亭前放声歌唱。【微醉亭在容春精舍,取康节诗的意思。】答桂子朴 向南行将要奉养母亲,何必悲伤?只是浙水滩高,恐怕到得迟。秋月春花,都是我的梦境;海风江雨,这又是什么时候?孟郊心中苦闷,吟咏游子;韩愈感情深厚,写作离别知交的文章。全都把新近的心情,面对难弟倾诉。回首玉峰,思绪昏暗迷惘。听闻李四顺的讣告 百年的家学有祖先事业可以承继,晚年才登上高科,仕途也很优裕。向北斗遥望之中,心向凤凰阙;西山归葬之处,头朝狐丘。一封诰命尚且空悬,新墓和万卷书仍然充满旧楼。最令人感伤的是渠南的亭子还在,黄梅时节的细雨禁不住使人感到秋意。次韵杨淡成 去年鸿雁来得早,曾听说有诗赋;今年写赋,又听说鸿雁来晚。来信进入上林苑,说前途有路;居处空对彭蠡水,却没有台阶可登。独自看着黄菊,怀疑秦令还没有去猎长杨,却又惭愧自己没有汉才。不要说喘息的牛不是我所关心的;唱完《饭牛歌》,自然生出哀伤。赠给边伯山教授 看尽长安一日花,还要从八月乘星槎返回。儒官旧来清冷,师范之道却很重要;仕途虽然迂回,国家体制仍然光华。地界接近苏湖,风来自天空中的蓬莱仙阙。海没有边际,栋梁椽桷都能适时任用。向先生歌唱,并不是夸赞。送费鹅湖先生归铅山

归兴乗秋度玉山,始知佳境在人间。云鸿影外,江湖逺;皋鹤声中,日月间。秘阁文章,天下手;都门圗画,老臣颜。感公相问,无能荅。病客江南,正掩闗。

寿贾封君

上寿人膺太史封,白头林下庆遭逢。清时恩典隆,冠冕令子文章重,鼎钟鸠杖晩扶闲处立。兕觥春映醉时容,仁源不在南阳水,莫问今生菊几丛【正徳甲戌秋,贾翰长鸣和书来,言其尊甫封君寿九十,请诗庆之。封君,予在许时所敬爱者。诗之庆其能已?诸时予病新起,有诗而未克书。越二年丙子秋七月望,始克书以归】

屋舟为京口钱宗玉赋

风波懒逐世浮沈小阁凭虚敞素襟。采药每牵浮海梦,乗槎聊遣济川心。水能载覆,旁观久天与周旋。独坐深闻道,江南船似屋,中泠何地觅帆阴。

幽居四咏【涯翁老师近寄至园亭四诗,正与幽居景物相合,依韵写意,聊以自适。他日有便,将呈焉请教】

树色

乍浓还淡,弄朝晖。树色依稀,定是非。楼上望,回川厯厯。城阴遮断路,微微晓云有影团。倾盖春水,无波渌染衣。独坐怀人,心正逺。天空渭北,鴈初归。

  花香

花气絪缊,共暖风。谁从起处,问西东。偶来似与游丝下,却散还随梦蝶空。曲槛有时应独驻,幽居何地不相通。等闲拟得涯翁句,已落人间色相中。

  鸟声

一鸟不鸣山可怜,更怜鸣鸟过檐前。友声信有如莺语,喜报曽闻是鹊传。南国音成非别调,北牕梦醒正闲眠。近来习静心初定,独把无声寄五弦。

  鹤舞

误向丹邱共羽流,多情今得此亭幽。长鸣似与髙人语,屡舞谁于醉客求?风羽九逵能抗晩,野心万里欲横秋。试将衣袖闲招引,转尽花阴意未休。

自和幽居四咏【昨和四诗以专咏物而畧于所见,兹复用韵如左】

晩晴无物不含晖,此树天将悦我非一碧,故涵秋水凈;半黄初着晓霜,微吟随望逺,长凭几情忆。阴多坐解衣,莫道寂寥谁与共?天风时引白云归。

忽有幽香共午风,小春庭院菊篱东,一丝何处来?应逺百和无端界本空,漫道芝兰随物化,真闻黍稷与神通。麓堂地隔四千里,三叹余情数纸中。

绿树春声正自怜,秋深幽鸟复庭前。谷中音似闻人语,池上书应为客传。短调自须风静听,多情谁起日髙眠。闲来漫拟成新曲,长啸临流付一弦。

饶州遣鹤,剰风流。小圃新开,竹径幽。见影浅,将于水监;闻声髙,欲自天求。图中恨识青田晩,梦里疑看赤壁秋。莫向主人撩醉眼,病余如我且须休。

寄吴宪使

濂泾草堂,清可怜幽。期已在立秋前。社中诗,自无新什;方外书,应有别传。野旷正堪乗月歩,日髙犹为避风眠。伯牙山水,锺期耳。万古知音,不在弦。

寿涯翁老师

缄诗到,已过弧辰十月,书回墨尚新。独乐园成,身未老,静观心在,物皆春。千钧笔试,三杯酒,数仞墙趋,四海人。古华山泉深更逺,年年持此庆生申。

寿吴宪使【甲戌有诗酒托黎判簿转上,秋九月始达,故诗中首谢之。宪使吴海洲开六十之燕,某初勿药,未能徃称觞,谨奉春酒一尊,侑之以诗】

东藩回首兴飘然,须信吾儒有列仙。湖海正当初返地,星辰还值始生年。南山静对陶潜菊,春酒香分陆羽泉。笑问丹丘何处是,为君重赋逺游篇。

观红梅次玉林韵【予庭旧有梅一株,故有观梅之约。客复以二株至,遂以起兴】

两树新从浙上来,一株先向槛前开。春回老干经三月,酒人酡颜定几杯。画笔词锋争胜负,花情人意两徘徊。玉林髙唱南沙和,月上东山客始回。

清兴逢春,似水来。红梅花下,小筵开。尽将颜色降诗律,独引风情入酒杯。积雪不知香逗遛,落霞还与影徘徊。海棠更有西轩在,赏事真须第二回。

雪中红梅

红入梅花淡更妍,一株曽向麓堂前。为春独歩还今日,与雪相违又几年。素质已叅丹鼎客,朱颜应作羽衣仙。凭谁唤醒罗浮梦,不信瑶池别有天。

得莫如山浦文玉和章复用韵一首禁体物语。

初阳一点,便成妍。占断容春小阁前。犀浦有招,须避地。海棠相见,定忘年。姿容漫倚云边客,香影空传海上仙。寄语诗人休物色,已知描画不如天。

送梅

吹残玉笛,有余妍,愁向东风问雨前。共矢心情如白日,长留颜色似青年。看过春陌且从客,飡尽朝霞还访仙。何处江皋可遗玦?罗浮回首,海南天。

再咏红梅【梅禁太严,济之以寛,犹琴之有泛声也。为知音者报】

江头两株,来越人,却依旧树争鲜。新竹松相与,可偕老。桃杏不知,应妬春。特书方将补月令,殊色乃复烦花神。倚阑独对东风语,万古清香真絶尘。

送秦中丞国声之湖南兼呈东山先生。

中丞旌节自东来,黄鹤楼髙倚宪台。江汉朝宗千古地,风霆鼓舞一时才。洞庭水阔春初渡,衡岳云深晩正开。老矣东山烦问讯,苍生回首柰何哉。

送华大叅文光【春寒且风深坐东堂,玉林翁至,特索梅心送行之作,即请限韵成二首,兼简刘提学】

译乘着秋意归去,经过玉山,才知道佳境原在人间。云中鸿雁的影子之外,江湖遥远;皋鹤的鸣声之中,日月闲适。秘阁中的文章,是天下第一流的高手;都门的图画,画着老臣的容颜。感念您来询问,却没有能力回答。病中的客人身在江南,正闭门不出。为贾封君祝寿 为上寿的人接受太史的封号,白头之年在林下庆幸相逢。清明时代恩典隆重,冠冕加于身上;令郎的文章受到重视。鼎钟陈列,鸠杖到了晚年扶持着,在闲处站立。兕觥映着春色,也映出醉时的容颜。仁德的源头不在南阳的水边,不必问今生菊花开了几丛。【正德甲戌年秋天,贾翰长鸣和寄来书信,说他的父亲封君九十岁,请我作诗祝庆。封君是我在许地时所敬爱的人。这首诗能否表达庆贺之意呢?当时我刚病愈,虽有诗却没能书写。过了两年,丙子年秋七月十五日,才得以写好寄回。】为京口钱宗玉作《屋舟》诗 懒得随着世间的风波浮沉,小阁凌空而建,敞开着清白的胸襟。采药常常牵动泛海的梦,乘槎姑且排遣渡济江河的心愿。水既能承载,也能覆舟,旁观世事已经很久;上天与我周旋。独自坐着深深领会道理,江南的船像屋子一样;中泠泉边,到哪里寻找遮帆的树荫?《幽居四咏》【涯翁老师近来寄来《至园亭》四首诗,正好与幽居的景物相合,于是依韵写下感想,姑且用来自我适意。以后若有机会,将呈给老师请教。】树色 忽然浓密,旋即又淡,逗弄着朝阳。树色若隐若现,究竟是真是假?登楼远望,回旋的河流历历可见;城阴遮断了道路,微微的晓云团团有影。倾盖相交如春水,无波而清绿,仿佛染上衣襟。独坐怀念故人,心思正飞向远方;天空辽阔,渭北的鸿雁刚刚归来。花香 花气氤氲,和暖风一起飘来。谁从香气初起的地方,询问它来自西方还是东方?偶然来到,仿佛随游丝落下;旋即又散去,随着梦中的蝴蝶归于空无。曲栏边有时应当独自停驻,幽居之处又有哪里不能相通?闲暇时想拟作涯翁的诗句,却已经落入人间的色相之中。鸟声 一只鸟也不鸣叫,山便显得可怜;更怜爱鸣鸟飞过屋檐之前。朋友的声音确实如黄莺的歌唱,喜讯传来,正像喜鹊的报信。南国的声音已经形成,并不是别样的曲调;北窗下从梦中醒来,正悠闲地躺着。近来学习静心,心绪刚刚安定,独自把无声寄托在五弦琴上。鹤舞 误入丹丘,和羽族同流;如今多情,得以来到这座幽静的亭子。长声鸣叫,仿佛在和高士交谈;反复起舞,又有谁向醉客求取?迎着风,羽翼在九天大道上能够抵抗暮色;野心伸向万里,想横跨秋空。试着用衣袖闲闲招引,它转尽花荫,兴致仍未停止。自和《幽居四咏》【昨天所和的四首诗专门咏物,略去了眼前所见;现在再依用原韵如下。】晚晴之时没有一样事物不含着光辉,这棵树也是上天将要使我喜悦的吗?满眼青翠,原来是因为涵映着清澈的秋水;一半已经黄了,刚刚染上晓霜。低声吟咏,随着远望而悠长;长久倚着几案,寄托怀人之情。树阴浓密,坐着便解开衣襟;不要说寂寥无人,谁与我共同相伴?天风时时引着白云归来。忽然有幽幽香气与午风同来,小春时节的庭院在菊篱东边。一丝香气从哪里来?应当来自遥远之处。百和香无端隔开,本来就是空的。不要说芝兰随着万物变化,真正闻到的却是黍稷与神灵相通的气息。麓堂相隔四千里,三次叹息,将余下的情意写在几张纸中。绿树之间春日的鸟声正自令人怜爱,深秋时幽鸟又来到庭前。山谷中的声音像听见有人说话,池上的书信应当是替客人传递的。短促的曲调自然须在风静时聆听;多情的人有谁会在日高时起床?闲来随意拟作新曲,临流长啸,把它交付给一根琴弦。从饶州送来的鹤,剩下的都是风流姿态。小园刚刚开辟,竹径幽深。看见浅浅的影子,仿佛要进入水镜;听见高亢的声音,想从天上寻求。遗憾的是在图画中认识青田太晚,梦里又疑心看到了赤壁的秋色。不要向主人撩动醉眼,病后像我这样的人姑且还须休息。寄给吴宪使 濂泾草堂清幽得可爱,已经约定在立秋以前相会。诗社中自然没有新的诗篇;方外的书信,应该另有传来。野外空旷,正好乘月行走;太阳虽高,仍然为了避风而睡。伯牙弹奏山水曲,钟子期能够听懂。万古以来的知音,并不在琴弦上。为涯翁老师祝寿 封缄的诗送到时,已经过了您十月的生日;回信寄回,墨迹还很新。独乐园已经建成,身体却还未老;静观万物,心中所见万物都如春天。试写千钧重的笔力,饮三杯酒;趋向数仞高墙,四海之人都来仰慕。古华山的泉水深而且远,年年都用这些话祝贺您的生辰。为吴宪使祝寿【甲戌年曾作诗并备酒,请黎判簿转呈,到了秋九月才送达,所以诗的开头先致谢。宪使吴海洲举行六十岁寿宴,我起初刚刚病愈,不能前往举杯祝寿,谨奉上一樽春酒,并以诗为助兴。】回首东藩,兴致飘然;须信我辈儒者之中也有列仙。湖海正是刚刚归来的地方,星辰又逢初生之年。静对南山陶潜的菊花,分取陆羽泉水所煮的春酒。笑着问丹丘在什么地方,为您重新赋写《远游》诗篇。观赏红梅,次玉林的韵【我庭院中原有一株梅树,所以曾有赏梅之约。客人又送来两株,于是借此兴起诗意。】两株新梅刚从浙江送来,其中一株先在栏杆前开放。春意回到老树干上,已经经过三个月;饮酒人的脸色酡红,不知要喝上几杯。画笔与词锋争论高下,花的情态和人的心意一起徘徊。玉林高声唱和,南沙应声和作;直到月亮升上东山,客人才回去。清雅的兴致遇到春天,像水一样涌来。红梅花下摆开小宴。把花的颜色全都纳入诗的格律,把独特的风情引入酒杯。积雪不知道香气在流连,落霞也与花影一同徘徊。海棠更有西轩可赏,真正的赏花之事还须等第二次。雪中的红梅 红色映入梅花,颜色淡雅而更加妍丽;其中一株曾经在麓堂之前。为了春天独自开放,直到今天仍然如此;与雪相违,又经过了多少年?洁白的本质已经参入丹鼎仙人,朱红的容颜应当化作羽衣仙子。凭谁唤醒罗浮的梦境?不相信瑶池之外另有这样的天地。得到莫如山、浦文玉的和章,再用原韵作一首,禁用咏物之语。一点初升的阳光,便使它显得娇妍,占尽容春小阁之前的春色。犀浦有召唤,必须避开此地;与海棠相见,一定会忘记年岁。姿态容貌徒然倚靠云边的客子,香气花影空自传说海上的仙人。寄语诗人不要再寻找描摹对象,早知绘画还不如天然。送梅 玉笛吹尽,仍有余下的妍丽;愁苦地向东风询问雨前的消息。共同发誓心情如白日一般光明,长久保持容色如同青年。看过春日郊陌,姑且随客而行;吃尽朝霞,再去访问仙人。什么地方的江岸可以抛下玉玦?回首罗浮,只见海南的天空。再咏红梅【咏梅的禁忌太严格,以宽泛的方式补救,就像琴有泛声一样;这是写给知音看的。】江头的两株梅花,越地人送来,却仍然与旧树争奇斗艳。新竹和青松相互陪伴,可以共同终老;桃花杏花不知道,应该会嫉妒这春色。特意写下来,正要补入《月令》;这样特殊的颜色,又劳烦花神来照料。独自倚栏杆对着东风说话,万古不变的清香,真正超脱尘俗。送秦中丞国声前往湖南,并呈给东山先生。中丞的旌节从东方而来,黄鹤楼高高倚着宪台。江汉朝宗,是千古以来的形胜之地;风雷鼓舞,正逢当时的才俊。洞庭湖水面宽阔,春天刚刚渡过;衡岳云深,到了傍晚才舒展开来。东山先生已经老了,烦请代我问候;天下苍生回首相望,又能怎么办呢?送华大参文光【春寒多风,我深坐东堂;玉林翁来到,特意索取一首以梅花寄托送行之意的诗,当即请求限定韵脚作成二首,并顺便寄给刘提学。】

老鹤风清,蜀道寒,使君直节动朝端。峨眉月小,天非逺;灔滪春深,水正寛。今雨客怀还对榻,平生交谊自胜冠。益州画像闻犹在,石本凭君一寄看。

兵戈销尽,蜀江深。甘雨和风,使者临寛。得一分,非小惠。逺从三殿,是佳音。他年鸣鳯,曽为瑞。何处甘棠,不作阴。提学分司,如我问。古梅花下,忆论心。

雨坐

桃花水来,花正飞;鸣雨既过,还烟霏。道人多情,自晩阁;童子好事,空春衣。溪上芳洲,白鸥剧;城边野塘,青草肥。山园竹萌未盈尺,有仆修篱,乗棹归。

陈嘉言送双鹤,以诗遣之,次韵为谢。

病后身轻欲御风,羽人谁遣过墙东?乾坤有地云随驭,日月多情鸟出笼。诗社几人时野服,使君五马古侯封。天机动我鸣还舞,更爱新巢在老松。

馈笋于侯明府,明府有诗,用韵荅之。

玉在山中,敢自珍?令君诗到,便成春。坡翁他日言何剧?石老此庵看已真【吾尚德书院乃九龙山人隠地,山人画竹妙,今古人谓得之。此中友石山人别号也】巢鳯欲来,先振羽;箨龙方卧,渐生鳞。筠笼落落,惭为政;只馈清馋,不馈贫。

以梅实、樱桃赠文玉,文玉索诗,用前馈笋韵。

人有相知,果有珍盘中朱绿,眼中春休论金鼎调还未,且道筠笼赠是真试熟,漫凭犀浦鸟荐新,兼侑锦江鳞。无端生意诗囊在,报尽璚瑶正不贫。

得干笋法于文玉用前韵为谢

待聘多君久,席珍等闲,熏炙亦成春。相知岂谓新时好,不厌曽闻淡里真。煮石每教寻活火,屠龙谁解斸生鳞。庭前更有双梅实,古鼎无劳笑我贫。

再荅文玉用前韵

市桥樱笋竞相珍,四月风光未尽春。病欲自医须此静,才难时用是吾真。南山地近无丛桂,沧海波深有一鳞【文玉号桂岩,久屈礼部】数畒小园千挺竹,野人家事不曽贫。

三荅文玉【二首】

十载胷藏万古珍,挥毫应待殿前春。群龙变化知非幻,二鸟遭逢恐未真。独夜坐醒云鹤梦,长风歌动石鲸鳞。古人青眼如犹在,肥马宁教笑士贫。

蕨芽未许殿山珍,孤竹根回地底春。歌菉千年风,故好闻韶。三月味应真,沧江雷雨龙无种。深谷霞烟玉有鳞,漫咏杜诗还自笑。数株桃树,济谁贫?

追挽荘定山【江浦荘生会索其先大夫定山公挽诗于予,因缄见素林公诗来,盖于今十五年矣。雨中无事,检而得之,追感夙谊,用韵成章】

尺疏曽闻奏玉皇,上元灯火谢词章,百年不起燕台马万古犹存鲁庙羊。剑委烟霞还岳气笔参星斗动江光。长歌滴尽东堂雨,祗缺青山一瓣香。

次浦文玉夏日遣怀

午风清,爱葛为袍,销尽炉薫,政寂寥。愁里得诗如客到【诗到时,予昼寝方起】梦中观物,笑僧骄【适梦入古寺,僧有以智永帖出观者,予曰:“于公书何如?”僧曰:“颉颃。”予大笑而寤】三年病合投闲计,十里游辞避暑招【吴海洲屡约出游,皆谢之】有曲和君还自已,古琴疎越未堪调。

待曙楼为俞司谏国昌赋,次涯翁老师韵。

髙栋层轩带宿霏,明星耿耿见依稀。天回北斗还何指,地向东方渐有晖。寺下云林僧未出,城边野水鸟初飞。主人听彻金门漏,五鳯楼前候衮衣。

热中和杜自遣

时行风咳,十人九;而我欲逃,还不能。漫扣苏盘弄白石,且诵欧赋,憎苍蝇。万里楼台正隐隐,三年几格?何仍仍?所思宛宛,隔秋水。墨汁飞来,字字冰。

次侯明府登湿云亭

两载忧民,太瘦生偶乗秋兴,试山晴,路过野寺,云初湿,人在危厓,鹤共清,有石尽堪他日颂,此泉真与我心盟。大夫能事登髙赋,莫讶天风起斾旌。

次侯明府九日游惠泉

病不登髙,数负秋却,怜令尹此闲游,清知流水山中出,逺见云飞海上浮。僧具袈裟,惟茗供客,过方丈有诗留。秪应稼穑闗心在,莫话忘机欲对鸥。

十四夜小酌

将圆未圆天上月,似老非老人间人,醉时歌调几年复?病起酒杯今夜新,多情不啻共千里,何地更堪容一尘?明日南楼独清咏,风吹星汉欲粼粼。

送戴仲鹖谪岭南和侯明府

清江浦口,驰词地;左顺门前,待报时。逺道谪官,何日到?小臣忧国,有天知。镜看白髪,朝还掩;棹指青山,晩更移。老我间居,复多病;秋来愁和,送君诗。

秋日侯明府见过

病中三度见秋风,车骑时时枉县公,野服岂堪迎上客,清谈真可慰深衷。地从泰伯风流在,人与中牟惠爱同。帘阁不知移日影,薫炉茗盌有双童。

送赵立之应贡

君门北望,政如天。有志元,从鼓箧年岁赋。逺追三代典,命题亲御九重筵。诗成行巻,如携岳酒尽离觞,更酌泉。莫向秋风逐车骑,新春须上渡江船。

西郊观稼奉次涯翁先生

诏许明农,值此年西郊垂稼,正田田一时,偶出游还,赋四海方询食与眠,溪水多鱼供有馔,野人皆酒飨无筵,寿村风景谁堪拟,韦杜同归尺五天。

谢侯明府遣医视老母,用壬申岁闻侍飬命韵。

译老鹤在清风中,蜀道寒冷;使君正直的节操震动朝廷。峨眉山的月亮小,但天并不遥远;灩滪堆春意深,江水正宽。今日的客情又对着床榻,平生的交谊自然胜过冠冕。益州画像听说还在,烦请您将石刻拓本寄来让我看看。兵戈已经消尽,蜀江深远。甘雨和煦风,随着使者到来,宽厚地施行。得到一分,也并不是小小的恩惠。远自三殿而来,这是好消息。将来凤鸟鸣叫,曾经会成为祥瑞。什么地方的甘棠树,不会形成树荫?提学分司,请代我问候。古梅花下,还记得谈心。雨中静坐 桃花水涨来,桃花正纷纷飘落;鸣雨已经过去,只剩烟雾迷蒙。道人多情,独自在晚阁;童子好事,白白穿着春衣。溪上的芳洲,白鸥飞得很急;城边的野塘,青草长得肥美。山园里的竹笋还不到一尺高,有仆人正在修篱;我乘船归去。陈嘉言送来两只鹤,我作诗遣送它们,以次韵答谢。病后身体轻快,想要乘风而行;是谁派羽衣仙人从墙东经过?天地之间自有地方,云彩随着驾驭而行;日月多情,鸟儿飞出笼子。诗社中有几个人时常穿着野服,使君乘五马车,仿佛古代受封的侯爵。天机触动了我,鹤鸣又起舞;更喜爱新巢筑在老松之上。送笋给侯明府,明府作诗,依韵答谢。美玉藏在山中,岂敢自我珍藏?县令您的诗送到,便使春意降临。苏东坡日后说过多么激切的话?石老在这座庵中观看,已经足以显出真实。【我的尚德书院,是九龙山人隐居的地方;山人画竹精妙,古今人都称道他的画能得其神韵。这里的友石山人是另一称号。】凤凰将来筑巢,先振动羽翼;笋如箨龙正躺着,渐渐长出鳞片。竹笼空空落落,惭愧我作为政事之人;只供给清雅的馋意,没有供给贫困。把梅子、樱桃赠给文玉,文玉索要诗篇,使用前面送笋诗的韵。人与人有相知,果实也有珍贵。盘中红的绿的,都是眼中的春色。不要谈论金鼎调和之事还没有完成,且说竹笼所赠确实是真情。尝尝成熟的果子,姑且凭犀浦的鸟来推荐新鲜之物,并用锦江的鱼来助兴。无端的生机正在诗囊之中,回报尽如美玉,实在并不贫乏。从文玉那里得到制作干笋的方法,用前面的韵作诗致谢。承蒙您久已等待征聘,多谢您把珍贵的席位相待;受到您的熏陶感染,也觉得处处如春。相知之情哪里在于新近的时尚,正因为不厌弃,才知道平淡中的真情。每每煮石炼丹,还要寻找活火;谁能解开屠龙之技,剖取活龙的鳞片?庭前还有两株梅树结实,古鼎在此,无须笑我贫寒。再次答文玉,用前韵。市桥边樱桃、春笋竞相成为珍品,四月风光还未尽是春天。疾病想要自行医治,必须有这样的清静;才学难得适时被任用,这才是我的真实处境。南山离这里很近,却没有成丛的桂树;沧海波深,尚有一片鳞甲【文玉号桂岩,久困于礼部】。数亩小园中有千竿挺立的竹子,野人的家业并不曾贫乏。第三次答文玉【二首】。十年来胸中藏着万古珍奇,挥笔应当等待殿前的春天。群龙变化,知道并非幻象;二鸟相逢,只恐未必是真。独自夜坐直到醒来,梦见云鹤;长风吹动歌声,仿佛撼动石鲸的鳞片。古人若还存有青眼相看之意,怎会让肥马车来嘲笑士人的贫困?蕨芽还不准列入殿上的山珍,孤竹根回到地下,才迎来春天。歌咏菉竹千年的风声,故意爱听《韶》乐;三月的滋味应当是真实的。沧江上雷雨交加,却没有龙可供种植;深谷中霞烟缭绕,玉石上似有鳞纹。徒然吟咏杜诗,还自我嘲笑;几株桃树,能救济谁的贫困?追悼挽念庄定山【江浦庄生曾请求我为其先父定山公写挽诗,因此把见素林公的诗寄来,距今已经十五年了。雨中无事,检出此诗,追念旧日情谊,依韵写成此章】。曾听说您上疏直达玉皇,元宵灯火之时,辞章也为之增色;百年之后燕台的骏马虽已不起,万古仍存鲁庙的石羊。宝剑委弃于烟霞之中,仍带着岳山的气概;笔力参入星斗之间,撼动江天的光彩。长歌使东堂的雨几乎滴尽,只缺在青山前焚上一瓣香。次韵浦文玉《夏日遣怀》。午后的风清凉,我喜欢穿葛布作袍;炉中香气消尽,正是一片寂寥。愁闷中得到你的诗,仿佛客人来到【诗送到时,我白天刚睡醒】;梦中观察万物,还笑那和尚自负【恰好梦见进入古寺,和尚拿出智永的法帖给我看。我问:“和您的书法相比如何?”和尚说:“不相上下。”我大笑而醒】。三年疾病,正适合打算退闲;十里之外的游约,都辞谢了避暑之邀【吴海洲多次约我出游,我都谢绝】。有曲子便和着你的诗再唱一遍;古琴声疏淡清越,还不值得调弄。为俞司谏国昌作《待曙楼赋》,次用涯翁老师韵。高大的屋栋和层层轩阁带着夜里的雾气,明亮的星星闪烁,隐约可见。天体转动,北斗又指向哪里?大地向着东方,渐渐有了光辉。寺庙下的云林中,僧人还未出门;城边的野水上,鸟儿刚刚飞起。主人听尽宫门报晓的漏声,等候在五凤楼前,迎接皇帝的衮衣。《热中和杜自遣》。时下流行风寒咳嗽,十个人里倒有九个;我想逃避,却仍然不能。姑且敲击苏东坡的石盘,抚弄白石;又诵读欧阳修的赋,厌恶苍蝇。万里之外的楼台正隐约可见,三年中几度经历?为何仍然这样绵延不绝?所思念的人影依稀,隔着秋水。墨汁飞来,字字都像冰一样清冷。次韵侯明府登湿云亭。两年来为百姓忧劳,竟瘦得厉害;偶然乘着秋兴,试着登山,天色晴朗,路过野寺。云气刚刚湿润,人在高崖上,与鹤一样清逸。有石头,都足以留待后人歌颂;这眼泉水,真能与我的心相互盟誓。大夫既有登高作赋的才情,不要惊讶天风吹起了旗帜。次韵侯明府九日游惠泉。我因病不能登高,屡屡辜负秋日;怜惜令尹您能有这次闲游。清清楚楚知道流水从山中涌出,远远看见云在海上飞浮。僧人备好袈裟,只用茶来供客;经过方丈室,还留下了诗。只应当心中仍关怀农事,不要说什么忘却机心、想去和鸥鸟相对。十四夜小酌。天上的月亮将圆还未圆,人间的人似乎老了又并非真的老。醉时所唱的曲调,隔了几年又重新唱起;病后初起,今夜的酒杯也显得新鲜。多情之意不只是相隔千里也能共此月,哪里还容得下一粒尘埃?明日独自在南楼清吟,风吹星河,仿佛将要粼粼闪动。送戴仲鹖谪岭南,和侯明府诗。清江浦口,急忙写下诗词;左顺门前,等待答复的时刻。您被贬往遥远的道路,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小臣忧虑国事,只有上天知道。照镜看见白发,早朝回来还要遮掩;船桨指向青山,傍晚还要继续前行。年老的我闲居在家,又多疾病;秋来满怀愁绪,写诗为您送行。秋日侯明府来访。病中第三次看见秋风,县公的车马时时屈尊来访。穿着野服,哪里承受得起迎接贵客;清雅的谈论,却真能慰藉深心。这里承继泰伯遗留下的风流,人也与中牟县令一样有惠爱。帘阁中不知不觉日影已经移动,熏炉和茶碗旁有两个童子侍奉。送赵立之应贡。向北遥望君门,正高远如天。你本来就有志向,自从开始背负书箱求学以来,便以岁考为业。远远追慕三代的典章,题目还由皇帝亲自在九重筵席上拟定。诗作成后随试卷呈上,仿佛携带着岳阳的酒;离别酒已经喝尽,再斟一杯泉水。不要在秋风中追随车马远行,到了新春,必须乘渡江船上路。西郊观稼,奉次涯翁先生韵。皇帝下诏准许官员明白农事,恰逢这一年西郊庄稼将要成熟,田地一片整齐茂盛;偶然出游归来,作诗道:四海正在询问饮食与睡眠之事,溪水中鱼多,足以供给饭食;乡野之人都有酒,设宴也不必铺张。长寿村的风景谁能相比?韦氏、杜氏同归之处,离天子不过咫尺。感谢侯明府派医生为老母亲诊治,用壬申年听闻奉养母亲之命的韵。

偶于文檄见,都俞多少,忧怀为扫除。父母歌传千载上【用召杜事,颂明府】君臣药在一言,余三春寸草,慈亲德片纸千金。令尹书医国有人,吾岂敢?秪从花径导潘舆。

丙子元日试笔

栽得野松苍色多,隔墙菉竹亦猗猗。焚香扫地,自我是投刺到门,如客何?亭上髙登,移晩岫;溪边徐歩,起新波。去年今日曽题句,和者盈屏皆可歌。

十四日观灯

前日方愁月负灯,夜来灯月兴还増。桥通碧水湾湾路,街覆青松处处棚。海上不知蓬岛隔,春来漫拟广寒登。少年乐事今如梦,驻马长安几度曽。

十九日漫述,用元夕韵柬坐客【是日京师称燕九,吴文定尝有诗纪事】

满城风雨夜收灯,草色阶前看渐増。三载病躯纔入市,一时诗兴敢题棚。遶门水可容舟泊,负郭山须借屐登。燕九有名何必问,匏翁诗向蓟门曽。

春日寄玉林

春日题诗问玉林,山中春色浅还深。初鸣谷鸟乗风暖,半吐岩花坐野阴。画舫壶觞游客兴,竹垆泉水老僧心。凭君为约新晴后,绣岭堂前共一吟。

次韵荅如山

读书曽共借东林竹,上题诗岁月深。千仞羽仪看晩霁,几畨花信作春阴。而今诸老多朙眼,自古良工独苦心。我有一杯非浪致,为君先唱鹿鸣吟。

沈方伯良臣雨中见访,以归田数诗索和,和其一以荅之。

归计休论负郭田,险途曽讶璧能全。故人今雨非他客,吾道沧洲共此年。秋兴剩添三径菊,春潮不到五湖船。凭君再拟相寻地,数点闲鸥野水边。

哭喻子干

数口西悲,蜀道难。一骢五马,旧相看。风传天上春光近,月堕云间海气寒。事志已修千里郡,功名俄盖百年棺。惟余南省相知意,独取焦桐忍泪弹。

上巳之明日,登锡山顶一首【壬申岁九日,尝一登,病后不意复可登也】

闲上东峰望五湖,旧时亭榭半荒芜。山中石刻曽传汉,水上■〈氏鸟〉夷独吊吴。南涧袈裟僧迓客,西岩尊榼仆争途。五年再起登髙兴,问道山花识我无。

用登山韵送尹吉士舜弼

几年踪迹隔江湖,冉冉春愁寄緑芜。北望京华常傍斗,东来舟楫又经吴。鹅湖鹿洞今何梦,瀛水蓬山旧有途。我忆麓堂心更切,临书翻愧一言无。

舜弼去张提学汝立至复用韵一首。

旧游回首几鄱湖,白鹿堂坛半欲芜。周氏图书元自孔,楚邦风壤尚连吴。壮观独泛三江水,正学先驱万里途。闻道春来多雨露,山城桃李已开无。

春日访莫如山不遇

南郭沙边,一系舟。山亭歩转,更登楼。仆知旧事,问能荅客有余情。行复留,背谷且看花独放。隔林曽听鸟相求。主人试屐,今何处?应在龙峰最上头。

华藏寺和玉林

涌金亭倚水,云髙三月余,寒尚绮袍。古寺客来,敲栁瘿;老僧门外,扫松毛。天风欲定还舟楫,春色无端漫酒醪。独立苍茫,思何限?吴山烟树,越江涛。

送潘侍御起溟

柱史新从两浙还,清风随鹢过吴山。南方郡国廵行后,北极朝廷仰望间。八月秋涛虚谷震,六桥春雨落花斑。朝来暂舣蓉湖棹,却爱沙鸥水际闲。

吹笛

吹笛禅堂,夏日长。月明还忆玉河觞,弟兄于我交能世山水。而今会在乡兴,逐微波生緑酒,梦将幻景出黄粱。清秋更拟酬君地,髙阁松风坐夕阳【四月十七日吕太仆仲仁暨诸昆季酌我于惠山禅悦院,返棹有述:昔在京师,尝以中秋夜令伶人吹笛侑酒,于今十有七年矣。松风阁在听松,去禅悦二里】

午热书事,用西涯公韵。公用杜韵【二首】

矮矮床如席地然,十分昼漏,七分眠。铜盘水石,自手弄。山阁风松,犹梦牵故人。馈酒江浙上,童子诵书秦汉边。东街铃声,冰水过时。向慈闱须买钱。

古涧泉如为我然,松阴有石更堪眠。仰髙长对山灵在,习静将胜尘务牵。大孤小孤汇泽畔,南髙北髙潮海边。人间山水卽风月,清兴到时那用钱。

喜得精舍地有作用杜韵

寺门东北径,悠然小洞,阴多鹿惯眠。出地泉声,无石碍;倚天松骨,有萝牵。病余杖几三年,后梦里堂坛五老边,莲社在邻。吾不入门人,今助买山钱。

苦热用虞邵庵韵

酷暑凌人,未肎休,深居谢客,汗还流。月星影照此堂,夜风雨,梦回何处秋?吾道江湖应久病,谁歌云汉不深忧?长松古涧新精舍,愿与诸君裹茗游。

雪洲追吊夏叔度,亦用涯翁尊师韵。

月寒沙白,水如烟。兴在中洲望,宛然。岂有机心将避世?不如医道已通仙。孤舟自系,须人渡。一鹤时飞,为客传。雨露春来,江岸阔。吊君何处,放湖船。

怡闲翁七十寿诗【怡闲翁今年寿七十,其子太学生昌言等以翁意请为诗。予问开燕之期,昌言曰:“翁不欲,不敢以燕。”然则诗何为?曰:“翁固欲之。”予异焉,赋此以复翁。吾邵出也,自其先君景娄公甥于吾邵者,迄今百年,而徃来视他姻独久以笃。予恶能无情哉?翁之欲予诗,其亦此意也夫】

译偶然在公文中见到您的文字,其中称赞和应答的言辞很多,使我的忧怀顿时得到扫除。父母之歌传于千载之上【借用召公、杜母的事,歌颂明府】;君臣之间的良药,正在一句话之中。剩下的三春寸草般的孝心,怎能报答慈亲的恩德?一纸书信,价值千金。令尹的书信说明医治国事自有人在,我哪里敢当?只愿沿着花径,引导潘氏舆车而来。丙子元日试笔。栽下的野松苍翠之色很多,隔墙的绿竹也姿态柔美。焚香扫地,自我反省:投名帖来到门前,怎么能像客人一样呢?登上亭子高处,晚山便移入眼中;在溪边慢慢行走,又使新波荡起。去年今天曾题过诗句,唱和的人挤满屏风,篇篇都值得歌唱。十四日观灯。前天还忧愁月光被灯火压过,昨夜灯与月相映,兴致反而更浓。桥梁通向碧水弯弯的道路,街道上青松相覆,处处搭着灯棚。海上哪里知道蓬莱仙岛有多远?春来徒然设想登上广寒宫。少年时的欢乐如今像梦一样,曾在长安停马多少次呢?十九日漫然叙述,用元夕韵寄给座中宾客【这一天京师称为燕九,吴文定曾作诗记载此事】。满城风雨中,夜里收起了灯;阶前的草色渐渐增浓。三年病体才刚刚进入城市,一时诗兴大发,竟敢题写灯棚。环绕门前的水足以停泊船只,靠近城郭的山还须借助木屐登临。燕九既然有这个名称,何必再问?匏翁的诗曾写向蓟门。春日寄玉林。春日题诗问候玉林,山中的春色时浅时深。山谷的鸟儿初鸣,乘着温暖的风;岩花半吐,坐在野外的树阴下。画舫中的酒壶和酒杯,寄托游客的兴致;竹炉和泉水,则合乎老僧的心情。请你约我在新晴之后,在绣岭堂前共同吟诗一首。次韵答如山。读书时曾共同借用东林寺的竹林,题诗至今,岁月已经很深。千仞高的仪态,等待晚晴时观看;几番花信风,造成春日的阴晴。如今诸位老人多有明察之眼,自古以来,真正高明的工匠总是独自苦心。我有一杯酒,并非无故奉上;先为你唱一曲《鹿鸣》。沈方伯良臣雨中来访,以归田数诗索要唱和,我和其中一首答复他。不要再谈归隐所需的城郭外田地,险恶道路上,曾惊讶玉璧竟能保全。故人今日冒雨来访,并非普通客人;我们共同守持的道路,正在这沧洲共度的岁月中。秋兴中还添了三径菊花,春潮却不到五湖的船边。请你再设想我们相寻的地方,就在野水边几点悠闲的鸥鸟旁。哭喻子干。几家人向西悲哭,蜀道艰难。一匹骢马、五匹马的车驾,过去曾相互看重。风传来天上的消息,春光将近;月亮坠入云间,海上的气息寒冷。任职之志已在千里郡中施行,功名却突然覆盖了百年棺木。只有南省中彼此相知的情意还在,我独自取出焦桐琴,忍着眼泪弹奏。上巳日的第二天,登锡山山顶一首【壬申年九日曾登过一次,病后没想到还能再登】。闲暇登上东峰,远望五湖;过去的亭台楼榭已有一半荒芜。山中的石刻曾传说为汉代遗迹,水上的■〈氏鸟〉夷独自凭吊吴国。南涧中僧人穿着袈裟迎接客人,西岩边仆人争着赶路。五年后再次生起登高的兴致,不知山花还认不认识我。用《登山》韵送尹吉士舜弼。多少年来踪迹隔着江湖,渐渐的春愁寄托在绿草之中。向北遥望京城,常常靠近北斗;从东方乘船而来,又经过吴地。鹅湖、鹿洞如今成了什么样的梦?瀛洲之水、蓬莱之山,过去原有通行的道路。我对麓堂的思念更加迫切,临写书信反而惭愧无话可说。舜弼离开后,张提学汝立到来,再用前韵写一首。回首旧游,曾到过多少鄱湖?白鹿堂的讲坛已经半是荒芜。周氏的图书本来出自孔门,楚地的风土仍与吴地相连。壮观之处独自泛舟三江,正学的先驱走在万里道路前方。听说春来雨露很多,不知山城的桃李是否已经开放。春日拜访莫如山,没有遇到他。在南郭沙边系好一只船。走过山亭,再登上楼。我的仆人知道旧事;问他能否回答来客,果然还有余情。走着又停下,背向山谷,暂且看那独自开放的花;隔着树林,曾听到鸟儿彼此呼应。主人试穿木屐,如今在什么地方?想来应当在龙峰最上面。华藏寺和玉林。涌金亭倚着水边,云气高悬;三月里还很寒冷,仍穿着华美的袍子。古寺有客来,敲击柳树上的瘿瘤;老僧在门外,扫除松针。天风将要停下,却还想驾舟;春色无端撩人,放任饮酒。独自站在苍茫景色中,思绪哪里有尽头?吴山的烟树,越江的波涛。送潘侍御起溟。柱史刚从两浙回来,清风随着鹢首船经过吴山。在南方各郡国巡行之后,正当朝廷在北极之下仰望之时。八月秋潮震响空谷,六桥在春雨中落花斑驳。早晨暂且把船系在蓉湖,却爱水边沙鸥那份闲适。吹笛。在禅堂吹笛,夏日漫长。月明之时,还想起玉河边的酒宴;弟兄们与我交游,尽在山水之间。如今相会在乡间,兴致随着细小的波纹而起,绿色的酒液荡漾;梦中仿佛从黄粱幻境中走出。清秋时还想在此酬答诸君,在高阁中坐看夕阳,听松风【四月十七日,吕太仆仲仁和他的诸位兄弟在惠山禅悦院设酒宴款待我,回船时作此诗:从前在京师,曾在中秋夜让乐人吹笛助酒,至今已经十七年了。松风阁在听松,距禅悦院二里】。午间炎热记事,用西涯公韵。西涯公用杜诗韵【二首】。矮床像铺在地上一样,白天的漏刻十分漫长,其中七分都在睡眠中度过。铜盘和水石,亲手摆弄;山阁里的风和松声,还牵引着梦中的故人。江浙送来的酒,童子在诵读秦汉时代的书。东街传来铃声,冰水送来时已过;到慈亲房中去,还须买钱。古涧中的泉水仿佛专为我而流,松阴下有石头,更适合安眠。抬头面对高山,长久相伴的正是山中神灵;学习清静之道,将胜过被尘世事务牵累。大孤山、小孤山汇聚在泽畔,南高山、北高山排列在海潮边。人间的山水就是风月,清雅兴致到来时,哪里还用花钱?喜得精舍之地有成,用杜诗韵。寺门东北有一条小路,幽静地通向小洞;树荫浓密,鹿惯于在那里安眠。泉水从地下涌出,水声潺潺,不被石头阻碍;松树倚天而立,树身有藤萝牵绕。病后拄杖,已经将近三年;后来梦见五老峰边的讲堂坛场,莲社就在邻近。我这个不入佛门的人,如今也来帮助筹措买山的钱。苦热,用虞邵庵韵。酷暑逼人,仍不肯停息;深居谢绝宾客,汗水却还在流。月亮和星星的影子照着这座堂屋,夜里又刮风下雨,梦醒后哪里才是秋天?我的道途在江湖间,应该已经久病;谁来歌咏《云汉》,却没有深深的忧虑?长松古涧旁新建精舍,愿与诸君带着茶一起游览。在雪洲追悼夏叔度,也用涯翁尊师的韵。月色寒冷,沙色洁白,江水如烟。兴致在中洲远望,景象宛然。难道还存有机心,想要避开尘世吗?不如说医道已经通达如仙。孤舟自行系泊,却须有人来渡;一只鹤不时飞过,为客人传递消息。春来雨露降临,江岸开阔。凭吊您在何处?便放舟游湖吧。怡闲翁七十寿诗【怡闲翁今年七十岁,他的儿子太学生昌言等遵照老人的意思请我作诗。我问设宴的日期,昌言说:“老人不想设宴,不敢因为寿辰开宴。”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作诗?他说:“老人本来是想要诗的。”我对此感到奇怪,于是作此诗来答复老人。我也是邵氏的后辈,从他的先父景娄公作为我家邵氏的外甥算起,到现在已经一百年;往来探望,比其他姻亲独厚而长久。我哪里能没有感情呢?老人想要我的诗,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吧】。

不须开燕,却须诗。七十年来,两好儿。晨策杖时,无地碍;夜焚香处,有天知。中书宅畔,云连合;罗汉祠前,水满池。莫向人间问蓬岛,人间人以百为期【中书为王友石,其故宅在怡闲宅西,怡闲后圃有管罗汉祠,相传管产其地】

正月三日,小饯施克和于惠山。酒间,克和诵刘后村《元日》诗为令,因用其韵再致别意。是日,予奉老母观新精舍,故别设于知微山房云。

精舎初成,近惠泉。几回辰至,起僧眠。新正屈指,今三日。旧约惊心,又一年。慈母板舆,应偶尔。佳宾草饭,乃居然。凭君莫问山中事,万里青云彩鹢前。

精舍成,荅徐侍御。侍御拟复命还,日来观,故结语云。

宪台檄至,筑书台,野寺东头,辟草莱,新水槛前,看正脉古松,坛下赏遗材,诗传涯老能千纸,酒酹山灵又一杯,刚道暮春吾兴在,绣衣天上亦朝回。

春日怀僧知微

今雨山中未煑茶,僧房岑寂闭梅花。云心逐我俱无迹,草色逢春渐有涯。林径几时松叶满,洞门何处竹枝斜【古洞穿斜竹,唐人诗也。说者误指其地,故云】野人持赠青藜杖,欲向吟诗社里夸。

寄题宜兴李宗源双桐,用吴寗庵韵。

双桐自比双南金,地得寛闲,谢斧寻吴老诗题,从始植文郎图画,已成阴霜,黄碧叶秋将及,月白青枝夜不禁。吾树在庭,须客赋;为君还作短长吟。

秦氏山庄用慰国英韵

五峯东下,见平林中老,当年卜隐心。龙尾白云,看不逺水心明月,坐曽深。谁家桃李春无色,此地松筠晩有阴。欲过荒亭,桥板断。几时香茗更相寻?

和荅乔司马

参赞堂髙倚碧天,旧章新贺。又今年,野情不问山深浅,春色争看雨后前。梅栁云霞俱物候,江湖廊庙各诗篇。江南二月多游兴,独放清溪爱我船。

观梅

病起逢春,意渐寛。梅花又向槛前看,色如桃李无尘俗。心与冰霜共岁寒,素后也知施采易,黄时纔觉作酸难。东风吹雨,花朝近,对酒题诗政未阑。

寄复张提学用旧韵

两月东廵厯四州,几多诗景待君收。节从海上应遄返,题为泉头合再留。湖上晩风云未定,山中春水鸟相求。濯缨别有沧浪调,何处兰亭水曲流。

荅南沙用前韵

红梅又发旧年枝,多事相寻酒与诗。草木欲蕃先喜色,冰霜虽老独贞姿。君歌已到能言地,我赏偏于半醉时。谁道忘忧但萱草,北堂移此亦应宜。

次韵荅见素先生【二首】

一别金溪十载余【癸亥秋】郊斋犹忆识荆初【丙辰春】吟诗坛逺,旗频偃,执法台髙,席屡虚。闽峤衣冠千里梦,蜀川兵革几封书。花篱竹径寻常地,惭愧先生问卜居。

寄夏徳树用素翁见寄韵

赤城别我十年余【赤城徳树别号】犹忆麻城语,我初【麻城谓李天瑞,予知德树以天瑞言故】夜月江南,鸿鴈少,春风海上,翠屏虚,佳人空谷,长劳梦,逺道平生,未尽书,闻道草玄多暇日,杖藜时过野翁居。

闻庞方伯元化讣

激昻意气,欲凌云。他日同朝,仅见君。国论是非,谁史笔?諌垣轻重,几弹文。山连吴楚,三台近【元化,天台人】水出江河,两纪分【公尝为河南、广西二藩】信宿信州,成永诀。旧诗凄楚,不堪闻。

山中访王校书

闲看书法,到山中骑从多,烦两县公。茶鼎润,生移竹雨;墨池清,起落梅风。闭门谢客,精庐右扫榻劳僧。丈室东,只恐春深游客到。青松林外,万花红。

连阴晓,为北风开。春入山中,第一回亭上逺天,须卷幔;槛前新水,欲浮杯。校书客避叅军辟,问字人传别驾来。明日更邀朱趣玉,黄公涧畔踏苍苔。

红梅一首用涯翁壬申岁韵

红梅阑畔兴无涯,颇觉诗从去岁賖。贞白心肠元絶物,寻常颜色自成家。品题合着孤山月,行軰休论二月花。剰取余情与来岁,只今谁逊复谁夸。

上巳日私试诸生于二泉精舍

一从修禊起,流觞千载,髙风尚未忘。此日闲来非此客,吾山佳处复吾堂。卧龙庵外寻黄石,活水源头见紫阳。沂上是非人莫问,草亭真对海天长。

观锡山塔基寄顾少叅与成

东峯石塔对西峯,云去云来,俯仰中,万古不磨铭地语,百年谁试补天功?雷将化雨,春回蛰斗,避文星夜起,虹何日落成?须我报,望湖亭上一罇同。

夜坐复用韵寄与成

夜闻雷雨过,前峯忽见浮图在眼中,最喜江城増胜槩,却愁山鬼妬成功。白云影护无声瀑,碧海光揺不霁虹。东望怡亭,西剑井,路人传谶定应同。

龚守诚为山于水北荘,诗以讯之,用玉林韵。

却对真山作假山,白云来徃隔松闗。屐从一径委蛇处,亭在双峯掩映间。地僻有人能散逸,时清何物不幽闲?二泉精舍长邻,近日见林翁杖屦还。

连日,在听松冗,未有诗。雨中补之。

谁将第一扁?西神竹径新开及晩春。刼火不烧无屋地,海鸥如避有机人。池边水脉通时活,阁上松声听后真。闻道观音经巻在,欲从老衲话来因【经为王中舍笔,先髙祖伯完公有名在巻尾】

再用前韵【一首】

译不必设宴,却需要诗。七十年来,两个儿子都很好。早晨拄杖出行时,没有地方阻碍;夜晚焚香之处,上天都知道。中书宅旁云气相连,罗汉祠前池水满溢。不要向人间询问蓬莱仙岛,人间的人都把一百岁作为寿数【中书指王友石,他的故宅在怡闲宅西边;怡闲后圃有管罗汉祠,相传管仲曾出生在这里】。正月三日,在惠山为施克和略备酒食饯行。席间,克和诵读刘后村《元日》诗作酒令,于是我借用它的韵,再表达离别之意。这一天,我奉陪老母亲观看新建的精舍,所以特意在知微山房设宴。精舍刚刚建成,靠近惠泉。几次到了辰时,才把僧人从睡梦中叫起。新年正月屈指一算,如今已经是初三;过去的约定令人惊心,又过了一年。慈母乘坐的板舆,偶尔也能来到这里;贵客吃着粗饭,竟然也能住得安然。请你不要问山中的事情,万里青云之前,彩色的鹢首船正要启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精舍建成,答徐侍御。侍御将要复命返回,近日来此观看,所以结尾这样写。宪台的檄文到了,于是在野寺东头筑起书台,开辟荒草。新水来到栏杆前,可以看见泉水的正脉;古松坛下,可以欣赏遗留下来的良材。诗篇传到涯老那里,能够写满千张纸;以酒祭奠山灵,又斟上一杯。正说暮春时我的兴致正浓,身着绣衣、来自天上的使者也要早朝回去了。春日怀念僧人知微。今日雨水来到山中,还没有煮茶;僧房寂静,梅花也闭藏其中。云一样的心跟随我,都没有踪迹;草色遇到春天,渐渐有了边际。林间小路什么时候才会铺满松叶?洞门哪里有斜出的竹枝【古洞中有穿斜的竹子,这是唐人的诗句。解说者误指此地,因此这样说】?乡野人送来青藜杖,我想拿到吟诗社里夸耀。寄题宜兴李宗源双桐,用吴宁庵韵。两株梧桐自比两块上等南金,土地宽闲;谢斧寻访吴老并题诗,从最初栽植到文郎作图,如今已经成荫。霜降之后,黄叶和碧叶到了秋天;月色洁白,青枝在夜里也不禁令人流连。我的树栽在庭院中,还须等待客人作赋;为了你,我再写一首长短句。秦氏山庄,用慰国英韵。五峰从东面延伸下来,在平林中看见那位老人,想起他当年选择隐居的心愿。龙尾有白云,看去并不遥远;水心映着明月,坐在那里曾经很深沉。哪家的桃李到了春天没有色彩?只有这里的松竹到了晚年仍有浓荫。想经过荒亭,可桥板已经断了。什么时候才能再带着香茶相互寻访?和答乔司马。参赞堂高高倚靠碧天,依照旧章又来庆贺,到了今年仍然如此。野外的情趣不问山势深浅,春色争着在雨后展现。梅花、柳树、云霞都属于时令景物,江湖与朝廷各自都有诗篇。江南二月游兴很多,我独自放舟清溪,因为喜爱我的船。观梅。病后遇到春天,心情渐渐宽舒。梅花又在栏杆前开放,花色像桃李,却没有尘俗气。心与冰霜共同经历岁寒。花朵洁白时,也知道施加色彩容易;花色变黄时,才觉得结成果酸很难。东风吹来春雨,花朝将近;对着酒题诗,兴致还没有结束。寄给张提学答复,用旧韵。两个月向东巡行,经过四州,有多少诗意景色等待你收取。节旄从海上应当迅速返回,题诗在泉头,正适合再次停留。湖上晚风吹来,云气还未平定;山中春水上涨,鸟儿彼此呼唤。濯洗冠缨另有《沧浪》一调,哪里有兰亭水曲流淌?答南沙,用前韵。红梅又在旧年的枝头开放,多事地来寻找酒和诗。草木将要繁茂,先显出喜悦的颜色;冰霜虽然老去,姿态却独自贞洁。你的歌已经唱到能够言说的境界,我偏偏在半醉时欣赏。谁说忘忧只有萱草?把它移到北堂,也应该合宜。次韵答见素先生【二首】。一别金溪十多年【癸亥秋】;在郊斋中还记得最初相识【丙辰春】。吟诗的坛场相隔遥远,旗帜屡屡收起;执法台高高在上,席位多次空着。闽山的衣冠人物,只能入千里之外的梦;蜀川的战乱,不知收到过几封书信。花篱竹径本是寻常之地,却惭愧先生还来问我居住在哪里。寄夏德树,用素翁寄来的韵。与你在赤城分别已经十多年【赤城是德树的别号】。还记得在麻城听到的话,我最初【麻城指李天瑞,我因为天瑞的话才认识德树】。江南夜月之下,鸿雁稀少;海上春风之中,翠屏空虚。空谷中的佳人,长期劳烦进入梦中;遥远道路上的平生情谊,还没有写尽书信。听说你研究玄学,空闲日子很多;有时拄着藜杖,经过野翁的居所。听闻庞方伯元化的讣告。意气激昂,想要凌云而上;后来同朝为官,只见到了您。国家议论的是非,谁来执掌史笔?谏垣之中职位轻重,留下了多少弹劾文章。山脉连接吴楚,三台也近在眼前【元化是天台人】;水流出于江河,两任藩司的经历各自分明【您曾任河南、广西两藩】。在信州相聚不过两夜,竟成了永诀。旧日诗篇如此凄楚,实在不忍听闻。山中访王校书。闲暇观赏书法,来到山中时,骑从众多,烦劳两县公署。茶鼎润泽,仿佛因移竹时的雨而生;墨池清澈,又像被落梅的春风吹起。闭门谢绝客人,精舍右边已经扫净床榻,劳烦僧人相候。丈室在东面,只怕春深之后游客到来;青松林外,万花一片红。连日阴雨,清晨北风吹来,天气才放晴。春天进入山中,这是第一次:亭上远天,必须卷起帘幔;栏杆前新水上涨,仿佛要浮起酒杯。校书客避开参军的征召,询问文字的人却传说别驾来到。明日再邀请朱趣玉,到黄公涧边踏青苔。红梅一首,用涯翁壬申年韵。红梅在栏杆边,兴致无边;很觉得诗兴从去年拖欠到了今年。贞洁清白的心肠本来就超出常物,平常的容貌自成一家。品评它,应该配上孤山的月色;论它的行辈,不必和二月的花争论。留下余情赠给来年,如今又有谁逊色,谁值得夸赞?上巳日在二泉精舍私下考校诸生。自从修禊之礼兴起,曲水流觞延续千年,高尚的风流至今还没有忘记。今日闲来并非为了这些客人,只因我山中的佳处又成了我的厅堂。在卧龙庵外寻找黄石公,在活水源头遇见紫阳。沂水之上的是非,不要让人追问;草亭正面对着辽阔的海天。观看锡山塔基,寄给顾少参与成。东峰的石塔对着西峰,云来云去,都在俯仰之间。万古不磨灭的铭文,记载着大地的语言;百年之中,谁来试行补天的功业?雷声将要化为春雨,蛰伏的虫类也将在春天复苏;避开文星的夜色,彩虹何日落成?等候我报信,我们在望湖亭上一同饮一杯。夜坐,再用前韵寄给与成。夜里听到雷雨过去,前峰忽然看见佛塔浮现在眼前。最喜爱江城增添了胜景,却担心山鬼嫉妒它的成功。白云的影子守护着无声的瀑布,碧海般的光辉摇动着未晴的彩虹。向东望是怡亭,向西是剑井;路人所传的谶语,最终应当相同。龚守诚在水北庄营造山景,作诗询问此事,用玉林韵。面对真正的山,却造了一座假山;白云来去,隔着松树构成的关隘。木屐沿着一条曲折小径走去,亭子掩映在两座山峰之间。地方偏僻,却有人能够散淡自逸;时世清平,什么事物不能幽静闲适?二泉精舍长久相邻,近来还看见林翁拄杖来往。连续多日待在听松,忙乱之中没有作诗;在雨中补写一首。谁来题写第一块匾额?西神竹径新近开辟,赶上了晚春。劫火烧不到这片没有屋舍的地方,海鸥仿佛躲避有机心的人。池边水脉贯通时便活泼流动,阁上松声听过之后才知其真。听说观音经卷还在,想跟随老僧谈论它的来历【经卷是中舍王所书,先高祖伯完公的名字著录在卷尾】。再次用前韵【一首】。

休将冥漠问山神,绣岭花开别様春。竹少千竿分两径,松髙百尺抱三人。茶垆欲试新泉在,画壁曽看老衲眞。内翰中书前軰行,闲来衰劣愧相因。

又用前韵专咏松风

髙阁松风似有神,骤如秋雨,细如春。病余毎爱同游客,静里偏宜独听人。已向陶庐夸地逺,更于荘籁认天真。眼前一片虚空界,童子何知问起因。

雨中和荅浦文玉

五月江寒,昼阁清雨中,草色唤愁生。系舟未问水深浅,策杖还看云重轻。客去不知谈未尽,诗来刚及梦初醒。百年吾道今如此,何处沧浪共濯缨。

雨中次文玉

庭下双松相对,清东风吹花,松子生。四檐飞雨,葛衣薄;一径带云,藜杖轻。课诗未足,销多暇;戒酒非闗爱独醒。何处沧洲,堪一眺?已知吾道,负冠缨。

送潘平阳

东归匝月,复南游百里。封疆旧是州,鴈荡峰髙连两越。钱塘潮长及中秋,琴横昼日随鸣鹤,冕露春风起卧牛。更喜老亲迎养,便冯公舆接少微舟【冯公岭、少微山皆途中所经,舟舆相接,舟十九,舆十一之达,有迎养之志,因以劝之。予在浙尝有事于处,故知温之道】

登华甥西楼用唐人韵

满天风雨,独登楼。林杪清烟,淡欲收。云重不知,今日午。月明还忆,去年秋。道经南郭,蒲帆近。望入东庐,草径幽。何处新晴,堪试屐?溪桥北去,有髙邱。

雨中,在堠阳,闻徐东之讣,垂涕对客,情见乎辞。

老来方恨少,知音忽报斯人又陆沈。万里枯槎空一水,百年敝帚独千金。唐衢泪尽江湖逺,李渤盟寒岁月深【此句指白鹿旧游】头白门生君自道【君尝寄予诗有头白门生之句】晋陵回首重伤心。

雨中自堠阳还冉泾

雨斋正喜故人来,兴尽将归,雨又催。溪上船如春水,坐云中,帆似楚江回。傍沙白鸟时双下,隔浦红蕖已半开。回首东庐,休惜别,月明曽约共登台。

一室

郁蒸今两异,他年一室焚香坐且眠。门外刺常愁,客入社中诗却喜人传。古盘水石堪时弄,髙阁风松亦梦牵。短壑层冰何处所,杜陵歌罢兴悠然。

两精舍【一在冉泾之上,予日居之;一在惠山泉左,旬月一至焉】

两精舍共二泉,名惠麓,清风似冉泾松,倚一峰,元有径,草迷七曲,已无亭【倪云林为先世题画有七曲湾邵家亭子面西山之句】渠通活水,门前碧岭出浮云,屋上青刚道病余,多谢客,小舟时复过西汀。

松风阁追次前人韵

秦中斋【一首】

一木还将古殿支,真公五叶又逢师。闲云锡逺,心初定。凈水瓶深,手自持。南涧浚泉,寻石窦;西林望月,倚松枝。旧庵更有新楼阁,淮海先生为作碑。

  莫东川【二首】

倚天松不受风揺,白鹤回翔似有招。何处客来忘此阁,故人诗在忆同朝。采苓每带云双屐,供石时添水一瓢。莫道山中无语者,老僧送罢又逢樵。

石畔青梧正有华,白云深处问僧家。壁葭梦逺犹疑画,垆竹盟寒不为茶。绣岭峯回松起籁,黄梅时尽雨如花。流泉东入蓉湖去,遥听滩声走碧沙。

松风阁坐,圆金、方益二僧和莫东川诗来呈,用韵赏之。

母怪侏■〈亻离〉语杂,华静中禅,却自成家,石庵故有诗题:「竹雪老曽闻榜说茶,三日天能留阁雨,一杯吾亦对山花,秪应便放中秋棹,黄阜墩边倚月沙」。

寄周都宪文化

病余思见故人难,东浙山川入画看。风雨百年多幻景,江湖万里几惊湍。尊前每进新鸠杖,箧里还看旧豸冠。尚忆虔州同驻节,郁孤台上望长安。

送朱推官

曽从天际望苍梧,西向浔州,莫问途。狱讼岂应轻郡国经纶未必负江湖。文书散后诗还有。车服临时牒倂无指日听宣风宪召,郁林船石,又东吴

侯职方书问,我冉泾听松二精舍诗,以为荅。

逺问容春及九峯北湖于我意偏浓,幽怀自许长如石,晩岁相看有此松【石冉泾物松听松物】江上书回,乡国骑山中梦醒,县楼钟何时更是思君地?活水源头一短笻。

再荅王郡公

太守诗来,老衲收。清风长满,听松楼。为山坐雨,谁三日?嗟我怀人,又一秋。对酒且须,诸客赋。省耕还及,早春游。最怜多稼亭前月,夜夜光明照逺洲。

九日与诸生适南野

重阳无雨,慰农家。我亦闲行野水涯。髙岭未登,心独徃。美人不见,眼谁遮。云随风散,千林凈。溪抱村流,一道斜。有酒莫教都饮尽,明朝还约看黄花。

过舍弟小庄复用前韵

溪深竹宻,两三家。树栁为墙,近北涯。浅水渐容,新渚出疎林。犹作逺山遮路回,贾客帆初转。风急,行人帽欲斜。日暮相看,兴无尽。漫从舟畔采苹花。

送葛泉州

老称汉吏,尚青年,路指南闽,上越船。何郡独非盘错地?吾山元有洌寒泉,田田麻麦,东风雨,夜夜星辰,北极天。行过莆阳,烦问讯素翁荘在野,云边。

观冯廷伯园池湖石

石丈新从湖上来,君家方筑水中台。百年风力谁能挽,万古云根我更培。袍笏有时真合取,斧寻何处尚须裁。题名未敢轻拈笔,恐露精光逼斗台。

得罗建宁和篇复用韵【一首】

译不要向幽冥寂漠之处询问山神,绣岭花开,呈现另一番春色。竹子少则千竿,分列两条小径;松树高达百尺,足以环抱三人。茶炉正要试煮,新泉就在眼前;画壁上曾看见老僧的真迹。内翰、中书都是前辈名行;闲来相遇,我这个衰弱鄙劣的人反而惭愧承蒙相因。又用前韵,专门咏松风。高阁上的松风仿佛有神灵,骤然时像秋雨,细微时像春风。病后每每喜欢与游客同听,清静之中尤其适合独自倾听的人。已经向陶潜的草庐夸说此地偏远,又从庄子的天籁中认出它的天然真性。眼前是一片虚空的境界,童子哪里知道还要追问它的缘由。雨中和答浦文玉。五月江水寒冷,白昼的楼阁在雨中清凉,草色唤起愁绪。系好船还未问水的深浅,拄杖回来又看云层的厚薄。客人离去,不知谈话是否还没有尽兴;诗篇送来,恰好赶上我初从梦中醒来。百年来我们的道路如今竟是这样,哪里还能和谁同在沧浪水边濯洗冠缨?雨中次文玉韵。庭院下两株松树相对,清和的东风吹来花朵,松子也开始生长。四面屋檐飞落雨丝,葛衣显得单薄;一条小径带着云气,藜杖显得轻便。讲习诗歌还没有满足,正好消磨许多闲暇;戒酒并不是因为喜爱独醒。哪里有沧洲可以登临远眺?已经知道我们的道路辜负了冠缨。送潘平阳。向东回去一个月,又向南游行百里。封疆之地旧日就是州府,雁荡山峰高耸,连接两越。钱塘潮水上涨,直到中秋;琴横放在白昼,随着鸣鹤之声相伴;冠冕沾露,春风中卧牛山升起。更令人高兴的是老亲可以迎来奉养,于是便借冯公岭、少微山接连乘舆乘舟【冯公岭、少微山都是途中经过的地方,舟与车舆相接,十九里乘舟,十一里乘舆才能到达;这是有迎养母亲的志向,所以借此劝勉他。我在浙江时曾经任事于处州,因此熟悉温州的道路】。登华甥西楼,用唐人韵。满天风雨,独自登楼。树林梢头的清烟,淡淡地将要收尽。云层厚重,不知今天正是午时;月光明亮,又想起去年的秋天。道路经过南郭,蒲帆已经很近;目光望入东庐,草径幽深。哪里有新晴后的好天气,可以试着穿木屐?溪桥向北而去,那里有高高的山丘。雨中,我在堠阳,听到徐东之去世的讣告,流着眼泪面对客人,悲伤之情流露在言辞中。年老了才遗憾知音太少,忽然又听说这个人沉沦地下。万里枯槎徒然漂在一片水上,百年敝帚却独自贵重如千金。唐衢的眼泪流尽在江湖之间,李渤的旧日盟约历经岁月而愈深【此句指白鹿旧游】;门生如今已白头,君自己也曾这样说【君曾寄给我诗,其中有“头白门生”一句】。回首晋陵,更加令人伤心。雨中从堠阳回到冉泾。雨中的书斋正欣喜故人到来,兴尽将要归去,雨又催促行程。溪上的船如春水般漂荡,坐在云中;船帆仿佛随着楚江回转。靠近沙岸的白鸟时时成双飞落,隔着水浦,红色荷花已经开了一半。回首东庐,不要惋惜离别,早已约定月明之夜一同登台。一室。如今炎热与蒸湿竟有两种不同感受,他年将在一室之中焚香而坐,且坐且眠。门外常为来客的名刺而发愁,客人进入社中,诗作却因有人传诵而可喜。古盘中的水石,时常可以把玩;高阁上的风声松声,也牵入梦中。短壑中的层层寒冰如今在何处?吟罢杜陵诗歌,兴致悠然。两处精舍【一所在冉泾之上,我每天居住;一所在惠山泉左边,每十天或一个月去一次】。两处精舍共有两眼泉水,名为惠麓;清风仿佛冉泾的松风。倚着一座山峰,原有小径,七曲之间已被野草遮迷,也已经没有亭子了【倪云林为先世题画,有“七曲湾邵家亭子面西山”之句】。水渠通着活水,门前碧绿的山岭从浮云中显现;屋上的青冈树,仿佛在诉说病后之事。多谢客人,小舟时常又经过西汀。松风阁追和前人的诗韵。秦中斋【一首】。一根木头还支撑着古殿,真公五世传承又遇到良师。闲云与锡杖远去,心才开始安定;净水瓶幽深,亲手持着。到南涧疏浚泉水,寻找石洞;在西林望月,倚靠松枝。旧庵还有新楼阁,淮海先生为它撰写碑文。莫东川【二首】。倚天的松树不受风摇动,白鹤回旋飞翔,仿佛有所招引。什么地方的客人来到这里,会忘记这座楼阁?故人的诗还在,令人忆起同朝为官的时光。采灵芝时常带着云气和双屐,供赏的石头时时添一瓢水。不要说山中没有会说话的人,老僧送走客人后又遇见樵夫。石旁青梧正开着花,白云深处去询问僧人的居所。墙边芦苇的梦境遥远,仍疑心那是画;炉边翠竹的盟约已冷,却不只是为了煮茶。绣岭峰回路转,松树发出天籁;黄梅时节已尽,雨水如花。流泉向东流入蓉湖,遥遥听见滩声奔走在碧沙之间。我坐在松风阁,圆金、方益两位僧人和作莫东川的诗,拿来呈给我,我依韵赏评。不要怪罪我说着杂乱的侏■〈亻离〉语;华静中参禅,却自成一家。石庵过去曾有题诗:“竹雪老曾听说榜上谈论茶事,三日之间天公能够让雨留在阁上;我也面对山花饮一杯。只应当立即放舟过中秋,在黄阜墩边倚着月光下的沙滩。” 寄给周都宪文化。病后想见故人却很难,东浙的山川如画般映入眼中。百年间风雨多是幻景,万里江湖有多少惊险的急流。酒杯前常常添进新制的鸠杖,箱笼里还看见旧日的豸冠。还记得在虔州一同驻守,站在郁孤台上遥望长安。送朱推官。曾经从天边遥望苍梧,向西前往浔州,不要问路途。哪一个郡不是盘根错节之地?我的山中本来就有清冽的寒泉。田里的麻麦一片片,东风带着春雨;夜夜星辰照临北极天。经过莆阳时,烦请替我问候素翁:庄园在野外、云边。侯职方来信询问,我以冉泾、听松两处精舍作诗答复。远方来信问候容春以及九峯、北湖,使我心意格外深厚。幽静的情怀自许长久如石,晚年相对而看的还有这些松树【石是冉泾之物,松是听松之物】。江上的书信回到故乡,骑马入山的梦醒了,县楼的钟声何时再响?这里正是思念你的地方。活水源头只有一根短笻。再次答复王郡公。太守寄来的诗,老僧我收到了。清风长满听松楼。为山中景色坐在雨里,谁能坐三日?可叹我思念故人,又过了一秋。面对酒席,姑且还须让众客赋诗;巡视农田回来,还赶得上早春出游。最爱多稼亭前的月色,夜夜光明照着远处的洲渚。九月九日和诸位生员到南野去。重阳没有下雨,足以安慰农家。我也悠闲地走到野外水边。高岭还没有登上,心却独自前往;美人没有见到,谁来遮住我的眼睛?云随风散,千林洁净;溪水环抱村庄流过,斜斜地形成一道水路。有酒不要让大家都喝尽,明天还约好来看黄花。经过舍弟的小庄,再用前韵。溪水深,竹林密,只有两三户人家。柳树排列成墙,靠近北边水涯。浅水渐渐容纳着新洲从稀疏的树林中显现出来。远山仍然遮住曲折的道路,商人的船帆刚刚转过;风很急,行人的帽子几乎被吹斜。日暮时彼此相看,兴致无穷,随意从船边采摘苹花。送葛泉州。年老了还自称汉代官吏,如今仍然年轻;道路指向闽南,向上乘船越过水路。哪个郡不是盘根错节之地?我的山中原有清冽的寒泉。田田的麻麦,东风春雨;夜夜星辰,北极长天。经过莆阳时,烦请问候素翁:他的庄园在野外、云边。观赏冯廷伯园中的池塘和湖石。这位石丈新从湖上运来,您家正要在水中修筑高台。百年的风力谁能挽留?万古的云根由我更加培护。有时穿袍戴笏确实应当取用;斧头究竟还要在什么地方修整?题写名字还不敢轻易下笔,恐怕泄露石头的精光,逼近斗牛之间。得到罗建宁的和诗,再用原韵【一首】。

君向江郎看石来,冯家池上复登台。竒踪漫谓星辰陨,秀色还从雨露培。杖者几须梧竹制,仙家衣是薜萝裁。若教移置钟山下,何处金声更赋台。

精舍奉安忠定祠

七载苹蘩,也自修;听松庵外,竹林幽,髙山仰止。今祠宇旧事,荒凉某水邱。诸葛表中,空汉贼;考亭笔下,有春秋。共看箫鼓迎神地,一道清泉万古流。

容春堂后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后集巻十三

(明)邵寳 撰

○七言律【三十一】七言排律【二】词【五】

八月二十九日,门人华云来自汪司成器之所致,吾师少师西涯先生之讣,哭已有作。

忽自司成得讣音,燕山湘水夜沉沉【公今年七十,寳作燕山髙,湘水深,二辞寿之】百年恩义,师兼父;千载文章,古在今。无路可奔空缟素,有身堪铸乏黄金。京华北斗遥瞻处,泣对朱弦欲毁琴。

越明日寝哭后作

别公已分见无期【壬申寳别公眷恋快悒不能致一语。公曰:「汝年尚强,或可再至;但吾老矣,恐不能见耳。」于是各感叹而别。越数月,公致政贻寳书曰:「乡见孙九峯言,国贤行时,不欲显言别去。此情此谊,亦可与知者道也。」云云】不谓伤心在此时再致语将茎露酒【已已寳待罪东朝,房公以内法酒惠寳。寳将持归奉母,公闻之贻以诗,序日:「再致一语,情见乎辞】两知音托惠泉诗【宝归,公有诗寄题第二泉,其末云:「我歌泉和,两知音。」吁嗟乎,谁哉更识泉斋心】山中几杖操今逺雪里门墙立故迟【寳自庚子举于公,甲辰得进士,卽出知许州。越十年,甲寅入户部,始获执业门下】最是寿筵宾客散【六月九日,公生日也。今卒七月二十日,去生日纔一月又十日】西风吹雨夜凄其

又明日作

十年论道坐黄扉,多少文章上衮衣。绿野堂成纔少息,碧山居在竟何归?昌黎山斗名方着,君实儿童事已非。愁絶两知亭外竹,声声萧瑟倚斜晖【两知亭,寳取公寄题惠泉诗中语,名听松竹间亭也。钱户部世恩为记】

又明日作

明农疏入,兴超然刚道,艰危已济,川晩岁乐,无司马独盛,时忧有范公,先三朝天为留,平格一语,民曽解倒悬,纵是门人修谱録,隐功阴德,恐难传。

又明日作

方石、东山各逺行,朱弦还对老门生【自庚子迄今凡三十七年,公尝批寳文字后云:「予徃时尝被方石老驳得荒,今不知国贤亦耐得我否】酒边梅雪五年梦【壬申二月望,公尝召赏红梅,时天雪,邃翁亦携酒至】诗里云山千里情【寳东归以来,凡得公诗东二十余纸】节击和歌声响应【壬申将归,公饮之酒,时天初热,公命移席中庭,陈都宪德卿,鲁司业振之,崔郎中世兴,何郎中子元皆在坐。酒半,公曰:「国贤吴人,振之楚人,闻皆善歌,歌以相和可乎?」遂出近作古今诗数十首俾歌焉。公凭几听之,时一击节】囊留删稿字纵横【寳自丙午赴许州至复入户部,以古文辞呈稿得公批抹无虑数百篇,今手墨尚存】独怀他日抠趋地,欲向南屏问旧盟【甲寅拜公请教,实托南屏先之】

又明日作

病久无书,问起居有书,还复索亲书。但能数字,何须楷?从此三年,遂不虚湖海,却忘魂梦。外亭台犹想笑谈,余静探月窟诗中意,舞罢莱衣,每愧予【寳病后不能作楷字,每上公书輙假手于人。公恐寳手尚病,故书来索亲书曰:“但得数字足矣,不必楷也。”甲戌岁,公得寳寿诗,其和章有“月窟静探康节手,彩衣闲称老莱身”之句。寳愧乎其言,常诵以自警】

得俞吏科国昌报

吏科报至,倍伤神。说病论医,字字真。千字尚留秦篆石【国昌书云:公寿时犹手篆千字文刻石】一时真泣,孔经麟。新亭东望,虚秋月。别墅西惊,迫塞尘。天路茫茫,灵爽在先皇,应慰见师臣。

见素公寄和公惠山泉歌至

素老书来,手独开。涯翁书复,几时来?百年倡和,空金玉。千丈光华,自斗台。震泽云山,愁独对。重阳风雨,梦初回。坛帷更拟,龙峯下。一勺清泉,万古哀。

是日,检箧得公壬戌和寳哭征伯诗。

悲歌当哭,不论诗【公诗有曰:悲歌聊当哭,何意复论诗】长忆先生哭子时,今日又兴天下恸。他年真拜古人师【乙巳寳别,公赴许有诗云:我有文章,愿公今海内师。南屏曰:国贤愿为先生衣钵门生,故其诗云:公和曰:才夸今代得文,识古人师。匣剑知埋处,囊锥见脱时。作官州郡小,为客岁年迟。莫道黄金尽,犹堪铸子期】涛驱东海,曽于砚石采西山。故可碑一念九原应未暝,白头亲尚在慈闱。

宋文杰以通天笔至【先是,寳命文杰制通天笔数管,将以奉公;至是,笔成】

忍复通天问?笔人涯翁手墨,已无真。路长不惮,频封驳。价重真,怜一笑嚬【公尝谓文杰:通天笔以宝言,遂行于时。有诗赏之后,所制不如前。公欲夺前诗寳书,力解而止】韩愈传,余还品藻。公权諌后,复经纶。中山未族,将军老恸哭。秋原不为麟。

雨中念乔司马不得会哭

译您到江郎山看石头归来,又登上冯家池上的高台。奇异的踪迹不要随意说成星辰陨落,秀丽的色泽还要靠雨露滋养。手杖大概须用梧桐、竹子制作,仙家的衣服则用薜荔、女萝裁成。若把它移置到钟山脚下,哪里还能听到金石般的声响,再来吟咏此台?在精舍奉祀安忠定祠。七年来一直奉献苹蘩,也自行修葺;听松庵外竹林幽深,令人仰望高山。如今祠宇依旧,只是旧事已经荒凉,某水某丘也已寂寥。诸葛亮的表章中徒然辨明汉贼,考亭的笔下却自有《春秋》大义。共同看那箫鼓迎神之地,只有一道清泉万古长流。《容春堂后集》卷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后集》卷十三。(明)邵宝撰。○七言律诗【三十一首】、七言排律【二首】、词【五首】。八月二十九日,门人华云从汪司成器之那里来,带来了我的老师少师西涯先生的讣告;我已经写诗哭悼。忽然从司成那里得到讣告,燕山、湘水在夜色中沉沉【先生今年七十岁,宝作“燕山高,湘水深”二辞为他祝寿】。百年的恩义,先生兼有老师和父亲之恩;千载的文章,古今都在其中。没有道路可以奔赴,只能徒然穿着丧服;有身躯可以铸造,却缺少黄金。京城中遥望北斗的地方,我流泪面对朱弦,几乎要毁掉琴。次日卧床哭悼后所作。与先生分别时,已经料定再见无期【壬申年宝与先生分别,依恋而悲悒,不能说出一句话。先生说:“你的年纪还强健,也许可以再来;只是我老了,恐怕不能再见你了。”于是彼此感叹而别。数月后,先生致仕,写信给宝说:“从前听孙九峯说,国贤将要离去时,不愿明白说出别去之事。这种情意,也可以向知己的人说了。”如此云云】。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伤心。再次送来一茎露酒【已巳年宝在东朝待罪,房公把内府法酒赐给宝。宝准备带回去奉养老母,先生听说后寄诗相赠,诗序说:“再次说一句话,情意流露在言辞中”】。两个知音寄托在惠泉诗中【宝归来后,先生有诗寄题第二泉,结尾说:“我歌泉和,两知音。”唉,谁还能再理解泉斋的心意】。山中曾经执杖相从的人如今已远,雪里站在门墙之外也迟了【宝自庚子年中举后拜先生为师,甲辰年中进士,随即出任许州知州。十年后,甲寅年入户部,才得以正式执弟子礼】。最令人伤感的是寿筵上的宾客已经散去【六月九日是先生生日,如今七月二十日去世,距离生日才一个月又十天】;西风吹雨,夜色凄凉。又次日所作。十年间在黄扉之中论道,多少文章登上了帝王的衮衣。绿野堂建成才稍稍休息,碧山居最终又归向何处?韩愈的声名如山斗,正开始显著;君实的儿童旧事,已经不再相同。两知亭外的竹子最令人愁绝,声声萧瑟,倚着斜阳【两知亭之名取自先生寄题惠泉诗中的话,是听松竹间亭;钱户部世恩为它作记】。又次日所作。明农的奏疏递入后,兴致超然;艰危已经渡过,晚年可以享乐。没有司马光那样独盛,却时时有范仲淹般的忧患;先后三朝,苍天为他留下“平格”一句,百姓曾因此解除倒悬之苦。即使门人修撰谱录,隐秘的功劳和暗中的德行,恐怕也难以流传。又次日所作。方石、东山各自远行,我还面对朱弦和老门生【自庚子年至今共三十七年,先生曾在批改宝的文章后说:“我过去曾被方石老驳得荒唐,不知国贤如今能不能经得起我的批评”】。酒边梅雪,是五年前的梦【壬申年二月十五日,先生曾召集众人赏红梅,当时天下着雪,邃翁也带酒而来】;诗里云山,寄托着千里之外的情意【宝东归以来,共得到先生所作的诗二十余纸】。击节唱和,歌声彼此应答【壬申年将要归去时,先生为宝设酒。当时天气刚热,先生命人把席位移到庭院中,陈都宪德卿、鲁司业振之、崔郎中世兴、何郎中子元都在座。酒喝到一半,先生说:“国贤是吴人,振之是楚人,听说你们都擅长歌唱,可以唱歌互相应和吗?”于是拿出新近所作古今诗数十首让他们歌唱。先生凭几听着,时而击节】。囊中留下删改诗稿,字迹纵横【宝自丙午年赴许州到重新进入户部,把古文辞稿呈给先生,得到先生批改涂抹的篇数不下数百篇,如今亲笔墨迹还保存着】。独自怀想将来再次执弟子礼的地方,想往南屏询问旧日盟约【甲寅年宝拜见先生请教,实际是托付南屏先生先行请问】。又次日所作。病了很久没有写信,问候起居时终于写了信,回来又索要亲笔书信。只要能写几个字,何必一定要工楷?从此三年,竟然没有虚度在湖海之间,却忘了魂梦。外亭台还仿佛能想见笑谈,我在诗中静静探寻月窟的意味;跳完莱衣舞后,每每惭愧于自己【宝病后不能写楷书,每次给先生写信总借别人代笔。先生担心宝的手仍未痊愈,所以来信索要亲笔书写,说:“只要几个字就够了,不必写得工整。”甲戌年,先生得到宝写的寿诗,和诗中有“月窟静探康节手,彩衣闲称老莱身”之句。宝对这句话感到惭愧,常常诵读以自我警戒】。得到俞吏科国昌的讣告。吏科的讣告送到,倍感伤神。信中谈病论医,字字真切。秦篆石上还留着千字文【国昌信中说:先生寿诞时还亲手用篆书写千字文刻石】。一时真哭泣,如同孔子哭麒麟。新亭向东望去,徒然面对秋月;别墅向西惊看,塞尘逼近。天路茫茫,先生的灵魂在先皇那里,应该能够欣慰地见到老师和臣子。见素公寄来的和文正公《惠山泉歌》到达。素老的书信来了,亲手独自拆开;涯翁的书信又来了,什么时候还能再来?百年的唱和,如今徒然成为金玉之声。千丈光华,照耀自斗牛之间。震泽的云山,令人独自忧愁面对;重阳的风雨,使梦境刚刚回转。还想在龙峯之下重设坛席,一勺清泉,寄托万古哀思。这一天,整理箱笼时得到先生壬戌年和宝哭悼征伯的诗。悲歌姑且当作哭泣,不再谈论诗【先生诗中有:“悲歌聊当哭,何意复论诗”】。长久记得先生哭儿子的时候,今天又引起天下人的悲恸。将来我真能拜古人为老师【乙巳年宝与先生分别,先生赴许州,宝有诗说:“我有文章,愿先生如今成为海内的老师。”南屏说:“国贤愿做先生传承衣钵的门生。”所以诗中这样说。先生和诗说:“才夸今代得文,识古人师。”】。匣中之剑知道埋藏的地方,囊中之锥也有脱颖而出之时。做官不过州郡小职,作客却感到岁月迟缓。不要说黄金已经用尽,还足以铸造子期。波涛驱向东海,曾经在砚石中采得西山之石。旧日可以立碑纪念;我这一念头到了九泉之下应该还没有昏暗。白发老母亲还在慈闱。宋文杰带着通天笔到来【此前,宝命文杰制作几管通天笔,准备献给先生;到这时笔已经制成】。怎忍心再以通天笔相问?笔到涯翁手中的亲笔墨迹,已经不能再得到真正的了。路途遥远却不怕,频频封驳奏章。价格很高而且确实珍贵,只换来怜爱的一笑【先生曾对文杰说:“通天笔因宝的言说而流行于当时。”先生作诗称赏以后,后来制作的笔不如以前。先生想夺取此前的诗和宝的书信,宝极力解说,先生才停止】。韩愈的传记,我还要加以品评;王守仁谏诤之后,还要再经营国事。中山尚未灭族,将军已经老去而悲痛哭泣;秋原之上,却不能为麒麟而作哀悼。雨中思念乔司马,不能相会,因而哭悼。

烛照髙斋坐论文,十回侍侧,九乔君【宝每侍公,公留饮食,必召乔司马希大】讣传两地,恸复恸,声隔九原,闻不闻?南国江山愁夜雨,西涯水月梦秋云【西涯公旧第也在慈恩寺前海子畔】独怜风雪泷冈馆,犹许幽谈到夕曛【公新迁世墓在畏吾村,有别馆焉,已巳岁寳在东朝房,公雪中出内阁,命司马约宝同会于斯,抵暮乃返,时守门内臣讶曰:“岁寒无景,老先生何乃至此?”公闻而笑曰:“然哉,然哉】

闻太师公谥文正

哀音到后,又而今节惠初闻,出翰林千载特操,迁史笔百年如见,范公心东川有障,龙门在南斗无光,壁宿沈何地可追,尼父诔在天真,若敬皇临。

李尚寳寄文正公遗书至【王推府附书一纸,公病笔也。又有信难一首。崔尚寳谓此公文絶笔,中序平生与寳论文之详,且引杜、李、韩、栁、欧、苏,反复数百言。公自谓谓宝皆于是在。寳昔有文字呈公,必为涂抹。自请养以来荅书而不涂抹者,凡四年】

死后谁知,尚有书符,台缄至益,沾裾曽知此意,吾多负敢,谓今人我不如,春服从游诸子,在夜堂歌咏,几年余篝灯,再检平生藁,秋雨江南,叹索居。

忆文正公尝欲卜居宜兴

几年卜筑欲江东,阳羡溪山罨画中。千里有情春草遍,一罇无地暮云空。相州未得归,韩老汝颍犹堪葬。长公曽说近游须馆我,吾亭今合号涯翁【初公欲卜居宜兴,吴礼侍克温实任其事,实亦与闻焉。寳尝谓公无锡须置一庄,公曰国贤卽我庄也,又庄何为】

邃翁寄文正公志铭藁至

铭公谁秉笔如椽?邃叟知公自蚤年,曽谓「中郎碑可愧也」。知裴老画堪传,遗书数巻,真垂世。阴德三朝已格天,西直门西埋玉地。大书还见表新阡。

上文正公诗,不及见而返,用前韵。

短歌无和不成音,手牍重开泪雨深。云隔长安空注目,鴈回湘浦独伤心。迹留篆籕须铭鼎,调絶风骚莫谱琴。此后秪应江阁梦,西涯云水昼阴阴。

不寐思文正公

寒听钟清,倚枕频。麓堂音断,正愁人。书中未尽言,中妙画里争如梦里真。九制立挥,忙秉笔。三朝坐论缓,垂绅秪应退食从容地,得与光风几月春。

张提学寄先师文正公新集至,代简为荅。

遗书新刻,自徽州千里缄来百拜收。自是叔孙知不朽,未应巢父得长留。秘藏不作山中计重购还供海外求。青眼独看张侍御,瓣香今有古风流。

送行人喻汉宗之

苍梧云接楚江西,万里南行岭复溪。使者节从天子所,解元名自省闱题。家音正值三秋鴈,朝报初违五夜鸡。尚忆宪台冰玉地,独将文字诵昌黎【行人喻君宗之奉使过锡诗以赠之。君昔从其外舅佥宪万君世和于江西,因从予游,予尝劝其读韩文,不两月能记其半,旣而遂魁广右,其勤且敏如是,今之进不亦冝乎】

燕冯氏山亭

病后青山似病前,山中流水亦年年。渊明不饮终辞社,坡老多言漫入禅。人结晩盟惟竹最,物将春报有梅先。却怜亭榭邻吾馆,胜日相过共煑泉。

董感恩道:“卿自兰溪来访,致枫山章公手书,诗以谢之。”

枫山老矣,兰溪上犹为人间抱隐忧。茰菊年年,彭泽酒;江湖处处,范公楼。眼看仪羽翔天表,心送狂澜到海头。再见未能,徒怅怅。道卿十日定须留。

送道卿

道卿南来,登我堂。西风飒飒,吹衣裳。十年话逺,寒宵短。一瓣香,清新月光。操椠当年,曽白鹿。濯缨何处,不沧浪。烦君为吊诸贤墓,朱吕风流在此乡。

闻秦豫斋讣诗以哭之

辛苦吟诗半世忙,山林朝市两茫茫。冷官纔释穷时褐,壮节还登达者堂。北野何人收骏骨,东林他日委书香。清江风雨重阳巻,一读令人一感伤。

与道卿夜坐

病后相逢似梦中,君归海外我江东。幽居门径松兼竹,寒日湖山雾且风。与客登临频有约,著书打坐两无功。从来吴越邻封地,岁晩寻盟正未穷。

送道卿

十日留君未尽情,懒从南郭送君行。千年琴在朱弦老,万里人归白髪生。陆羽祠前泉水活,严陵滩上桂舟轻。风山问我笺书事,随笔时时不敢程。

南沙宿知微房奉忆【一首】

信宿山中,未得陪老僧,独为供茶杯,一时欠事。庭无月,五里余情。野有梅,文会又从今日起。书评还待后人来。卧云字在南岩石好,谓知微,莫遣苔。

碑成再赠南沙

三日山中,两日陪病,余犹恨不胜杯。诗成陆羽千峰茗,梦醒卢仝一夜梅。汲水客应将石去看,花人只待春来。大书更有磨厓地,半是云封,半是苔。

数欲叙别于文玉,文玉适适鹅湖,未果也。至是一叙,则行期廹矣,情见乎辞。

新相知,自旧相知,近别离,成逺别离。拟策已为苏子,地上书还,忆汉文时,律吹和气回,燕谷旌引,文星动海涯。我爱梅花,思折赠,江边一树,正垂垂。

予以大魁望文,玉久矣。久屈而伸,其在兹乎?诗以志别。

译烛光照着高斋,我坐着谈论文章;十次在先生身旁侍奉,其中有九次是乔君【宝每次侍奉先生,先生留他饮食,必定召来乔司马希大】。讣告传遍两地,悲恸之上又添悲恸;声音隔着九泉,他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南国江山在夜雨中令人愁苦,西涯的水月化入秋云之梦【西涯先生的旧宅也在慈恩寺前的海子旁】。独自怜惜风雪中的泷冈馆,还曾允许我们幽谈直到夕阳西沉【先生新迁祖墓在畏吾村,那里有别馆。己巳年宝在东朝房,先生在雪中走出内阁,命司马约宝到这里相会,直到傍晚才返回。当时守门的内臣惊讶地说:“岁寒之时没有景致,老先生为什么还到这里来?”先生听后笑着说:“是啊,是啊。”】听说太师公谥号为文正。哀痛的声音传来之后,如今又听到节惠的谥号。出自翰林的千载特殊操守,迁史的笔下仿佛重现百年人物。范公的心志在东川有屏障,龙门在南斗却失去光彩,壁宿沉没在什么地方可以追寻?孔父的诔文在天上真实存在,仿佛恭敬地面对皇帝亲临。李尚宝寄来的文正公遗书到了【王推府附寄一纸书信,是先生病中所写的笔迹;又有一首《信难》。崔尚宝说这是先生的绝笔文章,中间详述了平生与宝讨论文章的情形,并引用杜、李、韩、柳、欧、苏,反复数百言。先生自称宝的文章都在这些地方。宝过去把文章呈给先生,先生必定为之涂改。自宝请求奉养母亲以来,先生回复书信而不再涂改的,共有四年】。先生死后谁还能知晓?尚且还有书信作为符验。台阁的缄札送到,更加沾湿衣襟;曾经知道这种情意,而我亏负先生太多。敢说今人不如我吗?春日穿春服,跟随诸位弟子游学;夜堂中歌咏。几年以来我在灯下再次检阅平生稿本,秋雨落在江南,只叹息独居。追忆文正公曾想在宜兴择地居住。多年来想在江东筑居,阳羡的溪山如同彩画。千里之外有情,春草遍地;一樽酒却无处可置,只有暮云空自飘荡。相州没有能够归去,韩愈的汝水、颍水一带还可以安葬。长公曾说,近游时一定要让我供他住宿;我的亭子如今正应当命名为涯翁【起初先生想在宜兴择居,吴礼侍克温实际负责此事,也参与其中。宝曾对先生说无锡应置一庄,先生说:“国贤就是我的庄园,还要庄园做什么?”】。邃翁寄来的文正公墓志铭稿到了。为先生撰写墓志铭,谁能执如椽之笔?邃老从先生早年便了解先生,曾说:“中郎的碑文也应感到惭愧。”他知道裴老的画足以流传,遗留下来的几卷书,确实可以垂范后世。三朝积累的阴德已经感动上天,西直门西面是埋藏美玉的地方。大字书写的碑文,还将树立在新坟道旁。献给文正公的诗,没有见到先生就返回,依用前韵。短歌没有和声便不成音,重新打开手书,泪水如雨般深重。云彩隔着长安,徒然凝目远望;雁飞回湘浦,独自伤心。遗迹留下篆籀文字,必须刻在鼎上;声调绝断,风骚之曲也无法再谱入琴中。此后只能在江阁的梦里相见,西涯的云水白日也阴沉沉。不眠中思念文正公。寒夜听着清越的钟声,倚枕频频叹息。麓堂的声音已经断绝,正使人忧愁。书信中没有说尽的话,文字中的妙处,哪里比得上梦中的真实?九制诏书顷刻挥成,忙着执笔;三朝坐论却从容舒缓,垂着衣带。只应当在退朝进食、从容闲适的地方,与光风一同度过几个月的春天。张提学寄来先师文正公的新集,我代写一封短信答复。遗书新刻,从徽州千里寄来,我拜了又拜才收下。叔孙从此知道文章可以不朽,却不应像巢父那样能够长久留存。秘藏它不能只作山中的打算,重新购买,还要供海外人士寻求。只有我以知己之眼看待张侍御,如今仍有古人的风流余韵。送行人喻汉宗之。苍梧的云连接着楚江之西,万里向南行去,山岭接着溪流。使者的旌节从天子所在之处而来,解元之名出自省试考官的题目。家乡的音信正逢三秋雁来之时,朝廷的消息却刚刚错过五更鸡鸣。还记得宪台那冰玉般清正的地方,独自吟诵昌黎的文章【行人喻君宗之奉使经过无锡,我作诗赠他。喻君过去跟随他的岳父、佥宪万君世和在江西,因此跟我交游。我曾劝他读韩愈的文章,不到两个月便能背诵一半;不久他便考取广右第一。他的勤奋敏捷就是如此,如今得到升进,不也是应该的吗】。在冯氏山亭设宴。病后所见青山仿佛病前,山中的流水也年年如此。陶渊明不饮酒,最终辞去社交;苏东坡说得太多,徒然进入禅境。人与竹子结下晚年的盟约,只有竹子最可靠;万物将春天的消息报来,梅花最先开放。只是怜惜亭台楼榭靠近我的馆舍,天气晴好时彼此来往,共同煮泉水饮用。董感恩说道:“您从兰溪来访,带来了枫山章公的亲笔信,我作诗以表示感谢。” 枫山老人已经老了,在兰溪之上仍然替人间怀抱隐忧。年年佩戴茱萸、赏菊,像彭泽饮酒;江湖处处都有范公楼。眼看着仪仗般的羽翼飞翔在天际,心却送狂澜直到海边。不能再次相见,只能徒然惆怅。请告诉道卿,十天一定要留下。送道卿。道卿从南方来,登上我的厅堂。西风飒飒,吹动衣裳。十年来谈论远事,寒夜苦短。一瓣清香,伴着清新的月光。当年曾经执笔,游学白鹿。如今到哪里濯洗冠缨,难道不是沧浪之水?烦请您替我凭吊诸位贤人的坟墓,朱熹、吕祖谦的风流遗韵就在这个乡里。听说秦豫斋的讣告,作诗哭悼他。辛苦吟诗,半生忙碌;山林与朝市两边都茫然。清冷的官职才使我脱下困顿时的粗布衣服,壮志高节又登上显达者的厅堂。北野有谁来收留骏马之骨?东林以后将遗落书香。清江风雨中的重阳诗卷,每读一遍便令人增添一番感伤。与道卿夜坐。病后相逢仿佛梦中,你归向海外,我留在江东。幽居的门径有松也有竹,寒日中的湖山笼罩着雾和风。和客人登临,屡屡相约;著书、打坐,两件事都没有成就。吴越自来就是相邻的封地,年末寻访旧盟,正未有穷尽。送道卿。留你十天仍未尽情,懒得从南郭为你送行。千年的琴还在,朱弦却已老;万里归来的人,头发已经白了。陆羽祠前泉水活泼,严陵滩上桂舟轻快。风山问我笺书的事,我随手写来,时时不敢限定日期。在南沙知微房住宿,奉诗追忆【一首】。在山中住了两夜,却没有能够陪伴老僧,只独自为他供奉茶杯,片刻之间便觉得少了一件事。庭院没有月亮,却留下五里的情意;野外有梅花,文会又从今天开始。评论书法还要等待后人到来。“卧云”二字在南岩石上很好,题给知微,不要让苔藓遮蔽。碑成后再次赠给南沙。在山中三日,有两日陪伴病者,其余时间仍遗憾不能尽饮。诗写成后,仿佛饮陆羽所品的千峰茶;梦醒时,又如同卢仝一夜赏梅。汲水的客人应当带着石头去看,赏花的人只等待春天到来。大字还要刻在磨崖之处,一半被云封住,一半被苔藓覆盖。几次想向文玉叙别,正好文玉去了鹅湖,没有实现。到这时终于叙别,但行期已经逼近,情意流露在言辞中。新近结识的朋友,转眼成了旧相知;临近的离别,将成为遥远的别离。本想效法苏子写信,地上书信归来,又追忆汉文帝时的故事。律管吹出和气,燕谷的旌旗引动,文星在海涯闪耀。我爱梅花,想折一枝相赠;江边一树梅花,正低垂着枝条。我期待文玉成为状元已经很久了。长久受屈之后终于伸展,或许就在这一次吧?作诗记下这场别离。

春风不负岁寒,心行见莺花满上林。日下望京千里近,云中叩阙九重深。良工竟识陵阳玉,清世宁论郭隗金。瀛水蓬山天只尺,江湖回首忆知音。

送施子羽

青年文苑,恣游观。慈母堂前,日问安。春服试来,坛雨霁。夜灯悬处,砚冰寒。琴边山水,知应少。药里君臣,效亦难。此去京华,须问讯。上林何树,可栖翰。

岁暮遣怀【一首】

门前馈岁,野人来,手折梅花已半开。观为江山留晩阁,兴将旬日动春杯。年占方怪冬无雪,世计还惊夜有雷。聊托闲情到诗社,两童东去复西回。

江上瞻云,为夏少叅赋,次涯翁先生韵。

洞庭东望,海云飞。一棹凌风,省使归。渭北漫愁,江树逺。衡阳真恨,塞鸿稀。金山寺近,连秋浦。黄鹤楼髙,倚夕霏。已贵复看,颁锦诰。未衰何用,着斑衣。鸟回西极,千峯碧。花发东郊,十里绯。寸草有心,何日报。髙堂无恙,几时违。天涯踪迹,散还聚。客路怀思,渴更饥。明到湖南,重回首。君山如画,带春晖。

为龚时亨题王中书春流出峡图,追次王耐轩学士韵。

三峡诸峯画里开,登髙不见杜陵台。一湾水带银河下,千里人从剑阁来。忽怪乗风遒似马,惯看撇漩小于杯。冥冥不断楚天雨,濯濯新除蜀道埃。他日曽悲覊旅客,此图还见出群才。低悬星斗云边栈,深着烟霞石上苔。纵使险途经灔滪,也胜弱水隔蓬莱。百年再和天游句,两絶一时真异哉。

钓鱼词

芦花秋水浅,不用系扁舟,便是被风飘去,不到海东头。莫问蓬莱何处,莫问瀛洲何处,适意是真游。乾坤千万古,遗下这风流。一竿三尺线,轻扬钓鱼钩,更爱相亲相近水中鸥。不看溪风山月,卽看渚蒲汀草,自识春秋。沧洲吾道在江汉,日悠悠。

蝶恋花四阕【张提学寄涯翁先生诗巻至,中有和卢侍御蝶恋花四阕,春日闲居,因用韵以写吾与次章所怀,卽吾涯翁也,章遂及提学,其四复自述焉】

三年卧病,今年好。二月春寒,又被东风恼。古人诗语,今人道傍栁随花方未了。闲学少年,还叹老。击节长歌,不恨知音少。流水桥边,亭子小。古琴时有,幽人抱。

相逢,谁谓吟诗瘦?闻道春来筋力全,胜旧曽将春酒遥称寿。今年凖拟明年又。梦里周公应不复,笔底春秋莫问何时就。老眼摩挲凌宇宙,一声啼鸟西堂昼。

故人千里,书中意。前日江山,今日还増气。呼童为扫门前地,观风使者春将至。行空天马,非凡骑。第二泉头,酌水能心醉。漫道荐贤名已遂,桃李笑东风多事。

屈指一阳今九九,绿起郊原草色无?还有燕子归来应不久,主人病后初开酒。次第春光诗管取,论清景,刚道是纔黄栁,半醒半醉花开后,几多人等闲白首。

容春堂后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后集巻十四

(明)邵寳 撰

○书简【三十九首】

辞人称泉翁

某幼也,孤育,且教于母。太淑人,太淑人子惟某某,请告归养。养不能具物,而以心承焉。比归而病重,累亲心。病幸愈矣,然亲心犹未能忘焉。每见吾色煦则悦,言扬则悦,歩健则悦,不然则否。由是自计无以为悦者。我思古人于老莱氏得我心焉,推类而效之,盖无不为也。然吾年踰五望六矣,距夫古人之称老者,行将及之。病非亲所悦,而悦老乎?泉翁之称吾,甚不愿闻于吾亲也。古者亲在,恒言不称老。老不可讳,而若讳焉,岂惟避尊,亦将以悦之而已矣。且翁之为称,有齿之谓也,有子之谓也。未老而翁,未父而翁,将以为礼,礼固如是乎?世固有重人之德而翁之者,谓之义,起我于何有?诸君子之称我,固将以尊我、敬我也。尊我、敬我而不悦于吾亲某也,惧,敢辞。吾闻之也,幼名,冠字,五十以伯仲,中古之道也。如以吾名出吾先大夫,而不欲斥之,凡有教焉,伯仲焉可也。否则官称之,如太史公行亦可也。否则地称之,如东门栁下亦可也。何必翁我哉?某也媿,敢以请,惟重为吾亲圗之。某再拜。

与侯明府世卿

译春风没有辜负岁寒之心,转眼就会看见上林苑中莺花满目。日下遥望京城,千里仿佛很近;云中叩拜宫阙,九重却深远。高明的工匠终于识得陵阳之玉,清明的时代哪里还要谈郭隗之金?瀛水、蓬山仿佛只有咫尺之遥,回首江湖,想起知音。送施子羽。年轻人在文苑中,纵情游览观赏。每天在慈母堂前问安。试穿春日的衣服,坛场上的春雨已经停了;夜灯悬挂之处,砚台上的水结成寒冰。琴边的山水,想来应当少有人知;药方中的君臣配伍,奏效也很困难。此次前往京城,须替我问候;上林苑中哪一棵树,可以让你栖身展翅?岁暮遣怀【一首】。年末门前有人馈送年礼,乡野人来到这里,手折的梅花已经开了一半。景观为江山留下晚阁,兴致将用十天左右的时间激发春日酒兴。按占候推测,正奇怪冬天没有雪;谋划世事,又惊异夜里竟有雷声。姑且把闲情寄托给诗社,两个孩子从东边去又从西边回来。在江上遥望云气,作诗赠夏少参,依次用涯翁先生的韵。向东望洞庭,海上云彩飞动。一叶小舟迎风而行,省使归来。渭北徒然因江树遥远而忧愁,衡阳真正遗憾塞外归雁稀少。金山寺临近秋浦,黄鹤楼高高耸立,倚着傍晚的烟霭。已经显贵,还要再看颁发的锦诰;尚未衰老,何必穿斑衣。鸟儿飞回西极,千峰一片碧绿;花开在东郊,十里都染成绯色。一寸小草也有报恩之心,什么时候才能报答?高堂安然无恙,几时才能离开?天涯的踪迹,分散后还会聚合;旅途中的怀念,越渴越饥。明天抵达湖南,再次回首;君山如画,带着春日光辉。为龚时亨题写王中书《春流出峡图》,追和王耐轩学士的诗韵。三峡群峰在画中展开,登高却看不见杜陵台。一湾江水带着银河流下,千里之外的人从剑阁而来。忽然惊怪乘风而行的水势奔腾如马,平日所见的回旋水流小得还不如酒杯。幽暗的楚天不断下雨,清润的雨水洗去蜀道上的尘埃。往日曾为羁旅之客悲伤,如今在这幅图中又见到出众的人才。星斗低悬在云边栈道,烟霞深染石上的苔藓。即使经过险峻的灔滪,也胜过被弱水隔开的蓬莱。百年之后再次唱和天游之句,两首绝句同时出现,真是奇异啊。钓鱼词。芦花秋水浅,不必系住小舟;任凭它被风吹着漂去,也漂不到海的东头。不要问蓬莱在什么地方,也不要问瀛洲在什么地方;顺着心意便是真正的游赏。天地经历千万古,留下的就是这份风流。一根三尺长的竿子,一条轻扬的钓鱼线,钩上挂着鱼钩;更喜爱与水中的鸥鸟亲近相伴。不看溪风山月,就看水洲的蒲草汀岸的青草,自然懂得春秋。沧洲之中我的道正在江汉之间,日子悠悠地流逝。《蝶恋花》四阕【张提学寄来涯翁先生的诗卷,其中有和卢侍御《蝶恋花》的四阕,写春日闲居。我于是依韵抒写我和次章所怀念的情意,次章就是涯翁;第四阕又写自己的身世】。卧病三年,今年身体好了。二月春寒,又被东风烦恼。古人的诗句,今人也说;岸边的柳树随着花朵开放,正没有完结。闲来学少年人游乐,却又叹息自己年老。击节长歌,不遗憾知音太少。流水桥边有座小亭,古琴时常有幽人抱着。相逢时,谁说吟诗会使人消瘦?听说春天到来,筋力已经恢复,比过去还好,曾经拿春酒遥遥祝寿。今年准备好了,明年又会如此。梦里周公大概不会再来,笔下的《春秋》也不要问什么时候完成。老眼摩挲着天地,一声鸟啼响在西堂的白昼。故人在千里之外,情意寄托在书信中。前日的江山,今日看去更加有生气。呼唤童子打扫门前土地,观风使者的春天将要到来。凌空而行的天马,不是寻常的骑乘。在第二泉旁斟水饮用,便能使人心醉。不要说荐举贤能的名声已经实现,桃李却笑东风多事。屈指一数,今日阳气初生已经到了九九;郊原的草色还没有转绿吗?燕子归来想来也不会太久,主人病后刚刚开酒。次第而来的春光,诗笔自然能够写尽;若论清丽景色,刚刚还是初黄的柳色。花开之后半醒半醉,多少人却在无所事事中白了头。《容春堂后集》卷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后集》卷十四。(明)邵宝撰。○书信【三十九首】。辞人称泉翁。我幼年丧父,由母亲抚养,并且由母亲教导。太淑人只有我这一个儿子,我请求辞官回家奉养老母。奉养不能备办物质,只能用内心来承奉她。等到我回家时,母亲的病已经很重,使亲人的心屡屡忧劳。病幸而痊愈了,但母亲心中的忧虑仍不能忘却。每当看见我的脸色和悦,她就高兴;看见我说话声音高扬,她就高兴;看见我步履强健,她就高兴;否则便不高兴。因此我私下盘算,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让她高兴的。我想到古代老莱子的做法正合我的心意,便推类仿效,凡是能做的没有不做的。然而我年过五十而将近六十,距离古人所谓老年,已经将要到了。疾病不是母亲所喜欢的,难道她会喜欢我年老吗?泉翁称我为“翁”,我实在不愿意让母亲听到。古时候父母在世,平常说话不称老。年老无法避讳,却好像可以避讳它,难道只是为了避开尊长,也就是为了使尊长高兴罢了。况且“翁”这种称呼,有表示年长的意思,也有表示已为人父的意思。还没有老便称翁,还没有做父亲便称翁,若说这是礼节,礼本来就是这样吗?世上固然有因为敬重人的德行而称其为翁的,把这种做法叫作义,但这对我又有什么帮助呢?诸位君子称我为翁,本来是要尊重我、敬重我。尊重我、敬重我,却不能使我的母亲高兴,我感到害怕,哪里敢接受。听说古代的规矩是:幼年有名,行冠礼后有字,五十岁称伯、仲,这是中古时代的制度。如果称我的名而涉及我的先父大夫,又不想直呼先父之名,那么凡是教导我时,称伯、仲也可以。否则就称我的官职,如称“太史公行”也可以;再否则就称我的地名,如称“东门柳下”也可以。何必一定称我为翁呢?我很惭愧,冒昧提出请求,务请您郑重地替我母亲考虑。某再拜。致侯明府世卿

某久病人也。顷丁元德还自京师,忽有起用之说。君侯闻之,以语某曰:“某公某公,皆云然。”某时具以情告君侯,君侯亦旣怜而听之矣。今闻前说尚有未已者,敢不再告。凡用人者,必量而后行,不行而后量。一曰量才,二曰量志,三曰量力。某也不才,不能用于世,固矣。而人不谓然者,盖自筮仕以来,在许州尝从事劝课矣。入为户部属,尝从事章奏矣。及出江西,又尝从事程试矣。若是者,皆粗迹也。施之当时,仅可逭责而巳而可谓才乎?其于臬于藩于漕,不久而去之,且获咎焉,又不必论也。若今之地,则非昔之比矣。以昔所为而施之于今,可乎?此吾所谓量才者,乃槩之事实而知其必然,非泛为谦逊云尔。某旣不才,重以母老且病,无人侍养,于是恳乞南归。归及半年,某得危疾,大惊母心。病乃有甚于前者。继而湿痰丛脾,酿为中泄,流为下肿,旬发月作,越二年未尝愈也。尝少间见某病余习行于庭,必戒童仆随之,此何心哉?当是时,有不言离朝,言离则夕以病;夕言离则朝以病。病乗衰至,愈将无日,侍养之缺犹前日也。兹艰日思,百念俱灰,又可知矣。盖区区今日之志如此,而望其有为乎哉?此吾所谓量志者,犹夫才之谓也。惟我疾之初起,痰涎壅盛,口眼喎斜,左手足不举,是为中风。在医书盖第一证也。说者谓□无几全,卽全矣。不戒则复,复则不可药。是故虞死者数日,虞废者数月。旣而稍愈,人曰:“非中风也,类中风也。”类云者,谓诸证同之也。诸证旣同,所谓不戒则复者,有不同之乎?凡我姻友,近者以言,逺者以书,不曰戒劳则曰戒怒。戒劳者曰:“虽诗文亦不可作为,其损心精也。诗文不可而可簿书乎?”戒怒者曰:“童仆有过不宜作嗔,为其动肝火也。童仆不可而可吏民乎?”或谓可出,出将奚若?舟行则不任夫眩也,舆行则不任夫顿也。人犹可相也。至于迓命谢恩,朝叅陵谒,拜跽兴伏,亦将扶于人乎?不可也。凡此大节,下至交承应接,发言行事,气不随心,必多舛误。至是而后退处馆舎,曰:“吾疾又作,此养病地邪?”此吾所谓量力者,亦犹夫才与志之谓也。是岂惟吾知之,人皆知之,特不肎言耳。不言可也,而欲强之,何居?且某宦学余三十年矣,勉强从事,少图建立,岂非平生之愿哉?顾以情事如此,不能自副,故甘守知止之戒,以终养吾亲,期免大戾而已。譬之卜宅者,髙堂巨室,旣不能为,仅就一偶小筑,以庇风雨。盖吾才与志与力有固然者。客有见者曰:“曷不髙堂巨室之图也?”意则盛矣,茍不自量,起而从客,将见髙且巨者不可得成,而所谓小筑废且及之矣。此吾于君侯之说,所以未敢窃闻也。或曰:“起用在人,辞免在巳,子何执之坚也?”里有为酒食以召客者,其邻一人病不饮酒,或谓之曰:“某将召子。”其人以不饮谢,或曰:“无庸,盍俟其至而辞之?”在彼有礼,在此有辞,不亦可乎?其人曰:“吾旣闻召于子,辞而有俟,不若先之之为诚也。”他日病愈可饮酒,有不召,召斯徃矣。君子谓斯人也确。吾不自量,将不媿斯人乎?元德过我,言与君侯同。某时语之不尽,至为书谢焉,大意谓某有不可起者三,不能起者二。比以书草呈诸君侯,君侯览之,并读吾请养诸疏,怃然太息曰:“由衷之言也,由衷之言也。”今何则异于是?某尝闻之,君天也,天之恩谁敢不怀,敢不圗报?然报之不能,而徒自病焉,以及于亲,亦岂天之所愿于物者哉?某之情固私情也。昔也请而俯从,仰荷天德,天之罔极,实于我心,犬马后图,敢望而未敢期。此吾所以事天者也。君侯以为何如?君侯与某相见虽晩,而相知实深。凡吾之情,宜有不俟乎言者,今也言之谆复,岂得巳哉?岂得已哉!惟君侯重图之,某再拜。

与王卫书

昨贤友来言,江阴夏鸿胪欲须鄙文为范宰颂,已托贤友辞之,今又以礼币来,何不量也?此文有不可作者三,病力不与焉。刘给事纮,吾门人也,先是治于江阴,尝修学宫,其士德之,其死也,追思之不置。癸酉岁,方生谟介,吾姻友施君克荣、张君元玉来请学记,吾病不能作,而心未尝忘也,今此作焉。人谓吾何其不可一也?吾令侯,侯善政为诸邑最,邑人之戴侯如赤子之于慈母也,吾邑人也,未尝有一言称之,而顾称于他人,其无乃非心之安欤?其不可二也。范宰之政,吾不能知,而一见之雅,前此未之有也。君子愧未同之言,未识而文以归,何居?其不可三也。有是三不可者,卽使强健,亦难执笔,而况病余闲居,则何能办此邪?烦为我谢夏君,勿讶,勿讶。所辱厚仪,已附返。锦之义,贤友知之。

与林镇江

译我是一个久病之人。近来丁元德从京师回来,忽然传出要起用我的说法。君侯听说后,便告诉我:“某公某公,都这样说。”我当时把实情全部告诉君侯,君侯也已经怜悯并听取了我的情况。如今听说前面的说法还没有停止,怎敢不再次说明。凡是任用人,必须先衡量,然后才行动;不行动也要先衡量。第一要衡量才能,第二要衡量志向,第三要衡量力量。我没有才能,不能被世所用,这是本来就确定的。然而人们却不这样认为,大概是因为我自从初次做官以来,在许州曾任职督课;入朝任户部属官时,曾办理章奏;后来出任江西官员,又曾从事程试。这些都只是粗浅的经历,施用于当时,不过可以逃避责罚罢了,难道就可以说有才能吗?至于任臬司、藩司、漕司,不久便离开,而且还获罪,更不必说了。如今所处的职位和形势,已经不是过去所能相比的。把过去所做的事施行于今天,行得通吗?这就是我所说的衡量才能,是根据事实概括判断其必然结果,并不是泛泛地谦逊罢了。我既然没有才能,又加上母亲年老多病,没有人侍奉赡养,于是诚恳请求南归。回家半年后,我得了重病,使母亲大为惊恐。这次病情竟比以前还严重。接着湿痰聚集在脾中,酿成中泄,又流注为下肢肿胀,十天发作、每月反复,过了两年也没有痊愈。我曾经稍有好转,病后在庭院里练习行走,母亲一定告诫童仆跟随我,这是什么心情呢?在那时,只要有人不说离开朝廷,一说离开,晚上就会发病;晚上说离开,早晨就会发病。疾病乘着衰弱而来,痊愈恐怕遥遥无期,而侍养老母的缺憾仍和过去一样。这种艰难的日子令人日日思量,百般念头全都灰灭了,也就可以知道了。我今天的志向大概就是这样,难道还希望我有所作为吗?这就是我所说的衡量志向,也和衡量才能是一个道理。我的病刚开始发作时,痰涎壅塞,口眼歪斜,左手左脚不能举动,这叫中风。在医书中大概是第一等的重证。有人说,得此病者没有几个能保全;即使保全了,也不能不戒慎,否则就会复发,复发以后便无法用药。因此我有好几天担心会死,又有好几个月担心会残废。后来稍稍痊愈了,人们说:“这不是中风,是类似中风。”所谓“类似”,是说各种症状与中风相同。既然各种症状相同,那么所谓“不戒慎便复发”,难道会有不同吗?凡是我的姻亲朋友,近处的用言语劝告,远处的写信来劝告,不是说要戒除劳累,就是说要戒除发怒。劝我戒劳的说:“即使诗文也不可写作,因为它会损耗心神。诗文都不可写,难道公文簿册反而可以吗?” 劝我戒怒的说:“童仆有过错,不应发怒,因为这会激动肝火。童仆尚且不可发怒,难道对官吏百姓反而可以吗?”有人说可以出门,但出门将会怎样呢?乘船就不能承受眩晕,乘车就不能承受颠簸。人还可以让别人搀扶。至于迎接诏命、谢恩,朝参、谒陵,跪拜、起立、俯伏等礼仪,难道也要让人搀扶吗?那是不行的。这些大礼,往下说到交接应酬、开口说话、处理事务,气息不能随心,必然会有很多差错。到了这种时候,退居馆舍,说道:“我的病又发作了,这里难道是养病的地方吗?”这就是我所说的衡量力量,也和衡量才能、志向是一个道理。这难道只是我自己知道吗?人人都知道,只是不肯说罢了。不说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强迫我呢?况且我为官求学已经三十多年了,勉强从事,希望稍有建树,难道不是我平生的愿望吗?只是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已经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所以我甘愿遵守知止的戒条,以终身奉养老母,只希望免遭大的过失罢了。譬如占卜建宅的人,高堂大屋既然不能建,只好勉强建一间小屋,以遮蔽风雨。大概我的才能、志向和力量,本来就有一定的限度。有人来访看见后说:“为什么不筹划建高堂大屋呢?”他的意愿确实很盛大;但如果不自量力,起身听从客人的话,就会看到高大宏伟的屋舍不能建成,而所谓小屋也已经荒废,甚至将要危及自身了。这就是我对于君侯所说的起用之事,所以不敢私自接受的原因。有人说:“起用由别人决定,辞免由自己决定,您为什么坚持得这样坚决?”乡里有一个人准备酒食召客,他的邻居有一人因病不能饮酒,有人对他说:“某人将要召请您。”那人以不能饮酒为由推辞。有人说:“不必这样,何不等他来了再辞谢呢?”在主人那里有礼,在自己这里有辞,不也可以吗?那人说:“我既然已经听到您说要召请我,如果先推辞却又等待召请,不如先行推辞更为诚实。”后来他的病好了,可以饮酒;有人没有召请他,有人召请,他就前往。君子说这个人意志坚定。我如果不自量力,难道不惭愧于这个人吗?丁元德经过我这里,说法与君侯相同。我当时对他没有说尽,后来写信向他致谢,大意是说我有三件不能起用的原因、两件即使想起用也做不到的原因。近来把信稿呈给君侯,君侯看了,又读了我请求奉养老母的奏疏,惘然长叹说:“这是发自内心的话,这是发自内心的话。”如今为什么又和这不同呢?我曾听说,君主如同上天,天的恩德谁敢不感怀,谁敢不谋求报答?然而不能报答,只是使自己忧病,并且连累亲人,这难道也是上天希望万物如此吗?我的情形固然是个人的私情。从前我请求,君主便俯身听从,我仰承天德;天恩广大无极,确实铭刻在我心中。将来若有机会,我当像犬马一样图谋报效,但只敢希望,不敢预定日期。这就是我奉事上天的方式。君侯认为怎么样?君侯虽然和我相见较晚,但实际相知很深。我的一切情由,本应有不必等我说明的地方;如今却反复恳切地说明,难道是我能够停止吗?难道是我能够停止吗?务请君侯郑重考虑。某再拜。致王卫书 昨天贤友来告诉我,江阴夏鸿胪想要我的拙文,为范宰作颂,已经托贤友替我辞谢了;如今又带着礼物来,这岂不是太不知分寸了吗?这篇文章有三条不能写的理由,病弱无力还不在其中。刘给事纮是我的门生,先前治理江阴时,曾修缮学宫,那里士人都感念他的德行;他去世后,人们追思不止。癸酉年,方生谟介,我的姻亲朋友施克荣、张元玉来请我写学宫记,我因病不能写,但心里从未忘记。如今若写这篇文章,人们会说我为什么不能写一篇吗?这是第一条不能写的理由。我曾治理过那个县,侯的善政在各县中最为突出,县里百姓爱戴侯,就像婴儿爱戴慈母一样。我也是本县人,却从未说过一句称颂侯的话,反而要替别人称颂他,难道不是心里不安吗?这是第二条不能写的理由。范宰的政绩我不了解,而我与他一见后的交情,过去从未有过。君子以没有共同经历的话为惭愧,尚未相识便替他作文送去,这算什么呢?这是第三条不能写的理由。有这三条不能写的理由,即使身体强健,也很难拿笔,何况我病后闲居,又怎么能办到呢?烦请替我向夏君道谢,不要惊讶,不要惊讶。承蒙厚赐的礼物,已经附带退回了。关于锦的情意,贤友是知道的。致林镇江

金星士还得手书,深慰驰望。昨见桂丹徒蕚,又得起居之悉。始某为州于许,日承候上官,自谓不见其慢。旣而为藩为臬,廵行郡县,日接下官,亦自谓不见其慢。间以语黄伯望,伯望曰:“此亦是公过处。”某不谓其言为然,今于京口近事,始知吾过之为过也。蕚也简率而近傲,吾惟蕚之责,蕚亦受咎,无后言。蕚还,因为之请教,而成之将惟执事者是望。始而相违,终而相成,无损于事,而足以増光盛德,亦君子所屑为也。吾子亮之涯翁石刻,谅置之得所,可为江山贺矣。秋深,千万保重。

复罗二守

昨辱手教,以忠义祠碑铭见委,此一郡之盛举。某虽不文,岂不欲勉强执笔,附名于不朽哉?第两月前,吾邑侯侯图刻忠义之录,秦中丞国声尝属首序,已诺而为之矣。兹又铭焉,是多言也,其何以为?兹祠有无且宫未考,而碑先之,何居?是以不敢承命。杨驿丞所致币物,即托返璧。兹复具启,谢不敏焉。惟君侯亮之。

与桂丹徒蕚

即日得手书,知近况,甚慰。驰想昨会徐夏官、熊侍御所言,略同。今之时,何时哉?君子之政,固当有深长思者矣。白石公南行时,以避嫌,故不曽相见。回途未知见否,倘来时,当为之尽也。此事始末,吾不能详。以为恩欤?则不可以成美受诸已;以为怨欤?则不可以分谤。望诸人行事在我,成事在天,无小大一也。令兄书意真切,足见家庭之素。但事有不可直遂者,水到渠成,慎勿轻发,以重口语也。今之人,成人者少,而幸乐以败人者多。逆心逊志之间,至理在焉。千万加念。令兄书南去,人便当自复之,雅惠良感。客有过京口者,非手书,虽言若近,是亦不可信。至嘱,至嘱。

与谢兵备德温

承专人垂问,兼致果酒之惠。病余闲居,曷胜感慰。所谕欲为我浚敝里之池,此池故冉泾也。盖淤塞者百余年矣,风水家皆言宜通之,不然亦宜深之浚。云浚云,固我所愿而不敢请焉者也。第所议开官河,既以岁荒民穷而止矣。今乃有事于吾池,可乎?以吾池之故而速官谤于吾子,吾不为也。昨已力止县官,县官亦既听之矣。恐吾子之有后令也,专此为复。某与吾子相知,自江西于东阳,而深于廵按,而尤深。子之知吾,犹吾之知子也。千万相体,余留面旣。某再拜。

复张都运企斋

数日,三辱手札,未即奉荅,非敢略也,盖有待也。龙杰之为,岂惟得罪于官府乡党哉?龙也,则得罪于其祖父戒轩先生,于其伯父观省先生;杰也,则得罪其外祖父西山翁。三君子者,如有知也,则谓之何?某初意欲置之法,旣而悯龙父老,杰母寡,又惟今之时,尽法为难,而独尽于此,吾不忍焉。若就执而中止,则不卒法之名,又归于官。与其上有遗法,无宁下有余情。是故迟回数日,欲追其所得余利,买书送学官,薄示惩媿。而或者又以其家贫甚来告,于是告诸邑大夫,不竟其事。其所备书价,各令以其十之二具酒馔,告罪于其祖父、伯父、外祖父之墓,其余归其老父寡母。此皆闻命于执事,而后窃议以处之者。抑闲居顺应,敢以老之将至而忘学哉?执事知我久,因复请教,其将以为何如也?人还,幸示数字,余不多及。某再拜。

荅吴宪使逊之

伏灵拜赐,感感神仙之说,不出吾日用间,公言盖得之矣。行当请其精蕴,开我固陋耳。但猎心或萌于十年,而矜字未消于一载,心之难操,有如此者。安道于东坡之云,未知果能副否?况区区病余之人乎?媿悚无已。昼寝起,读来教,附此为谢。

荅华世宏

昨承左顾,以令亲寗庵吴公六十寿序见委。寗庵,吾平生知已也。此文吾所当作,但病余戒劳,久谢文字,而寿序行序,尤为首戒。以是违意于姻友者多矣。至于寗庵,乃不违焉。人谓之何?寗庵为当今文章名家,由翰长而位宗伯,其人其地,皆甚尊重。而茍欲为文以致其侧,是固夫人所难也。而况不敏如某者哉?某以病子侍老母,仰荷上德,定省之余,虽不废书策,亦不过代奕以消遣耳。岂敢大书巨轴,归诸中朝,呈于公卿大夫之前哉?所惠嘉果,即已祗受。其礼币义当返锦,友桐再来,何不量也?丁仁夫知我者,当亦以吾言为然也。春间得宁庵书一缄,内有戒作诗文一节,其为我甚厚也。兹用录奉一览,余不具。

荅浦文玉

译金星士回来,带来亲笔信,深深安慰了我远望思念的心。昨天见到桂丹徒蕚,又听到了您的近况。起初我在许州任州官,每天承受上级官员的接见,自以为没有看见他们的怠慢。后来任藩司、臬司,巡视郡县,每天接触下级官员,也自以为没有看见他们的怠慢。我曾间或把这件事告诉黄伯望,伯望说:“这也是您的过错之处。”我当时不认为他的话正确,如今从京口最近发生的事,才知道我的过错确实是过错。蕚为人简率而近于傲慢,我只责备蕚,蕚也已经受到了责罚,今后不再多说。蕚回来后,我替他请求教诲,而事情的成全将只仰望执事。开始相互违逆,最终彼此成全,对事情没有损害,反而足以增光盛德,也是君子所乐意做的事。您为涯翁所作的石刻,想来已经放置在合适的地方,可以为江山庆贺了。秋深了,千万保重。答罗二守 昨天承蒙您来信,把忠义祠碑铭之事交给我,这是全郡的盛举。我虽然没有文才,难道不想勉强执笔,把姓名附在不朽之作中吗?只是两个月前,我们县侯侯图要刻忠义录,秦中丞国声曾经托我写开头的序文,我已经答应并写了。如今又写铭文,这就太多了,怎么处理呢?这座祠堂究竟有没有,宫室又是什么情况,都还没有考察,却先刻碑,这算什么呢?因此不敢接受您的命令。杨驿丞送来的礼物,立即托人原样退回。现在又写这封信,感谢您的委托而恕我不能胜任。希望君侯谅察。致桂丹徒蕚 当天收到亲笔信,知道了近况,十分欣慰。回想昨天会见徐夏官、熊侍御时他们所说的话,大致相同。如今是什么时候了?君子的施政,本来就应当有深远长久的思考。白石公南行时,为了避嫌,所以没有相见。不知回程时是否见到;如果他来,应该把这件事全部告诉他。这件事的始末,我不能详细知道。若说这是恩情,那么不可以把成就美事归于自己;若说这是怨恨,那么也不可以分担诽谤。希望诸位:行事在于自己,成事在于上天,无论大小都是同一个道理。令兄来信的意思真切,足见家庭素有的情谊。但事情有不能直接实现的,水到自然渠成,千万不要轻率发作,以免加重流言。如今世上成全别人的人少,而幸灾乐祸、借机败坏别人的人多。在违逆心意与谦逊守志之间,蕴含着至理。千万加意。令兄的信要向南送去,来人自然会代为回复,雅意深深感谢。经过京口的客人如果不是亲笔信,虽然说得像是近情,也不可信。至为嘱托,至为嘱托。致谢兵备德温 承蒙您专门派人来问候,又送来水果和酒的厚意。我病后闲居,怎能不感到欣慰感激。您告知想替我疏浚故乡的池塘,这个池塘原来叫冉泾。大约淤塞已有一百多年了,风水家都说应当疏通;即使不疏通,也应当挖深、清浚。说到疏浚,这本来就是我希望而不敢请求的事。只是先前议论开挖官河,已经因为年成荒歉、百姓贫困而停止了。如今却要来治理我的池塘,可以吗?因为我的池塘而使您招来官场上的非议,我不愿这样做。昨天我已经竭力劝止县官,县官也已经听从了。恐怕您还会有后续命令,所以专门写信答复。您和我相识,从江西到东阳;在您任巡按时,关系更深,尤其深厚。您了解我,正如我了解您一样。千万体谅,余事留待见面再说。某再拜。答张都运企斋 这几天三次承蒙您来信,我没有立即答复,并不是敢于怠慢,实在是因为有所等待。龙杰的事情,难道只是得罪官府和乡党吗?龙得罪了他的祖父戒轩先生和伯父观省先生;杰则得罪了他的外祖父西山翁。三位君子如果有知,会怎样责问他们呢?我起初打算依法处置,后来怜悯龙的父亲年老、杰的母亲守寡,又想到如今的时势,若完全依法处理很难,而只在这件事上完全依法,我又不忍心。若逮捕后中止处理,则既不能完成依法惩办的名义,责任又归于官府。与其在上面留下执法不尽的遗憾,不如在下面保留一点人情。因此迟疑了几天,想追回他们所得的余利,买书送给学官,略微表示惩罚和惭愧。但又有人来告诉我他们家非常贫困,于是我把这件事告诉邑大夫,不再把案件办到底。他们原来准备的书价,各拿出十分之二置办酒菜,到他们祖父、伯父、外祖父墓前告罪,其余退给他们年老的父亲和守寡的母亲。这些都是听取执事的命令之后,我私下商议而作出的处理。难道我闲居顺应时势,就敢因为年老将至而忘记学习吗?执事了解我已久,所以再次请教您,您认为这样处理怎么样?来人回去时,幸望赐我几句话,其余不多说了。某再拜。答吴宪使逊之 恭敬地拜谢您的赐教。我感到您所说的神仙之道,并不超出日常生活之间,您的话确实说得很有所得。今后应当请教其中的精微,用来开启我的固陋。不过,猎取功名的心有时十年还会萌发,而自矜自满的习气一年也未必消除;操持自己的内心竟这样困难。至于我是否能够做到安道对于东坡所说的境界,还不知道能否相称,何况我是一个小小的病后之人呢?惭愧惶恐没有止境。午睡醒来,读到您的来信,附此答复致谢。答华世宏 昨天承蒙您屈尊来访,把为令亲寗庵吴公六十寿辰写序的事托付给我。寗庵是我平生的知己,这篇文章本来是我应当写的;但我病后戒除劳累,已经很久不写文章,而寿序、行序尤其是首先要戒除的事。因此我已经违背姻亲朋友的意愿多次了。至于寗庵,却不能违背。人们会怎么说呢?寗庵是当今文章名家,由翰长升任宗伯,他的身份和地位都十分尊贵。若想写文章来送到他那里,本来就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事,何况像我这样没有才干的人呢?我因为生病,侍奉年老的母亲,仰承上天的恩德;早晚省视母亲之外,虽然没有废弃书本,也不过是代替下棋用来消遣罢了。哪里敢写大字巨轴,送到朝廷之中,呈给公卿大夫面前呢?承蒙赠送的佳果,已经恭敬收下。礼物和财帛按情理应当退回,请转告友桐,不要再送来了,怎么这样不知分寸呢?丁仁夫是了解我的人,想来也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春天曾收到寗庵的一封信,其中有一节劝我不要作诗作文,他对我实在很厚道。现在抄录出来请您一阅,其余不再详述。答浦文玉

恒旸之后,继以恒雨,且当禾成之秋,所谓惟岁而不惟月与日者也。鄙人闲居,不敢与知国,抑不能知吾身乎?某病人也,元气之耗久矣。虽忧且劳,将何损焉?是故忧徒忧也,劳徒劳也,君子弗贵也。所谕西铭之疑,其将广吾意欤?否邪?盖尝观之,西铭之指,以事亲而明事天之道者也。天下之无所逃者二,天也,亲也。二者盖等焉。昔者申生之被谗而将见杀也,或谓之行,申生曰:“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吾何行如之。”此则所谓无所逃者,当是时,辨不辨皆不害于无所逃也。虽然,死辨与死不辨则有间矣。是故谓之共,以事亲言之,共非纯孝,而孝者必共;以事天言之,共非纯仁,而仁者必共。申生之共,在无所逃,不在辨不辨也。西铭之意,盖得之《春秋》。世之责申生者曰:“筮之从,不知谏也;曰玦之佩,不知让也;曰胙之进,不知尝也。”至于被谗而后图,小则伤亲心,大则亏亲德,无一可者。独其无所逃之共,则质之天地而无愧耳。夫知亲之无所逃,则知天之无所逃矣。由是修身以伺之,自有不能已者,此固仁人孝子之变也。盖至于申生而极焉,而或者犹备责于申生,亦《春秋》之法也,非西铭之指也。病后畏苦,思甚媿,来辱帘阁,坐雨一日三秋,想吾子同此怀也。慕歌山华之作,改字殊胜,鄙作亦改过如别本,烦再为一评之。其它诸作,乃病新起时所为,以志虑精力相校于今,何如也?幸无吝一,及其甚无谓者,直抹之可也。余俟面悉。

柬侯明府世卿

日者,蒙遣医官諌率医生辂存问吾老母,盖推广德意而为之也。老母老而多病,某也赐告侍养于兹久矣,未闻是举也。今是之举,情见乎文,义着于礼,一举动文告间,而使朝廷稀阔旷荡之恩流动照耀于天地间,凡在闻见,莫不为我赞庆,而况吾母子哉!拜嘉之余,即日徃谢礼也。而某也病余力弱,尚未能焉。为是感惧,敢令小壻宪先道此意,而三薫三沐,再拜堂下。病愈之日,盖有不敢后者,惟明府鉴之。谏与辂,姻旧也,以执事之命来,是邑大夫之使也。执事所称朝廷之命也,諌与辂亦朝廷之使也,敢不敬欤?觞酒豆肉,坐二人者于堂而酬献之礼也。会有斋事,斯未之能行也,知礼者愧之,某亦愧之,敢不告罪?惟明府重亮之。十月十一日,某再拜。

复侯明府

蒙顾夫四人命,供轿役,仰见体悉之。至病余不出,三年于今,今向愈矣,然尚未能出。虽吾从卿大夫之后,礼不徒行,今之日无所用之,故不敢受也。抑又有嫌不可不谨者:昔某请养南归时,道路尚未靖,或谓大司徒孙公曰:「邵公行,盍差一辨事官,托公务乗传以从?」孙公曰:「请养私事也,例无乗传。今从以乗传之官,未免稍由驿逓,无乃非邵公之所安乎?」予闻而谢之。君子以为知礼。大臣致政,则有舆卒,恩出于上,请养非致仕比也。然无所事事而燕居私第,迹则近之。无卒而以为有卒,方之乗传,其嫌不尤大乎?夫礼所以别嫌也。某虽不敏,不敢不勉。四人者昨即遣回,恐明公未亮吾意,敢终布之明公:爱我以德,处我以礼,其无使彼仆仆徒徃复也。某再拜。

与施克忠

近承邑大夫以朝廷旧命,命执事偕张尚质存问老母,此殊典也。某不胜感激之至,适有斋事,未能具觞豆以劳从者,盖媿歉者累日矣。二十一日薄具蔬酌,敢屈过我燕坐少时,用申微敬。继自今每三月一举,得如此二三十年,则我母子之幸也。感恩之余,亦岂敢忘侯侯与执事之盛意哉?是日陪者惟一二知已,附此以告。

太淑人生日辞贺者

老母以斋事甫毕,志在戒杀,生日不欲燕客。且谓某病余力弱,执事为难,故命某辞诸执事。执事其亮吾母之情,无重劳玉趾,重我简慢之罪也。某无任惶悚。十一月十六日,某再拜。

复唐廵按

蒙遣驿丞垂问,谨拜雅意之重。秋暑未退,惟节哀是祝。病余草草,不具。

与喻宜之

病余闲居,客有过访者,皆云吾子读礼甚勤,鄙人闻之,不胜希阔之叹,即日欲徃慰焉,而力未能也,兹有数语以书,将之前日香帕之惠,何汲汲也,欲辞未果,附此奉闻,秋雨以风,千万自爱。

复桂子实

别后贱体稍徤,惟七月间数日微恙耳。忽得手书,知尊堂寿康,吾子之还,其为慰多矣。及观所与豸史公书,备悉所厯之苦。临别匆匆之言,乃犹记之邪?茍可记也,则可行也。吾言无出此矣。青田之行,何时邪?未中千万保重。令兄子朴,烦道鄙意。

简莫如山

某承朝命,赠我祖考,加赠我考二府君,皆副都御史。某病起因循,未即行焚黄之礼。今将奉主安于新建家庙,欲先易书以俟。是月二十八日卜云惟吉,敢假大笔为光重之。惟先生世笃道谊,幼偕问学,必无外也。病余未能躬造四拜以请,他日容敬谢焉。

与徐东之

译长久的晴天之后,接着又是长久的阴雨,而且正当禾稼成熟的秋季,这就是所谓只顾年成而不只看月份和日子。鄙人闲居,不敢过问国事,难道就不能知道自己的身体吗?我是病人,元气消耗已经很久了。即使忧愁而劳苦,又能损害什么呢?所以忧愁只是徒然忧愁,劳苦只是徒然劳苦,君子并不以此为可贵。您所说对《西铭》的疑问,是想要扩大我的见识吗?还是不是呢?我曾经考察过,《西铭》的旨意,是通过侍奉父母来阐明侍奉上天的道理。天下有两样东西是人无处可逃的:一是上天,二是父母。这两者大致相等。从前申生遭到谗言而将被杀,有人劝他出逃,申生说:“天下难道有无父亲的国家吗?我还能逃到哪里去呢?”这就是所谓无处可逃。当时,申生是否辩白,都不能改变无处可逃的处境。虽然如此,临死前辩白和临死前不辩白,还是有区别的。因此称申生为“共”:从侍奉父母来说,共并不是纯粹的孝,但孝的人必然具有共的品格;从侍奉上天来说,共并不是纯粹的仁,但仁者必然具有共的品格。申生的“共”,在于无处可逃,不在于辩白还是不辩白。《西铭》的意思,大概是从《春秋》中得到的。世上责备申生的人说:“占筮显示可以出行,却不知道进谏;说玉玦应当佩带,却不知道谦让;说祭肉应当进献,却不知道先行尝食。” 至于遭到谗言以后才设法应对,小的方面会伤害父亲的心,大的方面会损害父亲的德行,没有一件是可以的。唯独他无处可逃而具有的共德,经受天地的质证也没有惭愧。知道父母无处可逃,也就知道上天无处可逃了。由此修养自身来等待它,自然有不能停止的地方,这本来就是仁人孝子的变化。大概这种情况到了申生便达到极致,但有人仍然责备申生,这也是《春秋》的笔法,不是《西铭》的旨意。病后害怕劳苦,想得很多,实在惭愧。承蒙您冒雨来到帘阁,相对坐了一天,感觉像过了三年,想来您也有同样的心情。您所作的《慕歌山华》改了字,明显胜过原来;我的作品也改得仿佛另一本,请劳驾再替我评论一次。其他各篇,是我病刚好时所作的,拿当时的思想和精力同现在相比,怎么样呢?幸望不要吝惜一番评语,至于那些实在没有意义的,直接删去也可以。其余等见面时再详谈。致侯明府世卿 日前承蒙您派遣医官谏率同医生辂来问候我的老母,这是推广圣德、表达恩意的举措。老母年老多病,我奉旨辞官侍养至今已经很久,却从未听说有这样的举动。如今这次举动,情意在文辞中显现,义理在礼制中彰明,只是一项举动、一篇文告之间,便使朝廷稀有而宽广的恩德流布照耀于天地之间,凡是听见看见的人,没有不替我赞叹庆贺的,何况是我们母子呢!拜谢嘉意之后,本应当天前往致谢行礼,但我病后体弱无力,尚且不能前往。为此感激而又惶恐,特意让小婿宪先代为说明此意,并在堂下三熏三沐、再拜致意。等病愈之日,我一定不敢落后,务请明府鉴察。谏与辂是姻亲旧交,奉执事之命而来,就是邑大夫的使者;执事所称是朝廷的命令,谏与辂也就是朝廷的使者,怎敢不敬重呢?本应置办酒肉,让二位坐在堂上,行酬谢进献之礼。只是恰逢斋戒之事,未能实行,知礼的人对此惭愧,我也惭愧,怎敢不说明致歉?务请明府郑重谅察。十月十一日,某再拜。答侯明府 承蒙您派来四个人,命他们供给轿夫差役,我已经看见您体察我的心意。至于我病后不出门,到如今已经三年了,现在将要痊愈,但还不能出门。即使我位列卿大夫之后,礼制也不能徒然施行;如今这种日子没有用到这些人的地方,所以不敢接受。还有一层嫌疑不能不谨慎:从前我请求奉养老母南归时,道路还没有安定,有人对大司徒孙公说:“邵公出行,何不派一名办理事务的官员,借公务乘传跟随他?”孙公说:“请养是私事,按惯例没有乘传。如今派乘传的官员跟随,未免要稍微经过驿站传递,恐怕不是邵公心安的做法吧?”我听说后便辞谢了。君子认为孙公懂得礼。大臣辞官归政,有车夫轿卒,这是上面施加的恩惠;请养与致仕不同。然而没有公务而安居私第,外在情形又接近致仕。没有车夫轿卒却把他们当作有车夫轿卒,和乘传相比,这种嫌疑不是更大吗?礼就是用来区别嫌疑的。我虽然没有才智,却不敢不勉力谨慎。那四个人昨天已经遣回,恐怕明公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所以冒昧把心意全部告诉明公:请用德行爱护我,用礼制安置我,不要让他们徒劳往返。某再拜。致施克忠 近来承蒙邑大夫奉朝廷旧日命令,命您和张尚质一同来问候老母,这是特别的典礼。我感激至极,只是恰逢斋戒之事,没能置办酒菜慰劳随从人员,因此惭愧歉疚了好几天。二十一日略备蔬菜和薄酒,冒昧请您到我这里来坐一会儿,以表达微薄的敬意。从今以后每三个月举行一次,如果能够这样持续二三十年,就是我们母子的幸运了。感恩之余,难道敢忘记侯侯和您的盛意吗?当天陪同的只有一两位知己,特附信告知。太淑人生日辞谢祝贺者 老母刚刚结束斋戒,立志戒杀,生日不想宴请宾客。并且她认为我病后体力虚弱,让执事为难,所以命我替她辞谢各位。务请执事体谅我母亲的心意,不要劳驾您亲自前来,也不要加重我简慢失礼的罪过。我惶恐不胜。十一月十六日,某再拜。答唐巡按 承蒙您派驿丞来问候,谨拜谢您深厚的雅意。秋暑还没有退去,只愿您节哀顺变。病后匆忙,不能详述。致喻宜之 我病后闲居,有客来访,都说您读礼非常勤勉。我听了,感叹彼此相隔而久疏,当天本想前往慰问,但体力不能做到。现在写这几句话,顺便说起前些日子您赠送香帕之事,何必如此急切呢?想推辞却没有成功,附此信告知。秋雨夹着风,千万保重自己。答桂子实 分别以后我的身体稍微健康些,只有七月间有几天小病罢了。忽然收到亲笔信,得知令堂长寿安康,您回去后,慰藉一定更多。又看到您写给豸史公的信,详细知道了您所经历的艰苦。临别时匆忙说的话,您竟然还记得吗?如果能够记得,就能够实行。我所说的话没有超出这些。前往青田,是什么时候呢?尚未到达时,千万保重。烦请转告令兄子朴我的意思。致莫如山 我承奉朝廷命令,朝廷追赠我的祖父,追加追赠我的父亲二府君,三人都为副都御史。我病后因循拖延,没有立即举行焚黄礼。如今将把神主奉安在新建的家庙中,想先改定文书以等待时日。本月二十八日占卜说是吉日,冒昧请您挥笔,使这件事增光加重。希望先生世代笃守道义,我们年幼时一同求学,您一定不会推辞。病后不能亲自登门行四拜礼来请求,日后容我恭敬致谢。致徐东之

新府主到任,遣小壻宪、舍侄勲持书代见,复令退谒长者。凡可以教二生者,幸无隐也。长者之前,卑幼侍坐,礼也。过逊以起傲,非所望于髙明也。某再拜。

复张提学冬

间闻朝廷以吾友学行端雅,回巡浙成命,命以南畿学政,君子称得师者,同然一词,仆与有光多矣。新春承手翰垂问,兼领厚币药物之惠。今科举事迫,计日从事,尚恐不足,乃复悬念于仆,何勤厚也。嫌疑之秋,不欲以书通,姑此附谢。仆尚乏嗣,虽有壻及从子在教下,随众进止,不敢他望。倘别有以吾名言者,幸痛絶之。吾岂以吾所恶者求诸人哉?知我者必能信我也。仆以病子侍衰母,凡来翰所称于仆何有?端居静思,徒増媿叹耳。若吾友所处,上有明诏,逺有圣谟,近有令祖家法,仆何加焉?昔者仆赴江西,王仪制汝言尝有诗见赠曰:「职在文章,官在宪政,宜严肃教,宜寛。」仆深得其力,请为吾友诵之。涯翁老师所谕之言,已拜闻矣。有便幸为转达,感佩之意。余惟节劳为斯丈爱重,不具。

与诸庠友

月朔辱顾弊庐,某病余晏起,虽勉出肃客,而为席供茗,竟以众废,兹遣人致谢,幸鉴亮之。

荅拜巡抚小状

某抱病闲居,适辱都斾光临,慰问勤厚,拜送之余,即诣行台拜谢礼也。但贱躯虽幸茍全,而足力尚弱,登降阶墀,殊未安委,或扶以进,非入公门之道,缺然莫举,尤不自宁。兹以舟诣台前,躬致尺牍于阍人,谨谢不敏,惟垂亮焉,是望。

与华世静

所湏江东神祠记其事颇难立说,潜溪公旣有作,吾安得而辞诸?所惠书画已收讫,玉盏并雕漆盘輙用返璧。寒家无金玉酒器,惟老母七十之庆,尝造白金爵二,嘉宾至时一出之余,惟寻常瓦器而已。今置此其中,殊为未称。且酬酢之际,主客相顾,恐或失坠,甚者形于色词。酒以合欢献将敬也,而可以惧心扰之乎?古之君子无不用玉者,某非其人也,茍得而藏焉,求称损德,惧坏累心,其如玉何?其如玉何?且今先君之所尝御,吾有不忍之心焉,是故返之。玉乎玉乎?非不知其贵也,烦检而命诸典器者。人还仍希手书见报,不悉。

荅杨淡成

辱示年厯,执事平生厯履,盖畧具于斯矣。其可传,无可疑也。虽然,尚未尽也。史法贵简,谱书贵详。详而或厌其冗,纲而目之可也。此虽出于门人,亦恐湏老笔耳。寿文之类,宜附七十岁下。前此廷试所对策及所上疏,各附其年,亦宜之。门人私淑者,可以收,亦可以无收。大抵执事之可传者,固在已,不在人也。惟髙明裁之。昨偶作诗六七章,附此请教。病余值炎暑,亦聊以自遣而已,无大意义。吴尚书名云,洪武初使云南,与王子充先后死节者也。余不悉。

复王郡守书

华生回辱手书,若将询政于不肖者,且云先是欲遣庠生致之寳,病余闲居之人,何足以与此?然所谓寓教化于刑罚者,此君子之所用心,而执事乃首及此,吾郡生灵之福也,敢不敬赞!但受状太多之说,某比缘病余,少与人接,盖未尝闻之。然以理观之,民之有情,赴诉于上,审而听焉,明者固有则矣。徒多劳人,茍简便巳,皆君子所不为也,而谓执事为之乎?虽然,定轻重者存乎审,别情伪者存乎听,听得而刑罚加焉,善人安而滛人惧,则所谓教化者,固于是乎在。书曰:「明于五刑以弼五教,刑期于无刑。」惟执事重留意焉,继自今将见徳化之大行也。某虽不敏,敢不以告!昔者某承乏按察两浙,凡讼词发听于府州县者,其纸尾有刻印之言曰:「无畏健讼,而务调停;无恶越诉,而起忿疾。偏原告者非也,拘成案者亦非也。惟公惟明,归于至当而已矣。」一得之愚,敢附以献。不知髙明亦有取乎?否也。和陶诗,词意俱雅淡可诵,敢谢示教之及。外涯翁先生诗刻一幅奉览,余不敢渎。即辰新春,惟为民加爱,不宣。

复张提学

宪节由毘陵之江阴,屡辱书札于我,厚矣。继闻在姑苏就医药,欲遣人徃问,以嫌故未果。手书自吴江来,谕及吾师涯翁续藁之序,若以义分,当归于仆者,仆虽愚,亦岂不知此哉?第公门髙第,在馆阁台省者,方彬彬其盛,仆病余闲居,固当逊避。若冐然为之,重为公之文之累,人其谓我何?行将闭户思索,倘得成藁,当与髙明商确之。卽日未敢奉诺也。敝藁忍媿就梓,盖重违雅意耳。然非得吾友一言以冠其端,恐无所藉以为重者,幸终惠之,不然虽刻成,决不印行也。以嫌故不敢遣人专渎,谅知已能亮之。郡守邑丞皆措督惟谨,而胡通守尤切留意。但刻工已选择数人,开局于我西圃,计日论功,旣不欲迟,又不欲其速也。所费已勾十分之八,或不烦再画矣。东巡不知返斾何日?惠山试茗之约终遂否乎?余伺面布,不具。三月十二日,某再拜。

复张提学书

译新任府主到任后,派小婿宪、舍侄勋带信代为拜见,又命他们退下后再去拜访长者。凡是可以教导这两个人的,幸望不要有所隐瞒。在长者面前,卑幼侍坐,是礼制。过分谦让而使人产生傲慢,不是我对高明您的期望。某再拜。答张提学冬 近来听说朝廷因为我友学问品行端正高雅,收回巡抚浙江的任命,改任南畿学政,君子称说遇到了好老师,众口一词,我也与有荣焉。新春承蒙您寄来亲笔信问候,又承受您厚赐的礼物和药物。如今科举之事紧迫,计算日子办事还恐怕来不及,您却又替我挂念,实在过于勤厚。正值嫌疑之时,我不想写信往来,姑且附此致谢。我还没有子嗣,虽然有女婿和侄子在您的教导之下,也只能随众进退,不敢有其他期望。如果有人另以我的名义说话,幸望坚决拒绝。我难道会把自己所厌恶的事情拿来要求别人吗?了解我的人一定能够相信我。我因为生病,侍奉衰老的母亲;来信中所称许我的那些话,与我有什么关系呢?独居静思,只是徒增惭愧和叹息罢了。至于我的朋友所处的地位,上面有圣明诏令,远处有圣人的谋略,近处有令祖家传的法度,我还能增加什么呢?从前我赴江西时,王仪制汝言曾作诗赠我说:“职务在文章,官位在宪政;教育应当严肃,也应当宽和。”我深深受到这几句话的帮助,请替我向我的朋友诵读。涯翁老师所告诫的话,我已经拜领知道了。有机会请替我转达,感激佩服之意。其余只愿您注意节劳,这是我对您的珍爱。不再详述。致诸位庠友 初一承蒙诸位到我的破屋来访,我病后晚起,虽然勉强出门恭迎宾客,想设席奉茶,最终却因人多而无法办成。现在派人致谢,幸望鉴察谅解。答拜巡抚小状 我抱病闲居,恰好承蒙都斾光临,慰问殷勤厚重。送别之后,本应立即到行台拜谢。但我的身体虽然幸而勉强保全,脚力仍然虚弱,上下台阶很不安稳;即使有人搀扶着前进,也不是进入公门的方式,礼数有缺而不能完成,更使我内心不安。因此现在乘船到行台前,亲自把书信交给门人,谨此谢罪自己不能胜任,恳望您垂意谅察。致华世静 您所需要的《江东神祠记》,这件事颇难立论,潜溪公已经写过一篇,我怎么能推辞呢?承蒙赠送的书画已经收到了,玉盏和雕漆盘立即原样退还。寒家没有金玉酒器,只有老母七十岁寿庆时,曾经制作过两只白金爵;嘉宾到来时才拿出来,其余只用寻常瓦器罢了。如今把这些玉器放在其中,实在不相称。而且在酬酢之间,主客彼此相对,恐怕有时会失手坠落,严重时还会表露出脸色言语。酒是用来融合欢乐的,献酒本来是表示敬意,怎么可以让恐惧之心扰乱它呢?古代君子没有不用玉器的,但我不是那样的人。如果得到玉器便收藏起来,求取相称反而损害德行;担心损坏又会牵累心情,那么该怎样对待玉器呢?该怎样对待玉器呢?况且这是先君曾经使用过的东西,我心里有不忍之情,所以退还它。玉啊,玉啊!我不是不知道它珍贵,只请您查验后把它交给典守器物的人。来人回去后,仍希望您亲笔写信告知我,余不详述。答杨淡成 承蒙您把年历给我看,执事一生的经历,大略都已经具备在这里了。其中可以流传的内容,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不过,还是没有全部写尽。史书的方法贵在简要,谱书的方法贵在详尽。详尽而有时使人厌烦,可以列出纲目来统摄。虽然这篇文字出自门人,也恐怕还需要老练的笔力。寿文之类,应当附在七十岁条目之下。此前廷试所作的对策以及上呈的奏疏,也应各自附在相应年份。门人私下仰慕而学习的,可以收录,也可以不收录。总的说来,执事值得流传的地方,本来在于自身,不在于别人。请高明裁定。昨天偶然作诗六七章,附在这里请您指教。病后正值炎暑,也只是姑且用来排遣自己罢了,没有大的意义。吴尚书名云,洪武初年出使云南,与王子充先后死于守节。其余不详。答王郡守书 华生回来,承蒙您寄来亲笔信,好像要向我这个无能之人询问政事,又说先前想派庠生把信送到我这里。像我这样病后闲居的人,哪里足以参与这些事呢?然而您所说的把教化寄寓在刑罚之中,正是君子用心所在,而执事首先谈到这一点,这是我郡百姓的福气,怎敢不恭敬赞叹!只是关于受理诉状太多的说法,我近来因病后少与人交往,确实没有听说过。但按道理看,百姓有了冤情,向上申诉,官府审查并听取,明察的人本来就有法则。若只是徒然使人劳苦,苟且求简便罢了,那都是君子所不做的事,难道说执事会这样做吗?不过,判定轻重在于审查,辨别真伪在于听取;听取清楚而施加刑罚,使善良的人安定,使淫乱作恶的人畏惧,那么所谓教化,本来就在这里。《书》说:“明白运用五刑来辅助五教,施用刑罚的目的在于达到没有刑罚。” 希望执事郑重留意,从今以后将会看到德化广泛推行。我虽然没有才智,怎敢不把这些告诉您!从前我奉命任两浙按察使,凡是发交府、州、县审理的诉讼文书,纸尾都刻有这样的话:“不要害怕强悍好讼的人,要致力于调解;不要厌恶越级上诉的人,以致生出愤恨。偏袒原告是不对的,拘泥于成案也不对。只求公正明察,归结到最恰当的处理罢了。”这是我一点愚见,冒昧附上献给您。不知高明您是否有所取法呢?还是没有呢?您的和陶诗,词句和意思都雅正淡远,值得诵读,谨此感谢您赐教。另附涯翁先生诗刻一幅请您阅览,余不敢烦渎。此时正值新春,只愿您更加爱护百姓。不再详述。答张提学 宪节由毘陵到江阴,多次承蒙您给我写信,情意很厚。后来听说您在姑苏求医用药,本想派人前去问候,因避嫌而没有实现。亲笔信从吴江寄来,谈到为我老师涯翁续稿作序的事,若按情义和名分,本应归我来作;我虽然愚钝,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只是公门中的高才,在馆阁台省任职的人正人才济济,我病后闲居,本来应当退让回避。若冒然承作,反而加重您文章的负担,别人会怎样说我呢?我将闭门思考,如果能够写成稿子,当与高明您商量确定。当天不敢贸然答应。我的拙稿忍着惭愧付梓,是因为不愿重重违背您的雅意。然而如果得不到我的朋友一句话来冠于篇首,恐怕就没有凭借来增加分量了,幸望最终仍赐文;否则即使刻成,也决不印行。因避嫌不敢派人专门烦扰,想来知己您能够谅解。郡守、邑丞都在谨慎地筹办督促,胡通守尤其切实留意。不过刻工已经选定几个人,在我西圃开工,计算日期、讨论工效,既不想迟缓,也不想过于迅速。所需费用已经筹措了十分之八,也许不必再筹划了。您东巡不知何时回转车驾?惠山品茶的约定最终能实现吗?其余等见面再说,不再详述。三月十二日,某再拜。答张提学书

昨辱过我精舍,山水増重多矣。所谕祭田时供之外,固可为修理之助,但利之所在,众共趋焉。病余之人,恐动心气,敢辞之。且昔年在抚州,尝止诸生争占寺基,今受此是人已异,致后先殊情也,敢固辞之。其精舍从屋,亦以是故,不欲尺寸之益,请勿留念。是望惟修学及五贤祠及名宦祠事,卽乞与王郡守议行。精舍禁约条件,亦希早发下。昨已拜恳,兹不多渎。

又

昨精舍夜坐,闻祭田之归,初亦未见不可。旣而思之,我精舍自有田三十余畒,足以供祭。若复益此,是利之也。利之弗逺,如尚德何?是以敢固辞之。且属本县以公文申达。吾友诚爱我,宜听吾辞,亟令罢免。不然,外则损名,内则动气。执事爱我,反以病我也,将焉用之?如不吾信,虽勤百致,决不敢取。戴天履地,字字由衷。惠山之灵,实闻吾言。惟髙明亮之。

又

某启,昨得手教,听吾辞田,喜慰无已。守溪翁文字在区区,诚所谓不敢请耳,固所愿也者,此吾友之力。然非再之三之,恐亦未易得也。莫、李二生有礼有辞,称提学之使,敢附以闻。数日斗热,忽凉,校文之余,万万自爱,不悉。

与张提学

县吏还自扬州得手书,感慰无已。守溪公文字承欲再速,此必得之道。公尝与莫、李二生言:「集如刋出,不拘多寡,须得一观。」兹印出二本奉上,幸为转达。此间不可径送,故也。田屋听辞,闲居心甚洒落,吾友之惠也。范同知承委修学,公勤严慎,治官如家。分人兴事,所用工力就委其人,顾用而以价给之,将见不劳一夫,不陪一钱。数月之间,四五十年之废坠可以兴复矣。此皆吾友之力,鄙人幸观其成,亦与光耀多矣。但事有权宜,范倅不敢径处者,亦烦听其禀白,愈见停当。仆昨亦以尊意相告,彼已倍奋精力。倘公文中更加鼎言,尤作兴之道也。向热万万加爱,余不具。

复乔司马先生问精舍状

承问及精舍所在,敢不敬复?精舎在无锡城东南隅冉泾之上,卽吾七世祖元处士容春府君旧居也。传二世,别徙南塘居,以渐圮,继而属他姓。弘治戊午,某赎而复之。四周为垣,中为堂三间,扁曰「容春精舍」。容春者,先世轩名也。吾师涯翁先生尝为之记。正德壬申,某侍养归自户部,稍加益焉,奉母居之。未几,别建于其西为堂寝。于是某病初愈,乃卽精舍静坐饮药,暇则取古书哦诵自适。客至,輙以起居弗良谢不见,不得谢,或便服见于斯。盖自癸酉至今,凡五年。丙子春,提学侍御张君汝立至,见门之未有扁也,遂大书曰「二泉书院」。某谢不敏,当乃用吾师篆书「二泉精舍」四字扁之。末复署曰「门生某立」。旣而张君又欲藉执事为吾重也,于是乎有记之请。精舍中为堂三间,仍扁曰「容春精舎」,吾师八分书。前堂五间,中为厨二十庋,古今书籍万余巻,扁曰「泉斋」,吾师真书。二堂之间为庭,庭中立鼋山石一,左右植松四株,梅二株,竹数竿。堂左直前门为燕居亭,中悬仲尼燕居之像。堂右为曲径通家庙,以达堂寝。毎晨兴,候吾母起居于寝,出于堂,谒家庙,乃至燕居亭,瞻谒先圣,退就精舎。盖日例如此。精舍门左为冉泾桥,引弓河水自东来,其西为阴渠通弦河、惠泉及震泽,时复注焉。题其侧曰「源头活水」。由桥至渠所,凡数百歩。某久坐而困,时野服策杖游于其上,虽在城市,有山林之趣。每见称于野人云。其在惠山,则侍御徐君子谦重建李忠定祠,因为予作讲堂焉,亦曰「二泉精舍」。谨复。

上林见素先生书

廷元提学南还,曽奉状起居,计久彻左右矣。兹輙有所渎。敝县庙学自成化间修建,迄今几六十年矣,朽坏倾圮,日甚一日。有司者虽时有葺补,仅以文应故而已,抑且沮于无赀,不能大有兴作。今年春,提学张侍御鳌山毁诸尼及女冠寺观材石,孔良田亦多美。佥议佃赁,某独谓盍以修学,提学然之,乃属范同知泽专督成事。顾兹盛举,必得名世大君子一言记之,大书深刻,垂示久逺,且为他日郡邑志増重。伏惟先生斯文山斗,制作迈古,不朽之托,舍执事其谁哉?王知府教实闻鄙言,谨遣生员张珤具书币,躬诣台府僣干下仆,幸举如椽之笔,特撰记文一通,付珤赍回,立石宫墙之下,以慰官吏师生之望。若愚劣倡议,亦获附名焉。此尤窃计执事之能念之而不待喋喋者,惟执事图之。珤将行,陈叅政至,伏领教札雅仪,委以先祠记文。某虽不敏,敢不勉力,谨附以知。秋暑殊烈,病余觉困,南望瞻企,无任惓惓,谨状不宣。

荅王郡公

译昨天承蒙您来到我的精舍,使这里的山水增添了光彩。您所说祭田除了按时供给祭祀之外,还可以用来帮助修理,这本来是可以的;但凡是有利益的地方,众人都会一同趋附。像我这样病后的人,恐怕会因此动心耗气,所以冒昧辞谢。况且从前我在抚州时,曾制止诸生争占寺基,如今接受这个,便是此人和彼时不同,前后情怀也不同了,因此恳切辞谢。精舍的附属房屋也因为这个原因,不想得到一丝一毫的益处,请不要再挂怀。只希望修学、五贤祠和名宦祠的事情,立即请与王郡守商议办理。精舍的禁约条款,也希望早日下发。昨天已经拜恳,现不再多作烦扰。又 昨天夜坐精舍,听说要把祭田归给我,起初也没有看出有什么不可以。后来思考此事,我的精舍本来就有三十多亩田,足以供给祭祀。如果再增加这些,就是把利益给我。把利益给我而不能远离私利,怎么谈得上崇尚德行呢?因此冒昧坚决辞谢。并且已经嘱咐本县用公文申报。我的朋友确实爱护我,就应当听从我的辞谢,赶快命令停止此事。否则,对外会损害名声,对内会扰动心气。执事爱护我,反而使我得病,这又有什么用呢?如果不相信我,即使殷勤多次送来,我也决不敢接受。头顶着天、脚踏着地,每一个字都出自内心。惠山的神灵实在听见了我的话。请高明谅察。又 某启:昨天收到您的亲笔信,得知您听从我辞去祭田,欣喜慰藉无尽。守溪翁的文章在我这里,确实是我不敢请求而本来就希望得到的,这是我朋友您的力量。但如果不是再三请求,恐怕也不容易得到。莫、李二位生员有礼有辞,称说是提学的使者,谨附带告知。近日天气炎热,忽然又转凉,在校阅文章之余,千万保重自己。不再详述。致张提学 县吏从扬州回来,带来亲笔信,我感激欣慰无尽。承蒙您想再次催取守溪公的文章,这一定是能够得到它的办法。您曾经对莫、李二位生员说:“文集如果刊刻出来,不论多少,都必须让我看一看。”现在印出两本奉上,幸望替我转达。这里不便直接送去,所以如此。您听从我辞去田屋之事,使我闲居时心中非常舒畅,这是我朋友您的恩惠。范同知承办修学之事,办事勤勉严谨慎重,把治理官署如同治理家庭一样。分派人员兴办工程,所用的工力交给相应的人负责,只按实际使用付给价钱,将会不劳烦一名百姓,也不多花一文钱。几个月之间,四五十年来废弃的事业就可以兴复了。这些全是您朋友的力量,我有幸看到它完成,也大为增光。但事情有权宜之处,范倅不敢直接处置的,也烦请您听取他的禀报,这样更会办得妥当。我昨天也把您的意思告诉他了,他已经加倍奋发精力。如果公文中再加上几句有分量的话,尤其是激励他办事的办法。先前天气炎热,千万加意自爱,其余不详。答乔司马先生问精舍状 承蒙您问及精舍所在,怎敢不恭敬答复?精舍在无锡城东南角冉泾之上,就是我七世祖元处士容春府君的旧居。传了两代以后,另迁到南塘居住,房屋逐渐倾圮,后来归于别姓。弘治戊午年,我赎回并恢复了它。四周筑墙,中间建堂三间,匾额题作“容春精舍”。“容春”是先世的号名。我的老师涯翁先生曾经为它作记。正德壬申年,我侍养老母从户部归来,稍稍增修此处,奉母居住。不久又在它西边另建堂屋和寝室。那时我的病刚刚痊愈,于是就在精舍静坐服药,有空便取出古书吟诵来自我消遣。客人到来,往往以起居不适为由谢绝不见;无法推辞时,便穿便服在这里会见。大概从癸酉年到现在,总共五年。丙子年春天,提学侍御张汝立君来到这里,见门上还没有匾额,于是大书“二泉书院”四字。我以没有才能为辞,却仍采用我老师的篆书,题写“二泉精舍”四字为匾,末尾又署名“门生某立”。不久张君又想借助执事的力量使我的精舍增重,于是请执事作记。精舍中间是三间堂屋,仍然题匾“容春精舍”,用我老师的八分书。前堂五间,中间设有二十个厨柜,收藏古今书籍一万多卷,匾额题作“泉斋”,用我老师的楷书。两座堂屋之间是庭院,庭中立一块鼋山石,左右种松树四株、梅树两株、竹子数竿。堂屋左边正对前门,是燕居亭,亭中悬挂仲尼燕居的画像。堂屋右边有曲折小径通向家庙,以到达堂屋和寝室。每天早晨起身,我在寝室问候母亲起居,从寝室出来到堂上,拜谒家庙,然后到燕居亭瞻拜先圣,再退回精舍。这大体是每天的常规。精舍门左边是冉泾桥,引弓河水从东边流来;它的西边有阴渠通向弦河、惠泉和震泽,水时常又注入其中。桥旁题着“源头活水”四字。从桥到水渠的地方,总共有几百步。我久坐疲困时,常穿野服拄杖在其上游览,虽然身在城市,却有山林的趣味。每每被乡野之人称道。至于惠山,侍御徐子谦君重建李忠定祠,因而替我建了讲堂,也题作“二泉精舍”。谨此答复。致林见素先生书 廷元提学南归时,我曾奉上书信问候起居,想来信已久经传到您的身边了。现在冒昧有一事相求:敝县的庙学自成化年间修建以来,至今将近六十年,朽坏倾塌,一天比一天严重。主管官员虽然不时修葺补缀,也不过是为了应付文书罢了,加上又受限于没有钱财,不能大兴修建。今年春天,提学张侍御鳌山拆毁了各处尼姑、女冠寺观,所得木材石料,孔良田也很肥美。大家商议将其出租,我独自认为,何不拿来修缮学校?提学认为有理,于是委托范同知泽专门督办此事。只是这样一件盛举,一定要得到名重当世的大君子写一篇文章记载下来,大书深刻,流传久远,并且为日后郡县志书增添光彩。伏望先生文章如山斗一般为世所宗仰,著作超过古人;这不朽的托付,除了您又能托付给谁呢?王知府教确实听到了我的意见,谨派生员张珤带着书信和礼物,亲自到您的官署冒昧求请,幸望您挥动如椽大笔,特意撰写一篇记文,交给张珤带回,立在宫墙之下,以慰藉官吏、师生的期望。若我这个愚陋之人倡议此事,也能附名其间,那就更好了。这尤其是我私下料想您能够记挂此事,而不必等我絮叨请求的地方,惟望您加以谋划。张珤将要出发时,陈参政来到,我拜领了您的教札和雅意,您又把先祠记文托付给我。我虽然不才,哪里敢不尽力,谨附此信告知。秋日暑气格外猛烈,我病后觉得疲困,向南遥望而瞻仰企盼,心中不尽恳切,谨此陈述,不再一一详说。答王郡公

近辱光顾,因论及老母寿藏事,遂有山中之请。不意风雨奄至,且有嫌避,竟不果邀。罪过,罪过。是日返舎,怀仰盛德,口占一诗,方图録呈。而使者猥临,敬捧手书,询及名宦祠祀。某生也晩于先正诸贤,虽尝粗渉志传,未及检详,乃遽欲一一品详,以为去留之地。不惟不敢,亦有不能。今若以志传再加阅视,有绩而著者祠焉,其止载姓名厯任者不与,则于公论将亦无所愧矣。至于近时诸公见存者,不敢议,亦未当议。其已沦逝者,成化以来,惟闻刘侯钰有孝廉之行,华侯仲贤有详慎之政,姚侯文灏有好古爱民之心,而孙侯仁有修城之绩,与去任李侯嵩同。此外非所敢知也。惟庐陵周公忱以侍郎,麻城邹公来学以副都御史,三原王公恕以尚书,莆田彭公韶以副都御史,前后巡抚南畿,皆有功德,称为名臣,义当秩祀。但数公位在八座九列,奉命临我郡邑,今以时代与郡守贰并列而尸祝之,于国朝体统无乃不可乎?祠不以礼,犹不祠也。死者有知,其谁享之?明公以秋台重望,辱守敝邦,下车以来,凡理民讼,首敦教化,而以身先之。朞月之间,亦旣风行四境矣。兹复及此,此固古君子之用心,而不可与俗人言者也。惟执事更以古籍叅之,舆论折衷自已,惟礼惟义,成此盛举。某病且衰,得及见焉,亦岂非一大快哉?数日困于秋暑,贱体殊倦,使者索报急,谨此附闻。春间闻申严乡饮酒礼,士论称快,而有司为邪人所挟,竟亦无所厘革。必欲得寔,取县官及年深将贡生员重甘结状申达提学衙门,其庻几乎?二事体类,故敢僣及。惟髙明亮之,谨状不宣。

荅侯职方

近施克和人便曽具状起居,计将达矣。华琢还领手教,感慰无已。即日审尊堂太夫人髙寿乐康,曷胜遥贺。老母亦粗安,贱体仅扶持过日。趋走兴拜,强而未能。别纸所谕,二公爱我则有矣,谓之知我尚未也。如再言执事,其必为我加沮遏之力乎?九华石日静对,如执事在时,听松竹园直上僧人厨房之后,已为老母卜寿藏。盖自执事临行一言启之,因请江西熊山人者成之。僧价五十之数,秋来渐植松栢。老母戒勿亟也,此执事所欲闻,敢报。余事不足言,时事不敢言,乡里事不暇言也。惟髙明亮之八月二十二日,某再拜。

与秦国英

某再拜状上韦轩先生亲家丧次,昨闻令阃夫人之丧,亟徃吊焉。时未改服,未能成吊。兹闻既改服矣,顾区区病余,艰于拜凡丧,皆未能吊。于是又将缺焉,而惧失礼也,敢此为谢。

谕秦汶

病,可以废礼,不可以废心。斋戒内居,饮药保身。时一徃与于奠,不能拜,不拜,不能哭,礼之变也。

与施子羽

某复子羽:文学世契足下。辱示拟古之作,灯下快读,数过,知吾子好古之笃也。好古而能诵其言者,吾见之矣;能为其言者,盖鲜。能为其言者,吾见之矣;而能似之者,尤鲜。何者?才识不足以副乎其志,鲜固无足怪也。而今乃见吾子之有是作也,能无畏乎?继自今,吾愿吾子之求乎古人之心也。言之而古也,行之而古也。吾所谓好古之笃者,又将于是乎在。二诗皆有风致,而语尤清丽。"秦城北斗"一句,居然杜法。但"鱼书三川",不识所谓耳。适落新堂,草草为复。暇日相过,当面尽之。

与刘提学

姜生来致嘉惠,再读手书,夙谊宛如。且生述雅意甚勤,且悉,不敏何可当也?乡归为老母,非敢为髙。今病尚未复,不起,固自吾所所谕过矣,悚愧,悚愧。生还附此为谢。数年契阔之情,千里倾注之思,前书及道卿尽之,兹不再也。两浙文教望公深矣,千万留意。十二月二十一日

容春堂后集巻十四

译近来承蒙您光临,因为谈到老母亲营造寿藏的事情,于是便有了请您到山中的请求。没想到风雨突然来到,又有需要避嫌之处,终于没能邀请您成行。实在抱歉,实在抱歉。那天回到住处,怀念仰慕您的盛德,随口写了一首诗,正打算抄录呈上。恰好您的使者屈尊来到,恭敬地捧读您的亲笔信,信中询问名宦祠祭祀的事情。我出生得晚,距离先正诸贤的时代已经很远,虽然曾粗略读过志书和传记,却来不及仔细查考,如今却突然要逐一评定详察,把它作为决定入祠或不入祠的依据。这不仅是不敢做,也是不能做。如今如果把志书、传记再加以阅览,对其中有功绩且声名显著的便祭祀于祠中;至于只记载姓名和历任官职的,则不列入,那么对于公众的议论也就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至于近来仍在世的诸位官员,不敢议论,也还不应当议论。已经去世的人,自成化以来,我只听说刘侯钰有孝廉的品行,华侯仲贤有周详谨慎的政绩,姚侯文灏有好古爱民之心,孙侯仁有修筑城池的功劳,以及离任的李侯嵩。此外便不是我所敢说知道的了。只有庐陵周公忱以侍郎身份,麻城邹公来学以副都御史身份,三原王公恕以尚书身份,莆田彭公韶以副都御史身份,前后巡抚南畿,都有功德,被称为名臣,按道理应当列入秩序祭祀。只是这几位公卿的官位都在八座九列之中,奉命莅临我郡县,如今却把他们同郡守并列而加以祭祀,对于本朝的体统来说,恐怕不可以吧?祭祀不合礼制,就等于没有祭祀。死者如果有知,谁会来享用这种祭祀呢?明公以御史台的崇高声望,屈尊镇守敝邦,到任以来,凡是处理百姓诉讼,首先致力于敦厚教化,并且亲自率先实行。不到一年,教化也已经在四境流行开来了。如今又谈及此事,这本来就是古代君子的用心,不可以向俗人说起的。惟望您再参照古籍,使舆论得到折衷,自然会有定论;只要合乎礼、合乎义,就能成就这一盛举。我年老多病,如果能够赶上看见这件事,难道不也是一大快事吗?这几天困于秋暑,身体十分疲倦;使者催促答复,谨借此附带告知。春天听说申令严格实行乡饮酒礼,士人议论都称快,但主管官员被奸邪之人挟制,最终也没有任何革新。如果一定要取得实情,可以取县官以及任职年久、将要入贡的生员出具共同具结的文状,申送到提学衙门,这样或许差不多可以了吧?两件事的体例相近,所以冒昧一并提及。惟望高明鉴察,谨此陈述,不再详说。答侯职方 近来借施克和的使者已经写信问候起居,想来信将要送达了。华琢回来,带来了您的亲笔信,我感激欣慰不已。近日听说令堂太夫人高寿而安乐康健,怎能不遥相庆贺!我的老母亲也勉强安好,我这卑微的身体仅能支撑着过日子。想赶去拜见行礼,勉强自己却还做不到。另纸所说的事情,二位公确实有爱护我之心,但若说是了解我,还不能这样说。若再谈到执事,难道您一定会替我加以阻拦吗?九华石如今每天安静相对,就像您在这里时一样;听松竹园直上的僧人厨房后面,已经替老母亲择定了寿藏。大概是执事临行时的一句话启发了我,于是请江西熊山人替我办成了。僧人开价五十这个数目,入秋以来渐渐栽种松柏。老母亲告诫我不要急着办理,这些都是执事想听到的,谨此奉告。其余事情不值得说,时局的事情不敢说,乡里的事情也没有空说。惟望高明鉴察。八月二十二日,某再拜。致秦国英 某再拜上书给韦轩先生:亲家正在服丧,昨天听说令阃夫人去世,急忙前往吊唁。当时还没有更换丧服,未能正式完成吊礼。现在听说已经更换丧服了,只是我病后身体衰弱,难以前往拜吊,凡是丧事都未能前去吊唁。这样一来又将有所缺失,又害怕失礼,所以冒昧写信致歉。告谕秦汶 疾病可以使人废止礼仪,却不能废止内心的情意。应当斋戒,在家静养,服药保重身体;有时前往参加奠祭,不能行拜礼,也不能哭泣,这是礼仪因病而变通。致施子羽 我回复子羽:文学世交的老朋友。承蒙您给我看拟古之作,我在灯下高兴地读了好几遍,知道您的好古之心十分笃厚。喜爱古人而能够诵读古人言辞的,我见过;能够写出古人那样言辞的,大概很少。能够写出古人那样言辞的,我见过;而能够神似古人的,就更加少了。为什么呢?是因为才能和见识不足以实现他的志向,少见本来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如今我竟见到您有这样的作品,能不感到惊异吗?从今以后,我希望您探求古人的用心。说话要有古意,做事也要有古意。我所谓深厚的好古之心,将来也就在这里体现了。两首诗都有风致,语言尤其清新秀丽。“秦城北斗”一句,竟然有杜甫的笔法。只是“鱼书三川”一句,我不懂所说的是什么。恰逢新堂落成,匆匆写信回复。闲暇时您来访,我当面把这些话全部告诉您。致刘提学 姜生带来您的厚意,我再次读到亲笔信,往日的情谊宛然如旧。而且姜生很殷切地转述您的雅意,我全都知道了;我不才,哪里承受得起呢?回乡是为了老母亲,并不是敢于自我标榜高尚。如今病还没有痊愈,不能起身,本来就是我自己所说过的,实在惶恐惭愧,惶恐惭愧。姜生回去时附带这封信表示谢意。多年离别的情谊,以及相隔千里而倾注的思念,前一封信中我已经通过道卿说尽了,这里不再重复。两浙一带的文教,都对您寄予很深的希望,千万请您留意。十二月二十一日 《容春堂后集》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