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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陈后山推演这层意思说：“当年不肯出嫁，只可惜姿态美好；敷粉施朱，学着年轻人的样子。不惜卷起帘子让你看一眼，只怕你注视时还没有看清。”很能说明这句诗的含义。士人不可轻易出仕，就像女子不可轻易许配给人一样。所谓“着眼未分明”，是说彼此认识得还不深。古人有彼此深相知，一出仕便建立功业的，伊尹、诸葛亮就是这样；有彼此认识不深，因而不出仕以保全名节的，严光、苏云卿就是这样；也有彼此认识不深却出仕，结果身败名裂的，刘歆、荀彧就是这样。】寄给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适任虢州的岑二十七长史，三十韵。【原注：当时正患疟疾。《唐书》说彭州为濛阳郡，属剑南道，垂拱二年从益州析置；虢州为弘农郡，属河南道，义宁元年从隋代弘农郡析置。洙注说彭州就是今天成都府的彭县，虢州就是今天河南府的卢氏县。朱注说新旧两《唐书》都说高适先任蜀州刺史，后来任彭州刺史，只有黄鹤认为先任彭州、后任蜀州。现在考察此诗说“秋来兴长”，又说“陇草……”】【“洮云”一语明确说明是在乾元二年秋天于秦州所作。后来杜甫在潭州追和高适《人日》诗的序中说：“过去住在成都时，高适任蜀州刺史。”由此可知高适任蜀州刺史在后。现在用两首诗互相验证，二史记载的先后显然有误。鹤注说史书载乾元二年五月贬李岘为蜀州刺史，柳芳《历》也说高适乾元初任彭州刺史、上元初收复蜀地，房琯所作《蜀州先主庙碑》记载州将高适，末尾说“高公不久前从彭州迁任蜀州”，都与杜诗相合，只是史书弄错了先后。岑参诗集《佐郡思旧游》序说：己亥年春三月，岑参由补阙转任起居舍人，夏四月署理虢州长史；因此岑参被贬官正是在乾元二年夏天，杜甫的诗作于这一年秋天。】故人哪里会寂寞？如今只有我独自凄凉。年老以后才思虽然枯竭，秋来兴致却非常悠长。事物的情状尤其可以看出，词人才不会忘记。海内有名的才士，在云端各自处于不同地方。高适、岑参的才情步调舒缓，沈约、鲍照也有携手同行的意味。意兴满足时文思飞动，篇章结束时接入混茫。举出富嘉谟、骆宾王令人悲叹，近代又惋惜卢照邻、王勃。似你们这样，官位仍然尊贵；前贤的命运却令人悲伤。诸侯并没有抛弃你们，半刺史已经高飞远翔。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好诗？书写成后，不要没有消息寄来。【这是照应“故人何寂寞”。前四句说二人的诗才可以追及往古，后四句说二人的处境还胜过近代诗人。诸侯指刺史，半刺指长史。“诗好”两句为远别而惋惜。“意惬关飞动”是说意兴满足便文思飞动；“篇终接混茫”是说诗篇将终而气势浑厚混茫。这两句极力推许高适、岑参，实际上也是杜甫自道。湛方生《游园咏》说“任缓步以升降”，这里说才情如高、岑，舒缓自如。沈、鲍指沈约、鲍照，诗中有携手同行之意。《文心雕龙》说文势延展，合有飞动之势。《庄子·缮性篇》说古人在混茫之中。《唐书》说富嘉谟是武功人，中进士，文章以经术为本，人们争相仰慕；中兴初任监察御史，后来去世。骆宾王是义乌人，七岁就能作诗；武后时授临海丞，弃官离去；徐敬业起兵时，署任为府属，后来逃亡，不知所终。卢照邻是范阳人，任邓王典签，邓王看重他的文章，给予相如般的礼遇；后来任新都尉，因病辞官，投颍水而死。王勃是龙门人，六岁便擅长文辞。】补任虢州参军，后来被除名；渡海时溺水，因惊悸而死。鲍照诗说：“回首眷念前贤。”这是说四人有才而无命；如今你的官职已经显达，更加感叹前贤，实在可悲。曹同《六代论》说：“今天的州牧、郡守，就是古代的方伯、诸侯。”杜佑《通典》说：“武德元年废郡置州，把太守改称刺史，这就是古代的诸侯。”庾亮《答郭豫书》说：“别驾旧时与刺史分乘一车任职，他的职责相当于刺史的一半，怎么能任用不合适的人呢？”《楚辞》说：“与道翱翔。”司马相如《谕巴蜀檄》说：“所以派遣使者来晓谕百姓；这里的‘信’本来就是诚信之使。”释宝月诗说：“有信使来就寄信，没有信使便长久相忆。”这里的“信”就是使者。姜宸英《考注》说：“晋、宋以后，把出使的人称为信。”《鲍永传》引《东观汉记》说：“派遣使者奔驰到长安。”【“男儿行处是客子鬭”一句疑有错乱；“鬭”一作“问”。“一鬼不销亡”一作“一鬼未销亡”。“有▯屡鲜妆”字样疑有讹误。以下两段应是“今我独凄凉”，意思是多病而凄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行处是”是说身为羁旅之人；“斗身强”是说勉强支撑身体；“沉绵”是说疾病缠绵；“隔日增寒”是说疟疾发作有间日；“潜地鲜妆”是说躲在隐僻之地避开疟鬼。陆机诗说：“男儿多有远大的志向。”阮瑀诗说：“客子……”【原文残缺。】

译【“子易为戚”见《易林》；“身战天”见《左传》；“羁旅之臣”见《左传》；王弼《易注》说仲尼是旅人，这正是“推贤圣”的意思；古诗说“贤圣没有谁能测度”。沈约《萧愐碑》说“因遇沉疴，绵延留滞”；《后汉书·张升传》说“偃蹇而反俗，立即招致咎殃”；《后汉书·礼仪志》注引《汉旧仪》说，颛顼氏有三个儿子，出生后死去而成为疫鬼，其中一个居于江水，成为疟鬼；沈约诗说“一谢永销亡”；《素问》说疟疾是阴阳相争，阳气不能外出，所以隔日发作，又说疟疾发作时寒冷，即使汤火也不能使人温暖；《礼记》记载相见于隙地称为“防”；《诗经》说“为鬼为蜮，有腼面目”，任昉文集说“只有这个人还有腼腆的面目”。】“为什么如此老态龙钟，到了今天，出仕和退处都受到妨碍？没有钱居住在帝里，合家都在边疆。刘表虽然留下遗憾，庞公却至死隐居。心意稍稍亲近鱼鸟，身体消瘦而害怕豺狼。陇地的草木萧萧发白，洮水上的云片片呈黄。”【这里说远客处境凄凉。“龙钟”是感叹衰老；“出处”是说出仕和退隐都受阻；“帝里”指长安；“边疆”指东谷。“刘表”两句说不肯轻易依附他人；鱼鸟喜欢相亲，豺狼却怕被它们吞噬；白草黄云是边塞萧条的景象。王褒书说“援笔揽纸，龙钟横集”；《青箱杂记》说古语有两个音合成一个字，如“不可”为“叵”、“而已”为“耳”，大概起源于西域的合音。“龙钟”切音为“癃”，“潦倒”切音为“老”，所以把人的衰老潦倒称为龙钟潦倒，音义就是取自这里；张载诗说“出处虽殊途”；《神仙传》说李仲甫在辽东市卖笔，没有钱时也用笔相赠；《晋书·王导传》说建康是古代的金陵，旧称帝里；《左传》说“尽室而行”；《左传》又说“摇荡我边疆”；刘表、庞公的注释见本卷前文；阳缙诗说“遗恨没秦宫”；《绝交书》说游览山水、观看鱼鸟，心中十分快乐；《离骚》说“乘白鼋追逐文鱼，和你游于河边”，其中“鱼”叶韵读许；古诗说“萧萧白杨树”；何处士诗说“香云片片生”。】“彭门在剑阁之外，虢略在鼎湖旁边。荆山美玉簪在头上寒冷，巴地笺纸染笔发光。乌麻蒸过后继续晒，丹橘应当带露品尝。难道不是神仙居所，同时又兼有山水之乡吗？竹斋中有烧药的炉灶，花洲上有读书的床榻。想来你是否获得了清新之趣？遥想你正忙于应对属官。”【这里本应接“云端各异方”。“彭门”“虢略”叙说两州；“荆玉”“乌麻”承接虢州，“巴笺”“丹橘”承接彭州，四句分别记述物产的优良；唯因是神仙居所，所以可以烧药；唯因是山水之乡，所以有花洲。四句合起来写景地的优美。“清新”两句照应上诗“好对属”，说身为官职而忙碌。《水经注》说李冰任蜀守时，见氐道县有天彭山，两山相对，形状像宫阙，称为天彭门，也叫天彭阙。《左传》说东边直到虢略；《后汉书·郡国志》说陆浑以西有虢略地。《唐书》说虢州原先称鼎州，因鼎湖而得名；《寰宇记》说荆山在鼎湖县南面，出产美玉，也是黄帝铸鼎的地方。“簪头”就是簪在头上。《纸谱》说蜀地笺纸全用蔡伦的方法制造，有玉版、贡余、经屑、表光等名称。《秋兴赋》说“染翰操纸”。《本草》说胡麻生长在中原山谷，陶弘景说应当九蒸九曝，炒熟捣碎作为食饵，黑色的最好。谢庄诗说“术露弥漫，蕙烟轻柔”；《蜀都赋》说家家都有橘柚园。《天台赋》说“神仙的窟宅”。崔融诗说“自来就是山水之乡”。《南越志》说长沙浏阳县王乔山有炼丹灶。庾信诗说“书卷满床头”。《萧扬州进士表》说“词赋清新”。】《新唐书》说沈约、庾信的音韵彼此和谐，属于对仗精密。旧日的官职难道要改成汉代的吗？淳厚的风俗本来归属于唐代。救济天下应当依靠诸位，安于贫困也是士人的常态。蚩尤终究遭到诛戮和羞辱，胡羯却徒然猖狂。等到妖氛平静下来，再谈文章，暂且带着粮食来相聚。【以宾主双方总收全诗，又照应“词客未能忘”。“宁改汉”是说刺史仍是汉代的官名；“本归唐”是说虢州本来属于尧的封域。地位既可用来济世，就不会寂寞；能够安于贫贱，就甘愿承受凄凉。蚩尤指安禄山，胡羯指史思明；“裹粮论文”是希望与诸位相聚。全章首尾各八句，中间第三、四段各十句，第二、五段各十二句。陈乐昌公主诗说“新官对旧官”；《汉书·百官志》说武帝元封五年设置部刺史十三人，掌管奉诏按条察访各州；《诗传》说成王把叔虞封在唐地，后来改称晋，其民俗忧深思远，有尧的遗风；《晋书·杜预传》说禹、稷的功业，目的在于济世；《史记·高帝纪》说“诸位都离开”；《汉金乡长侯成碑》说“安于贫困，乐于道义，不把当时的荣华放在心上”。】《列子》说：“贫困是士人的常态。”《世说新语》说殷仲堪道：“贫困是士人的常态，怎么能登上高枝而损伤自己的根本？”《史记》说黄帝在涿鹿之野杀死蚩尤。《前凉主祚令》说：“胡羯、氐、羌都怀有窃取帝玺的心思。”《庄子》说：“漂浮游荡而不知道追求什么，猖狂而不知道要到哪里去。”魏文帝书说：“用来供给左右，以消除妖氛。”《左传》说：“带着粮食，坐着披甲。”刘琨诗说：“带着粮食，携带弱小者，匍匐着如星驰奔。” 【排律大多在开头的首联点明题意；如果写成长排，必定在首段总括全篇。像这一篇用四句标出纲目，随后用四段分别照应；下一篇用两句提纲，随后用两扇对句承接。细心玩味，才能看出杜诗章法脉络的精密。】寄给岳州贾司马六丈、巴州严八使君两位老友的五十韵。【鹤注：诗中说“陇外翻投迹”，应当是乾元二年在秦州所作。《唐书·地理志》说岳州为巴陵郡，属江南西道；巴州为清化郡，属山南西道。贾至传说他因犯小法被贬为岳州司马；严武传说他因房琯之事被贬为巴州刺史。《新唐书·肃宗纪》说九节度使溃败，汝州刺史贾至逃奔襄、邓；王道俊《博议》认为贾至被贬岳州，实际是因为放弃汝州。吴缜《唐书纠谬》对此辨析得很明白。】【朱注根据本传说贾至因犯小法被贬，只是史书没有详细说明。朱注又说，《房琯传》记载严武在乾元元年六月被贬为巴州刺史；但《旧唐书》却说他被贬到绵州。考察巴州严武《光福寺楠木歌碑》，题为“卫尉少卿兼御史严武在巴州作”，既然有碑可以证明，那么旧史所说绵州就是错误的。而且严武传既说被贬绵州，《房琯传》又记载乾元元年六月诏书说“严武可任巴州刺史”，多么疏漏啊！黄鹤说严武由巴州迁到绵州，也没有根据。】

译衡山在猿啼之乡，巴州在鸟道旁边；故人都遭遇不顺，被贬为官，彼此都茫然。天地开辟、局势恢复正道之时，荣枯各有不同，恩泽和雨露也偏向各处。长沙才子远在他方，钓濑上客星高悬。【首段总括全诗大意。“衡岳”“巴州”叙说地点；“故人谪宦”记述事情；“长沙”“钓濑”切合贾、严二人的姓氏。卢注说“开辟乾坤、荣枯雨露”两句是全篇关键。这两句承接被贬之事说：正当天地恢复正道之日，人人都沾受恩泽，只因各人的资质有荣有枯，所以承受雨露也各不相同。语意含蓄委婉；旧注径直说是感叹自己没有蒙受恩泽反而被贬，未免有怨上之意。谢灵运诗说“夜间猿声啾啾”；《宜都山川记》说峡中的猿鸣极其清亮，各山谷传来回声，清冷绵延不绝。《南中志》说鸟道长达四百里，因为道路险绝，只有飞鸟才能通行。《春秋元命苞》说天地开辟。朱注说，读李白《巴陵赠贾舍人》诗“圣主恩深汉文帝，怜君不遣到长沙”，才明白此诗“荣枯雨露偏”的含义。曹植诗说荣枯很快就会不同。《汉书》说贾谊以大中大夫身份被贬为长沙王太傅。《西征赋》说贾生是洛阳的才子。】《后汉书》说严光在富春山中耕作，后人把他垂钓的地方命名为严陵濑；又说光武帝曾与严光同卧，太史令上奏说客星侵犯帝座，情况十分紧急。昨日还奔赴行殿，怀着深深的忧虑捧持御筵；讨伐胡人时忧愁李广，奉命出使时等待张骞。再也没有云台仪仗，只有徒然修整；水战船只也在苍茫中。长安失守，七十座城池沦陷；士卒流落，三千柄剑也无所归属。画角吹响在秦、晋之间，旄头星低垂照向涧水、瀍水。小儒轻视董卓，有识之士嘲笑苻坚。难道要徒然效法精卫填海，又怎能用鲜血射向苍天？天下各地都希望帮助顺义之师，一鼓作气，气势无人能挡。陈仓以北阴云消散，太白山顶晴光昏黄。卫地尸体堆积如乱麻，破竹之势已经逼近燕地。天子的法驾回到宫阙，王师攻下八川。此时我沾受恩泽，跟随引导车驾，祥瑞之气在周围拂动。貔虎般的武士打开金甲，麒麟般的御马接受玉鞭。侍臣熟悉入朝仪仗，厩马懂得登仙。花影摇动着朱楼上的白雪，城中碧树凝结着烟霭。衣冠之臣心中悲惨，故老百姓泪流不止。哭祭太庙时悲风急促，百官朝正时天色放晴，景色鲜明。每月分发梁、汉地区的米粮，春天发给水衡钱。宫中的花蕊比彩缬还繁盛，宫中的莎草柔软胜过绵絮。承受恩荣，一同拜手行礼；出入宫禁，最能与人并肩。晚上在华堂中醉饮，寒冷时盖着绣被而眠。马辔整齐，又一同秉烛；书信屈尊来往，满怀都是笺纸。【这里说天宝末年亲眼看见战乱，收复京城后又一同担任近侍，这就是所谓天地恢复正道。“趋行殿”是到凤翔行殿，“捧御筵”是拜见肃宗。“愁李广”说哥舒翰战败，“待张骞”说等待出使回纥借兵的使者。没有云台仪仗，是因为玄宗出奔；水战船空置，是因为长安失守。京城西部失守，七十座城池陷落；河北各地皆设防，三千军士溃散。秦、晋一带鼓角吹鸣，在西方震响；昴星低照涧水、瀍水，指东都失陷。“董卓”“苻坚”分别指安禄山、史思明，意思是厌恶他们不自量力而敢于犯上。这一段说安史之乱中，天下人心归顺正义之师，气势无人能敌。陈仓、太白山一带，皇帝车驾渐渐接近；长安阴云消散，天色晴朗，已经显露出太平气象。卫地尸体堆积，庆绪正在败退；军势逼近燕地，范阳也可以攻取。法驾回到宫阙，皇帝返回京城，八川之地全部收复。这一段说还京之事。“奉引”说作者作为扈从；“佳气”是旧都重新出现的喜气。“貔虎”指武将，“麒麟”指御马。】入朝仪仗和朝廷礼仪又恢复完备，马匹仿佛也登仙起舞。花上仍有白雪，城中烟霭呈现初春景色。衣冠指群臣，故老指百姓。天子哭祭太庙，是为悲悼往事；百官朝正，是庆贺革新。这一段说回京后的景象。分发米粮、发给钱币，是朝官的俸禄。宫中花蕊、宫中莎草，是禁庭中的物品。拜手、并肩出入，都是近臣的事；晚上醉饮、寒夜共眠，是共同度过早晚。马辔整齐、书信来往，说明交往亲密。【《前汉书》应劭注说，旧典规定天子巡行停驻之处，必先派静室令预先巡视，清理宫殿。王洙说天子巡幸停留之处叫行殿。杜审言诗说“帝子王臣捧御筵”。《李广传》说李广攻打匈奴时，被胡骑擒获，放在两匹马之间用络绳捆住；这和安禄山生擒哥舒翰相似。张骞出使西域的注释另见。庾信《哀江南赋》说“不是没有北阙的军队，仍然有云台的仪仗”。《西京杂记》说武帝修建昆明池来演习水战，池中有戈船、楼船数百艘。秋瑾诗说“武帝旌旗在眼中”，借汉代来指唐代，可知玄宗也有水战船。庾信诗说“苍茫的风声悲惨”。杜臆说“城七十”借用燕国攻破齐国七十余城的典故。】安禄山占据燕地，他防守的河北二十多个郡，大多属于齐地。阮瑀诗说：“流落而心中悲苦。”《越绝书》说阖闾葬在虎丘，有扁诸剑三千柄。《庄子》说赵文王喜爱剑术，剑客来者有三千多人。陈周弘让诗说：“风高时画角喷鸣，云上舞动飞梯。”《前汉书》说昴星是旄头妖星。涧水、瀍水都在东都；《水经注》说涧水从新安县南面的白石山流出，向南汇入洛水；瀍水从河南谷城县北山流出，向东经过偃师县汇入洛水。《汉书》说夏侯胜讲解章句，是小儒。袁绍传说董卓按剑斥责袁绍道：“小子竟敢这样！”袁绍勃然大怒说：“天下强健有为的人，难道只有董公吗？”于是横刀长揖，径直出悬节门，奔往冀州。郑太傅袁本初是公卿子弟，生长在京师。《干宝晋记》说有识之士都责怪苻坚。王洙说苻坚违背众意讨伐晋国，终于失败；他抚养鲜卑人，苻融劝谏他，他不听，后来被鲜卑人打败。《东晋纪》说慕容冲攻打秦王苻坚，苻坚逃到五将山；后秦王姚苌派人把苻坚缢死在新平佛寺。《山海经》说赤帝的女儿溺死在东海，化成一只鸟，名叫精卫，衔取西山木石来填海。

译《商本纪》说帝乙无道，制作偶人称作天神，与它博弈；又命人代替天神行走，天神不能取胜，于是侮辱它，用革囊装血，仰面射击，并命名为“射天”。《史记》说宋王偃用革囊盛血悬挂起来射击，称为“射天”。《尚书》说：“告知你们天下万方的民众。”魏国崔琰说百姓希望帮助顺义之师。《左传》说：“战争靠的是勇气，一鼓作气。”《唐书》说凤翔府宝鸡县原名陈仓，至德二载改名；凤翔郿县有太白山。《史记》说死人多得像乱麻。何氏《语林》说祖元珍道：“悲悼彭城，尸体堆满石梁亭。”乾元元年，郭子仪领兵渡过黄河，向东到达获嘉，击破安太清；安太清逃到卫州据守。郭子仪进兵包围，史思明之子庆绪调集邺城七万兵马救援卫州。郭子仪假装退兵，贼军追到营垒下面，伏兵突然出动射击，贼军逃回；郭子仪又领兵追击，庆绪大败。《晋书·杜预传》说：“如今兵威已经震动，形势如同破竹，砍断几节之后，便会迎刃而解。”《史记》说奉着天子的法驾，到代邸迎接。张正见诗说“宫阙高耸凌空”。《诗经》说王师所到之处。《关中记》说关内有八条水；《上林赋》说八川分流。【原文句末疑有缺字。】【流入汉水。《郊祀志》说在礼拜月亮的夜晚，举起引导车驾，又反复迷失。韦昭说“奉引”就是在前面引导车驾。《汉光武纪》说：“气象多么美好啊，郁郁葱葱。”《玉藻》说周旋要合乎规矩。《诗经》说“像虎像貔”。蔡琰诗说金甲照耀日光。《杜阳杂编》说代宗曾经巡幸兴庆宫，在复璧之间得到一个宝匣，匣中有一条玉鞭，鞭梢有……】】【鞭上刻有文字说：“软玉鞭。”这是天宝年间外国进献的异物，光泽可以照见物体，节理纹饰端正美丽；弯曲时首尾相接，伸展开来则坚硬笔直如绳，即使拿斧头、铡刀锻打砍削，最终也不会损伤断裂。】《齐职仪》说，乘黄是一种兽，龙头马身，黄帝乘它成仙，后来便用它给马厩命名。《王隐晋书》说，宣帝内厩中的马，有一天风静天晴，一只羽鹤飞到马厩，化成一个青衣童子，骑着两匹大马，凌空而去。夏侯湛《东方朔画赞》说“弃绝俗世，登临仙境”。冯衍《显志赋》说“伏在朱楼上向四面眺望”。江淹诗说“碧树上的露水密集，烟霭纷纷而朦胧”。汉乐府说“臣吏衣冠”。陆机诗说“悲惨而少有欢乐”。《西征赋》说“询问各位故老”。《孔丛子》说孔子作《丘陵歌》，只是长久叹息，眼泪潺潺流下。《礼记》说焚烧先人的宗庙，要哭泣三天。《旧唐书》说太庙被贼军焚毁，郭子仪收复京师后，暂时把神主牌位迁到大内长安殿；上皇回来拜谒宗庙，请求获罪，肃宗穿着素服面向宗庙哭了三天。应璩书说“悲风从闺门间吹起”。《新唐书》说乾元元年正月戊寅朔，上皇在宣政殿，授予皇帝受命传国宝。王洙说梁、汉之间出产的米，是每月分发的仓粮。《谢承后汉书》说章帝把梁、汉地区储存的米粮分给百姓。《汉书》说本始二年春天，用水衡钱为迁往平陵的百姓修建住宅。应劭说水衡和少府都是天子的私藏。徐陵诗说“金库中的水衡钱”。宫中的花蕊、宫中的莎草，是大内种植的花草，因为战乱之后重新看见它们，所以诗句中充满喜悦；“缬”“绵”只是借来作比喻。卢注把它解释成宫衣上的花草，是错误的。《说文解字》说“缬”就是打结，把彩色丝织品扎结成花纹。《杜牧诗》说“花坞团团如宫缬”；韩愈诗说“碎缬铺满红杏”，都属于借形状作比喻。《汉书》颜师古注说莎就是青莎草。《尔雅翼》说莎的茎叶像三棱草，根部周围有许多毛，名叫香附子。《拾遗记》说方丈山有莎萝草，细得像头发，一茎长达百寻，柔软、芳香而光滑。东晳《饼赋》说柔弱像春绵，洁白如秋练。“恩荣”承接“月分”两句，“出入”承接“内蕊”两句。谢灵运诗说“用什么来报答恩荣”。《尚书》说“拜手稽首”。《礼记》说，年长五岁，就要跟随在肩后。陆云诗说“思念华堂，云构高台，公王有酒，姑且享用”。《后汉书》说药崧家贫而任郎官，独自值守台阁时没有被子和枕头，皇帝听说后赞赏他，下诏赐给帷帐、被褥和黑色袍服。古诗说：“为什么不拿着蜡烛游玩？”赵注说：“书信屈尊来往”，是说在宫禁中任职时彼此往来的书信。【每每想到升任宰辅，深深期待位列大贤。正当距离执掌国政只有咫尺时，却又像断羽之鸟再次轻捷飞翔，被放逐。禁宫中的朋友和随从更换了微小的班次。性命保全了，青蒲席却甘愿承受杀戮；满头白发，究竟有谁怜惜？弟子贫困，正如原宪；诸生老去，伏防也如此。作为老师和资助者，我不敢自居显达；在乡党中，难道就不该首先受到敬重吗？旧日友谊令人肝肠寸断，新添的忧愁使眼睛几乎望穿。翠色竹干撑着危险的栈道，竹林映红了油润的小湖莲花。贾至以文章议论孤愤，严武写诗作赋有多少篇；料想他们深沉的心意和苦衷，不要让众人传扬。贝锦的罗织没有停止，朱丝弦也有断裂的时候。水浦的鸥鸟恐怕会碎首，霜天的鹘鸟不会空着拳爪。地处偏僻，昏暗而炎热多瘴；山岭密集，石泉狭窄难行。姑且用下棋来消磨日子，应当借饮酒来度过年岁。主持一州终究微小，州治中的职务实际上如同被弃置。安然接受傲吏般的外任，寄托兴致来展开归田之志。走吧走吧，人才实在难得；苍天茫茫，天理又深奥难测。古人说时运已逝，我的道也将到尽头。陇山以外反复寄托行迹，渔阳又被史思明控制而张弓。只笑自己被妻子儿女牵累，甘愿随岁月流转。】亲朋故旧来往稀少，兵戈战乱接连不断。在异乡多有梦境，失去同伴后自己处处困顿。【这里说刚刚登上仕途，旋即遭到贬谪；严武、贾至免不了担忧谗言、害怕讥刺，而作者自己又衰颓老病、羁旅漂泊，这就是“荣枯雨露偏”。“元辅”说宰相之位，“大贤”指严武、贾至；他们本来势可执掌国政，却轻捷地被放逐，这里叙写二人外任。“朋从”承接上文，“性命”开启下文。“青蒲受戮”指上疏营救房琯；“白发谁怜”说孤身寥落、无人怜惜。作者以原宪、服防自比，后辈却嫌他贫穷衰老；于是说自己虽不敢自居老师，乡党难道不应首先尊敬年长者吗？这一段自叙失官贫困、年老，旧友远去而新愁增添；又写故人远在两地以及巴州栈道、岳州莲花的景物。贾笔、严诗说两人文才高妙而心中苦闷，不宜让人传扬，恐怕遭到指摘。下四句申述此意：“贝锦无停织”比喻罗织罪名不断，“朱丝有断弦”比喻容易遭受伤害毁谤。“浦鸥”比喻两位友人受辱，“霜鹘”比喻进谗者肆意施毒。“地僻”指岳州，“山稠”指巴州。到了这里借下棋饮酒消磨时日，可见十分无聊。典郡指州刺史，治中指州司马。安心接受外任，借兴致思念归田，那么一个官职就不值得留恋了。这一段叙写严武、贾至远谪，感叹二人才华难得，哀叹他们遭遇苍凉；“称逝”是说应当见机而作，最后表示自己无意再参与世事。】

译陇山以外是作者所居之处，渔阳是史思明的地盘；因为忧虑要张弓作战，所以觉得妻子儿女成为牵累；远行寄迹他乡，因此失去同伴，正是思念二位友人。这里自叙客居处境的凄凉。成公绥诗说“尹是陪嫁的臣子，于是成为宰辅”。《诗经》说“执掌国家的权柄”。《淮南子》说鸟飞翔时锻炼羽翼，许慎注说“锻”是损伤羽毛。江孝嗣诗说驱马连续奔驰。“禁掖”就是禁宫，有左右掖门。张华诗说朋友从远方来到。《出师表》说“在乱世中姑且保全性命”。《汉书》说元帝想更换太子，史丹径直进入内殿，伏在青蒲席上哭泣进谏。服虔说青蒲是有青色边缘的蒲席。左思诗说冯公难道不伟大，只是白头也没有被征召。原宪的注释见本卷前文。《庄子》说天地难道是有意使我贫困吗？这里“贫”是把实词活用为使动意。赵充国传说充国请求出征，皇帝认为他老了；这里“老”也是活用。杨诚斋说，把实词当虚词使用就是这种情况。《后汉书·儒林传》说服防字子慎，年轻时入太学，受业而有高雅才华，所著《春秋左氏传解》流传于世。顾炎武说古代经史都是手抄本，长期客居四方，未必能随身携带，因一时用事而发生错误，本来就在所难免。诗中说“诸生老伏防”，本来用的是济南伏生的故事。伏生名叫胜，不是服防；后汉有服防，不是伏生。《老子》说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不善人是善人的资助者，这就是所谓“师资”。《世说新语》说孔融见李膺时说：“先父与老先生之间有师资之道。”《孟子》说乡里人比长兄年长一岁，那么应该尊敬谁，先敬谁？这就是《壮游诗》中所说坐在乡党之间而受人尊敬的意思。《左传》说还没有恢复旧日友好。鲍照诗说行旅之人心肠断绝。隋代王胄诗说新添的忧愁又更多了。栈道用竹子编成，竹子枯干以后栈道就危险了。《汉书》……【原文截断。】【《汉书》说贾君房下笔成文，言语美妙冠绝天下，“贾笔”一语本出于此。赵注说《南史》中有“三笔六诗”。杜臆引用《老学庵笔记》说：“贾笔”指贾至的文章；南朝文人把文章称为“笔”，所以《沈约传》说“谢朓擅长作诗，江淹精于文章”，沈约兼有二者。梁简文帝评论文章的弊病说：“诗既如此，笔也如此。”任昉传又有“沈诗任笔”的说法，所以杜甫用“贾笔”封称贾至、用“严诗”称严武。杜牧也说“杜诗韩笔，愁来读它像请麻姑来搔痒处”，也是沿用南朝说法。我认为“贾笔”一句借用了长沙王太傅痛哭流涕的语意，至于“严诗”一句则借用了严助的故事。考察《严助传》说：“作赋、颂十多篇，赋颂都是诗歌一类。”《汉书·司马迁传》说韩非被囚于秦，作《说难》《孤愤》。《诗经》说：“花纹错杂，织成贝锦。”郑玄笺说，这是比喻谗人搜集自己的过错，汇成罪名，如同女工聚集各种彩色丝线织成锦文。鲍照诗说“正直如朱丝绳”。曹植书说“不能摧毁身体、碎裂头颅来报答深厚恩德”。《抱朴子》说鸟因愤怒而撞碎头颅，又说“空拳打入石中”。】《易林》说：“空拳握手。”隋代王胄诗说：“五岭常年炎热郁闷，百越多有山间瘴气。”炎瘴属于岳州，石泉属于巴州。唐代茂州有石泉县，今属四川龙安府。北山《移文》说“石泉咽咽流下，令人惆怅”。何逊诗说“草木纷披，足以消磨日子”。《后汉书·黄香传》说：“主持一郡政务，实在不是我所能胜任。”张酺奏疏说：“剖符主持一郡，施行政令于千里。”《晋职官志》说州中设置别驾、治中、从事。杜佑《通典》说治中是州府的职官。隋代州制废除后，治中遂成为郡官；开皇三年把治中改为司马；唐高宗即位后，又把各州治中一律改为司马。甄皇后乐府说：“不要任用贤豪，因此抛弃平素所爱。”《庄子》说：“安然接受而随造化推移，于是进入寥廓的天空。”所谓“安排”，就是安然接受造物者的推排。杜定功说：《庄子》曾任漆园吏，楚威王聘请他，想任命他为丞相；他对使者说：“赶快离开，不要玷污我。”所以称作“傲吏”。郭璞诗说：“漆园有傲吏。”《诗经》有六义，第三是比，第四是兴。张衡《归田赋》注说，顺帝时宦官掌权，张衡想归隐田园，于是作《归田赋》。苏武诗说：“走吧走吧，从此告辞。”《论语》说：“人才难得。”《庄子》说：“苍天的青色，难道就是它真正的颜色吗？”《老子》说：“玄妙又玄妙。”《汉书》说楚元王尊敬穆生，经常为他设置甜酒；等到王戊即位，却忘了设置甜酒，穆生退下说：“可以走了。”于是称病离去。《史记》说周王西行狩猎时见到麒麟，孔子说：“我的道走到尽头了。”《国语》说子犯知道晋文公在齐国安定下来，已有终老于此的志向。《王羲之传》说刚渡过浙江，便有终老于此的志向。《江总〈修心赋〉》说卜居山阴却阳里，留给子孙，存有终老此地的心愿。《庄子》说万物纷纷将要离去，投身世途的人很多。扬雄《解嘲》说举足投身其间。渔阳即当时的范阳，史思明又在那里反叛。《严安传》说锻造铠甲、磨利宝剑，校正箭矢、拉开弓弦。《修心赋》说希望忘却妻子儿女带来的牵累。《陆机〈叹逝赋〉》追忆一生，同时想到亲朋故旧。《左思〈蜀都赋〉》说桑梓相连。谢灵运诗说梦中盼望归来的舟船。《易经》说“屯如邅如”，形容行进艰难盘旋。左思诗说：“英雄大多遭遇困顿。”多病而长期漂泊，只能长声吟咏；处境受阻而不得安适。像您二位这样全都才华雄健，志向必定能够腾飞。【一说：“像您二位这样全都忧患深重，为什么还要承受造化陶冶？”樊云：“像您二位这样全都才华雄俊，为什么反而负于陶甄？”结尾兼收宾主双方，既自我感叹，也寄望于友人。“加淹泊”是增加漂泊滞留，“阻静便”是处境受阻而不能自得。雄俊腾骞，是说二人的才华终究不能一直受到压抑。后来贾至果然任散骑常侍，严武也任剑南节度使。本章首尾各八句，开头四句和结尾中间两大段各四十四句。“静便”的注释见本卷开头。《曹植七启》说“雄俊之徒，交结朋党”。“骞崩”的骞读褰，指马腹的疾病，属于先韵；“骞腾”的骞读轩，指鸟飞上升，属于元韵。孙愐认为“骞”字不能收入先韵。朱注考察《汉书》……】

译【“斩将搴旗”的注释说：“搴”就是取得。《韵补》说“搴”古代通作“骞”。杜诗用“腾骞”，大概取“骞”即取得之义。现在考察《考工记》说，梓人制作笋簴，小体骞腹；注释说身体小而腹部收缩，可以举起，也有掀举的意义。再考察宋代郑庠《古韵》，真、文、元、寒、删、先六韵都与先韵音相协，即使写作“腾鶱”也自然合韵。前一章寄高适、岑参，措辞没有悲悯，是因为彭州、虢州属于除授，所以说“诸侯并非被抛弃，半刺已经翱翔”。这一章寄给严武、贾至，措辞多有感慨，是因为巴州、岳州属于贬谪，所以说“主持一郡终究微小，治中实际上被弃置”。同样是官职，语言和意思却不同，各有原因。后段说归田，是从眼前处境说；说腾鶱，是从将来际遇说，上下自然并不矛盾。】【罗大经说：杨子幼因为“南山种豆”一句而遭杀身之祸，这首诗便是祸患的开端。至于“空梁落燕泥”“并庭草无人，随意绿”等句，并没有什么讥刺，只是雕琢精巧，被暴君嫉恨。等到贾谊遭遇奇祸，才知道诗歌真是可怕啊！少陵寄给贾至、严武的诗说：“贾笔论孤愤，严诗赋几篇。定知深意苦，莫使众人传。”又说：“贝锦无停织，朱丝有断弦。浦鸥防碎首，霜鹘不空拳。”这是深切告诫他们。刘禹锡“种桃”的诗句，不过是感叹之词，并没有特别强烈的讥刺，却也不能免于贬谪。杨德周读《杜诗漫语》说：“‘世情只益睡’是阅历世事之语；‘吾生亦有涯’是通达生命之语；‘男儿行处是，客子斗身强’是真正阅历世事之语；‘物情尤可见，词客未能忘’是真正同声相应之语；‘侏儒应共饱，渔父忌偏醒’以及‘心微傍鱼鸟，肉瘦怯豺狼’，必须亲身经历忧患，才懂得这些话。‘定知深意苦，莫使众人传；贝锦无停织，朱丝有断弦’，必须亲自遭受谗谤，才懂得这些话。】寄给张十二山人彪的三十韵。【《唐诗纪事》说，张彪大概是颍水、洛水之间的隐逸之士。天宝末年，他曾带着母亲避乱；有一首酬答孟云卿的诗说：“善于守道，居于贫贱；洁净的衣服蒙上尘埃。慈母忧虑疾病，家室思念栖居的悲哀。”又有《神仙诗》说：“老人思考养生长寿，后生笑他寂寞；五谷不能使人长生，四时之气才是灵药。”读这两首诗，作者的诗意才开始明白。诗中说“三违颍水春”，从至德二载到乾元二年，正好经过三个春天，应当是这一年秋天在秦州所作。】独自卧居嵩阳的客人，已经三次错过颍水之春。艰难地跟随年老的母亲，面色惨淡地面对世人。带着谢灵运寻山的木屐，戴着陶渊明漉酒的头巾。群凶遍布天下，这些东西也在战乱尘埃之中。早年在历下告别姜肱的被子，晚年在关西遇到孟氏邻居。早年便已交往亲密，晚来又接触到新的道术之流。【开头说山人侍奉母亲入关，以前曾在嵩山、颍水一带相遇；嵩、颍本是山人居住之地。他艰难而惨淡地来到这里，总是为了母亲而依靠他人。战乱之中仍然带着木屐、头巾避乱而行，不忘清逸的兴致。“历下”写早年初交的地点，“关西”写后来再次相遇的缘分。杜臆说山人以道术闻名，而作者极力称赞他的孝行，对世教意义很深。《述征记》说嵩山东面是太室，西面是少室，相距十七里；嵩山是总称。《括地志》说嵩山在洛州阳城县西北。《水经》说颍水从颍川阳城县西北少室山东南流出，汇入淮水。《史记·管仲传》有“知道我有老母”的话。《淮南子》说“如今的世人”。《谢灵运传》说他寻找山岭，必定登临幽深险峻之处；曾穿木屐上山，登山去掉前齿，下山去掉后齿。陶潜传说郡将拜访陶潜，恰逢酒熟，便取下头上的葛巾漉酒，漉完又戴回去。这些木屐、头巾与古诗“此物何足贵，只是感念分别已久”有关。《答宾戏》说“他们都踩着风尘中的破鞋，处于颠沛流离的形势”。《海内先贤传》说姜肱侍奉继母，年轻时兄弟同被而睡，不进入内室，以安慰母亲的心。《列女传》说孟子的母亲曾三次迁居，最后住在学宫旁。《北山移文》说考察天下道术之流。】隐逸之人的心灵多有妙悟，先生的技艺也无人可比。草书多么古朴，诗兴也并非没有神韵。曹植足以压倒前辈，张芝仿佛是后世的化身。吟咏几篇诗足以终老，写出一个字也能卖钱解贫。只是恐怕曾经深入藏匿避乱，把计划托付给亲近之人。难道听不到倚门盼望的夜晚吗？早晨也要竭力准备洁净的饮食。【这里说山人才具出众，所以能够奉养母亲；心境宁静，所以有精妙的领悟。这种技艺才华是根本。“曹植”两句承接诗兴，“张芝一字”承接草书；“将恐”说深入藏匿避乱的计划，“宁闻”说夜晚侍奉、清晨备餐的辛劳。《前汉书·匡衡传》说经学才华无人可比。东汉到建安年间，诗歌盛行于“建安七子”，其中以曹子建最为杰出。《诗品》说他的风骨奇高，文辞华美，光彩照耀古今，卓然不同，譬如人伦中的周公、孔子，鳞羽中的龙、凤，音乐中的琴、笙，女工中的黼黻；由此可见其压倒前辈。晋代羊欣论书说，弘农张芝高尚而不出仕，擅长草书，精劲无人可比，人称草圣。殷芸小说说，后汉张衡去世时，蔡邕才刚出生，两人的才貌很相似，人们说蔡邕是张衡的后身。羊欣书论又说，师宜官写大字一丈见方、小字一寸见方，写满千字后有时空手到酒家，先在墙上题字，观者聚集，酒因此卖得很多；等他喝足了酒，便削去字迹离开。】诗中说：将要恐惧。齐国《国策》记载：王孙贾的母亲说：“你早晨出去、晚上才回来，我就倚着门等你。”后汉薛包侍奉母亲极其孝顺，出入一定按时；到了约定时间，母亲倚门望他，他必定回来。《束晳补亡诗》说：“使你的晚餐芳香，使你的早餐洁净。”以疏懒为名，反而被驱使奔波，丧失了我真实的性情。独居尤其寂寞，彼此相遇反而更加忧愁辛酸。辗转流落，寄身边地；每逢相聚，想到席珍之才，却感叹知遇者少；乱后离别频繁。汉世祖修建高庙，文公赏赐跟随逃亡的臣子；商山仍然属于楚地，渭水没有离开秦地。心中存想青龙的秘法，骑着白鹿而行，白鹿驯顺。

译在山岩下耕作，并不在谷口；结草为庐，就在河边。肘后所藏的符法应验，囊中的药物还没有陈列出来。旅途中的心情非常不舒畅，美好的相见遥远而没有机会。自古以来人们都怀有悲恨，浮生也有屈伸变化。这是说山人能够回到故居，可惜已经不能再相见了。高庙修成，赏赐群臣，京师刚刚恢复；商山、渭水的山川依旧。青龙、白鹿说明道法高深；谷口、河滨是山人所在之处；肘后、囊中说明精通方术；没有机会良好相见，实在令人伤心。“浮生屈伸”又是自我排遣，以屈伸说聚散。《后汉书》记载，光武帝建武二年正月在洛阳建立高庙，四时合祭，高帝为太祖，每年祭祀五次。《左传》记载晋侯赏赐跟随他逃亡的人。朱注认为“商山”二句与《谒先主庙》诗中的“锦江元过楚，剑阁复通秦”相应，都是说肃宗复位，天下重新归于唐朝。也有人认为这里借四皓、太公的事来比拟山人。旧注把“源水”解释为桃花源水，但它与秦地无关，而且两句都用避秦之事，终究不够妥当；应断定“渭水”为正确。邵宝注说：商山、渭水，是说各自思念故乡。张志在河南，杜甫的心志在长安。这一说法与上下文也不相合。《十道志》说：商洛山在商县东南九十里，也叫楚山。王维诗说：“商山包容楚、邓。”《天隐子》说：存想我的精神，想象我的身体；闭上眼睛就能看见自己的眼睛，收摄心念就能看见自己的心，这就是存想的方法。《四象论》说：青龙属于东方，甲乙属木，潜藏而变化，所以称为龙。《云笈七籤》说：老君存思图中，凡是行道时观想的内容，清晨要观想青云之气充满斋室，青龙、狮子分别守护前后。《神仙传》说：卫叔卿曾驾着白鹿，被汉武帝看见；汉武帝想任用他，他不说话便离去了。《三辅决录》说：辛缮隐居于弘农华阴，住所旁有一头白鹿，非常驯顺，不怕人。《扬子法言》说：谷口的郑子真在岩石下耕作。《神仙传》说：河上公不知道姓氏，汉文帝时，他在河边结草为庵，诵读《老子》，汉文帝驾车前去拜访。《高士传》说：焦先见魏受禅，常在河边结草为庐，独自住在那里。晋代葛洪传记载：葛洪撰写《金匮药方》一百卷、《肘后要急方》四卷。《神仙传》说：张道陵的弟子赵升，七次考验都通过，于是得到《肘后丹经》。《后汉方术志》说：王和平生性喜好道术，孙邕年轻时侍奉他。后来王和平病死，孙邕把他葬在东陶；那里有书一百多卷、药物数囊，他全都送给了别人。后来人们说王和平尸解成仙，孙邕后悔没有取走他的方药和宝书。谢灵运诗说：“伸长脖子盼望美好的相见。”陶潜诗说：“自古以来就有远行。”《庄子》说：“人的生存就像漂浮。”刘昼《通塞》说：“命运有否泰，时运有屈伸。”这个地方如今崇尚武力，我暂且还能到哪里去依靠仁德？鼓角声凌驾于天籁之上，关山仿佛倚着月轮。官军的壕沟排列在沙碛之间，贼寇的烽火逼近洮州、岷州。这里萧瑟，是议论用兵的地方；苍茫之中，正值将领争战的时辰。大军没有多少固定驻地，残余的贼党仍然纷乱。困顿之中，我如笼中鸟，仍知保持高兴；处境穷困之时，仍想以获麟之事振起斯文。深秋正值草木摇落，回头望向松树和竹子。这是诗人自叙羁泊异乡、思念山人并寄托心意。这里的“此邦”指秦州；“鼓角”四句忧虑吐蕃入侵；“萧瑟”四句忧虑史思明之乱。朱注说：“困顿如笼中鸟，却不忘高兴；穷困如获麟，仍可振起斯文”，都是诗人的自况。“摇落”写边地秋天的景象，“松筠”指山人的庐舍。这一章前两段各十二句，后两段各十四句，中间一段八句交错排列。诗中“此邦之人”，晋代戴邈的奏疏说：“太平时崇尚文治，遭乱时崇尚武力。”《论语》古注说：“仁者的功业施加于人，所以可以依靠。”陶弘景《茅山曲林馆铭》说：“泉水萦回、环绕如镜，崇尚德行、依靠仁义。”杨师道诗说：“依靠仁德便可以窥见大道”，都采用古注的说法。王褒诗说：“地中响起鼓角声。”《庄子》所谓天籁，就是众多孔窍发出的声音。“倚月轮”，是仰望月亮、遥望故乡。薛道衡诗说：“京洛重新经历，年年又逢月轮圆。”《唐书》说，陇右道北庭都护府有神仙镇，又有大汉、小碛。赵注说：“四镇都设置官场，征收赋税以供应军需。”《唐书》说洮州、岷州都属于陇右道。《魏志》说邓艾看见高山大泽，总是指画出设置军营的地点。《后汉书》赞语说：“身残而余孽未除。”司马相如《封禅书》说：“威势纷纭。”《秋兴序》说：“诗赋如池鱼、笼鸟，怀有江湖山林的思念。”《春秋》序说：“在获麟这一句停笔。” 杜预《左传序》说：“麒麟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使它的征应落空而失去归宿，这就是圣人感伤的原因。在获麟这一句停笔，是因感伤而起笔，也正是用来终结全书的原因。”徐陵诗说：“深秋时节边地的马肥壮。”赵注说：“草木凋零，因而变得衰败。”洙注说：“松竹具有经受严寒的操守。”详见第二卷。补注引贺若弼说：“韩擒虎是善于争战的将领，不是统率全军的将领。” 葛常之《韵语阳秋》说：杜甫诗中，后来以两句承接前面两句的情形很多。例如《喜弟到》诗说：“等着你来嗔怪，鸟鹊把书信抛给鹤鸰；枝头的喜意久久不去。”《原士急曾经晴诗》说：“啼鸟争相引导雏鸟，鸣鹤不回到林下进食；遭逢泥泞便离去高飞。”《恨久阴江关诗》说：“滑嫩的记忆如雕弧饭，香气闻来像锦带羹；汤汁流入匙中，也温暖腹部，谁愿意送来酒杯？”《寄张山人诗》说：“曹植不要说是前辈，张芝更是后身；吟咏几篇便可老去，一个字也值得使人贫困。”类似这样的例子很多。这种格式起源于谢灵运《庐陵王之墓下》诗：“延州与我同心相许，楚地老人怜惜兰房；解下宝剑又有什么用，抚摸坟墓只能独自悲伤。”李太白也时常使用这种格式：“毛遂不会掉进井里，曾参难道会杀人？虚假的话误了公子，投杼的谣言迷惑慈母。”就是这种情况。

译《寄李十二白二十韵》。鹤注说：至德元年，永王李璘的军队在丹阳战败，李白逃到宿松，因事被拘系在浔阳狱中两年。宋若思带兵前往河南，经过浔阳，查验并审理罪状，于是释放了他，征召他担任参谋。当时李白五十七岁。乾元元年末，他因牵连永王李璘之事被长期流放到夜郎。诗中说“五岭炎蒸地”，可见是在长期流放之后所作。旧编把此诗编在乾元二年秦州所作。杨慎说：汉代夜郎县属于牂牁郡，唐代属于珍州。牂牁郡原是且兰国，在今播州境内；珍州在今施州歌罗寨。夜郎在桐梓驿西二十里，那里还保存着夜城和古碑，但碑中文字已经漫漶。从前有一位狂放的宾客，称你为谪仙人。笔一落下便惊动风雨，诗一写成便使鬼神哭泣。从此声名大振，沉没的才华一朝得到伸展；文章的光彩承受特殊的恩宠，流传下去必定无与伦比。龙舟移动船桨已晚，兽锦制成的袍服崭新。这开头叙述李白的诗才震动朝廷：前六句写贺知章推重他，后四句写明皇知遇他。“惊风雨”称赞他的敏捷，“泣鬼神”称赞他的神妙；“殊渥”指供奉翰林，“流传”指《清平调》三首；“龙舟”指白莲池召见，“兽锦”当指宫中赐给他的袍服。贺知章传记说，知章自号“四明狂客”。李白《忆贺监》诗序说，太子宾客贺公在紫极宫一见到我，就称我为谪仙人。孟棨《本事诗》说，李白从蜀地到京城，贺知章听说他的名声，亲自拜访，请他拿出文章；李白拿出《蜀道难》给他看，贺知章赞叹了好几次，称他为谪仙人，并解下金貂换酒，与他一同喝醉。从此李白的声誉光耀显赫。太白《赠刘都使》诗说：“吐言贵如珠玉，落笔回旋如风霜。”传说仓颉造字时鬼神在夜里哭泣。范传正新墓碑说，贺知章吟咏李白《乌栖曲》，说这首诗可以使鬼神哭泣。李陵书说，声名在典籍中居首。阮籍诗说，哪里像这样杰出的人，功名从此大振。司马迁书说，文章的光彩没有流传到后世。张纮赋说，他的文采如霜地、金茎、紫叶、红花。《唐书》说，知章在玄宗召见于金銮殿时进献颂文一篇，皇帝赐他饮食，并亲自调羹，召他入供奉翰林。《乐史别集序》说，皇帝命李龟年拿着金。花笺，宣赐翰林供奉李白。李白宿醉未醒，提笔写作，立即献上《清平调》三章。范传正墓碑说：玄宗泛舟白莲池，皇帝的兴致已经很畅快，召李白作序；当时李白已经在翰苑中喝醉，便命高力士扶他登舟。魏明帝诗说：“龙舟泛过洪波，旌旗在白日下飘扬。”刘邈《秋闺诗》说：“灯前量兽锦。”旧书说：武后命随从群臣作诗，东方虬先写成，赐给他锦袍；宋之问随后进诗，诗写得更加精工，于是夺下东方虬的锦袍赐给宋之问。白日照进深宫，青云般的文士充满后尘。请求归隐，皇帝用优厚的诏书批准了；遇到我时，平素的心愿终于亲近。没有辜负幽居的志向，又兼能保全受宠与受辱的自身。喜爱诙谐的谈论，怜惜你野逸的性情；嗜好饮酒，看见你天然真率。夜里在梁园醉舞，春天在泗水边放声高歌。这一段叙述李白辞归之后两人交往亲密的情谊。“白日来深殿”从辞归后写起，“青云满后尘”从平素心愿写起；寄托幽居志向而又保全宠辱之身，这是辞归的缘故；面对野逸而显出天真，这是平素心愿的投合。梁园、泗水，是在洛阳、齐鲁之间共同游览的胜地。葛洪书说：“仰望青云，看见白日。”《史记·伯夷传》说，里巷中的人如果想砥砺品行、建立名声，不依附青云之士，怎么能使声名流传到后世？这里把著书立说的圣贤称为青云之士。扬雄《解嘲》说，得势者登上青云，失意者弃置沟渠；这里把得位乘时者称为青云之士。阮籍诗说：“挺身处在青云之中，谁能施加罗网？”郭璞诗说：“寻找我的青云朋友，永远与世俗之人断绝。”这里把超脱俗世者称为青云之士。杜甫诗说“青云满后尘”，指追随文士的人。崔骃说：“有幸得以充任下馆，成为后尘。”梁简文帝诗说：“清笳声离去，带走后尘。”《唐书》说，李白被高力士进谗，知道自己不为皇帝亲近之人所容，恳求还山；皇帝赐金放他归去。《晋书》说，郑冲传中有优诏。通雅说：“宿心”就是“夙心”。任昉表说：“平素的心愿。”嵇康诗说：“内心辜负平素的愿望，对良朋感到惭愧。”萧子云诗说：“我的居所幽僻，又在城郭一隅，喜欢幽居的人。”王羲之对阮光禄说：“这个人近来不为宠辱所惊，古代沉默寡言的人也没有超过他。”《汉书》说，扬雄口吃，不能作激烈的谈论。刘峻《广绝交论》说：“纵谈骏马般奔驰的高论。”《陶潜传》说，陶渊明生性嗜酒，但家贫，不能常常得到；他的诗说：“扬子云生性嗜酒，家贫不能拥有。”戴逵《闲游赞》说：“没有不因而保全其天真的。” 太和年间，他任性地保持天真。这里的“野逸”是杜甫自称天真。刘歆《西京杂记》说，梁孝王喜好宫室园囿，修筑兔园。《一统志》说，梁园又叫兔园，在归德府城东。《孔子家语》说，孔子在泗水之上边走边歌唱。《唐书》说，泗水县属于兖州。才华很高，内心却不得舒展；处境困厄，道路不通，善良却没有知己。处士像祢衡一样俊秀，诸生像原宪一样贫穷。谋求衣食还不能满足，却为何屡屡遭受薏苡的诽谤？五岭是炎热蒸腾的地方，三危山是流放臣子的地方。多年遭遇鵩鸟之灾，独自面对麒麟哭泣。这是为李白高卧庐山、后来又受到永王李璘牵连而悲伤。他才华如祢衡，处境如原宪，最终却因伪造诏命而遭受诽谤，这是他的不幸。夜郎在南方荒远之地，所以用五岭、三危来比拟；遭遇鵩鸟，是担忧自身危险；哭泣麒麟，是感叹大道穷困。《文心雕龙》说谢灵运才华很高、文辞繁盛，富丽艳美，难以有人追随。《孔融荐祢衡表》说，私下见到处士平原祢衡，字正平，二十四岁，资质美善正直，才华卓异。《孔子家语》说，原宪说：“没有财物叫作贫，学习道术却不能实行叫作病；像我原宪，是贫，不是病。”《广绝交论》说：“分别取得鸿雁、野鸭的粮食。”

译《马援传》说，马援征讨交趾时，带着薏苡种子回来；有人诽谤他，说那是明珠大贝。陈子昂诗说：“薏苡的诽谤谁能辨明？”《裴渊广州记》说，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是五岭。王胄诗说：“五岭常年炎热郁闷。”庾信诗说：“五月炎热蒸腾。”《山海经》说，三危山方圆百里，在鸟鼠山西面，与岷山相接。《括地志》说，三危山在沙州敦煌县东南二十里，山有三座山峰，所以叫三危。《孟子》说，把三苗杀于三危。夜郎即唐代曲州，就是今天的云南曲靖军。陆机诗说：“被放逐的臣子还能有什么呢？”贾谊任长沙王太傅时，有鵩鸟停在屋角，于是写作《鵩鸟赋》。《春秋》记载西狩获得麒麟，《公羊传》说孔子反过衣袖擦脸，眼泪沾湿衣袍，说：“我的道已经穷尽了。”苏武终于回到汉朝，黄公难道侍奉过秦朝吗？穆生在楚王宴席上辞去甜酒之礼的那一天，邹阳在梁王狱中上书申辩。若当时依照当时的法律，谁将替他陈述这种主张？老人在秋月下吟咏，病愈后站在暮色中的江边。不要奇怪皇帝的恩泽与我隔绝，我只能乘木筏向苍天询问渡口。这是为李白含冤不能申诉、流落浔阳而痛惜。苏武、黄公说的是内心本来没有别的罪过；“辞醴”是说不接受伪朝的官职，“上书”是说竭力申辩自己的冤屈。可惜当时没有人替他昭雪。如今老病之身处在秋江边，皇帝的恩泽始终隔绝，所以想向苍天发问。“江滨”大概指赦免之后回到浔阳，并不是指最初被拘系在浔阳狱中。新史说他流放夜郎后返回又被拘系浔阳，这与李白自己的叙述不合。这一章分四段，每段十句。苏武在匈奴十九年后回到汉朝；黄公是四皓之一，避秦进入商山。穆生辞去甜酒之礼，注释见本卷。汉代邹阳被梁王责怒，下狱后从狱中上书。李白《书怀》诗说：“半夜水军来到，寻阳城中旌旗空空；虚名恰好误了自己，被迫登上楼船。徒然赐给我五百金，把它弃置如浮烟；辞去官职不接受爵位，反而被贬到夜郎。”与此诗相互发明。丘迟诗说：“肃穆的恩泽遍及。”宋之问诗说：“银河可以望见却不能亲近，希望能乘木筏询问渡口。” 王嗣奭说：这首诗分明是在为李白作传，他一生的经历都具备了。李白才高而狂放，有人或许怀疑他缺少保全自身的智慧，所以杜甫特意替他剖白。例如“未负幽栖志，兼全宠辱身”和“楚筵辞醴，梁狱上书”几句，都是刻意为他辩明。它与赠给王维的诗中“一个病因明主，三年独守此心”相同，总是不愿让有才华的人含冤千载。卢世防说：这是天地之间维护公道、保全正气的文章。《所思》。原注：得到台州司户参军郑虔的消息。郑昻认为，郑虔在至德二载十二月被贬，前往台州是在乾元元年；单复把这首诗编在乾元二年，现姑且沿用。赵注说：古乐府题有《有所思》，所以杜甫借来作为诗题。郑老如今仍被流放在台州，书信才开始传来【一作“所传”】。他在山涧曲折处务农，在海边云气之间卧病。世人已经疏远儒生了，人们还怜悯他而给他酒钱【“乞”音“气”】。白白地遥望牛斗星宿，却没有办法挖出龙泉宝剑。【这首诗是怀念郑防而作的，全诗分为四截。“为农”“卧病”，就是来信中所说的事；“疎儒素”，是说被世人弃置；“乞酒钱”，是说当时还受到人们怜悯。张远注：台州属于牛斗星宿的分野，郑防被贬谪在那里，就像宝剑埋在泥土中，苦于没有办法把它挖出来。束晳《玄居释》说：“偶然使郑老处在海边。”陶潜诗说：“山涧清澈而且浅。”《续晋阳秋》说：孔安国年少时便成了孤儿，家境贫寒，却能善于树立操守，因儒者的素养而著称。杜公赠郑防的诗说：“幸亏有苏司业，时时给我要酒钱。”苏源明当时在长安，大概是远寄钱给郑防。郝敬说：“乞，是分给他的意思。”关于“望牛斗”，注见本卷前文。《越绝书》说：楚王派欧冶子铸造铁剑三枚，一把名叫龙渊，一把名叫太阿，另一把名叫工布。“劚”是挖掘、取出的意思。《别赞上人》。鹤注说：杜甫因为关中、关辅地区发生饥荒，便前往成州，于乾元二年十月离开秦州，这首诗应当作于那时。百川每天向东流去，客人的离去也不会停息。我的一生苦于漂泊，什么时候才有尽头？赞公是佛门中的老者，被放逐后来到上国。如今又被世俗尘事所牵累，脸上很有憔悴的神色。清晨杨枝还拿在手中，豆子已经经过雨水而成熟。人的身体就像浮云，怎么能够限定它向南还是向北？在异县遇见老朋友，起初很高兴能够倾吐胸中的情怀。天长了，关塞却很寒冷；到了岁暮，饥饿和寒冻逼近。野风吹动远行的衣服，想告别时天色已经昏黑。马嘶叫着，似乎思念故乡；归鸟全都收拢翅膀。自古以来聚散的地方，如今往昔之间长满荆棘。彼此相看都已年老，出仕和退隐各自努力。这是临别时互相勉励的话。“聚散之地”忽然长满荆棘，说明踪迹无常；“各努力”是说赞公善于处世，而杜甫更难以出仕。这一章开头和结尾各四句，中间两段各八句。

译《两当县吴十侍御江上宅》。方舆胜览把两当说成吴侍御的家居之地，朱注则认为两当是吴侍御被贬谪的地方，二说不同。现在考察诗题和篇中的“故乡”一句，应当依从地志的说法。杜臆说：当时吴侍御还在长沙，杜甫经过他的空宅，想到往事而作此诗。鹤注说：《九域志》记载，秦州向西南到成州二百六十里；两当县在凤州城西，凤州向西到成州二百七十里。大概杜甫从秦州向西到同谷时经过两当，所以作此诗，约在乾元二年十月。《图经》说，古人相传嘉陵江与朱沮水在县界相会，所以叫两当；又说东京到西蜀到这里各有三十程，所以叫两当。宋代赵抃从成都奉召回朝，夜宿广乡驿，有诗说：“奉召奔赴京城，沿途景物稀疏；半夜在两当停宿，正处于旅途之中。”注文引用《图经》说，东京到西蜀经过这里，路程恰好相等，驿站在县中。《旧唐书》说，凤州两当县是汉代故道县的土地，晋代改称两当，取自水名。《水经注》说，两当水出于陈仓县大散岭西南，流入故道川，称为故道水。寒冷的城中，早晨的烟气淡薄；山谷里的落叶已经变红。阴冷的风从千里之外吹来，吹向你在江上的宅第。鹍鸡在曲折的水洲哀鸣，日光靠近田间小路。请问那位手持斧钺的老御史：在长沙作客多少年了？可怜的猿猴失去树木，矫健地躲避弓箭。你当然也知道故乡快乐，只是不敢回想往昔。这一段写吴侍御被贬谪的地方。鹍鸡是楚地的鸟，枉渚、长沙都在楚地；失去树木、躲避弓箭，比喻他的逃窜、流离。吴侍御在长沙，也知道回到故乡是快乐的，只是不敢追忆往事。这里的“故乡”指两当，“宿昔”承接下文。《楚辞》说：“鹍鸡啁啾而悲鸣。”注文说，鹍鸡像鹤，毛色黄白。《夏侯湛〈江上泛歌〉》说：“桂林草木茂盛，鹍鸡高声鸣叫。”陆云诗说：“水波贯通，激荡曲折的水洲。”《楚辞》说：“早晨从枉渚出发，晚上住宿辰阳。”《太平御览》载《湘州记》说，枉山在郡城东十七里，溪口有小湾，叫作枉渚。何逊诗说：“日光在花中纷乱。”《汉书·成帝纪》说：“出入田间小路。”申涵光说：称御史为“持斧翁”，也是用《后汉书·王龚传》中“绣衣御史暴胜之持斧追捕盗贼”的典故。赵注说：长沙就是潭州，贾谊曾被贬到这里。《淮南子》说：“猿猴失去树木，便被狐狸擒获，因为那不是它所处的地方。”《异物志》说：“狖是猿类，鼻子外露，尾巴长四五尺。” 庾肩吾诗说：“腾跃的猿猴疑似在躲避箭矢，受惊的雁群躲避空弓。”刘删诗说：“伸展翅膀躲避虞人的弓弩。”从前在凤翔府，我们共同列名于金闺籍册；天子还在忧虑战乱，东郊暗中设置了长长的防线。军中忌讳间谍，这一类人常常接连出现。你在御史台中负责举发弹劾，一定要谨慎地辨析。此处叙述吴侍御在朝廷中的正直操守。凤翔用兵时发生间谍事件，良民受到诬陷；吴侍御身居言路，所以竭力为他们申理冤屈。赵注详细体会诗意，认为吴侍御被贬，是因为替良民辩护，因而触犯了权贵。《唐书》说，凤翔府为扶风郡，属于关内道，原名岐州；至德元载改郡名为凤翔，至德二载号称西京，上元元年改为西都。谢朓诗说：“已经共同列入金闺籍。”《书》说：“东郊不开放。”《鼂错传》说：“强弩和长箭能够射到疏远而遥远的地方。”《史记》说李牧任雁门将军，谨慎举烽火，多次设置间谍。《晋裴頠表》说：“至于这一类人，都是过分的。”《汉书》说翟方进多次升迁为丞相司直，在一年的时间里举发弹劾，免去两名司隶校尉，朝廷都害怕他。《西京赋》说：“辨析到毫厘。”不忍心杀害无辜，所以要分清黑白；上官有权决定取舍，却因我不合他的心意而将我贬斥。朝廷并非不知道，只是闭口不说，又何必叹息？孔仲尼甘愿作旅人，向子平懂得损益之理。这一段写他为受冤者申辩却被上官排斥，虽然上官内心同意，却不能救助；既然贬斥之后已经如此，又何必叹息？不过像古人那样安于义理和命运罢了。“上官”“朝廷”是相对举说的，依照樊晃本改定为正确。《书·吕刑》说：“杀戮无辜。”《刘向传》说：“贤者与不肖者混杂，黑白不能分明。”《后汉书·任延传》说：“皇帝说好，侍奉上官不能失去名誉。” “许与其成，抚恤他的百姓”中的“许与其成”，是同意使事情成功；“失意”是说违逆上官的心意。谢灵运诗说：“因遭遇外物而悲伤被贬斥。”荀悦《汉论》说：“闭口不说尚且会得到诽谤，何况敢于直言呢？”王弼《易传》说：“孔仲尼像旅人一样，那么国家的情况也就可知了。”《后汉书》说，向长字子平，读《易》读到《损》《益》两卦，感叹说：“我已经知道富裕不如贫穷，尊贵不如卑贱，只是不知道死与生相比究竟怎样。” 我当时忝居谏诤之臣，丹陛实际上近在咫尺；眼看着你遭受狼狈的处境直到终身，却难以填补自己的责任。行走在路上，内心多有违逆；走出门去，没有人与我同道。对你，我辜负了光明正大的道义，惆怅之中头发已经白了。这是后悔当时不能上疏营救吴侍御。杜甫当时正设法营救房琯，心中惴惴不安，所以吴侍御被贬时无力相助。他不同于那些对他人缄默、以求容身的人；但自己身为谏官，却坐视吴侍御被贬，终究有负于光明正大的道义，因此深深自责。这一章四句，下面四段各八句。《孝经》说，天子有七位诤臣。《左传》说，天子的威严近在咫尺。“狼狈”见《北征》诗前文。《前汉张汤传》说，官位达到三公，没有什么可以填补责任。《诗经》说：“行走迟缓，内心摇动。”沈约诗说：“江海之事多有违逆。”曹植《禹妻赞》说，禹的妻子端正行走，出关自叙流离之心；明白道义，晋史评论说，违背适合争论的道义，便无所适从。

译王嗣奭说：吴侍御的盛大德行，寄托在杜甫这篇著名文章中，千年以后仍如同活着。如果自身没有瑕疵，又何必同蜉蝣计较是非呢？末段写的是杜甫自我诉说，不只是为吴侍御的冤屈悲痛，也是为了更加尊重他这个人。申涵光说：“我当时忝居谏诤之臣，丹陛实际上近在咫尺；眼看着他遭受狼狈直至终身，却难以尽到责任。”这是真实的情感和话语，声泪俱下。王维说：“知道你不能荐举我，便羞于自称献纳之臣。”两位作者的心事如青天白日般明白，其他人便大多显得阴暗了。《发秦州》。原注：乾元二年从秦州前往同谷县，沿途记事。鹤注说：《九域志》记载，秦州向西南到成州二百六十五里，同谷是成州的属县。崔德符说：杜甫有两组纪行诗，第一组从秦州出发到凤凰台，第二组从同谷县出发到成都，共二十四首，都是按行程先后作为编排次序，没有再发生错乱。我已经衰老，又懒惰笨拙，生活上的事情不能自己谋划；没有粮食，便想寻找安乐的土地；没有衣服，便思念南方的州郡。汉源在十月交接之时，天气已经像秋天一样凉；草木还没有变黄凋落，何况听说那里山水幽静。栗亭的名声确实美好，下面有肥沃的田地；薯蓣很多，可以充饥；崖蜜也容易取得；茂密的竹林又有冬笋；清澈的池塘可以容纳并行的船。虽然为远离故乡而寄居感到伤感，但也希望能够实现平生游览的愿望。这是说同谷值得居住。前四句记述温暖的风景，照应上文“没有衣服，思念南州”；中间四句记述物产的丰美，照应上文“没有粮食，想寻找安乐土地”。冬笋承接物产，清池承接风景。杜甫在秦州诗中反复赞叹东柯的胜景，给侄子杜佐的诗中又羡慕他的居处山水，但实际上从未前往居住。读这一章可知，他前往同谷时大概住在栗亭。杜臆说，成县东面的河源出于秦州南部，另有南河源出于青渠堡南面，都流入龙峡，汇入嘉陵江；嘉陵江就是汉水，这首诗所说的汉源应当在龙峡。鲍注把汉源解释为县名，是不对的。《唐书》说汉源县属于成州。地志说汉水有两个源头：东源出于武都氐道，西源出于陇西西县的嶓冢山，向南流入广汉；这里的“汉源”大概是指西汉水。诗中说“十月之交”，按《月令》是季秋之月，草木已经变黄凋落。《九域志》说栗亭在成州东五十里，距秦州一百九十五里。杜臆说栗亭是魏代县名，志书说它就是汉源的别名。曹植诗说：“肥沃的田地没有荒年。”《孟子》说：“使田地容易耕种。”梁元帝书说：“适合口味、能够充饥，没有什么不能得到。”《本草》说薯蓣俗名山药，可以补虚劳、益五脏，蜀地所产尤其好。陶弘景说，薯蓣各地都有，挖出来食用，可以充当粮食。《山海经》写作“藷藇”，读音与薯蓣相同。《图经本草》说，石蜜就是崖蜜，蜜蜂黑色，像蚂蚁，在高峻的岩崖或石窟中筑巢；用长竿刺破蜂房，使蜂蜜流出再取，多的可达三四石，味道酸，颜色绿，入药胜过其他蜂蜜。黄希说，崖蜜以成州出产较多，所以进贡蜡烛。李义山诗说：“红色的石壁空寂，崖蜜已经采尽；碧色的帘幕遥远，雾中的蜂巢空了。” 唐代人大多把蜂蜜称作崖蜜。谢灵运诗说：“茂密的竹子使小路迷失。”曹植诗说：“清池激荡着长长的水流。”《西都赋》说：“并行的船一起奔驰；‘方’就是并行的意思。”这个地方俯临交通要冲，实在担心人事纷繁。应酬交接不是我的本性，登山临水也不能消除忧愁。溪谷中没有奇异的石头，边塞的田地才开始征收赋税。哪里还能再使老夫得到安慰？心中惘然，难以久留。这是说秦州应当离开：人事繁杂，就不是幽静的风景；边塞田地收成微薄，就没有丰富的物产。《汉灵帝纪》载傅燮说：“凉州是天下的交通要冲，是国家的藩篱屏障。”《世说》说，王子敬认为山川的美景使人应接不暇。张缵启说，回来俯看门窗，与登山临水没有不同。《登楼赋》说：“姑且借闲暇的日子来消除忧愁。”《宋玉风赋》说：“逐渐浸润溪谷。”溪谷如果全是石头就难以耕种，边塞田地带着沙土，所以收成微薄。《李陵诗》说：“行人难以久留。”日光隐没在孤零零的戍堡，乌鸦啼叫声充满城头。半夜赶车离去，在寒冷的池塘边让马饮水。星月高悬，光辉磊落；云雾苍茫，浮在空中。天地之内真是广大，而我的道路长远悠然。这一段叙述临行时的景象：黄昏时孤独出行，戴星而行、穿过雾气，实在承受不住旅途中的寥落感。《杜臆》说：这首诗很难结尾，“天地之内真广大，我的道路长远悠然”既近又远，收束得恰到好处，与“飘荡云天阔”意思相同。胡夏客说：行旅诗用这样的结尾，是何等的气象。这一章开头一段四句，第二段十二句，下面两段各八句。庾信诗说：“野外的戍堡升起孤烟。”王筠诗说：“栖息的乌鸦在城上喧叫。”古诗说：“赶车，鞭策疲弱的马；又让马在长城洞中饮水。”何逊诗说：“露水沾湿寒塘的草。”古诗说：“两头纤细，月亮初升；星光点点，渐渐向着天明。”庾信诗说：“苍茫的云色带来愁绪。”《孔子家语》说，孔子道：“我的道大概向南方去了。”汉王褒《九怀》说：“道路越远，越是悠长。” 王嗣奭说：“没有粮食”两句，是杜甫选择居处的本意。但当时没有地主，衣食从哪里得到？这就是东柯、同谷最终都不是可以停留的地方的原因。韩子苍说：杜甫秦州纪行的各首诗，笔力变化，应当与太史公的各篇赞语并驾齐驱，学者应该经常诵读。朱熹《语录》说：杜甫早年的诗非常精细，晚年旷达放逸，不可抵挡；比如从秦州进入蜀地的各首诗，分明如同图画，其实是他的少作。张綖说：两位先生的评论不同，大体上这首诗兼有变化和精细；但杜甫当时四十八岁，所以说“我衰又懒拙”，不能说是少作。《赤谷》。一统志说：赤谷在巩昌府秦州西南七里，其中有赤谷川。蔡梦弼说：秦州陇城县有大陇山，也叫陇首；它的山坡曲折九回。杜甫前面《赤谷西崦》诗说：“登临险境，自己也不得安稳。”这首诗又说：“艰险从这里开始。”大概是登上大陇山，经过九回坂。

译天气寒冷，霜雪纷纷；远游的人将要前往某处，哪里只是因为岁月将尽，重新来时却还没有日期。清晨从赤谷亭出发，险阻艰难正从这里开始；乱石纵横，车辙无法改变，我的车已经涂好了脂。山谷深处苦于风多，太阳落山了，孩子们又饥饿；寂静之中村落显得遥远，哪里能够追寻到炊烟呢？贫病交加，处境越发零落，故乡已经不敢想起；常常害怕死在道路上，永远被高人讥笑。【笑、嗤：讥笑。】铁堂峡。方舆胜览说：铁堂山在天水县东五里，峡中有青翠的石笋，长的达到一丈多，短的可以用来磨砺。通志说：峡中有铁堂庄，四面山岭环抱，正面有一座孤坟。邵注说：铁堂峡在秦州东南七十里。山风吹打着远游的人，缥缈地乘着险绝的山峡而行。山形隐藏在堂隍之间，峭壁的颜色像堆积的精铁。山径摩天而上，盘曲的巨石仿佛把厚重的大地都劈裂了；细长无边的竹子嵌入天空。自古积雪压在哀冷的深谷底部，行旅之人凄惨而不快乐；水寒结成厚冰横在路上，我的马骨几乎要折断。上面四句描写山势的高下、峭削、幽深和秀美，是仰视所见；下面四句描写山势的深峻、阴寒，是俯视所见，都是所谓乘着绝险而行。‘修纤’是细长的样子；‘无垠’是遍地都是竹子；‘嵌空’是玲珑的样子；‘太始’指自古以来积下的雪；‘威迟’犹言曲折遥远，这里是从涧中横跨而过，所以看见冰横在那里。‘徒旅马骨’就是《诗经》所说‘我的仆人病了，我的马也瘦了’的意思。我的生涯正当弓箭用武之时，盗贼还远未消灭；像飘蓬一样漂泊已经超过三年，回头想起自己的行踪，肝肺都因忧愤而发热。这首诗与上一章格律相同。赵注说‘抵’是抵当的意思；‘抵、弧矢’是说正当用兵之时，也可以作‘逢抵’的‘抵’。《易传》说：‘弓箭的威力，可以用来威服天下。’《商子》说：‘飞蓬遇到旋风，便能在一里之内运行，是乘着风势。’蔡琰诗说：‘孤独地面对自己的影子，悲痛得肝肺都要碎裂。’ 黄生说：这些诗大多描写蜀道的艰难，以及旅途奔波的辛苦。看每一章的结尾，各自都有出人意外之处，没有一处重复。现在考察入蜀的各章，多用仄声韵，大概是因为遇到险峻的境地，写出愁苦的词句，自然不能采用平缓的声调。盐井。鹤注：《唐食货志》说：唐代共有盐井六百四十口，成州、巂州各有一口。盐卤中草木因盐气侵蚀而呈现白色、青色；官府制盐，烟气升腾。官府生产盐有规定的期限，煮盐的烟气弥漫在山川之间。汲取井水，年年辛苦不止；装盐的车辆，天天接连不断。官府收购价每斗三百钱，转运到市场后一斛卖到六千钱。君子应当谨慎知足，小人却苦于喧闹争逐。我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呢？事物逐利，本来就是如此。这里感叹官府和私人获利者众多。起初汲井水煎盐，后来用车装运出去；‘搰搰’是用力劳作的样子，‘连连’是数量众多的样子。‘自公’指官府价格，‘转致’指商贩转运；一斗三百钱，一石卖到六千钱，利润翻倍。‘君子’讥刺官府收取高价，‘小人’指商贩；人情争利而不知满足，不必为此叹息，却也含有感慨时世之意。本章前四句，后八句。黄希说：《唐志》载，天宝至至德年间，盐每斗十钱；乾元元年，第五琦任诸州榷盐铁使，开始改变盐法，刘晏接任后，法令更加严密。贞元四年，江淮盐价每斗增加二百钱，达到二百一十钱，后来又增加六十钱。

译河中两池的盐每斗三百七十钱，豪商竞相谋利，官府收取的还不到其中一半；由此推算，蜀中的盐价也就可以知道了。《庄子》说，子贡见汉阴老人灌井，老人用力很多而功效很少。《诗经》有‘出车彭彭’、‘又执讯连连’和‘退食自公’等句。《玉篇》注说十斗为一斛。《续汉书》载，虞诩任武都太守，刚到郡中时，米价每石八千钱。《说苑》记孔子说：君子要谨慎选择所从之人。张协诗说，通达的人知道知足。何逊诗说，面对酒杯独自叹息。《抱朴子》说要考察事物道理的是非。蜀地有盐井，井水下层咸、上层淡。当地人取巨竹，把竹节全部打通，只在下端保留竹节；又在旁边凿一个小孔，用牛皮盖住孔口，牛皮连着绳索。把竹筒放下去以后，拉动绳索使牛皮转开，咸水便流入竹筒；随后再盖住孔口，把竹筒汲上来倾倒，这样不会混入淡水。另有火井，井穴空旷而深，把草投入其中引火，烟气便浓烈地腾起；把锅埋在火井上方，借此熬盐。这件事非常奇异，所以附录记在这里。寒峡。《宋书·氐胡传》载：安西参军鲁尚期追赶杨难当，出了寒峡。鹤注说：秦州、成州之间大多是峡谷，从秦州到成州的交界处将近二百里，再走七十里才到成州。行走在远途上，日子悄然流逝，山谷的形势变化多端。云门一转便遇到绝壁，层层阻隔使天空阴霾而寒冷。寒峡无法通过，而我的衣裳实在单薄；况且正值仲冬，逆流而上穿越峡谷，水势更加增添了波澜。山野之人寻找炊烟交谈，远行的人靠着水边进餐。这一生能够免于拿着武器服役，就不敢再推辞道路的艰难。诗的开头写峡中地势险恶、气候寒冷：云门刚转过便遇到绝壁和积阻，天空阴霾寒冷，这就是‘形势多端’。穿着单衣在仲冬冒寒渡峡，旅人的困苦就是这样。‘仲冬交’大概在十一月初。‘野人寻烟’和‘行子傍水餐’写的是荒山寂静的景象；道路艰难总还胜过拿着武器服役，这既是自我解嘲，也是自我伤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丈〕 本章前八句，后四句。鲍照诗说‘应当警惕山野人的机关’，又说‘远行的人夜里吃饭’。《诗经》说‘那位守候的人啊，手里拿着戈和殳’，注释说殳就是一种兵器；又说‘伯也执殳，为天子在前面开路’。周礼说，殳用层层竹子插入觚形的柄中制成，长一丈二尺，竖立在兵车上，由旅贲在前面开路。古乐府有《行路难》。陈继儒说：这首诗与《铁堂峡》《青阳峡》两篇幽深古远，具有超出物象的奇异想象；悲风如泣、苦雨如诉，入蜀的人不忍多读。黄生说：积阻形成的阴气达到使天空阴霾的程度，写出这一句，寒峡才真正显现出来。末两句是说自己一向免除租税，名义上也不属于征伐之列；这种处境本来无聊，所以说出这样的话。法镜寺。法镜寺，旧注没有考证，鹤注说大概仍在秦州。自身处境危急，只得前往别的州，勉强支撑着终于疲劳困苦，精神也受到伤害。行走山中本已深深忧愁，破败山崖间的古寺却使这种愁怀顿时有所排遣。碧色苔藓明润可爱，寒天的箨叶萧瑟飘零。山根的水曲折回旋，松树上还带着濛濛细雨，云气从山间泄出。清晨初升的太阳时而被云遮住，时而又吐出光来；朱红的屋脊映出半片明光，门窗明亮，清晰可数。这里是对破愁景色的描写。‘婵娟’说苔藓色泽明润，‘萧摵’说箨叶飘零，描摹的是冬景。山环绕着回旋的泉水，松树含着夜雨，都是寺前的佳景。云气忽然泄出，像是晴天却又下雨；太阳被遮后重新露出，像是下雨却又放晴，描写的是拂晓景色。朱红屋脊露出一半，门窗清楚可见，呈现出寺中的景象。颜延之诗说：泄出的云已经漫漫铺开，傍晚的雨也凄凄落下。‘泄’与‘泄’相同，犹如流出。何逊诗说早霞映丽着初升的太阳；沈佺期诗说红日照在朱红屋脊上。‘甍’是屋脊，用来承托瓦片。江淹《神女赋》说太阳明亮地舒展光芒；沈炯《幽庭赋》说在门窗之间营造山川。撑着竹杖，竟忘了原定的行程；走出藤萝时已经到了正午。杜鹃凄凄地叫着，连那条小路也不敢再走。这里有流连不尽之意：清晨登山到正午，才走出藤萝；听到杜鹃悲切的叫声，便不敢再循小径寻访奇景，于是离开寺院继续赶路。本章开头和结尾各四句，中间八句。‘前期’指前方预定的行程。王嗣奭说：杜甫在极度穷困劳苦之中，一见到胜地，便不顾预定行程；他能够超越现实处境，另有一副胸襟，于是披荆斩棘而构思奇篇。钟惺说：老杜在蜀中的诗，不只是山川阴晴、云日朝昏写得刻骨铭心，即使细草败叶、破屋危墙，也都具有性情；千年以后读来，仿佛亲身经历，清楚看见。青阳峡。邵注说：青阳峡在秦州南面，诗中说‘南行道路更加恶劣’，可见其地势。关塞之外已经令人苦于厌倦，山南的道路更加恶劣。冈峦彼此交错延伸，云气水势杂乱参差。树林遥远，峡角从旁边伸来；天空狭窄。

译峭壁的山面像刀削一般，溪流向西；巨石奋然怒起，仿佛朝我落下。抬头看去，太阳运行的车子都像倾斜了；低头又害怕大地的轴心不堪承受。魑魅发出啸声，风霜和霰雪浩浩荡荡、茫茫无际。昨天还记得翻越陇坂，在高秋时看吴岳；向东看，莲华峰显得低小，向北看，崆峒山也显得单薄。那时我超然面对宏伟景观，以为天地已经空旷无边；如今山势突兀，竟还像追赶着人而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里〕 这里又感叹幽暗空旷的境地。这里由陇坂写到青阳峡，是借众山来衬托青阳峡的突兀。站在陇坂上，向西看吴岳，向东压过莲峰，向北遮蔽崆峒，已经极尽天地间的壮观；如果还有能够与这种壮观相等的地方，那就仿佛是空旷辽远、隐伏而难以看见的境域。如今到了青阳峡，它突兀的形势竟像追着人而来，这才感叹幽暗空旷的境界无穷无尽。旧注把‘壮观’指作青阳峡，把‘突兀’指作巨石，不合诗意。本章四句起首，下面两段各八句。《秦州记》说陇坂九曲，不知有多少里。高秋天空晴朗，所以看得见各座山。吴山在汧县西面，古文称为岍山，国语称为西吴；秦都咸阳把它当作西岳。莲华峰在华山，崆峒山在岷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左思诗说：峭壁直立，天空多么空旷。庾阐《步江赋》说：巨浪突兀地横着耸立。颜延之诗说：衣冠最终归于寥落。江盈科《雪涛诗评》说：少陵在秦州以后所作的诗，突兀宏放而铺张，远远不同于从前的作品；并非有意改变诗格，而是蜀中的山水本来就挺拔奇崛，只有这样的诗才能肖似景物、传达神韵，使人读来，山川历历，仿佛就在眼前。这就像春蚕结茧，随着事物各自形成相似的形态，才是真正诗人的真手笔。龙门镇。《水经注》说：洛溪水向北发源于洛谷，向南流经威武戍，又向西南与龙门水汇合。龙门水发源于西北的龙门谷，向东流，与横冰水汇合，又向南流经龙门戍东面。朱注说：洛谷一作骆，在成县西面。《一统志》说：龙门镇在巩昌府成县东面，后来改为府城镇。细泉夹杂着轻冰，低湿泥泞使栈道湿滑；顾不得辛苦行走，只因白日短促而急于赶路。石门古老而狭窄，云雪聚集在镇上的峰峦之间；傍晚旌旗惨淡，风和水使刀刃又涩又钝。胡马驻扎在成皋作为防守，这里怎么能赶得上呢？可叹那些远方戍守的人，在寒冷的山中于夜半哭泣。这里写龙门的景物和军务，并感叹戍守的艰苦。石门古镇有险要可以凭借，又何必在这里屯兵戍守呢？这是对这种部署的讥刺。本章前四句，后八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年、九月〕 黄淳耀说：当时东京被史思明占据，秦州、成州之间靠近关辅，所以龙门镇的军队守卫石门。然而旌旗惨淡，刀刃钝涩，既不能壮大我军的声势，况且这里又与成皋相距甚远，却在此防守，不过是徒劳地耗费百姓罢了，使他们在寒冷的山中夜里哭泣，又有什么意义呢？石龛。‘龛’读作苦含切，是石塔。熊罴在我东面咆哮，虎豹在我西面吼叫；我身后有鬼物长声啸叫，我面前又有狨猴悲啼。天气寒冷，天昏暗而没有太阳；山路遥远，道路难以辨认。我赶着车到石龛下面，仲冬时节竟看见了彩虹。这里上面感叹行路艰难，是伤叹自身；俯视野兽，仰观天象，极力描写凄惨阴森的景象。石龛是人工凿成的佛龛，龙门石壁上有数千尊石佛。

译《月令》说孟冬之月彩虹隐藏不见；仲冬却看见彩虹，这是记载异常现象，也可能是当地温暖所致。《尔雅》注说，彩色鲜明的叫虹，为雄；昏暗的叫蜺，为雌。是谁在砍伐竹子？悲歌着登上云梯。是为了官府采集优良的箭竹，已经五年供应梁、齐一带。可叹箭竹的直竿几乎采尽了，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应付征求；无奈渔阳的骑兵仍然飒飒而来，使百姓惊惧。这里下半首感叹征求之苦，表现对百姓的怜悯。山中采集箭竹几乎到了没有剩余的地步，可见民力已经耗尽。梁、齐指河北的官军，渔阳指史思明的余党。‘五岁’从天宝十四载到乾元二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八十里〕 《吕氏春秋》说箭杆用羽毛和竹竿制成。谢灵运诗说手持箭杆弹弄齐瑟。《楚辞》说风声飒飒、树木萧萧。司马相如《封禅书》说使百姓觉醒。杨慎说：开头写得奇壮突兀，结尾深深表现出对时局的忧虑。陆时雍说：这首诗气势格局最为宽广，语言意旨最为简洁。申涵光说：开头气势奇崛，如果放在中间，也不过是寻常语句而已。积草岭。原注：同谷县的界岭。连绵山峰积聚着长久的阴影，白日的光线时而隐藏、时而显现。飕飕的林声交相传来，惨惨的石头形状也随之变幻。山岭在积草岭处分开，道路在鸣水处分道。我这个漂泊在县中的旅人，已经走到了道路的尽头；年老体衰，一年四时都感到疲倦。这里先写积草岭的景色，同时概括跋涉的艰难。山岭重叠、阴影很多，所以日光时隐时现；‘飕飕’和‘惨惨’都在描写积聚的阴气。蔡梦弼说：从此岭分路，向东就是同谷，向西就是鸣水。占卜居处还剩一百多里，暂且停下车去投宿于诸位贤者之家。县邑中有贤良的主人，人情厚爱如同已经相识。一路收到来信和话语，内容极其美好，使远方来客惊喜而深受眷顾。即使吃蕨也不愿再求多余，只要眼中能够看见茅屋便满足了。这里说道路已经接近同谷，可以得到依托。‘诸彦’是准备接待留宿的人家，主人就是同谷县令。蕨薇是山中的食物，茅茨是山中的住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南史·袁粲传》说：‘只遗憾眼中看不见人……’ 泥功山。《唐书》作‘泥公山’。杜臆说：成州有八景，泥功山、凤凰台各居其一；杜甫的诗只说它泥泞，不说它的胜景，这是为什么呢？《唐书》载，贞元五年在同谷西部边境的泥公山权且设置行成州。《方舆胜览》说泥功山在同谷郡西二十里。早晨走在青泥上，晚上仍在青泥中。泥泞不是一时半刻，修筑道路使人劳苦。并不害怕道路遥远，却将要沉没在泥中，和白马一起变成黑色的骊马；小孩子也会被拖磨成老翁。悲哀的猿声穿透山岭，鹿也坠落摔死，人的力气已经穷尽。寄语从北方来的人，后来者不要匆匆忙忙。这里叙述中途陷没泥泞的祸患。‘汨没’是共同沉溺的意思；白马和小儿被泥污黑，哀猿、死鹿被泥阻陷，最后以穷途中的困苦预先告诫行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三里〕 《诗经》说野外有死鹿。《左传》说鹿死了也不选择树荫，挺身奔向险路；事情紧急时哪里还容得选择。庞德公在曹操面前说，行走险路已经颠覆，后面的人却还接连赶来。卢照邻诗说：传话给后来的人，这条道路实在特别艰难。凤凰台。原注：山势高峻，人不能到达最高处。张綖注说：秦地有凤凰台，本来只是因为西伯后人错误传说弄玉吹箫的故事。《水经注》说：凤凰溪水在广业郡南承接蜀水，流经凤凰溪，其中有两块石头相对耸立，形状像宫阙；汉代有凤凰栖息其上，所以称为凤凰台。凤凰台向北距郡城三里，水从台下流出。《方舆胜览》说：凤凰台在同谷东南十里山腰，有瀑布名叫迸玑泉；天宝年间哥舒翰有题刻。

译高高耸立的凤凰台，北面正对西康州。西伯如今已经寂寞无闻，凤凰的鸣声也悠远空荡。山势高峻，道路断绝，没有人的踪迹；石林耸立，气象高远。怎样才能得到一架万丈高梯，为您登上最高处呢？恐怕有失去母亲的小凤凰，天天在饥寒中啾啾哀鸣；我愿剖出心中的血喂给它，以安慰它孤独的忧愁。把我的心当作竹实，让它明亮地没有别的求取；把我的血当作醴泉，难道只是把它比作清水吗？这里借凤凰雏来寄托心意。卢注认为，这是借凤凰雏比喻广平王俶：肃宗听信张良娣的谗言，已经除掉建宁王倓，又想动摇广平王俶；俶的母亲吴氏生子后去世，所以说‘无母’；诗人愿意披沥心血，献出忠肝来保护他。乐府《陇西行》说：凤凰啾啾鸣叫，一只母鸟带着九只雏鸟。《拾遗记》说两人剖心沥血来代替墨。何逊诗说发誓要收取饮食。《诗疏》说凤凰不是竹实不吃，不是醴泉不饮。阮籍诗说林中有奇鸟，自称凤凰，清晨饮醴泉，日暮栖息山冈。路乔如《鹤赋》说饮用清水而不举首。凤凰所看重的是成为帝王祥瑞，哪里敢推辞这微小的生命而苟且休息？坐看它长大翅膀，高飞的志向将遍及八方、周行天下。它衔着瑞图飞下十二楼，把图献给至尊；凤凰借此垂示宏大的谋略。再次光大中兴事业，彻底洗除百姓的忧患。我内心深处正是为了这个，群盗为什么还要长久滞留呢？这里进一步说明急于救护凤凰雏的心意，是想借此达到天下太平。‘王者’和‘瑞图’都是兴王的征兆；‘至尊’和‘鸿猷’则明说中兴事业。内心深处正在于此，与上文‘心血’照应；群盗为何久留，所指就是安史叛乱。《春秋元命苞》说，黄帝游历到玄扈洛水之上，凤凰衔着图来到黄帝面前，黄帝拜了两拜接受图。班固《白雉诗》说开启神灵的篇章，披览祥瑞的图籍。《汉郊祀志》说方士称黄帝时有五座城、十二重楼，用来等待神人。《于执期十洲记》说昆仑山用黄金筑成天墉城，城上安置五座金台、十二座玉楼。《刘敬叔异苑》载，晋隆安年间凤凰聚集在刘穆之家中，韦薮对他说：‘您一定能够协助赞成宏大的谋略……’ 解说杜诗的人，诗中本来没有寓言，却一定要附会当时的史事，这是穿凿附会；诗中本来有寓意，却一定要抹去含蓄的言辞，说成是矫枉过正。泽州陈冢宰说，这两种做法都是争强好胜的过错，确实如此。这一章寄托讽谏的意味很明显，大概是借景物来寄托心意。卢注独有可取之处。乾元年间寓居同谷县时所作的歌七首。杜臆说：同谷县在唐代属于成州；元代把同谷县省并入其他地方，明代则改州为县。考察今天的地方志，成县有杜甫故居，注释引用《虎穴龙澄》诗作为证据；他的居处应当在西枝村以西，但杜甫诗中并没有说住在西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二百六十五里〕 有客啊，有客，字子美。白发散乱，垂过耳边。年年拾取橡栗，跟着狙公生活。天气寒冷，太阳西下，我住在山谷之中。中原没有书信，想归去也无法归去。手脚冻裂，皮肉仿佛已经僵死。呜呼！第一首歌啊，歌声已经如此哀伤，悲风又从天边为我吹来。这里从自我叙述写起，写垂老之年寄身寒山，既无食物又无衣服，几乎连自身都无法保全，所以感慨发叹。悲风仿佛从天边吹来，助长旅人的愁苦。开头两句总领全篇，中间四句叙事，末两句感慨悲歌。七首诗格局相同。‘有客’是因为寓居而自称为客；‘狙公’是豢养猿猴的人，借指依靠拾取橡栗度日。蔡琰《胡笳十八拍》的结语说：‘胡笳一声，琴弦一拍，心中愤懑怨恨，却没有人知道。’又说：‘第二拍拨弦，琴弦仿佛要断；志气摧折，内心破碎，只能独自悲叹。’又说：‘追伤今日，感怀往昔，三拍已经完成；含着悲痛、积着怨恨，什么时候才能平复？’又说：‘回想经历过的事情，多有艰难险阻；第四拍完成，越发凄楚。’又说：‘皱眉对着月亮，抚弄雅琴；第五拍声声低咽，心意更加深沉。’又说：‘追想往日，行旅艰难；第六拍悲伤，几乎无法再弹。’又说：‘草木枯尽，水源干竭，羊马都迁徙；第七拍流露怨恨，厌恶居住在这里。’这七首歌的结语都取法于胡笳曲。

译长镵，长长的镵，配着白木柄；我这一生要依靠你来维持性命。黄独还没有长出苗，山上大雪正盛；短衣反复往上拉，也遮不住小腿。这时我和你徒然一同归来，男人呻吟，女人哀吟，四面墙壁一片寂静。呜呼！第二首歌啊，歌声开始放纵悲号，邻里都为我面露惆怅。上章自叹冻饿，这一章又痛及妻子儿女。说把性命托付给长镵，悲惨到了极点。橡栗已经吃尽，只好再挖黄独，实在是没有谋生的办法。大雪覆盖山岭，所以找不到黄独的苗；风吹衣服，所以不断往上拉来遮膝。男女呻吟，说明饥寒一同逼迫。前章说悲风从天而来助长哀伤，这里说邻里为我忧悯。前后各章以‘有客’照应弟妹，叙写骨肉亲情；中间单独把长镵拿出来说，是把它当作谋生的依靠，几乎等同于一家至亲。‘镵’是锐利的农具，吴地称犁铁；‘呼镵为子’，如同《毛诗》中把箨称为‘汝’。黄庭坚说，嵩山记载牛山多杏，自从中原丧乱，百姓便依靠杏实活命；又说黄独形状像芋头，果肉白、外皮黄，藤蔓延生，叶子像萝摩。梁地、汉中的人把它蒸来吃，江东称它为“土芋”。陈藏器《本草》说：“黄独遇到霜雪便枯萎，没有苗，大概属于蹲鸱一类。”蔡梦弼引用别注说：“黄独年成歉收时，土人挖它来充饥，根只有一颗而且颜色黄，所以叫黄独。”这个说法是对的。按杜公诗中另有使用“黄精”的例子，如《太平寺》说：“三春湿黄精，一食生羽毛。”《丈人山》说：“扫除白发黄精在，君看他时冰雪容。”都是借黄精可以延年益寿来发挥。像这首歌则专门说救饥，应当以黄独为正确。 《史记》说：“叔孙通改变服装，穿短衣，甯戚敲着牛角歌唱。”《诗经》说：“短布单衣不及骭。”曹植诗说：“挽衣对我泣。”胫，是脚骨。 《庄子》说：“呻吟。”裘氏之地，呻吟停止后，四壁寂静无声，写得凄凉至极。《司马相如传》说：“家中只有四壁站立。”何逊诗说：“长夜里四壁耸立而寂静。”《周礼》说：“天官听取闾里的情况，并据图版登记。”《楚辞》说：“我惆怅而自怜。” 有弟弟，有弟弟，住在遥远的地方【一作“各在一方”】；三个人都瘦了，谁还强健？活着分离，辗转不能相见；胡人的尘土遮暗天空，道路又长。东飞的驾鹅，后面跟着鸧鸟【“驾”音加，“▯”音秋，“鸧”七羊切】，怎样才能把我送到你的身旁？呜呼，第三首歌啊，歌唱三遍！你回去后，到哪里收取哥哥的遗骨？【本章感叹兄弟各在天涯。活着分离，辗转迁徙，从东都到长安，又从秦陇到同谷；胡尘蔽天，说明生离的原因。弟弟在东方，所以想向东飞去。开头想到生离，结尾又担心死别，因此有“收骨”的话。杜臆说：驾鹅属于雁类，用来比喻兄弟；而恶鸟跟在后面，怎能把我送到你身旁呢？“何处收骨”承接“辗转”而来。赵氏说：杜公四弟名颖、观、丰、占。颖、观、丰各在别的郡，只有占跟随杜公入蜀，后来有《舍弟占归草堂》诗。《左传》说：“寡人有弟，不能和睦，使他到四方糊口。”《后汉书》载：赵孝的弟弟赵礼被贼人捉去，贼人要吃他，赵孝自己绑着去见贼人，说：“赵礼饥饿瘦弱，不如我肥胖饱满。”贼人被他的心意感动，兄弟二人都放了。梁元帝给武陵王的信说：“兄长肥胖，弟弟瘦弱，再没有相见的期限。” 《古乐府》说：“在异乡、各处不同的县，辗转不能相见。”宋文帝诗说：“看不见南方的云影，只看见胡尘升起。”《诗经》说：“道路险阻而且漫长。”《子虚赋》说：“射取白鹄，连接驾鹅。”《广志》说：“驾鹅是野鹅。”陶弘景说：野鹅比雁大，像家养的苍鹅，称为驾鹅。《扬雄传》说：“难道驾鹅能够防御吗？”《楚辞·大招》说：“鹍鸟鸿雁早晨成群，夹杂着鸧鸟。”《埤雅》说：鸧鸟性情贪婪，形状像鹤而比鹤大，长颈红眼，善于同人争斗，喜欢防御蛇。《诗经》说：“有鸧鸟在鱼梁上。”毛亨说：鸧鸟秃头。杨慎说：鸧有两种。《列子》说：“使鸧鸟连接在青云之上。”司马相如赋说：“鸧鸟飞下，压过玄鹤。”《加物类相感志》说：“玄鸧腿长，成群飞行，将要下霜时一定先鸣叫。这大概是鹤类，因为颜色苍青，所以叫鸧，是其中一种。” 至于《江赋》所说的奇鸧九头，以及孔子引用《河上之歌》说的“鸧啊鸹啊，逆着羽毛衰败啊，一身九条尾巴长啊”，那是妖鸟，另属一种。《左传》说：“崤山有两座山陵，我将在那里收取你的尸骨。” 有妹妹，有妹妹，住在钟离；丈夫早早去世，几个孤儿痴呆般长大。淮河的浪很高，蛟龙正在发怒；十年没有见面归来，什么时候【一作“迟”】才能乘小船前往？满眼都是箭，遥远的南国有许多旌旗。呜呼，第四首歌啊，歌唱四遍。林中的猿猴【浩然本作“林猿”，一作“竹林”】在清白的白昼为我悲啼。【本章感叹兄妹身处异地。寡妇客居他乡，孤儿无所依靠；十年之间妹妹不能前来，杜公也不能乘小船前往。蛟龙说明道路险恶，旌旗说明时局危险；猿猴在白昼悲啼，不但天地人事受到感动，连万物也仿佛在替他分忧。吴越春秋载：寿梦元年，鲁成公会见于钟离。《旧唐书》载：濠州属淮南道，天宝元年改为钟离郡，乾元元年恢复为濠州。《新唐书·地理志》载：濠州钟离郡有钟离县，春秋时为钟离子国。按杜公《近闻韦氏妹远在汉钟离》，就是指这里。《诗经》“今夕何夕，见此良人”的注释说，良人指丈夫。曹植《平原懿主诔》说“怜尔早殁”。《左传》说“因此轻视那些孤儿”。《尚书》说“导淮水从桐柏山开始”。何逊诗说“初次住宿在长淮之上”。刘孝绰诗说“乘小船到平乐”。古诗中“杳杳”就是长久、遥远的意思。颜延之诗说：“旌旗昼夜悬挂。”《长笛赋》说：“猿猴虽然在白昼鸣叫。”朱注引蔡绦说：崇宁年间，有贡士从同谷来，带着一只笼中的鸟，大小像麻雀，颜色纯青，善于鸣叫，说这就是竹林鸟。林时回答说：《海录》中有“竹林静啼青笋”的句子，竹林和青笋并用，似乎是鸟名。又有人在《演繁露》中说，诗人借取物象作词，因为竹林被风吹动像啼哭，所以说“啼”。这两种解释都是牵强附会，难以相信。猿猴多在夜间啼叫，如今说它在白昼啼叫，正是极力表现悲哀。注释又引张九龄诗：“林中的猿猴不要在夜里听。”

译四面山中多风，溪水急而寒冷；雨【一作“风”】飒飒作响，枯树【一说“树枝”】被打湿。黄蒿遍布古城，云层不散；白狐【一作“玄狐”】跳跃奔走，黄狐直立。我的一生究竟为了什么，竟在穷山谷中？夜里起来坐着，万种感触一齐涌来。呜呼，第五首歌啊，歌声正长；魂魄招不回来，归不了故乡。【本章描写同谷的冬日景色。这首歌忽然变调，写山色昏暗、水势险恶、雨骤风狂、荒城白昼危险、群狐在野外鸣叫，使人顿觉空谷孤危，万般感触逼迫而来；招魂不回，魂魄惊惧欲散。死后说“收骨”，生前说“招魂”，可见生死都不能由自己决定。“魂招不来”有两种解释。杜臆认为魂离开形体，不能招回来同归故乡，这是顺着字面解释。胡夏客认为身在他乡而魂归故乡，反说像是招魂而不能招来，这是倒装句。依照后一说，翻出古语的新意，尤其奇警。《孔稚珪诗》说胡骑从四面山合围。鲍照《与妹书》说自己在寒雨中出发。柳恽诗说“飒飒地躲避霜叶”。庾信有《枯树赋》。蔡琰《胡笳》说：“塞上的黄蒿啊，枝枯叶干。”《吕氏春秋》说禹经过涂山时，有白狐九尾前来。陶弘景《本草》说狐的影子像狸而呈黄色。《庄子》说：“难道没有见过狸和狌吗？它们东跳西跃，不避高下。”谢惠连诗说“穷谷是这个地方”。阮籍诗说：“半夜不能入睡，起来坐着弹琴。”谢灵运诗说：“千般思绪日夜聚集，万种感触充满早晚。”《楚辞》招魂说：“魂啊回来吧，返回故居。”朱注说古人招魂的礼仪不专门施用于死者。杜公诗如“剪纸招我魂”“老魂招不得”“南方实有未招魂”以及此诗“魂招不来归故乡”，都说的是招生者之魂，依据王逸《楚辞注》。南方有龙啊，住在山中的深潭；古木高耸交错，枝条互相缠绕；树叶黄了飘落，龙正在蛰伏；蝮蛇从东方来，在水面上游动。我见到这种情景感到奇怪，哪里敢出去？拔剑想把它斩掉，暂且又停下了。呜呼，第六首歌啊，歌声思绪迟缓【一说“怨恨迟迟”】；溪谷山壑替我恢复春天的姿态。【本章描写同谷的龙湫。古木高耸交错，树木覆盖着潭水；神龙蛰伏而蝮蛇肆意游行，这是阳气微弱、阴气胜过阳气的象征。拔剑后又暂且停下，是因为无法尽数诛除。说溪壑恢复春姿，大概是希望阳气增长、阴气消退，造化很快复归正常；其中对身世的感慨是很深的。《易传》把潜伏的龙比作君子，蔡琰说暴猛如虺蛇，借此区别君子和小人。时令在仲冬，却说春天回来，是因为天气晴朗温和，仿佛已有春意。杜诗博议说：“同谷有万丈潭和龙”，这里借龙潭起兴。湫就是龙潭。扬雄《蜀都赋》说：“火井龙湫。”江总诗说：“古木断，悬萝。” 《安招隐士》说：“山气高耸交错啊，并不高峻参差。”巃嵸，是树木交错、高低不齐的样子。谢朓诗说：“弯曲下垂的枝条又高又低。”樛枝，是弯曲下垂的枝条。《礼记》说秋季草木黄落。《易经》说龙蛇蛰伏。《楚辞》说：“蝮蛇密集。”《淮南子》说：“蝮蛇不能役使。”《抱朴子》说：“蝮蛇咬人，毒性发作极快，一天不医治就会杀人；只须用刀割去疮口的肉，投入地上，肉会像被火炙烤一样沸腾，不久便烧焦，人就能活下来。” 《汉书》说，高帝夜间经过泽中，有大蛇横在道路上，便拔剑将它斩断。《隋炀帝凤凰歌》说：“想拿钩子前去撩取，又恐怕是蛟龙，所以还是停下。”张载诗说：“溪谷山壑没有人迹。”《列子》说师文到了秋天便敲击牛角，琴弦发出温和的风声。《沈佺期诗》说：“为什么突然呈现青春的姿态。” 吴见思说：前五首歌的情意都已经抒发尽了，这一首不得不写得迟缓；迟缓便能从容婉转，连溪谷山壑也仿佛恢复春色，这是困穷之后必然发生变化，也是天道。王道俊《博议》说：前后六章都是自叙流离的感受，不应当只有这一章讥刺时事；这大概是歌咏同谷万丈潭中的龙。龙蛰伏而蝮蛇来游，或许只是自伤龙蛇混杂，起初并没有针对什么人。古人的诗文借龙作比喻有多种，并不曾专指九五爻的象征。郭知达引用苏轼注说：这首诗“南有龙”是比喻明皇在南内，东坡一定没有这种说法。男儿活着没有成名，身体已经老了；三年【一作“十年”】饥饿地奔走在荒山道路上。长安的卿相享富贵有多少年？想要富贵，理应早早取得功名。山中的儒生是过去的旧相识，但只能谈谈往事，令人伤感胸怀。呜呼，第七首歌啊，悄然结束这支曲子；抬头仰望皇天，白日飞快。【本章仍以自我叹息作结，穷困衰老、流离失所的感受更深。以卿相年轻反照开头，山中谈往事回应第二句，仰望皇天、感叹白日飞逝，是说无法挽回暮年衰颓的光景。首尾两章都归结到天，正是困穷时呼天的意思。“三年走山”指从至德二载到乾元二年，奔走凤翔，被贬华州，客居秦陇，迁往同谷。赵注说末句又有新意：从第一歌到第七歌，歌声结束，天色也已晚了。李陵书说：“男儿活着已经没有成名。”陶潜诗说：“郁郁在荒山之中。”师氏说：肃宗中兴时所任用的都是后生晚进，元勋旧德如郭子仪尚且受到排斥，其他人就可想而知了。《汉书》载丙吉推荐儒生王仲翁。鲍照诗说：“南国有儒生。”《左传》说季札出使郑国，见到子产，如同旧相识。吴均诗说：“依然是旧相识。”阮籍诗说：“从前曾共同穿衣。” 古诗说：“面对风送出胸中的情怀。”《楚辞》说：“皇天公平地分配四时。”江淹诗说：“青春迅速地运行于天机，素秋使白日飞驰。”王嗣奭说：《积草岭》诗说“城中有佳主人”，难道是指同谷县令吗？歌中很有对主人不足之意，如说“托镵为命”、说“闾里惆怅”，主人为什么独独不加理会？又如“黄蒿古城云不开”，可见城中没有一个相知的人，所以只说“山中儒生旧相识”，但也隐约涉及县令，终究还是厚道。朱熹说：杜陵这七首歌，气势豪放，意境奇崛；到了末章感叹年老、嗟叹地位卑微，志向也显得浅陋了，人怎么可以不闻道呢？现在按“长安卿相”二句，根据师氏的解释，是感叹当时弃用老成而任用新进，并不是羡慕朝廷官员，这首诗本来应当善于辨析。孙季昭《示儿编》说：欧阳修伤感五代的离乱，所以作《五代史》，在序论开头常用“呜呼”；杜公伤感唐末的离乱，所以作诗史，在歌行篇末常用“呜呼”。在这以前，诗人把“呜呼”二字寄托在歌诗中的很少，唯独杜公有伤今思古的意思。胡应麟说：杜甫七歌也仿效张衡《四愁诗》，但七歌奇崛雄浑深厚，《四愁诗》和平婉丽；汉、唐短歌各自成为绝唱，正所谓曲调不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章〕

译与它同样精工。王嗣奭说：七歌的创作本来并非仿效《离骚》，但哀情实际上超过了《离骚》。读《离骚》未必会流泪，读这七歌却不能读完一篇，是因为篇幅短而声调急促。陆时雍说：同谷七歌略近《离骚》的意味，只是用语粗放；它粗放的地方，正是诗人自然得意之处。董益说：李廌《师友记闻》认为，李白《远别离》《蜀道难》和杜子美《寓居同谷七歌》，风骚之极致，不在屈原、宋玉之下。我认为第一歌结尾“悲风为我从天来”，第七歌说“仰视皇天，白日速”，其声势慨然、气魄浩然，大概又不是宋玉、李白之流所能及。申涵光说：《同谷七歌》顿挫有致，情感淋漓，有一唱三叹的情味，是从《胡笳十八拍》和《四愁诗》而来，是杜集中最得意的作品。万丈潭【原注：在同谷县作。《方舆胜览》说：万丈潭在同谷县东南七里，民间传说有龙从潭中飞出。梦弼说：同谷有凤凰潭，又名万丈潭，大概是两山高耸对立，潭水深广清澄，仿佛万丈。杜臆说：同谷有龙峡，峡旁有潭，深不可测，所以叫万丈潭。】青溪含蓄幽深，神异之物有时显现、有时隐没；龙依傍积水盘曲藏伏，在万丈深处盘踞。步子局促地越过山边，侧身下到烟霭之中；前面面对宽阔洪涛，退后又见高大的苍色巨石。山势险峻，一条小路到了岸边便断绝；两面岩壁相对削立，根部仿佛空无所有；倒映垂入清澈波光之中。这里总起全篇。杜臆说，青溪和神物合在一起形成神异，开头很有力量；“龙”承接“神物”，“窟”承接“青溪”。《世说新语》说青溪曲折无穷尽。庾信诗说：“寂寞地游泰山。”《易经》说：“上天生成神异之物。”《荀子》说：“积水成为深渊，蛟龙便在其中生长。”潘岳《海赋》说：“悬水万丈。”局，狭窄曲折。垠堮，山边。前临洪涛，杜臆认为指嘉陵江；同谷东面的东河、南河都流入龙峡，再注入嘉陵江。东河源出秦州南面，南河源出清渠堡南面。黑色写深潭底部，清澈写水面；云和飞鸟说明潭水幽深广大；藤萝结成帷帐，寒树摇动像旌旗；溪水曲折相通，水流潜入而出。这是从山上写到潭中，局、侧、前、却写尽高低前后；一径写道路狭窄，两壁写岩石陡峭，削成的岩壁深入潭中，倒影映照在水下。《淮南子》说从无边无际的门中出来，许慎注说垠堮是山崖尽头。《洛阳伽蓝记》说洛水永桥铭：“前临少室，却负太行”，前、却二字本于此。澹濧，犹如澹沲，指水波清澈而微动，也可指带沙水流来往的样子；“濧”又有清、润湿之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黑暗可知是弯曲的潭底，清澈的水中看见破碎而明亮的光。孤云飘来【《胜览》作“峰”】；潭水深得飞鸟也不能越过；高高的藤萝形成帷幕【一作“帐”】，寒树层层排列如旌旗【吴本作“累”，一作“垒”】。远处的河流曲折相通，嵌入山中的洞穴暗暗泄出水瀑。这是从潭中写到四周景物：黑写潭底，清写水面，云和飞鸟形容潭的深广；藤萝结成帷幕，树木摇动如旌旗；水流曲折而来，暗中泄流而去。幽深造成无人之境，也由我们自己触发兴致。告诉主人将要告别，遗憾很多；我将年老，这次游览大概最为难得。蛰伏的蛟龙应会出入，巨石阻碍着道路【赵刻作“瓜”】。什么时候才能在炎热的天气经过这里，痛快地观看风云之中的变化【一作“雨”】？【末尾感叹游潭之胜，回应“神物有显晦”。杜臆说，幽境和兴致由人触发，这里灵秀与人物相遇的奇景，一生只能遇到一次，因此此次游览足以抵偿穷途中的遗恨。朱注说，冬日龙在蛰伏，不能劈开巨石出来；还想等暑天经过这里，观看它在风云中腾跃。此章开头四句引起下面三段，每段各八句。《天台赋》说：“最终踏入无人之境。”《世说新语》说：“应当是我们这一类人的话。”《淮南子》说冬天万物闭藏。《水经注》说巨石临近危险之处。徐陵诗说石头阻碍水流而发出声响。颜延之诗说炎热天气尘埃郁积。周珽说全篇摩写山水，极尽幽深隐秘和奇异怪诞，使人不觉兴致高逸、心情欣悦。杨德周说，山水诗最忌平庸陈腐；试看杜公《青阳峡》《万丈潭》《飞仙阁》《龙门阁》等篇，幽灵危险，能使气浮者沉静、心浅者深厚；刻画之中元气浑然，幽暗之间光怪迸发，初学者尤其应从这些诗中锻炼揣摩，才可能自行摆脱泥滓。昆山王履说：韩愈《南山诗》有二百零四句，铺陈叙述详细，文采丰富，评论者认为它像《上林赋》《子虚赋》，才力不足的人无法达到这种境界。然而我私下观察，诗中说“东西两面直到海边，大小都难以详尽考察；西南方雄伟的太白山突然耸起，没有空隙可以排列；藩都用来酬答德运，分宅占据丁位、戊位；逍遥越过坤位，诋毁攻讦而陷入干位、兑位；昆明大池向北，晴天白昼偶然相见；向前寻找道路到杜墅，尘土蔽塞，毕原显得狭陋”等句，初从蓝田进入，又有“回头顾盼使颈项疲劳”等十多句，凡是大山都可以套用，不只是终南山。况且其中常有生硬押韵、牵强造意的地方，使文辞被韵脚牵连，义理不能通畅，恐怕不是终南山的本来面貌。文章即使不宜拘拘于传神写照，难道也适宜泛泛地凭空架设吗？凭空架设来夸耀篇幅，虽然篇幅多，又有什么用？少陵却不是这样。他从秦地入蜀的二十多篇诗，都把实事、实景纳入华美文辞之中，因此高出众人之上，又不失文章应有的根本。《同谷七歌》补录。

译宋代、元代词人多仿效《同谷七歌》的体式，只有文丞相在前，现在把它附录在后面：有妻子，有妻子，出身于贫寒之家；年轻时便结为夫妻，从不离开家门。乱离途中遇到虎狼；凤凰翩翩飞走，失去了自己的凤凰。带着一两个幼儿，要到哪里去？哪里料到国家破亡，家庭也随之毁灭；不忍心舍弃你的罗襦衣裳。天地长久而终究茫然，牛郎织女夜夜遥遥相望。呜呼，第一首歌啊，歌声正长；悲风从北方吹来，使人惶惑徘徊。有妹妹，有妹妹，家人流离失所；丈夫离去以后，她携带着几个孩子。北风吹沙，塞草凄凉；穷困的猿猴神色惨淡，将要归向哪里？去年在南海岸边哭母亲，三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一同抽泣。只有你不在，像割我的心；你的家庭零落了，母亲却不知道。母亲若知道，哪里能闭眼安息？呜呼，第二首歌啊，歌声极其悲痛；鹡鸰在原野上，我又能做什么？有女儿，有女儿，容貌婉美清秀；大的学习临摹钟繇、王羲之的字，小的读字声音清亮。北风吹衣，白日昏黄；一块白璧似的身体被遗弃在道路旁。雁儿啄啄，秋天没有粮食；跟随母亲向北去，谁来扶持？呜呼，第三首歌啊，歌声更加悲伤；不是为了儿女，眼泪却不断流淌。有儿子，有儿子，风骨格外奇异；释氏把他抱来送给徐卿。四月八日，身上像有摩尼珠；石榴花色的犀纹钱落在绣襦上，兰汤煮沸百次，香气像酥油。忽然随着飞电飘落在泥涂中；你的哥哥十三岁便骑鲸鱼而去，你如今知道已经三年了吗？呜呼，第四首歌啊，歌声用来叹息；灯前年老的我，只有一轮孤月。有妾室，有妾室，如今怎么样了？大的亲手拿着玉蟾蜍，次的亲自抱着汗血马驹。清晨梳妆，穿着美服面对西湖；英姿焕发，雁儿坠落，玉佩飘动。风花飞落，乌鸦鸣叫；金茎上的沆瀣却漂浮在污渠中。天地崩裂，龙凤死亡；美人化为尘土，哪个时代没有呢？呜呼，第五首歌啊，歌声郁结迂回；为了你迎着风站立片刻。我这一生啊，我这一生为什么没有逢上好时辰？孤独的根本不知道桃李花开的春天；天气寒冷、白日短促，更使人忧愁。北风随着我和铁马扬起的尘土而来；起初怜惜骨肉遭遇奇祸，如今骨肉之间只能彼此怜悯。我和你在北方啊，你使我忧思；我死之后，谁来收取我的尸骨？人生百年，丑陋与美好；黄粱一梦，得失全都草草而过。呜呼，第六首歌啊，不要再说了；出门一笑，天地也显得衰老。少陵在天宝乱后，艰难辗转进入蜀地，流离失所，于是写七歌，辞情凄楚。文山在南宋气数将尽时被拘押，前往燕地，家国破亡，于是写六歌，辞情悲哀而急迫。少陵所处的，尚且只是英雄失意的常态；文山所处的却是身被拘系、宗族覆灭，最终也无力挽救，难道不是更加令人悲痛吗？《杜诗详注》第八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杜诗详注》第九卷。翰林院编修仇兆鳌撰写。《发同谷县》【原注：乾元二年十二月一日，从陇右前往成都，记述沿途行程。杜公居住在同谷，不到一个月，就前往成都。】贤人中有来不及烧热灶突的，圣人中有来不及坐暖席子的，何况我是饥饿愚钝的人，怎么能够还安居不动呢？当初来到这座山中，停下车驾，喜爱【一作“嘉”】这里偏僻；无奈被外物牵累，一年之中四次奔走服役。【这是感叹行踪没有定处。前四句借古人自我排解，后四句感慨劳苦人生。地僻指同谷境地幽深，物累指被妻子儿女牵累。赵氏说：春天从东都返回华州，秋天从华州客居秦地，冬天从秦地前往同谷，又从同谷前往剑南，所以说四次奔走。】忧心忡忡地离开这绝境，幽远地又要前往更远的地方；停下马车，看着龙潭的云，回头望着虎崖的石头；临到岔路告别几个朋友，握手时眼泪再次滴落。交情虽非旧日深厚【一作“虽无旧深知”，一作“虽旧情深知”】，穷困衰老之中却多有悲伤。【这是记写临行时的徘徊。龙潭、虎崖是同谷的景物，实在不忍舍弃。】交情令人悲伤，同谷的人也令人不忍分别。《诗经》说：“忧心忡忡。”陶潜《桃花源记》说：“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就不再出去。”《庄子》说：“幽深而昏暗。”《后汉书》载，范丹对王奂说：“如今您远行千里。”谢灵运诗说：“停下马车，我惆怅地远望。”梦弼说：龙潭就是《同谷七歌》中“南有龙兮在山湫”所说的地方。杜臆说：龙潭就是万丈潭；地志载成州西面有虎穴，杜甫《寄赞上人》说“徘徊虎穴上”，难道就是那里吗？《宋书》载拓跋齐听说符达军队起兵，逃走，符达追上并杀了他，因而占据白崖，分平各处戍地。《通鉴》注说那里是古代葭萌地。刘琨诗说：“和几个朋友一同游玩。”江淹诗说：“用酒送行人，握手时眼泪像霰雪一样。”孙绰诗说：“交情远离朝廷市井。”陶潜诗说：“相知何必一定是旧交。”所谓“无旧深”，是不必有旧交而感情深厚。平生懒散笨拙的心意，偶然遇到隐居栖遁的踪迹；离去或留下都违背自己的愿望，抬头惭愧于林间自由飞翔的鸟。【这是感叹奔走并非自己的本愿。偶然遇到隐居的地方，本来想留下，如今却又舍弃而离开，所以去留都违背愿望，不能像林中鸟一样自由自在。这一章前两段各八句，后一段四句收束。】木皮岭【《方舆胜览》说：木皮岭在同谷县东二十里、河池县西十里。杜甫从同谷出发，取道栗亭，向南进入郡界，经过当房村，越过木皮岭，再由白水峡进入蜀地，就是此处。黄巢之乱时，王铎在这里设置关隘，用来阻挡秦陇道路，地势极其险阻。《一统志》说：木皮岭在巩昌府徽州西十里。】首先向西经过栗亭，还在想念凤凰村。仲冬时节带着孩子，辛苦赶赴蜀地门户。向南攀登木皮岭，艰险难以说尽；汗水流淌，浸湿我的身体，严寒反而使身体温暖。【这是写赴蜀时冬日跋涉的劳苦，登岭艰险承接“辛苦”，汗流承接“季冬”。】远处的山峰彼此争相拱卫，千座岩石自然崩塌奔落。到这时才知道五岳之外，另有这样的山。仰头尊视它堵塞遮蔽大明，俯身进入裂开的厚地。【这是记写山岭前方的远景，一仰一俯，顺着山势描写。大明指太阳。】又听见虎豹相斗，屡屡局促于风雨昏暗之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里〕 高处有废弃的楼阁，道路摧折，像折断的车辕。下面有冬青树林，长长的树根在石头上蔓延。【这是记写岭中的近景，一高一下，按物态描写。冬青即今所谓楩楠，树干内白而有纹理，叶子可用来染绯色，冬天仍然青翠。】西崖尤其秀美，灿烂得像繁盛的灵芝；水气聚集，呈现金碧之色，空气清润，没有沙土痕迹。想起曾看过昆仑图【一作“墟”】，仿佛亲眼见到玄圃仍然存在。面对这样的景色，我还要到哪里去呢？默默为年老的魂魄感伤。【这里兼写西崖景色，“焕”“润”“清”都在形容它的秀美。借昆仑、玄圃这样的仙境来称赞它的绝胜；想留下却不能，所以伤神。】白沙渡【《方舆胜览》说：白沙渡、水回渡，都属于剑州。】

译险恶的道路随着长江一路向下，到渡口便是断绝的山岸；在高低不平的水面上登舟，船桨幽深曲折地驶入云汉。【这是记写渡口登船。“畏途”指陆路行程，长江即嘉陵江，也就是西汉水，所以把它比作云汉。】天气寒冷，荒野空旷；太阳已经落下，船行到江流中央。我的马向北嘶鸣，山猿彼此呼唤。水清澈，石头一块块显露；沙子洁白，沙滩绵延无边。身心突然洗去了愁苦和辛劳，许多疾病也随之稍稍消散。【这是记写船中景色：摇桨行于江中，天已暮；马鸣猿啸是所听之声，水、石、白沙、漫滩是所见之景。面对清爽景物，便觉得愁绪洗去、病体舒缓。】高高的山壁抵达险峻的山峰，巨浪越过纷乱的水势；迎风独自回头，握住缰绳又长叹三声。【这是弃舟登岸而行。抵嵚崟是到达山顶，越凌乱是越过急流；回头三叹，是庆幸脱离风浪之患。开始在船中听到马嘶，此时又握缰前行。这一章首尾各四句，中段八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万丈〕 水回渡【一说“水回”】。鹤注说：渡口名叫水回，就是前面所谓合凤溪。山路行进有固定的路程，到了半夜还没有安顿下来。微弱的月亮已经落下很久，山崖倾斜，道路多么艰难。大江在我面前涌动，浩荡得像宽阔的溟渤。船夫在黑暗中整理船桨，歌声使轻微的波澜荡开。【这里从山路写到水渡。山崖倾斜是在尚未渡江以前，大江涌动是在登船之际。】霜气浓重，水和石头湿滑；风势急猛【一作“烈”，一作“冽”】，手脚寒冷。上船时已经忧虑千般，登上山峰仍然盘旋万次；回头远望积水之外，才知道群星高悬在远游者上方，使人更加衰病惭愧，只能勉强加餐。【这里又从渡水写到登岸：浓霜、急风是冬夜所经，水外的星星是岸上回望所见。“回眺积水外，始知众星干”是仰望水外的星；曹操《观沧海》诗说星汉仿佛从海中升起，是俯视水中的星，二者相互参照便更明白。这一章两段各八句。】周明辅说：少陵入蜀途中记行的各篇，雄奇峻拔而壮阔，大概正是从艰辛劳苦中得到这种境界，因而更加精工。飞仙阁【《方舆胜览》说：飞泉岭在兴州东三十里，相传是徐佐卿化鹤后停留的地方，所以名为飞仙；岭上有一百多间阁道，就是入蜀的道路。《通志》说：栈道在褒斜谷中，飞仙阁就是今天武曲关北面的栈阁，共五十三间，总称连云栈。朱注说：飞仙阁在今汉中府略阳县东南四十里，有人说就是三国时的马鸣阁，是魏武帝所说的汉中的咽喉。《华阳国志》说：诸葛亮辅佐蜀国时，凿石架空，修成飞梁阁道。《水经注》说：从大剑戍到小剑三十里，群山相连，极其险绝，以飞阁相通，叫作阁道。】土门山路狭窄，微小的道路沿着秋毫般细的栈道延伸；云中的栏杆连接着陡峭的梯道，石头构成的结构牢固。万条山壑之下，稀疏树林斜倚，积聚着阴影；奔腾的水涛延伸到寒日之外，淡淡的光色中，长风在阁道内部怒吼。【这是记写阁道的形势和所见景物。土门之上山势狭窄、路径微小，栈道由此而起；高栈连接云天，外设栏杆，垒石成梯，结构坚牢，写阁道的险峻而牢固。“万壑”二句是俯视之景，“寒日”二句是周览之景。树林斜倚，所以说“欹”；奔流远远注入，所以说“带”。朱注说，幽深处阳光照不到，所以外面淡泊；空间空旷广大，所以风从其中发出怒号。栈道据《梁州图经》载，连接天空，是天下最险的地方；兴州至利州、三泉县的桥阁共有一万九千三百八十间，防险栏杆共有四万七千一百三十四间。】虞茂诗说：“长长的水波仿佛要沐浴太阳，连绵的岛屿像奔腾的巨浪。”陶潜诗说：“寒冷的太阳惨淡无光。”《庄子》说：“淡与泊相互遭遇。”吴筠诗说：“长风吹倒危叶。”《庄子》说：“大地吐出的气叫作风，一发动便使所有孔窍怒号。”在山脚下歇马卸鞍，才觉察到刚才经过的地方原来这么高。人们往来，杂乱地坐卧，人与马一同疲劳。浮生自有定分，饥饿和饱足哪里能够逃避？叹息着对妻子儿女说：我为什么要跟随你们这些人奔波呢？【这是叙述越过阁道后的情形。杜臆说，解鞍坐卧，人与马都疲惫，说明险峻和路远同时存在。末四句历尽困顿、无可奈何，实际上是自我宽慰、自我戏谑的话。】《潘岳诗》说：“抚摸衣襟，长声叹息。”后汉张奂《诫兄子书》说：“你们这些人福分浅薄。”

译蜀地的山水奇异绝美，如果写成寻常的登临览胜之语，也就和一般人没有不同了。少陵搜寻奇景，剔抉幽微，峻峭刻画而又生新，每一首都能自己开辟境界。后来天台方正学进入蜀地，面对景物搁笔，自叹没有子美那样的才华，何况其他人呢？五盘【《一统志》说：七盘岭在保宁府广元县北一百七十里，又名五盘岭。鲁訔说：栈道盘曲，有五重。】五盘岭虽然可以说险峻，但山色格外秀美。仰头看，栈道（一本作“阁”）纤细地凌空而过；低头看，江水映照着稀疏的树木。这里地处偏僻，没有罗网捕捉鸟兽；水很清，却反而有很多鱼。美好的鸟儿不随意飞翔，山野之人有一半住在树巢里。欣喜地看到了淳厚朴实的风俗，心境坦然，精神舒畅。注：首段记五盘岭、栈道在上，江水在下，山岭居中，所以说“仰凌”“俯映”。“地僻无网罟，水清反多鱼”，写盘中风景：鱼安然游于水中，鸟也不躲避人，由此可见民风淳朴。所引陶潜诗“山气日夕佳”，《史记》“栈道千里通于蜀汉”，《庄子》“网罟之事多而鱼乱于渊”，扬雄《答客难》“水至清则无鱼”，此处反用其意；《诗经》有“潜有多鱼”，曹植诗有“好鸟鸣”。高大的树枝上有鸟巢。相传有巢氏开始教人建巢居住；上古时代的人都住在洞穴里，后来有圣人教他们住树巢。《博物志》说：南越人住巢，北方朔地人住穴。《亢仓子》说，政事简省，人便淳朴。王羲之诗说“萧然心神”。东郊还在格斗，巨大的奸猾之徒什么时候才能除掉？故乡有弟弟妹妹流落在废墟之间，成都一切都很好，哪里比得上回到我的草庐？注：末尾感叹故乡战乱离散。正面对景物而心神舒畅，忽然又牵动了思念故乡的情怀；因为思明尚未平定，归家遥遥无期。当时弟弟在济州，妹妹在钟离。本章四句起首，以下两段各六句。引文分别涉及淮夷与东郊战乱、主人翁格斗而死、枭除巨猾、弟妹流落、城郭丘墟、万事是非以及归家不如归庐等意。龙门阁。注：《元和郡国志》说，龙门山在利州绵谷县东北八十二里。《方舆胜览》说，其他阁道虽然险峻，但山腰还有一点小路，可以增修阁道；只有这座阁，石壁陡直如立，凿空石壁作孔，把木材架在上面，比其他地方危险得多。清江流到龙门下面，两岸绝壁连一尺泥土也没有。长风驾驭着高大的浪涛，浩浩荡荡，自太古以来便如此。危险的道路曲折盘旋。仰头望去，栈道细得像悬垂的丝线；石头光滑而倾斜，不知是谁凿出石孔，架起凌空的木桥，使它彼此弯曲相撑。眼睛昏花，仿佛要坠落；杂花被风吹过雨水，花瓣纷纷落下。一百年也不敢预料自己能否平安走过；即使早已听说过瞿塘峡的险要，也亲自见识了大庾岭的艰难。此生经历的艰险，恐怕都要从今天算起了。注：这一段写渡阁之难而发出惊叹。“下龙门”说江在龙门之下，俯临风浪，更显山路可畏；“萦盘”说阁道曲折，“线缕”说阁道细窄，“滑石欹”说石壁倾斜；“谁凿浮梁袅相拄”说凿孔架梁，木桥凌空，下有支柱，写出修阁的奇巧。所引典故涉及清江得名、绝壁悬空、长风高浪、栈道浮梁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丈、万里、五丈〕 注：把这里比作瞿塘、大庾，是因为杜甫没有亲自经历那两处的险要；如今走过这条危险的道路，恐惧便应从此开始计算。上文说眼花、头被风吹，正是恐惧的情状。本章上下各八句。所引《秦国策》说秦王久久目眩，《魏志》说曹操读陈琳檄文时草头风自愈，《司马懿传》说不能预料生死；瞿塘峡在夔州，大庾岭在大庾一带。又引《左传》“艰难险阻，备尝之矣”和《诗经》“将恐将惧”。石柜阁。注：《方舆胜览》说，石栏桥在绵谷县北一里，从城北到大安军界的营桥栏阁，共有一万五千三百一十六间，其中著名的有石柜阁、龙门阁。隆冬时节，白日已经渐渐变长，山中傍晚仍有半边天空通红。蜀道上早早就开了花，江水之间多有奇异的岩石。石柜阁曾经横在水波之上，临空摇荡着高高的石壁；清亮的日光回照群鸥，暮色也随着远行的客人而来。羁旅栖身，辜负了幽居的情趣；面对这绝远之地，不免感慨叹息。我的确甘愿承受身体孱弱的困境，并不只是因为饥寒所迫。哪里还能像谢康乐那样悠游，像陶彭泽那样放浪？我已经衰老，不能自由地随从自己的性情去做适意之事。注：上四句写蜀道时令景色，下四句写阁道暮景。白日初长，所以傍晚天空仍红；地气温暖，所以花开得早。水光上映，高壁的影子便在水中摇荡；太阳落下、群鸥归去，暮色便笼罩远客。后半写羁旅绝迹而有负幽意，实因身体衰弱，不能搜寻奇景，并非只是迫于饥寒。

译“吾衰”承接“孱懦”，“谢尔”承接谢康乐、陶彭泽。本章上下也各八句。所引陈子昂诗说“感叹情何一”，王康琚诗说“绝迹穷山里”，陶潜诗说“冻馁固缠己”，《诗经》说“优哉游哉”。杜修可说，谢玄晖被封为康乐公，孙灵运承袭其封号；诗家所称康乐，是谢灵运而不是谢玄晖。又引《兰亭记》“放浪形骸之外”、陶潜任彭泽令以及古诗“汝岂得自由”。“谢”仍是辞让、不能如愿之意。注：古诗有五字全用平声的句子，如曹植诗“悲鸣夫何为”；杜甫“清晖回群鸥”也是这样。有五字全用仄声的句子，如应玚诗“远适万里道”；杜甫“窟压万丈内”也是这样。有七言全用平声的句子，如崔鲁诗“梨花梅花参差开”；有七言全用仄声的句子，如杜甫“有客有客字子美”。不过古诗对此并不拘泥。桔柏渡。注：《旧唐书》说，玄宗幸蜀时到利州益昌县，渡吉柏江，有两条鱼夹着船跃起，议论者认为是龙。《方舆胜览》说，桔柏渡在利州昭化县。胡夏客说，五代后唐庄宗讨伐蜀国时，王衍的军队驻扎利州，在三泉迎战，王衍战败而害怕，砍断吉柏江浮桥，就是此地。青色高远的山势下，寒江渡口用竹子架成一座长桥。竹竿被烟雾打湿，烟气茫茫；江水绵延，江风萧萧。连结竹桥的竹索轻轻摇曳，行人的衣服被风吹得飘动。急流中，鸨和鹢四散而去；绝岸边，鼋鼍显得骄横。注：这一段写渡桥景色。“竿湿”承接“烟漠漠”，“江永”承接“寒江”；鸨、鹢、鼋、鼍都是桥下所见之物，不应把鸨鹢解释为船、把鼋鼍解释为桥。既然渡口用竹桥，就知道并非石梁。所引典故涉及青防的高远、寒江长桥、烟气、江水悠长、风萧萧、笮桥和水鸟等。从西边的道路走到这里，水流方向已经不同；向东流去的江水，不能挽留。水势高而宽，通向荆门的道路又远又开阔，连接着沧海的潮汐。孤单的身影在回望顾盼，游子惆怅而寂寥。没有什么可以洗涤我的胸中愁怀，只能继续向前登山，直到山顶。注：这是触景抒情。人向西行，水向东流，赴荆海而去的江水不能停留；想临流顾盼、掬水洗心也做不到，所以惆怅地登山。旧注说桔柏渡是文州、嘉陵二江合流之处，向东流入渝州，再通荆州；“孤光”即孤影，“山椒”即山顶。剑门。注：《旧唐书》说，剑州剑门县境内有剑门县，大剑山就是梁山；其北三十里有小剑山。大剑山有三十里阁道。《一统志》说，大剑山在保宁府剑州北二十五里，是蜀地所倚仗的外门户。山中峭壁从中间断开，两崖相对倾斜，像门敞开，又像剑竖立，因此又名剑门山。张孟阳《剑阁铭》说：“这就是蜀地的门户，作为坚固的屏障和镇守之地，称为剑门。”山壁高耸万仞。这是上天设置的险要，剑门是天下壮丽的关隘。群山连接，环抱西南；山石的棱角全都朝向北方。两边山崖高耸如城墙，纹理形状仿佛刻画出的城郭。一个人怒目守在关前，即使百万大军也不能靠近。注：这里写剑门地势险要，可以用来守护国家。“山抱西南、石角北向”，也显示地形向内收束；那些想吞并、割据的人，都违背了天意。“崇墉”是说山壁直立，“城郭”是说山势绵延。所引《易经》说天险不可登，王公设置险要守国；又引《荆州记》连山不绝、王洙关于石角北向如拜伏的解释，以及“崇墉四匝”“刻画崔嵬”等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百里〕

译注：又说山云与碧峰相连，《水经注》说连山极险，飞阁和道路涌起，可以想见城墙般的山势。《剑阁铭》说一人荷戈，万人也只能徘徊不前；陈琳给魏文帝的信说，一个人挥戈，万人不得前进。珠玉奔走于中原。岷山、峨眉山的气象显得凄凉悲怆。三皇五帝以前，鸡犬各自放牧；后世的君王还讲求安抚远方，进贡之路却已经断绝。注：以下两段面对剑门评论古今。此段写蜀地财赋，担心蜀人困于征敛。百姓苦于索取，所以愁怨郁结，连山也显得凄怆；鸡犬自由放牧，说明中原尚未通达；如今却以珠玉作为贡物，正可证明柔远之道已经丧失。上四句先写蜀地物产奇异，再写其凄怆缘故；下四句先写三皇五帝时代，后说贡道断绝，开合抑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石、千年〕 直到今天，英雄人物高高地俯视天下，看那些称王称霸、互相并吞或割据一方的人，竭尽力量，谁也不肯相让。我将要把罪责归给真正的主宰，恨不得铲平重重山嶂；恐怕这种事情又会偶然发生，因此面对长风默默惆怅。注：并吞者是称王之人，如汉光武帝；割据者是称霸之人，如公孙述。自古以来，常有人凭借重山险阻而起事，所以担心此事再次发生，临风而生惆怅。全诗先写剑门形胜，题意已经写尽；以下另起议论，从三皇五帝一直说到今日，概括数千年的治乱兴亡。这是极其宏大而有经世意味的文字。本诗与《鹿头山》同一时期写成；下章三段各八句，本章格局也应相似。中段只有六句，确实疑有脱漏。所引文献涉及英雄、并吞、割据、真宰、铲山和临风含情等意。注：胡夏客说，《剑门》诗因《剑阁铭》而作，但铭文写得庄严，这首诗更加雄奇奔放；能运用古语而超过古人，才称得上作家。又按：杜甫《登慈恩寺塔》诗写秦山忽然破碎、泾渭不可寻，预见天宝将乱；《悲青坂》诗说何时才能寄信给军队、忍到明年不要仓促，预见收复京城将在次年；《收京》诗写胡兵横戈、功臣居高第，预见回纥生事、藩镇跋扈；秦州诗写西征问烽火、因久留而心碎，预见吐蕃侵边、无法安睡。这首诗说“恐此复偶然，临风默惆怅”，可见他预料蜀地一定会有事，因而深忧远虑。不久以后，段子璋、徐知道、崔旴、杨子琳等果然据险作乱，杜甫料事多中，可见其经世之才。鹿头山。注：《唐书》说，汉州德阳县有鹿头关，关在鹿头山上，南距成都一百五十里，高崇文曾在此擒获刘辟。《全蜀总志》说，鹿头山在德阳县治北三十多里。鹿头山多么高峻挺拔！今天来到这里，正好慰藉饥渴。连绵的山脉在西南面断开，俯视之下，千里原野豁然开朗。游子离开京城，剑门险阻不可越过；到了这里，险阻全都走完，才开始感到喜悦，原野也变得辽阔。蜀地在偏远异方，过去曾三分天下，霸业之气也曾间歇地兴起。如今天下已经归于一家，云端上的双阙也已消失。悠然想起扬雄、司马相如，他们后来继起，声名依然高峻突出。既然有文章才华，为什么却使人悲伤？你的尸骨究竟埋在什么地方？注：这是追想蜀地古迹。刘备的霸业、扬雄和司马相如的文章，都流传千载；“失双阙”说当时宫殿已经不复存在，“何处埋尔骨”说连往日遗迹也不可寻。注：“绝域殊方”说相隔遥远、地处异域；《蜀志》说当时天下三分、益州疲弊；《礼记》说圣人能够把天下看作一家；古诗《善哉行》有“游戏云端”；《蜀都赋》说华美的双阙高远，重重宫门敞开；孙绰《天台赋》说双阙高耸如云，夹在道路两旁。何逊墓志说争相收录扬雄、司马相如的文章；《华阳国志》说司马相如以文章光耀京城，扬子云才智齐于圣人、广大而深远，这都是华山、岷山的灵秀和江汉的精华。‘继起’说扬雄继司马相如之后而起；‘硉兀’是高危的岩石。蔡琰笳曲说死后应当埋骨，永远结束。蜀地曲折绵延，是富饶肥沃之地；又是豪侠聚集的地方。如今拿着斧钺镇守此地的，不是年老重臣；宣扬风教，哪里能专断通达？希望冀公有柱石般的资质，论道治国，使邦国获得生机。这样的人来到这里，也是蜀地的幸运。您镇守此地已经超过一年了。注：这是庆幸抚治蜀地遇到了贤能之人。蜀地本是肥沃的土地和豪侠聚集之所，但经历丧乱后，元气日渐亏损，必须有老臣持节执钺，才能宣扬风教、直接上达朝廷。裴冕凭借久负盛望镇守此邦，可以成为百姓的深厚庇护。此章三段各八句。所引《上林赋》《蜀都赋》《华阳国志》等，分别说明“纡余”的绵延宽广、蜀地的肥沃，以及当地豪侠富盛的旧况。

译注：王褒诗说豪侠争相交游；《吴志》说孙坚称古代名将持斧钺统率众人；《汉书》记疏广说圣明的君主惠养老臣；《后汉书·隗嚣传》说威严的命令传布四方，教化中岳；《周礼》说大事听从长官，小事可以专断上报。杜臆说，唐中宗时萧至忠任专违中丞，所谓“专达”，是事情可以直接上达天子，不受他人节制。《旧唐书》记载，至德二载十二月，右仆射裴冕封冀国公；乾元二年六月，任成都尹，兼剑南西川节度使。根据诗中“公镇逾岁月”，裴冕任成都尹应在这一年六月以前，恐怕旧史记载有误。许靖给曹操的信说，扶助危局、支撑倾覆，是国家的柱石；晋代严缵上疏说，应当得到像周昌那样的柱石之士。《尚书》说：论说治国之道，使国家得到治理。李长祥说：从秦州到这里，山川的奇险已经写尽，诗歌的奇险也已经写尽。于是转而发出和平的声音，使读者读到这里，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感情随着境界而转移，这不是勉强能够做到的。成都府。注：《汉书·地理志》说，蜀郡有成都县；唐代改置为成都府。《旧唐书》说，成都府在京师西南二千三百七十九里，距东都三千二百一十六里。昏暗朦胧的桑榆夕阳，照着我的征衣。我所走的地方山川景物都不同，忽然已经来到天边。只遇到新近见到的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故乡。大江向东流去，游子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漫长。曾城中挤满华美的屋舍，隆冬时树木仍苍翠。名都喧闹繁华，吹箫声间杂着笙簧声。这里确实美好，却没有什么能使我真正称心；我侧身远望江河山川。鸟雀到了夜里各自归巢，而中原显得遥远而渺茫。注：初到成都，见到当地人物，便感叹游子久不归乡。以江水东流起兴，感慨自己的漂泊和归去无期。薄暮时分才到，所以说桑榆夕阳；随后天黑，所以说鸟雀归巢；过了一段时间月亮升起、群星出现，大概已是下弦月时节。后半又听见成都的歌吹声，感叹中原遥隔；“游子日月长”“中原杳茫茫”都含有悲凉愤怨之情。张远注说，杜甫刚到成都便触动思乡之情，正如“成都万事好，岂若归吾庐”。陆机诗中的“层城”是重重城池；曹植诗中的“填城阙”是充满城阙；“华屋”是高大华美的屋舍；“季冬”是隆冬；“名都”是国君居住、众人聚集的大城市；“无与适”是没有什么能使自己称心；“侧身”是想转身却无处可立；“川梁”是河流与桥梁；“中原有菽”说明中原景物；“茫茫原畴”说原野辽阔。月牙刚刚升起，还没有升得很高，群星仍在争相发光。自古以来就有羁旅行役之人，我何必苦苦悲伤？注：这是因羁旅而心伤，同时姑且用自我宽解的话收束全诗。陶潜诗说“自古有行役”，《左传》说“羁旅之臣，幸若获宥”，阮籍诗说“挥涕怀哀伤”。杨德周说：这首诗寄托深、含情丰富，悲壮激烈，确实有俯仰六合、胸怀天下的气象。朱鹤龄说：这首诗的语言和意思，多取法于阮籍《咏怀诗》。“翳翳桑榆日，照我征衣裳”，就是阮籍“灼灼西颓日，余光照我衣”的意思；“侧身望川梁”，就是阮籍“登高望九州”的意思；“鸟雀夜各归，中原杳茫茫”，就是阮籍“飞鸟相随翔，旷野莽茫茫”的意思；“自古有羁旅，我何苦哀伤”，又反用阮籍“羁旅无俦匹，俯仰怀哀伤”来自我排遣。“初月出不高，众星尚争光”，则取自曹植赠徐干诗“圆景光未满，众星粲以繁”。杜甫说自己精熟《文选》的义理，从这里也更能得到证明。杜田注说，桑榆比喻玄宗在西内，初月比喻肃宗，众星比喻史思明等人；这种解释过于曲折。王伯厚《困学纪闻》也引用它，我不能理解。李长祥说，前后《出塞》《石壕》《新安》《新婚》《垂老》《无家》等诗，以及山水诗，都是杜甫五言古诗中的杰作。《出塞》等诗，前面还有《诗经》三百篇和汉魏诗歌；山水诗则前后都恐怕再没有这样的作者了。“语不惊人死不休”是杜甫作诗的功夫；篇末接上“混茫”，则是诗歌气韵神化之处。“死不休”说的是用力之处，“接混茫”说的是神化之处。达到那种程度固然靠人的努力，但其中也有并非单靠努力所能达到的神妙。又说，杜甫的诗使蜀地山水吐露气韵，蜀地山水也因杜甫的诗而焕发光彩。周珽说：杜甫入蜀后的诗篇，摒弃脂粉气而使骨力坚实，轻视外在丰神而充实内在精髓，突破旧有格律而使结构灵活；篇篇都探取幽深奥妙，出入鬼神，诗歌变化到这里达到了极盛。酬答高使君相赠之作。注：杜甫刚到成都，寓居浣花溪寺时，高适任彭州刺史，写诗寄赠给他，杜甫作此诗酬答。古寺里的僧人寂寞冷落，空房中暂作客居。故交供给我俸禄米粮，邻居又送来园中蔬菜。双树之间容许我听佛法，三车之中哪一车肯载着经书来呢？我哪里敢像扬雄那样作《太玄》，或许只能像司马相如那样作赋。注：这首诗逐联回答高适诗中的语句，句句相应。住在空房，表明无诗书可供计较；邻居供给，表明并非取资于寺中。僧人只容许听法，不能设问辩难；又不肯拿经书来，哪里还能翻经？末句说不敢作《太玄》，也不敢自比司马相如，表示自己不敢妄拟经书、文章。所引《洛阳伽蓝记》《上林赋》《秦嘉诗》《成都记》《公孙弘传》《晋书》《后汉书》等，分别说明古寺、空房、故人供养、邻舍相助和园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里〕

译注：《翻译名义集》说，娑罗树在东西南北四方各有一双，所以称为“双树”，四面各有一株繁荣、一株枯萎。《涅槃经》说，世尊在双树之间演说佛法。《旧注法华经》说，长者在门外设置牛车、羊车、鹿车，引导众子离开火宅。王勃《释迦成道记》说牛、羊、鹿三车出离火宅，注释《法华经》以三车作比喻：羊车比喻声闻乘，鹿车比喻缘觉乘，牛车比喻菩萨乘；三者都以运载为义，前两乘只是方便设施，只有大白牛车是真实的，能够运载重物、到达远方，不遗落任何东西。《汉书·扬雄传赞》说经书没有比《易》更大的，所以作《太玄》。本传又说，汉成帝时有人推荐扬雄，说他的文章像司马相如，于是召他到承明庭待诏。赠给杜二拾遗。附高适诗。传说招提寺中有一位客人，自己讨论诗书。佛香时常飘进院中，僧人的饭食屡屡送过门来。听法之后还应当有难题可寻，剩下的经书想要翻阅。《太玄》如今已经写完，今后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注：杜甫起初居住在浣花溪寺，所以说“招提客”。佛香、僧饭、听法、寻经，都是想象寺中的景事。“《太玄》之外，更有何言”，是说自己另有著作。这里的“翻”是曲折铺陈、阐发经义，不是翻译。卜居。题目借用《楚辞·卜居》。据顾注，乾元二年十二月，杜甫到成都；次年上元元年，在成都西郭浣花溪选择居处。杜甫《题草堂》诗说“经营上元始”，就是这件事。黄鹤、鲍钦止都说剑南节度使裴冕替杜甫在成都选择草堂居处，但没有根据。若是裴冕替他结庐，诗题应特别标明“裴冀公”，诗中也不应把“主人卜林塘”轻轻带过。像王判官送来草堂资财，杜甫一定会记载；又如严郑公带酒食来，也一定会特别称谢，何况替他选择居处呢？所以这种说法不可信。浣花溪水的西头，主人为自己选择了一处幽静的林塘。已经知道出了城郭就少有尘俗之事，更有澄澈的江水消解客愁。无数蜻蜓一齐上下飞舞，一双鸂鶒相对沉浮水中。向东走上万里也足以乘兴而行，应该向山阴驶入一叶小舟。注：开头两句写草堂所居的景物，说明林塘幽静；末尾因浣花溪可以直通吴会，联想到乘兴到山阴。这里说“主人”，是诗人自称，因为他为自己选择此处居住。浣花溪在成都西郭外，一名百花潭；“万里”还联系到万里桥以及诸葛亮、王子猷乘兴而行的故事。诗末是放言抒写胸怀，并非真要远行。注：杜甫《壮游》诗说“鉴湖五月凉”，可见他很羡慕山阴风景的美好。如今看到浣花溪幽静优胜，仿佛与山阴相似，所以想到乘兴东游。这是快意之语，不是愁叹之语。各种解释纷纷，都与诗意不合。张綖说向东往山阴，是想拜访郑虔；但杜甫艰苦入蜀，刚刚营建草堂，哪里能舍下妻子远访故人？这种说法迂曲。周珽说想东归洛阳，须从山北阴处登船；但成都没有山，不应把溪畔称为山阴，这种说法牵强。顾宸说杜甫想万里到山阴，由此可以看出裴冕的为人，似乎是怨恨裴冕；但杜甫到成都在乾元二年十二月，次年三月李若幽任成都尹时杜甫才选择居所，而裴冕也将离开，怎么会有不满裴冕之词？这种说法也没有根据。王十五司马弟出城来访，赠送营建草堂的资财。注：当是上元元年初营草堂时作。客居异乡，究竟要迁居到哪里？江边正是一片寂寥。你肯来探望我这个老人，今天的愁苦便因此消除了。你忧虑我营建茅屋，带着钱经过野外的桥来相助。在异乡只有你这个表弟，往来探望我，不要嫌劳苦。注：上四句写出城来访，下四句感谢赠送营建草堂的资财。“迁次”是迁居、寄居之处；“肯来寻一老”用《诗经》“惠然肯来”之意；“营茅栋”即营建茅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陶开虞说：杜甫的草堂有四处，一处在西枝村，尚未建成；一处在浣花溪，一处在瀼西，一处在东屯。最初营建成都草堂时，有裴冕、严武两位中丞和高适主持其事；有徐卿、萧何、韦三位县令替他整理园圃；有王录事、王十五司马替他营建修葺。大官派遣骑从，亲朋也出力相助，所以客居生活其实并不寂寥。托萧八明府替我寻找桃树苗。注：这些诗都作于上元元年初营建草堂时。“觅桃、觅竹、觅桤、觅松、觅果”，都是营建草堂时逐渐栽种的树木。“桃栽”连用，犹如俗话说的桃秧，指可以栽种的小桃树；“桤栽”“松栽”也是同样的说法。“竹”没有说“栽”，因为移竹时根和竹竿都要带上。

译请您替我寻找桃树苗一百根，在春天以前送到浣花村来。河阳县里虽然桃树已经很多，但濯锦江边的园子还没有栽满。注：初春请求桃树苗，是因为及时栽种容易成活，所以希望早些送来。“河阳”借指明府任所；潘岳任河阳县令时遍种桃李，故以此为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二月〕 王嗣奭说：杜甫没有一天不思念故乡，而种植桤树、松树，仿佛在作长久居住的打算，由此可以想见他的胸襟情怀。然而浣花溪的一座草堂后来竟成为千古宅居，难道是偶然的吗？这些诗都用诗代替书札，是杜甫的戏笔。请韦二明府继续替我寻找绵竹。注：绵竹产在汉州绵竹县的紫岩山，地理志说汉绵竹县因当地适宜竹子而得名。朱注说，扬雄有《绵竹颂》，这是蜀地所产，所以诗中求取。黄鹤说“锦竹”就是《竹谱》中的斑文竹，竹皮像刺绣；杨慎又引用梅尧臣《锦竹诗》说，虽然有湘竹的纹理，却不是楚地竹子的质地，本来和普通草木一样，只是偶然靠近君子居室。原注说这种植物像竹而有斑纹，但这与杜甫诗意不合。华美的轩堂郁郁葱葱，等将来到了那里；绵竹高耸挺立，竹梢伸出县城。江边草堂前没有这种竹子，幸而请你分些苍翠的竹枝来拂动江上的波涛。【“出县”的竹梢映在水波上，更添翠色，所以说希望把竹子分到江边。华轩指韦班的官署。这是此截律诗的后四句。王微诗说“长想凭华轩”；鲍令晖诗说“蔼蔼垂门桐”；陶潜诗说“亭亭复一纪”；谢朓诗说“苍翠望寒山”。】凭什么请何十一少府何邕寻些桤木来栽种呢？【“少”读去声。有人本多“有数百”三字。此时何邕任利州绵谷县尉。】草堂西面的沟堑旁没有树林，除了你，谁还会看见我幽居的心意？早已听说桤木很好，三年便能在溪边造成十亩树荫。【草堂西面夕阳照射，若树木长成便可成荫，所以希望多栽桤木。“子”指何邕；把它解释为桤木的代称不对，因为这是截取诗的前四句。鼂错《论贵粟疏》有“高城深堑”；《广韵》说堑是环绕城池的水沟；江淹诗有“蘅杜缓幽心”。宋祁《益部方物记》说桤木适宜蜀地，百姓家中栽种，不到三年就可作薪柴，生长迅速、容易取用，乡里人以此获利。蔡梦弼说，蜀中玉垒以东多桤木，容易成材，可作薪柴，树荫优美而没有妨害。然而我曾遍考韵书，都没有“桤”字，询问蜀人，传说读作丘宜切。后来见王安石集中有薛秀才诗：“濯锦江边木有桤，小园封殖伫华滋，地偏幸免桓魋伐，岁晚聊同庾信移”，才知道应读作“欹”的音。这首诗又化用了《诗经》“十亩之间兮”。】凭韦少府韦班寻些松树苗来栽种。【“少”读去声。鹤注：后来有《涪江泛舟送韦班》诗，韦班应当是涪江县尉。《晋书·许孜传》有鹿触犯他所栽的松树之事。】它孤高挺拔，出类拔萃，不是榉树柳树；青翠长存，永不凋朽，难道是杨树梅树吗？我想保存老松树千年成盖的意态，所以请你寻找几寸长的带霜松根来栽种。【一说作“来”而不明说“松”字，但句句都切合松树，比其他诗章更含蓄。这是截取诗的中间四句。《天台赋》说“荫落落之长松”；何敬宗诗说“青青陵上松”；《子虚赋》有“梬枣杨梅”。张楫说，杨梅像谷子而有核，味酸，产于江南。现在按杨梅经冬不凋，所以拿它来比松树的长青不朽；若解释为杨树、梅树，它们的叶子先落，就不能说“青青”了。《酉阳杂俎》说松树千年后树冠才平展如伞盖；王僧达诗有“孤蓬卷霜根”；吴筠诗说松树刚生几寸时，便被草遮没，尚未显出笼云之心，谁知它将成为经霜不朽的栋梁。】又向韦班求取大邑烧制的瓷碗。【《唐书》说大邑县属卭州，咸亨二年从益州晋原县分置。】大邑烧制的瓷器，轻巧而坚固，敲击起来像悲哀的玉声。锦城一带都传说，你家的白瓷碗胜过霜雪，请赶快送到茅屋来，也好使它显得可爱。【前两句写瓷碗，后两句是向韦班求取。这是截取诗的首尾四句。吴门金氏说：一只瓷碗虽是极微小的东西，却分三四层来写：先称赞质地，再设想声音，又赞美颜色；先写得珍贵可爱，因而希望它赶快送到茅斋。寻常器皿经过这样的点染，也就成为有韵味的雅事了。徐陵赋中有“哀玉”，说的是新声。】到徐卿那里求取果树苗。【一作“觅果子”；杜甫另有《徐卿二子歌》。】草堂花木太少，如今想栽种一些，不论是青李还是黄梅。走过石笋街回去，再到果园坊替我求来。【前两句写求果，后两句写拜访徐卿。这也是截取诗的前四句。石笋街是杜甫回去的道路，果园坊是徐卿的住所。《西京杂记》说，最初修建上林苑时，群臣从远方各自进献名果，李子有十五种，其中有青李。《西都赋》有竹林、果园。】草堂建成。【依黄鹤编次，作于上元元年。】草堂建在城郭背后，白茅遮荫，沿江道路已经走熟；俯视青色郊野，桤树林遮蔽阳光，吟风的竹叶笼罩着烟雾，露水滴落在竹梢。暂且停住的飞鸟带着几只幼鸟，频频飞来的燕子已经筑好了新巢。旁人错把这里比作扬雄的宅第，我却懒散无心作《解嘲》。【作诗因事立题，就必须围绕题目命意；这里以“堂成”为题，写堂之外不可旁及。起联说草堂的形制和面向，中间四句记竹木之美和禽鸟之适，说明草堂建成后景物俱备；末句借扬雄自况，结束全诗。开头和结尾彼此照应，这就是全篇的章法。“背郭成堂、缘江熟路”四字本来相对，把“堂成、路熟”倒置，便使上半句有变化；“林碍日、叶吟风、竹和烟、露滴梢”六字本来相对，把“风叶、露梢”倒置，便使下半句有变化。《诗经》说白茅；《汉书》注说白屋是用白茅盖的屋子；谢朓诗有“结轸青郊路”；桤木的注释见前章；庾肩吾诗有“疏林不碍日”；涸浦即干涸的水岸；王勃诗有“野花常捧露，山叶自吟风”。黄庭坚说，蜀人把一种大竹叫“笼竹”。蔡氏说，蜀地有一种竹子叫笼籦；朱注说，竹节间能容八九寸的叫笼竹，一尺长的叫苦竹，枝梢柔弱下垂到地面的叫钓丝竹。《古乐府》说乌鸦生八九只小鸟，端坐在秦氏桂树之间。《资治通鉴》记晋安帝时魏王拓跋珪在白登山打猎，看见熊带着几只小熊；颜师古说“将”就是率领。唐太宗诗有“新巢封古树”；左思诗有“寂寂扬雄宅，门无卿相舆”。《寰宇记》说子云宅在华阳县少城西南角，又名草玄堂。陶潜诗说“懒惰故无匹”。扬雄传记载，哀帝时丁傅、董贤掌权，扬雄正在撰写《太玄》，有人嘲笑他以玄色尚白，扬雄便作《解嘲》来答辩。】

译王嗣奭说：这首诗和《卜居》互相发明。前一首写溪前的外景，这一首写堂前的内景；前诗所写是天然自有的景物，这一首所写则是人工造成的景物，正是《卜居》中“堂成”一意的分别。】罗大经说：诗没有比兴更高妙的了。所谓兴，是因眼前事物受到感触，话说在这里，意思却在彼处，不像比、赋那样直说事情。因此兴往往兼有比和赋，比、赋却不一定兼有兴。古诗都是这样。以杜甫的诗来说，《发潭州》说：“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这是因为飞花、语燕而感伤人情淡薄，说到送客、留人，其实只有燕和花；这既是赋，也是兴。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则是赋而不是兴。《堂成》说：“暂止飞乌将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因为乌鸦飞翔、燕子鸣叫，联想到自己带着幼儿来此卜居，其乐趣与鸟燕相似；这是比，也是兴。若“鸿雁影来联峡内，脊令飞急到沙头”，则是比而不是兴。】《蜀相》。【杜甫初到成都时所作。先主刘备在建安二十六年即帝位，任命诸葛亮为丞相，兼领尚书事务。《方舆胜览》说，武侯祠在成都府西北二里。诸葛亮死后，百姓每逢节日和朔日，常在道路旁私自祭祀。李雄称王后，才开始在少城内为他建庙。桓温平定蜀地，毁去少城，唯独孔明庙保存下来。】丞相祠堂在哪里可以寻到？就在锦官城外，柏树森然茂密。映照台阶的碧草自呈春色，隔着树叶的黄鹂徒然发出悦耳的歌声。刘备三顾茅庐，反复询问天下大计；诸葛亮辅佐先主、后主两朝，开创基业、匡济国事，尽显老臣之心。出师未捷，自己先死去，长久使天下英雄泪流满襟。【前四句写祠堂景色，后四句写丞相事迹。首联自问自答，点明祠堂所在。“草自春色，鸟空好音”写祠庙荒凉，而感物思人的意思含在言外。“天下计”表现匡救时局的雄才大略；“老臣心”表现报国的苦心。有了这两句深沉悲壮的铺垫，结尾写得痛心酸鼻，才有精神。宋宗忠简公临终时吟诵这两句，千载英雄都能同感。直称“丞相”，是尊重正统名臣。朱熹《资治通鉴纲目》大书诸葛亮先后出师，并同题称“蜀相”，只是沿用旧称。《寰宇记》说武侯祠在先主庙西，府城西还有诸葛亮故宅。《王逸楚辞注》解释“公卿祠堂”。《华阳国志》说成都西城原为锦官城，锦江中的织锦洗濯后色泽鲜明，其他江水则不然，所以称为锦官。孙季昭说，成都称锦官城，是因为江山明丽交错，如同锦绣。】赵注说：有人认为这里的“锦官”是因当地有锦官，就像铜官、盐官一样；这样更能看出“官”字是取官署之义。我曾看范至能参政作诗，每任一官便编成一集；他所著《锦官集》大概是在镇守成都时所作，因为亲眼见成都是锦官城，所以取此为书名。顾注引《儒林公议》说：成都先主庙旁有诸葛武侯祠，祠前有一株大柏树，相传是孔明亲手栽植，树围很大。唐相段文昌曾有诗刻在树上，至唐末渐渐枯萎。经历王建、孟知祥两个伪国时都没有再生，但人们也不敢砍伐。宋干德五年丁卯夏五月，枯枝重新发芽；我在皇祐初年任成都知府时，又过了八年，新枝高耸入云，剩下的枯干像老龙的形状，正是所谓“柏森森”。潘岳《怀旧赋》有“柏森森以攒植”；江淹诗有“幽冀生碧草”；谢朓诗有“春色满皇州”。陆机诗说“疏黄鸟”；黄鹂也叫留鸟，有人称它黄栗留，幽州人称黄莺，又名仓庚、商庚、鵹黄、楚雀，齐人称抟黍。何逊诗有“黄鹂隐叶飞”。《诗经》说“睍睆黄鸟，载好其音”。何逊《行孙氏陵》诗有“山莺空树响，垄月自秋晖”，其中“空”和“自”二字正有此意。】这里寄托着无法排遣的寥落之感。诗中“出师表”用诸葛亮《出师表》“三顾臣于草庐之中”的典故；“频繁”是频繁多次的意思。陆云诗有“黄钺授征钖，命频繁”；庾亮《辞中书令表》有“频烦省闼出，总六军”。《韩非子》说周公旦假称天子七年，不是为了天下大计，而是为了尽自己的职责。“两朝”指先主刘备和后主刘禅。杜臆说，若解释为想恢复汉高祖、光武帝的旧业，似乎太远。《贾谊传》有“搴两朝之器”；朱瀚注释“开济”说，章武是开创基业，建兴是继承并发扬美业，谥法中“开物济务”也有开创事物、救济事务之意。《司马玮传》说他性情开通而能济事，喜欢施舍；《桓宣传》也说“开济笃素”。赵充国说“没有超过老臣的了”。《诸葛亮传》记载，诸葛亮率全部军队从斜谷出兵，占据武功五丈原，和司马懿在渭水南岸对阵，相持一百多天，因病死于军中。《蜀志》说“天下英雄喁喁有望”。王筠诗有“泪满横波目”。】周甸说：薛逢《筹笔驿》诗说：“《出师表》上留下遗恨，至今还使千年的壮士激奋。”罗隐《武侯祠》诗说：“时运到来天地尚且同心协力，时运离去英雄也不能自主。”唉！汉朝的国运已经走到尽头，上天吝惜诸葛亮的寿命，使他不能充分施展才能、光复大业。读薛逢、罗隐等人的诗，我没有一次不流泪叹息。杨慎说：正德戊寅年，我在武侯祠见墙上有诗：“剑江春水绿沄沄，五丈原头日又曛。旧业未能归后主，大星先已落前军。南阳祠宇空秋草，西蜀关山隔暮云。正统不惭传万古，莫将成败论三分。”这首诗始终写武侯事迹，即使杜子美也未必超过它，只可惜不知道作者姓名。现在按杜诗先写祠庙、后写凭吊古人；此诗先凭吊古人、后写祠庙。“春水”指当年出师的时候，“秋草”则是后人拜谒祠庙的日子。结尾用“万古三分”，也本于杜甫咏怀诸葛亮的诗；但杜诗用虚对实，此诗用实对虚，尤其经过斟酌。这首诗杨升庵没有注明姓名，后来读《七修类稿》所载《戴天锡集句》，才知道是元代吴漳所作。《梅雨》。【鹤注：诗中说“茅茨疏易湿”，应当是上元元年草堂刚建成时所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周处《风土记》说：“夏至以前的雨叫黄梅雨。”《埤雅》说：“江、湘以及浙江一带，在四五月间，梅子将要变黄脱落时，水气滋润、土地潮湿，柱脚和础石都冒汗，湿热蒸郁而成雨，所以叫梅雨。雨水沾衣便使汗气败坏。因此江南以南，三月的雨叫迎梅雨，四月的雨叫送梅雨。”这样看来，蜀地的情况也和江南没有不同。

译南京的犀浦道路上，四月梅子已经成熟；深深的长江水向远方流去，密密的细雨从天而降。茅草屋稀疏，容易被雨水打湿；云雾浓密，难以散开。整日里蛟龙欣喜，在盘旋的漩涡中游动，随着江岸回旋。【这是咏写蜀中的梅雨。犀浦点明地点，黄梅点明时令，长江承接犀浦，细雨承接黄梅；“茅茨”两句写细雨蒙蒙的景象，“蛟龙”两句写长江汹涌的气势。《唐书》说，唐玄宗幸蜀后，至德二载改成都府并置尹，地位等同二京，号称南京。黄希说，蜀都有石犀，李冰用它镇压水怪，犀浦之名或许源于此。犀浦县属成都府，垂拱二年从成都县分置。】【诗】细雨应和黄梅。隋炀帝《江都诗》说：“梅黄雨细麦秋横，枫树萧萧江水平。”《楚辞》说：“湛湛长江兮上有枫。”又说：“雷填填兮雨冥冥。”梁元帝诗说：“随风而来，仿佛细雨。”《庄子》说：“茅茨不剪。”何逊诗说：“云雾在江边升起。”庾信诗说：“整日坐在春台上。”《汉瓠子歌》说：“蛟龙驰骋，放任远游。”郭璞《江赋》说：“盘旋的漩涡如山谷回转，凌厉的波涛像山岳崩颓。”师氏说：“水流盘聚回旋，与江岸一起回转。”《庚溪诗话》说，江南五月梅子成熟时的连绵阴雨叫黄梅雨。然而杜甫说“南京犀浦道，四月熟黄梅”，可见蜀中的梅雨在四月。后来读柳宗元诗“梅熟迎时雨，苍茫值晓春”，那是柳宗元在岭外所作，写南粤的梅雨，又在春天。大概各地时令不同，梅雨有早有晚吧？现在按《风土记》所载，迎梅、送梅之雨分别属于春夏两个时节。】《为农》。【诗中说“圆荷细麦”，应当是上元元年暮春时所作。《管子》说，农民的子弟也要努力务农。】锦里在战乱烟尘之外，江边村落只有八九户人家。圆圆的荷叶浮出小小的叶片，纤细的麦穗飘落轻花。从今以后我将在这里置宅终老，离开京城去务农，路途还很遥远。我远远地惭愧于不能像勾漏县令葛洪那样，只因不能寻访炼丹砂的仙术。【杜臆说：这首诗因避乱得到安居之地而作。首句“烟尘外”是全诗的骨架。自安史之乱以来，遍地兵戈，唯独江边村落在战乱之外；眼前所见圆荷、细麦，景物可爱，所以打算在此置宅务农，有终老的意愿。既然战乱不到这里，就像仙人隐居之地，于是以不能得到丹砂为惭愧，其实是戏言。锦里就是锦城一带；烟尘指战火警报。蔡琰《胡笳曲》有“烟尘蔽野兮”；颜延年诗有“去国还故里”。《九域志》说容州有古勾漏县城；《一统志》说勾漏山在今安南，古勾漏县在山下。“勾漏令”用晋代葛洪的典故。】《吕氏童蒙训》说：潘邠老说，七言诗第五个字要响亮，例如“返照入江翻石壁”“归云拥树失山村”，其中“翻”“失”就是响字。五言诗第三个字要响亮，例如“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其中“浮”“落”就是响字。所谓响，就是用力着意之处。我私下认为，每个字都应当灵活生动；字字灵活，自然字字响亮。《有客》。【鹤注：编在上元元年草堂诗的下一首。同旧本把这一章当作《宾至》，下一章当作《有客》，诗题互相错置。按本诗有“有客过茅宇”，应依草堂本，将两题改正。《诗经》有“有客，有客”。】我的病气已经拖延很久，临江置宅才刚刚建成。这里喧闹卑俗的环境正可避开尘俗，疏放畅快，也颇适合人居。有客人经过茅屋，我呼唤孩子来替客人整理葛巾。我亲自锄理稀疏的菜苗，略摘一些蔬菜，只因为和客人情意亲近。【这首诗写彼此亲近的情意：上四句写卜居后的情形，下四句写客人来访。赵汸注说，菜苗经过亲自锄理还很稀疏，却仍略摘一些，是因为情意亲近。十个字中有许多曲折。王羲之《重熙帖》有“患气悬情”；师氏说杜甫曾有肺病。《哀江南赋》有“诛茅宋玉之宅，穿径临江之府”；《左传》说“不是选择宅地，而是选择邻居”；古诗说“喧卑厌俗居”；江总诗说“山豁自疏快宜人”。“见”字出自《毛诗》，“野客思茅”见王勃诗。】【语出《世说新语》“宇山人爱竹林”。《语林》说，梁国杨氏的孩子九岁，非常聪慧；孔君平到他家，叫孩子出来，孩子便为他摆设果品。庾信诗有“葛巾久乖角，菊径简经过”。《说文》说，草木刚生出的嫩芽叫“甲”。谢灵运《永嘉记》说，百花正在盛开时，姑且略摘一些供日常食用。谢庄诗有“惆怅忆情亲”。赵汸说：这首诗从第一句顺着说到第八句，不刻意讲究对偶，却没有一句不是对偶；不用典故，却自然可以成为典故。它以疏淡率真的姿态偶然成篇，而厌弃尘世、避开喧闹、少有所求便容易满足的意味，自然流露在言外，这是别人难以达到的。】【王嗣奭说：杜甫对于情意亲近的人，即使病气已经很久，也一定要整好头巾来接待，哪里会不戴冠便去见严武呢？这件事可以作为辨明诬蔑的一条证据。】《宾至》。【依草堂本作《宾至》。卢注说：《有客》写偶然来访的人，《宾至》写有意前来的人，题目相近而略有不同。《左传》有“宾至如归”。】幽居之地偏僻，来往的人很少；我年老多病，要人扶持，连拜两拜都很困难。难道是我的文章震动了海内吗？只是白白劳烦你的车马停在江边。整天留住，让尊贵的客人坐在这里；我一生吃着粗粝的饭，做一个迂腐的儒生。不要嫌弃野外没有什么供给，乘着兴致还请再来看看药栏吧。【这首诗写对来客的亲切之情：上四句写宾客到来，下四句写挽留宾客。全诗直叙事情，不写景物，是七律中独创的体制，不拘守唐人的成格。居处偏僻而年老多病，本来没有想到会有人来；客人因文章相契，跋涉来到江边，情意确实诚挚。杜甫先谦称自己，又充分写出宾主融洽的情感；读此诗可以看出豪放中含有殷勤。顾注说，诗人的声望和高士的性情都表现得很充分。生注说，“竟日淹留”是倾盖如故的根由。何逊诗有“幽栖多暇豫”；谢叔原诗有“愿言屡经过”；宋宗炳有病回江陵时说“老病俱至，名山恐难遍观”；古诗有“陇西行，却略再拜跪”；庾信《枯树赋》说殷仲文海内知名；“漫劳”就是徒劳；范云诗有“江干云气浮”，“干”是水边；《世说新语》说谈宴持续整天；陆机诗有“淹留终不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译沈约诗有“佳客信龙镳”。“百年”仍是终身的意思。《广韵》说，一斛粟舂成米约六斗，叫作粝。《战国策》记严遂说，特意把这些作为供养丈人的粗食费用。《后汉书》说魏霸任钜鹿太守时，常穿粗布、吃粗米，不吃鱼肉。《汉书》说高祖把隋何称为腐儒。张耳传记说女家给张耳以丰厚供给。庾肩吾诗有“向岭”。补注说，这首诗的“分花径随堦转，药栏”一联失去粘对。【朱瀚说：全诗以主人和宾客为中心，靠对仗组织成篇，又交错照应，极尽谋篇布局之妙。开头郑重，次联谦谨，腹联真率，结尾殷勤。读来仿佛听见他的咳嗽声，也仿佛看见他的仪态。与白居易诸作相比，真觉得格律高古、法度严整，庄重和谐。】【罗大经说：近来赵紫芝诗有“一瓶茶外无祗待，同上西楼看晚山”，世人认为很好。但杜少陵说“莫嫌野外无供给，乘兴还来看药栏”，就是同一个意思。杜子野诗有“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世人也认为很好。但唐人诗有“世间何处无风月，才到僧房分外清”，也是同一个意思。想说出古人从未说过的话，确实难啊。赵紫芝又有诗说“野水多于地，春山半是云”，世人尤其称赞；然而我读《文苑英华》所载唐诗，发现这两句都有人写过，只是没有放在一处。唐代僧人有诗“河分冈势断，春入烧痕青”，有人嘲笑他沿袭前人，说“河分冈势司空曙，春入烧痕刘长卿”。这不是师兄偷了古句，而是古人的诗句撞上了师兄。虽是戏言，道理却确实如此。作诗的人哪里是故意偷窃古人的话作为自己的话呢？眼前景物和心中意趣所触发的感受，自然会偶然相同。自天地开辟以来直到现在，风花雪月、人情物态本来就是这样。】《狂夫》。【鹤注：编在上元元年。卢注说：这首诗因草堂而触发感慨，作成后取末句“狂夫”为题。诗中有“狂夫瞿瞿”。】万里桥西边有一座新草堂，百花潭的水就是古人所说的沧浪。风中含着雨意，翠绿的竹枝纤细洁净；雨水沾湿红色荷花，荷花渐渐散发香气。享有厚禄的老朋友断绝了书信，孩子长久挨饿，脸色凄凉。我将要埋身沟壑，只能任性疏放；自己也笑我这个狂夫，老了反而更加狂放。【上四句写草堂景色，姑且可以自我排遣；下四句因客况艰难，故意作出笑傲之语。竹枝在堂前迎风，更显疏秀；荷花在潭中经雨，更增芬芳。“娟娟”是美好的样子，“冉冉”是渐渐而来的样子。朱瀚注说：老朋友享有厚禄，却连书信也断绝了，以致幼子长期饥饿、面色凄凉。每句都有三层意思，最为深沉痛切；然而身临沟壑仍只是自笑疏狂，始终不怨恨朋友，可见杜甫胸襟旷达。杜臆说，老朋友必有所指，但若说是裴冕便不对，因为草堂建成后裴冕才离开蜀地。《华阳国志》说，少城西南两江之间有七座桥，南渡水流的叫万里桥，在成都县南八里，就是诸葛亮送费祎的地方，因而得名。顾注引《北山移文》李善注所引梁简文帝《草堂传》说：汝南周颙从前经过蜀地，认为蜀地草堂寺的山林溪壑值得怀念，于是在钟岭雷次宗学馆旁建寺，因而得名草堂。】这就是所谓草堂的灵秀。杜甫在浣花里卜居，靠近草堂寺，所以用草堂命名。陆游笔记说：四月十九日成都称为浣花日，游乐的首领在杜子美草堂、沧浪亭设宴，全城人都出来游宴，从年初开始，到这一天才停止。蜀人说：“即使头发全白的老人，也从没见过浣花日下雨。”《夏书》说，嶓冢山导出的漾水向东流成为汉水，又向东成为沧浪水。《一统志》说，沧浪在襄阳府均州，有“垂影钓沧浪”的说法。谢灵运诗有“绿篠媚清涟”；鲍照诗有“娟娟似蛾眉”；梁简文帝诗有“红蕖间青琐，紫蔓湿丹楹”；《文选》诗有“柔条纷冉冉”；《淮南子》有无大功而享厚禄之说；王濬表有“人道防绝”；《战国策》有“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向秀《思旧赋》说嵇康志向高远而疏放，吕安胸怀旷达而放任。杜甫诗中常用“疏放”，正出于此。】【罗大经《鹤林玉露》说：“风含雨浥”一联，上句是在风中包含着雨，下句是在雨中含有风，这叫互体。杨万里诗“绿光风动麦，白碎日翻池”，也是风和阳光互相映照，本于此。不过杜甫是无心写成，杨万里则是有意安排。】【杨升庵说，诗中叠字最难安排，只有杜少陵用得特别精妙。现在考察七律，有把叠字用在句首的，如“娟娟戏蝶过闲幔，片片轻鸥下急湍，短短桃花临水岸，轻轻柳絮点人衣，青青竹笋迎船出，白白江鱼入馔来”；有用在句尾的，如“信宿渔人还泛泛，清秋燕子故飞飞，小院回廊春寂寂，浴凫飞鹭晚悠悠，客子入门月皎皎，谁家捣练风凄凄”；有用在句中上腰的，如“宫草霏霏承委佩，炉烟细细驻游丝，江天漠漠鸟双去，风雨时时龙一吟，云石荧荧高叶晚，风江飒飒乱帆秋，山水苍苍落日曛，竹竿袅袅细泉分”；有用在句中下腰的，如“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风含翠篠娟娟净，雨浥红蕖冉冉香，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碧窗宿雾蒙蒙湿，朱拱浮云细细轻”。声音和谐，意义贴切，句句带有神仙般的气韵，实在无可比拟。】《田舍》。【鹤注：应当是上元元年初夏所作，从诗中写榉柳、枇杷可以看出。《世说新语》说，王大将军过去有田舍，名叫……。】田舍坐落在清江曲折处，柴门在古道旁边。草长得很深，几乎遮住了市井；地方偏僻，懒得整治衣裳。杨柳一枝枝柔弱，枇杷成双成对散发香气。西斜的阳光照着鸬鹚，渔梁上满是晒翅的鸬鹚。【上四句叙写村居荒僻，下四句写景物幽静闲适。《晋书·陶潜传》说，他只到田舍和庐山游览。《楚辞》有隐居岷山、面对清江之意；元稹诗有“草深斜径成”；《风俗通》说古代……。】

译【二十五亩地为一井，因为井田之间进行交易，所以称作市井。《上林赋》说“卢橘夏熟”，注释说就是枇杷。左思《蜀都赋》说园中有林檎、枇杷；李善注说枇杷冬天开花、结黄果，本来产于蜀中。《晋乐歌》有“君非鸬鹚鸟”。赵次公说，鸬鹚是水鸟，蜀人用它捕鱼。《诗经》疏说，破旧的鱼笱在鱼梁上。赵次公说，陶侃的母亲曾责备他做管理渔梁的小吏却寄送鱼鲊。】【《学林新编》说：这首诗以榉柳对枇杷。有人认为榉柳是柳树的一种，名称叫榉柳，并非双声字；枇杷却是双声字，彼此相对不够工整。我认为诗题是“田舍”，那么应该是在田舍时偶然看见这两种东西，举出来配成对偶罢了。正如《觅松苗子》诗说：“落落出群非榉柳，青青不朽岂杨梅？”杨梅是梅树的一种，用它来相配，正是恰当的对偶。】《江村》。【鹤注：应当是上元元年夏天所作。谢朓诗有“暧暧江村见”。】清澈的江水曲折地环抱着村庄流过，漫长的夏日里江村事事都显得幽静。梁上的燕子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水中的鸥鸟彼此亲近。年老的妻子在纸上画出棋盘，年幼的孩子敲弯针来做钓钩。只要有老朋友供给禄米，除了这副微薄的身体，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江村幽静的事情集中写在中间四句：梁上燕属于村，水中鸥属于江，棋局属于村，钓钩属于江，所以说“事事幽”。末两句写居江村而自得，表示对世事无所求。燕鸥两句写物我忘机，妻子和孩子两句写老少各得其乐。杜甫多年颠沛，到这里才稍得休息。周注说，清江指浣花溪。王台卿诗有“清江穷广深”；《世说新语》说周顗以万里长江比喻曲折；沈佺期诗有“坐看长夏晚”；陶潜诗有“事事在中都”；吴筠诗有燕子一只从海上来、一只在高梁栖息；何逊诗有“双白鸥朝夕在水上游”。晋代李秀《四维赋序》说，四维戏是卫尉摰侯所造，画纸为棋盘，截木为棋子。东方朔《七谏》说用直针钓鱼，又怎能钓到鱼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直针不能用来钓鱼，所以要把针敲弯做成钩。《汉乐府·乌生曲》有“钓钩尚得鲤鱼口”。“分禄米”也指裴冕，暗用公孙弘把俸禄分给故人的故事。张华赋说以药物供娱乐；“局”“物”二字叠用，入声应当依《英华》本为正确，而且“分禄米”也包括供给妻子儿女。谢灵运《山居赋》有“奉微躯以宴息”；陆云《逸民赋》有“淡浩然其何求”。【申涵光说：这首诗开头两句还保持着少陵的本色，其余便像《千家诗》的声调和口吻。编选《千家诗》的人，在浩繁的杜甫诗集中，特意选出这一首，也是一件奇事。】【王介甫悼念鄞江隐士王致的诗说：“老妻稻下收遗穗，稚子松门拾堕樵。”这两句本于此诗。杜甫写出了旅居中的闲适之情，王安石写出了高人隐逸的情致，句子相同而意味不同，各自显出工巧。黄生说：杜甫律诗难在老成劲健，更难在轻松自然；这首诗表现出萧洒流逸的情致。】《江涨》。【鹤注：诗中说“江涨柴门外”，应当是上元元年在草堂所作。郭璞《江赋》有“济江津而起涨”，注说“涨”是水势增大的样子。】江水在柴门外上涨，孩子们报告说急流来了。水位涨到床下几尺高，我扶着杖，水已经淹没了江中的沙洲。微风吹来，燕子轻轻振动；鸥鸟随着波浪轻轻摇荡。渔人牵动小桨，轻易地拨转船头。【前四句写江水上涨，后四句写涨水时的景物。刚下床时水已涨高几尺，等到扶杖时连江中沙洲都被淹没，显示出水势急涨。迎风的燕子贴近水面，水稍微波动而燕子并不惊慌；逐浪的鸥鸟浮在水中，随水轻轻摇动而自得，这表明江面宽阔平满、波浪并不猛烈。船头容易拨转，也表现出江宽而渔人从容。杜臆说，“动”写得细，“摇”写得轻，因为燕鸥各得其趣，仿佛也是水使它们如此；在无情的水中看出了有情。曹植诗有“柴门何萧条”；鲍照诗有“急流腾飞沫”；古诗有“媒人下床去”；庾信诗有“雪花深数尺”；鲍照诗有“倚杖牧鸡豚”；《楚辞》有“蹇谁留兮中洲”；陶潜《桃花源记》说渔人对此十分惊异；庾信诗有“五两开船头”。】《野老》。【鹤注：应当是上元元年秋天所作。考察乾元二年九月，东京以及济、汝、郑、滑四州都在防备叛军；上元元年六月，田神功在郑州击破史思明的军队。但东京各郡还没有收复，所以诗中说“城阙秋生画角哀”。诗作成后，取开头两个字为题。】

译野老家的篱笆边，江岸曲折地回转；柴门并不端正，而是随着江岸开向江面。渔人在澄澈的潭水下撒网，商人的船只随着夕阳返照而来。漫长的道路牵动我的愁心，使我悲伤于剑阁；片片浮云又为什么依傍琴台？朝廷的军队还没有报来收复东郡的消息，城阙上秋意初生，画角声声哀切。【诗人在草堂感伤时局。上四句写景，下四句抒情。江岸曲折，所以柴门没有正对道路设置，而是顺着江面开。渔网、商船都是临江所见。剑阁、琴台本来都不是令人欢快的景物，正因为东郡尚未平定，角声也显得悲哀。黄生说，前一幅描摹傍晚景色，真有诗中有画；后一幅诉说羁旅之情，几乎使纸上沾满泪痕。“渔人网、估客船”三字应略读，宋人诗中常有这种用法。“长路关心”既伤感入蜀，“片云何事”又含有不忍离开蜀地之意，下一句用比喻来说。洪仲说，“秋生”是秋意生起，生字属于秋，不属于角。《庄子》说渔人入海，以水为利；虞骞诗有“澄潭写度鸟”；邵注说潭就是百花潭。《世说新语》记谢尚乘船，清风朗月中听见江边商船上有人吟诗。梁元帝《纂要》说太阳西落后光线返照东方，叫作返景；顾注说，天晚急于停船，所以商船随着返照驶来。康孟诗有“返照若华池”；古诗有“长路漫浩浩”；鲍照诗有“万曲不关心水”；《水经注》说小剑距大剑三十里，群山极为险峻，飞阁高架、道路涌起，所以称剑阁。梁简文帝诗有“可怜片云生”；郭璞诗有“何事登云梯”；《玉垒记》说司马相如琴台在浣花溪北。《诗经》有“王师之所”。朱注说东郡概指京东各郡，不专指滑州灵昌郡。原注说，至德二年升成都为南京，所以诗中可以称“城阙”。曹植诗有“广瞻恋城阙”；《易林》有“秋风生哀”；梁简文帝诗有“城高短箫发，林空画角悲”。】《云山》。【鹤注：诗中提到望乡台，应当是上元元年在成都所作。这一年羌浑、党项进犯泾州、陇州，史思明攻入东都，所以诗中有关于京洛音书的话。梦弼说：这首诗因怀念京洛而作，但京洛无法看见，能看见的只有云山，所以首句由云山起兴，遂以“云山”为题。蔡琰《笳曲》有“云山万重兮，归路遥远”。】京城洛阳远在云山之外，音信寂然不来；我只能同作赋之客以精神相交，竭尽心力遥望望乡台。身患衰病卧在江边，亲朋也在日暮时分各自归去。白鸥本来在水上栖宿，又有什么事要发出多余的哀鸣呢？【这是对着云山怀念故乡。开头两句遥想两京，接着两句寄托自己的行迹，以下则写漂泊无聊，借以自我排遣。旧注把“作赋客”承接“京洛”，因为班固作《两都赋》、张衡作《两京赋》，这种说法似乎迂曲。杜臆认为“作赋客”指司马相如，是感伤时世没有同调之人，而内心急切地思念故乡。按“作赋”用蜀人，“望乡”用蜀地，这个说法较为稳妥。黄生说，故乡看不见，身在异地成为孤苦羁旅之人，哀号也是应该的。那白鸥本是栖宿水上的鸟，又有什么事而在江上发出哀声呢？末句是触景生情，寄托感慨。谢朓诗说“谁能久京洛”，吴筠诗说“万里断音书”；晋代山涛和阮籍称为神交，是说交往不涉及形迹。南史记载，刘评字彦度，阮孝绪博学而隐居，不与当世人交往，刘评一去拜访他，他便愿意同他神交。《汉书·扬雄传》说司马相如作赋非常宏丽；卢照邻《咏琴台》诗说“疑作赋客，月似听琴人”。《寰宇记》引《益州记》说，升仙亭夹路有两座台，一座名叫望乡台；《成都记》说望乡台是隋代蜀王杨秀所筑。张华诗说“衰疾近殆辱”，梁昭明太子文集说“宿昔亲朋”，谢灵运诗说“水宿淹晨暮”，曹植诗说“悲叹有余哀”。《遣兴》【“兴”读去声。梁权道编在成都诗中，题作《遣兴》，意思是借诗来自我排遣。】战乱至今还没有平定，弟弟妹妹各自去了哪里呢？我擦泪，泪水沾湿衣襟；梳头时满面都是白发。地势低平，所以荒野显得广大；天空辽阔，所以觉得傍晚的江水来得迟缓。衰病的身体哪里能够长久支撑？恐怕再也没有同你们相见的日期了。【这一章是思念弟妹而作。上四句伤叹手足离散，下四句感叹自己行踪漂泊。地面低平，所以看见的野地宽广；天空空旷，所以觉得暮色降临得迟缓，这是描写蜀中的春景。《左传》载子产说：“日日寻求战争，彼此征伐讨伐。”《列子》有“弟妹之所不见”语。《庄子》有“涕泣沾襟”语。《晋·子夜歌》说“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易大传》说“天尊地卑”。鲍照诗有“茫然荒野中”。隋炀帝诗有“暮江平不动”。鲍照诗有“屏迹勤耕稼，衰疾倚芝药”。】《遣愁》【这首诗应当编入成都诗中，大概与《云山》《遣兴》等诗前后同时所作；旧编在夔州，是错误的。】我以蓬草作门来安守拙朴的生活，茫茫天地间还有什么可以开启呢？江水可以通到神女馆，土地却被望乡台隔断。渐渐惋惜容颜衰老，却没有办法等到弟妹前来。战乱和人事的阻隔，使我回头一望便感到一阵悲哀。【全诗都在写愁绪，想借诗来排遣。江水能够相通，而道路仍被隔绝，感叹自己不能前往。战乱阻隔，弟妹难以到来；人事艰难，容颜容易衰老，所以不胜悲哀。“回首”又照应“开户”而言。潘岳《闲居赋》说“终优游以养拙”。《尚书大传》载子夏说：“深山之中，筑土屋，编蓬作门。”庾信诗有“原野正茫茫”。《水经注》说：“丹山西面就是巫山，宋玉所说的帝女居住在那里，名叫瑶姬，于是为她立庙，称作朝云祠。”《方舆胜览》说：“神女庙在巫山县治西北二百五十步，有阳云台。”《淮南子》说：“悲哀抱于情。”】【把前后各篇诗联系起来看，才知道这是在成都所作。“江通神女馆”，就是所谓“独立见江船”；“地隔望乡台”，就是所谓“力尽望乡台”；“渐惜容颜老”，就是所谓“梳头满面丝”；“无由弟妹来”，就是所谓“弟妹各何之”。旧编把它归入夔州，确实错了。如果身在夔州，就不必说江水通向神女馆；况且诗人长久思念出峡，为什么反而要说土地被望乡台隔开呢？】

译《杜鹃行》【蔡氏编在夔州诗中，但夔州另有一首《杜鹃诗》，不应重复编入。现在按诗中有“蜀人闻之”一句，大概是初到成都时泛咏杜鹃之作。诗中“昔日蜀天子”一章，应是借物寓言，有感于朝廷时事而作。现今订正其编排次序。《英华》刻本作司空曙注说“又见《杜甫集》”，大概是两说并存，尚未判定。】《华阳国志》说：鱼凫王之后有一位国王名叫杜宇，教百姓致力农耕，又称杜主。七国都称王时，杜宇称帝，号望帝，又改名蒲卑。蜀地发生水灾，他的相国开明凿开玉垒山以消除水患，望帝于是把帝位禅让给开明，登上西山隐居。当时正值二月，子鹃鸟鸣叫，所以蜀人悲伤子鹃鸟的鸣声。《成都记》说：望帝死后，他的魂魄化为鸟，名叫杜鹃，也叫子规。又记载，杜宇也叫杜主，从天而降，称望帝，喜爱农耕，教人务农，治理郫城，也称望帝。直到今天，蜀地农人将要耕作时，一定先祭祀杜主。当时楚地人鳖灵死去，他的尸体顺流而上，到文山脚下又复活，见到望帝，望帝于是任命他为相。古时候杜宇称为望帝，死后魂魄化作杜鹃。它多么微小，跳跃在枝上，窜行于叶间，在树木中飞掠，斜视旋转，雌鸟跟随雄鸟。羽毛惨淡乌黑，形貌憔悴，众鸟哪里肯尊敬它呢？毁损的身形不敢栖息华美的屋舍，短小的翅膀只愿在深密的丛林中筑巢。【这一章咏写杜宇，是为了破除一向流传的望帝之说。首段写它形体微小、形貌憔悴。“抢佯”是飞掠，近于猖狂；“瞥捩”是斜视而旋转；“黪黑”是浅黑色；“深丛”是竹木丛生之处。夏侯湛《飞鸟赋》有“舒修颈以儴佯”；《上林赋》有“转腾撇烈”，一本作“撇捩”；朱超诗说“寄语故林无数鸟，休入群里比毛衣”；《易林》有“毛羽憔悴”；陶潜诗有“众鸟欣有托”；隋帝诏书有“尊崇圣教”；谢灵运诗有“华屋非蓬居”。】它穿着树皮，啄食朽木，嘴都快磨秃了，苦于饥饿才找到一只虫子；谁说它养育雏鸟却不亲自哺食呢？这话也足以成为愚人的警戒。它的声音呜咽，仿佛有所诉说；哀号鸣叫大略和婴儿相同，口干舌燥，嘴边垂血，越来越急促，仿佛要向苍穹诉说。【这里怜惜它为了求食而辛劳、啼声凄惨。《汉乐府·盘中诗》有“空仓鹊苦饥”。《淮南子》载齐庄公出猎，有一只虫子举足。有关“雏不自哺”的注释见《十卷》前。《汉书·杨恽传》有“足下哀其愚蒙”。《韩非子》有“婴儿相与戏”。】蜀人听到这种声音都站立起来，直到今天还相互仿效，传承这种微小的风俗。【《英华》作“效学，传遗风”。】由此才知道变化是无穷的，哪里还会想到它昔日居住在深宫、嫔妃侍从如花朵般鲜艳呢？【末尾感叹世俗传说的讹误。蜀人站立，是表示敬意；直到今天还把它传为风俗，说望帝的魂魄变化无穷，无法追究。那么如今对着花木哀鸣的杜鹃，难道还在思念深宫中嫔妃环绕的生活吗？】它最终也只是反复诉说自己不明白罢了。【这一章前两段各八句，末段五句收束。书中只作“斆学半”。《汉书·贾谊传》有“遗风余俗，尚犹未改”。《长门赋》有“步从容于深宫”。】《题壁上韦偃画马歌》【黄鹤编在上元元年成都诗中，与下一首《戏题韦偃歌》是前后同时所作。朱景玄《画断》说：“韦偃是京兆人，寄居蜀地，常用越笔点簇鞍马，画出千变万态，有的腾跃，有的倚立，有的啃食，有的饮水，有的惊奔，有的停止，有的行走，有的起身，有的翘首，有的踮足。小的马匹，有的只画一个头，有的只画一条尾，巧妙奇特，是韩干一流。”朱注说：“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载韦偃画鸥。黄长睿《东观余论》说，少陵诗中的‘韦偃’应作‘鸥’，是传写错误。现在保存这个说法，以待考证。”】韦侯告别我，将要到别处去；知道我怜爱你的画技无人能敌，便开玩笑地拿起秃笔，挥扫出骅骝，忽然看见骐骥从东墙上跃出：一匹正在啃草，一匹正在嘶鸣。我坐着看它们仿佛将凭着霜蹄驰骋千里。时局危急，哪里能够真的把这样的良马招致到这里来呢？愿同人们一起生，也同人们一起死。【韦偃把马画在草堂墙壁上，这是临行前留下的痕迹。杜甫喜爱它们的神骏，希望得到这样的马来共同经历生死，其中寄托的身世感慨很深。颜延之《白马赋》有“歘声跃以鸿惊”。《汉书·梅福传》说，想用三代之法选取当世贤士，就像根据伯乐的图画到市场上寻找骐骥。卢注《颜渊》说“望吴门马，见一匹练”，另一匹本于此。《后汉书·马援传》说骐骥一天能行千里。《庄子·马蹄》说马可以踏霜雪、啃草饮水。洪迈《容斋随笔》说，登临江山的美景、赏玩泉石的胜境，是世间的佳境；观看的人必说“如画”。至于丹青的妙处，爱好者赞叹不尽，便称它逼真。如老杜“人间又见真乘黄，时危安得真致此”，“悄然坐我天姥下，斯须九重真龙出”，“凭轩忽若无丹青，高堂见生鹘”，“直讶松杉冷，兼疑菱荇香”等句，都是这个意思。】把真的当成假的，把假的当成真的，归根到底都只是虚妄的境界罢了。人生万事也都是如此，难道只有这件事才这样吗？【】《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梁氏编在上元元年成都诗中。张彦远《名画记》说：王宰是蜀地人，多画蜀山，山石玲珑剔透，险峻奇巧。】

译十天才画一片水，五天才画一块石头；他的技艺高超，不肯接受催促逼迫。王宰这才肯留下真正的墨迹。壮丽啊，画中的昆仑山和方壶山；把它挂在您的高堂白墙上。【开头赞美王宰的画。吴门金氏说，不受催促逼迫，才能从容地尽情施展才能；这既看出王宰的品格，也看出主人是真正懂画的人。杜臆说，昆仑、方壶是借最西和最东的山来形容遥远的景色，不是真画这两座山。下文“日本”“银河”也是这个意思。庾肩吾诗有“画水即生苔”。《水经注》有“石崖山上有画石山”。《后汉书·郑兴传》有“臣下促迫”。梁武帝《论书》说，真迹虽少，也可以推知。文中子有“壮哉山河之固”。昆仑的注释另见《拾遗记》：海中有三座仙山，一名方壶即方丈，一名蓬壶即蓬莱，一名瀛壶即瀛洲，形状像壶，上宽中窄下方。《汉乐府·相逢行》有“挟瑟上高堂，挂素壁”，这里说的就是留下真迹。湛方生《七欢》有“素壁流光”。】巴陵、洞庭直到日本东岸，水面仿佛同银河相通；其中云气随着飞龙升腾。船夫和渔人进入水湾，山水全都被洪涛大风压低。【这里描写画中的山水。既然昆仑、方壶之山自西向东，那么巴陵到日本的水也自西向东；而且水势浩瀚，仿佛同银河相通，云气和飞龙升起，又显出风涛激荡、渔船为避风而使山水摇动的景象。】【渔船躲避风涛，山水仿佛也在摇动，真可以称为壮观。《江赋》说有包山、洞庭、巴陵。地理书《山海经》注说，长沙巴陵县西有洞庭陂，潜藏的水道同江相通。《唐书·外国传》说，日本国是倭国的另一支，因为太阳从那里升起，处在国境边缘，所以叫日本。“赤岸”“银河”是说水天一色。《七发》有“凌赤岸，篲扶桑”。《吴越春秋》有“西逾赤岸”。曹植表文有“南至赤岸”。《江赋》有“鼓洪涛于赤岸”。《南兖州记》说，瓜步山东五里有赤岸山，南面临江。中山谦之《南徐州记》说，京江就是《禹贡》的北江。春秋分朔时，常有大潮到江乘北面冲击赤岸，尤其迅猛。李善《文选注》认为赤岸在广陵兴县。桑钦《水经》说，新安县南面的白石山名为广阳山，水名为赤岸水。《庄子》说，姑射山有神人，乘云气、驾飞龙而游于四海之外。木华《海赋》有“舟人渔子，徂南极东”。谢灵运诗有“映沣归浦溆”。湛方生诗有“山木兮摧披”。《说文》说，“亚”是次、低下的意思。】【《广韵》说，“亚”是靠近、相依的意思。朱注说，风势卷起巨浪，山木都被压低。杜甫诗有“花亚欲移竹”和“花蕊亚枝红”，都与这里同义。杨慎说，“亚枝临水”就是低垂的枝条。孟郊诗有“南浦桃花亚水红，水边柳絮飏春风”。】尤其擅长表现远景气势，自古没有谁能相比。画面虽然只有咫尺，却应当说有万里之远。哪里能得到并州出产的锋利剪刀，把吴地松江的半江水剪取下来呢？【末尾以观画作结，大概是欣赏不忍释手。《杜臆》说，王宰画技神妙，只用“咫尺万里”四字便尽其妙；前面许多景象都包含在这一句中。又说，这首诗通篇都是设想，带有戏谑意味，收尾尤其诙谐，所以题作“戏题”。杜甫年轻时游历吴越，因此面对画图想到了松江。黄鹤认为上元元年刘展攻陷润州、升州、苏州三州，所以诗人寄意于吴松，这种说法很牵强。此章上面两段各四韵，末段四句收束。《世说》载袁彦伯说：“江山辽阔，显然有万里之势。”朱注说，李贺诗“欲剪湘中一尺天，吴娥莫道吴刀涩”本于此。】赵注说：“吴松”是说吴地的松江。《吴郡志》说，松江在郡城南四十五里，是《禹贡》所说的三江之一。蔡绦《西清诗话》说，梁代萧文奂能书善画，曾在扇子上画山水，咫尺之内，便令人觉得万里遥远。杜甫题山水图说：“尤其擅长远景气势，自古没有谁能相比。咫尺之间应当说有万里之远。”乍读似乎没有用典，就像“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用介胄之士不拜，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军中难道有女子吗”这些句子一样，其实都是用了典故，只是把典故的原话隐藏了。《戏为韦偃双松图歌》【旧题作《戏韦偃为》。】《名画记》说，韦鉴的儿子韦偃擅长山水，画高僧奇士、老松异石，笔力强劲，风格高逸。人们只知道韦偃善画马，却不知道他画松石更加高妙。】

译天下有几个人会画古松呢？毕宏已经老了，韦偃还年轻。一下落笔画成挺拔长松，仿佛长风吹起，连细小的枝梢也使满堂变色，都惊叹它的神妙。两株古松形体惨烈剥裂，苔藓和树皮像弯曲交错的铁，枝干高处白而枯朽，如同断裂的骨头；枝叶浓黑，仿佛龙虎已经死去，沉入太阴之中，雷雨从天垂落。【首段赞美韦偃画松。杜臆说，起头两句语气平缓，忽然接上“绝笔长松”两句，笔力何等强劲。隋炀帝诗有“古松惟一树”。杜预《春秋左传序》说“绝笔于获麟”；绝笔就是画成后停笔。封演《闻见记》说，毕宏是天宝年间的御史，擅长画古松，后来见到张璪，于是搁笔不画。张彦远《名画记》说，大历二年，毕宏任给事中，在左省屏壁上画松石，好事者都作诗歌咏；后来改任京兆少尹、左庶子，他以画树石闻名当代，改变树木画法、恢复古意，从毕宏开始。张载诗有“徘徊向长风”。《长笛赋》有“其应清风也，纤末奋梢”。谢庄《月赋》有“满堂变容”。《吴都赋》有“斯实神妙之响象”。这里接着描写古松的形状。朱注说，树皮开裂、树干剥蚀，像龙虎的骨头；腐朽而弯曲的枝条，和阴森的叶色，像雷雨从上面垂下。张綖说，“白摧”是画面中枯淡的地方，“黑入”是画面中浓润的地方。杜臆说，写两棵松只用了四句，却构思幽深、意境玄妙，感情深厚，没有一句多余。“屈铁”是说枝条弯曲而黑。《神仙传》说蓟子训手脚交叉在胸前，不能伸展，形状像弯曲的铁。《谢惠连赋》有“散漫交错，氤氲萧索”。《韩非子》有“朽骨烂肉，施于土地”。《史记索隐》说，最南为太阳，最北为太阴。】松根下有一个胡僧寂寞地休息，眉毛粗大，头发雪白，没有固定住处，也无所执着；他袒露右肩，露出双脚，松叶里的松子落在僧人面前。【又描写松下的僧人。杜臆说，写到老僧这一段，突兀而洒脱，如同窗间的灵超，更有神采。《汉书》说，汉武帝经过郎署时见到颜驷，颜驷眉毛粗大、头发雪白。《李陵书》有“皓首而归”。《楞严经》有“无住行”“无着行”。《金刚经》有“偏袒右肩，右膝着地”。朱注说，《长水经疏》解释，袒就是肉袒；这是西方的礼俗，拜见君王必露出上身。此处并非表示冒犯，佛教也沿用这种仪式，不过这里是表示将要承担佛法重担。松子的典故见《夔州诗注》。】韦侯，韦侯，我们多次相见。我有一匹上好的东绢，贵重程度不亚于锦绣绸缎；已经叫人把它拂拭干净，光彩交错。请您放开笔墨为我画一根直直的松干。【这是请求韦偃画松。杜臆说，韦偃画松以曲折见奇，画直松反而难以见工；一匹绢幅很长，你能放笔画出直干吗？这是玩笑话。】这一章分为四段，四次换韵；前三段各四句，末段五句。【吴曾《漫录》说，东绢是关东的绡。庾肩吾《答武陵王赉绢启》说，关东的妙绢，暗中使织造粗陋的卷绡相形见绌。朱注说，《唐志》记载东川陵州的土贡是鹅溪绢。黄希说，《三国志》记载李衡家乡有千株柑橘树，他对树说不必供给你的衣食，每年只给一匹绢，也可以使用。苏轼文集诗注说，鹅溪在梓州盐亭县，所产绢非常精良，当时人称之为鹅溪绢，也就是东绢。】《四愁诗》有“美人赠我锦绣段”。谢朓诗说“锦相凌乱”。“放笔”就是纵笔挥写。丘迟诗有“直干无曲枝”。【《唐诗纪事》载汤文圭《九莘雨》诗说：“雷劈老松疑虎怒，雨冲阴洞觉龙腥。”同杜甫“白摧朽骨龙虎死，黑入太阴雷雨垂”一样，造句奇峭，足以相称。】《北邻》【鹤注：这里指草堂的邻居，应当是上元元年所作。又说，杜甫诗中多以县令称“明府”，这里的北邻大概是王明府；并见潘尼诗“瓜牙司北邻”。】明府难道不等任期届满就辞官吗？您正要藏身退隐，才说自己劳累。用青钱买来野竹，头戴白帻，立在江边。您像爱酒的晋代山简，也像善诗的何水曹。请时时来探望我这个老病之人，穿着木屐走到蓬蒿草堂来。【上四句赞美明府的高雅志趣，下四句则欣喜他兴致豪迈而且多情。不等期满而辞官，却说要藏身退隐，可见他的志向在于隐遁。野竹、江边写他的闲适，也表明两家相邻很近。山简、何水曹既是人名又是官职，借来作对，构思巧妙。谢灵运诗有“辞满岂多秩，谢病不待年”。杜臆说，“藏身而方告劳”也可见他在任官时并不以劳苦为意。】【“不惮劳”见《诗经》“黾勉从事，不敢告劳”。鹤注说：“青钱就是铜钱。”赵注说：“蜀人把现钱叫作青钱。”现在按杜甫《漫兴》诗“乱插疏篱菊，花园荷叶叠青钱”，可知“青”是钱的颜色。庾肩吾诗有“野竹交临浦”。《后汉书》说光武帝“岸帻”以接见马援，旧注说“岸帻”是露出额头，如水从岸边露出。《晋书》说谢奕任桓温司马时，岸帻啸咏。《汉官》载应劭说，帻是古代地位卑贱、办事而不戴冠的人所戴的帽子。蔡邕《独断》说，汉元帝额头有壮发，不想让人看见，才开始进用帻；群臣也都随之佩戴，当时还没有巾。王莽头秃，于是加上巾，所以乡里有谚语说：“王莽秃，帻施屋。”汉代有绿帻、紫帻、黑帻、赤帻。汉元帝微服出行时，随从都戴白帻。《楚辞》有“朝骋骛于江皋”。《晋书》说山简是山涛之子，永嘉三年持节镇守襄阳，唯独沉溺于酒。《梁书》说何逊字仲言，八岁便能作诗，为名流所称；天监年间出仕任奉朝请，迁任建安王水曹行参军，兼记室，又任安西安成王参军事，兼尚书水部郎。】屧就是鞋，也有人说是鞋垫。《高士传》说：“张仲蔚是平陵人，常常居住在贫穷简朴的环境中，屋里的蓬蒿长得没人那么高。”蓬蒿就是杜甫草堂地上的杂草。《南邻》【顾宸说：南边的邻居是朱山人，后面有《过朱山人水亭》诗。左思诗有“南邻声钟罄”。】

译锦里先生头戴乌角巾，园中收获芋头和栗子，还不算完全贫困。惯于接待宾客，儿童因为有东西吃而高兴；台阶附近的鸟雀也被驯服了。秋水刚刚涨到四五尺深，野渡小船恰好能容下两三个人。白沙、翠竹掩映着江边村落，暮色中送我到柴门，月色显得清新。【上四句写山人的居处，下四句则欣喜他同舟送别。角巾是隐士所戴的头巾，芋栗是乡野人的食物；儿童高兴迎接客人，表现他的厚道；鸟雀驯服，表现他对万物的仁慈。诗善于锤炼格局，前一段层层叙事，概括成四句；后一段专写景物，扩展成半篇。“儿童”“鸟雀”使用倒装，“秋水”“野航”使用流动对偶。《华阳国志》说，西城原是锦官城，锦江水在其中洗濯锦缎，颜色鲜明，所以命名为锦里。《南史》记刘岩隐逸不仕，常穿缁衣、戴小乌巾。《资治通鉴》载范通对王濬说：“您平定吴国的那一天，应当戴着角巾回到宅第。”宋之问诗有“栗芋秋新熟”。《杜臆》说，芋和栗只是一类事物，写成“芋栗”可以概括园中的出产。】陆瑜诗有“姮娥婺女惯相看”。《公孙弘传》有“宾客故人”。《后汉书·郭汲传》说，有几百个儿童迎接郭汲，说：“听说使君到了，高兴，所以特地来迎接。”《景福殿赋》有“阶除连延”。谢灵运诗有“空庭来鸟雀”。《庄子》有“秋水时至”。《水经注》说，大的船长四五尺。《萧何世家》说，多的能容两三个人。《湘中记》有“白沙如霜雪”。《梁昭明太子扇赋》有“折翠竹之枝”。吴筠诗有“相送出江浔”。【中涵光说：“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语言疏落而不酸腐。如今人写七律，堆砌排偶，完全没有生气；想矫正这种弊病的人，又往往单薄而没有体裁。读杜甫各诗以及黄生注释的《乌角巾与锦律》，可以领会不整齐而自成整齐的妙处。诗中“里”与“相”彼此映带，开篇自有逸致。顾宸说，周祈《名义考》认为“园收芧栗，未全贫”同山农诗“呼儿登山收橡栗”意思相同。芧栗就是橡栗，是栎树的果实。《庄子》说“徐无鬼先生居山食芧栗”，这是其中一种说法。王洙说，《成都风俗》记载：“即使大饥也不会饿死，蜀地有蹲鸱。”《史记》载卓氏说：“岷山下沃野的阴地，蹲鸱吃到死也不会饥饿。”注说：“蹲鸱就是大芋头。”扬雄《蜀都赋》说“闲蹲鸱之沃野”，又说“榛栗罅发”，可知芋和栗显然是两种东西。杜甫其他诗说“我恋岷下芧”，又说“尝果栗皱开”，也能证明芋和栗都是成都的出产。而且芧栗是野生的，不需要在园中栽种收获；把芧栗充饥，是极度贫困饥饿的表现，怎么能说“未全贫”呢？】后来《过南邻朱山人》诗说：“残樽席更移其家”，说明朱山人并不是借芧栗来充饥的人，因此还是把它解释为芋栗才对。《过南邻朱山人水亭》【蔡氏编在广德二年杜甫再次回到成都时所作的诗中，现在附在《南邻》之后，以同类相从。绝句说：“梅熟许同朱老吃”，恐怕就是指这位山人。】相邻的竹子参差不齐，彼此经过，行人也不知道；幽静的花朵斜斜地开满树枝，细水弯曲着通入池塘。归来的客人与村子并不遥远，残酒未尽，席面又移到别处。看您很有道家气韵，从今以后我将多次前来追随。【首联叙事，写经过南邻；颔联写景，写水亭；以下四句抒情，写山人留饮。朱瀚说，前诗“儿童喜得食阶除”表现隐居而不绝俗，“鸟雀驯”表现贫而能推恩；“看君多道气”可以互相证明。诗人行走在竹林中，所以故人不容易看见。《徐陵·天台山馆碑》说：“萧然仙才卓矣，道气。”】【罗大经说，自古以来闲居乡野的人，一定有志趣相同的朋友彼此往来。陶渊明《移居》诗说：“从前想居住在南村，并不是为了选择住宅。听说那里有许多心地纯朴的人，很乐意同他们共度几个早晚。”又说：“邻里之间时时往来，高声谈论往事。奇妙文章共同欣赏，疑难问题彼此分析。”那么南村的邻居，难道会是庸俗之人吗？李白《寻鲁城北范居士》诗说：“忽然想起范野人，闲静园林养幽雅情怀。”又说：“还倾下四五杯酒，自己吟诵《猛虎词》。近来创作，十日便有欢趣；遥远地约定，以千年为期。风流情怀自然激荡，戏谑放浪尤其相宜。”想来范野人也属于可亲可敬的人。少陵居住锦里，也同朱山人往来，两次写入诗章。既称他为“锦里先生”，又称他“多道气而数追随”，可见山人确实不是寻常人物。】《因崔五侍御寄高彭州一绝》【朱注：杜甫追和高蜀州的《人日》诗。考察可知，上元二年高适已经任蜀州刺史；这里称他为彭州牧，必定是上元元年所作。当时杜甫年近五十，诗中却说“百年已过半”，正如乾元二年立秋后题诗，年仅四十八岁，也说“惆怅年半百”。《九域志》说，彭州到成都九十二里。】一百年的人生已经过了一半，秋天也到了；反而转过来向彭州牧询问：什么时候来救济我的急难呢？【“难”押平声韵。这首诗自叙年老贫困，并希望高公抚恤自己。秋天到来正是收获之时，本应可以免除饥寒，可是如今却没有，因此说“转”。“兄弟急难”的“难”押韵；“况也永叹”中的字都读平声。】《奉简高三十五使君》【高适先任彭州刺史，后任蜀州刺史。杜甫当时在蜀地，年谱说上元元年间常到蜀州的青城、新津。】当今世上谈论才子，像您这样的人还有几个？骅骝奔驰，开辟道路；鹰隼冲出风尘，直上高空。您出行时秋天将晚；交情却因年老而更加亲密。在天涯相逢，令人欣喜；您坦诚敞开胸怀，同我相对，使我见到真实的您。【上四句称赞高适的才华气度，下四句叙写他的交情。骅骝能够奔驰远方，鹰隼能够高飞，比喻有才之人得到职位，便可以大力施展自己的志向。“晚秋行色”引起下句。“披豁”就是敞开心胸、以诚相见。旧《唐书》说，唐代以来诗人中通达显达的，只有高适而已。蔡琰曲有“我将行兮向天涯”。曹植《髑髅说》说“反吾真”，这里正与之相反。】

译《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原注：王侍郎当时任蜀州刺史。《英华》注认为就是王缙。杜甫这次大概暂时前往新津，和裴迪一同到寺中，所以作此诗。应当是上元元年所作。蜀州距离成都仅一百里，所以可以唱和。《唐世系表》说，裴迪出自洗马房裴天恩之后。《地理志》说，新津县属于蜀州。《九域志》说，新津县在蜀州东南七十里。】【梦弼说：“王侍郎”是王维的弟弟王缙。】有什么值得怨恨的呢？我倚着山木吟诗。秋叶已经黄了，蝉声聚集在古寺，鸟影掠过寒冷的池塘。秋日风物使游子悲伤，登高临水又想起王侍郎。我这个老头贪恋佛日，随意住在僧房里。【首句突然而起，是说我又有什么愁恨而倚木吟诗呢？正因为草木黄落之时，蝉声鸟影构成令人伤感的秋景；登临所见的风物，又使人思念故友。况且自己栖宿寺中，漂泊无定，更加可叹。这首诗句句含有怨恨，裴迪原诗必有“恨”字，所以杜甫才这样唱和。赵注、单注把前六句都解释为叙述裴迪的话，便完全失去了意义。“游子”指裴迪。陈子昂诗有“平生亦何恨”。杜甫《别贺兰铦》有“君今抱何恨”。何逊诗有“几逢秋叶黄”。隋王胄诗有“风度蝉声远，云开雁路长”。何逊诗有“露湿寒塘草”。殷仲文诗有“风物自凄凉”。阴铿《开善寺》诗有“登临情不极，萧散趣无穷”。江总《寺碑》有“佛日初照，慈云不偏”。《隋书·李士谦传》说，有人问三教优劣，李士谦回答：“佛如太阳，道如月亮，儒如五星。”】蔡注引古诗说：“贪佛不如贪僧。”《金光明经》说：“佛日大悲，减少一切黑暗。”又说：“佛日辉耀，放出光明。”《大集宝经》说：“众僧随各自的意愿和喜好，建造经行之处。” 《赠蜀僧闾丘师兄》【鹤注：这首诗应当是上元元年秋天所作。原注说：闾丘均是太原博士闾丘均的孙子，旧《唐书》记为陈子昂之后，成都人。闾丘均也以文章著名，景龙年间被安乐公主推荐，出仕任太常博士。安乐公主被诛后，闾丘均因牵连被贬为循州司仓，死后有文集六卷。】大师是铜梁山的秀气所钟，声名显赫，是名门之后。孙啊，先博士的灵气凝聚，精纯的气质奔涌而出。【开头叙述闾丘氏的世系。《晋书·高僧传》说，惠亮大师的小师名叫铜梁秀，意思是钟受山川的秀气。《唐书·合州石镜县志》有铜梁山，又有铜梁县。《十道志》说，铜梁山在涪江南七里。《蜀都赋》说“外负铜梁于宕渠”。“籍籍”是声名盛大的样子。《前汉·江都易王传》有“口语籍籍”，《后汉书·方术传》有“余亦班班”。“名家”就是著名世家。《蜀都赋》说“近则江汉炳灵，世载其英”。齐代顾欢诗有“精气因天行”。】【从前武皇后临朝听政，统御天下；众多士人都戴着儒冠，文人墨客如云聚集。当时登上紫殿的，不只是卿相受到尊崇。世人传说闾丘均的文笔，险峻高绝，超过昆仑。凤鸟藏入丹霄的暮色，龙离去后白水变得浑浊。雪岭以东仍有青光闪耀，碑碣保存着旧日的制度。】这种文章散播在都邑之间，声价超过美玉璵璠。到了晚年才看出作者的深意，精妙绝伦，又能同谁谈论呢？【这一段追叙博士的文章。前八句称赞他生前声望很高，后八句称说他的名声流传身后。《汉书·史丹传》有“天子自临轩槛”。《诗经》有“济济多士”。《史记·郦食其传》有“诸客冠儒冠来者”。《长杨赋序》以翰林为主人、子墨为客卿来讽咏诗文。“蔼蔼王多吉士”说的是人才众多；《列子》有“望之若屯云”。《三辅黄图》说汉武帝在甘泉宫建紫殿，以玉雕文刻镂装饰。《谢朓诗》有“紫殿肃阴阴”。“不独卿相尊”是说墨客也受到皇帝宠眷。成公绥赋有“潜昆仑之峻极兮”。以凤藏、龙去比喻闾丘均去世。晋代东海越王檄文说“申陆机陆云之枉”，又有“穴碎双龙，巢倾两凤”。北魏段承根赠李宝诗有“凤戢昆丘，龙藏玄漠”。周庾信《齐宪王碑》有“凤沈丹穴，龙亡黑陂”。“三凤八龙”是古人用来比喻贤士的说法，并不专指君王。《山海经》说，丹穴山有一种鸟，形状像鹤，五彩斑斓，名叫凤。《东京赋》有“龙飞白水”。班固《西都赋》有“琳珉青荧”。这里说碑文光彩照耀。雪岭在维州南三百六十里。《高僧传》说弘忍于高宗上元二年十月去世；开元年间，太子文学闾丘均为他撰写塔碑。杜田说，东蜀牛头山下有闾丘均撰写的瑞圣寺摩崖碑，由严政书写；寺院如今改名为天宁罗汉禅院。宗懔诗有“接里开都邑”。蔡邕《荐边让书》说，文章章法环玮、声价很高，是识人的极度明察。曹植诗有“亮怀璠璵美”。杜臆说，“晚看作者意”是说到了晚年才辨识出作者的深意。《汉高帝敕太子》说，太子当时才开始读书，便让人知道作者的意旨。陆厥《答内兄希叔》诗有“书记既翩翩，赋歌能妙绝”。】我的祖先的诗歌冠绝古今，和您同年，又共同蒙受君主恩宠；好比豫章树夹在日月之间，年代久远后只剩下空空的深根。【这里叙说世代交谊，也感叹自己承继先人事业却渐趋衰微。傅亮《宋公策文》有“爰发初迹，则奇谋冠古”。】庾肩吾《书品》说：“施于吴、邺之间，后辈同年中出类拔萃。”王褒《四子讲德论》说：“君主的恩德充盈流溢。”《杜审言传》说：“武后朝任著作郎，升任膳部员外郎。”朱注说：“史书称他均任太常，这在唐中宗景龙年间。根据杜甫的诗看，他在武后时已经被提拔任用。”《上林赋》说：“楩木、柟木、豫章木。”《正义》说：“豫就是今天的枕木，章就是今天的樟木。这两种树生长到七年才可以分辨。”所谓夹着日月，是说它们高大。又《老子》说：“根深蒂固。”小弟我想法疏浅，哪里能够通达文辞之门？深秋中挥泪一场，一相遇就如同诸位兄长。我住在锦官城，兄长住在祗树园，地方相近，足以慰藉旅途中的愁苦。来往应当经过丘樊一带，天涯漂泊中暂歇于滞留的秋雨。粳稻倒伏而不能翻动，漂泊的短暂游历已经使人疲倦。开始同道侣亲近，傍晚漫步在修长的廊下，却没有车马的喧闹。夜深时听到温柔的谈话，落月像一只金盆。这一段写旅途中相逢：前八句叙事并记地点，后八句写景抒情。《杜臆》说：“杜公的诗善于借景抒情，如‘落月如金盆’，和‘陇月向人圆’一样，都是根据当时所见的景物来写，而倾盖相交、欢洽亲密的意思自然显现出来。”

译傅毅诗说：“我这个小子。”何逊诗说：“凛冽的深秋将尽。”陆机诗说：“挥泪叹息漂泊离散。”所谓“即诸昆”，是说像兄弟一样的世代交好。 《金刚经注》说：“须达长者施舍园地，祗陀太子施舍树木，这是佛讲法的地方，所以后人称为祗园，也叫给孤园。”湛茂之诗说：“衰败废弃，归到丘樊。”《蜀都赋》说：“粳稻茫茫。”周舍诗说：“短暂游历久已使人疲倦。”《世说》说：“愍度道人起初想渡过长江，和一个北方粗人结伴。”曹植诗说：“亲友交往，重在情义敦厚。”《西京杂记》说：“重重楼阁、修长廊庑，走过它要耗费很长时间。”陶渊明诗说：“把屋子建在人世间，却没有车马的喧闹。”《法华经》说：“如来能够种种分别，善巧地宣说各种佛法，言辞柔和，使众人心悦诚服。”《华严经》说：“菩萨摩诃萨有十种语言，其中第一是柔软语，能够使一切众生得到安稳。”《维摩经》说：“所说的话真实诚恳，常用柔和的语言，眷属不离，善于调和争讼。”《洛阳伽蓝记》说：“旭日刚刚升起，金盘般的光辉明亮耀眼。”茫茫的世界一片昏黑，人人奔波驱逐，争夺之事纷繁不息。只有摩尼宝珠，能够照见浑浊水流的源头。这一句结出赠给闾丘的用意，是说它空明清澈的本体，可以涤除尘俗。此章开头、结尾和中间腰部各有四句，前后两段各十六句。陆机诗有“街巷道路纷纷茫茫”；《璎珞经》说无量世界都能看见众生。这里的“黑”就是“黑叶”。《翻译名义集》说：摩尼，有的称为逾摩正，也叫末尼，是宝珠的总称。《圆觉经》说：“譬如清净的摩尼宝珠，映照五种颜色，随着方位各自显现。”《宣室志》说：冯翊严生家在汉南岘山得到一颗弹丸般大的珠子，胡人说：“这是西国的清水珠，放入浑浊的水中，水立刻就会清澈透亮。” 现在人写五言古诗长篇，大多任意挥洒，不懂得段落匀称的法则。杜甫的诗篇布局严密，章法井然。像这一篇，开头、结尾和中间腰部各四句，前后两段都用十六句提束，铺叙之间细密到丝毫不能增减。不过这种写法起源于魏人繁钦的《定情诗》：“我出东门游”八句作为开头，中间“情既款款”八句作为结尾。前面从“何以致拳拳”两句转折的有十段，后面从“与我期何所”六句转折的有四段。后四段本出于张衡《四愁诗》，前十段则是韩愈《南山诗》的来源。古诗各有这样的渊源。《扪虱新话》说：陶渊明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采菊的时候，心中并没有想到山，然而景物和心意恰好相遇，这正是陶渊明得意的地方。老杜也说：“夜阑接软语，落月如金盆。”我喜爱它的意态闲适高雅，并不比陶诗逊色，而语言句式比陶诗更加雄健。每次吟咏这两首诗，便觉得当时的情景全都呈现在眼前，而两位诗人写在笔端，几乎像天然生成一样，这正是可贵之处。泛舟溪流。这里的溪就是浣花溪，此诗应当作于上元元年秋天。夕阳的余光照下高堂，我进船泛舟于深远的溪流。谁说我筑居的地方狭小呢？只是还没有走遍乔木以西的地方罢了。远郊确实荒僻。秋色带着无尽的凄清，山峰上白雪洁白明亮，云层之外的彩虹纤细柔美。这是从溪上远望所见的景色。杜臆说：自从卜居浣花以来，到这里才开始溯溪向西游览。难道说筑居之地果真狭小吗？只不过还没有看遍乔木以西的地方罢了。如今一眼望向远郊，秋色尽收眼底，面对积雪又看见彩虹，这也很奇异了。越王贞诗说“参差的落日余晖劲疾”，宋子侯诗说“带着琴瑟登上高堂”，谢灵运诗说“面对山岭临近回旋的溪流”，又说“踏着险路筑造幽居”，《周礼》说“迁居到高大的树木上”，又说“任用远郊之地”，宋王微《咏赋》说“秋色阴沉啊，白露带来肃杀之气”，吴均诗说“水波中洁白明亮”，刘孝绰诗说“秋月开始显得纤细”，东方朔《读书赋》说“志向高举在云表之上”。孩子们在两岸嬉戏，鱼网和弓箭全都提在手中；翻动荷叶菱角，胡乱指挥，连来路都迷失了。捕到鱼就已经剖开鱼鳞，采到藕却不洗去泥巴。人的性情追逐鲜美之物，东西一旦低贱，做事也就违背常理。这是溪上近处所见的事情：那些孩子追逐嬉戏，带着鱼网捕鱼，翻动荷叶采藕，本来是为了取得鲜美之物，如今却损伤鱼鳞、沾着泥巴，这就是轻贱物品而违背事理。‘罟’是用来捕鱼的，‘弋’是用来射鸟的；‘毕’解释为尽，不应解释为捕禽的网。旧注引用《庄子》“毕弋网罟”，容易误解；《诗经》有“弋凫与雁”，《庄子》有“得鱼而忘筌”，《晋史》说“论事而违背其旨趣”。我的村庄笼罩着暮霭，显出昏暗的姿态，别家的鸡也已经栖息了。景象萧条，我将到哪里去呢？出仕和退居或许可以同样看待。衣服上已经映出新月，我在霜中登上旧日的田畦。浊酒刚刚酿熟，东城一带却传来许多战鼓声。这一篇末尾写泛舟归来：天色已晚，返舟而回，正如年老而息心，所以说出仕和退居可以同等看待；夜里饮新酒，忽然听到战鼓，那么这次归溪也不是可以安然入睡的地方了。全章分为三段，每段八句。陆机诗说“出仕退处很少能协调”，张正见诗说“新月半轮悬在空中”，嵇康书说“一杯浊酒”，陶潜诗说“滤取我新酿熟的酒”。朱注说：成都城在草堂东面，所以说“东城”；旧注把它指作东都，是错误的。记载说，君子听到战鼓声，就会想到将帅之士。出城郭。按旧编次列在上元元年成都诗中。草堂在城郭之外，从城中再次回到草堂，所以有“还与旧乌啼”一句。旧说认为是从青城回到成都，新说认为是从成都前往青城，都不对。前一首诗说“已知出郭少尘事”，可以作为证明。古诗说：“走出城门直视……”

译霜露降临，傍晚格外凄清；抬头远望高天，仿佛越来越低。远处盐井上方升起斜斜的烟霭，雪峰在西边。故国仍有战事，异乡也响着战鼓。今夜我作为客人住在江城，还要和旧日的乌鸦一起啼叫。这首诗是在成都城郭外写的：上四句写城外傍晚远眺之景，下四句写城外夜宿的情怀。《杜臆》说：故国的战事既使人不能回去，异乡的战鼓又使人无法离开，所以只好还和旧日的乌鸦作伴。故国指东都，异乡指成都；当时史思明尚未消灭，所以蜀地常备军队。前诗说“王师未报收东都，城阙秋生画角哀”，可以互相印证。所谓霜露既降、高天因远望而显得低，是因为霜露之气遮蔽了天空。薛道衡诗说“高天澄澈着远方的色彩，秋气进入蝉声”。蜀地有火井煮盐，起初用柴火引燃，后来井中火焰升起，连续多日不断；远烟就是煮盐的烟。《蜀都赋》说“家家都有盐泉之井”，刘渊林注说蜀都的临邛、江阳、汉安县都有盐井。《元和郡国志》说雪山在松州嘉城县东，春夏仍积雪；《图经》说雪山在维州保宁县西南，连接乳州白狗峡。“鼙”是骑兵所用的鼓。凡是临江的城郭，都可以称为江城；本诗的江城指锦江城，如《岁暮诗》说江城、《玩月诗》说江城，都属于梓州，因为那里有射洪江。补注说，杜甫自称为客。唐刘垍诗说“无需劳烦拂动长袖，只等到夜乌啼叫”；注引张九龄诗说“江城多么寂寞，秋树也显得萧瑟阴森。” 恨别。根据诗中“长驱五六年”的说法，此诗应当是上元元年在成都所作。顾注说：杜公在乾元二年春天从东都返回华州，客居秦州，寄寓同谷，直到成都，奔走了四千里。从天宝十四载安史之乱开始，到乾元末年、上元初年，正好五六年。我与洛阳城分别，已经相隔四千里；胡人的骑兵长驱直入，已经五六年。草木由盛而衰，我行走在剑门以外；兵戈阻断道路，我老在江边。思念家人，月下踱步，清冷的夜晚独自站立；想起弟弟，望着云彩，白天也无法安睡。听说河阳一带已经接近胜利，司徒李光弼正急忙乘胜攻破幽燕。开头两句统领全诗。所谓“恨别四千里”，是说距离遥远；“五六年”，是说时间长久。“行剑外”承接“四千里”，“老江边”承接“五六年”；思念家人、忆念弟弟，是因为洛城被战乱阻隔；乘胜攻破幽燕，是希望胡骑早日平定。剑外指剑门以外，江边指锦江边；夜里站立、白天睡眠，是因忧愁而作息反常。《汉书·周勃传》有“在平城下攻击胡骑”，曹植诗有“长驱直入陷没匈奴”，《九辩》有“萧瑟啊，草木摇落而衰败”，《魏志·田畴传》有“道路阻绝，盗寇纵横”。薛道衡诗说“空庭中姑且月下漫步，闲坐时独自临风”，潘尼《桑树赋》说“在清冷的夜晚含着满溢的露水”。王懋《野客丛谈》说梁瑄未归时，他的弟弟璟常常望着东南方的白云，悲惨惆怅，久久不能释怀。朱注说：李光弼传记载，乾元二年冬十月，李光弼率全军前往河阳，大败叛军；上元元年进围怀州，《资治通鉴》记载，上元元年三月，李光弼在怀州城下击败安太清，夏四月又在河阳西渚击败史思明，这就是“河阳乘胜”的事情。傅毅乐府说“乘胜席卷，于是向南征伐”。至德二载，李光弼加任检校司徒。顾宸说：当时能够想到攻破幽燕策略的，不过几个人。清河人李蕚告诉颜真卿，请求分兵打开崞口，讨伐汲、邺以北直到幽陵的地区。当时哥舒翰守潼关，郭子仪、李光弼上书，请求带兵直取范阳，捣毁叛军巢穴；这是潼关尚未失守以前的事情。后来李泌向肃宗建议，请命令李光弼从太原出井陉，郭子仪从冯翊进入河东，明年春天任命建宁王为范阳节度大使，诸军一起从塞北出兵，与李光弼南北呼应以攻取范阳，捣毁叛军巢穴；这是安禄山还没有死时的事情。等到安禄山死后，河东平定，李泌仍劝皇帝采用原先的策略，派安西及西域军队一起从塞西北出发，自归檀方向南攻范阳，永远断绝叛军根本；这是长安尚未收复时的事情。李蕚以及李光弼、郭子仪的策略没有实行，所以才有灵武出奔；李泌的策略没有实行，所以才有九节度使的溃败。到了上元元年，李光弼乘河阳胜利之势，于是平定怀州。这时长安已经收复，史朝义已经死亡，直捣幽燕，绝对不能再拖延，所以诗中下一“急”字，大概是深深惋惜前三项策略没有及早采用。《散愁二首》。此诗是杜甫初入蜀时所作，应当在上元元年；李光弼击败安太清、史思明之后，所以诗中说“百万传深入”。如果作于上元二年，当时王思礼已经去世，便不可能对尚书寄予希望。《晋武帝诏》说：“思考办法，以消散忧愁、涵养气息。” 长期客居，正应返回；复兴王室的事业还没有停止战争。蜀地的星星隐约可见，似乎很少；江上的夜雨，听来却格外多。百万大军传来深入天下腹地的消息，希望不是别人，正是司徒李光弼向南攻下燕、赵，收复旧日山河。第一章是把北伐的功绩寄望于李光弼，因久客而思息乱，从有愁之处说到散愁。“久客”承接首句，写作客的凄凉；“未息戈”承接第二句，希望河北停战；“望匪他”是说希望的人不是别人。潘岳《永逝文》说“回头啊，返回旌旗”，谢瞻诗说“前来扶助兴盛的王业”，陈琳《设难》说“聚合百万军队，若运掌中”，《出师表》说“深入不毛之地”，《后汉书》说“使自己到达天下之外”，卢谌诗说“缠绵地把心交付给自己，并非别人”。听说并州镇守使、兵部尚书王思礼正在训练军队，什么时候才能传来攻通蓟北的消息？应当每天向关西报告我眷恋宫阙的心情，赤诚之心激动得泪水沾湿衣襟；白发老人哭泣，衰老的魂魄恐怕无法招回，回去的道路又怕漫长而迷失。第二章把讨贼之事和对王思礼的希望结合起来，因天下动乱而思念归途；本想散愁，忧愁却仍未消散。如果蓟北平定、捷报传来，停战就有希望；心情激荡而泪湿衣襟，又怕久留而不能归去，这和前章相互照应。《唐书》说太原府本名并州，开元十一年改为府，天宝元年称北京。《旧唐书·肃宗纪》说，乾元二年七月，以兵部尚书路泌为节度使、霍国公王思礼兼太原尹，充任北京留守。王思礼本传说，李光弼调往河阳，王思礼代任河东节度使，执法严整，人人不敢冒犯。王褒诗说“桑树生长在寒冷的蓟北”。《杜臆》说，关西指京师所在潼关、函谷关以西的地方；旧注错误。《西征赋》说“仍有犬马恋主之心，私下寄托对宫阙的仰慕”，李陵书说“白头而归”。

译王嗣奭说：诗题叫“散愁”，所以前章总起，后章总结，都在说自己的心事。中间把司徒、尚书前后联结起来，上下两章其实如同一章，这就显示出章法的精妙。朱鹤龄说：邺城溃败时，只有王思礼和李光弼的军队完整无损，不久又在潞城东面击败史思明的部将，他们都是当时的名将，所以诗中以收复蓟北、向关西报捷寄予希望。又说，众将之中，杜甫独独寄望于王思礼、李光弼，是因为史思明当时在东都，范阳必然空虚，可以乘机图取；希望李光弼乘河阳胜利之势，长驱燕、赵，摧毁叛军根本，王思礼则用潞州、泽州的军队防守，这正对应前诗“斩鲸辽海波”的意思。以“散愁”为题，深切的忧虑可以看出来。《建都十二韵》。赵次公注说：此诗作于上元元年九月以后。朱注诗说：“隆冬客居剑阁，随事有田园。”显然是杜甫在成都草堂所作。鲍钦止编在宝应元年冬，当年虽然重新设置南都，杜甫却往来于梓州，未曾定居，哪里能有“田园”之句？赵注是正确的。《资治通鉴》说：至德二载，以蜀郡为南京，凤翔为西京，西京为中京。上元元年九月，在荆州改置南都，以荆州为江陵府。上元二年九月，取消凤翔西都和江陵南都的称号。宝应元年二月，又重新设置。 《唐书》说：上元初年，任吕諲为荆州刺史，吕諲请求以荆州设置南都，皇帝答应了。于是荆州称江陵府，任吕諲为府尹。天下百姓还没有得到休养，胡人的战马已经占据半个天下。朝廷上的议论在云台之上，谁来扶持皇帝的尊位？诗从时事写起，感慨朝廷议论失策。王羲之给谢安的信说：“稍稍得到休息，各自安定自己的产业。”《蜀都赋》说：“俯仰于天地之间。”《东观汉记》说：“桓谭任议郎，诏令他在云台议事。”江淹《狱中书》说：“在云台之上发表高论。”《汉书注》说：“黄屋，是天子的车。”建都之事分置于魏阙之下发布诏令，开辟荆门作为都城，恐怕会失去东方人的期望；但是西边的根本还存在，又该怎么办呢？时局危急，应当雪耻；关系重大的计划，哪里能轻率议论？即使依靠天上的三阶来端正秩序，终究仍担心万国翻覆。这是在讨论建都措施的兴废，同时陈述时势的缓急：说的是分置宫殿、另辟都城，虽然想安慰东方人的期望，但西边的根本仍然存在，不应当建设东方而废弃西方。而且此时最急迫的是谋求雪耻，却轻率讨论建都，恐怕天下治乱还不能确定。东人指吕諲建都的建议，西极指太上皇幸蜀之地。《班固东观赋》说“在河洛之间建都”。《周礼》说“把治理国家的法令悬挂在象魏上”，注说“象魏是宫门两旁的阙”。《南史·何胤传》说“阙称为象魏；象是法，魏是当道而高大的意思”。《袁绍传》说：“下诏的那一天。”《唐书》说：“荆州有荆门县，县名取自荆门山。”《寰宇记》说：“荆门这个地方，是荆襄之间的重要渡口。”《诗经》说：“东方人的子弟，专门劳苦而不能来。”这里的东方人指荆门以东的人。《朱穆奏记》说：“纲纪稍稍松弛，很是失去人望。”《史记》说：“秦穆公对三位将领说：‘你们一定要彻底雪耻。’”《后汉书·冯异传》说：“季文如果确实能迅速平定大乱。”《东方朔传》说：“希望陈述泰阶六符。”注说：“泰阶是天上的三阶：上阶是天子，中阶是诸侯、公卿、大夫，下阶是士人和庶民；三阶平等，就是太平。”《易经》说：“先王因此建立万国。”我遗憾当时没有拉住衣襟而死，反而漏网苟生，辜负了特殊的恩典；永远对不起汉庭，只有哭泣；远远怜惜沉在湘水中的魂魄。隆冬时客居江边或剑门以外，随处只得到一点田园之事；风吹断了青色蒲草的节，霜埋住了翠绿竹子的根。这是在感伤自己漂泊不定，不能参与朝廷事务。牵裾，是为了挽救房琯；漏网，是说被贬为司功参军；汉庭、湘水，是想效法贾谊、屈原，却没有做到。虽然有客舍和田园，但看着被风摧残的蒲草、被霜埋没的竹根，也不免感到年老衰败。申涵光说：“人有时也会一时激愤，事情过去便后悔；杜公却把没有死去当作遗憾，真是谏臣。”《魏志》说：魏文帝想迁徙十万户充实河南，辛毗进谏，文帝不回答，起身进入内室，辛毗跟随在后拉住他的衣襟。《汉刑法志》说：“法网疏漏，连吞舟的大鱼也能漏过。”袁绍书说：“特殊的恩宠和深厚的德泽，我已经承受了。”《贾谊传》说，值得痛哭的事情有一件。屈原被人谗毁，沉入湘水。王褒诗说“年寿随着各种事情逐渐结束”。《杜臆》说“随事”就是随便有一些。陶渊明《归去来辞》说“田园将要荒芜”。庾信诗说“蒲草低垂仍然抱守节操”，梁昭明太子《扇赋》说“折下翠竹的枝条”。衣冠士大夫虽然空自拥挤众多，关中三辅却长久处于昏暗之中。希望长安的日光屈尊照耀北方原野。这是在讽刺当时谋划国事的君臣；“衣冠”两句大体讥刺朝臣，与“议在云台”两句相应；“愿枉”两句隐约讽谏肃宗，与“苍生未苏”两句相应。朱注说：衣冠士大夫虽然很多，却没有挽救关辅的灾难；如今中原沦陷，天子应当把阳光照向那里，为什么还要急忙进行建都呢？本诗开头、结尾各四句，中间两段各八句。《史记·货殖传》说：“天下熙熙攘攘，都是为了利益而来。”关中三辅指扶风、冯翊、京兆。江淹诗说“整治车马离开关辅”。阴鉴诗说“昏昏的陇地太阳下沉”；“昏昏”说的是日色，所以后面接“长安日”。《世说》说：晋明帝几岁时，元帝问太阳和长安哪个远，他回答太阳远；第二天又问，他回答长安近。曹植《登台赋》说“与日月的光辉相齐”。庾肩吾诗说“停住太阳，追逐戈矛的锋芒”。按梦弼说，北原指河北地区；当时史思明占据东京以及河北、怀州、卫州等地。当时房琯提出分建都城的策略，与吕諲请求建都的建议，前后的形势完全不同。起初安史刚刚作乱，攻陷中原，攻破两京，剪除宗室，逼迫皇帝出逃，唐王室已经极度孤危。因此，分建都城、分封子弟的建议，足以使叛贼胆寒。后来长安已经收复，唐军声势重新壮大，只有河北还未平定，所以必须专心向北，以消除祸乱的根本。若建都荆门，只是虚张国势，实在迂腐疏阔。而且东南本来没有战事，却劳民动众，恐怕反而产生意外的忧患；这就是本诗创作的主旨。

译《村夜》。鹤注说：诗中说“多难”，大概指安史之乱。应当是上元元年在浣花所作。这年十一月，史思明派田承嗣率水军沿淮西进攻，王同芝率军进攻陈州、许州，敬江率军进攻兖州、郓州，薛鄂率军进攻曹州。如果作于上元二年，当时发生了段子璋反叛、李奂逃奔成都等事，诗中不应不提这些，而只涉及安史。暮色中风声萧萧，江头没有人行走。村外雨中传来急促的舂米声，邻家的灯火在深夜仍然明亮。胡人和羯人制造了这么多灾难，我这个樵夫渔人只能把自身寄托在这里。中原还有兄弟，万里之外正满怀深情。这首诗前四句写村夜的景色，后四句写村夜的感怀；急促的舂米声是傍晚听到的，明亮的火光是夜间看见的。赵云说：这是把艰难的情状写得如在眼前。杜臆说：身处之地虽然安定，思念家人反而更深，所以说“正含情”。吴迈远诗说“春城升起风色”，《周礼》有舂人，梁简文帝诗说“甘泉的烽火在深夜明亮”，《诗经》说“不能承受家中多难”，《南史》说宋武帝时看见两条小龙附着在翅膀上。渔夫、樵夫以山泽为伴，也有人看见过这种情形。刘孝威诗说“散步时怀念渔樵”，孔鱼和诗说“水乡寻访松石，兰泽中以渔樵为伴”，王粲诗说“含情欲等待谁”。寄给桂州的杨五桂州谭。原注说：因州参军段子赴任而作。鹤注说：桂州属于岭南道，是中都督府；应当是上元元年在成都所作。五岭一带全都炎热，只有桂林宜人：它在万里之外，整个冬天都有雪片。听说这些情况，便能宽慰彼此的思念；治理一方又有好的消息。江边送孙楚远行，附上《白头吟》。前四句写桂州的景色，后四句写对杨的思念。梅花时节有雪，可以消解炎热和瘴气，所以说宜人；说能够宽慰思念，是因为瘴气少；说又有好消息，是因为政绩不同寻常。以孙楚比段子，以《白头吟》寄托对杨的怀念。《杜臆》说：全篇气势流转，字句空灵，虽不拘泥于律诗，却没有妨碍诗味。五岭是始安岭、越城岭、临贺岭、大庾岭、腊岭。始安岭在今天广西桂林府城西，越城岭在桂林府兴安县北，临贺岭在平乐府贺县境内，大庾岭就是梅岭，在广东南雄府城北，腊岭在广东韶州府乳源县西。班婕妤诗说：“清凉的风夺走炎热。”《南康记》说大庾岭多梅且开得早，也叫梅岭。《白帖》说：“大庾岭上的梅花，南边枝条先落，北边枝条先开。”《广志》说梅岭本来因梅鋗而得名，如今都写成梅花的梅，姑且沿用。 《山海经》说：“桂林有八棵树，在番禺以东。”注说：“八棵树形成树林，是说树很大。” 鹤说：桂林虽然在岭外，但它的治所是古代的始安，隶属于荆州的零陵，并不是郁林州的桂林。所以白居易说“桂林没有瘴气”，这正是它宜人的原因。岭南没有雪，只有桂林有雪。范成大说：灵州、兴安之间，两座山蹲踞在一起，中间仅能容一匹马通过，称为严关。北方的雪到了关口就停止，雪势很大时才越过关口到达桂州城下，却不再向南。北城过去有一座楼叫“雪观”，用来夸耀南方州郡。诗中“怀之好音”的典故，孙楚曾任石苞的参军。《西郊》。鹤注说：题目是《西郊》，诗写从西郊前往草堂。这应当是上元元年冬天所作。《易经》说：“从我西郊。” 有时从碧鸡坊出发，向西郊走往草堂；市桥旁的官柳，细江路上的野梅散发着香气。靠着书架把书帙整理整齐，查看题签，检查药囊。没有人察觉来往如此稀少而疏懒，我的心意是多么悠长。这首诗大体分为两截：前四句写西郊路途中的景色，后四句写草堂幽静冷落的情状。全诗虽然分段，但逐层叙述，逐句顺承，八句一气贯通。“齐”是把书整理齐整，“题”是给药物写上题签。杜臆说：这是因为住处偏僻，终于可以任意疏懒而感到高兴。 《梁益记》说成都的坊有一百二十个，第四坊叫碧鸡坊。《舆地纪胜》说：汉宣帝听说益州有金马、碧鸡的神灵，派谏议大夫王褒持节举行祭祀并迎请它们。祭文说：“持节使者王褒恭敬地告知南崖的金精神马，缥缈的碧鸡在南方荒远的深谷中，那里深沟回谷，并非本土。归来吧，归来吧，汉朝的德泽无边。”现在成都北门石马巷中有金马祠，碧鸡坊在城西南。 《成都记》说草堂在府城西七里。《华阳国志》说成都西南石牛门外叫市桥，下面是石犀潜藏的深渊。李膺《益州记》说，冲星桥就是市桥，在今成都县西南四里；汉代旧市场在桥南，因此以市场命名。延岑渡过市桥挑战敌人，说的就是这里。 《陶侃传》说，都尉夏施偷取官家的柳树，种在自己门前。隋代王由礼诗说“早梅在野径上飘香”。潘岳《杨仲武诔》说“打开书帙，散看书籍，多次读到遗文”；“帙”是书的外套。《世说》说谢安看题目，便让在座四人各自通读史书。《史记·刺客列传》说夏无且用药囊击打荆轲。赵次公说，荆公把“无人觉来往”确定下来，非常好。徐悱妻诗说“只有夜里睡觉才知道经过此处，没有人察觉”，梁简文帝诗说“既然无人察觉，又何必早早梳妆”，嵇康《绝交书》说“性情又疏懒”。王安石说：老杜“无人觉”下接“来往”，用“觉”字极好；“瞑色赴春愁”下用“赴”字也极好。如果换成“见”字、“起”字，就成了小孩子说话，可见吟诗需要在一个字、两个字上下功夫。“无人觉”是说看不见人来人往的踪迹。黄注说“泥上出郊向堂”，认为是人不知道自己来往，这种解释太曲折了。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遇早梅而相忆并寄来的诗。朱氏也编在上元元年冬。 《唐书》说蜀州即唐安郡，属于剑南道，垂拱二年从益州分置。黄鹤说：《九域志》记载，蜀州向东到成都只有一百里，杜甫和裴迪适宜常常互相唱和、寄诗。陈阴铿诗有“梁园的花中画着早梅”。

译东亭中的官梅激发了我的诗兴，怎么能比得上何逊当年在扬州？此时面对着雪，遥遥思念你；送客时遇到春天，心情或许更加自在。幸好你没有折一枝梅花寄来，免得使人感伤岁暮；如果让我看见梅花，只会扰乱乡愁。江边一树梅花正低垂着逐渐开放，从早到晚催促人渐渐白头。前四句是酬答裴迪诗中的意思，后四句是面对时节而生出的感怀。裴迪有早梅诗，所以拿何逊的梅诗来相比；“相忆”回应诗题中的“忆”，“送客”回应诗题中的“送客”。从第三联的语气看，裴迪的诗中一定有“不及折梅相赠”之句，所以杜甫回答说“幸好没有折来”，免得感伤岁暮。如果让我看上一眼，乡愁就会更加触动。随后又自我叹息：这里江边的梅花渐渐开放，也使人感到年华催促、头发变白。大概正值衰老之年，所到之处都足以触动悲情。东阁指东亭的官梅；官府种植的梅，犹如官柳。胡震亨说：何逊墓志有“东阁一开，竞相收纳杨、马”的话，杜甫诗中的“东阁”本出于此。墓志记载于《墨庄漫录》。陆凯诗说“折梅遇到驿使，寄给陇头的人；江南有什么呢，姑且赠送一枝春色”。这里说“逢春”，是照应《早梅》诗题。梁简文帝诗说“遇到春天才开始开花”。晋代杂曲说“折梅寄往江北”。何逊诗说“江边升起云雾”。陈代苏子卿诗说“庭院中一树梅花，天寒，花蕊还没有开放”。杨慎说：梅花开放时全都向下垂，所以说“垂垂”。吴防《雪梅赋》说“带着冷雪低垂”。梅花在岁末开放，好像在催促人白头。黄生说：这首诗表面直白而实则曲折，外表质朴而实则秀美。它暗中映照早梅，婉转曲折而合乎情意，往复回旋，把情感写尽了。笔力横绝千古。两个“自”字分别有“自己”和“自然”的区别。杨德周说：“幸不折来，伤岁暮；若为看去，乱乡愁。”必须这样写，才不会落入单纯咏物。王元美认为这是古今咏梅诗中的第一。朱鹤龄说：何逊《扬州早梅》诗说：“兔园标志着时序中的物候变化，最令人惊异的时节正是梅花。梅枝含着霜，在露水中开放；映着雪，凝结着寒气盛开。枝条横斜在却月观，花朵环绕着凌风台。早晨洒下长门宫的泪水，晚上驱使临邛酒杯。应当知道它很快就会飘落，所以特意赶在早春到来。”何逊当时任广陵王的记室，诗开头说“兔园”，就是指梁孝王的园林。却月观、凌风台应当是园中的台观名称。《南史·徐湛之传》说，徐湛之出任南兖州刺史后，又建造风亭、月观、吹台、琴室。何逊是梁代人，生活在徐湛之后。暮登四安寺钟楼寄给裴十迪。此诗应当是上元二年前往蜀州时所作；《蜀志》说，新津县南二里有四安寺，是神秀禅师所建。傍晚倚着高楼，面对雪峰。僧人来了却不说话，只自己敲响钟。孤城的返照渐渐收敛，染成红色的光也将消失；近处市场上浮动的烟雾，使青翠的景色更加浓重。多病之身独自忧愁，常处于寂静之中。故人相见时，却未能从容地知道你的苦苦思念。因为写诗而消瘦，太过于疏远交游，万事都懒得过问。开头一联写钟楼，次一联写暮景，后四句寄给裴迪。顾注说：僧人来了却不说话，写出彼此冷落、漫不相顾的情状；正因为旅途中寂寞，所以更加思念故人。赵大纲说：裴迪面容消瘦，虽然是因为沉迷作诗，但对旧日友人的交情也太疏远了。大概裴迪人在蜀州，只寄来诗，却从未亲自来访，所以杜甫这样讽刺他。张正见诗说“秋色照着孤城”，王融诗说“迅疾的节候冲刷浮萍”，谢朓诗说“从容地说话”。补注说：杨德周曰，新津县有修觉山，其…… 上面是宝华山，因为山峰顶部多雪，又称雪峰。寄赠王十将军承俊。根据诗意，王将军当时在成都。诗题说“寄赠”，一定是杜甫在上元二年于青城所作。将军胆气雄健，双臂悬挂着两张角弓；缠绕装饰着青骢马，出入锦城之中。时局危急，却还没有授予兵权，处境受抑，难以建立功业。宾客满堂，有谁能和您一样具有高尚的义气？前四句称颂将军的雄壮，后面惋惜他没有得到承担重任的机会，只能空怀高尚的志向。这首诗很像齐梁时期的律诗，所以前四句的平仄还不协调。光武帝记载诸将，经过多次胜利后，胆气更加壮盛。魏文帝诗说“猛将怀着暴怒，胆气正纵横”。左右两臂各悬一张弓，所以说“两角弓”。《诗经》说“角弓弓弦绷紧”。缠结，是指马的装饰。《挚虞新礼仪》记载汉魏旧事：派将领出征时，由符节郎在朝堂上授予斧钺。赵氏说：“未授钺，就是还不是大将。”《信陵君传》说“宾客满堂，等着公子举杯”。王融诗说“高尚的义气，幸好知道交游”。杨慎说：五言律诗最难写的是开头。六朝人称赞谢朓善于发端，如“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气势雄健，压倒千古。唐人多用对偶开头，虽然严整，却缺少高古之气。宋代周伯弜选《唐三体诗》，选取开头精工的两例：“口渴饮用清江水，酒意未尽漱洗晚汀”；又有“江天清冷而更添愁，风吹柳枝进入江楼”，语言确实精工，但气势衰飒。我喜爱苏颋的“北风吹来早雁，日日渡河飞”，张柬之的“淮南有座小山，嬴女隐居其中”，杜子美的“将军胆气雄，臂悬两角弓”，孟浩然的“八月湖水上涨，水天相接混成一片”。虽然都是律诗，却含有古意，都是开头可供学习的作品。奉和酬答李都督表兄在早春所作的诗。朱氏也编在上元二年。扶病勉强坐起，在清晨来写诗。悲叹早春，这反而增添了忧愁；忧愁伴随着客居，越发觉得衰老跟随自己。红色进入娇嫩的桃花，青色回到新生的柳叶。思乡之情应当还没有停止，四海之内仍然战尘未息。这是根据李都督的诗而反转其意思，全部写自己的心情。下四句说明上半首：李都督来诗只是悲叹早春，而我还有更深的悲愁；忧愁伴随客居，衰老跟随自身，怎么也甩不掉，更加可悲。而且早春何必悲伤？如今桃花娇嫩、柳叶转青，景色正好；只是因为四海仍在动乱，思乡而不能归去，这正是我听到诗后更加悲伤的原因。“力疾”是扶病强起。魏志记载司马懿上奏说“臣常常扶病领兵”，《晋书》说习凿齿扶病写成一篇论著。刘琨诗序说，正足以彰显来诗的益处和美好。陈子良诗说“故意落在早春中的客人”一语，都是就自己而言。《汉书》说“野外没有风尘警报”。

译“柳青桃复红”起源于谢尚，后来龙用它，便成为通常的说法。梁简文帝诗说：“水光照着初碧的柳枝，烟雾含着半红的桃花。”这是借烟水来表现红与碧。杜甫说：“红色进入娇嫩的桃花，青色回到新生的柳叶。”用“归”“入”两个字写出景色的新鲜娇嫩，都是化陈旧为新奇的手法。题写新津北桥楼。诗中押“郊”字韵。新津是蜀州所属的县，朱氏编在上元二年。《杜臆》说：这大概是新津县令在楼上设宴所作。放眼望到春日的城郭尽头，楼上设宴；近处可见鸟巢，白花在屋檐外，青柳枝条在栏槛前，柳梢映入池水。看这位治理政务的人，连厨房的炊烟都似乎远离了庖厨；西川的景物，供客人观赏的，只有这江边郊野。（全篇写的都是楼上所见。“望极”二字一直贯串到篇末。“春城”“鸟巢”属于外景，“花”“檐”“柳”“槛”属于内景，“池水”“厨烟”又是席前之景，末句则赞美江郊。杜臆说：设宴的是县令，所以用池水比喻他为官清廉；厨房炊烟远离庖厨，又称赞他有爱惜生灵之仁德；江郊能供客人观赏，必定是田野开辟、稻粱丰收。吴迈远诗有“春城起风色”；梁简帝诗有“开筵命羽觞”；何逊诗有“檐外莺啼罢”；庾信诗有“池水朝含墨”。《世说》载：汉阳任棠有奇特的节操，隐居教授。庞仲达任太守后，先去拜访他，任棠不说话，只把一盂水放在门屏前。庞仲达思考他的深意，很久才说：“水，是希望我清廉；在任时要以惠民的政绩取得百姓拥戴。”《列子》说：“庖厨下面不断有烟火。”《玉藻》说：“君子远离庖厨。”鲍照诗有“江郊霭微明”。） 游修觉寺。（朱氏编排在上元二年。《蜀总志》说：修觉山在新津县治东南五里，山上有修觉寺，还有绝胜亭。） 郊野的寺院与江天空旷开阔，山门掩映在花竹的幽静之中。诗作应当是得到了神灵的帮助，我才能赶上春天来游览。小径和山石相互萦绕，像带子一样；江上的云彩自来自去，任意停留。禅院的树枝上栖宿着群鸟，漂泊转徙的人在暮色中归来，心中满是愁绪。（这首诗是初游修觉寺时所作。上下两部分遥相照应：首联写由外而内的景色，从远近两方面说；颔联记进入寺院之事；颈联写由内而外的景色，从静动两方面说；尾联写留宿寺院的心情。“诗应有神助”不是自夸诗才，而是说胜地能够激发诗兴。“川云自去留”写云彩流行无碍，其中含有禅机。“禅枝宿众鸟”即陶渊明“众鸟皆有托”的意思；用“禅枝”二字，也与游寺相切。陈后主诗说“色入山扉”。《南史》载：谢灵运曾在永嘉西堂吟诗，苦思未成，忽然梦见族弟谢惠连，便得到“池塘生春草”这一句。） （“诗有神助”，就是说这句话有神灵相助。张骏诗说“春游诚可乐”；梁武帝诗说“面势周大地，萦带极长川”；顾况诗说“达生任去留”；庾信《安昌寺碑》说“禅枝四静，慧窟三明”。） 再次游览。（鹤注说：应当是一年春天游了两次，所以说“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 寺院让我想起曾经游览的地方，桥边也怜惜再次渡过它的时光。江山仿佛一直在等待游人，花柳也更加无私地供人欣赏。郊野滋润，烟光淡薄；沙滩温暖，日色迟迟。客中的愁绪全都因此减轻了，离开这里还要到哪里去呢？（这是重游修觉寺时所作，四句一层。江山、花柳承接上文“曾游”；烟光、日色引出下文“减愁”。尾联与前篇相互照应：思念家乡便产生愁绪，看到景物便消解愁绪。“如有待”，是说江山依然在等待游人；“更无私”，是说花柳总能供人欣赏。郊野润泽之处，烟光微薄，是清晨景色；沙滩温暖之时，日色迟迟停留，是白昼景色。庾信诗有“暂有江山趣”；何逊诗有“复看花柳枝”；梁元帝诗有“烟光入绮帷”；何逊诗有“日色花中乱”。《资治通鉴》载：三秦父老听说刘裕将要回去，到门前流泪诉说：“舍弃这里，还要到哪里去呢？”） （赵汸说：杜诗有两类句子，都是诗人自己说过的。一类是“新诗改罢自长吟”，凡是诗集中抑扬开合、在一个字之间同自然造化争胜的句子，都属于这一类。另一类是“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像本篇“有待无私”这样的句子就属于这一类，因为它已经与自然造化融通流转了。）绝句漫兴九首。（杜甫在上元初年经营草堂，这组诗说“手种桃李”，又说“熟知茅斋”，应当作于上元二年春天。杜臆说：兴致到来，随手写成，所以叫“漫兴”，也是竹枝乐府的变体。九首逐章相承，各有次第。） 眼看着客愁使人愁得不能清醒，恼人的春色却来到江亭；它立即催促花朵开放，竟让黄莺的鸣叫也过分殷勤。（这是因为旅途中的处境无聊，便写成恼恨春天的词。杜臆说：“客愁”二字是九首的纲领；众人都看见客愁，春色却突然来到，真是太可恼了。“立即”“便”就是所谓“无赖”；“深造次”是说过于匆忙，“太丁宁”是厌恶黄莺叫得过于频繁。人在得意时，春光似乎也有情；人在失意时，春色也变得恼人，正如“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楞严经》有“同将眼见”；《西京杂记》说新丰多有无赖之人。按“无赖”本来用于指人，杜诗借它来指物，前面说“花无赖”，这里说“无赖春色”，都是如此。《抱朴子》有“造次之接”；孙绰诗有“莺语吟修竹”；皇甫谧诗有“三命丁宁”。）手种的桃李并不是没有主人，野老家的矮墙旁就是自己的家；谁知春风偏来欺负我，竟在夜里吹折了几枝花。（这一章借春风寄托牢骚。承接第一章，桃李有主人，又靠近家园，春风却忽然吹折它们，仿佛造物也在欺负人；怜惜桃李，其实正是怜惜羁旅孤独的自己。陶潜诗有“桃李罗堂前”。陆游说，白居易诗中“相”字常读入声，如“为问长安月，如何不相离”；这首诗的“相”也应读入声。） （王元之在商州时曾作诗说：“两株桃杏斜映着篱笆，装点着商州副使的家。为什么春风容不下它们，连同黄莺一起吹折了几枝花？”他的儿子嘉祐认为后两句很像杜甫的诗，想请他改掉。王元之欣然另作一诗说：“本来我是白居易的后辈，哪里敢期望杜甫竟是我的前身。”最终没有再改。）

译谁知茅屋又低又小，江上的燕子却故意频频飞来。它们衔着泥，防止弄脏琴书；又接连捕捉飞虫，打到人的身上。（这一章借燕子寄托感慨，承接第一章：黄莺飞去，燕子飞来，春天已经过半。泥污琴书、飞虫扑衣，连鸟儿也仿佛在欺负人。杜臆说：远方客人孤独居住，所遇之事往往不合心意，所以这两章都带有寓言意味。“熟知”是对燕子说。徐陵诗有“茅斋本自空”；古诗有“衔泥入君室”；梁虞龢《论书》说“用手捉书，大防污”；陶潜诗有“委怀在琴书”。） 二月已经过去，三月到来，春色也渐渐衰老。这样逢春还能有几次呢？不要去想身外无穷无尽的事情，姑且喝尽生前有限的酒杯吧。（这一章说春天不会暂时停留，含有及时行乐的意思。杜臆说：这是通达生命的语言，也是排遣愁绪的语言。以下三章都写暮春景物。“破”是残、尽的意思。沈佺期诗有“别离频破月”。《世说》载：张翰说：“假使我能得到身后的名声，也不如生前喝一杯酒。”） 江边的春色将要尽了，令人肠断；我拄着藜杖，缓缓走到芳洲站立。轻狂的柳絮随着风飞舞，轻薄的桃花追逐着流水。（这里写春光将尽，流露出傲视万物的意味。“颠狂”“轻薄”是借人的性情来比拟花柳，也是借物讽人；大概是年老兴阑，不堪忍受春事。此诗和下面两章声调都协调，不用拗体。鲍照诗有“行子心肠断”；陈后主诗有“春江时一望”；《庄子》有“原宪杖藜而应门”；《昙瑗诗》有“徐步寡逢迎”；《楚辞》有“搴芳洲之杜若”；《世说》记谢道韫咏雪诗说“不如柳絮因风起”；《西京杂记》说“茂陵轻薄者化之”。） （许彦周说：世间花草，没有超过莲花的。各种花都要借助温暖的风和明亮的太阳，唯独莲花能在水月之间自得其意。它的香气清凉，即使荷叶没有花，也自然有香味。梁江从简作《采荷调》说：“想拿荷花来做柱子，荷花柔弱承受不了屋梁；想拿荷花来做镜子，荷花昏暗本来没有光。”这话是嘲笑何敬从，却连累了莲花荷叶。春天浓艳美丽，没有超过桃花柳树的。“桃之夭夭，杨柳依依”，《诗经》早已说过。老杜说：“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连桃花和杨柳也一同受了牵连。） 懒散怠慢，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便不走出村子。呼唤孩子整天在身边，关上柴门。苍苔与浑浊的酒，在林中自得其静；碧水和春风，在野外任其昏暗。（这是饮酒留春，表现超脱物外的闲适。“无堪”是没有什么合人心意的东西。林中寂静，姑且用来自我适意；野外昏暗，任它自行扰乱。嵇康书有“懒与漫相成”；庾信《代阎将军表》有“臣实无堪”；嵇康书又说“有不堪者七”。《吴志》载吴王责孙綝说：“在南桥修筑宅第，使我不再入朝。”这里“自在”是说从此无所畏惧。谢朓诗有“苍苔依砌上”；梁房篆诗有“前溪碧水流”；《尔雅》说野外为林。） 杨花散落在小径上，铺成白色的毡毯；溪水边的荷叶一片片叠在一起，像青色的钱币。笋根旁的小雉子，没有人看见；沙滩上的小野鸭依偎着母鸭睡眠。（这里借景物自我娱乐，已经到了将入夏天的时候。“糁”“铺”“防”“叠”都是句中的关键字。《夔州歌》用“鹤子”“凫雏”，与这首诗用“雉子”“凫雏”意义相同。《神仙传》说茅君大宴宾客，都有青缣帐幄，下面铺着重重白毡。《唐书》载，天宝年间童谣说：“燕燕飞上天，天上女儿铺白毡。”《洞冥记》说连钱荇荇像钱币上的纹理。赵氏说：雉子生性喜欢伏藏，它的幼子身形很小，藏在笋旁不易看见。俗本误作“稚子”，于是产生许多纷杂说法。《汉铙歌》有“雉子斑”；《西京杂记》说太液池中凫雏雁子遍布，因此以“雉子”“凫雏”相对。宋何承天乐府有“雉子游原泽，幼怀耿介心”。现在按旧本作“稚子”，有人认为是笋名，有人认为是竹笋，有人认为是竹林名，有人认为是吃笋的竹豚，有人认为“防”是形体大，还有人认为是公子宗文的字“稚子”，这些说法都是错误的。） （杨慎说：绝句诗一句表达一个意思。杜甫这一章本于古诗《四时咏》。王维诗说：“柳条拂地不忍折，松干梢云从更长。藤花欲暗藏猱子，柏叶初齐养麝香。”欧阳修诗说：“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棋散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也都是这种体式。） 屋舍西边的嫩桑叶已经可以采摘，江边的细麦又细又长。人生能有多少时光？春天已经过去，夏天来了，不能不喝那像蜜一样甜的香醪。（这一章与第四章相照应：前面是遇到春天便饮酒，这里是遇到夏天便饮酒。桑叶青、麦子秀，写初夏农桑的乐趣。“柔桑”见《诗经》；“纤纤”形容麦穗。左传说“俟河之清，人寿几何”；杜臆说香醪指郫筒酒；傅玄《酒赋》说酒“味蜜甜而胆苦”。） 隔着门户的杨柳柔弱袅袅，恰似十五岁少女的腰肢。谁说它今早没有用心装扮？狂风偏偏把最长的枝条都扯断了。（这一章与第二章相照应，折花、断柳，都是感叹自己所遭遇的不幸。从春天进入夏天，所咏的花木禽鸟都随时寄托兴感，唯独柳色在夏天仍然青翠，却还要遭受摧折，所以以感慨作结。鲍照诗有“翾翾燕弄风，袅袅柳垂腰”；《琅琊王歌》有“新买五尺刀……剧于十五女”；庾信诗有“上林柳腰细”。“朝来作意”是说柳叶鲜翠。晋乐歌有“和狂风扇”；庾信诗有“河边弱柳百丈枝，别有长条婉地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李东阳《麓堂诗话》说：少陵的《漫兴》绝句有古代竹枝词的意味，跌宕奇古，超出诗人的常规道路。韩愈也有这种作品。申涵光说：绝句以浑圆一气、言外悠然为正体，王昌龄最合乎这种体制。李白也有失于轻率的地方，但超越尘俗，千古独步。只有杜诗另成一种，能够厚重，却不能轻巧；其中有鄙俗的，有板滞的，有散漫潦倒的，虽然老成放达、不可一世，终究是另一流派，不可仿效。李梦阳处处摹仿它，可以说是学古过度。“恰似春风相欺，得夜来吹折数枝花”还算轻便；“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像今天小说演义中的语言；“糁径杨花铺白毡”就更为俚俗了。）

译客人到来。（原注：为崔明府来访而高兴。邵氏注：杜甫的母亲姓崔，明府是他的舅氏。这是草堂建成后的春日景色。黄鹤编在上元二年。张綖注：前面有《宾至》诗，这里说《客至》；前者有敬意，后者有亲近之意。“客至”二字见于《世说》。） 屋南屋北都是春水，只见群鸥每天飞来。花径从未因为客人来访而打扫，今天才为您打开蓬门。集市离得很远，盘中没有多样的菜；家里贫寒，酒樽里只有陈年的浊酒。若肯同邻家老翁相对饮酒，就隔着篱笆把他叫来喝尽余下的酒吧。（黄生说：前四句写客人到来，有空谷足音般的喜悦；后四句写留客，显出村居人家的真率。前面借鸥鸟引起，后面请邻翁陪饮，一时间宾主都忘却机心，情景可见。盘餐、樽酒略读；市远指南市津头；邻翁就是南邻北邻。朱瀚说：首句用《诗经》“在水一方”的意思，次句用海翁与鸥鸟亲近的故事。庾信诗有“花径日相携”；谢朓诗有“安得扫蓬径，销此愁与疾”；丘巨源诗有“蓬门长自寂”。“飱”是熟食，“醅”是尚未过滤的酒。《左传》有“盘飱加璧”；潘岳作《夏侯湛诔》有“重珍兼味”；《易经》有“樽酒簋贰”；《庄子》说颜渊家贫，不饮酒、不吃荤；《抱朴子》说奇士硕儒有时隔着篱笆也不相接。） 遣意二首。（诗中说“春水生”，又说“更移橙”，应当是草堂建成后遇春所作，大约是上元二年。） 黄莺在枝头鸣啭，近处水面上白鸥轻轻漂浮。一条小径上野花飘落，孤零零的村庄旁春水正在上涨。年老了还催促酿造黍酒，细雨中又移栽橙树。渐渐喜欢与交游断绝，幽居之中不必有名声。（首章叙写草堂春日景色，借此排遣心意。“近”是从“啭”字听出来的，“轻”是从“泛”字看出来的。野花落承接“啭枝”，春水生承接“泛渚”，都是天然佳句。酿黍、移橙，是闲居中适意的事情；谢绝交游、忘却名声，表现出淡然物外的心境。末联不仅嘲笑那些热衷结交的少年，也唤醒了追逐虚名的处士。申涵光说：“一径孤村”两句，是高岑的秀句。《诗经》有“交交黄鸟”；江总诗有“野花不识采”。《春秋纬》说：“黍可以酿酒，阳气凭借阴气才得以发动，所以用麦来酿黍酒。”《语林》载：“王绩有田十六顷，闲居河边，亲自督促种黍，春秋酿酒。”王洙说：“橙是香橙；司马相如《上林赋》有‘黄甘橙楱’，《华阳国志》有‘蜀有给客橙葵’。”《归去来辞》有“喜息交以绝游”。） 屋檐的影子微微落下，渡口的水流缓缓斜行；野船明亮，细小的火光使宿夜的鹭鸟惊起，飞到圆沙上。云彩遮住初出的弦月，树上小花的香气暗暗传来。邻居家有美酒，孩子夜里也能赊来。（次章叙写草堂春夜景色，都足以排遣心意。首联写将入夜的景色，颔联写入夜时的景色，颈联写深夜的景色，尾联点出“夜”字，上文各句都与它相关。因为影子落下，所以看见水流斜行；因为船火，所以看见鹭鸟飞起；月亮被云遮住，所以花香暗暗传来。六句语言平易而意脉贯通。杜臆认为“雁”应作“鹭”，大概是由于《建子月》诗句相同而造成的两次误写。春天到来，雁向北飞；白露降临，鹭鸟飞去，这两处误写无疑。何逊诗有“徘徊檐影斜”；沈约诗有“积翠远微微”；古诗有“脉脉不得语”。吴论说：“‘起沙’和‘聚沙’必须分别，火光照见鹭鸟惊起，所以这首诗说‘起沙’；寒雁成群宿于沙上，所以后诗说‘聚沙’，都应参照判定。”庾肩吾诗有“初弦值早秋”；曹植诗有“美酒斗十千”。） 《杜诗详注》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杜诗详注》卷十。翰林院编修仇兆鳌撰。漫成二首。（黄鹤依据旧编排在上元二年。杜臆说：这两首诗格调疏散，不是刻意经营结构写成的，所以叫“漫成”。） 荒野的日光（一本作“月光”）昏暗而发白，春水缓缓流动，清澈的水洲上到处都有蒲草，村中的小路随着各家门户自然形成。我只习惯于披衣而行，常常靠滤酒度日。眼前没有世俗之物，即使多病，身体也感到轻快。（首章面对景物而怡然自得，表现出超然避俗的愿望。“荒荒”是光色不甚明白，“泯泯”是水流不甚清澈。蒲草随地生长，景色可观；小路通到各家，往来自如。披衣已成习惯，说明长期疏放；滤酒度日，说明醉乡可乐；眼中没有世俗之物，便能独自适性。江淹诗有“野日烧中昏”；《庄子》有“日月之光益以荒矣”；何逊诗有“共见春流弥”。朱注说，张有复古编把“泯泯”当作“活活”的误字，却不知道“泯泯”和“活活”的意象并不相同。梁昭明太子诗有“渚蒲变新节”。“披衣”出自《庄子》；“漉酒”本于陶潜。陶诗说“相思则披衣，言笑无已时”，这里兼用二意，是想与陶渊明同调，不屑与俗客为伍。《世说》载嵇康、阮籍、山涛等在竹林畅饮，王戎后来才来，阮籍说：“俗物又来了，败坏人的兴致。”） （申涵光说：杜诗善于使用叠字，如“野日荒荒”“白宿鹭娟娟”“净江戎戎”“暗山云淰淰寒”等，都是意想不到的用法。） 江边已经到了仲春，花下又是清晨。我仰着脸贪看飞鸟，回过头来却错把它当作人应答。读书时遇到难字也略过，对着酒壶频频斟饮。峨眉山的老隐者知道，我的懒散确实是真性情。（次章随时适兴，补足前章未尽之意。前章上四句写花溪外景，这章上四句写草堂内景。前章披衣滤酒，乐在身体闲适；这章读书饮酒，乐在内心有所体会。末句说“懒是真”，总是不愿同世俗事物结缘。《楚辞》有“秣余马兮江皋”。师氏说：“皋”是缓慢的意思；江岸土地平缓，所以叫江皋。刘琨诗有“回头已百万”。这里看鸟却错应人，写出应接不暇的情状。朱子有时引用它证明心不在焉，也是断章取义。郦道元《水经注》引《益州记》说：峨眉山在南安县境内，距成都南面一千里；秋日天色清澄时，可望见两山相对，形如峨眉。《列仙传》说：陆通就是楚国狂人接舆，喜欢养生，游历各名山，在蜀地峨眉山上世世都有人见到他。庾信诗有“知余是执珪”。） （“读书难字过”，是说老年眼力衰退，遇到难认的字就读过去。“对酒”是不知不觉频频斟酒，借酒怡情。旧注说是难以识别的字任意读过，不再考索；如果这样解释，就把一个读破万卷的少陵说成粗心涉猎的人，岂不是冤屈了他？胡夏客又说，经过眼前的字难以轻易放过，正是从容探讨、善于读书的地方。不过，这种解释也与本章大意不完全相合。） 春夜喜雨。（黄鹤编在上元二年，春天在成都所作。） 好雨仿佛知道时令和节气，正当春天便滋生万物。它随着风悄悄进入夜里，细细地滋润万物，毫无声息。田野小径被云气笼罩，一片漆黑；江上的船只有一盏灯火独自明亮。清晨观看被雨水打湿的花朵，花朵沉重地压低了枝头，锦官城里一片繁花。（“潜入”“细润”正好写出好雨催生万物的情状；云黑火明，是雨夜中的景色；花红而湿、花重枝低，是雨后清晨的景色。应时而降的雨，仿佛知道时节；骤雨狂风却足以损伤万物，所以说“潜”、说“细”，写得绵密深切，最贴近自然化育万物的机理。三、四句属于听觉，五、六句属于视觉。申涵光说：“好雨知时节”，就是《毛诗》所说的灵雨。周王褒诗有“时节无春冬”；《抱朴子》有“藏华于当春”；《庄子》有“春气发而百草生”；《易经》有“随风巽”；《盐铁论》说周公太平时，十天一场雨，而且一定在夜间。吴志载臧均说：“继之以云雨，因以润物。”细雨无声，就是《盐铁论》所谓“雨不破块”。沈约诗有“野径既盘纡”；何逊诗有“澄江照远火”；梁简文帝诗有“渍花枝觉重”，说经过雨水后，花红而枝条仿佛变重。杜臆说：“重”字无人能写得这样好。） 春水。（与上年同，江淹《别赋》有“春水绿波”。） 三月桃花水涨起来，江水又恢复了旧日的堤岸。早晨水势上涨，淹没了沙尾；碧绿的水色荡漾到柴门边。接长钓线垂下芳香的鱼饵，连缀竹筒灌溉小园。已经有无数鸟儿增加了戏水争浴，故意相互喧闹。（上四句写春江水涨，下四句写春江中的事情。水深，钓线就要接长，所以说“接缕”；水位高，靠近岸边，所以可以用水车竹筒灌溉。鸟儿戏水喧闹，是得到水的快乐。《汉书·沟洫志》说：来年春天桃花水盛大。《礼记·月令》说：仲春之月开始降雨，桃花开放。桃花开放时正逢春雨，山谷冰雪融化，众水汇集，波澜盛涨，所以称作桃花水。桃花水又见《杜钦传》。赵氏说：韩诗“于溱与洧，方涣涣兮”的注解说，这是三月桃花水下流的时候。王粲诗有“率彼江流，爰逝靡期”；曹毗赋有“飞鹭下乎沙尾”；《别赋》有“春草碧色”；《黄石公记》有“芳饵之下，必有悬鱼”。李实说：川中的水车像纺车，用细竹制成，车轮末端连接竹筒，旋转时筒子低下便舀水，升高便把水倒出，所以说“连筒灌小园”。） 如果是夔州府修造的水筒，那就是引山泉水，用它舀取并汲水。（杜臆说：“从前我在蜀地见过水车，把竹筒连续连接在转轮上，用来灌溉田园，这种器具流传已久。”庾信有《小园赋》。朱超《独栖鸟诗》说：“寄语故林无数鸟，莫入群里比毛衣。”） 江亭。（沿用旧编，编在上元二年。）

译我袒腹躺在温暖的江亭里，正是面对野外远景长吟的时候。水流不息，我的心却不与世俗争竞；云彩自在飘浮，我的心意也一同迟缓闲适。春天已经静静地将要过去，万物欣欣然，各自保全自己的生命。故乡的树林尚且不能回去，只好强作诗篇来排遣烦闷。（草堂本作“江东犹苦战，回首一颦眉”。前四句写江亭景色，后面由景物引发感怀。水流不滞，心也随之无所争竞；闲云自在，心意也跟着舒缓迟缓。这两句有淡然物外、优游观照万物变化的意味。暮春时节，万物各得其所，只有羁旅之人不能归乡，所以作诗排遣烦闷。末句照应“长吟”，而“坦腹”借用王羲之东床坦腹的典故。应玚诗有“永思长吟”；阴铿诗有“王城野望”；《周易》有“水流而不盈”；《左传》有“心则不竞”；《西王母白云谣》有“白云在天，山陵自出”；何逊诗有“沙汀暮寂寂”；陶渊明《归去来辞》有“木欣欣以向荣”。黄生认为结句应依草堂本：正当春光和煦、万物各得其所时，想到人间仍在苦战，便不禁伤心皱眉。现在看来，当时只有河北尚未平定，江东没有可以指称的战事。） （张九成，字子韶，说：陶渊明说“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杜子美说“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假如把陶渊明和杜甫的句子互换，懂诗的人一定会说杜子美不如陶渊明。看“云无心，鸟倦飞”，可以知道陶诗的本意；至于“水流而心不竞，云在而意俱迟”，却与外物完全没有间隔，气象更加浑融，难以轻率评论。王嗣奭说：中间四句俨然是有道之言。杜甫天性高明，身处闲适时，道的机微自然流露，所以写得如此通透，使人觉得云淡风轻，却又有深厚意味。按本章“云欣欣，物自私”是万物各得其所的意思；前诗“花柳更无私”是与万物同享春天的意思，分明都是曾点在沂水春风中的气象。） 早起。（沿用旧编，列在上元二年内，符合早睡早起之意。） 春天到来后我常常早起，幽静的事情很合我的心意。用石头贴护将要坍塌的岸边，砍开树林使远山显露出来；一座远山曲折地隐现，我缓步攀登观赏。童仆到城里去，带着酒瓶得酒回来。（只因幽事牵动心意，所以春天常早起。颔联写外面的幽事，颈联写草堂附近的幽事，童仆带酒回来，便可以满足这种幽兴。吴论说：江岸将要坍塌，所以用石头贴护；远山被树林遮蔽，所以砍林使它显露。“隤”是向下坠落。隋炀帝诗有“云散远山空”。“一邱”指草堂；班固书说严子栖息在一丘之中，不改变自己的快乐；张缵启说“一丘一壑，自谓出处无辩”。王褒《四子讲德论》有“曲折不失节”；《战国策》有“缓步以当车”。） （方虚谷说：杜甫这类诗，是晚唐诗歌的祖先，千锤百炼，像这样的作品很多。末句另换意思，也是晚唐诗歌必然形成的特点。） 落日。（这一首及下一章大概都是上宝年间所作，姑且依蔡氏编在上元二年春天。黄鹤编在宝应元年，也没有确切依据。） 落日照在帘钩上，溪边的春日景物幽静；芳香的花草沿着园圃，樵夫的船停靠在沙滩边。鸟雀争着栖上枝头，飞虫坠落，满院游动。浑浊的酒是谁酿造了你？一杯酒便能驱散千般愁绪。（这是吟咏春日傍晚的景色。“春事幽”总领中间四句：花草、樵舟是溪边的幽静景物，鸟雀、飞虫是堂前的幽静景物，都承接“落日”而来。赵汸说：首句是天然的晚景，妙处就在这里，所以用它命题。杜臆说：诗人看到这些幽静景物，情与景相会，自己也不知道快乐从哪里产生，便把功劳归给酒。） （这是在问酒：是谁酿造了你？为什么一饮便能使千般忧愁都散去？不过，这也因为胸中没有积存的烦忧，所以能够面对景物而忘忧。庾信诗有“帘钩银蒜条”；《楚辞》有“芳菲满堂”；庾信诗有“园苑足芳菲”；《史记》有“樵苏后爨”。赵氏说：樵夫的船停靠在沙滩边。东方朔说：积聚的忧愁，得到酒便能解除。谢茂秦说：五律首句押韵，应该突然起笔，如“落日在帘钩”就是这样。赵汸说：唐诗“斗雀翻檐散，惊蝉出树飞”、宋梅圣俞诗“悬虫低复上，斗雀堕还飞”，都取法于这首诗。） 可惜。花儿为什么飞落得这样急？我年老了，只希望春天迟些过去。可惜这片欢乐之地，都已经不是我少壮时的样子。使心情宽解，应当没有超过酒的；排遣兴致，也没有超过诗的。这种心情只有陶潜能够理解，只恨我的一生是在你之后才来到。（年老逢春，前四句自我怜惜，寄托情怀于诗酒；后四句自我排遣。“花有底急”是说花有什么事情，为什么急着飞落？我这个衰老的人，希望春色稍微停留。杜臆说：三、四句正是发出希望春天迟去的愿望；可惜这片欢乐之地已经不属于少壮时期，自己再也不能有所作为。如今只能借诗酒宽心、遣兴；这种心情只有陶潜能理解，而遗憾自己出生在他之后。陶潜虽然隐居柴桑粟里之间，但赞美三良殉主，羡慕荆轲报仇，仰慕田畴的节义，可知他并不是忘却世事，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杜甫也有济世之志，却困厄于穷愁，所以借陶潜自况。全篇逐句相承，像古诗，却是律体，清俊洒脱而又飘逸跌宕。） （申涵光说：“可惜欢娱地，都非少壮时”，是说欢乐之地却令人怨恨自己已经白头。注解接着说“宽心应是酒，遣兴莫过诗”，语言近于浅率。又如定官后的诗说“老夫怕趋走，率府且逍遥”，词语也近于俚俗。这些都是长庆诗派的开端，不是盛唐的气象。） 独自饮酒。（黄鹤编在上元二年所作。周王褒诗有“独酌止轻瓢”。）

译傍晚在深林中缓步，打开酒樽独自慢慢饮酒。仰头看蜜蜂粘住落下的柳絮，成行的蚂蚁爬上干枯的梨树。才德浅薄，惭愧不能算真正的隐士；身处幽僻之地，倒能得到自我怡悦。本来就没有追求轩冕的心思，也不是为了傲视当时之人。（前四句写独酌时的景色，后四句写独酌时的心情。傍晚在林中行走，独自从容饮酒，所以能够细细观察万物的情态。这时凭借逸兴自我娱乐，可以忘却对荣禄的感情。蚂蚁成行，或作“倒”，应与仰蜂相对。后四句层层转折，含有自怜和自我安慰：说自己才劣而被弃，并不像真正的隐士；但面对幽静的胜境，姑且可以自我怡悦。正因为才薄，所以没有追求轩冕的志向；既不是真正的隐士，又哪里敢傲视当时的人呢？《淮南子》有“深林丛薄”；谢灵运诗有“彼美丘园道，喟然伤薄劣”；《南史》载何尚之辞官后，方山写《退居赋》以表明自己的操守，后来何尚之又出任职务，袁淑便记录古代有隐士行迹却没有姓名的人作《真隐传》来讥笑他；陶弘景诗有“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庄子》说，当今所谓得志，就是得到轩冕。） （谢朓诗说：“志狭轻轩冕。”） 徐步。（黄鹤沿用旧编，列在上元二年春天所作。昙瑗诗有“徐步寡逢迎”。） 整理好鞋子，走在青色的杂草间；荒凉的庭院里，太阳将要落山。燕子衔来的芹泥随着燕嘴移动，花蕊上的蜂须沾满花粉。任凭酒水沾湿衣服，任凭自己扶着手杖吟诗。哪里敢说才华因此受到嫉妒？实在只是醉得像愚人一样。（前四句写徐步时所见的景物，后四句写徐步时的情事，这是在庭院中散步。燕子衔泥而来，蜜蜂采蕊而回，都在日晡以后。边走边饮酒，所以酒水沾湿衣服；边走边吟诗，所以仍然携着手杖。“才见忌”承接吟诗，“醉如愚”承接饮酒。“从”“信”都是任凭、听任的意思。杜臆说：诗人闲暇而疏懒，躺卧的时候多，行走的时候少，所以必须整理鞋子才能起身。张协诗有“荒庭寂以间”；《列子》说太阳到达悲谷，叫作晡时；《论语》有“不违如愚”。补注《埤雅》说：蜂蝶等昆虫都用须来嗅闻，须大概就是鼻子，所以杜诗说“花蕊上蜂须”。《懒真子》说：古人吟诗绝不草率，命题也各有深意。杜甫《独酌》诗说“步屧深林晚，开樽独酌迟。仰蜂粘落絮，行蚁上枯梨”；《徐步》诗说“整履步青芜，荒庭日欲晡，芹泥随燕嘴，花蕊上蜂须”。） 而且独酌时没有人与自己酬酢，徐步时也不是为了奔走办事，所以蜂、蚁一类细小的东西都能看见。如果同客人面对面交谈，或者匆忙快走而过，又哪里有工夫观察得这样详细？我曾经把这件事问过舅父，舅父说：《东山》诗大概已经说过了：“蜈蚣在屋内，蟏蛸在门户；田畦间是鹿走过的场所，熠熠发光的萤火虫在夜间飞行。”这些东西平常也都有，只是人独自居住在闲静的地方时，才会看得格外亲切。杜诗正是从这里发展出来的。寒食。（黄鹤沿用旧编，列在上元二年，在浣花溪所作。《岁时记》说：冬至以后第一百零五天，有猛烈的风和大雨，叫作寒食节。按历法在清明前两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五日〕 寒食时江村道路旁，风吹花朵高低飞舞；水汀上的烟霭轻轻升起，竹林间的阳光明净灿烂。田父热情邀约，大家都到邻家拜访；彼此问候馈赠，没有人推辞。地处偏僻，彼此全都相识，连鸡犬也留恋这里，忘了回去。（前四句写寒食所见的景色，后四句写寒食所接触的人。受到邀请便前往，接受馈问也不推辞。人情已经亲密熟稔，以至于鸡犬也忘记回去，万物似乎也和人一起忘却了机心。江总诗有“风花拂舞衣”；陶潜诗有“冉冉星气流”；何逊诗有“晖晖视落日”；陶潜诗有“田父有好怀”。刘向《新序》说“出讼邻家未为通计”；《诗经》有“杂佩以问之”，注解说“问”是馈赠。刘向《汉书》载汉高祖建造新丰，完全仿照丰沛的道路和人家，放出的鸡犬都能认出自己的家。远注说：江村只有八九户人家，所以彼此全都认识。） 石镜。（《石镜》《琴台》二诗，黄鹤编在上元二年。《成都内顾注》引用杜甫后来所作的诗说：“石镜通幽魄，琴台防绛唇。”可见这是后来再次游览时所作。《华阳国志》说：武都有一个男子，变成女子，美丽艳丽，大概是山精。蜀王把她纳为妃子，却没有什么防备，因此蜀王派五丁前往武都，挑土筑成坟墓，占地数顷，高七丈；墓上有石镜，用来标志墓门。现在成都北角的武担山就是此处。后来蜀王悲伤悼念，作《曳邪》之歌和《龙归》之曲。《寰宇记》说：坟墓上有一块石头，厚五寸，直径五尺，光洁透明，叫作石镜。杨德周说：《路史》记载，开明妃墓就是今天的武担山，那里有两座石阙。武陵王萧纪挖掘墓穴，得到玉石棺材，棺中女子容貌如生，身体像冰一样，重新掩埋后在上面建寺；石镜周长三丈五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蜀王把这面镜子送去陪葬，放置在空山寂寞之中；怜惜美人的香骨，便提携它来接近玉颜。众妃再也没有扶镜叹息，千骑也徒然返回。只有这块令人伤心的石头埋在月光照耀的天地之间。上四句叙述石镜的由来，下句则是见镜生感。当时留下石头作为墓表，是因为怜惜美人的遗骨，所以带着镜子来面对她的玉颜。送葬之后，众妃已经离去，千骑也已返回，只有山中留下片石，长久映照着月光而已。“伤心石”是说哀思寄托在这块石头上；“叹”是送葬时的哀声。其他注家说众妃嫉妒宠爱，美人死后便没有叹恨，语意过于曲折。《易林》说：“悲哀哭泣，送死离乡。”谢惠连《祭古冢文》说：“号为寂寞君。”张华诗说：“死闻侠骨香。”《神女赋》说：“包温润之玉颜。”轮，指圆镜；后汉张纲曾埋轮于都亭，这里借用了“埋轮”的字面。江总诗有“月宇照方疏”，宋之问诗有“宾至星槎落，仙来月宇空”。这两首诗都是讥刺古人好色：一首说人死后还在怜惜，一首说人在病中仍然爱恋。当时如此眷恋，哪里知道美人已经化为黄土，镜前再无姿色，台边也再无声音？可见这种痴情全都是虚幻的现象。

译琴台。《寰宇记》引《益部耆旧传》说：司马相如的住宅在州城西面笮桥以北约一百步处，那里有琴台。《成都记》说：琴台院因相如琴台而得名，但不是原来的旧台。旧台在城外浣花溪海安寺以南，今为金花寺。元魏攻伐蜀地时，曾在这里扎营，挖壕沟得到二十多个大瓮，大概就是用来共鸣琴声的。隋代蜀王杨秀又增建五台，连同旧台共六台。司马相如在茂陵时多病，后来还爱到卓文君的酒肆去。人世间，琴台上日暮时云气低垂；野花仿佛还留着美人的花钿，蔓草间仿佛还能看见她的罗裙。归凤求凰的心意已经寥落，后来再也听不到了。上四句追叙琴台的遗事，下句则是登台凭吊古人。说病后仍然爱恋，是说他的钟情深厚到了极点；“酒肆”两句写茂陵生前的事情；“琴台”两句想象文君死后的容貌；“归凤求凰”是当年琴心所寄托的情意，结尾特意用它收束。史书记载：司马相如是蜀郡成都人，字长卿，因为资财被任为郎官，后来因病免官归家，家境贫寒。当时卓王孙有个新近守寡的女儿，喜爱音乐。相如用琴声挑逗她，文君夜里逃出，奔向相如，两人一起到了临邛，卖尽车马，买下一间酒舍卖酒，让文君当垆卖酒，相如自己在市中洗涤酒器。又记载相如常患消渴病，免官后住在茂陵。庾信诗有“茂陵多病”。《汉书》韦昭注说，垆就是酒肆。庄子《人间世》有“人间世”。江淹诗有“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江总诗有“野花不识采”。《说文》说靥是面颊上的酒窝；赵注说宝靥是花钿。《酉阳杂俎》记载，近代妇女妆饰崇尚在面上贴靥，形状像射月，黄色的叫黄星靥；靥钿之名，大概始于孙和的邓夫人。朱注说：唐代妇女多把花钿贴在脸上，称为靥饰，李贺诗“花合靥朱红”就是这种意思。“诗”句写野地里的蔓草；班婕妤《捣素赋》有“曳罗裙之绮靡”；江总妻《庭草诗》说：“雨过草芊芊，连云锁南陌，门前君试看，似妾罗裙色。”左思诗有“寥寥空宇内”。按赵汸的注说：在酒肆中玩味人世，在琴台上思念暮云，描写司马相如不受拘束而又多情，这个说法是对的。其他注家说，酒肆只是徒然传说人世，琴台只是空自映照暮云，把它同下半首混为一谈，所以不必采用。黄生说：作这首题材诗的人大致有两种说法：轻薄之人羡慕他的风流，道学之士讥刺他的淫逸。羡慕者只是卖弄艳丽词句，讥刺者往往写出腐朽语句，两者都远离风雅。这首诗反复徘徊、驰骋想象，好像赞美得无法住口；其实是在讥刺世俗之人喜好美色胜过喜好德行。它的清丽词句，可以攀比屈原、宋玉而超过齐梁，哪里是后世文士和老儒所能望其项背的呢？《玉台新咏》载相如《琴歌》说：“凤凰啊凤凰啊，回到故乡，遨游四海寻找你的凤凰配偶。时机尚未遇到，便无所作为，哪里料到今日登上这座厅堂？有一位美丽贤淑的女子住在闺房。房屋相近而人却遥远，使我愁肠百结。凭什么才能交颈成为鸳鸯？”又唱道：“凤凰啊凤凰啊，跟随我来栖息吧；能够托身于你的翅尾，永远做你的配偶。彼此交往，身心相通而欢悦；半夜相伴而行，有谁知道？双翅一同振起，翻飞到高空；不要触动我的心，使我悲伤。” 《春水生》二首绝句。鹤注说：这应当是上元二年春天所作。诗中说“小滩浑欲平”，可知当时已经在浣花溪。二月六日夜里，春水涨起来了，门前的小滩几乎要被水淹平。鸬鹚和鸂鶒，你们不要忙着高兴；我和你们都同样眼明心亮。这首诗见到春水便感到喜悦。赵注说：玩味末两句的意思，杜甫可以说是随顺万物、与它们同流的了。吴志《孙权传》说“春水方生”。《淮赋》说“鸂鶒寻邪而逐害”。一夜之间水涨了二尺多，过几天恐怕就无法再抵挡了。正当南市渡口有船出售，没有钱也要买一只，拴在篱笆旁。这首诗写水涨得太多，因而忧虑。禁当，就是禁止、抵挡；没有钱买船，实在是担心水会淹没草堂。罗大经说：少陵的诗有整篇使用平常俗语却不妨碍其超脱的，像这一首就是。在江上遇到水势大如海，诗兴却很平常，只能姑且写几句短诗。这应当是上元二年所作。吴论说：在江上遇到水势如海的奇景，诗人偶然没有奇特的诗句，不能长篇吟咏，所以姑且作短篇叙述。题意就在“聊短述”三字，因此全诗都采用自谦的语气。诗中说“春来花鸟又言新”，还说水已涨到水槛，说明草堂建成之后又逢春水。我天性偏僻，沉迷于写出佳句；只要诗句不能惊动世人，直到死也不会停止。年老以后，诗篇全都随意写出；春天来了，花鸟也不必为此深深忧愁。新涨的江水来到水槛边，正好供我垂钓；所以特意把漂浮的木筏当作船来使用。哪里有陶渊明、谢惠连那样的才思，能让它们的述作与我一同游赏呢？这首诗写的是诗思一时拙涩。年轻时刻意求工，年老后诗境渐渐成熟，只是随意写出，不必面对花鸟苦苦吟咏、忧愁思索。水槛外的浮木筏代替钓船，正表现江水盛大。才华比不上陶渊明、谢惠连，便没有那样的述作，只能姑且写一篇短诗。杜臆说，玩味末两句，诗人其实是把陶、谢的诗看作“惊人语”。只有深通诗道的人才能懂得这一点。“死不休”是极力形容求工。赵注把“愁”字归于花鸟，说诗人描写得鲜明，仿佛花鸟也应当感到忧愁害怕，正如崔日用诗“朝来花鸟若有情”。《说文》说“槛”是窗下的栏杆；轩窗下面叫榭，木板制成的栏杆叫槛。槎是木筏。浑，是都、全；漫，是徒然；朁，是代替。陶、谢，指陶渊明和谢惠连。《抱朴子》有“徒疲劳于述作”。

译《吕氏童蒙训》说：陆士衡《文赋》说“立片言以居要”，即用一句话处在文章关键位置，成为全篇的警策，这是重要的论断。文章没有警策，就不足以流传后世。因为不能震动世人，杜子美以及唐代各家诗歌无不如此。但晋宋时期的人专门致力于此，所以失于绮丽柔靡而没有高古气味。杜甫诗说“语不惊人死不休”，所谓惊人之语就是警策。朱瀚说：少陵面对锦江之水而袖手，青莲面对黄鹤楼而搁笔，他们给后学的警示启发很深。然而玩味颔联，也有年渐老而诗渐熟的意思，所以字面采用借对的写法。现在看来，作诗时的机锋偶尔有敏锐和迟钝：忽然灵感到来，就说“诗应有神助”；忽然诗思艰涩，就说“老去诗篇浑漫与”。如果说杜甫五十岁以后年老才尽，为什么又说“晚节渐于诗律细”呢？如今考察他的晚年诗作，如《秋兴八首》《诸将五首》《咏怀古迹》等，都极其精彩，不能说全是随意敷衍之作。黄鹤本和赵次公注本都作“漫与”，《韵府群玉》引此诗也作“漫与”。王安石诗“粉墨空多真漫与”、苏轼诗“袖手焚笔砚，清篇真漫与”，都可以互相印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各家因为前面有题为《漫兴九首》的诗，于是连这一首也写作“漫兴”。按上联已有“句”字，下一联又使用“兴”字，不应重复出现。《水槛遣心》二首。邵注说：这是草堂水亭的栏杆，意思是凭栏远眺，以排遣心情。离城郭很远，轩楹开阔敞亮；没有村落，眺望显得遥远。澄澈的江面平静而少有波纹，幽深的树木到了傍晚却开出许多花。细雨中鱼儿跃出水面，微风里燕子斜飞。城中有十万户人家，这里却只有两三户。这首诗描写雨后傍晚的景色，情感寄寓在景物之中。中间四句都是从水槛前眺望所见，末联遥相照应“郭”“村”，表现郊居的清旷。八句都用排偶，各自含有排遣心情之意。梁简文帝诗有“细雨阶前入”。黄希说：成都共有十六万九百五十户，这里说城中十万户，虽然未必正合数目，却也是夸说成都的繁盛。叶石林说：诗语忌讳过分雕琢，但如果缘情写景、体察事物，自然会有天然的妙处。像老杜“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这十个字，几乎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细雨落在水面上形成水泡，鱼常常上浮而游动；如果是大雨，鱼反而潜伏不出。燕子的身体轻弱，风太猛便承受不住，只有微风才能借其力量，所以又有“轻燕受风斜”的句子。蜀地的天空常常在夜里下雨，江边水槛这里早晨已经放晴。树叶滋润，林木池塘更加繁密；衣服干了，枕席也清爽。不堪忍受的只是年老多病，怎么还能追求虚浮的名声呢？浅浅地饮几杯涓涓流动般的酒，深深依凭它来送走此生。第二首写初晴后傍晚的景色，后四句抒发感情。叶子湿润承接下雨，衣服干燥照应放晴；年老多病便忘却名声，以酒送度余生。这是面对景物排遣情怀。蜀中雅州常多阴雨，号称“漏天”。陶潜诗有“夜中枕席冷”。杜臆说：“浅把”表现没有奢望。远注说，杜甫喜欢使用“送”字，如“送老”“送此生”等，但也并非毫无出处。谢朓诗有“远近送”。补注说，王勃《春日》、沈约诗也曾使用这个字。林塘花月之下，自然又是另一番春色。《江涨》。梁氏编在上元二年。杜臆说：当时蜀中必定有兵乱，诗人因感到江水上涨而起兴，所以末句有所寄托。江水从蛮夷之地发源，雨雪增多使山中涨水；水流浩大，声势如吹；大地仿佛转动，高浪冲起，踏向天空，浮起鱼鳖；蛟龙也因此被人捕获。它们自身不能谋划，只有乘着轻帆赶快离去，把我的道路交付给沧洲。这首诗写雨降雪融、江水上涨的原因；“地转天浮”写江涨的声势；鱼龙失去居所，写江涨所驱逐的结果；轻帆浮向江海，则是因江涨而生的感慨。次联的警拔之处，全在“吹”“蹴”二字用得奇峭。因为靠近岸边，所以被人捕获；巢穴迁移，所以无法自谋。洙说：蜀水的源头都出自夷地。鹤注说：蜀山高而阴冷，多年积雪不化，如今只是被盛大的水势冲击而流走。《海赋》有“似地轴拔挺而争回，又浮天无岸”，这里“地转天浮”四字本于此。郭璞诗有“高浪驾蓬莱”。《新序》说鱼鳖居于深水而厌深趋浅，所以容易被捕获。《史记·孔子世家》说蛟龙不能调和阴阳。沧洲是神仙居处。何逊诗有“独宿下沧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年〕 清晨凉气萧萧，江上云气纷乱；风鸢在眼前飘动，鸟儿藏到近岸沙洲，雨中的燕子聚集在深树枝条。黄绮最终辞绝汉廷，巢父、许由也不肯见尧。草堂里还有樽中酒，幸好能够度过这个清静的早晨。前四句写朝雨中的景色，后四句因雨而生感怀。凉气和江云写雨势骤然来临，风鸢藏、雨燕集写禽鸟躲避风雨。又以古人自况，似乎要把草堂托付在尘世之外。庾肩吾诗有“北园凉气高”，庾信诗有“惊花乱眼飘”“云光偏乱眼”。四皓避秦进入商洛山，汉高帝征召他们而不肯来；夏黄公、绮里季是四皓中的两人。庾阐《闲居赋》有“黄绮结其云楼”。《汉书》记载，王莽用安车迎接薛方，薛方辞谢说：“尧舜在上，下面还有巢父、许由。”《逸士传》说：巢父听说许由被尧让位，便说：“你为什么不隐藏自己的形迹、收敛自己的光彩？”许由怅然失意，于是走过清冷的水边洗耳朵。陶潜诗有“清朝起南飔”。《晚晴》。杜臆说：早晨下雨而傍晚放晴，是同一天所作。何逊诗有“褰裳对晚晴”。

译村落在傍晚被惊风吹过，风吹入庭院；幽静之处经过雨水沾湿了夕阳。细草散发香气，江色映照着稀疏的帘子。书籍散乱，谁能替我整理成帙？杯中酒喝干了，自然可以再添。时时听到外界还有些议论，也不奇怪我这个老隐士。诗中写薰草映帘的晚晴景色，整理书籍、饮酒是晚晴时的事情；末两句表现与世俗相安的意思。就是说时时听到蜀人的议论，却不曾怪罪我这个潜居之人。杜甫在成都时，和田夫野老亲近游乐，能够厚待百姓，百姓也都喜欢他，所以有末两句。洪注说，“老夫潜”只是说“老潜夫”，特意倒装以协韵。旧注因为后汉王符有《潜夫论》，便把“论”字归到自己身上，这种说法难以成立。曹植诗有“惊风飘白日，怱然归西山”。陆琼诗有“庭幽花似雪”。《诗经》有“度其夕阳”。《别赋》有“陌上草薰”。鲍照诗有“北园有细草”。黄生注说，江色映帘，是夕阳返照的缘故。梁元帝诗有“疏帘度晚光”。《子虚赋》有“愿闻先生之余论”。孔融书有“乃使余论远闻”。《宋书·江夏王传》有“如闻外论，不以为非”。《高楠》诗，旧编次序列在上元二年。《尔雅》说：“梅楠，注释说它像杏，果实酸，俗称楠。”鹤注说：杜甫有一株楠树被风雨拔倒，歌中说“倚天楠树草堂前”。这里说“接叶制茅亭”，歌中又说“浦上一童一盖青”；这里说“江边一盖青”，所以可知就是这株楠树。楠树的颜色深暗，江边仿佛撑起一把青色的大伞。树根附近开辟了药圃，连接的枝叶遮成了茅亭。落日的余光下，树阴仍然合拢；微风吹来，树叶的声韵值得聆听。平常我极易沉醉，酒困时就在这片树阴下躺一会儿，醒来片刻。这四句中间都属于写景：“近根”“接叶”承接上句的楠树；“落景”“微风”引出下句的醉卧，仍在上下两层之间分别断开。开垦土地，谢朓诗有“落景皎晚阴”；萧子范诗有“试逐微风远”。醉困，就是酒意困倦。《恶树》。黄鹤编在上元二年。我独自绕着空斋的小路走，常常手持一把小斧头。幽暗的树阴已经形成，其中夹杂着许多恶木；剪掉之后，仍然有很多枸杞。因为我有鸡栖树，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这才知道，不成材的树木也会生长，徒然婆娑蔓延。上四句厌恶恶木难以铲除；下四句感叹它们白白生长而没有用处。“恶木剪还多”承接下意：枸杞可以延年益寿，如果说因我而有用，那么鸡栖这种低贱的树木又为何还成丛生长呢？可见不成材而徒然生长的事物也是有的。古铭说：“毫末不斩，将寻斧柯。”何逊诗说：“恶木宁无干。”道书说：千年枸杞形状像狗，所以称为枸杞。《高隐外书》说：朱孺子住在大若岩，吃枸杞根，身体变得轻捷。朱注《急就篇》说：皂荚树又名鸡栖。《魏志》记载，刘放、孙资长久掌管枢要，夏侯献、曹肇心中不平；宫殿里有一株鸡栖树，两人相互说：“这树也存在很久了，难道还能再长大吗？”《庄子》说：这棵树正因为不成材，才能终享天年。《诗经》注说：婆娑，是舞动的样子。《世说》记载：殷仲文和众人长久观看槐树，叹息说：“这树虽然婆娑，却再也没有生长的意趣了。” 《江畔独步寻花》七首绝句。鹤注说：诗中有“东望少城花满烟”，应当是在浣花溪所作。旧编列在宝应元年，朱本列在上元二年。江边的花使我烦恼得无法排遣，没有地方可以诉说，只能近乎发狂地奔走，去寻找南邻那个爱喝酒的伙伴斛斯融。我的酒友已经连续十多天外出饮酒，我只好独守空床。这第一首说明独自寻花的缘由。杜臆说，“颠狂”二字是七首绝句的总纲；正因为找不到酒友，所以独自走到花前。“彻”是尽的意思。《晋阳秋》记载谢尚收住眼泪而诉说。繁密的花朵和纷乱的花蕊包围着江岸；我行走时步履倾斜不稳，实在害怕春天将尽。诗和酒还足以供我驱遣，暂时不必替这个白头老人安排后事。远注说：这是刚到江边时所作，行步欹危是老年人的状态；诗酒还可以驱使，说明不必担心死亡。前两句自我悲叹，后两句自我安慰。杜臆说：前面说花使人烦恼，这里说害怕春天，都是反说。“诗酒驱使”“料理白头”用语都很奇特。《淮南子》有“包裹于天地之间”，这里“裹”字本于此。赵注说“裹江滨”是两岸都有花。司空图诗有“千英万蕊裹枝红”，就是这个意思。王粲诗有“率彼江滨”。《世说》记载，韩康伯的母亲听到二吴哭母，哀叹着对儿子说：“你若做选官，应当先料理这个人。”又记载王子猷任桓车骑参军时，桓温对他说：“你在府中已经很久了，近来应当替你作安排。” 江水深，竹林幽静，只有两三户人家。红花映着白花，繁多得仿佛故意惹事。要报答春光，想来总有办法，大概应当用美酒来送度一生。吴论说：这是经过江边几户人家时所作。“两三家”写人家少，“红白花”写花朵多。“多事”也含有被繁花撩拨烦恼之意。用酒送度余生，不使春色落空，这就是报答春光的办法。远注说“多事”是说种花的人多事，这种解释不对。李白诗有“桃花能红，李能白”。梁元帝诗有“徒望春光新”。曹植诗有“美酒斗十千”。向东望去，少城的花朵满布烟霭；百花盛开的高楼更加令人怜爱。谁能带着酒，打开金杯，叫来美人，在绣筵上起舞？吴论说：这是回望城中所作。少城房屋密集，所以烟气笼罩着花朵；没有人招呼饮酒，只能望着高楼兴叹。杜臆说，把“烟花”改成“花满烟”，把陈旧语意化为新意。左思《蜀都赋》说少城在成都西面，连接西市，市中店铺林立，是商贾汇聚之处。少城就是小城，在城西，市集也在其中。《元和郡国志》说：少城在成都县西南一里。黄生把百花楼看作少城中的酒楼，鹤注认为在百花潭上，这不相合。黄师塔前，江水向东流；春光使人懒倦困顿，只能倚着微风休息。一簇桃花无主地盛开着。到底是深红色的可爱，还是浅红色的可爱？吴论说：这是走到黄师塔前时所作。春日懒倦，所以倚风稍作休息。师父已经亡故而花树无主，于是深浅红花都任人自行欣赏。朱注说，连续使用两个“爱”字，是说究竟爱深红呢，还是爱浅红呢，表现出令人应接不暇的意味。陆游《老学庵笔记》说：我因事到犀浦，经过茂密的松林，问车夫这是什么地方，回答说是师塔。蜀人称僧人为师，埋葬僧人的地方叫塔，于是才明白少陵“黄师塔前”的诗句。庾信诗有“深红莲子艳”，朱超道诗有“兰心带浅红”。

译黄四娘家周围的小路上开满了花，成千上万的花朵把枝条都压得低垂。流连忘返的嬉戏蝴蝶不时飞舞，自由自在的娇莺恰恰啼叫。吴论说：这是到黄四娘家时所作。师塔和黄四娘都已经亡故，虽然情况不同，但都可从中看出春光容易消逝，终究同归于零落，所以又有花将凋尽、衰老催人的感慨；这三首诗的意思是相互连贯的。梁元帝诗有“戏蝶时飘粉，风花乍落香”。古乐府有“泽雉饮啄常自在”。陈后主诗有“娇莺含响偶”。骆宾王诗有“分念娇莺一种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如果不是爱花爱到宁愿为之而死，只是害怕花儿凋尽，衰老也随之催逼。繁茂的枝条很容易纷纷凋落，初生的花蕊还在一点一点地商量着开放。远注说：末首总结全组诗，写的是惜花之情。爱花欲死，是少年的情感；花尽而老相催，是暮年的感受。繁枝容易凋落，已经过时的将要谢去；嫩蕊细细开放，未来的还有希望。其中也寄寓着悲叹衰老、爱惜少年的意思。钟惺说：前两句就是前面“恼花”“怕春”的意思；说花蕊慢慢开放，是不愿它一下子全都凋尽。远注说：每首寻花诗的章法都各有变化。《进艇》。鹤注说：诗中有“南京久客”，应当是上元二年所作。长久客居南京，我在南边田地耕作；向北眺望长安，不禁伤心。坐在北窗下，白天带着老妻乘小艇；天气晴朗时，看幼子在清江中洗浴。成双飞舞的蛱蝶本来就彼此追逐；并蒂的荷花本来就是成双的。带上茶水和甘蔗浆，携带所有东西装在瓷罂里，也不羡慕用玉制的酒缸。这是杜甫定居草堂后乘舟排遣兴致的诗。中间四句写夫妻儿女相聚的喜悦，并兼有比喻；末句则表现随遇而安，姑且自我安慰。南京指成都，向北望指长安。花和蝴蝶是舟中所见，茶和甘蔗浆是舟中携带的饮品。相逐的蝴蝶比喻孩子，并蒂荷花比喻妻子。杜臆读开头几句，认为这并不是真正的欢快之作，而是所谓驾船出游来抒写我的忧愁。杜甫艰难入蜀后能够携妻子同来，这是不幸中的幸运，所以用诗歌表现出来。唐明皇幸蜀时，称成都为南京，设置尹官，使它与两都相等。《易林》有“久客无林”。《诗经》有“俶载南亩”。庾信诗有“蓟门还北望”。《别赋》有“造手分而衔涕，感寂寞而伤神”。《陶潜传》有“高卧北窗”。《淮南子》有“越舲蜀艇”。庾信诗有“小艇钓莲溪”，船小而长的称艇。牟子说：“深水不拒绝细小水流。”幼子在它的水渊中洗浴。梁武帝诗有“飞飞双蛱蝶，低低两差池”。《初学记》说：宋代有天渊池、华林池，池中有两枝莲花同一根茎，芙蓉异花而并蒂。《尔雅》说荷就是芙蕖，注释说别名芙蓉，江东称为荷。《洛阳伽蓝记》记载，北魏侍中杨元慎说：用菰米、稗米做饭，用茶饮作浆。《招魂》有“濡鳖炮羔，有柘浆些”，注释说柘就是甘蔗，取甘蔗汁制成浆饮。邹阳《酒赋》说：酒酿已经完成，绿色瓷器已经打开。说瓷器不逊于玉器，是说贵贱可以同样看待。《抱朴子》有“日月无谢于精明”，鲍照诗有“无谢尧为君，何用知柏皇”；“无谢”都解释为不逊、不让。葛常之说：《北征》诗写“经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结。恸哭松声回，悲泉共幽咽”，那时杜甫刚从九死一生中脱身，能够见到妻儿便觉得幸运。到了秦州，又有“晒药能无妇，应门亦有儿”，已经不同于《北征》时了。及至在成都定居后，《江村》诗写“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进艇》诗写“昼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那种悠闲愉悦的感情，在嬉戏中自然流露，又不同于客居秦州时了。申涵光说：“南京久客，耕南亩，北望伤神；坐北窗”，其中“南北”二字重叠对映。杜甫的诗常常这样巧妙使用，例如“旧日重阳日，传杯不放杯”“桃花细逐杨花落，即从巴峡穿巫峡”等，后人仿效却容易落入恶俗之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年、元年〕 一间草堂远在异乡，空旷树林上悬着暮色。正因愁苦而听到边塞笛声，独自站立时看见江上的船只。从巴蜀回来后多病，还要到荆蛮之地去，不知要等几年。应当像王粲的住宅一样，把遗迹和水井留在岘山前。诗人身在蜀地而怀念楚地。“正愁”两句承接上面的暮景，也引起下文的意思。因为滞留蜀地而多病，所以听到笛声便发愁；独自站着看见船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荆州。襄阳是杜甫祖居之地，所以想在那里留下遗迹。旧注说把井留在蜀地，是不对的；岘山遗井在荆州，不在蜀地。远注说，“巴蜀来、荆蛮去”各自三字一读。张载诗有“鸣鹤聒空林”。《秦国策》有“西有巴蜀”。洙注说，《成都记》称成都西面就是陇山南端，所以说陇蜀，因与巴地相接，又称巴蜀。荆蛮就是楚地。《诗经》有“蠢尔蛮荆”。王粲《七哀诗》有“远身适荆蛮”。《襄沔记》说：王粲住宅在襄阳县西二十里岘山坡下，住宅前有一口井，人们称为仲宣井。赵汸说：这首诗的第三、四句把景物写在情感之中，表现客居无聊的感受。句法和“钩帘宿鹭起，丸药流莺啭”相同，又如“卷帘黄叶落，锁印子规啼”，都是同一脉络。不过这首诗仍然出在“见”字上，因此稍有不同。《所思》。鹤注说：编在上元二年。蔡梦弼说：崔漪大概是从吏部被贬为荆州司马。唐书《杜鸿渐传》记载：安禄山叛乱时，肃宗到达平凉，杜鸿渐和节度判官崔漪共同谋划复兴唐室。谢朓诗有“开襟望所思”。

译苦苦思念荆州那个醉酒的司马崔漪。虽然是被贬的官员，酒樽却一定常常打开。九江日落之后，你醒来会在什么地方？大概会在一柱观头睡着。回想彼此的情怀，实在令人怜惜；遇到别人时，我几乎总想向他询问你的平安。可是没有使者往来，所以只好凭借锦水把两行眼泪送过瞿唐峡和滟滪堆。前四句怀念崔司马，后四句悲伤音信隔绝。开头“苦忆”二字贯穿全篇。杜臆说：官职虽被贬，酒却常常开饮，从中便可见司马胸襟。时而醒来，时而睡去，颠狂落拓，真正领会了酒中趣味；这正传神地写出了“醉司马”，而相思之情也包含其中。五、六句彼此相互设想，更见双方远相思念。诗人自己有满怀心事想要倾诉，对方却没有使者通报音信，所以苦苦思念而流泪，想借江水把眼泪送到他那里。这首诗充分写尽内心的苦楚，句句都足以使鬼神落泪。朱瀚说：九江、一柱观都是崔漪被贬居住的地方。顾注说：怀抱，是怀念崔漪的意思；“向人”是遇到别人便询问消息。旧注把“怀抱”归于崔漪，是不对的。《易经》说樽酒、簋中盛食物。《禹贡》说“九江孔殷”。蔡传说：九江就是今天的洞庭湖；沅水、渐水、沅水、辰水、叙水、酉水、沣水、资水、湘水，都汇入洞庭，因此称为九江。杨德周说：这里的“九江”应当依据蔡传解释；若说是浔阳的九江，那是在扬州境内，与一柱观不相合。《渚宫故事》说：宋代临川王刘义庆镇守江陵时，在罗公洲建立一座很大的观，但只有一根柱子。《一统志》说：一柱观在松滋县东面的邱家湖中。刘孝绰诗有“经过一柱观，出入三休台”。古诗有“临风送怀抱”。古乐府有“问客平安不”。《乌鸢歌》有“泪淫淫兮双悬”。《荆州记》说：“滟滪像马，瞿唐峡不可下；滟滪像象，瞿唐峡不可上。”瞿唐峡在夔州，峡口有滟滪石。王嗣奭说：这里“观头”是借对。“日落”起的第五、六句承接上文而失去严整，这首诗不受格律束缚，属于不刻意裁剪却自然合适的写法。不懂的人会以为诗人颓然自放。洪迈《容斋随笔》说：七言律诗大多从平声韵脚起句，如果以仄声句开头，格调尤其峻拔，如杜甫“幽栖地僻经过少”；但那还属于对偶。若以仄起句开头也很好，如“苦忆荆州醉司马”。叶晦叔过去赠我的诗说：“此地相从惊岁晚，登临况是客归时。却将襟抱向谁可，正尔艰难惟子知。”到了中年，感情深时，特别容易在生离中感到悲伤。“梅花尽落清江上，黯淡西风冻雨垂”，正是采用这种写法。《听说斛斯六官还没有回来》。旧编列在上元二年成都所作。斛斯复，姓名融，就是杜甫所说的“南邻爱酒伴”。老朋友去了南郡，天天索要写碑的钱；本来靠卖文章维持生活，反而使家中穷困得像倒悬。荆州门扉深处长满蔓草，土锅冷了，只有稀疏的炊烟。年老之后不要再放任无赖，赶快回来，省得只顾醉酒睡眠。这首诗是因为斛斯沉溺饮酒而委婉讽谏他。靠卖文章得钱，李北海也曾这样做；但若专门索取钱财就不雅。拿到钱便饮酒，喝醉便睡觉，年轻人这样还近似无赖，何况老年仍一味寻找醉乡、不顾家庭，所以嘱咐他早些回来，为今后生活作打算，这正是朋友相互规劝的情义。鹤注说：南郡即江陵府。吴志说南郡在荆州以南。王隐《君歌》有“前度相逢正卖文”。《左传》有“室如悬磬”。《诗经》有“野有蔓草”。《御览》《说文》说：锉，是土制的锅；《纂文》说，鍑读副，大锅叫鍑。《困学纪闻》说，土锉是黔蜀人的方言；黄鹤说，锉就是瓦锅。陶潜诗有“窥灶不见烟”。“老罢”是说年老后一切事情都衰退了。《南史·蔡兴宗传》记载，太尉沈庆之说：“加以年老，私门衰败，兵力也顿时缺乏。”无赖，是没有依靠而行为不肖，详见第三卷。《晋书·阮籍传》说：阮籍正靠着几案醉卧。《赴青城县，出成都，寄陶王二少尹》。朱注说：依照草堂草本，编在上元二年；这大概是出城以后寄给二位少尹的诗。《唐书》说：青城县属于蜀州，因山得名。《全蜀统志》说：青城废县在灌县以南四十里。《元和郡国志》说：青城县在垂拱二年改为蜀州，开元十八年又恢复为青城。现在按《唐书》看，青城是蜀州所属的县；据《元和郡国志》，青城和蜀州是一地而有两个名称。杜甫诗中既有“青城”，又有《寄高蜀州》，应当以《唐书》的说法为准。鹤注说：青城是蜀州以外的属县，在成都西面。《唐书》说：京兆、河南等府设置两名少府，掌管府州的副职事务；当时成都称南京，所以设置少尹。年老了还被困在樊笼般的仕途劳役中，贫困使我感叹出入奔波的辛苦。客居异县，心中满是羁旅之情；想起你们二位，诗兴也随之生起。东郭两条沧江汇合，西山上白雪高高堆积。文章稍稍有些成就，究竟能解除什么贫困呢？回头想到你们，诗兴仍然滔滔不绝。开头两句说明前往青城的原因，“异县”指青城，“吾曹”指两位少尹。五、六句申说客居异县，七、八句申说思念二位朋友。鸟在樊笼中不能奋飞，是感叹自己羁旅在外、处境局促；“樊笼”又和“出入”相互关联。别本作“老耻妻孥笑”，语气稍显直率。下半首大意是说，跋涉江山如此艰难，文章又能拿贫困怎么办？只有回头想起故人，诗兴仍然滔滔，所以也是以诗道自信。赵次公注说，“差”是除去，意思是即使有文章，又能除去什么病呢？这正和开头相照应。朱注说“差”是差错的差，“病”如同声病之病，意思是文章不顺利究竟错在哪里？回望二位，诗兴自然滔滔，这是对诗道的自信。陶潜诗有“久在樊笼里”。蔡邕诗有“他乡各异县”。《晋书》记王衍说：“我们这些人虽然不如古人。”《括地志》说：李冰开凿郫江、检江，水从西北而来，在郡城东南汇合，今天有合江亭。洙说：蜀城东面两条水汇合后向南流，当地人称为合水。西山近接维松山，上面有积雪，经过夏天也不融化。《寰宇志》说：傍便山在县城西面，与青城山相连，溪谷深邃，夏天仍积有冰雪。《世说》记载，殷顗说：“我的病自然会好，正担心的是你的忧患。”《匡谬正俗》说：俗语把什么东西称为“底”，本来是“何等物”，后来省去“何”，只说“等物”。“底”读作丁儿切。《淮南子》有“日滔滔以自新”。

译《野望》，因经过常少仙而作。草堂本编在上元二年《青城》诗中。洪迈《容斋随笔》说：杜甫《过常少仙》一诗，蜀本注说：“应当是指县尉。”县尉称为少府；从前梅福担任县尉，有神仙之称，因此“少仙”就像今天俗称的“仙尉”。朱注说，诗末的“幽人”指常少仙。黄鹤说：“少仙”应当就是常征君。杜甫后来有《寄常征君》诗，其中说“征君晚节傍风尘”。在野外桥上，众人一同渡河上马；秋日登临远望，景色更加悠闲。竹林覆盖着青城山，合江从灌口流来。走进村庄，沿着樵夫走的小径前行；还曾品尝果实，栗子裂开【一作“圆”】后纷纷落尽，直到高空中的太阳西斜，幽居之人仍不让客人回去。【前四句写野外所见，后四句写寻常交游之事：青城、灌口是远望所见，入村是访问“常”之处；“常”以果实挽留杜甫，太阳将落仍不放行，可见两人情意融洽。诗中说野外的桥少有可以连骑而渡者，“齐渡马”三字写景尤其精妙。杜甫诗意说，称其为“幽人”，可知他不是在任官的人。沈佺期诗有“野桥疑望日”。鹤注：蜀州青城县有青城山，州内又有灌口。元和《郡国志》说，灌口山在彭州导江县西北二十六里，蜀州东北到彭州一百二十里。汉代文翁疏通湔江以灌溉田地，所以以“灌口”为名。洙注：秦国太守李冰开凿离堆，以灌溉蜀地，因此得名。范成大《吴船录》说，将到青城时还要渡绳桥，桥长一百二十丈，分为五架，桥宽由十二根绳子并排连接而成。元和《郡国志》说，大江经青城县北面，距县城二里。宋祁《益部方物赞》说，天师栗生长在青城山中，其他地方没有；栗味甘美，以一房独生的最珍贵，久食会使人患风痹拘挛。《西溪丛语》说：《集韵》中“皱”字读作“侧尤切”，意思是皮革的纹理皱缩。汉上题襟周繇诗说：“剖开栗果的紫色皱壳。”贯休说：“新蝉躲避栗子的皱壳”；又说：“栗子不与皱壳一同落下”，也就是栗蓬。蔡注说：“皱”应作“皴”，意为皮肤裂开。《易经》说，这是幽人守正的品德。丈人山。【《御览》引《王匮经》说：黄帝遍游五岳，把青城山封为五岳丈人。此山又名赤城、青城都、天国山，是第五大洞宝仙九室之天；面向郡城西北，位于岷山以南，群峰相连、彼此掩映，是神仙居住的地方，灵异之事很多。《寰宇记》说：此山在青城县西北三十二里。】我自认为是青城山的客人，不忍在青城的土地上吐唾沫。因为喜爱丈人山，通往山上的丹色石阶接近幽静的境界。丈人祠西边，祥瑞之气浓郁；我想沿着云气住到最高峰。等我扫去白发，山中还有黄精可服，你看我将来会有如冰雪般的容颜。【开头记叙登山游览胜景。魏文帝《杂诗》说：“千里之外也不吐弃水井，何况是过去奉祀过的地方。”《智度论》说，进入寺院时应歌咏赞叹，不可在僧人之地吐唾沫。青城山记载：宁封先生栖居在北岩之上，黄帝筑坛拜他为五岳丈人，晋代设置道观。谢朓《敬亭山诗》有“即此凌丹梯”，注说丹梯就是山路。这里是想寄身山林、幽居修炼。远注：山属于仙境，所以以游仙的意味作结。本章五言、七言各半，正如唐人七言古诗长短句参用，李颀《送刘昱诗》也是如此。陶潜诗说“山气日夕佳”；鲁灵光殿赋说“飞陛揭孽，缘云上征”；谢灵运诗说“迢递瞰高峰”；释宝月诗说“请人为我除白发”；敬元子诗说“我想服食黄精，眼前便有流动的丹药”；《庄子》说，藐姑射山有神人，肌肤像冰雪，姿态柔美如处女。】寄给杜位。【朱注：杜位是李林甫的女婿。天宝十一载十一月李林甫去世，杜位被贬官必在天宝十二载。从天宝十二载癸巳到上元二年辛丑共九年，诗中举整数，所以说“十年流”。邵注：杜甫有《送柏别驾赴江陵》诗题，可知杜位由行军司马改任江陵。根据《一统志》，玉垒山在灌县西北二十九里；灌县就是唐代的导江、青城二县之地，此山大概从导江县延伸到青城县界。诗中说“玉垒题书心绪乱”，也可知诗作于青城。草堂本把它和青城诸诗编在一起，归入上元二年。】最近听说你从新州解除贬职，想来你归乡的心情仍有百般忧愁。被逐的客人虽然都要远行万里，可悲的是你已经漂泊了十年。何况干戈战乱的尘土不断进入眼中，你的鬓发也应当已经白满头了。如今在玉垒山写信给你，心绪纷乱；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同游曲江呢？【此诗为杜位迁移任所而作。“离新州”叙事，“尚百忧”从内心推想；“逐客虽皆万里去”承接新州，写长期流窜；“悲君已是十年流”写漂泊已久。“干戈”二句承“百忧”，说战乱令人悲伤。结尾说明寄诗之意，也担心以后未必还能相会。顾注：同样是被贬逐，在郑防处说“严谴”，在杜位处说“宽法”，这是用来表现处置轻重失当的。此为杜甫笔法，如《春秋》。泽州陈冢宰说：郑防刚被贬官，所以用“严谴”；杜位已经离开贬所，所以用“宽法”，并不是要借此重新判定两人的罪过。杜位从新州调到江陵，尚未回家，所以说“怀归”。当时有史朝义、段子璋之乱，所以说尘土随眼。《唐书》说，新州为新昌郡，属岭南。】从这里到京师有五千零五十二里。诗中难道不是在怀念归乡吗？只是又因离开这里而增添了百般忧愁。《蜀都赋》说：“包围玉垒山而建成城郭。”刘注说：“玉垒是山名，湔水从这里发源，在成都西北。”左岘说：“玉垒有两处，一处在威州，一处在灌县；这里指灌县的玉垒。”孙万寿诗说：“心绪乱如丝。”原注说：“杜位在京城的住宅，靠近西曲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五十二里〕 顾宸说：这是一封家书，直截了当地抒写心情，不等待修饰。“近闻”“想见”“虽皆”“已是”“况复”“还应”“何时更得”，只在这些虚字之中，感情和文辞纵横错杂，全都写出了心绪纷乱的原因，骨肉亲情充溢在字里行间。卢世濂说：字字仿佛凌空而来，却又字字落实，精妙得难以形容。送裴五到东川任职。【鹤注：此诗应当是上元二年在成都所作。当时史朝义之乱尚未平定，所以说“何日通燕塞”。东川属蜀州潼川。】

译老朋友也在漂泊失意，高尚的节义感动天地。什么时候才能打通通往燕地的道路？不要让我们相对着一同老死在蜀门。你向东行，想来只是暂时分别；我向北眺望，却苦于悲伤销魂。凛冽的秋意令人悲痛，除了你还能同谁谈论呢？【前四句从在蜀地说起，向东川分为一层；后四句写别情。顾注：裴五必定怀有匡救时局的志向，所以称赞他的高义感动天地。“何日得通燕塞”，是说什么时候才能打通北方的道路，不要让我们一同老在蜀门。东行承接“蜀”，北望承接“燕”。张远注：悲秋之意，非你不能谈论；如今你又要从这里离去，所以更加悲伤。宋孔欣诗有“流落尚风波”；《孔丛子》说“羁旅之臣仰慕君王的高义”；张衡诗有“侧身北望泪沾巾”；《别赋》说：“黯然销魂，只是因为离别。”】只是因为离别而已。《楚辞》说：“独自悲叹这凛冽的秋天。” 送韩十四到江东探望父母。【鹤注：旧编将此诗列在上元二年的成都诗中。“江东”可以指江淮、吴地诸防区。】战乱之中见不到老莱子那样穿彩衣娱亲的情景，只能叹息人世间万事都不如意。我已经没有家可回，想寻找弟弟妹妹；如今你又要到哪里去探望父母呢？黄牛峡一带寂静，滩声回荡；白马江水寒，树影稀疏。这次分别，你我都应当各自努力；只是恐怕故乡仍然不能让我们一同归去。【上四句写到江东省亲，流露战乱中的感伤；下四句写在蜀江送别，寄托对故乡的思念。张綖注：韩十四大概是杜甫的同乡，他的父母避乱到了江东，所以前去探望；从颔联和结句可以看出。战乱之后不能奉养双亲，足见人世万事失其常态。骨肉各自飘零，彼此都感到遗憾，正是在感叹兵戈之祸。黄牛、白马是出峡时经过的地方，也兼写冬日景色。“各努力”是说都努力探望亲人；“未同归”是说仍被战乱阻隔。朱瀚说：滩声、树影二句，对韩十四而言是满怀归思，对杜甫而言是满怀离情，气韵流畅，仿佛满纸仍湿。杜甫诗意说“故乡”指洛阳。蔡琰《胡笳》说：“两国交欢，停止兵戈。”《列女传》说，老莱子七十岁时仍奉养双亲，穿五彩斑斓的衣服，在父母身边作婴儿游戏，使父母欢喜。《束皙补亡诗》说：“眷恋庭闱，心中不得安宁。”】注：“庭闱”指父母居住的地方。《水经》说：江水又向东流，经过黄牛山；山下有一处滩叫黄牛滩。南岸重重山岭叠起，最外面的高崖间有一块石头像人背着刀牵着牛，人是黑色的，牛是黄色的，形状清楚可见。行船的人唱道：“早晨从黄牛出发，晚上住在黄牛。”这是说水路曲折幽深，回头望去景物总像在原处。《一统志》说：黄牛山在夷陵州西九十里，白马在崇庆州东北十里。朱云说：唐代蜀州今天就是崇庆州。其他注本引用《九域志》说，江陵的白马洲并不是这里。薛道衡诗说：“征途不是白马，水势却像黄牛”，也是以白马、黄牛相对。梁元帝诗说“滩声向下溅击石头”；陈后主诗说“树影随着江水沉下”；魏文帝乐府说“男女活在世上，各自都应努力”；苏武诗说“游子眷恋故乡”。补注：王勃诗说“堰断滩声隐，峰交树影深”，也是把这两个词连用相对。谢榛说：凡七言八句诗，起、承、转、合都具备四声。歌唱时有高扬、有低抑，没有不把其中的妙处发挥尽的。像这首诗，首联用平声高扬，颔联用上声低抑，颈联用去声高扬，尾联用入声低抑。平仄形成句式，抑扬配合声调；高扬多、低抑少，声调就匀称；低抑多、高扬少，声调就急促。楠树被风雨拔倒的叹息诗。【朱注：考察草堂本，此诗与《茅屋歌》都编入上元二年成都诗中，现从此说。黄鹤根据史书说，永泰元年三月大风拔木，认为此诗作于当时，未免过于拘泥。】我倚靠在江边草堂前的楠树旁，它古老相传已有二百年；我砍去茅草、选择住处，总是为了这棵树。五月里仿佛听到寒蝉的声音。【草堂依靠楠树，这就是选择居处的原因。“五月寒蝉”是在咏树，不是在咏蝉：树高，声音便细；树荫多，气候便凉，所以仿佛听到寒蝉。申防光说，开头两句像七言律诗的起句。鲍照诗有“哀哀古老容”；庾信《哀江南赋》有“诛茅”；宋玉《楚辞·卜居》是屈原所作；《长门赋》有“时仿佛以物类兮”；江逌诗有“寒蝉向夕号”。】东南方向狂风从地面卷来，江水翻腾，石头滚动；流云和水气互相冲击，雷雨排山倒海。楠树仍奋力抓住根部，断绝泉源，难道这是上天的意思吗？【风、云、雷、雨同时发生，这就是楠树被拔倒的原因。杜甫诗意说，“天意”二字值得玩味，恐怕草堂终究不是我的所有物，所以借楠树来占验。诗有“南方吹来的暴风”；《庄子》说，气不等到聚集就下雨。】苍茫的水波映着我所喜爱的老树，江浦之上树冠高耸，像一把青色的大伞。野外的客人常常在这里停留，躲避风霜；行路的人也不经过，只听见它像笙竽一样的声响。【这是追述楠树尚未倒时的景象：树映江波，景色可爱；树荫足以避霜雪，迎风时又像听到笙竽，所以客人经过常常停留。刘删诗说“孤石在苍波里”；陶潜诗说“事情胜过行人所感”。高唐赋说，细长枝条的悲鸣声像笙竽。】如今老树像虎倒龙翻一样倒在地上，横陈于荆棘之中；泪水和血水垂落胸前。我有新诗却到哪里去吟诵？草堂从此失去了光彩。【楠树倒下，使旅居生活更加凄凉，正与开头“诛茅卜居”相照应。“虎倒龙颠”说树倒伏的形状，也就是《病柏诗》所谓“偃蹙龙虎姿”。本章分为四段，每段四句。王粲诗有“城郭生榛棘”；梁简文帝诗有“泪痕未燥讵终朝”；吴质书说“愤怒积聚在胸中”；陶潜诗有“赠给你我的新诗”。】《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译八月秋意正浓，狂风怒吼，卷走了我屋顶上三重茅草。茅草飞过江去，散落在江边；飞得高的挂在高高的树梢，飞得低的飘转着沉落在池塘的低洼处。【这里记写狂风猛烈、茅屋被吹破的情景。《楚辞》说“秋高而气清”；《庄子》说“万窍怒号”；《楚辞》说鸟停在屋上；李善注说“罥”是缠结；“塘坳”指池塘的低洼处，《庄子》说在低洼堂地倒一杯水，草芥就能当船。】南村的一群儿童欺负我年老无力，竟忍心当着我的面像盗贼一样，公然抱着茅草跑进竹林。我的嘴唇焦干、口舌燥裂，呼喊也叫不回来；回到屋里，只能倚着拐杖独自叹息。【这里叹息顽童欺凌老人的情形。王勃诗有“当面即飞花”；《后汉书·祭彤传》有“盗贼公行”；《淮南子》有“唇焦肝沸，今天没有储备”；曹操乐府有“来日大难，口燥喉干”，这里大概兼用这些语意。】一会儿风停了，云色黑得像墨；秋天的天空阴沉沉地将近黄昏。多年使用的布被冷得像铁，娇儿睡相不好，把被里蹬破了。床头四周屋顶漏雨，没有一处干燥；雨脚像麻线一样密集，连绵不断。自从经历丧乱以来，我很少睡眠；这样漫长的夜晚又被雨淋湿，怎么才能熬到天亮呢？【这里写夜雨侵逼的痛苦，第三句换韵。庾信诗有“书卷满床头”；《齐民要术》及方言中有“雨脚”；《新序》说原宪的蓬门瓮窗上漏下湿；秦嘉诗说“长夜不能眠”，“彻”是直到天明的意思。】唉！什么时候眼前才能突然出现这样高大的房屋，使天下贫寒的读书人都得到庇护、一起露出笑脸，房屋在风雨中也安稳得像山一样不动？即使只有我的茅屋独自破损，使我受冻而死，也就心满意足了。【结尾由希望天下安居推及人的情怀，具有把百姓视为同胞、把万物视为同类的仁爱意味。本章前后两段各五句，中段八句，转了两次韵。《列子》说，北宫子庇护自己的蓬室，仿佛有广厦的荫蔽；《后汉书·严助传》说，天下安定，像泰山四方支撑。朱注说，“眼前突兀见此屋”就是“广厦千万间”。白居易诗说“怎能得到万丈布裘，和你一起覆盖洛阳城”，就是继承了这里的意思。】《石笋行》。【赵注认为此诗作于上元元年。现在考察下面三首诗的词格相同，恐怕都是上元二年所作。鹤注《资治通鉴》：上元元年七月，李辅国假称皇帝的命令，把上皇迎到西内。此诗说“好防蔽媚至尊”，事情隐约而明显；末句说“安得壮士掷天外”，使人不能不想到事情的根源，大概是痛恨不能迅速除去李辅国一党。《华阳国志》说，蜀地有五名力士能够搬山，能举起万钧；每当蜀王去世，就竖立大石，长三丈，重千钧，作为墓志。如今的石笋就是这种石头，号称“笋里”。杜田说：石笋在城西门外有两株，成对蹲立，一南一北；北笋长一丈六尺，周长九尺五寸；南笋长一丈三尺，周长一丈二尺。南笋大概在公孙述时代折损过，所以长度不及北笋。】你难道没看见益州城西门大街上的两株石笋，高高地并立着吗？自古相传它们是海眼；苔藓侵蚀殆尽之后，雨后往往能得到碧色的瑟瑟珠。这件事恍恍惚惚，难以明白论定。恐怕它们是古代卿相坟墓前的石表，如今仍然保存着。【《石笋行》是在讽刺奸臣的蒙蔽。开头一段斥责世俗传说的讹误：世人把石笋说成海眼，于是又说雨后有珠；这种说法恍惚不明，不足凭信。说它是墓前石表，是诗人的独断。《水经注》《地理风俗记》说：汉武帝元朔二年改梁州为益州，因为新开辟的犍为、牂牁、巂州疆域更加广大，所以称为益州。《成都记》说：距石笋二三尺的地方，每到六月大雨，往往会冲出土穴，积水深不可测；用竹竿测量也达不到底，用绳子系着石头投入，越投越没有尽头，过三五天忽然消失。嘉祐年间春天，牛车碾地时忽然陷下去，测量也不能到底，父老十分惊异，所以有了海眼的传说。《风俗记》又说，蜀人认为本州西边有石笋，是天地堆积而成、用来镇压海眼的东西；一旦移动，就会洪水泛滥。】《博雅》说：“瑟瑟”是碧色的珠子。《杜阳杂编》说，有一种瑟瑟制成的帷幕，颜色轻明、空薄，没有什么可以相比。《成都记》说，石笋所在的地方雨后必定有小珠，有的青黄色，像粟粒一样，也有细孔可以穿丝。高彪诗说：“恍惚之间像有东西，细微得没有固定形状。”可惜世俗的习气喜欢制造蒙蔽，就像小臣媚惑至尊；政治教化错乱，失去了大体，却坐看局势倾危而接受厚恩。可叹你这石笋徒有虚名，后来的人仍不明白，还像骏马奔走一样来膜拜。怎么才能有壮士把你掷到天外，使人不再疑惑，直接看见你的根底呢？【这里憎恶石笋惑人，认为应当除去。世俗喜欢制造神奇、荒诞的说法来蒙蔽听闻，正如小臣蛊惑君心，导致政治错乱、国家危亡；这是痛斥朋党蒙蔽之害。把石笋掷去，使根底显露，人们就不会再疑惑，正好破除前面“恍惚”“蒙蔽”的意思。本章分为两段，每段八句。《张衡温泉赋》有“远方跋涉，骏奔而来”；《庄子》有“这叫作本根”。赵彦材说：上元元年李辅国离间两宫，专权蒙蔽，所以借石笋讥刺他。卢元昌说：李辅国本是飞龙厩的小儿，后来官至判元帅，朝廷称他为尚父，正像石笋徒有虚名而忘记根本。】在银台处理政事，却要先关白承旨，可以说是违背法度、扰乱政体了。宰相带着子弟讲究礼节，估量起来全是门下之士，可以说后生们都像骏马一样奔走了。他又和张良姊在宫禁内外互相勾结，媚惑至尊，直接侍奉帷幄，专门从事蒙蔽之事。自从灵武以来，宦官佩金银鱼袋，接连受到宠幸和优厚官秩；他们所受的厚恩，恰好足以动摇东宫、危害社稷。《石犀行》。【鹤注：李冰制作石犀来镇压水灾。上元二年秋八月，灌口冲坏民户，所以作此诗，但其中也有寄托。《华阳国志》说，李冰制作五头石犀来镇压水怪，在江南开凿石犀溪，命名为犀牛里；后来又转置两头石犀，一头在府城市场桥门，一头在水潭中。陆游《笔记》说，石犀在李太守庙内东阶下，粗略像一头犀牛，正如陕西的铁牛；有一只脚不完整，用别的石头接续，气象非常古朴。《全蜀总志》说，李冰的五头石犀在成都府城南三十五里；现在一头在府治西南圣寿寺佛殿前，寺中有龙渊，靠它镇压；另一头在府城中卫金花桥，就是古代的市场桥。】

译你难道没看见，秦代蜀郡太守刻石树立，制作了五头犀牛吗？自古虽然有镇压灾异的法术，但天生的江水本来就向东流。蜀人夸耀这件事一千年，说洪水不会漫到张仪楼。如今灌口却冲坏了民户，这件事恐怕会使神灵感到羞惭吧？【《石犀行》讽刺朝廷没有能够匡救时局的人。开头一段讥刺镇压灾异之术的荒谬：江水向东流与石犀镇水无关；亲眼看见灌口冲决，就知道神灵不能起作用。蜀人过去夸耀石犀，全是荒诞妄说。《华阳国志》说，秦孝文王任李冰为蜀郡太守。《汉高帝纪》说，萧何修建未央宫，用镇压灾异的术数。《郭璞传赞》说，即使考察象数或许相通，镇压灾异也不可以依赖。《莫愁歌》说“河中之水向东流”。《华阳国志》说，张仪修筑成都城，多次坍塌不能建成；后来忽然有大龟绕城旋行，巫师说应依照乌龟行走的路线筑城，于是城才牢固建成。城西南的楼有一百多尺，名叫张仪楼，临山俯瞰江水。《成都志》说，李冰任蜀郡太守时化作牛形进入水中杀蛟，所以冬春设置斗牛游戏。祠庙南面数千户人家临江而居，地势低洼易塌，即使秋季水势很大，也不移动。《李膺益州记》说，清水路向西七里就是灌口，古人所谓天彭关。《元和郡国志》说，灌口山在彭州导江县西北二十六里。文翁疏通湔江灌溉，所以以灌口命名。旧书说，上元二年七月淫雨，直到八月才停止，灌口冲坏民户，或许就是这时。书中没有“使神羞惭”的文字。范成大《吴船录》说，崇德庙在永康军城西门外山上，是秦代太守李冰父子的受祀之处。】修筑堤防，调集众多力量，把木石高高堆起，在清秋时节堵住水势。先王制定的法度全是正道，诡异怪诞之事怎么能参与人的谋划？可叹这五头石犀不能治理水患，残缺、讹误只能随长江流逝；只要天地元气常常调和，自然可以免受洪涛任意造成的凋残病苦。怎么才能得到壮士，提挈天地纲纪，再次平定水土呢？石犀只是苍茫水边的旧物。【这里是要扶持正道，杜绝神怪。筑堤是正道，镇压灾异是诡怪。朝廷若有贤良宰相调和元气，水自然不会成为灾害。那些残缺错误的石犀与治理水患无关，为什么不把它们移走，消除其遗迹？修筑堤防属于地方官府，调和元气属于朝廷，这是推究根本的说法。本章也分为两段，各八句。《月令》说，季秋之月要修完堤防、谨慎堵塞，以防水涝。《左传》说，先王制定法度，即使初衷正确，后世也可能产生弊病。《资治通鉴》记载，光武帝信用谶纬之文，桓谭劝谏说，先王记述都以仁义正道为根本，并没有奇怪虚诞之事。《邱迟诗》有“诡怪石异象”。《易经》说，既有人谋，也有鬼谋，百姓参与其中便能成功。朱注说，《蜀王本纪》《华阳国志》《水经注》《成都记》都说李冰制作五头犀牛，后来只剩两头，可见其中三头已经不存在；所谓“缺讹只与长川逝”，就是数量残缺、位置讹误，随长江流逝。《祖孙登诗》有“长川照落日”；《论衡》说，天赋予人元气；《海赋》说，上古帝妫、巨唐时代，天纲涌动，造成凋残病苦，洪涛浩荡，绵延万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里、二十六里、元二年、七月〕 修筑堤防才是正道，靠厌胜之术则是诡怪之举。朝廷中有贤良的宰相来调和元气，水灾自然不会发生。那些残缺讹误的事物，与治理国家无关，为什么不把它们提走，以消灭它们的痕迹呢？修筑堤防在地方官府，调和元气则在朝廷；这就是推究根本的说法。本章也分为八句。 《月令》说：“季秋之月，要修完堤防，谨慎防止水流壅塞，以备水涝。”《左传》说：“在衰微之世制定法度，即使流弊仍然是贪婪。”《通鉴》记载，汉光武帝信任防文，桓谭进谏说：“考察先王所记述的事，全都以仁义正道为根本，并没有奇怪虚妄的事情。”邱迟诗中说：“诡怪的石头呈现出奇异的形象。”《易》说：“人的谋划，▯的谋划，百姓都能参与。”朱注引《蜀王本纪》《华阳国志》《水经注》《成都记》，都说李冰制作了五头犀牛，后来只剩下两头；由此可见，其中三头已经不存在了。所谓“缺讹”，只是随着长河流逝而已：缺，是数量有所损失；讹，是位置发生了错误。祖孙登诗说：“长河映照着落日。”《论衡》说：“上天禀赋元气，人接受元精。”《海赋》说：“从前在帝妫之时，到了巨唐的时代，天纲翻腾涌动，造成凋敝和灾病；洪大的波涛奔涌，广阔无边，绵延万里而没有尽头。” 沈约诗说：“怎能得到壮士使奔走的羲和停住。”《后汉书·陈蕃传》说：“立志清理天下纲纪。”杜甫诗意说：“壮士”指有才干的宰相，“天纲”指国家的权柄。《尚书·舜典》说：“来，禹，我告诉你，平定水土。” 乾元元年九月，在三座宫殿设置道场，把宫人装扮成佛、菩萨，把北门武士装扮成金刚神王，召集大臣膜拜环绕。当时亵渎礼制、违背常规，实在太过分了，所以诗中有“镇压灾异”“诡怪”等说法。再加上李岘被贬斥以后，朝廷没有正直之人，所以又有“调和元气”的说法。这首诗借事寓意，也确实有所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元二年〕 《杜鹃行》。【李辅国劫持迁徙上皇，是上元元年七月的事。这首诗借杜鹃寄托伤感，应当作于上元二年。鹤注：从诗意看，是因明皇失去帝位而作。】你难道没看见，从前蜀国的天子化成了杜鹃，像一只老乌鸦，把孩子寄托在别的鸟巢中孵养；自己不啄食，群鸟直到今天还替它哺育幼鸟。【《杜鹃行》哀伤旧主处境孤危。开头含有寄托：把蜀天子化为杜鹃，是在怜悯他；寄托幼子、代为哺育，仍保留蜀帝的身份。《华阳国志》说，杜鹃像鹊那么大，羽毛黑色。《博物志》说，杜鹃把幼子寄托在别的鸟巢中，群鸟替它喂养。】虽然君臣之间还保有旧日礼法，但眼前尽是骨肉，自己却羁旅孤独；它善于逃窜隐藏在深树之间，四月五月尤其不停哀鸣。它的声音悲痛，嘴里流血；它究竟在诉说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忧苦不休？难道正是因为遭受摧残才开始发愤，羞于带着羽翼，却又因形体愚弱而受伤吗？【这里怜悯杜鹃形声悲惨：君臣旧礼承接群鸟哺育，藏在树中、哀号，写其孤立；声音流血承接哀号，包含愤懑和羞惭，详写失去依托。】苍天的变化谁能料到？万事反复，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万事反复，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难道还记得当年殿上群臣趋拜的情景吗？【末尾写感慨悲痛之意，“当殿群趋”遥相照应蜀天子。本章中间八句，首尾各四句。朱注说，鲍照《行路难》写道：忧愁忽然袭来，骑马走出国门；抬头四望，只见松柏荆棘郁郁丛生；其中有一只鸟名叫杜鹃，说是古代蜀帝的魂魄；声音哀苦，鸣叫不停；羽毛憔悴，像人被剃发；在树间飞走，追逐虫蚁。难道还记得往日天子的尊贵？想到生死变化并非寻常道理，内心悲痛，不能言语。这首诗的意思大概本于此。】

译洪迈《随笔》说：明皇被李辅国劫持迁到西内，肃宗不再按礼节朝见父亲，杜甫作《杜鹃行》来伤感此事。黄鹤说：上元元年七月李辅国迁徙上皇，高力士和旧宫人都不能留下；不久又把如仙媛安置到归州，把玉真公主赶出，居住在玉真观；上皇心情不快，因而成病。诗中说“虽同君臣有旧礼，骨肉满眼身羁孤”，大概就是指这些。卢元昌说：“蜀天子”虽然指望帝，实际上是说明皇幸蜀；禅位以后，处境就像寄巢的鸟。迁徙时李辅国亲自执辔，将士拜呼，虽然还保存着君臣旧礼，但如仙、玉真等人同时被斥退，眼前骨肉都被拆散了。迁居西内，父子隔绝，就像羁旅孤居在深树中。罢免元礼，流放高力士，撤去卫兵，就是摧残羽翼。上皇不吃荤食，以至于辟谷成病，也就是哀痛发愤。当殿群臣趋拜的场面，到这里已经再也看不到了。这首诗寄托讽刺是明显的。鹤注援引史事来证明诗意，确有根据。张綖怀疑“羞带羽翮伤形”不能用来比喻君父，我认为这种理解过于拘泥。借物寓言，正在于隐约、跳跃、离合之间，正所谓说诗者没有罪过。有人怀疑，明皇被劫持迁到西内，宫禁之事非常秘密，杜甫又远游西蜀，怎么能够立即知道？回答说：蜀地有节度使，国家大事难道会有不知道的吗？所以诗中说“朝廷问府主”。诗把杜鹃比作君主，本来是因为望帝的传说，并不是擅自把禽鸟比作君主。遇见唐兴县刘主簿的弟弟。【鹤注：唐代莫州、台州、道州、遂州都有唐兴县。这里说“剑外官人冷”，指的是遂州。天宝元年八月二十四日已经改名为蓬溪县，而杜甫在上元二年为县令王潜作《唐兴县客馆记》，这首诗题也都称“唐兴”，只是沿用旧名。应当作于上元二年。】我们在开元末年分手，多年以来断绝了尺素书信。江山虽还能使我们相见，战马奔腾却使人不得安居。剑门以外的官员冷落，没有可凭借之处；关中驿站的骑马传递也稀少，音书因此疏远。如今乘着轻舟向吴越而下，不知主簿你的心意如何？【前四句叙写知交离合之情，后四句感叹自己羁旅漂泊。短暂相逢却又遇到战乱，包含无限悲伤。“官人冷”说没有可以凭借的势力，“驿骑疏”说音书遥隔，所以有乘轻舟东下的感慨。何逊诗有“分手清江上”；裴子野诗有“连年被甲兵”；古诗有“尺素书”；《庄子》有“道路遥远而险阻”，也有“江山”。司马迁《报任少卿书》说“深深踏入戎马之地”；沈佺期诗有“剑外悬销骨”；《左传》有“官人肃给”。杜甫诗中“官人”是隋唐间的说法。《北史·梁彦光传》说，齐亡以后人情险恶，妄造歌谣，控告官员，变化多端。《旧唐书·高祖纪》说，高祖即位，官员百姓都赐爵一级；《武宗纪》说，中书奏称赴选官员多欠京债，到任后要偿还，以致贪求；所以“官人”是州县令、佐官的称呼。】《项羽传》说，关中被山河阻隔，四面有险关：东面是函谷关，南面是武关，西面是散关，北面是萧关。崔湜诗有“边地书信由驿骑送回”；阮籍诗有“乘流泛轻舟”；魏文帝诗有“吹我向东南行，走啊走到吴会”，指的是吴门、会稽。陈书中，高祖对蔡凝说：“你的意思如何？”这里末尾询问主簿的意思，就是问“我该怎么办”或“你意下如何”。再次简信给王明府。【鹤注：上元二年杜甫曾任唐兴县县令，王潜作《客馆记》，应当就是此人。诗中说“秋鹰怕苦笼”，一定是这一年秋天所作。】叶县的县令郎官，像周南太史公一样有神仙般的才华；我却命运多舛、漂泊失意，心中的感慨没有穷尽。病马只想着有人给它喂草，秋鹰却害怕困在苦闷的笼中。看你能够施行高尚的义举，我以同万众一般为伍为耻。【本章反复叙写宾主，致意王明府的意思在末联。称王明府为叶县的仙才、周南的太史公；杜甫自比病马和饥鹰，感叹穷途漂泊，希望他以高义援助自己。大凡慷慨仗义的人，见到重视交情的人，会以不能相助为耻；“耻”正是从“高义”推出的。《后汉书》说，湖阳公主替儿子求郎官，明帝说：“郎官上应列宿，出任县令治理百里。”《史记·司马迁传》说，天子刚建立汉家封爵，太史公却滞留周南，不能参与政事；张晏说，陕西以东都是周南之地。《后汉书·方术传》说，王乔任叶县令，有神奇道术，就是古代仙人王子乔。《汉武内传》说，西王母认为形体懒惰、精神污浊的人，即使向他说至道，也恐怕不是仙才。阮瑀诗有“流落常常苦心”。“思偏秣”就是“偏思秣”，是倒装写法。夏侯湛《猎兔赋》有“停下行人，在门关休息，给骏马喂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秋鹰正想着搏击，所以害怕被关在笼中。王融诗说：“高尚的义行，幸而知道交游。” 再次简信给王明府。【鹤注：诗中说“冬来只有微寒”，应当是上元二年冬天所作。】甲子之年，西南气候不同；入冬以来只有轻微的寒冷。江上的云何时才会散尽【一作“静”】？蜀地的雨什么时候才能干【读作“干”】？你应当问问我的行装和处境。穷困忧愁哪里有宽解的时候？请你听听鸿雁的哀鸣，恐怕它们连求取稻粱都很艰难。【这首诗再次致信王明府，仍有前一首“病骥思秣”的意思。冬天仍多云雨，是蜀地气候的异常。王明府如今问起我的行装，难道能有使穷愁宽解的办法吗？鸿雁哀鸣，各自寻找稻粱；你听到它们的声音，难道不会怜悯它们谋生的艰难吗？“甲子”指岁序。晋程晓诗有“龙集甲子，四时成岁”。《楚辞》有“泥污后土，何时才能干”。“行李”的注释见第四卷。司马迁说：“不是因为穷愁，就不能写成著作。”】葛常之说：杜甫为避战乱奔走秦、蜀，衣食不足，不免要向别人求取供给；如《赠高彭州》《客夜》《狂夫》《简王明府》《简韦十》等诗，都说明他在困窘中仍对朋友故旧抱有希望。然而当时能够周济他的人，究竟有几个呢？

译《百忧集行》。【鹤注：诗中说“如今忽然已经五十岁”，应当是上元二年辛丑所作。杜甫生于壬子年，到这一年正好五十岁。又说：杜甫于乾元二年十二月到成都，当时裴冕任成都尹。上元元年三月，以京兆尹李若幽任成都尹，李若幽后来获赐名国祯。上元二年三月，以崔光远任成都尹，他与高适共同讨伐段子璋。当时花敬定大肆掠夺东蜀，皇帝震怒，以高适代替崔光远。这年十一月崔光远去世，十二月任命严武为成都尹，因此高适代替崔光远在成都大约只有一两个月，可能只是代理成都尹。杜甫一向与高适友善，难道会勉强陪主人强作笑谈吗？这里的主人应当指崔光远。《史记》说崔光远没有学问、任性好气，应该与杜甫不相投。《王筠·行路难》有“百般忧愁一起聚集，使人肝肠寸断”。】回想十五岁时，心性还像孩子；身体强健如小黄牛，跑出去又跑回来。庭院前八月梨枣成熟，一天之内能爬上树一千回。如今忽然之间已经五十岁了。【一说即使今年才五六十岁】坐着躺着还能有多少时间，走路站立也只是勉强；还要强作笑语来供主人取乐，悲哀地看着自己的生涯，百般忧愁一齐聚集。进门依旧只有四面空墙，老妻看见我的脸色也和我一样，痴儿不懂父子之间的礼节，叫嚷发怒索要饭吃，在东门哭泣。【这里感叹自己年老而不善于逢迎世俗；强作笑语供主人取乐，写出穷困漂泊、寄人门下的苦态，最为悲苦。蔡琰《胡笳》说：“人生忽然短促，如白驹飞过缝隙。”刘孝绰诗说：“坐卧之时仍然怀想。”《诗经·燕燕》说：“笑语啊……”入门以下，感叹贫穷困窘，不能照顾家庭；索饭、哭于东门，写出饥不择食的凄惨情状。这一章分三韵，构成三段。司马相如《传》说：“家中徒然竖立着四面墙。”所谓“颜色同”，是说全家都带着忧愁的脸色。漫叟《诗话》记载：“厨房的门在东边，所以说‘哭东门’，并不是为了勉强押韵。”】《徐卿二子歌》【鹤注：旧编列在上元二年。当时徐知道任西川兵马使，徐卿或许就是此人，犹如荆南兵马使太常赵卿之类。】你难道没看见徐卿的两个儿子出生时极其奇异吗？吉祥的梦一个接一个地应验。孔子和释迦牟尼亲自抱着他们送来，都是天上的麒麟儿。大儿子九岁，容色清澈明净，精神如秋水，骨骼如白玉；小儿子五岁，气概足以吞牛，满堂宾客见了都回头观看。【开头叙述两个孩子出生时的奇异征兆，吉梦接连应验。孔子、释氏，正是对梦境的叙写。《诗经》说：“吉梦是什么？是梦见熊和罴。”《陈书》载，徐陵的母亲臧氏常梦见五色云化成凤凰，停在自己左肩上，不久便生下徐陵。徐陵几岁时，家人带他去拜访宝志上人，宝志摸着他的头说：“这是天上的石麒麟。”这里记叙孩子相貌出生的奇异。《祢衡传》说，大儿子是孔文举，小儿子是杨德祖；扬雄说：“我家的孩子九岁，便能和我谈论《法言》。”《尸子》说：“虎豹的幼崽虽然还没有长成斑纹，却已有吞食牛的气势。”谢庄《月赋》说：“满堂宾客回身躲避，仿佛有所失。”我知道徐公一百件事中没有一件可忧虑，积累善行，后代接连不断地出生为公侯。大丈夫如果有这样两个孩子，日后名声地位难道肯甘居卑微吗？【末尾归结赞美徐卿。这一章明显分为三段。第七、八句本来与第五、六句相承，却另换一韵，意义一直连接到结尾。杜甫歌行中有换韵而意义不变的情形，如中间四句；也有意义转换而不换韵的情形，如末尾四句。《易》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庾信诗说：“都说您积累善行，还能得到前贤的后嗣。”衮衮，形容接连不断、众多。《左传》说：“公侯的子孙一定会恢复祖先的地位。”曹植《释愁文》说：“被名位迷惑。”王充《论衡》说：“地位虽然卑微，行为如果超出流俗，也一定会有人愿意同他交游。”】【申涵光说：这类题目，即使老杜也不能写得很好。如今人们刻印诗集，祝贺生子、祝寿的套话满纸，难道不可厌吗？】《戏作花卿歌》【鹤注：此诗应当作于上元二年。卢注：杜甫作这首歌本来是称述花卿，题目却说“戏作”，其中含有讽刺意味。《旧唐书·肃宗纪》载：上元二年四月，梓州刺史叚子璋反叛，在绵州袭击东川节度使李奂，自称梁王，改年号为黄龙，把绵州改为黄龙府，设置百官。五月，成都尹崔光逺率领将领花敬定攻下绵州，斩杀叚子璋。《高适传》载：西川牙将花敬定倚仗勇力，诛杀叚子璋之后，大肆劫掠东蜀。天子震怒，崔光逺不能约束军队，于是罢免了他。】成都有一位勇猛的将领花卿，他的姓名连学说话的小孩都知道。他用兵如同疾飞的鹘鸟，风火随之而生；见到贼寇，只要贼多，他反而身轻如燕。【“去声”是读音标注。】绵州副使穿着赭黄色衣服，我花卿一出手扫除贼寇，当天就把叛乱平定了。【这里说他勇猛剽悍，所以能够平贼立功。《抱朴子》说，勇猛的将领难以驾驭，却可以挫败敌军、开拓疆土。《南史》载，齐桓康王随武帝起兵，摧毁坚固阵地，臂力过人，所到村邑任意施行暴害，江南人都害怕他，甚至用他的名字来吓唬小孩。《世说新语》载，曹景宗对亲近的人说：“您在乡里，骑着快马如龙，张弓拉弦发出霹雳般的声音，箭像饥饿的鸱鸟鸣叫；在平泽中追赶麋鹿，射中它几根肋骨，觉得耳边……”】【后面接着说：风从鼻头生出火来，这种快乐使人忘记死亡。朱注：子璋，新、旧《唐书》和《资治通鉴》所记官职不同；新书作节度兵马使，旧书和《通鉴》作梓州刺史。此诗又说“绵州副使”，大概是因为他以梓州刺史兼任副使，驻守绵州反叛，所以自称绵州副使。《唐书》说：绵州属巴西郡、剑南东道，原名金山郡，天宝元年改名。《唐六典》说：各军设置节度使一人，五千人以上设置副使一人。隋文帝穿着赭黄色袍服、头巾和腰带上朝。汉代陈蕃说：“大丈夫处世，应当扫除天下。”】叚子璋的头骨血迹模糊，我亲手提起来扔还给崔大夫。李侯又有这样一位节度使，人人都说我花卿举世无双。既然说他举世无双，天子为什么不把他召去镇守东都呢？【这里说平定叛乱以后，花敬定不应继续留在蜀地，以免滋生新的祸乱。梓州作乱的是叚子璋，在绵州逃窜的是李奂，在成都起兵的是崔光逺；斩杀叚子璋、把功劳交给崔光逺、使李奂得以安定的，是花敬定。一件事同时具备三种善果，所以说他“举世无双”。全诗分为两韵。曹植《髑髅说》写道，只看见头骨块然独处。王洙说：“崔大夫”指崔光逺；“手提掷还”是说把功劳归给主将。】

译朱注：李奂起初逃奔成都，后来又镇守东川，所以说“又有这样一位节度使”。晋代《白石郎曲》说：“郎君的艳丽独自举世无双。”上元二年，史思明当时正占据【补注：前一段“庚阳东都”，文字疑有脱误。】与古韵相通。【据《崔光逺传》记载，花敬定的将士任意劫掠，妇女中有佩戴金银手镯的，往往被砍断手腕来夺取，蜀人所受的祸害极其深重。诗中说“为什么不把他召去镇守东都”，这是驾驭将领的好办法：以东都的任命召他前往，他既不会疑惧，蜀中也可以免除祸患；况且东方各镇军队聚集，花卿一定不敢专横跋扈。朱注说这是讥刺花敬定个人勇猛，却不能扫除大害，这个说法仍觉得没有说尽。“叚子璋髑髅血糢糊，手提掷还崔大夫”，写得气势雄健、豪气勃发。明代沈明臣诗说：“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不闻声。”可以和这首诗并列比较。《唐诗纪事》载，有人患疟疾，杜甫说：“我的诗可以治好它。”夜深时还点着蜡烛，相对如在梦中。那人吟诵后没有痊愈，杜甫说：“再吟诵我的诗。”于是吟诵“叚子璋髑髅血糢糊，手提掷还崔大夫”，果然痊愈。】【谢率羽《花卿冡行》说：湿云阴暗模糊，秋草空旷；雨色青青，沙色洁白，丹陵在东。莓苔阴森，草丛茸茸。人们说这是花卿的古墓。花卿旧日的事情人人都知道，花卿的古墓又有谁知道呢？他的精魂还没有归来，白日已经西斜。庙中乌鸦啄食尸肉，在树枝上啼叫。绵州的赭黄色，花卿的魂魄正在飞扬。杜甫诗把“赭黄”作为衣服的颜色，谢诗把它作为树木的颜色，意思各有指向。黄山谷《诗话》说，花卿墓在丹陵县东面的馆镇，至今仍有英灵和祭祀。】《赠花卿》【单复编在上元二年成都诗中。旧注说，杜甫有《戏作花卿歌》，这里的花卿就是花敬定。朱注：《唐曲水调歌》后六叠入破第二，即这首诗，见郭茂倩《乐府诗集》。】锦城的丝竹歌管每天都纷纷奏响，乐声一半飘入江风，一半升入云中。这支曲子只有天上才会有，人间能够听到几回呢？【“入江风”说乐声清越，“入云”说声音高亢；“天上”用来形容歌舞的美妙。杜臆、胡元瑞因为李群玉有一首《赠歌妓》与此相似，便认为花卿是歌妓。我私下认为这首诗不是歌妓所能当得起的，花卿无疑就是花敬定。此人倚仗功劳而骄横放纵，所以诗中含有讽刺意味。“能得几回闻”，是说这种情形必定不能长久。汉灵帝歌辞说：“清丝流管，歌玉凫。”曹植诗说：“齐地的歌、楚地的舞，纷纷而来。”梁元帝诗说：“夏日江风清凉。”曹植《七启》说：“长袖随风，悲歌入云。”古诗说：“谁能作出这样的曲子？”《宣室志》说，玄宗梦见十位仙女驾云而下，排列在庭院中，各自拿着乐器演奏，曲调清越，几乎不是人间所有。乐曲演奏完毕，一位仙女上前说：“这是神仙紫云之曲。”《乐府·陇西行》说：“天上有什么？列子耳目所见所闻，都不是人间所有的。”】【焦竑说：花卿倚仗功劳而骄横放纵，杜甫讥刺他，却含蓄不露，具有《诗经》所说“言之无罪，闻者足戒”的风格。杜甫一百多首绝句中，这一首是最出色的。杨慎说：花卿在蜀地很大程度上采用天子的礼乐，杜甫作诗讽刺他，含意在言语之外，最得诗人的风旨。当时锦城的歌妓只把这首诗收入歌唱，也很有见识。】【这首诗风华流丽，顿挫抑扬，即使李白、王昌龄也没有超过它。第一句点明题意，下面作承接和转折，这是绝句的正法。李白《苏台览古》第一句点题；杜常《华清宫》在第二句点题；储光羲《寄孙山人》在第三句点题；韩愈《楚昭王庙》在第四句点题；李白《秋下荆门》在第一、二句点题，都是这种章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 有在第一、三句点题的，如李白《与史钦听黄鹤楼吹笛》；有在第一、四句点题的，如皇甫冉《送魏十六还苏州》；有在第二、三句点题的，如常建《三日寻李九庄》；有在第二、四句点题的，如孟浩然《济江问舟子》；有在第三、四句点题的，如王维《送元二使安西》。又有两扇对立、分头承接的格局，如杜甫《存殁口号》：“席谦不见近弹棋，毕曜仍传旧小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 “玉局他年无限事，白杨今日几人悲。”就是这种写法。】《少年行二首》【鹤注：这两首诗作于上元二年夏天，在成都。】

译不要嘲笑农家那只旧瓦盆；自从用它来盛酒，就养育、陪伴儿孙。即使倾注白银美玉来饮，令人眼花缭乱，大家醉倒之后，终究还是一同躺在竹根旁。【第一章有通达、齐物的意思，是启发少年的话。卢注：瓦盆和金玉虽然不同，但若论盛酒饮用，等到醉时，彼此都同样躺在竹根旁，又有什么贵贱之别呢？后汉《逢萌传》说头戴瓦盆；《阮籍传》说不再用杯盏斟酒，而用大盆盛酒；《吴越春秋》有玉杯银樽。杜甫诗只是取竹林中醉卧之意。又有诗说“鸟下竹根行”，也可见竹根是竹林旁边。杜田《酒谱》认为“共醉终同卧竹根”是把竹根当作饮酒器。庾信《谢赵王赐酒诗》说：“野炉燃烧树叶，山杯捧着竹根。”赵次公说：“卧竹根，是说一同醉卧在竹根旁。”《文选》说“徘徊孤竹根”，可以作为证明。若按杜田所说把竹根当作饮器，怎么能说“卧”呢？《汉高帝纪》说，当时饮酒醉后卧倒。】【罗大经说：瓦盆和金玉共同求得一醉，还有什么分别呢？由此推开来说，跛驴和布鞍褥与骏马金鞍，都是同样的出游；松木床和竹席与绣帐玉枕，都是同样的睡眠。懂得这个道理，就可以把贫富贵贱一视同仁了。】巢中的燕子把雏鸟全都带走了，江边的花也结了果实，没有多少了。穿黄衫的少年应当多次来游玩，不要看不见堂前向东流去的江水。【第二章有及时行乐的意思，是鼓舞少年的话。春光已经逝去，时间无法返回，所以应当频频来游。】《北史·麦铁杖传》说，麦铁杖将要渡辽时，对三个儿子说：“阿奴应当准备浅色黄衫；我如果被杀，你们就会富贵。”《唐书·礼乐志》说，乐工中姿容秀美的少年有十多人，穿黄衫，系文玉带，站在左右；每逢千秋节，便在勤政楼下舞蹈。【《唐书·礼乐志》说，乐工中姿容秀美的少年有十多人，穿着黄衫、系着文玉带，站立在左右；每逢千秋节，便在勤政楼下舞蹈。】《赠虞十五司马》【鹤注：梁氏编在大历三年，当时杜甫五十七岁。若按《暮归》诗“年过半百不称意”，不应又说“百年嗟已半”，所以应当作于上元、宝应年间在成都时，故诗中有“沙岸风吹叶，云江月上轩”。若在公安，杜甫从未舍舟，不应有这样的句子。】远远地以虞秘监为师，如今很高兴认识他的玄孙。你的形貌神采逼似祖先，家族声望和器度也保存至今。面对你凄清的笔势，我怜惜而追想；谈到文章的源流，我感到浩荡无边。秋天空旷，清爽之气如金天般开阔；清谈绵密，仿佛玉露纷繁。等待你像南岳凤凰一样鸣叫，也希望你化作北溟大海中的鲲鹏。【上半篇叙述虞氏的家世源流。卢注：所谓“师秘监”，是以虞世南的书法为师。杜甫九岁时就能写大字，可知他平日懂得书法。“形象逼丹青”，是把虞十五比作祖先；“家声存器宇”，是说从祖先到孙辈，家族声望和气度仍然存在。笔势、词源，是追怀虞世南。以下赞美虞十五。金天、玉露，借秋景作比喻。南岳凤凰、北溟鲲鹏，是说他能够变化飞腾。《唐书》载，虞世南是余姚人，唐太宗即位后升任太子右庶子，他坚决推辞，改任秘书监，封永兴县子。虞世南去世后，太宗命人把他的画像画在凌烟阁。《唐书》称虞世南有五项特长，第四是文章，第五是书法。王僧虔《论书》说，崔瑗运笔很快，但结字稍显疏散。“浩荡”是开阔深远的意思。《隋书·艺文传》说，笔力有余，文辞的源泉没有穷尽。张衡《思玄赋》说：“回望金天而叹息。”《周祀箴》说清谈停止了声响。江淹赋说玉露弥漫天空。董仲舒有《繁露》篇。】刘桢诗说：“凤凰聚集在南岳，徘徊于孤独的竹根旁。”《庄子》说北海…… 【北海有一种鱼，名叫鲲，后来化为大鹏。】知道交游之情本来浮泛，世俗儒生的流派也并不相同；门下往来相逢，常常把客人接连安排在席位上，日日夜夜倾倒芳香的酒樽。沙岸上风吹落叶，云水之间月光照上轩窗。人生百年，如今感叹已经过了一半，满座宾客兴致高涨，哪里敢推辞喧闹？书籍最终彼此相赠，青山却隔着各自的故园。【下半篇叙写彼此交情。儒门没有不同，虞、杜都是世代读书的旧家；往来相逢，接连安排客人入席，虞十五是主人。沙岸秋风、江上月光，是成都的晚景。“四座敢辞喧”写共同饮酒时兴致豪迈。赠送书籍，说明两人相约北归，或特意来访，或偶然相逢，都和各位客人同席饮酒，正好表现司马好客，而且不同于同俗人交往。杜臆认为虞、杜是作为客人在别人家饮酒，这是不对的。此章两段，每段十句。《汉书·艺文志》说儒家这一流派；颜延之诗说家族崇尚儒门；沈约诗说客席生出紫苔。晋史说刘毕有芳樽之交。鲍照诗说旷野中沙岸宁静。江淹《别赋》说月亮升上轩窗、散发光辉。古乐府说四座欢乐安康。魏志载，蔡邕听说王粲在门外，倒穿鞋子出迎，对座中客人说：“这是王公的孙子，有非凡才能，我家的书籍文章都应当交给他。”】《病柏》【这一首以下四章，梁权道和黄鹤都编在上元二年秋天，今仍依照旧次。】

译有一株柏树生长在高峻的山冈上，枝叶茂盛，形状像车盖；树干盘曲高耸，具有龙虎般的姿态，正当风云之气。神明依托正直之木，所以古老的人们大多向它再拜。哪里知道它虽有千年树根，到了半路树色却已衰败；它并不是没有得到合适的土地，根系盘踞，树身也高大，只是到了严冬便忽然失去凭依。日日夜夜，枝叶颜色改变。凤凰带着九只雏鸟，悲鸣着飞翔在树外；鸱鸮却放声鸣叫，志得意满，在树里面养育小鸟、穿穴筑巢。客人从什么地方来？久久站立，惊疑叹息；静静探求天地元精的道理，却觉得浩荡渺茫，难以凭赖。【这几句描写衰败时期的柏树：先说它根基深厚，承接“千年根”；“岁寒”承接“颜色坏”；凤凰离去、鸱鸮筑巢，说明神明和君子失去了依凭。所谓“忽无凭”，翻用《论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柯叶改”翻用《礼记》“不改柯易叶”。欧阳建诗说松柏到了隆冬才凋谢，于是才知道它经得起寒冷；古诗说枝叶日日夜夜凋零。《礼记》说松柏有心志，历经四时而不改变枝干和叶子。《乐府》说凤凰啾啾鸣叫，一只母凤带着九只雏鸟。《诗经·鸱鸮》说鸱鸮取走我的孩子，不要毁坏我的房屋。《后汉书·北海靖王传》说志意衰惰。客人从何处来，以至于久久站立、叹息惊疑。元精，指天地元气的精华。《后汉书》说元精所生，是君王的辅佐之臣；《论衡》说天禀元气，人受元精。浩荡，犹言渺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王嗣奭说：这首诗有所寄托而发。“神明依正直，故老多再拜”，一棵微小的树，竟受到如此崇重。凤凰和鸱鸮，是比喻正直之人被摧折，善类为之伤心，而小人却称心快意。结尾尤其悲痛，正如范滂对儿子说：“如果让你作恶，那么恶事不可为；如果让你行善，那么我却不能替你行善。”诗中的恶意与此正相似。师氏认为此诗是为郭英乂而作。郭英乂镇守成都，为人端正刚直，蜀人敬重他。永泰元年，崔旰反叛，郭英乂被韩澄杀死，他的几个孤儿悲苦而无处申诉，所以有“凤雏哀鸣”的句子。崔旰窃据成都，所以有“鸱鸮穿穴”的句子。这是隐约其辞，借物寄托讽刺。现在考察，崔、郭之事发生在杜甫离开成都以后，时间地点并不相合。黄生说：这是比喻宗庙社稷倾危之时，君子被废黜斥退在外，无法匡救；小人却盘踞内部，任意作奸行私，这正是天理不可询问之处。】《病橘》【鹤注：《十道志》说蜀地有橘柚园。】一群橘树少有生机，即使数量很多又有什么用呢？可惜啊，它们结出的果实又小又酸涩，像棠梨一样；剖开来看，里面全被虫蛀了。采摘起来本来应该令人爽快，却纷纷都不合口味。难道只剩下树皮还存在吗？叶子萧萧飘落，树已半死，我仍不忍心离开原来的枝条。深冬时霜雪堆积，何况还有回风吹来。【这首《病橘》借橘树来感叹进贡劳民。开头叙写橘树病弱可怜，生机稀少，所以果实酸涩而且虫蛀，叶子半死、容易凋落。杜臆说“不忍别故枝”是把有情之意写入无知之物。晋书《殷仲文传》说“没有再生的意趣”；《尔雅》注说棠就是今天的杜梨，陆机说它的果实有赤、白之分，甘棠为白色，赤色的酸涩。诗经说“轻轻地采摘，轻轻地拾取”。《庄子》说柑、橘、柚都可适口。《梁元帝书》说适合口味、充实肠胃，没有什么不能获得。《七发》说树根半生半死。刘桢诗说从夏天度过深冬。庾信诗说回风。】我曾听说蓬莱宫中陈列着潇湘一带的风物姿态；如果这种果树一年不能丰收，天子的膳食便失去光彩。盗贼还在横行，正赶上君王减膳自责的时候；你的病是天意造成的吗？我只忧虑会因此责罚有关官吏。回想从前，南海使者飞驰进献荔枝，百匹马死在山谷中，直到今天，年高而有资历的老人还为此悲痛。【这里借橘树来感慨时事。病橘不能供给，正赶上君王减膳的时候；诗人疑心这是天意所致，却又担心因而责罚主管官员、加重百姓负担，所以引用进献荔枝的旧事作证明，层层推进，意思曲折。全诗两段，每段十二句。鲍照诗说橘树生在潇湘一带；《山海经》说洞庭山上多橘树；《唐书》说潭州有橘洲。《太真外传》说，开元末年江陵进献乳柑橘，玄宗把十枝种在蓬莱宫，天宝十年秋天结果，于是下令赐给宰臣。古诗说：“这种东西何必使用。”朱注说橘树一年结实多，下一年必然少，所以说“岁不稔”。《国语》说一年没有丰收。《尚书》说只有君王享用美食；《汉书·陈咸传》注说玉食就是美食，如同玉一样珍贵。《左传》说盗贼侵凌我城郭。《汉书》说国家有大灾时就减少膳食、撤去音乐，以表示自我责备。《后汉书·息夫躬传》说民心喜悦而天意获得。后汉和帝时，南海进献龙眼和荔枝，十里设置一处驿站，五里设置一处候骑，奔驰于险阻之间，死者接连不断；唐羌任临武长时上书说明情况，和帝才停止此事。《唐国史补》说，贵妃出生在蜀地，喜爱吃荔枝，南海所产尤其胜过蜀地的。】每年都飞驰运送进京。《唐书》说杨贵妃嗜好荔枝，一定要把鲜活的送到，于是设置驿传，奔走数千里；荔枝滋味还没有改变，就已经送到了京城。杜修可说：“唐代进贡的是涪州荔枝，沿子午道运送，并不是南海荔枝。这里不过是借汉代的故事来讥刺唐代。”魏明帝诗说：“百匹马一齐并辔。”曹植诗说：“只看见年老的旧人，却看不到新来的少年。”】《枯棕》【鹤注：上元二年，蜀地有叚子璋之变，所以诗中说“伤时苦军乏”。《广志》说棕树又名栟榈，形状像蒲葵，有叶而没有枝。《陈藏器本草》说，棕树皮可以制绳，浸在水中千年也不会腐烂。】

译蜀地关门一带多有棕榈树，高的有十八九尺；树皮被割剥得很厉害，即使树多也容易腐朽。树叶徒然铺展如云，仍然青翠；到了严寒之后，斧头交错砍来，凋零死亡竟早于蒲柳。【这首诗借枯棕来感伤百姓困于重税。开头叙写棕树本来耐寒，却因为斧头剥削而凋零，竟比蒲柳还早。左思《南都赋》说棕榈树扎根、树干高耸，枝条下垂柔美。陈琳檄文说割剥百姓。卢谌说云叶不应只是铺布，花朵不应像星星一样照耀。《抱朴子》说杨柳到了严寒之后仍比……】【接上文：《抱朴子》说杨柳在严寒之后仍然青翠。韩安国《几赋》说拿着斧头攀援葛藤。《北史·韦世康传》载韦世康给儿子写信说：“我虽还没有到老年，壮年已经过去。楸树和梧桐早早遭霜，蒲柳先受风而凋零。”《世说新语》载顾悦之头发早白，皇帝问他原因，他回答：“松柏的姿态，经霜仍然茂盛；蒲柳的资质，望见秋天便先凋零。”《说文》说：“杨柳就是蒲柳。”】感伤时世，苦于军费匮乏，官府把一切东西都搜刮尽了。可叹你们江汉一带的人，生长繁育又能得到什么呢？你们就像这棵枯棕树，使我长久沉痛叹息。死去的人已经结束，活着的人又怎能保全自己？啾啾鸣叫的黄雀啄食着棕树旁边奔走的寒蓬。想到你的形体和影子都已枯干残败，最终沉没在藜莠之中。【这里看见枯棕便想到百姓：军队兴起、赋税加重，剥削百姓就像剥棕树一样，这是全诗感叹的本意。江汉指巴蜀；“生成”说万物的生死，用来比喻人的生死。齐高帝纪载，当时军需器用缺少，于是编棕皮制作马具。结尾多有感慨：黄雀啄食棕毛，棕毛飘散如寒蓬奔走，最终形体消灭、影子不存，埋没在藜莠之间。《吴越春秋》说：“螳螂捕蝉，却不知道黄雀在后。”】何逊诗说：“严寒的野外有枯棕和寒蓬。”李密《陈情表》说：“形体和影子相互安慰。”《汉书·郊祀志》说：“嘉禾不生，蓬蒿藜莠却茂盛。”卢元昌说：“杜甫替王阆州进论的一篇表文中说，诏令天下征收时，除减省军费以外的各种杂赋名目，也一减再减，剑南各州困顿之后便重新振作。《枯棕》一章就是这个意思。诗中咏物之作，有顺着本题作结的，如这一章；也有借用旁涉之意作结的，如《病橘》《枯楠》。由此可以领会诗家收放的手法。” 《枯楠》楩楠枯槁而高峻，乡里人都已经不记得它；不知道它有几百岁，惨淡地没有一点生机。枝干上部仍具备栋梁之材，却再也没有凌霄入云的志向。古代优秀的工匠太少，真正识得它的人只能流下眼泪。把榆树种在水中央，想让它长成，谈何容易？却要截取它来承托金露盘，柔弱地摇曳着，竟不知畏惧。【《枯楠》借大材被弃来感伤人才不用。开头叙写老树孤立。蜀都赋说楩楠幽深茂密于谷底；《子虚赋》说山石刻削而高峻；陶潜诗说寒日惨淡。它的上枝摩近苍天，下根盘踞厚土；巨大的树围被雷霆劈裂，留下万孔，虫蚁聚集；冷雨落下，树中流出胶液；强风夺去它的美好气象；白鹄于是再也不来，天鸡也为它忧愁。这是说树木憔悴而失去应有的位置，枝根虽在，生机早已消亡，所以造物之力日日侵害它，虫鸟也为之受伤。魏文帝诗说修长树干摩近苍天；《楚辞》说暴雨洒落尘土；《尔雅》注说江东称夏天的暴雨为湅雨；庾信诗说枯枫忽然落胶；流胶就是树中胶液流出。《楚辞》说强风来临，水面扬起波浪；注说冲风就是隧风。宋江夏王的《修柏赋》说强风不能摧折柏树的枝条。吴迈远诗说可怜两只白鹄。谢灵运诗说天鸡嬉戏于和风之中。《尔雅》说鶾又名天鸡，是一种红色羽毛的鸟；注引《逸周书》说文鶾像彩色的鸡，成王时蜀人曾进献它。按《汲冢周书·王会篇》说，蜀人进献文鶾，文鶾像翚雉，……】【接上文：文鶾像翚雉。】《王命论》说，粢棁那样的小材不能承担栋梁的任务。《仲长统乐志论》说，可以凌驾霄汉、出于宇宙之外。《东都赋》说，远观古昔而论功。《蔡琰笳曲》说，眼泪交相垂落。《诗经·东门之枌》毛传说，枌就是白榆。《尔雅》解释说，树皮白的榆树叫枌。《齐民要术》说榆树性情柔弱，长久以后没有不弯曲的，通常不是好木材。《诗经》说“宛然在水中央”。《西都赋》说高举仙人掌来承接露水，拔地而起的两根金茎……】【叶石林说：这首诗说“仍然具备栋梁之材，却没有凌霄的志向”，应当是为房次律而作。自汉魏以来，诗人用意深远而不失古风，只有杜甫能够做到；不只是语言工巧而已。黄生说：《病橘》一章是赋，《病柏》《枯楠》两章是比。这三首诗都得到汉魏诗歌的精髓，不能只从表面的辞藻来评论。】《不见》【原注：近来没有李白的消息。鹤注：诗中说“世人皆欲杀”，应当是李白流放夜郎之后，大概作于上元二年。梁氏编在宝应元年梓州诗中，却不知道这一年李白已经去世。曾巩序说：乾元元年长久流放夜郎，后来渡过洞庭湖，沿峡江到巫山，因大赦获释，停留岳阳、江夏很久，又到浔阳，经过金陵，在历阳、宣城两郡之间徘徊。他的族人李阳冰任当涂县令，李白去投奔他，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这时已是宝应元年。】很久没有见到李生了，他假装狂放，实在令人悲哀。世上的人都想杀害他，只有我的心意怜惜他的才华。他敏捷高妙的诗有千首，漂泊失意时只有一杯酒相伴。愿他回到匡山读书的地方，即使头发全白也好，还是归来吧。【这是怀念李白而作。诗有千篇，表现他的才华值得怜惜；漂泊饮酒，表现他的狂放令人悲哀。他被放逐，诗人盼望他归老匡山，始终都是哀怜之意。箕子披散头发假装疯狂，李白纵酒豪放，也有不得已的成分。《汉书·儒林传》说鲁荣广才高而敏捷。《新序》说聪明敏捷是人的美好才资。《雪赋》说随风飘零。薛道衡诗说陶然寄托于一杯酒。李白是蜀人，杜甫当时也在蜀地，所以说“归来”。《丹铅录》认为这里指彰明县南面的匡山；如果认为是匡庐山，李白并不是九江人，怎么能说“归来”呢？《楚辞·王孙》说：“王孙啊，归来吧。”】

译【顾宸说：杜甫和李白在天宝四年同游齐鲁。李白有《鲁郡石门之怀》诗。从那以后，杜甫多次写诗表达怀念，却始终不能再见，包括《冬日》《春日》的怀人诗以及两首《梦白》。李白在夜郎，杜甫在秦州；这里说“很久没有见到李生”，当时李白在外漂泊，杜甫在成都。杜甫和李白最为交好，但考察两人相从的岁月，只有同游齐鲁一段时间。在这以前和以后，他们都没有再见面。】【附考：洪容斋《三笔》说，杜甫“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有人认为匡山就是庐山。吴曾《能改斋漫录》一卷辨析此事，引杜田《杜诗补遗》说，范传正《李白新墓碑》载：“李白本是宗室子弟，他的祖先为避仇而客居蜀地，于是在蜀地彰明出生。”彰明是绵州属县，有大、小匡山，李白在大匡山读书，那里至今还保存着读书堂。他的住宅在清廉乡，后来废弃成为僧房，称为陇西院，大概因太白而得名，院中有李白像。吴曾据此证明杜诗中的匡山在蜀地，不是庐山。我考察当涂刊刻的《太白集》，开头载有范传正撰写的《新墓碑》，全文一千五百多字，只说李白自唐朝以来列入宗室谱籍，神龙初年隐居回到广汉，因而寄居为当地人，并没有《补遗》所记的七十多字。难道不是好事者伪造此书，如同《开元遗事》一类，用来附会杜甫诗吗？欧阳修《舆地广记》说：“彰明有李白碑，李白生于此县。”这大概也是传说的错误，应当以范传正的碑文为准。】朱注说，杜田的说法本于杨天惠《彰明逸事》。杜臆说：“李白的祖先出自陇西，后来便误传为陇西成纪人。”其中所谓“清廉乡”，也一定是“青莲”的讹误。黄鹤说：李白诗集有《望庐山五老峰》诗：“九江秀色可揽结，我将此地巢云松。”又有《望庐山瀑布》诗：“而我游名山，对之心益闲；且谐宿所好，永愿辞人间。”《南康军图经》又说：“李白性情喜爱名山，飘然有超脱尘世的志向，因为庐山水石优美，于是前往游览。到五老峰时，喜爱它险峻奇胜，说：‘这是天下的壮观啊。’便在这里选择地方筑屋，说：‘我将要在此终老。’如今峰下还有书堂旧址。后来他北归，仍然不忍离去，于是指着庐山说：‘我还会与你再见，不敢违背约定；丹崖绿壑，请神明为我作证。’”李白《送侄嵩游庐山序》又说“遗憾没有归返名山”。那么，“匡山”就明确是浔阳的匡庐山了。现在按《全蜀总志》记载，龙安府江油县有大匡山，在县治西三十里，山势高耸，形状像“匡”字，是唐代李白读书的地方。难道修志者也是因为《彰明逸事》而附会的吗？又考察《水经注》和《远法师庐山志》，都说：“殷、周之际，匡俗先生游历这座山，当时人把他居住的地方称为神仙之庐，于是用他的名字命名此山。”这样看来，庐山也称匡山，大概是因匡俗的姓而得名。】《草堂即事》【诗中说“建子月”，就是上元二年十一月，作于草堂。】荒僻的村庄正值建子月，只有一株老树陪着老夫的住家。雪（一本作“雾”）中江船来往，风前竹径倾斜。寒鱼依傍着茂密的水藻，夜宿的大雁聚集在圆沙洲上。蜀酒能消愁，只是没有钱，到哪里赊买呢？【前四句写冬日草堂中的景物，后两句写情感，合起来都是所谓“即事”。荒村、独树，写出凄凉境况；“建子”“老夫”使用假对。寒鱼、宿雁兼以自喻穷冬中的旅泊，所以结句有赊酒消愁的感慨。杜臆说：春秋时代改变历法便记载下来，诗中说“建子月”，大概采用史书笔法。肃宗上元二年九月下诏，取消“上元”年号而称元年，以十一月为岁首；建子月壬午朔，皇帝接受朝贺，仪式如同正旦。马融说，周代历法以子月为正月，是天统。陶潜诗有“独树众乃奇”；庾信诗有“俱来雪里看”；刘宪诗有“风前雪里觅芳菲”；梁元帝诗有“竹径露初圆”；庾信诗有“寒鱼抱冻沉”；薛昉诗有“细藻欲藏鱼”；骆宾王诗有“宿雁下庐洲”。杜臆说：“宿鹭”应作“宿雁”，冬寒时只有雁，鹭害怕霜露，白露降时便飞走了。《物类志》说，人把鹭养在池塘中，驯服得像家禽；每到白露时节，它就飞去。徐九少尹来访。【“少”读去声，“过”读平声。鹤注说：这应当是上元二年冬天所作。又说，少尹和行军官职本来不同。西都、东都、北都、凤翔、成都、河中、江陵、兴元、兴德各有府尹一人、少尹二人。起初并没有说以少尹兼任行军长史，只说永徽年间改府尹为长史；又说天下兵马元帅府设行军长史、行军司马。现在题目称少尹，诗中却说行军，徐某应是成都尹兼任节制兵马之职，因时局动乱，所以少尹兼称行军。】傍晚的景色显得孤寂，村庄又偏僻；行军长史带着几名骑兵前来。承蒙交往，虽是新交也只有欢喜；礼意深厚，反使我因没有才干而惭愧。欣赏幽静景色，怜爱云中的竹子；月下漫步台上，竟忘了归去。什么时候才能再来看那将要开放的花蕊，以及映照江面的梅花呢？【前四句叙事，表现自谦之意；后四句写景，表现喜客之情。“晚景”是日暮之时，意思是少尹什么时候还会再来？梅花将要开放，映照江面，这是对再会的期望。张正见诗有“翠竹梢云而结丛”；谢灵运诗有“游目倦忘归”；梁武帝《秋笛曲》有“绕红梁，流月台”。】范二员外邈、吴十侍御郁特意屈驾来访，我未能出门迎接，姑且写下这首诗寄托心意。【鹤注说：应当是上元二年在浣花溪时所作。杜甫过江择居时，吴郁还被贬在楚地；这一年大概已经获释回来了。】暂时往邻居那里去，只听说两位才子回到幽静的居所。你们诚意简厚，使衰老斑白的我也感到光彩。野外的贫寒人家，远僻村落中很少有这样的好客之人。若来谈论文辞，我或许还不至于惭愧；请你们再来，肯屈尊叩开我的柴门吗？【“简略”承接“比邻”而写未能迎接；“光辉”承接“二妙”而写二人特意来访。后四句因未能接待而希望他们再次来访。曹植诗有“天涯若比邻”；《晋书》说尚书令卫瓘和尚书郎索靖都擅长草书，当时人称为“一台二妙”；陶潜诗有“野外罕人事”；范云诗有“还闻稚子说，有客款柴扉”。】

译【赵汸说：前后诗中，杜甫常常把没有俗物、断绝交游、门径荒芜看作可喜之事；唯独对于范邈、吴郁来访而未能接待，写得这样曲折尽情，那么平日所说的懒惰，果真是懒惰吗？王嗣与说：杜公一向以文章自负，如“文章千古事”，是内心确有自信；“斯文忧患余”，则是暗自把自己比作圣人，所以也不轻易同人谈论文辞。再次同人细谈文章，必须对方有佳句、有法度才行。若问高适，是因为二人都是高品位之士。至于吴侍御为无辜者辩白，不惜触犯上官而甘受贬斥，这正是杜公在文章和志趣上与他相契，怎会只是泛泛之交呢？】【罗大经《鹤林玉露》说：范员外、吴侍御到草堂拜访杜少陵，杜甫恰好外出，未能接见，于是作诗致歉。陈后山在京师时，张文潜、晁无咎任馆职，联骑去访；陈后山恰好外出，二人在萧寺题壁而去，后山也作诗答谢说：“白社双林去，高轩二妙来。排门冲鸟雀，挥壁带尘埃。不惮升堂费深愁，载酒回。功名付公等，归路在蓬莱。”杜甫、陈后山一时的事情相似，这两首诗都含蓄而有风流意味，很难分出优劣。】王十七侍御抡答应带酒到草堂来，我特意作此诗奉寄，并请他邀请高三十五使君一同前来。【鹤注说：编在上元二年冬，作于成都。当时高适任蜀州刺史，并因代理成都尹之事来到成都。考《旧唐书·高适传》，崔光远不能代理军务，天子罢免他，以高适代任成都尹、西川节度使。但此诗不称“高尹”，仍称“高使君”；又这一年十一月崔光远去世，十二月很快任命严武为成都尹，所以高适实际上未必代替过崔光远。到严武在宝应元年召回朝廷以后，也没有听说成都另行任命尹。史书说代宗即位时吐蕃进攻松、维、保等州，高适不能救援，朝廷以严武代替他召回；这应是宝应元年七月至广德元年十二月间高适任成都尹的时候。但此时杜甫没有一首诗与高适唱和，大概高适任尹时杜甫正在东川，直到严武再次镇守蜀地，杜甫才回草堂。】王抡后来终于做到彭州刺史，杜甫后有《哭王彭州抡》诗。老夫安稳地躺着，早晨懒得起床；茅屋中寒气很重，等暖和些才开门。江边的鹳鸟（一本作“鹤”）巧妙地在幽僻小径旁洗浴，邻家的鸡又越过矮墙来到这里。穿绣衣的侍御屡次答应带着家酿而来，乘皂盖车的使君怎能忘记折取野梅？我故意借霜威催促你：山简也该痛饮一醉，回到习池吧！【前四句写草堂寂静的景色，后面希望王抡带酒并邀请高适同来。鹳浴、鸡来，是晴暖天气的景象，也是开门所见。绣衣、霜威指王抡，皂盖、山简指高适。习池借指草堂，草堂有野梅，所以用折梅招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朱瀚说：这首诗以诗代书，催促侍御履行约定，并邀请高适一同饮酒，直率如谈话；但格律严整，仍有惜墨如金的意味。现在考察起来，“邻鸡过墙”近于浅易，“绣衣皂盖”又近于笨拙，恐怕不是少陵精心经营的作品。】王抡果然带酒来了，高适也一同来访。【“共用寒字”。】我病卧荒郊，远处交通不便，小路又难走；故人能够领着客人带酒来，实在令人感动。我惭愧没有鲑菜（读作“骸”，一本作“虾”）可以招待，却白白劳烦你们卸下马鞍；请移酒樽来劝饮。山简已经头白，恐怕受不得风寒。【仍从草堂写起，王抡果然带酒而来，表现喜悦；劝高适醉饮御寒，是戏谑之语。原注说高适常说：“你的年纪恐怕还小，而且未必比我小多少。”所以此句也是玩笑。谢灵运诗有“卧病同淮阳”；《前汉书》载陈恢见沛公说“足下通行无所累”；《集韵》说“鲑”是吴地对鱼菜的总称；《齐书》说庾杲之清贫自守，吃的只有韭葅、熟韭、生韭杂菜，任昉戏称：“谁说庾郎贫，食鲑竟有二十七种。”二十七即三九之数。颜延之诗有“严驾越风寒”。】陪同李七司马在皂江上观看修造竹桥，竹桥当天就建成了，来往的人因此免得在冬天涉水过江，姑且写一首短诗，寄给李公。【鹤注说：这应当是上元二年冬在蜀州所作。《元和郡国志》说，鄩江又名皂江，流经蜀州唐兴县东三里。《任慥渠堰志》说，九升口堰的水源出于皂江，到郫县栅头分流为温江；九升口这个名称，是因为实为两江的交会处。《晏公类要》说鄩江又名皂里水，现在属于新津。“升”读作“躬”。】砍竹子来造桥，结构仿佛提起衣裳涉水；从此不用涉水，往来都能通行。天气寒冷，白鹤归宿在桥柱上；太阳落下，青龙仿佛出现在水中。只是我这个老头并不是题柱的司马相如；我知道您才是真正建立济川功业的人。合欢桥建成，反倒令人笑看千年前的往事；秦始皇驱赶石头，什么时候才能把它们赶到海东呢？【前四句写观看竹桥，后四句寄赠李公。竹桥的结构等同于木桥，使来往的人可以驾桥而渡。白鹤归于华表，桥柱可以供鹤栖息；水中出现青龙，是桥影如龙。题柱客是杜甫自谦，济川功是赞美李司马。赵次公说，合欢桥建成后聚集宾客欢饮；“笑”是笑前人劳而无成。雷次宗《豫章记》说伐竹为筏；《鲁灵光殿赋》说“观其结构”；《诗经》有“褰裳涉洧，褰裳涉溱”；任昉诗有“江湖忽往来”。刘叔敬《异苑》说，晋太康二年冬天下大雪，南洲人看见两只白鹤在桥下说：“今年的寒冷不比尧帝崩亡那年少。”说完飞去。这里的白鹤故事应当用《异苑》，旧注引用丁令威化鹤归来、停在城门华表柱上的故事，是错误的。华表指桥柱。李商隐诗“防水桥边倚华表”也可证明。梁昭明太子启说“虹入汉而藏形，鹤临桥而送语”。《朝野佥载》说赵州石桥极为精巧，看去像云中初出的弯月，又像长虹饮水。】

译武则天时期，默啜想向南越过这座桥，马跪在地上不肯前进；他只看见一条青龙卧在桥上，奋迅而愤怒，于是贼军逃走。现在考察，“青龙”用的是费长房竹杖化龙的故事，正切合竹桥。《楚辞》说“麾蛟龙以津梁”，可知桥也可以称作龙。顾念到《华阳国志》说，蜀城北八十里有升仙桥，送司马相如入长安时，他在桥柱上题道：“大丈夫如果不乘赤车驷马经过此桥，就不再经过桥下。”《尚书·说命》说：“如果要渡过大河，就任用你作舟楫。”《乐记》说，酒食是用来使人和合欢悦的。《淮南诠言》说，有美酒便共同饮用，以谦卑的礼节和委婉的言辞相接待。《齐地记》说，秦始皇修造石桥，想渡海观看日出的地方；有神人能驱赶石头下海，但石头移动得不快，神人便鞭打它，石头都流出血来。观看竹桥建成，月夜在船中有所感述，又呈给李司马。【草堂本有此题，各本通常与上一章合为两首。连续多日观看桥，船中都设置酒席，诗中多次用“屡”字可以看出。】举着蜡烛看桥建成，夜里回到船上，客人相对而坐。天空高远，云彩全都散尽；江面辽阔，月亮迟迟才升起。衰老凋谢，多病需要扶持；屡次相邀，常常约定。身在异乡才有这样的兴致和欢乐，但欢乐停止之后，也不能没有悲伤。【上一章写桥建成，这一章写自己的感受。“把烛桥成”说的是限定日期完成工程；“云去月来”记船前夜景。悲伤有三层意思：年老多病，又身在异乡，所以悲不自胜。《梁武帝纪》有“把烛看事”。】李司马的桥建成了，承蒙高使君从成都回来。【一本作“桥成了”，一无“承”字。王洙说：当时高适镇守蜀州并代理成都事务，所以题目说“从成都回来”。《九域志》说蜀州向东到成都一百里，因此诗中说在桥东等待使君；由此也知道此诗作于蜀中。】先前江上众人忙碌不已，三天便把事情做成，功效非同寻常。已经传话给儿童，让他们骑着青竹（一本作“马”）；大家都准备在桥东等候使君。【前两句说司马桥建成，后两句说使君从蜀州回来。后汉郭伋任并州牧，开始巡视属部，到河西美稷时，有数百名儿童骑着竹马迎接他，说：“听说使君到了，高兴，所以来迎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窦侍御是千里马的后代、凤凰的雏鸟，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忠义兼备，骨鲠之气当世无双。像一段清冰一样明净，从万壑中取出，放置在迎风承露、寒气逼人的玉壶里。甘蔗浆送入厨房，金碗已经结冷；用来洗涤烦热，足以使您的身体安宁。施政任用简明通达，合乎典章法则；亲近豪贵，也沉心于文人儒士。【这里叙述窦侍御的经历。开头四句写他的美好资质和忠心；“清冰”四句比喻他的廉洁操守和清高声望；“政用”二句称赞他效法古制、尊崇儒学。杜臆说，开头如雷轰电闪、风雨骤至，长短错综，似乎没有条理，但重点在“骨鲠绝代无”，这足以使“宁君躯”。衬托语极力形容他的清冷，因为必须是清心冷面的人，才能直言时事，制御强敌，解除君主忧患。玉壶中的清冰、金碗中的甘蔗浆，都是用来消除君王烦热的比喻；窦侍御此行大概在夏天，所以借此设喻。“窦侍御”是一句，“骥子凤雏”是一句。北齐裴景鸾、裴景鸿都有卓异才华，河东人称景鸾为骥子、景鸿为龙文；蜀地厐统是庞德公的侄子，德公称他为凤雏。《晋书》说陆云幼年时，吴尚书闵鸿惊奇地说：“这个孩子如果不是龙驹，就一定是凤雏。”《华阳国志》说汉代表彰忠义；《荀子》说君主有忠臣，称为骨鲠；鲍照诗有“清如玉壶冰”；《西京赋》有迎风、增露、寒露，都是宫馆名称。】《汉书》说，汉武帝元封二年因秦代林光宫，又增建通天、迎风、储胥、露寒等宫馆。赵注说，旧本作“寒露”，是传抄错误。公槐叶冷，陶潜诗有“万里露寒殿”；“开冰清玉壶”中的字并没有倒置。前汉《礼乐志》景星歌说“秦尊柘浆析朝酲”，注释说取柘树汁作为饮料，可以解除酒醉。《礼经解》说，疏通是通达远方之道；《尚书》有典有则；《后汉书·舆服志》说进贤冠是文儒者所戴的服饰。兵乱还没有停止，百姓还没有复苏；天子也挂念西南边地，吐蕃正在逞强，气势很盛。窦氏出任检察使，正合时宜；运送粮食，绳桥上的壮士欢喜；砍伐树木到了火井尽头，猿猴悲鸣。八州刺史都想打一仗，守卫三座边城，也就可以谋划了。您这次入朝奏报，所谋划的事情意义重大；秘密奉行圣上旨意，所受恩宠应当格外优厚。【这是送侍御入朝谒见皇帝。西山靠近吐蕃，窦公负责检察当地；运粮、伐木说明军需充足、道路畅通，因此可以趁机讨论攻守。如今回京入奏，必能符合皇帝心意。卢注说，检校的职责在于输送粮食，粮食充足才可以攻守，所以杜甫向严武陈述两川时说：“近来三座城失守，不是兵力的过错，而是粮食不足。”】

译陆机《思归赋》说：“兵乱尚未平息，往日愿望受到阻碍。”《初学记》说，从剑阁以西南地区就是益州。在火井一带砍伐树木，是说要清除道路以便运输；那里无木可依，所以猿猴悲鸣。鹤注说，《寰宇记》记载，水干涸时把火投入井中，火焰便会冒出，过一会儿才熄灭；现在位于蓬州。此诗所说的就是蓬州火井。《蜀都赋》注说，火井要取火，先把家火投入井中，不久火焰便冲天而出；用竹筒承接火光，不会产生炭；取井火再煮井水，一斛水能得到四五斗盐，用家火煮却只能得到二三斗盐。《晋书》说李充任记室参军时家贫，请求出任外官，楚裒问他原因，他说：“穷困的猿猴投奔树林，哪里还有工夫选择树木？”《旧唐书·地理志》说，剑南节度使西面抵御吐蕃，南面安抚蛮獠，统辖围结营以及松、维、防、蓬、雅、黎、姚、悉八州兵马。杜甫《东西两川说》说，八州一向归心于世袭刺史。朱注据《高适传》说，从卭关、黎州、雅州直到南蛮，向西经过茂州和羌中平戎等城，接连吐蕃边境的各城，都依赖剑南供给。《唐书》说，彭州有羊灌田、朋笮、绳桥三座守捉城，又有七盘、安远、龙溪三城，都与茂州、汶山交界。朱氏又说：“杜甫西山诗有‘绳桥战胜迟’一句，那么这里的三城就是三座守捉城。”蔡注说：“不是指姚、维、松三州。”《晋书》载群臣立庙奏文说：“圣上的谋略弘大深远，继承并发扬上古……”绣衣御史在春天应当立于霄汉之间，身着法服趋入朝廷；回到庭闱侍奉父母。省郎、京尹等官职，必定可以俯拾而得。江边的荷花还没有凋落，您回来时成都仍在眼前。【这几句说侍御省亲：立于霄汉，表示接近君主；趋入庭闱，表示侍奉父母；省郎、京尹，是希望他升迁；“江花未落”，说仲夏离去、初秋回来。绣衣是御史服色，汉代有绣衣直指使；老莱子穿彩衣娱乐双亲；庭闱注见本卷。前汉书说夏侯胜：“士人所忧患的是不明白经术；经术如果明白，取得青紫官服就像俯身拾取草芥。”江花指荷花，杜甫《后到村》诗“蛟龙引子过，荷芰逐花低”可以证明。】成都江花尚未凋落，您肯来拜访浣花溪的老翁吗？我将为您买酒，满眼都是酒；还要给您备白饭，给马添青刍。【这些话是盼望侍御回到蜀地。一本作“公来肯访浣花老”；《英华》本作“携酒肯访浣花老，为君着衫捋髭须”。】【杜臆说：结尾承接上文，应该有叠句；全篇一韵到底，又多次使用叠韵，音节和谐，极尽起伏顿挫之妙。这一章前两段各十句，后两段各四句。“满眼酤”是说眼前全是可买的酒，也就是杜甫另一诗“浊醪必在眼”的意思。旧注说蜀人用竹筒卖酒，酒装满筒眼，似乎近于俚俗。上一个“酤”字是买酒，《小雅》说“无酒酤我”；下一个“酤”字是一夜酿成的酒，《商颂》说“既载清酤”。《世说》记鲍照答颜延之说，您的诗如舒展的锦绣，精雕细绣，满眼都是；林时对说，传玄《盘中诗》有“何惜马蹄归”，以及羊肉千斤、酒百斛、使马肥、给它麦和豆的说法。这首诗的结尾即取法于此。王建诗说：“客人很少能留在我家，客人有新酿，马有粮食。”句法与杜甫相合。】【朱鹤龄说：这是因为西面吐蕃窥伺西山三城，西川八州刺史合兵抵御，所以窦侍御把战守的机宜入朝奏报。申涵光说：“入奏”一诗是杜甫诗集中的变体，长短纵横，正是李白所长；杜甫不必仿效他，以免失去自己的格调。】收到广州张判官叔卿的书信，派使者回来，便用这首诗代替心意。【诗中说“蜀城”，应当是在成都时所作；黄鹤编在梓州，错误。朱注说：张叔卿是鲁地人，见杜甫杂述及《旧唐书·李白传》。】故乡关塞都被胡骑占满，天下到处动荡；蜀城偏远，忽然收到炎州的书信，远远从明月峡传来。云雾深处是骠骑将军的幕府，夜色隔着孝廉所乘的船。我只能寄去一双含愁的眼睛，相思的泪水不断悬挂。【前四句写收到张叔卿的书信，后四句以诗代替心意。杜臆说，“胡骑满”说明杜甫居蜀的原因。炎州来信从月峡远道传来，正显出蜀城偏远。云深夜阔，都表现相隔遥远的伤感。骠骑幕指判官所居的幕府；孝廉船因张凭同姓而借用。所寄的是诗，却说寄去一双眼睛，措辞很奇特：写诗时泪水大概已经沾湿纸张，所以泪眼和诗一同寄去了。这是十字句法。隋孙万寿诗有“乡关不再见”；《楚辞》有“嘉南州之炎德”；《十道志》说渝州有明月峡，是三峡的起点。汉书说霍去病曾任骠骑将军。《世说》说张凭拜见丹阳尹刘惔，留宿后第二天才回来；刘惔派人寻找张孝廉的船，召他同船而行，当时人以此为荣。《吴越春秋》歌辞有“泪潸潸兮双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魏十四侍御到我的破屋来告别。【鹤注说：诗中有“江边问草堂”，应当是宝应元年在草堂时所作。】有位客人骑着青白相间的骢马，在江边询问草堂。您远道来访，留下的钱只够买药；临别时又倾倒于文场。您进入幕府，旌旗已经摇动；归去时车轩华美，仿佛带着锦绣香气。此时您应当还会想到我这个衰老多病的人，书信也请寄到沧浪。【前四句写侍御来告别，后四句写送别。所谓“倒文场”，是说在文章场合意气倾倒；若作“到”字，便与“问草堂”重复。幕府、轩车写魏侍御出行的气象。沧浪就是浣溪，即所谓“百花潭北即沧浪”。骢马用汉代桓典典故；《高士传》说韩康常游名山，采药在长安市中出售，价格从不改变；杜预传赞称杜预文章如武库；《东都赋》有旌旗拂天；刘绘诗有交错锦绣；王羲之帖有“不得君家书疏”；《晋·那呵滩》有“书疏数知闻，莫令信使断”。】赠别何邕。【鹤注说：宝应元年，杜甫送严武到绵州，这首送别何邕的诗应当作于此时。诗中说“绵谷元通汉”，何邕大概任绵谷县尉；又说“传语故乡春”，何邕大概是京兆人，此行将赴长安。何邕就是前面所说的何十一少府吗？】

译在生死关头谈论交情，哪里能够常常相见？只有我为您悲伤，您却随着燕雀奔走于风尘之中，做着微末的官职。绵谷的水原本可以通到汉水，沱江却不向秦地流去。五陵春花已经映满眼前，替我把春色传给故乡吧！【前四句送别何邕，后四句写别后的情绪。生死之间真正的交情本来就很难得到，何况您又随着燕雀奔走风尘，更令人感到孤寂。“绵谷通汉”，何邕可以由此北上到京城；“沱江不向秦”，杜甫自己仍滞留蜀地，不能北去。看不见长安，只能托春光向故乡传话，思乡之情十分迫切。“悲君”二字贯穿下文。“一死一生乃见交情”见《翟方进传》；“以鸿渐之翼困于燕雀”见《公孙弘传赞》；“薄宦东朝”见任昉表。《唐书》说绵谷县属利州，利州与剑州相邻，剑州到绵谷不远，约三百里。《禹贡》注说汉水发源处称潜；《史记正义》说潜水出于利州绵谷县东龙门山大石穴下。朱注说绵谷就是蜀汉的汉寿，即今保宁府广元县。所谓“绵谷元通汉”，是说绵谷的潜水本来向上流入沔阳的汉水；汉中在长安正北，所以这样说。《汉书·地理志》说沱水在蜀郡郫县西，向东流入大江；另一支在汶江县西南，向东流入江。郭璞《尔雅注》说，沱水从蜀郡都安县湔山分离于江，另行流去。金履祥说，长江到永康军导江县时，各条水源已经汇盛，于是分为沱江，向东到眉州彭山县又与长江合流。朱注说，蜀地的沱江一条在灌县，一条在新繁；灌县的沱江又称郫江，就是郭璞所说在湔山分离的江水。《沟洫志》说，这是李冰开凿的水道，恐怕也是因循禹的旧迹加以疏通。五陵注见《秋兴》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绝句。【赵次公认为，“江边踏青”是成都的事情，大概因为前诗有“草见踏青心”一句。这一年西山有吐蕃入侵的警报，所以诗中说旌旗和鼓角。依赵氏编排，列在宝应元年春成都诗中。】在江边踏青结束，回头看见了旌旗；风吹起时春城已近黄昏，高楼上传来的鼓角声令人悲伤。【这是春日感伤战乱之作。旌旗是白天所见，鼓角是傍晚所闻。杜氏《壶中赘录》说，蜀中旧俗以二月二日为踏青节。卢公范《馈饷仪》说三月三日穿踏青鞋。隋炀帝诗有“踏青斗草事青春”。李绰《岁时纪》说，上巳节皇帝在曲江赐宴，城中人到江边临水饮酒、践踏青草，称为踏青。刘禹锡《竹枝词》有“昭君坊中多女伴，永安宫外踏青来”。】【高栋说：五言绝句自古就有。汉魏乐府古辞中，有《白头吟》《出塞曲》《桃叶歌》《欢闻歌》《长干曲》《团扇郎》等篇。到六代，创作逐渐增多；唐初擅长此体的人很多，初唐四杰尤其多，宋之问、韦承庆等相继出现，可以说十分兴盛。开元以后，只有李白、王维尤其出色；其次崔国辅、孟浩然也可并驾齐驱。至于储光羲、王昌龄、裴迪、崔颢、高适等人的数篇作品，语言简洁而意味深长，实际上与前面几位相互辉映。中唐虽然声律稍有变化，但作者接连出现的盛况，超过天宝、元和以后，再也不能见到了。严羽说，绝句比律诗难，五言绝句又比七言绝句难。周敬说，五言绝句难于七言绝句，是因为字句短而气势容易局促，字少而意味忌讳浅露，格调似乎质朴，文辞又容易流于俗气。唐人各有风格，宋人又是另一种风格，应当以王维、李白为法。茅一相说，绝句本来就难，五言尤其难；开头一联就是结尾一联的根基，结尾一联也照应开头，中间两句同样不能缺少。妙处在于篇幅越小而境界越大，节奏越促而气息越舒缓。】【顾璘说：五言绝句以声调古雅为上，以感情真挚为得体。】赠别郑链赴襄阳。【鹤注说：这是宝应元年在浣花溪所作，所以说“柴门老病身”。这一年史朝义侵犯营州，羌族、吐浑族奴剌侵犯梁州，并且河东、河中军队都发生动乱，所以开头说戎马交驰。】正当战马交相奔驰、战事频繁之际，我却只是守着柴门的老病之身。只能捧着您的诗篇度日，一想到这次分别便心神震惊。山河辽阔，峨眉山已近暮色；天空高远，岘首山正值春天。希望您在襄阳的耆旧人物中，试着寻找一位像庞德公那样的人。【前四句惜别郑链，后四句赠送他赴襄阳。杜臆说，正值战马交驰之时，自己却是守柴门的衰病之身，无事消愁，只有捧着您的诗来度日。如今您又将远行，怎能不因想到这次分别而心神震惊？从此一别，我在峨眉，您在岘首，地远天高，哪里还能相见？所以说“惊神”。假如当地耆旧中有像庞德公的人，我愿意寻找他，也和他一起隐居襄阳。“把君诗”“念此别”各自三字分读。临别迟疑，所以天色将晚；回来再看景物，恰好春意已经产生，“晚”“春”二字都不是空写。吴质书有“羽檄交驰”；《陈书》载隋文帝让陈后主节制饮酒，随后说：“任凭人的本性，不这样怎么度日？”庾信诗有“眷然惟此别”；蔡琰《胡笳曲》有“山高地阔兮，见汝无期”；《礼记》有“天高地下”；陈后主《归魂赋》有“映岘首之沉碑”。】《元和郡国志》说：“岘山在襄阳县东南九里，向东临汉水，是古今的大路。”《襄阳耆旧传》为晋代习凿齿所作。庞德公隐居在鹿门山，在襄阳。补生注说，“地阔天高”就是水远山长的意思，只是换了说法以避免熟套。“阔”贴合“眉”，“高”贴合“首”，各自都显出匠心。杜甫诗有“狼藉画眉阔”。再次赠给郑链一首绝句。【与上一章作于同一时期，先后相近。】郑先生将要出行，任使臣期满归来时，行囊中竟没有一件东西可以献给尊亲。江山道路遥远，羁旅离别的日子漫长。那些乘肥马、穿轻裘的人，谁会来做一个感动并激励人的朋友呢？【上一章叙写惜别之情，这一章怜惜郑链清贫廉洁的处境。师氏说，郑链出任使臣，任期结束归来时囊中一无所有，廉洁如此；那些乘肥马、穿轻裘的人，有谁会感动并出面周旋呢？《楚辞》有“历吉日兮吾将行”；《诗经·小雅·皇皇者华》序说，君主派遣使臣；《后汉书·范式传》载范式对张元伯说，两年后当去拜见尊亲。】

译江头五咏。【鹤注说：“江头”就是前面《江畔独步寻花》所写的地方。这五首诗根据眼前所见分别吟咏，都有所寄托；旧编列在宝应元年。】丁香。【《图经》说，丁香属于桂类，高一丈多，叶子像栎树叶，冬天不凋落，花朵圆小而黄色。《齐民要术》说，鸡舌香因为形状像钉子，所以又叫丁子香，就是今天的丁香。《日华子》说，丁香能治口气，所以郎官含在口中。《碎录》说，丁香又名百结子，生在枝叶上，像钉子，长三四分；有粗大如山茱萸的，叫母丁香。】丁香的枝干柔弱，枝条纷乱交结，仍然下垂；细叶带着浮毛，稀疏的花朵披着洁白的光彩。深深栽在小书斋后面，但愿让幽居的人欣赏它直到晚年。不要让它坠入兰麝之中，也不要怀有粉身碎骨的念头。【卢注说：这是比喻柔弱的人应当知道自守。丁香体质柔弱，枝条下垂；花叶栽在小斋后，只适合与幽居者结缘。如果落入兰麝之中，就会粉身而不能自保。身名毁堕于晚节，大致也是这样。朱注说，陈藏器认为丁香敲击后会顺着纹理裂开，成为两向；李商隐诗说“本是丁香树，春条结始生”，枝条合拢就成为结。《说文》说“垫”是向下，凡物向下坠落都可以说垫。石崇传说婢妾数十人都身藏兰麝、披着罗衣；《抱朴子》说耳朵厌听郑卫之音，鼻子饱闻兰麝之香。】丽春。【《图经本草》说，丽春草又名仙女蒿。《格物论》说，丽春也有人称作长春花。】百草争相迎接春天，花朵美丽的丽春应当是最出色的。花少时，颜色还美好；花多了，只是枝条上剩下许多纷乱的花朵。桃李是平常的姿态，到处都能移栽成活。为什么这种花如此珍贵，却又害怕有人知道呢？【卢注说：这是比喻人因为稀少而显得珍贵。花少则颜色鲜艳美好，花多则枝头剩余纷乱，这是丽春的优点。桃李是平常花木，随处移栽都能成活；唯独丽春性情不同，移栽便枯槁，好像害怕被人知道，所以才显得珍贵。“少”“多”略读即可，句意自明；“须”是应当，“漫”是徒然。】顾云《群芳谱》说，丽春是罂粟的一个品种，根和苗相同，却有多种颜色，这正是它颜色美好的地方。陶潜诗有“枝条始欲茂”；《北史·贾思伯传》载客人说：“您本来就应当珍贵，难道能不骄傲吗？”栀子。【《图经本草》说，栀子在南方以及西蜀各州郡都有。树高七八尺，二三月开白花，花有六瓣，香气很浓。夏秋结实，形状像诃子，初生青色，成熟黄色，果仁深红。】栀子比起众多树木，人间确实并不多见。它的颜色对自身有用，气性也与道相和（一本作“伤和”）。红色取自经受风霜的果实，青色可从沐浴雨露的枝叶看出。既然无情地把你移来，你的珍贵就在于映照江波。【远注说：这里有孤芳自赏的意味，全章都是自我寄托。人间少有这种树，正显出它的独特；颜色有用，比喻才干可以救济时世；气性相和，比喻性情不违背世俗；青红相间的景色，寄托自己历经霜露的感叹；颜色映照江波，所以钟情于此。除了你之外，再没有可以寄托感情的对象。顾注说，《酉阳杂俎》记载，各种花中很少有六瓣的，只有栀子花有六瓣，所以它在众木中独特。陶贞白说，栀子花剪取为六瓣，剖开果房有七道，花很香，就是西域的薝卜花。《名山志》说楼石山多栀子，颜色可以染帛，这就是“色有用”。栀子性极冷，这就是“气伤和”。果实经霜便红，这就是“红取风霜实”。叶子像兔耳，厚而深绿，春天繁茂、秋天凋零，这就是“青看雨露柯”。赵注说《本草》称栀子能治疗五脏邪气、胃中热气，显然有调理气机的功效；这里也是赞颂栀子的作用。】作“气相和”也是可以的。谢朓《墙北栀子树》诗说：“有美当阶树，霜露未能移；还思照绿水，君家无曲池。”结尾两句就是从那里来的。黄鹤说：杜甫以栀子自比，感叹自己饱经风霜，却独自被世俗之外的事物遗忘。鸂鶒。【陈藏器《本草》说，鸂鶒是水鸟，形体小而像鸭，羽毛有五种颜色。】所以特意把笼子编得宽些，必须知道活动会损伤它的羽毛。它看着云彩仍然惆怅遥望，失去水面便任凭它呼号。六根羽翮曾经被剪过，孤独飞行终究不能飞高。暂且不用担心鹰隼攻击，留在这里也不要嫌辛苦。【卢注说：本章旨在安于命运。鸟在笼中不能不惆怅遥望、呼号，上四句是怜惜它；羽翮被剪，难以飞翔，留在笼中反而可以免遭鹰隼搏击，下四句是安慰它。竹笼编得宽，是怕损伤羽毛；下句申明上句。远注说，鸂鶒本是水鸟，却被关进笼子，所以有望云、失水的情状。谢惠连《鸂鶒赋》有“宛羁畜于樊笼”；《前汉书·游侠传》有“昼夜呼号”。顾注说，各种鸟的强劲羽毛以六片为主；《韩宣外传》说鸿雁飞行千里，也不过凭借六翮。陶潜诗有“望云惭高鸟”。】花鸭。花鸭身上没有污泥，常常在台阶前（一本作“中庭”）缓缓行走。它知道自己在群鸭中独立，黑白分明得格外醒目。不知不觉便引起群鸭嫉妒，也使众多目光惊疑。既然有稻粱沾润（一本作“知”）着你，就不要故意抢先鸣叫。卢注说：这一章就是“渔父独醒”的意思。“独立”“分明”，是说花鸭洁净鲜明而自异于群鸭；但正因为独立，才招致群心嫉妒，正因为分明，才使众目惊疑。既然已经得到稻粱，又何必抢先鸣叫而招人忌恨呢？前四句是称羡，后四句是警戒。“羽毛知独立”，是说在群鸭中知道自己独自挺立。“群心”“众眼”都是指群鸭。花鸭进食时本来一定会鸣叫，这里只是告诫它不要抢先鸣叫。鹤注说：杜公是借花鸭自喻，因为直言而受到嫉妒，出居在外；虽有一饱之乐，仍以抢先发言为戒。《抱朴子》说，虚谈时口吐冰霜，行事时却守着污泥；《鹦鹉赋》说，虽同属鸟类，智慧和心志本来就不同。朱超诗有“独立不成群”。《汉书·薛宣传》说黑白分明；《会稽典录》载张温死时，诸葛武侯说他辨清浊过于分明，分善恶过于严格。《尸子》说，斗鸡胜者先鸣。顾宸说：丁香象征坚守晚节，丽春象征操守坚贞，栀子适合幽静的性情，鸂鶒排遣久留的滞闷，花鸭告诫人不要多言。这些诗表面上咏物，实际上都是在咏叹自己。野望（鹤注：这首诗应当是宝应元年在成都所作）。

译西山覆盖着白雪，三城（一本作“奇”，一本作“年”）的戍守延伸到南浦；清澈的江水，通向万里桥。海内战尘纷扰，几个弟弟却隔在天涯，我只能独自远远地流泪。只得用衰老的暮年承受多病之身，还没有丝毫功劳可以报答圣朝。跨马出郊时，极目远望，只觉得世间人事一天天萧条（一本作“自”）。这首诗是因野望而寄托感慨：前四句写登高远望，触景感怀，思念家人；后四句写由野望而感时忧国。临桥而望，看到三城，近处忧虑吐蕃；望向天涯，远处忧虑海内，所指当是河北。第五、六句是自我感慨，末句则感慨世事。出郊极目，正扣合题意。朱瀚说：国运艰难，都是人事造成的，所以结句感慨深长。唐氏注：西山在成都府西面，一名雪岭；三城戍就是松、维、堡三城。唐代地理志说，唐兴有羊灌田、朋笮、绳桥三城。陈垍等曾出兵三奇西南，边防记所说的三奇营就是此处。谢朓诗有“怅望南浦时”；《楚辞》有“隐玫山以清江”；《一统志》说万里桥在成都府中和门外。《汉书·终军传》说边境常有战尘之警；《汉宗室传》说王睦把财物全推让给弟弟们；古诗说“各在天一涯”；蔡琰《胡笳》说“涕泪交垂”；孔融诗说“安能苦一身”；《楚辞》说“恐美人之迟暮”；《史记》说留侯一向多病。《汉书》说，使者对龚胜说：“圣朝从来没有忘记您。”鲍照诗有“跨马出北门”。《世说》说，王东亭曾在春日骑马出郊，当时与他同游的人都并骑前进。王景兴书信说：“想来您也会极目远望而回头。”嵇康诗说：“为什么要置身人事之间，反而使自己的心不能平和。”《楚辞》说：“山林萧条而没有野兽。” 朱鹤龄说：按史书记载，当时剑南分为两镇节度使，西山三城又排列戍守，百姓疲于征调劳役。高适曾上疏议论此事，却没有被采纳。杜公这首诗应当就是为此而作，所以有“人事萧条”的叹息。畏人（诗写成后，拈取“畏人”二字作为题目，并不是全诗专门写“畏人”。蔡氏编在宝应元年。曹植诗有“客子常畏人”。） 早开的花随处绽放，春鸟却在异乡啼叫。万里之外的清江之上，我已经看了三年落日低垂。因为怕见人，只筑了小小的居处；性情偏狭，正适合幽静地栖居。门前小路任凭荆棘杂草丛生（赵汸作“塞”），无心等候马蹄（一本作“走”）。这首诗感叹羁旅生活的寂寥：前四句写景，寄托对故乡和故国的思念；后四句写情，流露出避世避人的心意。杜臆说：离家万里，寄身三年，身世孤危，所以怕见人而幽居。胡夏客说：“万里”二句十个字，读来只像一句。孔稚圭诗有“孤征越清江”。“三年”旧本作“三峰”，说是登万里桥远望三峰，这种说法不对：成都没有山，哪里会有三峰？赵注说，杜公自乾元二年进入成都，到宝应元年春天，已经三年了。杜甫于乾元二年进入成都，到宝应元年春天，正好三年。屏迹三首（依蔡氏、梁氏编在宝应元年。按诗中的景物，当是春夏时节。黄鹤因为诗中有“年荒酒价乏”一句，便引用永泰元年京城斗米不到千钱为证，又引用广德二年规定京城上下卖酒户按月收税为证。顾氏说，史书所记是长安的事，与成都无关。黄氏编在永泰元年，是不对的。鲍照有《屏迹》诗，写勤勉耕作。） 年老了，甘愿屏迹隐居；幽静的事情，足以供我高卧。鸟儿落在竹根旁行走，乌龟从浮萍叶间探出头来。经过荒年，酒价昂贵而又缺酒；每天并着园中蔬菜一起计算收成，独自斟饮，唱起《甘泉歌》（一说“独酌酣且歌”，一说“独酌饮甘泉”），歌唱到兴浓时竟敲破酒樽。这一首写屏迹时所见所为，四句一层：鸟落竹根、龟开萍叶，都是偶然看见的幽事；每天把卖蔬菜所得合在一起计算，想用来买酒，却仍然难以为继，所以只好饮用甘泉。顾注说：斟酒而歌，歌声绵长，歌长而敲击酒樽，敲樽竟至击破，杜公的狂态和无聊之态都表现出来了。选诗有“徘徊孤竹根”，薛道衡诗有“胜龟莲叶开”，《礼记》有“并日而食”，庾信诗有“拂雪就园蔬”。赵注说，“击空樽”暗中用了王大将军酒后击缺唾壶的典故；秦始皇修骊山陵，百姓怨恨而作歌；这里的“甘泉之歌”，是说斟甘泉水来饮而歌。这里以“屏迹”领起，当然属于第一首。其他本子编在末首，是不合顾注的。这首虽属古体，却没有一句失去照应，没有一个字失去对偶；实际上是用仄声韵写成的律诗。我采用笨拙的方式来保存自己的道，幽居而接近万物的情状。桑麻在深厚的雨露中生长，燕雀已经有一半长成。村中的鼓声时时急促，渔船一条条轻快。拄着藜杖直到白头，欣喜自己的内心和行迹都保持清明。这一首申说屏迹的志向，后六句分别照应前两句。“拙”是内心安静，所以能够守道；“幽居”是身体闲暇，所以能够接近万物之情。桑麻与燕雀，是植物和动物相对；村鼓与渔舟，是耕作和捕鱼相对，都是接近物情的事。面对这些，内心和行迹都清明，自己的道也就能够长久保存。赵汸注说，“雨露”“生成”句中自相对偶，语意深厚，只有老成的人才懂得生物的气象。杜臆说，“半生成”是说已经生长的又成熟，已经成熟的又继续生长，“半”字用得最好。“心迹”二字是三首诗的关键：杜公住在草堂，地处偏僻，可以屏迹；而且性情懒散，也适合屏迹。江淹诗有“物情弃疵贱”；《庄子·原宪》有“杖藜而应门”；谢灵运诗有“心迹双寂寞”。杨守阯说，“心迹双清”是说没有尘俗之气。罗大经说：杜诗“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陈后山诗“辍耕扶日月，起废极吹嘘”，有人怀疑其中虚实不相类。却不知道“生”就是造成为化，“吹”是阴气，“嘘”是阳气；它们的气势和力量，正与雨露、日月相配。晚起之后，家里还有什么事可做？没有营求。地势转入幽深，竹子的光影团团映着野色，山影在水中荡漾。江水流动，已失去求学的机会；跟随孩子，懒于谋生，长期贫困，只能任凭妻子忧愁。若能活到百年，整个一生都得到醉意；一个月不梳头。这是第三首，再申说采用笨拙、幽居的心意，后六句分别照应第二句。洪仲注说，开头是一问一答。杜臆说：“无营”是“用拙”的根本，“地幽”是“幽居”的根本；竹光、野色二句写地处幽静，补充幽居的美景。“失学”四句申说无营，发挥用拙之意。末联以旷达寓含悲凉也是洪注的意思；否则一生常醉、懒得梳头，成什么样的人品呢？上文有“年荒酒价乏”，可知“百年浑得醉”还只是期望之辞。谢朓诗有“月阴洞野色”；《绝交书》说“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少年行（鹤注仍编在宝应元年）。

译马背上是哪家的白面少年郎？他走到台阶前（《英华》作“轩”）下马，坐在别人的胡床上。不通报姓名，十分粗豪；指着银瓶，索要酒来尝（一本作“酒味尝”）。这里描写少年意气，处处逼真：下马坐床，指瓶索酒，显出旁若无人的气派。写实的妙处尤其在“不通姓氏”一句。《南史》童谣说“不见马上郎，但见黄尘起”；《楚辞》有“厌白玉之面兮，怀琬琰以为心”。这里的床是胡床。《南史》说袁粲率意步行前往，也不通报主人。《吴志·孙皎传》载孙权说：你和甘兴霸饮酒，因酒意发作而欺凌此人；他虽然粗豪，有时却也不如人意，不过大体仍是大丈夫。《南史》说颜延之喜欢骑马在里巷游玩，遇到旧相识，便常常倚着马鞍索酒。胡夏客说：这大概是凭恃家世、任情放荡的贵族子弟；既不是有才华的人，也不是侠士，只不过给少陵提供了诗料，留给千古读者一个笑柄而已。这几句写少年的意态，神情仿佛跃然欲动。王维诗说：“新丰美酒一斗价值万钱，咸阳游侠中有多少少年。相逢便以意气为君饮酒，把马系在高楼垂柳旁。” 吴象之说：“承受恩宠，借机在小平津打猎；逞强任性，常到权贵身边游玩；一掷千金，全凭胆气；家中一无所有，却不知道贫穷。”这些都是善于写实的作品。即事（黄鹤仍编在宝应元年，卢注说：这首诗是写舞妓的）。腰间系着百宝装饰的带子，臂上缠着珍珠装饰的护腕。笑起来时，像花朵靠近眼前；舞罢之后，用锦帛缠在头上。百宝、珍珠，都是舞者的饰物；“花近眼”是说笑容可亲；“锦缠头”是舞完以后把锦帛作为赏赐放在头上。《淳于髡传》有“帣鞲鞠䩮”；《资治通鉴》注说，鞲是护臂。《汉书·马后传》注说，臂衣是缚在左右手上的衣物，以便做事。《资治通鉴》注说，旧俗赏赐歌舞伎人，把锦帛放在头上，称为“锦缠头”。寄题杜二的锦江野亭（附严武诗）。徒然来到江边拿着钓竿，懒洋洋地睡在沙草间，喜爱风急水湍。不要仗恃善于写《鹦鹉赋》，何必不戴鵕䴊冠呢？腹中的书籍，幽静时拿出来晒；肘后的医方，安静处拿来阅读。兴致一来，怎么不能骑快马奔驰？终究应当一直来到使君滩（一本作“五”）。这首诗前两句题咏杜公草堂，三、四句讽劝他不要沉溺于诗文而不出仕，五、六句怜惜他好学而又多病，末句表示想要到草堂拜访。杜臆把结语看作招杜公前往相见，大概是拘泥于“使君”二字。此诗既是寄题草堂，自然应当切合草堂；草堂在江边，所以借用“使君滩”这个名称。第三句在格律照应上有失拈。漫，是徒然的意思。《说文》说，湍是急流。谢景运诗有“枕底失风湍”。《鹦鹉赋》是以祢衡的才华比杜甫，并不是讥刺他恃才傲物，旧注误解了。曹操把祢衡送到江夏太守黄祖那里，黄祖的长子黄射任章陵太守。宾客中有人献来一只鹦鹉，祢衡提笔作赋，文辞非常华丽。《汉书》说，孝惠帝时郎官、侍中都戴鵕䴊冠；音义说，鵕䴊是一种鸟，用它的羽毛装饰冠帽。《南越志》说，鵕䴊是山鸡，羽色鲜明，五彩耀眼。《世说》说，郝隆在七月七日正午仰卧，人们问他原因，他说：“我正在晒腹中的书。”《葛洪传》说，葛洪抄录《金匮药方》一百卷、《肘后急要方》四卷。《世说》说，山简任荆州刺史时，人们为他作歌：“又能够骑骏马。”盛弘之《荆州记》说，鱼复县境内有羊肠滩、虎臂滩，杨亮任益州刺史时到这里船翻了，至今称为使君滩。《九域志》说，使君滩在万州。沈佺期《过巫峡》诗说：“使君滩上草，神女庙前云”，也是指这里。《洪容斋续笔》引《新唐书·严武传》说：房琯以旧宰相身份任巡内刺史，严武傲慢无礼，却最厚待杜甫，不过也曾多次想杀杜甫。李白《蜀道难》就是替房琯、杜甫感到危险。杜甫本传说：杜甫曾醉后登上严武的床，瞪着眼说：“严挺之竟然有这样的儿子！”严武因此怀恨。有一天严武想杀杜甫，杜甫的帽钩三次挂在帘子上，左右人告诉了严武的母亲，严母赶来救下杜甫，事情才停止。旧史只说杜甫性情偏狭急躁，曾醉后凭靠在严武床上，直斥严武父亲的名讳，严武并不以为忤，根本没有想杀他的说法。这大概是唐代小说所记，而《新唐书》误信了它。按李白《蜀道难》原本是讥刺章仇兼琼，前人已经论说过。杜甫集中写严武的诗有将近三十篇；送严武还朝时说：“江村独归处，寂寞养残生。”听说严武再次镇守成都时又说：“得归茅屋赴成都，真为文翁再剖符。”这些都还是严武在世时的话。到哭送严武灵柩时说：“一哀三峡暮，遗后见君情。”《八哀诗》又说：“空余老宾客，身上愧簪缨。”如果严武果真有杀杜甫的怨恨，杜甫不应如此眷恋。好事者只是因为严武诗中有“莫倚善题鹦鹉赋”一句，便拿它来证明前面的说法，以黄祖杀祢衡作比，这真是对着痴人不能说梦话了。严武难道肯把自己比作黄祖吗？奉和严公寄题野亭的诗（鹤注：这首诗应当是宝应元年所作）。我这个拾遗曾经上奏过几行奏章，性情一向懒散；如今居住在水竹之间，承蒙您引导，却不敢再骑沙苑的马，只适合幽居，真像在锦江垂钓。谢安不厌倦登临游赏，阮籍哪里知道礼法的疏阔？劳烦您带着旌旗从城府出来，荒草丛生的小路没有人走，我想拿锄头把它锄开。这是回答严诗：前四句回答严诗前四句，后四句回答严诗后四句。严诗说“何须不着鵕䴊冠”，是劝杜甫出仕；杜甫答说，自己做拾遗时曾上奏章、承奉引导、骑马，如今被斥退以后已经没有这种兴致。严诗说徒然拿钓竿、懒睡沙草，是说不该隐居；杜甫答说自己性情懒散，幽居垂钓，已经习惯并安于此处。严诗说兴致一起，杜甫答以登临不倦；严诗说驰马，杜甫答以劳烦旌旄，都是彼此欣悦。说礼法疏阔，是先作谦辞；说要锄路，是急切等待他来。在严诗中是委婉亲切，在杜诗中也是和平含蓄。把严武解释为多有讥刺，把杜甫解释为始终傲岸，都错失了作者的本意。孔毅父《续世说》说，严武经过草堂时，杜甫有时不戴帽，所以严诗才说“何须不着鵕䴊冠”。

译杜公回答说：“阮籍哪里知道礼法疏阔”，是借此解嘲。杜臆说，正因为后人误读杜诗，才产生杜甫不戴帽的诬说；说严武想杀杜甫的诬说，也由此而起。远注说，杜甫被贬为拾遗，从此便居住在水竹之间。赵注说，拾遗掌管供奉，所以骑马承奉引导。后汉刘圣公传说李松承奉引导时马受惊。唐代在沙苑设置马坊来养马。《谢安传》说，谢安在东山营造别墅楼馆，林木竹子很多，子侄往来游集，饮食屡次花费百金。《阮籍传》说，阮籍性情疏懒，礼法之士嫉恨他如同仇敌。《卜居》说：“宁可诛锄野草，亲自用力耕作吗？” 《杜诗详注》卷十。钦定《四库全书》。《杜诗详注》卷十一。翰林院编修仇兆鳌撰。严中丞屈尊驾临来访（“过”读平声。卢氏编在《奉酬严公》之后，今从其编次。赵注说，杜公自注称严武由东川调任西川，诏令他总管两川节制；这说明当时两川还没有合为一镇，所以称“中丞”。应当是宝应元年暂令两川都节制时所作。如果是广德二年严武再次任成都尹，当时杜甫已经进入幕府，不应有“张翰”“管宁”的话。卢注说，至德二载，玄宗还京后，剑南分为东西两川，各置节度使，这是两川开始分治。宝应元年，严武任东川节度使，又改任西川，暂时兼摄东川，这就是诗中所谓“川合东西”。这一年杜甫在《说旱》中说，请东西两川各派一名使者，说明当时仍是分治而未合，所以要分别派使者。六月，严武被召还朝，西川节度使由高适接任，东川节度使暂缺，以章彝任留后。到广德二年正月，东西两川才合为一镇，任黄门侍郎严武为节度使。赵注应当可以依据。） 主帅带着简约的骑从出了郊外，访柳寻花来到野亭。东西两川如今合为一体，仰望您的使节；南北之地各自分隔，我只能任凭自己像浮萍一样漂泊（一本作“孤萍”）。我这叶扁舟的踪迹，不只是像张翰；头戴黑帽，也还应该像管宁。江天云雾中一片寂寞，哪里有人说还有少微星呢（一本作“今日”）？前四句叙写严公来访，后四句感慨这次相见。两川使节由“元戎”承接，南北浮萍由“野亭”承接。张翰、管宁比喻漂泊和隐逸的踪迹；江天中星光隐没，反衬对使节来访的喜悦。后半仍逐层承接，末句却用反问收结，意味更加深长。杜臆说：张翰弃官，管宁避世，所以说“不独”“还应”，有所区别。“少微星”是杜甫自比。元戎就是大军车，“元”是大的意思。小队是说骑从简约，足见严公的风趣。郊外称郊，郊外更远称坰。杜公从长安到蜀地，是由北向南。郑玄《戒子书》说，黄巾为害，像浮萍一样漂泊南北，后来又回到故乡。《晋书》载，张翰字季鹰，贺循入洛经过吴地阊门时，在船中弹琴；张翰与他交谈后彼此欣赏，说“我也有事要到京城”，便同船北去。《魏志》说，管宁字幼安，朝廷征召他而他不赴任，居住在海边，常穿黑色头巾、布短衣和布裙，随季节增减衣服。谢庄诗说：“雾气散尽，江天分明。”少微星出现。《史记·天官书》和《隋志》说，少微星为四颗星，在太微星的西面，是士大夫的位置，又名处士星。星色明亮，表示处士将被举荐。庾信《哀江南赋》说：“少微真人，天山逸民；阶庭空旷如谷，门巷中却有蒲轮来迎。” 遇到田父强留我喝酒，盛赞严中丞。这里“泥饮”是柔言索取、强留饮酒的意思，就是诗中所说“想起身时却被人用肘拦住”。杜臆说，“美严中丞”是田父的话，不是杜甫称美严中丞。鹤注说，这应当是宝应元年春社时所作。诗中说“拾遗能住否”，说明杜甫当时还没有任参谋；若在广德二年，便应已奏任参谋。旧史严武传说，严武改任长安后，被任为京兆少尹兼御史中丞，因史思明阻兵而没有赴任，出任绵州刺史兼剑南东西节度使、兼御史中丞、东川节度使，治所在梓州；玄宗又诏令合西川为一镇，任成都尹兼御史大夫。如今诗题称“严中丞”，说明作于他还没有任御史大夫时。集中有《与严中丞》《严大夫》《严侍御》《严郑公》等题目，可以据此辨别先后。我穿着草鞋随着春风行走，村村都有花木柳色。田间老翁眼看春社将近，邀请我品尝春酒。这是写田父邀请饮酒的缘由。王禹偁说，“屧”是草鞋。《宋书》说，袁粲任丹阳尹时，曾穿草鞋到白杨郊野散步，遇到士大夫便招呼来畅饮。何逊联句有“再看花柳枝”。《月令》说，选择吉日命百姓祭社；郑玄注说，祭社是为了祈求农业丰收，元日指春分前后以戊日为吉的日子。用这春酒来祝福眉寿。酒喝到兴浓时，田父夸赞新任郡守，说自己活这么久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指着大儿子说，那孩子是弓弩手，名字列在飞骑军籍中，长期服役，已经多年没有轮换。前些日子才放他回营务农，使他辛苦劳动来救济衰老的父母；各种差役赋税，宁可死去也就算了，发誓不带着全家逃走。这是在赞美严公，并叙说他放兵归农、救济父母：上面以仁德施及下民，下面以义报答上官。曹植《白马篇》有“名编壮士籍”；《唐书·兵志》说，选择勇壮之人为番头，练习弩射；又有羽林军飞骑，也练习弩射。旧注说，旧兵一万五千人分为六番，轮流更代；如今说“长番”，是指长期列在军籍中而没有更代。“放营农”就是放回营中务农。杂色差役在长番之外。到今年正好大丰收，拾遗还能留下来吗？叫妻子打开大酒瓶，在盆中替我取酒。这些话表现了田父热烈的兴致；要知道风俗教化的首要责任，还在郡守。话虽然杂乱，郡守始终在他的口中。这是田父殷勤留杜甫饮酒，叙说自己的话和事情，感动于他的热情，进而追溯风化的根源，仍然归美于新任郡守。《左传》说子产因火灾举行大规模社祭，向四方祈禳；《晏婴传》说意气扬扬，非常自得；后汉刘恺说，刺史是一州的表率，二千石是千里的导师，职责在于辨明百姓事务、宣扬美好风化；王洙说，郡守、县令是风化的首要人物；陶潜诗说，父老杂乱地说话，斟酒也失去次序。早晨偶然出门，从卯时一直到酉时。长期作客，怎能辜负人情，又怎么拒绝邻家的老翁？他高声索要果子和栗子；我想起身时，他又用肘拦住我。这些举动虽然无礼，我却没有觉得乡野粗俗可耻。月亮出来了，他还遮拦着不让我走，又嗔怪地问我有没有一升一斗酒。这是详细叙写被强留饮酒的始末，显出田父直率真诚的情意。杜臆说，杜甫写田父邀请饮酒，都是任其自然离去；这一首可以证明，他把乡人的谈吐和朴野气象写得像画一样。张远注说，“久客惜人情”是说客居已久，更觉得深厚人情可珍惜。此章开头四句，中间八句，后面两段各十句。《史记》说魏桓子在车上用肘碰韩康子；王洙说，田父举止没有法度，不可用礼法责备；黄希说，晋代陆纳对桓温说，明公近来说能饮三升，我正好只能饮三升；如今有一斗酒，供您饮用其余的酒沫。

译卢元昌说：蜀地自玄宗还京以后，剑南分成两镇节度使，百姓疲于征调，西山三城又列为戍地。蜀地百姓被编入军籍，没有一年安宁。上元三年，段子璋反叛，将士大肆掠夺；蜀民既苦于盗寇，又苦于军队。读杜公《枯椶》等诗，说“伤时苦军乏，一物官尽取。嗟尔江汉人，生成亦何有”，可知蜀民长期服役不止，差科不断，哪里还能务农并举行春社？严武镇守蜀地、兼摄两川后，蜀民才稍稍得到休息。杜公这一年说旱灾时写道：“自中丞下车，军郡之政、罢弊之俗，已经着手开济。”结合这首诗看，严武治理精明有能，蜀民得到休息，大体可以看出来。杜甫本传又载，他住在浣花里，喜欢和田畯、乡野老人亲近嬉游。这首诗既说“邀我尝春酒”，又说“拾遗能住否”，还说“盆中为吾取”“欲起时被肘”，那种亲近嬉游的情态也可以想见。刘辰翁说，杜诗“问事竞挽须，谁能即嗔喝，欲起时被肘，仍嗔问升斗”，这些句子连声音笑貌都仿佛写尽了。郝敬说，这首诗的情景意象，妙解入神；口头无法传达的东西，宛转地流露在笔端，如同空谷回声，字字停匀。乡野老人挽留客人，以及田家人的朴直情态，都写得充满生活气息。从前人们称杜诗为“诗史”，即使班固、司马迁记事，也未必能这样亲切。千百年后读到它的人，没有不笑倒的。奉和严中丞《西城晚眺十韵》（鹤注：《史记》说，上元二年建丑月以严武为成都尹，而这首诗作于宝应元年春天）。汲黯匡正君主最为恳切，廉颇出任将领也最为频繁；直率的言辞，才华世所罕有；雄才大略，动辄如有神助。政令简明，移风易俗很快；诗歌清新，立意新颖。这一段从中丞写起：汲黯以匡君著称，严公过去任谏官；廉颇多次出将，严公如今又任节度使。直言足以匡君，雄略足以任将。节度镇本来兼任府尹，所以政令简明；严武既能用兵又有文才，所以诗歌清新。《汉书》说汲黯字长孺，汉武帝召他为大中大夫，他多次直切进谏。《史记》说廉颇是赵国良将，攻打齐国，大破齐军，夺取晋阳，被拜为上卿，以勇气闻名诸侯。《汉书·杜周传》载朱博忠信勇猛，才略世所罕有；孙权说周瑜雄才大略超过常人。《史记》说太公到齐国后修明政事，顺应当地风俗而简化礼仪。《汉王章传》赞韩延寿，说他在任地推行善政，能够移风易俗。《吕氏童蒙训》说“诗清立意新”，这就是作诗用力之处：不可沿袭陈言，只能借鉴旧作；南朝徐陵多改变旧体而有新意。层层高城临对着闲暇的晚景，极远的地方还望见残余的春色。旗杆上的旗尾绘着蛟龙，楼头的燕雀已经驯熟。大地平展，江水在蜀地涌动；天空辽阔，树影仿佛漂浮在秦地。这是写西城晚眺时所见的闲适景色和残春景象：城西晚景，旗尾、楼头是城上的近景；地平、天阔是城外的远景。杜臆说，“地平天阔”一联是诗家着力显神之处；黄生注说，“动”字写江水汹涌，“浮”字写树影缥缈。蛟龙、燕雀属于虚实相对，和《早朝》诗中的“龙蛇燕雀”相同。《尔雅》说，有铃的旗叫旂，注说铃悬在旗杆顶端，旗上画着蛟龙。《尚书》有“地平天成”。皇帝深深眷念，分给您节度使的权柄；军需供给和边地谋划，都要依靠您的远见。缗钱织成的花纹罗绮封装着蛱蝶，祥瑞的锦缎送来麒麟图案。您辞让宅第，表现出崇高的道义；观看地图，追怀古代的人。征南事业有许多兴致，您的事业与古人暗暗相亲。这一段叙写皇帝的恩宠，并期待严公建立功业。“分阃”二句写朝廷所倚重，“封罗”二句写恩赐特别隆厚，“辞第”说不顾个人家室，“观图”说留心边疆事务；写征南事业，是希望他安定边疆、报效国家。这首诗前两段各六句，末段八句收束，并以“皇帝的眷念”作结。《前汉冯唐传》说，古代任命将领时，君主跪着推车轴说：“京城以外的事，由将军裁决。”《资治通鉴》载石虎规定，征发五人出一辆车、两头牛、十五斛米。十匹绢，百姓甚至卖掉孩子来供给军需。《汉书》说，汉武帝元狩四年开始征收算缗钱；李斐说，缗是丝，用来贯钱，一贯是一千钱，出税二十。远注说，“远算缗”是指不从远方征收缗钱。蛱蝶、麒麟，是织绣在罗锦上的图案；它们承接上文皇帝的眷念，所以应当知道是皇帝所赐。旧注说严公把这些作为贡品进献，是不对的。《宋书》说，王方庆升任广州都督，议论者认为治理广州没有比得上他的，号称第一；诏令赐给瑞锦、杂彩，以表彰他的善政。《唐书》载代宗诏令说：“所织盘龙、对凤、麒麟、狮子等锦绮，都应禁止。”《霍去病传》说，皇帝替霍去病修建宅第，叫他去看，他回答：“匈奴没有灭掉，凭什么建立家室？”《晋·裴秀〈禹贡九州地域图序〉》说，文皇帝命有关官员编撰吴、蜀地图；蜀地平定以后，把六军经过的地域远近、山川险易、征路曲直，与图籍互相校验，没有一点差错，这就是所谓“观图忆古人”。朱注说，杜甫曾和严公同咏蜀道画图，且《八哀诗》有“堂上指画图”，所以“观图忆古人”大概是实事；旧注引用云台画像的故事，不切合。杜征南是杜公的始祖，所以借用他的事来赠给严公。胡应麟说：“杜诗用典的门类很多，姑且举人名一类：如‘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是正面使用；‘聪明过管辂，尺牍倒陈遵’，是反面使用；‘谢氏登山屐，陶公漉酒巾’，是明用；‘伏柱闻周史，乘槎似汉臣’，是暗用；‘举天悲富骆，近代惜卢王’，是并用；‘高岑殊缓步，沈鲍得同行’，是单用；‘汲黯匡君切，廉颇出将频’，是分用；‘共传收庾信，不比得陈琳’，是串用；至于‘对棋陪谢傅，把剑觅徐君’、‘侍臣双宋玉，战将两穰苴’、‘飘零神女雨，断续楚王风’、‘晋室丹阳尹，公孙白帝城’，锤炼精奇，含蓄深远，远远超过前代。”杜诗佳句如“地卑荒野大，天远暮江迟”与“地阔峨眉晚，天高岘首春”，功力相当。若说“地平江动蜀，天阔树浮秦”，更足以包容天地乾坤。王安石“地蟠三楚大，天入五湖低”的雄浑，也并不比少陵差多少。严中丞雨中寄诗来表示怀念，我奉答两首绝句（鹤注：这应当是宝应元年建巳月得到雨水时所作）。

译雨色映照着行宫，承蒙您屈尊赠诗；主帅肯来赴野人的约期吗（一本作“欲动野人知”）？我虽在江边年老多病、身体无力，也要勉强等到天晴整理钓丝。这首先从雨中说起，根据来诗作答；等天晴后整理钓丝，是蓄养鱼类以等待您来。通鉴说，玄宗离开蜀地时，把所居行宫改为道士观。旧书《崔宁传》说，天宝年间鲜于仲通常建一座使院，很华丽；玄宗幸蜀时曾住在那里，后来改为道观，在正室中绘置皇帝御容。郭英乂奏请把旧院改作军营，于是移走御容，自己住进去。朱云说，这就是玄宗行宫，应当在成都城内；有人说靠近万里桥，是不对的。谢瞻诗有“扬銮戾行宫”；《诗经》说钓鱼用什么，使用丝和钓线。什么时候雨才放晴，云才从溪中升起？白沙青石都被洗得没有一点泥，只要砍些竹子，开出荒僻的小路；我拄着杖穿过花丛，听马嘶鸣（一本作“鸟啼”）。这一章承接“晴天”来说，想象严公屈尊来访。道路没有泥泞，所以马蹄可以到达。感谢严中丞送来青城山道士酿的乳酒一瓶（黄鹤编在宝应元年）。山中道士的酒从青云间送来，气味浓郁而芳香。幸而得到您的分赠，您鸣鞭驱马送来，我这个渔父怎能不感激？洗净酒盏，打开来品尝，面对送酒的马军。这是因为送酒而致谢。“渔父”是杜甫自称，“马军”就是骑马来送酒的人。原注说，军州把供驱使的骑卒称为马军。杨慎说，《孝经纬》称酒为乳；张率《对酒诗》说，美酒如花一样珍贵，又像乳汁一样可爱。此诗把乳酒的说法本于此。谢灵运诗有“鸣鞭适大阿”。“怜渔父”用了《楚辞》中“人醉我独醒”的意思。卢注说，末句暗用羊祜饮陆抗所送酒的故事。三首绝句（鹤注：这是宝应元年所作；诗中说笋生无数，必定是竹子初生、尚未砍伐的时候，所以应是宝应年间）。楸树散发着馨香，我倚在钓鱼的石矶旁。新开的花蕊才刚刚绽放，还不应该飘落。不如趁醉让春风把花全都吹尽，怎忍心在清醒时看着雨把花打得稀疏。这首咏楸花，刚看见花开，便担忧花落，有《庄子》所说方生方死的意味。卢注说，宋代无名氏《鹧鸪天》词中“不如饮待奴先睡，图得不知郎去时”，语意就是从这里变化而来。《尔雅》说，椅就是梓；郭璞注说，椅就是楸。《陆玑诗疏》说，楸木纹理疏松而色白，结子的叫梓。《本草图经》说，梓木像桐树，叶子较小，花为紫色。《传灯录》说，洛浦在夹山任典座三年，挨了一百棒，后来大悟说：“全新的日月，特别的乾坤。” 门外的鸬鹚已经很久没有来了，忽然在沙滩上看见它，彼此对视，眼神中还有些猜疑。从今以后，你该知道我的心意；一天一定要来一百回。这首咏鸬鹚：本来是不同的物类，却把它当作同群之物，含有《列子》中海翁亲近鸥鸟的意味。周弘正《斗鸡诗》说“少壮摧雄敌，眄视生猜忌”，这里“猜”字由此而来。无数春笋长满林中，柴门紧紧关闭，断绝行人来往。一定要等到它们长成竹子，再上前去看守；即使客人来到而嗔怪我，我也不出去迎接。这首咏春笋：闭门谢绝客人，等候竹笋长成竹子，含有圣人顺应时令、培育万物的意思。杜臆说，种竹人家第一茬长出的竹笋粗壮高大，留着养成竹子；后来长出的渐渐细小，才拿来食用。胡夏客说，因为王子猷看竹不问主人，这里反过来写主人看竹而不迎客，用意也很巧。“看看”是守看的意思，“从嗔”是任凭客人嗔怒。赵注说，“上番”是四川方言。《猗觉寮杂记》说，杜诗“须上番看成竹”、元稹诗“飞舞先春雪，因依上番梅”都用“上番”，可见“上番”不只是说竹子。韩愈笋诗说“且叹高无数，庸知上番”，也有人把“番”读作平声来押韵。朱注说，“斩新”“上番”都是唐人方言。独孤及诗“旧日霜毛一番新”中的“番”也读去声。杨慎《丹铅录》说，“番”应作“筤”，并引用《易经》“苍筤竹”为证，“筤”读去声。杨慎说：咏楸树的三首绝句，格调既高，风致又有韵味，真可以压倒唐代其他诗人。戏作六首绝句（这是为讥刺后辈嘲弄前代贤人而作，诗句多有跌宕和讽刺，所以题为“戏作”。姑且依梁氏编在上元二年。） 庾信的文章年老之后更加成熟，笔力凌云，气势纵横。如今的人讥笑、指摘他的作品，流传下来的赋作也不觉加以非难，难道前贤还会畏惧后生吗？【本章开头是推重庾信。庾开府的文章年老而益加成熟，笔势凌云超俗，才思纵横奇特。后人拿他流传下来的赋作来讥笑指摘，哪里知道前贤自有品格，并不应该畏惧后生？当时庾信的诗赋与徐陵齐名，是齐梁之间特别杰出的人物。前贤指庾信，后生指那些讥笑指摘的人。王洙说：“庾信字子山，才华盛大，文章绮丽，为世人所推尚，称为‘庾体’。”《汉书》说司马相如奏《大人赋》，有飘飘凌云之气。庾信《宇文顺集序》说：“章表笔力雄健，尽可交给陈琳。”《南史·范蔚宗传》说：“各种序论笔势纵横，真是天下奇作。”干宝《晋纪》评论说：“大概是把它们讥笑为灰尘，并且互相诟病了。”《颜氏家训》说：“先儒尚且能够临文依从文意，何况书写流传呢？”《庾信传》说，赞扬扬子云的话是：“诗人的赋华丽而有法则，辞人的赋华丽而流于淫靡。” 若拿庾信来相比，这又成了辞赋中的罪人了。”陆机《豪士赋》说：“仰望远古的前贤。”后生见到《论语》…… 【杨慎说：庾信的诗，是梁代最杰出的诗，开创了唐诗的先声。史书评价他的诗说“绮丽艳美”，杜子美称赞说“清新”，又说“老成”。绮丽艳美、清新，是人人都知道的；而其中的老成，只有子美能够阐发它的妙处。我曾把这些合起来加以推衍说：绮丽容易损伤质实，艳美容易缺乏骨力，清新容易接近浅薄，新奇容易流于尖刻。子山的诗，绮丽却有质实，艳美却有骨力，清新却不浅薄，新奇却不尖刻，所以称得上老成。元人的诗并非不绮丽艳美，也并非不清新，但缺乏老成。宋人的诗则勉强摆出老成的姿态，而绮丽艳美、清新的特点大都没有。像子山这样，才可以说是兼备这些优点。不然，子美为什么会如此心悦诚服地推重他呢？】

译杨炯、王勃、卢照邻、骆宾王，当时的文风被认为轻薄，后人不停地讥笑他们的文章。你们这些人身败名裂之后都会消失，但四杰的文章却像江河一样万古长流而不会废弃。【本章表彰杨、王、卢、骆四人。四位先生的文章当时很杰出，如今却有人把他们的文章看作轻薄而讥笑，哪里知道你们这些人不久便会消亡，而前贤的文章却会像江河一样万古流传呢？王洙说：杨炯、王勃、卢照邻、骆宾王以文章词藻齐名，武后初年天下称为“四杰”。卢注认为是后生写作轻薄的文章，反而讥笑前辈；如今依照《杜臆》。容斋《续笔》说：“身名俱灭”是责备轻薄的人；“万古不废”说四人的文章。玉泉子说：王、杨、卢、骆都有文章，名人议论他们的缺点说，杨炯喜欢使用古人的姓名，称为“点鬼簿”；骆宾王喜欢用数字作对，称为“算博士”。《颜氏家训》说：自古文人多陷于轻薄。《世说》载殷仲堪对弟子说：“你们应当记住这件事。”《史记》说：“日月因为光明而运行，江河因为流动而不息。”】即使卢照邻、王勃挥笔作文，才力比不上汉魏、接近《风》《骚》，也好比龙文、虎脊这样的骏马，都是君王驾驭的良马；至于在大道上奔驰越过都城，看看你们这些人又能怎样呢？【承接上章说：即使卢、王二人运笔作文不如汉魏、接近古代，但像这样的龙文、虎脊，仍然足以供王者驾驭。若是你们这些才力浅薄的人，让你们在长途上试跑，恐怕自然会跌倒。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轻易议论古人呢？“纵使”二字紧接下句；“劣于”二字另读；“汉魏近风骚”连读。这是卢注的解释：汉魏文章本于《离骚》，《离骚》本于《国风》，说明其源流先后。龙文、虎脊，比喻四人的才具超群；在大道上驰骋越过都城，比喻今人还没有通晓这种文章之道。龙、虎般的骏马都受到汉代宫廷重视，所以说“君驭”。《杜臆》把“君”指作后生，是不对的，因为下文另有“尔曹”。魏文帝《典论》说寄身于翰墨。《宋书·谢灵运传论》说，从汉到魏，文体有三次变化，没有不以《风》《骚》为祖源的。《续晋阳秋》说，从司马相如……】【王褒、扬雄等贤者，历代都崇尚诗赋，体制都取法《风》《骚》。汉《西域传》赞语说：“蒲梢、龙文、鱼目、汗血等马，充满宫廷黄门。”《天马歌》说：“虎脊有两道，变化如鬼神。”注释说：“马毛和血像虎脊一样有两道的马。”王褒《颂》说：“越过都城和国境，奔驰得像越过土块一样。”】才力恐怕很难超过这几位先生。如今到底谁是出类拔萃的雄才？或许只能看见有人在兰花嫩枝上戏弄翡翠鸟，却没有人在碧海中牵掣鲸鱼。【这一章兼承上面三章：才力像庾信、杨炯等几位先生一样的人，恐怕很难有人能够超越；如今的人又有谁是出类拔萃的呢？根据他们那些小巧而适于观赏的作品，不过像在兰花嫩枝上戏弄翡翠鸟，哪里能够以巨大力量惊动世人，像在碧海中牵掣鲸鱼呢？《世说》载殷中军评论韩太常说：“康伯年少时就自我标榜，果然是出类拔萃的人才。”郭璞诗说：“翡翠鸟在兰花嫩枝上嬉戏，姿色彼此更加鲜明。”兰苕，就是兰花秀美的嫩枝。木华《海赋》说：“鱼类中有横行大海的鲸鱼。”《拾遗记》说：“鲲鱼有千尺长，像鲸鱼一样，常常飞往南海。”《十洲记》说：“扶桑以东万里有碧海，海水不咸不苦，正呈碧色。” 我并不鄙薄今人，也爱慕古人；对于清丽的词句，我一定要靠近它们，暗自攀附屈原、宋玉，力求与他们并驾齐驱，只怕最终会成为齐梁诗文的后尘。【这是告诫人不要好高骛远。意思是：今人爱慕古人，取法他们清丽的词句，我哪里敢鄙薄今人？但恐怕志向很大而才力平庸，揣摩其意，暗自想攀附屈原、宋玉；论到文章，最终却只会成为齐梁文风的后尘。懂得古人不容易模仿，就懂得几位先生也不可轻视。杜臆说：“不薄”二字另读；“今人爱古人”连读；“清词丽句”紧接“爱古人”。今人指轻薄的后生，古人指屈原、宋玉一类人物；庾信和四杰是齐梁文风的正统流派。陈琳《答东阿王牋》说：“清妙的词句，光彩鲜明。”《宋书·谢灵运传》说：“清丽的词句，有时出现在篇章中。”《文心雕龙》说：“五言诗的流调，以清丽为宗。”又说：“丽句与深厚的文采一同流传。”还说：“司马相如喜爱取法屈原、宋玉。”刘孝标《广绝交论》说：“劲健的文章和华丽的辞藻，可以与曹植、王粲并驾齐驱。”崔骃说：“幸而得以充任下馆之职，叙列在后尘。”】还没有赶上前贤，更不要怀疑。世代相继地因袭前人，究竟还有谁能够首先辨别、裁去虚假的文体，亲近《风》《雅》呢？不断增加学习的对象，这些人就是你的老师。【最后勉励人虚心求益。今人的才力不及前贤，又相互因袭，越走越低，没有人能够超越前人；一定要辨别并裁去虚假的文体，向上亲近《风》《雅》，才能知道文章的源流。前贤都可以作为老师，这就是不断广泛学习，而你的老师就在这些前贤之中。这也是杜甫自我表述的志向。他的诗取法《诗经》三百篇，又广泛搜集各家，汇聚而成。其中有《楚辞》、汉魏诗、乐府、铙歌，以及齐梁以来的许多仿作，但杜甫自己没有流于仿效。然而读他的诗，都属于《诗经》三百篇的嫡传，足以与古人并列。他所师法的对象，由此可知。孔子无论大的、小的都认识，无所不学；无论贤者、不贤者，都可以作为老师。不这样，怎么能称为集大成呢？“别裁”是区别并裁去的意思。《谢灵运传论》说，王褒、刘向、扬雄、班固、崔骃、蔡邕等人，虽然道路不同，却同向前行，彼此相师相承。《颜氏家训》说，世代相传地因袭前人，追问起来却没有人知道源流。《钟嵘诗品》说，洋洋大观，近于《风》《雅》。陶潜的诗说：“从前我曾有许多老师……” 【少陵的绝句往往纵横跌宕，能够用议论抒发胸中的郁结，气格和才情远异于寻常，并不只是以风韵姿态见长。】《野人送朱樱》【这首诗应当作于上元、宝应年间的成都。】

译西蜀的樱桃也自然红了。乡野人把它赠给我，装满竹笼。几次细细倾倒，愁绪仍被它冲破；一万颗均匀圆润，怎能不惊叹如此相同可爱？回想从前在门下省蒙受赐樱桃，退朝后从大明宫擎出。如今金盘玉筷都没有消息，今日只能品尝新果，任凭自己像转蓬一样漂泊。【这首诗因见蜀地樱桃而忆及朝廷赐樱桃。前四句记眼前之事，后四句抒发感怀。首句的“也”字预先照应受赐樱桃，说明今昔相似。朱瀚说：“红”字写成熟；“细写仍破满”写樱桃很多；“万颗匀圆，讶许同”极力写珍爱。门下省在宣政殿东，是左拾遗所属的机构。大明宫在禁苑东面，是退朝时经过的地方。“无消息”说长安遥远相隔；“转蓬”说自己漂泊在蜀地。结尾照应首句。此诗作于肃宗驾崩以后，所以说金盘玉筷没有消息。张远误以为是代宗躲避吐蕃时所作；按代宗到陕是在广德元年冬月，与四月樱桃不合。筠笼就是竹器。《曲礼》说，器物中可以洗涤的要倾倒，其他器物也要倾倒。注说，传入器中的樱桃，惊叹有如此之多。庾信诗说：“惊讶它竟能含笑。”唐李绰《岁时记》说，四月一日，内园进献樱桃，寝庙祭献完毕后，按等级赐给群臣。顾注说，汉明帝宴请群臣，大官进献樱桃，盛在红色玉盘中，月下看去与月色相同，众人都笑说是空盘，这就是“金盘”的意思。梁简文帝诗说：“金钗瓜已经美丽，玉盘橘仍然鲜美。”曹植诗说：“可叹这转蓬，处世为什么独自如此。”】【范温《潜溪诗眼》说：老杜樱桃诗的前四句，正如禅家所说的信手拈来、处处合乎道理，直接写眼前所见，平易曲折，写出了人人心中共同的感受，只是别人艰难，不能把它表达出来。后四句的感兴也都出于自然，所以全篇的语言都劲健华丽。韩退之有《谢赐樱桃》诗，大概是学习杜甫而作；但他搜罗事迹，排比对偶，语言出于勉强，因此与杜诗相差很远。胡应麟说，韩愈《谢樱桃》诗的第五、六句颇像王维，但王维诗浑然天成，终究胜过韩愈。钟惺说，王维诗典雅而情致深厚，第三、四句尤其写出事情本来的面貌。唐汝询说，第五、六句对偶工整，用典妥帖，另生议论，以此作结也是巧妙构思。王维诗说：“芙蓉宫阙下仪仗护卫百官，紫禁中的朱樱从高栏送出。正是寝园春祭之后，并不是御苑鸟儿衔残的果子。归来的马鞍争相带着青丝笼，中使频频倾倒赤玉盘。吃饱了不必担心内热，大官还会送来清凉的蔗浆。”韩愈诗说：“汉家旧日种植在明光殿，炎帝还把它写进《本草经》。哪里像满朝臣子共同承受雨露，一同看着赐果从青帷中传出。香气随着翠笼而来，擎举时格外沉重；颜色照在银盘上，倾倒之势没有停歇。”】吃完之后自己知道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只能徒然惭愧流汗，仰望皇宫的门户。严公在仲夏屈驾来到草堂，还带着酒和食物。【“得寒字”，一本作“郑公枉驾携馔访水亭”。黄鹤注：这是宝应元年严武尚未奉召入朝时所作。旧史记载，宝应元年四月十八日丁卯，肃宗在长生殿驾崩；本月二十八日己巳，代宗即位。史书说代宗即位后召严武，并不是即位当天召见。严武到秋天才回朝，所以五月仍来草堂。】竹林中设下厨膳，洗涤玉盘；花边停立马匹，簇拥着金鞍。并不是使者征召催促得急，而是我知道将军礼数宽厚。百年之间这里地处偏僻，柴门幽远；五月江水深，草阁中仍觉寒冷。看着渔舟嬉游，白昼仿佛被迁移；我这个老农有什么东西，只能尽情与你交欢。【上四句记严公交往之情，下四句写草堂景物。首句写携带酒馔，次句写屈驾来到，这是叙事。三、四句转折语气，表现用意殷勤。第五句切合草堂，第六句切合仲夏，这是写景。末尾用自谦之语，与开头宾主相应，虚实相间。何逊诗说“竹林里看见萤火飞舞”；庾信诗说“在半路设下厨膳等候神仙”。《神仙传》说麻姑降临蔡经家，坐定后各自进献厨膳，都是金盘玉杯。《庄子》说颜阖守着简陋的里巷，鲁君的使者到来，颜阖回答说：“恐怕听的人误解，反而使使者获罪。”杨慎说，“使者征求”是征聘之意。《汉书·宦者传》说，凡是诏书所征求的人。《世说》说，郭淮任关中都督时，使者征召拘捕得很急。任昉诗说“平生礼数全无拘束”。《廉颇传》说：“不知道将军宽厚到了这样的地步。”】生注说：“这里暗中用《汉书》中大将军有揖客的故事。”又说：“仲夏押‘寒’字很难，心中一定先写成这一句，再用上句来凑成。因此第三联失粘，想来也由此造成。”《西京赋》说：“白日还没有移动一刻。”老农见《论语》中“公自称”的说法。单复说：“严公对老农有什么可做的，为什么尽情欢乐到这种程度？‘交欢’二字与这里不合。”《孔子家语》说：“君子亲近人足以交欢，庄重足以成礼。” 【王嗣奭说：“使者征求”从来没有明确注释。我认为此时严武一定有上表荐举杜甫的意思，所以诗中这样说。“使者”犹如称“使君”，指中丞。杜甫自己选择居住浣花溪，有长久往居的意愿，而严公坚决想让他出仕，参看两人唱和的诗就可以知道。如今严公再次屈驾，一定是为了征召杜甫入幕而来，所以诗说并非征召催促得急，实在是因为礼数宽厚。否则，难道一个乡野之人敢于使中丞屈驾吗？】【黄生说：把极其喧闹的事情写得极其幽静闲适，不只是笔力精妙，也由于胸襟旷达。】【刘连说：律诗自有固定体式，不可失粘。然而盛唐各家常常出奇变化，往往不受格律束缚。不只是杜诗如此，例如李颀《题璿公山池》前两联都失粘；崔颢《黄鹤楼》前三联都失粘；李白《别中都明府》和《凤凰台》的首联失粘；王维《积雨辋川庄》、高适《送李侍少府》的颈联失粘；王维《和温泉寓目》、岑参《送李司马归扶风》的后两联失粘；王维《贾至早朝》起联和结联都失粘；杜审言《春日京中有怀》、王维《访吕逸人》四联都失粘；李白《题东溪隐居》、王维《酌酒与裴迪》、岑参《送严河南》虽然失粘，却不妨碍成为好诗。后学竭力避免失粘，就会拘束；有意仿效失粘，也会过分。刘氏所说“失粘”，是上下两句平仄不能相互粘合；陶开虞作“失严”，是说声调平仄失去严整。】严公在宴会上共同吟咏蜀道地图。【押“空”字。鹤注：这是宝应元年在成都所作。】

译太阳照临公馆，安静的画面上布满地图：雄伟的剑阁在星桥以北，松州在雪岭以东；华夏与夷地山脉不断，吴地与蜀地水道相通。兴致随着烟霞一同升起，幸好清酒杯中没有空缺。【首句写严公在场，次句写蜀道图中所画的四种景物；烟霞也是图中所见。乘兴饮酒，结尾照应“宴”字。剑阁在星桥北面，松州则在雪岭东面；山脉从西南而来，水流向东方而去，全蜀的地形仿佛都在掌握之中。《史记·苏秦传》说以天下地图按察天下。《华阳国志》说李冰沿水造桥，上应七宿。世祖对吴汉说：“安置军队应在七星连桥之间。”《唐书》说松州为交川郡，属于剑南道，以境内甘松岭命名。《元和郡国志》说雪山在松州嘉城县东八十里，就是西山。《西征赋》说华夏与夷地的士女密集拥挤。《魏志·陈群疏》说吴、蜀尚未灭。《张璠汉纪》说孔融任大中大夫时，常叹道：“座上的客人常常满……”】【“酒樽中的酒常常不空，我就没有忧愁了。”古乐府说：“清酒斟上便使容颜焕发，四座都欢乐安康。”】【当时初唐四杰的诗盛传于世，杜甫也常常采用他们的句法。如卢照邻“地道在巴陵以北，天山在弱水以东”；骆宾王“紫塞在流沙以北，黄图在灞水以东”。本诗“剑阁北、星桥北，松州东、雪岭东”的写法便由此而来。又如骆宾王“百年三万日，一别动千秋”，就是杜诗“百年双白鬓，一别五秋萤”的来源。】《戏赠友二首》【这是宝应元年四月在成都所作，从两首诗的首句可以看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章〕 宝应元年建巳月，有一位郎官焦校书，自夸力气充足，能够骑乘未经驯服的小马驹。一天被马踩踏，嘴唇裂开，门牙折断。他有豪壮之心，不能就此罢休，还想向东擒获胡人。【坠马伤齿，是以此告诫喜好勇武的人；末两句讽刺他。肃宗本纪记载，上元二年以十二月建子月为岁首；到建巳月，皇帝病重，下诏让皇太子监国，改年号为宝应元年，并恢复以正月为岁首。杜甫作诗时尚未改元，所以仍称建巳月。唐代崇文馆有校书郎二人。魏武帝乐府说：“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宝应元年建巳月，官员中有王司直。马受惊后折断了他的左臂，骨头折断，脸色黑如墨；劣马陷入深泥，为什么不躲避雨呢？劝告你不要叹息怨恨，事情未必不是福。【马陷入泥中而折伤手臂，是以此告诫喜欢冒险的人；末两句是安慰他。《唐书》说东宫有司直一人，大理寺有司直六人。“面深墨”出自《孟子》《淮南子》所载塞翁失马的故事：边塞上有位老人丢了马，大家都来慰问，说：“怎么知道这不是福呢？”过了几个月，他的马带着边地的骏马回来，大家都来祝贺，说：“怎么知道这不是祸呢？”后来他家马多而好，他的儿子喜欢骑马，坠马摔断了大腿，大家又来慰问，说：“怎么知道这不是福呢？”过了一年，边地大举入侵，壮丁十人中有九人战死，他的儿子因跛脚而免于出征，父子得以相保。】【胡夏客说：焦校书和王司直，一个骑乘良驹坠落，一个骑乘劣马坠落。天下事情难以预料，就是这样。杜甫在这里有深刻感受，并不只是写一首戏谑之作。】《大雨》【鹤注：这是宝应元年在成都所作。这一年杜甫向严武进言，说四川从十月起就没有下雨，一直到了建卯月，还不是举行祈雨祭祀的时候，却为什么长期干旱呢？这首诗说西蜀冬天不下雪，春天农民嗷嗷待哺，正是当时情形。又说“朱夏云郁陶”，大概入夏以后才下雨。】西蜀冬天不下雪，春天的农民仍然嗷嗷待哺。上天回转悲悯的目光，盛夏的云气郁结浓厚。酷热之中像沸腾的鼎，细葛布衣也变成了厚重的棉袍。风雷在万里之外飒然作响，丰沛的雨泽施及蓬蒿。哪里敢嫌茅屋漏雨，只要已经高兴地看到黍豆长高。三天之后不见行人，两条江水声怒吼，冲走污秽。城邑清静了，何况这里远离江岸荒僻的地方；在庭院中行走，抬头几乎可以望见波涛。沉重的疾病使我聚集药饵，顿时忘却了服药的劳苦。【开头写久旱而后大雨。《搜神记》说万物焦枯，百姓嗷嗷。《诗经》说上天同云。《江淹诗》说茂草思念朱夏。《尚书》有“郁陶”一语，这里借陶窑之气郁结来形容夏云。秋兴赋说收起轻扇，脱下细葛衣。纤絺就是细葛布。缊袍见《论语》。后面写雨后的景象。《蜀都赋》说成都有两条江水相带。《水经注》说成都县有两条江双流经过郡城，所以扬雄《蜀都赋》说两江环绕其前。《宋史》说李冰开凿二渠，一条由永康经过新繁进入成都，叫外江；一条由永康经过郫县进入成都，叫内江。《左传》说汾水、浍水可以冲走污秽。“填淤”是泥沙壅塞。】这样才知道滋润万物的功效，可以施惠于不生草木的土地。阴沉的雨色静静笼罩田垄，官府也在劝导农耕。四邻都拿出耒耜来，哪里还需要我亲自操持呢？【这里写喜雨之情。先前因肺病聚集药物，如今雨后凉爽，精神清爽，不必再劳苦服药，于是知道造化滋润万物，连不毛之地也受到施惠，各自有了生机。劝耕、操耒，结出共同庆贺甘霖的意味。本章分为三段，每段八句。《沈约·萧愐碑》说“因遇沉疴，绵延留滞气序”；谢灵运诗说“药饵是感情所止，衰病忽然到了这里”；江淹诗有“则知耳目惊”之句，句法出于此。“贷”是施惠。左传说“竭尽粮食来施惠给他”。《出师表》说“深入不毛之地”，不毛是草木不生。】《溪涨》【黄鹤编入宝应元年成都诗中。】

译当时浣花桥下的溪水才一尺多深，水中的白石明亮得可以用手拿取。秋夏之间忽然涨溢，哪里只是流进我的草庐，蛟龙也狼狈不堪，何况鳖和鱼呢？今天早晨水已经退去一半，回去的路连半步都难以通过。马匹嘶鸣，我还不敢前进，因为前面有深厚的淤泥。屋东的麻青青的，床上的书却散乱不堪。不知道远山昨夜下雨后如今怎样。我在城市中游走，晚上一定到村墟休息；这才知道长久出行的客子，整天都思念自己的居所。【这是因溪水上涨，受阻不能回到寓所而作。开头写平时溪水的情形。万里桥靠近浣花溪，《艳歌行》说水清而石头自见。《华阳风俗录》说浣花亭在州城西南，江水极清，浅处可以涉过，所以车子可以从水中通过。后面写涨水后的景象。蛟龙两句承接前诗“鱼鳖为人所得，蛟龙不能自谋”的意思。“跬步疏”是人迹稀少；“深填淤”是泥沙淤积，马匹难行。“狼狈”本是两种兽的名称，身体彼此相连，失去其中一个就无所凭依，所以仓皇失据叫作狼狈。《荀子》说不积跬步，不能到达千里；注说一足为跬，两足为步。《汉书·沟洫志》有填淤反壤之害，填淤是泥沙壅塞。末四句是遥望村居而生感慨：如果山中夜里下雨，归途就更加受阻；因而想到过去早出晚归时，行客总是思念家居，如今近在咫尺却被阻隔，怎能不思念。村墟就是草堂。庾信诗说“草木凋落的小村墟”；《诗经》说“实在思念自己的居所”。】《大麦行》【鹤注：这首诗应当是宝应元年在成都所作。】大麦干枯，小麦已黄。妇女一路哭泣，丈夫逃走躲藏。东边到达集州、壁州，西边到达梁州、洋州。问是谁在腰间割麦？是胡人与羌人。难道蜀地没有三千士兵吗？只是军政文书和征调事务使人辛苦，山川又远隔长安。若能像鸟一样长出羽翅，便可寄身白云，飞回故乡。【《大麦行》是因忧虑边地寇乱而作。腰间带着刀镰来割麦的，都是胡、羌人，不过是白白带走盗贼的粮食。蜀地三千士兵鞭长莫及，所以想向东归去躲避战乱。蔡说：《汉书》载桓帝时童谣：“小麦青青大麦枯，谁来收割？妇女和婆婆。丈夫在哪里？向西攻打胡人。”每句都包含问答，杜甫此诗的句法大概由此而来。《旧唐书》说梁州都督统辖梁、洋、集、壁四州，属于山南西道。集州、壁州、洋州的沿革见原注。鲍照诗说“腰间带刀割葵藿”；梁简文帝书说“文簿事务繁多”；李德林文集说军国事务繁重，文书纷乱，羽书交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千人〕 西王母的歌谣说：“乘着那白云，到达天帝的……” 【乡国。】《史记·项羽本纪》说：“富贵之后如果不回到故乡……” 【朱鹤龄说：旧《唐书·肃宗纪》记载，宝应元年建辰月，党项奴刺侵犯梁州，观察使李勉弃城逃走。新《唐书·党项传》说，上元二年党项羌与浑奴刺联合，侵犯凤州；第二年又进攻梁州，进而侵犯奉天。本诗所谓“胡与羌”，正指奴刺、党项。“大麦枯，小麦黄”也是初夏时节的事情。又按《代宗纪》，宝应元年吐蕃攻陷秦、成、渭等州；成州与集、壁、梁、洋相邻，怀疑吐蕃这一年也在春夏之交入侵，只是史书没有详细记载，所以无法考证。又说“蜀兵三千”，应当是调发蜀兵防守、援助山南一带。师氏旧注把古事解释为杜鸿渐在蜀地遏制贼寇，但考察杜鸿渐镇守蜀地是在永泰元年，当时作乱的并不是羌戎。旧注妄自编造事实，后人多被它误导，所以加以订正。】《奉送严公入朝十韵》【鹤注：宝应元年夏天在成都所作。】仰望鼎湖所在，远远看见宫阙，新的法度已经建立；四海仍有许多灾难，中原正思念旧日的臣子。顺应时势安定叛乱，自古以来便有经略治理之才；感激于朝廷，张大国运，平静从容地肃清边塞尘埃。向南飞的羽翼从蜀地返回，向北朝着北极拱捧星辰。听着漏鼓，还思念白昼在朝廷供职；宫中的黄莺停止了春日的歌唱。徒然留下治军的谋略，使锦城百姓愁苦；通往丹墀的阁道已经畅通，江潭边只剩白苹隐现。此生难道要老死在蜀地吗？只要不死，终究还会归返秦地。您如果登上三公辅弼之位，面临危难时不要顾惜自身。【开头写严武入朝的原因。鼎湖指肃宗驾崩；象阙代指代宗即位；天下多难，指史思明、李怀仙等乱事尚未完全平定；“忆旧臣”说朝廷下诏特召，正是中原思念旧臣。黄帝在荆山铸鼎，龙垂胡须迎接，后人因而称其地为鼎湖。象阙是宫阙，象表示法度，魏表示高大。宪章指法度。后面追述严武平日的功劳及入朝之事：“经纶”指安定叛乱；“张天步”指收复京城；“静塞尘”指镇守蜀地；“回羽翮”指从蜀地返回朝廷；“捧星辰”用北辰众星拱卫之意，指旧都近在眼前；“漏鼓思昼”写长久供职朝廷；宫莺停止鸣叫，已是夏日入朝之时。玉帐指兵家治军之术。阁道通丹地，指严武将赴朝廷；江潭隐白苹，指杜甫仍留蜀地。此生二句说不堪久居江潭；台辅二句说希望严武到了朝廷能够报效国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九万里〕

译【结尾写出送别之情：兵威尚在，所以留下治军之术；严公远去，蜀地百姓为之愁苦；丹墀的宫殿是严公将去的地方，江潭是我仍在的地方。“此生那老蜀”说不堪久留蜀地；“公若登台辅”说希望严公报答朝廷。抱朴子说，兵器藏在太乙玉帐之中，不能进攻。唐代《艺文志》有《玉帐经》一卷。玉帐是兵家用来厌胜的方位，主将按照此方位设置军帐，坚固得不可侵犯；其方法出自《黄帝遁甲》，以月建前三位取玉帐。例如月建在寅，巳就是玉帐。李白《司马将军歌》说：“身居玉帐，临河魁。”张正见《艳歌》说：“执笏趋向丹墀。”《汉官仪》说，宫省中都用胡粉涂墙，用丹砂涂地，称为丹墀。谢朓诗说：“在江潭又成为客人。”《后汉书·张奋传》说：“世代都做到台辅。”】【卢世濂说：这首诗十韵，气象规模与题目十分相称。结尾又嘱咐严武说：“您如果登上台辅之位，面临危难时不要顾惜自身。”这是合乎义理的忠告，令人肃然起敬。奉送府主，谁敢写出这样的话？又有谁肯写出这样的话？子美真是古人一样的人。】《酬别杜二》【附严武诗。这首诗应当是在绵州途中所作，大概杜甫送严武到这里，严武作诗酬答。】独自遇上尧典所说的受终之日，再次看见汉代官府的仪制；我还没有建立抵御风霜的刚劲功业，白白惭愧于蒙受皇恩。夜里的钟声清晰传遍万户，拂晓的漏声经过千面旗帜；我们一同到特殊庭院拜谒，又一同承受别馆追送。可怜斗城这条旧路，也舍不得涪水上分别的归期。山峰上的树木还会陪伴谁？江上的云彩以后又对着谁？【第一段自叙入朝。“尧典”指肃宗驾崩、代宗受命之日；“汉官”指朝廷仪制。这是回答“鼎湖瞻望、象阙宪章新”两句。自己不能平定乱事，所以说“未效风霜劲”；唯独受到召见，所以说“空惭雨露私”，是回答“四海多难、中原忆旧臣”。夜钟、旗影，写夜间出发和清晨早行；特殊庭院、别馆，指途中停宿之处；一同拜谒、一同追送，指远行相送。斗城、涪水是经过绵州的地方。峰树、江云写人将离去，景物也显得寂寥。这是回答“南图回羽翮”等四句。】【斗城、涪水，是经过绵州的地方；旧路、归期，是说严武返回京城。峰树、江云，是说我离去之后，景物也变得寂寥。这是回答“南图回羽翮”等四句。《史记·武帝纪》说希望到达特殊庭院；《上林赋》说离宫别馆遍布山谷。沈佺期诗说“迁居到斗城角落”。宋之问诗说“江云将要变成霞彩”。】请试着调转沧海上的船桨，不要嫉妒。敬亭山的诗说：“只是应当寄来书信，不要忘了共同持酒。”只要心中的志向还在，我就不肯让鬓发衰白。最让我惆怅的是巴山之中，清猿声声扰乱梦中的思念。【末尾写分别之后的情事。“试回”两句劝杜甫留在蜀地，回应“此生那老蜀”；寄书两句写分别后盼望杜甫的心情；“但令”两句是自述志向，回应“临危莫爱身”；最后两句写分别时凄清悲惨的情状。杜甫曾有“吾道在沧洲”的诗句，所以严武用回转船桨来劝他留下。谢朓寄情山水，有《游敬亭山》诗；这里说只管随意行乐，不要因为不能到敬亭山而嫉妒。沧海之桨用乘桴浮海的意思。《图经》说敬亭山在宣城县北十里。李峤诗说：“高飞的鸟已经快要飞尽，清越的猿声坐听也令人悲伤。”】《送严侍郎到绵州，同登杜使君江楼，宴》【押“心”字。黄鹤说：严武当时奉召入朝，还不是黄门侍郎；后来他再次以黄门侍郎身份任成都尹，又死在任上，因此这里称严侍郎，似乎有误，也可能是后来题写时所改。朱注根据《通鉴》宝应元年六月壬戌，以兵部侍郎严武为西川节度使，认为此处应是以侍郎身份奉召。新《唐书》在封严武为郑国公时说他升任黄门侍郎；旧《唐书》在他罢兼御史大夫时说改任兼吏部侍郎，不久升任黄门侍郎，都没有说是兵部侍郎，与《通鉴》不合。黄生说：从水路到绵州，所以说“重船”；在奉济驿再次送行时，舍船登岸，所以在这里分手。】游兴每每难以尽兴，江楼延续了赏景的欢心。送使节入朝，爱惜落日中的登临。烟气渐渐聚集在沙洲，微风轻轻吹动衣襟。大船停靠在浅滩，轻鸟飞过层层阴云。栏杆高峻，背后靠着幽深山谷；窗户空阔，交错面对茂密树林。灯光散布在远近，月色使高处和深处都归于宁静。城中拥满了清晨前来迎接的宾客，天空横着醉后所见的参星。穷途中的衰老和凋谢之意，只能用苦涩的声调长短吟咏。这次聚会还能有几回？杜使君的子孙直到如今都贤能，不必关闭朱门，只管等到银河沉落。【上半段写题目中的江楼宴会，下半段写送严公。首联写野兴和赏心；颔联写落日。烟聚楼外，风动楼中；船停楼下，鸟飞楼上，写薄暮景色。山谷遮在栏杆后，树林拥在窗前；天黑后点灯，夜深月出，写初夜景色。城中拥来宾客，参星横在天空；“穷途”两句自叹流落。末四句称美杜使君，虽未明说宴会结束，却已写天将破晓。全篇从黄昏写到清晨，次序清楚。参星流经益州，所以说“城拥朝来客，天横醉后参”。古乐府有长歌行、短歌行。“诸孙”是杜使君的孙辈，诗人是杜甫，故以孙自称；“朱户闭”暗用闭门投辖的典故；白河就是银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八斗〕 《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编年与前诗相同。郭知达本注：奉济驿在绵州三十里。】

译远远相送，从此就要分别；青山空自含情。什么时候才能再次举杯？昨夜的月色也曾共同照临。东西两川各郡都在歌唱，惋惜你三朝出入、荣显一时。江村是你独自归去的地方，从此寂寞地养此残生。黄生说：上半首写送别，已经让人感到声音嘶哑、喉头哽咽；下半首说到分别后的情事，彼此相隔悬远，真使人想放声大哭。送别诗写到这里，令人不忍再读。“青山空复伤情”，是说惆怅离别容易生悲；三、四句说以后相会无期，往事难再，采用倒转回挽的写法，才显出曲折；若把“昨夜”句放在前面，便直白而少情致了。“列郡”指东西两川各郡，“讴歌”是说蜀人思慕。三朝指明宗、肃宗、代宗时，出入朝廷、交替担任将相。方虚谷说：开头极其酸楚，结尾尤其彷徨无所依凭。诗是在野外远送。谢朓诗有“婵娟空复情”。《汉书·朱浮传》有“列郡防城”。送梓州李使君赴任。原注：故陈拾遗陈子昂是射洪人，诗末有“……”之句。鹤注：李梓州赴任在宝应元年夏天，所以诗中说“火云挥汗日，山驿醒心泉”。当时杜甫在绵州。广德元年有《陪李梓州泛江》《陪李梓州使君登惠义寺》，是第二年的事。《唐书》：梓州为梓潼郡，属剑南道。乾元以后，蜀地分为东川、西川，梓州成为东川节度使治所。按：梓州就是今天四川的潼川州，在绵州以南。声名显赫的黄丞相，才干闻名；从颍川太守近来升任刺史，我还高兴得到了贤能的你。这是开头用清廉能干的官员来期望使君。陆贾《新语》说“声名籍甚”，孟康注释为声名狼藉之甚。《古乐府·雁门太守行》说“夙夜勤劳，治有能名”；《汉书》说黄霸任颍川太守，人人都称赞他神明，后来被征召入朝任丞相；《汉书·景帝纪》注说，凡称“除”，就是免去旧官而授予新官。五匹马的车驾什么时候到？你寄来的书信，应该很快就能传到。年老的我思念着那根笻竹杖，冬天还要盖着锦衾入睡。这是设想分别后的交情。《陌上桑》说“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古乐府说“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蜀都赋》说笻杖作为使节传到大夏之邑；顾恺之《竹谱》说笻竹节高、内部充实，形状像人剖开的竹子，制杖出于南广卭都县。《竹记》说卭州多生竹，俗称扶老竹。诗中以杖对眠，正如《礼记》所说“杖乡”“杖国”，是把名词活用，不必改成“笻杖拄”。《诗经》有“锦衾烂兮”；蜀中产锦，所以诗中提到它。古诗有“锦衾遗洛浦，同袍与我违”。我不作临别的怨恨，只听说你将首先被举荐。这是“惟听”读平声。火云炽烈、令人挥汗的日子，山中驿站有能使人清醒的泉水。这是叙写送别时的情景。阴铿诗有“背飞伤客念，临岐悯圣情”；《京房传》注说，政绩推行于县中，考核最优便受到荐举；卢思道诗有“火云赫而四举”；《史记》说临淄人多得挥汗如雨。遇害而死的陈公，如今蜀道上又怜惜你的出行；经过射洪县，也使我为之潸然泪下。这是结尾嘱咐他留心当地的前辈贤者。杜臆说：送人赴梓州，便想到当地名贤，真是如饥似渴地喜爱贤才；“为我潸然”的造语尤其奇特。《九思》有“愍贞良兮遇害”。《旧唐书》说，陈子昂的父亲在乡里任县令时受到段简侮辱，子昂听说后立即回乡；段简又借事把他逮捕下狱，陈子昂忧愤而死。《唐书》说射洪县属梓州，《九域志》说在梓州东南六十里。中涵光说：陶渊明“路若经商山，为我少踌躇”是此句意旨的来源。《诗经》有“潸焉出涕”。全诗分四段，每段四句。《观打鱼歌》。鹤注：此诗是宝应元年在绵州所作。绵州江水东面的津渡，鲂鱼翻跃，颜色胜过白银。渔人荡舟沉下大网，截断江流，一下子捕捉数百条鱼。其他鱼刚刚来得及逃脱，便被丢弃；赤鲤跃出水面，好像具有神异之力。潜藏的蛟龙悄无声息，年老的蛟龙愤怒回旋；大风飒飒，吹起沙尘。这是叙述捕鱼之事：鲂鱼味美，所以渔人捕取；其他鱼、赤鲤、潜龙、老蛟都属于陪衬性的铺写，潜龙显示水中神物，蛟龙发怒，是厌恶人类伤害同类。绵州属川西道。鲂鱼即鳊鱼，又名魾；它体宽而薄，肉肥美甘甜，鳞细，是鱼中美味。《诗经》有“鲂鱼赪尾”“鳣鲔发发”；“发发”指鱼尾触网而摆动。鱍即发发之意。古书说赤鲤能神异变化，甚至跃过山湖；又有赤鲤跃出漳水的记载。唐代法令规定捕得鲤鱼应放生，不得食用，称为“赤鲤公”。“潜龙勿用”见《易经》，“风飒飒兮木萧萧”见《楚辞》。厨师在左右挥动霜雪般锋利的刀，鱼脍飞落在金盘中，白雪般堆得高高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徐州的秃尾鱼，不值得再忆念；汉水的槎头鳊鱼，远远地遁逃吧。鲂鱼肥美，知道它是鱼中第一；吃饱以后虽然欢娱，却也感到萧瑟。你没看见早晨切割白色鱼鳍，近在咫尺的波涛从此永远与它相失吗？这是再次记写鱼脍：鱼脍飞起，是说切得薄；金盘写其华美；白雪高，写其洁白而且多。一个“鲙”字兼有数层意思。秃尾、槎头也是陪衬性的铺写，“远遁逃”是任由它们逃走。卢注说，吃饱之后仍归于萧瑟，又何苦残害生命；而鱼一经剖割，便永远同波涛分离，渔人难道不会因此伤心吗？钟惺说，这几句话可抵得一篇戒杀文章。全诗分两段，每段八句。《西征赋》说“饔人缕切銮刀若飞”；辛延年诗有“金盘鲙鲤鱼”；《西征赋》又说“华鲂跃鳞，素鱮扬鬐”。《汉南郡耆旧传》说汉水中产鳊鱼，肥美，常禁止捕捞，后来人们用木柴截断水流，因此称为槎头、缩项鳊。注：指鱼的脊鳍。《又观打鱼》。依照旧次编排，与前一首歌同编。黄生说：诗中的主人一定是绵州杜使君，因为诗语讽刺尖切，所以题目避讳不称其人。

译苍江的渔人清晨聚集，张设渔网，提起网纲，急忙捕鱼。能干的人驾船快如疾风，撑船冲入波涛，挺着鱼叉进出。小鱼逃脱的数量无法记数，有的半死半活，仍密集地挣扎；大鱼受伤，都垂着头，屈强地站在泥沙中。这是又一次到东津观看捕鱼，从竭泽而渔的场面写出惨酷可怜的情状，充分表现诗人爱护万物的仁心。钟惺说：“设网提纲，万鱼急”，几个“急”字写尽情状，令人产生毁弃渔网的念头。东津观鱼，我已经来了两次；主人停止切脍，又斟满酒杯。天色将晚，蛟龙改变洞穴；山根下的鳣鲔随着云雷而动。战争厮杀还没有停止，凤凰和麒麟又在哪里呢？这是由观鱼而生感慨：大小鱼都遭到急捕，所以蛟龙、鳣鲔也躲避杀机；又正当战争之后，麒麟凤凰潜藏不出，为什么还要暴殄天物、损伤天地生养之和呢？诗人对此深为痛惜。鹤注说“干戈未已”指吐蕃和史朝义之乱尚未平息。朱注以《孔子家语》“覆巢破卵则凤凰不翔，剖胎刳孕则麒麟不至”解释。杜臆说，全诗本意都在后四句：满城满野的杀戮令人伤心，暴殄天物同样可悲可痛，对万物一视同仁，本来没有两种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斤〕 我们这些人为什么要放纵这种欢乐？暴殄天物，是圣人所悲哀的事。这是诗人观鱼而产生的感慨。黄生说：这两首诗描写事物精细，立意又深远。前一首寄托感慨，这一首寄托规诫；前一首是给富贵人下针砭，这一首是给贪馋人发警告。《越王楼歌》。鹤注：应当是宝应元年初到绵州时所作。《绵州图经》说，越王台在州城外西北，台高百尺，上面有楼，俯视州城。唐高宗显庆年间，太宗之子越王贞任绵州刺史时所建。绵州的州府多么壮丽开阔！显庆年间，越王修建了这座楼。孤城西北升起高楼，碧瓦朱红屋脊映照着城郭。楼下长江百丈清澈，山顶落日半轮明亮。君王留下的旧迹，如今供后人欣赏；转而更能看见千秋万古共同的情怀。这首诗上下换韵。上半首咏越王楼，下半首登楼凭吊古人。越王任绵州刺史，所以先写州府，后写建楼。杜臆说，楼光照城郭，增添了州府的气象；长江、落日和山水，又增加高楼的景色，确是奇观胜景。然而前代君王不能长久享有此楼，却把它留给今人观赏，可知千秋万古都是如此，也就是所谓“万岁更相送”。“州府”是州的治所。江总诗有“月半轮明”。汉明帝诏令恢复旧迹。刘庭芝《公子行》有“千秋万古北邙尘”。此诗体格仿效王勃《滕王阁》，但风致略逊。卫万《吴宫怨》也取法《滕王阁》，姿态韵味却自胜一筹。现附录以供参看。《滕王阁》诗说：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銮罢歌舞。画栋早晨飞来南浦的云，朱帘傍晚卷起西山的雨。闲云淡影，日子悠悠；物换星移，已经经历多少个秋天。阁中的帝子如今在哪里？栏杆外的长江徒然自流。《吴宫怨》说：你没看见吴王宫阁临江而起，却不卷珠帘，只看见江水。清晨天晴，双阙之间气色明朗；夜里潮声落入千门万户。勾践城中已不是旧日春色，姑苏台下扬起了黄尘。如今只有西江的月亮，曾照见吴王宫中的人。末两句与李白诗相同，不知谁先谁后。《海棕行》。鹤注：海棕生长在绵州，是宝应元年到绵州时所作。赵注引《海棠记》说，凡花木以“海”为名，大多从海上来。宋祁《益部方物赞》说，海棕大致属于棕榈类，但不长外皮而有树干，叶子聚生在树梢，秋天才结果，果实像枣子。刘恂《岭表录》记载，岭南有一种波斯枣木，没有旁枝，直上三四丈，到树顶向四面生十多枝，叶子像棕榈，当地人称海棕木，三五年结一次果，像北方青枣，只是较小；商船也有人带到中国，颜色像砂糖，味道极甜。陶九成说，成都有金果树，顶端叶如棕榈，树皮如龙鳞，果实像枣而大，番人称苦鲁麻枣，也称万年枣。李时珍说，虽有枣名，却是另一种植物，南方诸国多有，就是杜甫所咏的海棕。据此可知，馆舍和海棕都在涪江东面的东津。

译左绵公馆临着清澈的江岸，有一株海棕高耸入云。树干如龙鳞、如犀甲，交错斑驳；苍黑的棱纹与白色的树皮相间，十围粗细。只是众多树木纷乱地混在一起，海棕哪里知道自己出类拔萃？想把它移栽到北辰之地也不可能。偶尔有西域胡僧能够辨识它。这四句咏海棕，下面转而抚棕生感：一株高入云端，是远望；鳞甲相间、苍白相错，是近看。可惜它混迹于群木之中，无法显出奇异，又有谁能把它移植到禁苑中呢？然而它怀有这样的异质，终究会遇到识货者来鉴赏。杜臆说，诗人怀有经世济民的才能却无人赏识，这里是自负和自叹，不只是咏海棕。《蜀都赋》说东边有左绵。旧注说绵州有涪水经过，涪水居右，绵州居左，所以称左绵。龙鳞粗，犀甲细，苍棱白皮，都是说树的纹理相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姜皎因诛杀窦怀贞有功，升任殿中监，封楚国公；他的儿子姜庆初也袭封楚国公。《名画记》说，姜皎是上邽人，善于画鹰鸟。玄宗即位后，他屡次升官至太常卿，封楚国公。《埤雅》说，鹰鹞头顶有角，羽毛微微隆起，通常称为角鹰。胡夏客说，曾见角鹰头上有羽毛直竖如角。楚国公所画的鹰，头上仿佛戴着角，森森杀气直逼幽燕北朔；观看的人既贪看它欲飞的神态，又担心它振臂飞走。画师并非没有心思，想学这只鹰的神态来写真，却画在左绵。反而可叹真正的鹰骨从此被虚传。梁上的燕雀不要惊怕，它还没有真正凌空飞上九天。这上四句赞叹画鹰的神妙，下四句借鹰寄托感慨。鹰生在漠北，所以说幽朔。“贪愁”有两层意思：既贪爱它能够飞翔，又担心它飞走。后世画师并非没有心思学习，只是学不到罢了。人们见画鹰形神相似，反而觉得真鹰逊色；但画中的假影哪里能腾空直上？世人为什么喜爱画鹰，却不喜爱真正的鹰呢？其中感慨无限。王嗣奭说：描写佳画，最高境界不过是夺取真实；如果工力穷尽、变化极多，就像在高堂上看见活鹘，秋气飒然，骨相奇异。这里说“却嗟真骨遂虚传”，就更加奇特了。《东津送韦讽摄阆州录事》。梁权道编在宝应元年。鹤注：东津在绵州江水的东津。听说那里的江山很美，怜惜你能兼任吏职与隐居之乐。为宠送你，任你的船远远泛行；舍不得分别，频频添酒。你被荐举，并不是因为缺人而暂代；你任事操守，一定会去除嫌疑。将来如果按行县境，不可怠慢陶潜。上四句送韦讽，下四句写他代理阆州录事。兼任官吏而能享有隐逸之乐，便能领略江山佳胜。不是“承乏”，是说因贤能而代理官职；一定“去嫌”，是说廉洁尽职。末句嘱咐他不可轻慢属官。《左传》有“摄官承乏”。《晋书·陶潜传》说，陶潜任彭泽令时，郡里派督邮到县，属吏告诉他应当束带相见；陶潜解下印绶离职，县令于是作《归去来兮辞》。“录事参军”就是古代郡督邮一类的职务。《光禄坂行》。蔡梦弼说：光禄坂在梓州铜山县。鹤注：这是宝应元年在梓州所作。考《崔宁传》说，宝应初年蜀地发生动乱，道路不通，与此诗相合。在山路上行走，落日沉到绝壁以下；向南望去，千山万山一片赤色，树枝间鸟儿纷纷乱鸣。天色渐暗，没有别人，只有我这个独自归来的客人。马受惊了，我不担心坠入深谷；草一动，却只怕有人张弓射箭。怎样才能再像开元年间那样，使如今的道路不再处处阻隔？这是在光禄坂因战乱而奔走所作。前四句写坂上的暮景，后四句写过坂时的情事；马惊草动表现途中恐惧，于是由道路阻隔而想到开元，正是伤今思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苦战行》。鹤注：上元二年，段子璋反叛，攻陷遂州、绵州；遂州在涪江以南。诗中说“去年江南讨狂贼”，当是宝应元年所作。骆宾王诗有“龙庭但苦战”。苦战而死的马将军，自称是伏波将军的后代。战争尚未平定，壮士却已经失去，使我叹息怨恨，伤痛心神。去年南下讨伐狂贼，在江边同你握臂相别，如今再也不能相见。分别时的孤云，如今也不再飞翔；有时我独自看云，眼泪横流，充满胸臆。这首诗是为阵亡将领而作；上四句哀痛他战死，下四句追忆他生前情景。《后汉书·马援传》记马援讨伐交趾征侧、征贰，汉帝以玺书拜他为伏波将军。卢元昌说：黄鹤认为马将军是马巴州；但考察杜甫《奉别马巴州》原注，说杜甫当时刚任京兆府功曹，这在广德年间，与段子璋叛乱时没有关系。《去秋行》。鹤注：应当是宝应元年所作，宜与上一首合看。

译去年秋天涪江树叶凋落时，那个肩扛长枪、骑马奔走的年轻人，是谁家的儿郎？到如今也不知道他的白骨埋在哪里。部下将士有去无回，遂州城中还保存着汉家使节，遂州城外巴人已经稀少。战场上的冤魂每夜哭泣，只让野营中的勇士徒然悲伤。这首诗为战士败亡而作：他们从涪江出发，白骨无归，埋没在遂州，所以说冤魂夜哭。汉节暗用苏武持节的故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年、四月、五月〕 次公说事情发生在广德元年秋天，也没有证据。大体上，杜诗中没有考据的地方都应当存疑，不必强作解释。如今考察，唐史多出于传闻，不能完全相信；杜诗出于亲眼所见，不必怀疑。史书说段子璋五月平定，而诗说“去秋涪江木落时”，或许直到秋末寇乱才开始削平。况且段子璋反叛东川、攻陷遂州，和诗中所写相合；年月不合，必定是史传有误。当时除段子璋外，没有别的叛乱者攻陷东川，所以黄鹤、鲍钦止两家的注说也未必完全错误。广州段功曹到了，得到杨五长史的书信；功曹将要回去，姑且寄托这首诗。鲍注说，前面已有《寄杨五桂州》诗，杨五大概是从桂州迁到广州。鹤注说，梓州有铜梁山；当是宝应元年在梓州收到书信而作。唐代京兆府和各都督府都设功曹参军，广州是中都督府，所以设置此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八十里〕 卫青建立幕府，杨仆率领楼船军。汉家使节在梅岭之外，春日的城池在海水边。铜梁的书信远远送到，珠浦的使者将要返回。贫困多病，又老在异乡，劳烦你从万里之外把书信传来。这是答谢杨长史之作，末句也带有托付段功曹之意。首句切合其官职，次句切合其姓氏；梅岭之外、南海之边，是说杨长史驻军之地。铜梁是杜甫所在之处，珠浦是段功曹将去之地，借地名增添诗色。《送段功曹归广州》。黄鹤编在宝应元年成都诗中，因为诗里有“寄锦官城”一句。如今考察，段功曹在梓州相逢，所以诗中说“铜梁书远”；梓州偏僻遥远，只有成都才是都府所在地，便于寄信，因此嘱咐把信寄到锦官城。锦官城可以收信，因为杜甫有弟弟住在草堂。自广州到蜀地，路程数千余里，哪里能在两年之间让功曹连续往返？应当依蔡梦弼编次，列在梓州诗中。南海在春天之外，功曹要走几个月的路程。峡中云雾笼罩树木，小湖上阳光荡漾，使船只明亮。交趾的丹砂贵重，韶州的白葛轻柔。幸而你在旅途中遇到商旅时，把它们寄到锦官城。这四句先写段功曹归广州，后四句希望他把南海归来的物产寄赠给我。春天出发，经过峡中云云、湖上日光的景色；丹砂和白葛是广州出产之物，借此写延年益寿、消暑。申涵光说：这首诗前六句句尾都拈用单字，也犯了重叠句脚的毛病。《题玄武禅师屋壁》。鹤注：应当是宝应元年在梓州所作。《唐书》说玄武县属梓州，原本隶属益州，武德三年改隶梓州。哪一年顾虎头在这里，满壁画着沧洲？赤日照着石林，山气蒸腾；青天之下，江海流动。锡杖飞行，常常接近白鹤；木杯渡水，也不惊动鸥鸟。仿佛已经走过庐山道路，真正随着慧远一同游历。上四句记写壁画，下四句赞美禅师。石林、江海是根据画中山水来写，承接“沧洲”；锡杖飞、木杯渡由山水联想到人物，引出慧远。顾恺之小字虎头，善于绘画；高僧传说舒州潜山奇绝，志公与白鹤道人各以锡杖、白鹤标识山地，最后锡杖飞去并立在山麓。杯渡和尚不知姓名，常乘木杯渡水；曾偷取金像渡过孟津，木杯不借风和船桨，轻快如飞。慧远住在庐山，刘遗民、雷次宗等名士都弃世忘荣，依随他游居。

译高僧传记载，舒州潜山最为奇绝，山麓尤其优美。志公和白鹤道人想共同告诉宋武帝，武帝让他们各自用一件物品标识此地，谁得到便居住在那里。道人用白鹤，志公用锡杖。后来白鹤先飞去，到山麓将要停下时，忽然听见空中锡杖飞行的声音，志公的锡杖于是直立在山麓。道人心中不悦，但先前的话不能反悔，于是各自在自己标识的地方筑室。旧注说，刘宋时有位杯渡和尚，不知姓名，常乘木杯渡水；他住在一家人家中，看见一尊金像，求取不得，便偷偷带走。主人追到孟津，只见他乘浮木杯渡过黄河，不借风力和船桨，轻快如飞。慧远住在庐山，当时刘遗民、雷次宗等名士都抛弃尘世荣华，跟随慧远游居。沈氏说，陶渊明与慧远交游，结成白莲社，杜甫大概以陶渊明自比。黄生说：这首诗一面赞美壁画，一面赞美禅师。凡是题咏有主人，都必须照顾到主人，这是唐人不可更易的作法。他又说：三、四句本来是极奇险的语言，许多人却当作寻常句子读过，因为它的奇处在立意，而句法浑融。胡应麟说：“荒庭垂橘柚，古屋画龙蛇。锡飞常近鹤，杯渡不惊鸥。”这是杜甫用典达到化境的地方；如果不把它当作堆砌典故来看，那么古庙的荒凉、画壁的飞动，也再没有别人能写出这种语言。这是杜甫千古少有的绝技，不容易追及。《悲秋》。鹤注：应当是宝应元年秋天，在梓州尚未迎接家人时所作。当时史朝义和吐蕃都没有平定，蜀地又有徐知道之乱，所以说“群盗尚纵横”，又说“家远传书日”。《楚辞》说：“悲哉秋之为气也。” 凉风吹动万里大地，群盗还在纵横。家在远方，只能日日寄送书信；秋天到来，我作为旅客，心中愁苦。抬头看高飞的鸟儿经过，我已衰老，只能随着众人行走。起初想投奔三峡，却凭什么才能见到两京？首句写悲秋的景色，次句写悲秋的心情；三、四句承接群盗而思家，因而悲伤；下半首都承接客居之情。黄生说，三、四句与寄给老妻的几封信相应，都是写未能归去之情；当时蜀中有徐知道之乱，想顺流下峡却未能实现，后来才携家赴梓州。《客夜》。鹤注：宝应元年秋天，杜甫从绵州到梓州，当时家人在成都，秋末才迎接家人，再次到梓州，因秋夜而作。客中睡觉哪里曾睡着？秋天的天空迟迟不肯放明。残月的影子照进帘中，高枕之上远远听见江声。谋生计策笨拙，衣食无着；道路困穷，只能依靠朋友。老妻寄来几张书信，应当全都写着盼我未归的心情。这是秋夜有感而作。上四句写客夜景色，下四句写客夜心情。“何曾”“不肯”四字把愁怀完全流露出来，正是愁人知道夜长。五、六句正面写出客居未归的原因。只因夜深，才看见残月；只因夜静，才听见远处江声。“高枕”对“入帘”，是说江声高高传到枕边。衣食仰仗朋友，旧注认为是依靠东蜀的高适；但严武入朝后，高适迁镇西川，杜甫已经携家入梓州，在梓州时最要好的是章彝，所说朋友或指他。葛常之《韵语阳秋》说：少陵《客夜》诗中“客睡何曾着，秋天不肯明”，以及《泛江》诗中“山豁何时断，江平不肯流”，“不肯”二字含蓄而美妙，同陶渊明所说“日月不肯迟，四时相催逼”的意思相同。《客亭》。这首诗和前一章是同时所作。秋日窗前仍有将晓的天光，落叶声中更显高风。太阳从寒山之外升起，江流在夜宿的雾气中。圣明的朝廷不会遗弃任何人才，而我衰病已成为老翁。余生还有多少事情，只能任由自己像转蓬一样飘零。这首诗从夜写到天明；上四句写客亭景色，下四句写客亭心情。三、四句写客途清晨的景色，如同图画。孟浩然有“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这里说“圣朝无弃物，老病已成翁”，语意相近而更加含蓄。老病之余还有多少事情，正如韩愈所说奔走于衣食之间。杨慎说：谢灵运诗“晓闻夕飙急，夜风达旦”和“晚见朝日暾，倒景反照”两组话很有变化，初读似乎难解。杜诗“深山催短景，乔木易高风”，是说风从傍晚吹起；“秋窗犹曙色，落木更高风”，是说到了清晨风仍未停。孟郊诗“云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高峰驻夕景，深谷夜光明”，是说落日回光映照。这些都从谢灵运诗变化而来。刘攽说，很多人只取佳句编成句图，认为只要小巧美丽、可供欣赏，都是描写风景、形似万物的句子，却看不见真正具有雄才远思的人。梅尧臣喜爱严维“柳塘春水漫，花坞夕阳迟”，固然很美，但细细推究，“夕阳迟”只关乎花，春水漫溢又何必一定要有柳呢？杜甫“深山催短景，乔木易高风”就无可挑剔。又如“萧条九州内，人少豺虎多；人少慎莫投，多虎信所过饥，有易子食，兽犹畏虞罗”等句，含蓄深远，不可简单模仿。《九日登梓州城》。鹤注：宝应元年和广德元年，杜甫都在梓州。根据后诗“去年登高郪县北”，可知此诗作于宝应元年。《一统志》说，唐代梓州辖五县，又分置遂州，改设静戎军。天宝初年，梓州改为梓潼郡；至德年间设置东川节度使，属剑南道，治所在梓州。绵州在其正北，今为潼川州。

译往昔还饮着黄花酒，如今已经是白发老翁。追求欢娱时，筋力已经不同；眺望远方，节令却仍和往年相同。弟弟妹妹只能在悲歌声中想念，天地朝廷都映在醉眼之中。战争和关塞横在眼前，今天的心情无穷无尽。上四句写重阳登城，下四句写远望而生感慨。黄花写景，白发写情；筋力承接白发，岁时承接黄花；悲歌不忍明说家事，醉眼不忍正视国事；战争又阻隔关塞，所以家国两方面都愁苦。《九日奉寄严大夫》。赵注：严武回朝后，以御史中丞升为大夫。邵注：当时严武正在回朝途中，还在蜀地栈道上。九月九日正应当因愁思而历时冒险艰行，夜不能眠，手持汉节；还有什么道路可以走出巴山呢？小驿站里的新酿酒香而味嫩，重重山岩间的细菊色彩斑斓（草堂本作“雨”）。遥想你簇拥着鞍马，回首望向白云之间。此诗是寄给严公的梓州诗。上四句写九日时事，代严公抒写忧思；下四句写九日景色，说严公正在思念自己。“不眠”承接“愁思”，“何路”承接“险艰”。小驿、重岩，都是巴西一带的景物。“回首”是说停驻马匹，骑从也都停下，所以说“簇鞍马”。杜臆说：全诗不直说思念严公，只写自己客行的景象和思念自己的情怀，正是思念深切的表现。《陌上桑》说“不知天路险艰”；陶潜诗说“不眠知夕永”；江淹诗说“辛苦持汉节”。颜师古说：节以毛制成，上下相重，形状取法竹节，奉命出使的人持它作为凭信。《地理志》说：大巴山在保寜府，南江大巴山的险峻超过连云栈道，向下通往汉中。张正见诗说“重岩标虎据”；沈佺期诗说“园花瑇瑁斑”。顾注说：因停云而思念朋友，所以说“白云间”。《巴岭答杜二见忆》，附严武诗。在巴山面对落月而卧，正值深夜；相隔两乡千里，只能在梦中相思。难道只有步兵校尉阮籍偏爱酒，而不知道光禄大夫颜延之最能写诗吗？江边的红枫叶使愁苦的客子更添愁绪；篱笆外的黄花菊，又是开给谁看的呢？策马远望您，不止一次。秋日寒猿与鸿雁的哀鸣，实在使人不胜悲伤。此诗是严武在巴山答杜甫之作。梓州在东、巴山在西，所以说“两乡”。三四句写情，称许杜甫的逸兴；五六句写景，怜惜杜甫的寂寞。末两句因遥望而生悲，照应上文相思之意。江头指在梓州漂泊，篱外指成都草堂旧居。“愁客”“对谁”两句应分开读。谢朓诗有“何况隔两乡”；《晋书》说嵇康与吕安友善，每当相思，便驱车千里相访；谢朓诗有“归梦相思夕”。《晋书》记载阮籍听说步兵校尉营中善于酿酒，储酒三百斛，便求任步兵校尉。《宋书·颜延之传》说，宋世祖即位后，任他为金紫光禄大夫，兼任湘东王师。《尔雅翼》说枫树像白杨，十分高大，叶子圆而分叉，经霜后呈丹红色，十分可爱。《南史》记郭世通曾采笋放在篱笆外；庾肩吾诗有“篱下黄花菊”；蔡邕《月令章句》说，黄花是土气所形成的。《续晋阳秋》说：陶潜曾在九月九日没有酒，便到菊花丛中采了一大把菊花，坐在菊花旁边。这是草书题跋。梁元帝诗说“寒夜猿声彻”。《尔雅翼》说：雄猿善于啼叫，啼叫几声后，群猿便一齐号叫跳跃，仿佛相互应和；它们的声音凄厉，深入肝脾，因为声韵中含有宫商之音。《淮南鸿烈》说：仲秋鸿雁到来，季秋候鸟南迁。诗集中所载严武酬答杜甫的诗，都逐句相应。杜甫说“何路出巴山”，所以严武有“卧向巴山”句；杜甫说“九日应愁思”，所以有“千里梦相思”句；杜甫说“小驿香醪嫩”，所以有“爱酒能诗”句；杜甫说“重岩细菊斑”，所以有“赤叶黄花”句；杜甫说“簇马回首”，所以有“跋马望君”句。这可以作为唱和诗逐句相应的范例。王嗣奭说：读这两首诗，可见两位朋友情谊深厚，彼此不分形骸，也就可以知道把杜甫诬陷为想杀严武，是多么荒谬。《秋尽》。张綖注：宝应元年七月，严武被召回朝，杜甫送他到绵州。不久，蜀地发生徐知道之乱，杜甫于是进入梓州。杜臆说：此诗作于尚未迎接家人之前。迎接妻子儿女之事没有见于诗中，不知究竟在什么时候？而且九日有寄严大夫诗，距离秋尽没有多少日子，难道又能有迎接妻子儿女的日期吗？所谓“东行未回”，是说到了梓州还没有回到成都。秋尽时我向东行走，还没有回来；茅屋寄托在少城的城角。篱笆边的陶潜菊已经老去，江上却徒然遇到袁绍那样的酒杯。雪岭上独自看着西边的太阳落下，剑门仍然阻隔着北方来人（一本作“暮”及“断”）。我不怕万里长久作客，只是胸中的情怀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舒展呢（一本作“得好开”）？此诗写秋尽时思念家乡而作。上四句写秋日景物和事情，下四句感叹时局并自我嗟叹。梓州属于东川，茅斋在成都。篱边菊指草堂的菊花，江上酒杯大概是李梓州设宴款待。看西日，是说家室远隔；剑门阻隔北方来人，是说盗兵截断道路，因此客愁无法消解。第三句承第二句，第四句承第一句，七八句承五六句，可见章法彼此照应。徐陵诗有“茅斋本自空”。邵注说少城在成都大城西面，是张仪所筑。洪容斋说益州刺史治理大城，蜀郡太守治理少城。《西都赋》有“商洛縁其隈”，《说文》说“隈”是水流回曲处。《世说》记颜延之在篱边听到张演与客人谈话。陶潜菊的典故见前《九日登梓州城》诗注。谢朓诗有“萧条江上来”。杨慎说：郑玄传记载袁绍总领冀州兵，派使者邀请郑玄，郑玄最后到达，袁绍才请他登上上座。郑玄身高八尺，饮酒一斛，眉秀目明，仪容雄伟；旧注把此事指为河朔饮酒之事，并不正确。

译朱瀚说：客行向东，故居反而在西；从梓州向北望去，正对着剑门。全大镛说：草堂诗中有“羣小起异图”，又有“北断剑阁隅”，这正是“剑门犹阻”的证据。《戏题寄上汉中王》三首。原注说：当时汉中王在梓州，戒酒不饮，诗篇中以戏谑笔调写此事。这是宝应元年往梓州时所作。旧《唐书》说：李瑀是让皇帝的第六子，早有才名，仪表魁伟，封陇西郡公，随明皇幸蜀到汉中，封为汉中王，加银青光禄大夫，任汉中郡太守。《新唐书·本传》说：肃宗下诏征收群臣的马匹以助战，李瑀和魏少游持反对意见，皇帝发怒，将李瑀贬为蓬州长史。鹤注说：据诗中“不能随皂盖”以及《奉汉中王手札》中的“剖符来蜀道”，都是太守之事；魏少游以卫尉卿身份被贬为渠州长史，而李瑀是亲王，不应也被贬为长史，应该是刺史，新史误作长史。汉中即今兴元府，李瑀是汝阳王李璡的弟弟。西汉的亲王之子，如今在成都作老客；星辰相隔百年，主人和宾客都有了两鬓白发，一别已经五年（一本作“飞”）。你忍心戒绝杯中之物，只看座右铭，却不能随从你的皂盖出行，只好独自醉倒，追逐漂流的浮萍。首章因为汉中王戒酒而加以讽劝；后四句又以戏谑口吻说，宾主都已年长，久别之后才有机会相聚，本来正可以借酒谈心，如今汉中王又戒酒只看座右铭，不能和他一起饮酒，只能独自在旅途中喝醉。首联分别点出宾主，次联合写双方，后四句以宾主相对作结。蔡邕说：汉代制度，皇帝的儿子封王，实际上也是诸侯；汉天子称皇帝，所以在王号上加以区别，总称诸侯王。封德彝说：汉代所封的只是皇帝的儿子，若是亲兄弟，血统关系较远，不是大功臣便不封。严光和光武帝同宿时，史官占验说客星侵犯帝座，杜甫在这里是以严光自比。杜甫当时年过五十，汉中王也大概在五十岁左右，把两人的年龄合计，所以说“百年双白鬓”。鹤注说：杜甫自乾元元年离开华州时与汉中王分别，到宝应元年已是五年。骆宾王挽歌说“百年三万日，一别隔千秋”；陶潜诗说“且进杯中物”。伪苏注引用吴衎之事，是后人妄撰。后汉崔瑗有座右铭。座右的铭文，是列举应当戒慎的事情来警戒自己。汉代二千石官员所用的是朱旛和皂盖。什么时候才能扶杖走出王府，情形已经不同于往日的游宴；明知你叹息着起不来，却又不肯让我醉后留住。蜀地的酒浓烈无比，江里的鱼美味可求；终究还是想痛饮一场，把雁池边彻底打扫干净。这是在劝汉中王不要忘记朋友间的宴饮之情。下四句属于戏谑之词：扶杖出门，兴致还在，但王府已经不同于从前，不再宴请宾客。“嗟不起”写汉中王自叹不能起身；“未许醉相留”惋惜他戒酒，不肯留客。蜀酒江鱼都很适口，为什么不把池边打扫干净，来博取一醉？这是希望汉中王款留自己。“不起”用枚乘《七发》的语意，“醉留”用陈孟公的故事，“酩酊”用山简的故事，“雁池”用梁孝王的故事。慈水姜氏说：“防杖”就是扶杖而行。萧琛年轻时见王俭穿虎皮靴、扶桃枝杖，径直走到王俭座前，可见古人即使年轻时也用杖。曹植诗有“防杖从我游”。《水经注》说巴乡村人善于酿酒，俗称巴乡出美酒；又说嘉鱼出于丙穴。《西京杂记》说梁孝王修筑兔园，园中有雁池，池间有鹤洲、凫渚。汉中王因病不能起身。旧注引用《谢安传》的话：谢安卧病时说，我过去梦见鸡，今年是酉年，我大概不能起身了吧？但谢安所说的“不起”是病死的征兆，怎么能拿来比拟汉中王呢？卢元昌说：“不起”是说汉中王因戒酒而不能起身。枚乘《七发》中连续使用“起”字，谈到声音时说“太子能勉强起身听听吗”，谈到滋味时说“太子能勉强起身尝尝吗”，谈到马匹时说“太子能勉强起身骑骑吗”。太子都回答说自己病了，不能这样做。这里是把楚太子比作汉中王。博议又引用《殷浩传》中“深源不起”，说是指汉中王叹息杜甫不再起用。细读三章，不过是讽刺汉中王戒酒，并没有自述潦倒的意思，恐怕这些解释也不合适。群盗使我没有归路，衰老的容颜只能羁留在远方；你尚且怜爱我诗中的警句，也还记得我醉酒时的狂态。鲁、卫两国的王族更加尊贵，徐干、陈琳这样的宾客却大多已经凋零，只剩下枚乘这样的老客还在；想来你应当记得我早已登堂拜见。此诗是遥望汉中王深厚的故交之情，三四句也带着戏谑口吻。蜀地有徐知道之乱，两京有党项羌，东都有史朝义之乱；“无归路”是说杜甫不能回到故乡，只能在远方遇到汉中王。汉中王既然爱惜他的诗才，也应当记得他的酒兴，实际上是向汉中王索酒。鲁、卫比喻汉中王兄弟都很尊贵；徐干、陈琳比喻汉中王的宾客已经衰残；枚叟是杜甫自比，说自己早已登堂，今日却不能得到谢绝礼遇。三首诗都有索酒之意，所以题作“戏题”。陆机《文赋》说“立片言以居要，为一篇之警策”。傅亮《封诸皇弟皇子奏》说“地均鲁卫，德兼庸贤”。《中庸》说“尊其位，重其禄”。徐、陈指徐干和陈琳。魏文帝给吴质的信说，昔年发生疫病，亲故多受其害，徐干、陈琳、应玚、刘桢一时都去世了。《雪赋》说“召邹生，延枚叟”。《汉书》说枚乘曾任弘农都尉，离职后游于梁国，梁国宾客都善写辞赋，枚乘尤其杰出。《诗品》说：“公干登堂，思王入室。” 《玩月呈汉中王》。蔡氏编排在宝应元年梓州诗中。夜深了，露气清凉，江面被月色照满；漂泊在江城的客子转而端正危坐，归去的船只想必正独自航行。关山同样沐浴着月光，乌鹊却不断受惊；想得到淮王的法术来破除月晕，可是风一吹，月晕已经生成。此诗自叙并呈给汉中王，句句都从玩月写出。露气清、江月满，是夜景的美好；漂泊的客人转为危坐，是因为即将与汉中王分别而独自远行。关山同被照耀，也暗指汉中王同样远谪在外。乌鹊多惊，是自叹羁旅孤独。前两句写月下情景，随后风吹而月晕生成，月光蒙上淡淡的雾气，所以想得到淮王的法术来破除它。这一句是戏谑语。黄生说：五六句就是万物同受春气、孤槎如同客星的意思。谢惠连诗有“眷眷浮客心”。《后汉书》说茅容在树下避雨，仍端坐得更加恭敬。《礼记》说日月没有私心，普遍照耀。崔日用诗有“万里照关山”，即此处“同照”的出处。杨用修引用苏轼《洞仙歌》中的“一扇明月窥人”，又引用《赤壁赋》“山高月小”，认为此句与之有关，但这些说法未免过于新巧。曹操诗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淮南子》说：画芦灰作环，月亮出现月晕时，若有军队围守，月晕便会像用芦灰围成的圆环，缺少的一面也会在月晕上缺失。

译庾肩吾诗说：“圆随汉东蚌，晕逐淮王灰。”《广韵》说：晕是日月周围的光气，月晕出现时多有风。王褒《关山月》说：“天寒光转白，风多晕欲生。” 《从事行》，杜臆旧题作《相从行》，没有意义，应当作《从事行》。赠给严二别驾（一本题作《严别驾相逢歌》）。鹤注说：鲁师注和梁氏编次都认为此诗作于永泰元年杜甫在梓州避乱时。考察崔旰之乱发生在这一年闰十月，而杜甫已经…… ……其次已经到了云安，所以应当是宝应元年因躲避徐知道之乱而进入梓州时所作。因此诗中说“成都乱罢，气萧索，浣花草堂亦何有”。如果作于永泰元年，那么杜甫必定已经决定南下忠州、渝州，哪里还会每走十步便回头一次，回到草堂呢？各本题下及注文都说“当时正经历崔旰之乱”，这些都是注家妄自增添，后人没有察觉，竟以为是杜甫自注。我行走进入东川，每走十步便回一次头。成都的战乱已经平息，气象萧索（赵本作“瑟”，一本作“飒”）；浣花草堂又哪里还存在呢？这是从东川回想草堂，担心它在战乱中被焚毁。《元和郡国志》说：梓州如今是东川节度使的治所。《资治通鉴》说：宝应元年秋七月，剑南兵马使徐知道反叛；八月，徐知道被部将李忠厚杀死，于是剑南全境平定。何逊诗有“萧索高秋暮”。梓州之中，豪俊之士中谁最杰出？本州从事早已声名卓著，挽着我的手臂开坛饮酒。酒喝到兴浓时便击剑，剑声如蛟龙长吼。戴乌帽的人拂去尘土，青骡喂以粟米；穿紫衣的人送上烤肉，穿绯衣的人来回奔走。这里写别驾殷勤款待宾客的情形。“蛟龙吼”指舞剑击剑之声，用《晋书》中宝剑跃入延津、化为二龙的故事。乌帽由人拂尘，青骡由人喂粟；紫衣人进献烤肉，绯衣人来回奔走，都是宴席上的实情。《史记》有“山东豪俊”。师氏说：梓州属于东川，严二任梓州别驾，相当于今天的通判，也是梓州人，所以称本州从事。鹤注说：按于定国所列州郡官员，治中、别驾以及各郡从事，秩禄为六百石；《续通典》又说，唐代曾以堂吏朱俭任华州别驾，说明别驾古代本是治中从事，因与刺史分别乘车，所以称“别驾”，称作从事由来已久。卢谌诗说“岂谓乡曲誉，谬充本州役”。晋代《白纻歌》说“袍以光躯，巾拂麈”。朱注引赵云说“青螺”是帽子上的纹饰，这种解释不对；这里应是诗中“与奴白饭，马青刍”的意思，应依卞氏本作“青骡”。烤肉，就是烤熟的肉。铜盘上燃烧的蜡烛吐出光芒，白天黑夜还要怎样度过？起初在黄昏时促膝交谈，刚刚敲开主人的门，谁知顷刻之间宾主便如胶入漆般亲密；世间万事全都置于形骸之外，百年人生尚未享尽欢乐，精神倾倒、胸襟豁达，真是难得的佳士。久客多忧的我，今天竟觉得病也好了。此诗写连夜豪饮的兴致。“胶投漆中”比喻宾主相投，此时万事都忘却了，百年之事也不去计较，只领受这一番倾倒和舒展，不知不觉间久病顿时痊愈。古诗说铜炉形状高大，像南山；下部接着铜盘，铜盘就是烛台。《诗经》“夜如何其”是说夜还没有过半。梁代朱异歌有“促膝兮道故，久要兮不忘”。《淮南子》说太阳落入虞泉，叫作黄昏。古诗有“来到主人门”。刘孝威诗有“循江俄顷回”。《后汉书》说陈重与雷义是朋友，乡里人说胶漆自以为坚固，还不如雷义和陈重。庄子说“索我于形骸之外”。《晋书》记王敦称司马承为平素高雅的佳士。高高地俯视天地，这样又有什么可忧愁的？人的交情本来就是同样悠长。年老时遇到您，我不恨相逢太晚；像您这样的朋友，还须到古人中去寻求。末尾感叹别驾的交谊。杜臆说，“高视乾坤”两句起伏顿挫，是说天地广大而交情相同，悠悠长久，只有严君的意气才不愧于古人。本章开头和结尾各四句，第三段六句，第四段八句。《翟方进传》说一贵一贱才能看出交情；《汉书·武安侯传》说灌夫与魏其侯相处十分欢洽，不嫌相知太晚；《魏志》记刘备说，像陈登那样文武兼备、有胆有志的人，只有到古人中去寻找；《世说》记晋武帝问王戎当世谁能与王夷甫相比，王戎说没有见过相当的人，应当到古人中寻找。《赠韦赞善别》。黄鹤将此诗编在宝应元年梓州诗中。《唐六典》说：东宫官中有左赞善大夫五人，掌管传达诏令、规劝过失和赞助礼仪。我扶病为您送行，出发时已经自怜身世，却仍然不能归去。今后大概只能流尽客居的眼泪，再回去掩上柴门。江汉之间的故人越来越少，从此音信也会稀疏。往来相交二十年，到了岁暮，寸心所愿仍然不能实现。上四句写送别之意，下四句写分别后的怀想，全诗都是叙写情感。杜臆说：此诗语言多有婉转，包含无限感伤，真可以一字一泪。《寄高适》。按：代宗即位在宝应元年四月，当时杜甫在成都，高适在蜀川，不能说“乾坤隔远”。严武还京后，高适代替他任成都尹，杜甫则从绵州进入梓州，所以诗中有相隔遥远之语。此诗寄给高适，当作于这一年秋天，旧编都不准确。楚地与我相隔，天地遥远，难以招来病中客子的魂魄。诗名只有我和你共同珍惜，世间的事情又能同谁谈论？北阙已经换了新的君主，南方的星辰落照着故园。一定知道我们相见的那一天，必会兴致酣畅地倒尽芳香美酒。此诗作于梓州，寄给高适。前两句从高适说起，三四句转而由自己说向高适。这里叙述相隔的苦衷：新君主刚刚即位，故园便有了可以归去的希望；从此相见时尽情饮酒，也可以谈诗论事，这是预先设想还京后的快乐。杜臆说：招魂是宋玉所作，宋玉本是楚人，所以起句用楚地和招魂。高适本传说他五十岁时善于作诗，好事者常传播他的诗文，又有建立王霸事业的大略，慷慨而善于谈论。三四句正是写他的实际情形，以南星对北阙，是借喻。杜甫和高适将从南方返回，所以说“落故园”。杜甫诗中有“南极一星朝北斗”，意思相近。按《史记·天官书》说：东井西边的曲星叫钺，钺星北面是北河，南面是南河。张守节《正义》说：钺是秦地的分野，南河三星、北河三星，分别夹在东井南北作为警戒；南星不出现，南方道路便不通，北方也是如此。这里说南星落照故园，是说南星已经出现，南北道路都通了。而且在长安分野方面也有取义，兼有醉态酣畅的意思。

译关于此诗，各家争论很多，许多人怀疑是伪本。顾注怀疑高适还京在广德二年，因此不能说“新主”；但不知道送高适还朝另有一首诗，这一首是因代宗初立而作，不必牵强地认为两诗同时。朱注怀疑成都在蜀地，不能说“楚”；考察战国七国时蜀本来属于楚，前面送李校书的诗也说“已见楚山碧”，那么高适在成都时称楚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杜臆怀疑高适家在沧州，不能说“故园”；按杜甫本是杜陵人，所以把长安称作故园，原来并不是专指高适的故园。各家说法纷纭，现在一并订正。《野望》。鹤注：此诗作于宝应元年十一月，在射洪县。程氏说：射洪县在梓州以东六十里。金华山在涪水以北、以西，仲冬时节风吹日照，才开始显得凄清。群山连接越嶲，盘绕着三蜀；江水分流经过巴渝，向下通入五溪。孤鹤不知道因为什么起舞，饥饿的乌鸦仿佛想向人啼叫。射洪的春酒在寒冬里仍然碧绿；极目远望令人伤神，谁来带我一起饮酒？此诗作于射洪野外眺望。山北水西是眺望的地点，仲冬风日是眺望的时节。次联远望，承接上面的山水；三联近望，引出下面的伤神。“山发南荒，水通楚界”，几千里的山水脉络都包含在这两句中。“连”“蟠”写山势绵长曲折；“散”“下”写水势分流而汇合。孤鹤似有羁旅栖居之态，所以见它起舞而惊讶；饥乌像是有旅食之感，所以听到啼叫而怜惜。触景伤情，因而想借酒消愁。顾注说，酒温暖时呈绿色，射洪冬寒较轻，所以冬酒仍然碧绿，照应“始凄凄”；“极目”二字正明示“野望”。金华山在射洪县北，射洪县又在涪水以西。《方舆胜览》说金华山在梓州射洪县，《一统志》说在潼川州射洪县北二里。《汉书》说越嶲郡原是益州西南的外夷之地，汉武帝初次开辟设置。《唐书》说嶲州越嶲郡属于剑南道。《太平御览》引永昌郡传说，越嶲郡在建宁西北一千七百里，从建宁起高山相连，直到川中平地，东西南北八百多里。《一统志》说今为四川行都司。常璩《蜀志》说，秦置蜀郡，汉高祖置广汉郡，汉武帝又分置犍为郡，后人称为三蜀；三蜀就是蜀郡、广汉郡、犍为郡。《寰宇记》说巴州北面的水，一名巴岭水，一名渝州水，一名宕渠水；渝州今属巴县。《三巴记》说阆水、白水向东南流，曲折三回，像“巴”字，所以称三巴。《水经注》说武陵有五溪，即雄溪、樠溪、力溪、潕溪、酉溪，辰溪也是其中之一。五溪两岸都是蛮人居住，所以称五溪蛮。《郭棐酉阳杂俎》说五溪都是槃瓠子孙居住的地方，后来成为巴地。春秋时楚国灭巴，巴子兄弟五人流入五溪，各自成为一溪之长。秦昭王攻打楚国取得此地，因而称作五溪蛮。《寰宇记》说黔州涪陵水向西北流入涪州，再进入蜀江。黔州今为辰州一带，也就是五溪水。涪水流到渝州与岷江汇合，到了忠州、涪州以下，五溪水流入其中。这里说“下五溪”，只是概略地说明水势的大体方向。谢朓诗有“独鹤方朝唳，饥鼯此夜啼”；张正见诗有“饥乌落箭锋”。《元和郡国志》说，涪水与涪江汇合，水流湍急如箭，奔流射向涪江口；蜀人称水口为“洪”，所以取名射洪。《豳风》说“十月获稻，为此春酒”，大概是冬天酿酒，到春天才酿成。此诗说“春酒寒仍绿”，也是说冬天所酿的酒。“极目伤神”四字相对，据《成都野望》诗“用出郊极目”，依朱本为正确。冬天到金华山游观，因此得到陈拾遗公读书堂的遗迹。鹤注说：宝应元年秋，杜甫从梓州回成都，迎接家人后再次来到梓州，十一月到射洪，所以此诗是在当时作的。广德元年虽然也在梓州，但冬天已经到了阆州。舆地纪胜说，陈拾遗书堂在射洪县北金华山。大历年间，东川节度使李叔明在金华山读书堂为他立旌德碑，遗址如今在玉京观后。地志说，金华山上高接云霄，下临涪江，山上有玉京观。东晋陈勋曾在山中学道，白日飞仙。梁天监年间建观。《唐书》说陈子昂字伯玉，是梓州射洪人，常在金华山读书。涪水右侧群山之中，金华山紫色而高峻；山上有蔚蓝的天空，光芒低垂，环抱着琼台。这里开头写金华山观：上两句写山的高下，下面两句写道观的华美。黄希说《水经》记载涪水向东南与射江汇合，所以梓州称“涪右”；朱注说“涪右”就是涪江的右岸。谢灵运诗有“众山亦当空”。《尔雅》说石上覆土叫“崔嵬”，《诗经》有“陟彼崔嵬”。吴论说，山色映照天空，仿佛天光向下垂落，回抱丹台；“琼”是赤玉，与上句“紫”字相应。师氏说，“蔚蓝”是洞天的名称；金华山有道观，所以这样说。杜田说《度人经》列三十二天、三十二帝，各天都有隐名，第一重天叫太黄皇曾天，郁防玉明；“蔚蓝”就是“郁防”的转写。赵说“蔚蓝”是草木茂盛的蓝色，天空的青色如此；如果按杜说把“郁”改为“蔚”、把“防”改为“蓝”，难道两个字都能同时改易吗？如今诗人说水色为挼蓝，天色为蔚蓝。陆游说“蔚蓝”是隐语中的天名，不能按字面解释；杜甫诗用它也没有妨碍。韩子苍却说水色天光都同为蔚蓝，只是说天水都像蓝色，恐怕又是受杜甫影响而失去原意。天台赋说琼台高悬在半空；《金根经》说天阙上有琼楼玉台，是众仙出入的地方；《太平经》说太空琼台洞门是列真的殿堂，金华山内部是侍女和众真的居所。系船停在绝壁旁，扶杖穷尽曲折的山路；四面眺望，俯视高峰，山川河谷全都展开。雪岭上的日色已经暗淡，霜天鸿雁还带着余哀。焚香的人如玉女跪拜，雾中仿佛仙人到来。这些句子写登山眺望以及道观中的冬日景色：从水路来，所以先系船；登山，所以扶杖；登上高峰，便遍览山水。“玉女”指焚香的人，“仙人”指来访道求仙者。骆宾王诗有“薄烟横绝壑”；陆士衡诗有“杖策将远寻”；应玚《驰射赋》有“萦回盘厉”；谢灵运诗有“筑台基层巅”；曹植诗有“仙人翔其隅，玉女戏其阿”。陈拾遗读书堂的石柱已经倾斜，长满青苔；悲风仿佛为我而起，激烈地感伤这位杰出的才士。这是感叹读书堂的遗迹。石柱倾斜、青苔满布，显示荒凉；面对秋风激烈悲鸣，吊古之情十分深切。本章中间八句，前后各四句。江淹诗有“青苔日夜黄”；古诗有“长歌正激烈”。

译《陈拾遗故宅》。杨德周说：陈拾遗故宅在射洪县东武山下，距县城北面约一里。本集说：陈子昂的四世祖陈方庆喜好道术，隐居在这里，旧有唐朝道观遗址，真谛寺在它的左边。《碑目》说：陈拾遗故宅有赵彦昭、郭元振题写在墙上的字。拾遗陈公平日居住的大屋，屋椽至今还修整着；荒山中的日光悠扬而惨淡，故园上空烟雾迷蒙。地位低下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可贵的是成为圣贤；有才华可以继承《离骚》和《雅》，杰出的文学匠师无人能够并肩。您出生在扬雄、司马相如之后，声名却与日月一样高悬。与您同游的英俊之士，大多掌握辅佐朝廷的权力；赵彦昭价值如美玉，郭震从通泉县尉起家。直到今天，洁白的墙壁上仍然纵横洒落着他们银钩般的题字。这样的盛事只是一时，这座厅堂难道能存在千年？即使最终消亡，忠义和感遇之作仍然流传。这一诗先写拾遗故宅的景象。《易林》说“大屋之下朝多君子”；何逊诗有“独守故园扉”。“位下”以下赞美陈子昂的才华和声名：他的地位虽低，所贵在于成为圣贤；有才华继承《离骚》和《雅》，其文学造诣无人能比。杜甫生在扬雄、司马相如之后，声名高悬如日月。赵彦昭有美玉般的声价，郭震从通泉起家。鹤注说赵彦昭与郭元振同在太学求学，所以应当同游；《唐书》记先天二年郭元振以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与赵彦昭官职相同，所以说他们大多掌握辅佐之权。湛方生说素壁流光；索靖《草书状》说字势婉转如银钩，飘动如惊鸿。盛事终究会过去，堂屋也终将湮没，但诗篇中的忠义足以流传不朽。皎然说，陈子昂《感遇》诗的源流出自阮籍《咏怀》；朱注说《感遇》诗多感叹武后改朝换代之事，并寄托神仙思想，所以杜甫以忠义称许他。王嗣奭说：陈拾遗的《感遇》诗早已著名，但读他的本传以及他所上奏书，多是刚正直率的话。这首诗前面提出圣贤，结尾归结到忠义，大概是说能够树立忠义，才是圣贤一类的人，最终可以不朽。杜甫特意阐发其中隐微之处，说明他的文章是有根本和主旨的。《谒文公上方》。黄鹤编在宝应元年梓州诗中。《维摩经》说：“你到上方界，经过四十二恒河沙数的佛土。”《前汉书·翼奉传》说：“上方，是情性所乐之处。” 荒野中的寺院隐藏在高大的树木间，山中僧房高低错落。石门处的日光与别处不同，红色霞气横贯疏落的山林。幽深曲折地进入迎风的石磴，长藤纷纷随风卷舒。庭前卧着一只猛虎，于是得以到达文公的居所。俯视下面，万家城邑尽在眼前，烟尘对着台阶。我的老师自从在雨花说法以来，已经十多年没有下山。长者亲自布施黄金，禅龛中的心却像大珠脱去尘垢，清净无染。开头写上方寺的景象：前两句远望寺院，接着两句近到山门，之后两句写入寺的道路，最后两句写到寺中。僧房依山高下层叠；红霞横贯，是阳光映照出的霞光；风磴是迎风的石梯，藤萝随风卷舒；庭前猛虎用来比喻高僧的法力神通。江淹诗有“绛气下萦薄”；注说绛气是红色霞气。《洞箫赋》有“标敷纷以扶疏”；陶渊明《归去来辞》有“既窈窕以寻壑”；《史记》有“不避猛虎之害”。《高僧传》记惠永住在庐山西林寺，屋中常有一只老虎，人若害怕便把它赶到山上，人走后老虎又回来驯伏；潭州善觉禅师也曾以两只老虎为侍者。白色的月光照在空旷之中（一本作“日”）。这是赞美文公的道法：登堂俯视，烟尘都在眼前；文公自从在上方说法以来，长久不再下山接触尘世。有人布施黄金来到这里，而他的禅心不为外物所动；内心没有遮蔽，空明常在，因定而生慧。杜臆说，从“俯视万家邑”两句便可知道“上方”之名的由来。《国语》记韩康子派使者把万家之邑送给智伯。《王粲登楼赋》有“循阶除而下降兮”。《续高僧传》说法云讲《法华经》时，忽然感应天花，如飞雪般满空飘落，延伸到堂内，升到空中却不坠落；又说胜光寺道宗讲《大论》时，天空降下各种花朵，环绕讲堂，飞入门内。一种解释认为“不下”是不减少、超过十年；但这样不合上文“外”字和本句“余”字。《西域记》说善施长者救济贫困、怜悯孤老，世人称他为给孤独长者，想建精舍请佛降临，便向太子祈求逝多园。太子戏说，若能以黄金铺满土地便卖给他；善施于是拿出库藏黄金，依言铺地，建立精舍。陈何处士诗有“禅龛八想净，义窟四尘轻”。《广韵》说龛是塔下的小室。嵇康诗说“与世无营，神气晏如”。《唐书》说天竺国王月罗逸多进献火珠、郁金和菩提树。洙注说佛书有牟尼珠和水月之说，是说佛性圆满光明。《楞严经》说白月则有光，黑月则昏暗。《法苑珠林》说西方一个月分为黑白两月：初一到十五叫白月，十六到月末叫黑月。我杜甫，南北漂泊的人，心地荒芜而少有耕耘，长久被诗酒污损，为什么还要玷污冠簪衣裳而置身仕途？王侯和蝼蚁都同样走向死亡，最终随丘墟而消灭。愿听闻佛法中最高的义理，回向自己的心地，从根本处开始修行。愿用金箆刮去眼膜，眼膜的价值重如百车车渠。若有无生法能够引导扶持我，倘蒙您为我宣扬此理。这是叙述前来拜谒的意图。上六句作悔悟之语，下六句作领悟之语：诗酒成为障碍，簪裾牵系尘情，所以内心荒芜。既然知道贵贱都归于死亡，便须在心地上下功夫，刮去眼膜，除掉外来的遮蔽，引发本有的觉性。吟咏僧家的诗完全运用佛教典籍，是杜甫独具一格之处。本章前两段各八句，末段十二句收束。《檀弓》有“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也”。王勃诗有“诗酒间长筵”。孔鱼诗有“吾子盛簪裾”。鲍照诗有“同尽无贵贱”。《李斯传》有“国为丘墟”。《楞严经》所说的自然成就第一义；《涅槃经》说，出世间人所知的叫第一义谛，世人所知的叫世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一日、十五日、十六日〕 《弘明集》记载昭明太子回答二谛之问：第一是真谛，也叫第一义谛；第二是俗谛，也叫世谛。《华严经》说菩萨摩诃萨有十种回向；《华严论》有心地法门。《涅槃经》说，盲人为了治疗眼睛，每天前往良医处；这时良医便用金箆挑开他的眼膜。《法华经》说：“有的人施舍黄金、白银、珊瑚、珍珠、车渠、玛瑙。”

译《广雅》说车渠是仅次于玉的石头；《广志》说车渠出产于大秦以及西域诸国。《楞严经》说此人于是获得无生法忍，注疏说真如实相叫无生法，无漏的真实智慧叫忍。《江总栖霞寺碑》有“汲引之常”。《老子》说“嘘之吹之”。苏轼《志林》说：子美的诗虽然有名，却还不足以称道；“局促商山芝”，以及“王侯与蝼蚁同尽，随丘墟；愿闻第一义，回向心地”，才知道子美在诗歌之外另有修养。王嗣奭说：王侯和蝼蚁同样死亡、归于丘墟，不过是袭用《庄子》《列子》的话；“愿闻第一义，回向心地”也只是禅门常谈。苏轼凭这四句便认为杜甫得道，是看得太浅了。我读杜甫诗，发现其中谈道的地方不少，却不容易屈指数清；而杜甫自己也未必知道。那并不是因为学习佛法才得到的，而是他一生经历饥饿、穷困和忧愁，无所不有。上天如果有意锻炼他，使他心动性忍，天赋的机理自然显露出来。就像铁经过百炼成为钢，留下的是铁的筋骨，千古不能磨灭。《西铭》说：富贵福泽，是为了厚待生命；生命没有不死亡的。贫贱忧患，是为了玉成生命；玉成之后便不会毁坏。君子不因富贵而改变贫贱时的操守，也不因贫贱而改变富贵时的操守。宋代张表臣说：我读到“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功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赞叹它含蓄深厚到如此地步。读到“虎气必腾上，龙身宁乆藏。蛟龙得云雨，雕鹗在秋天”，又惊叹它奋发迅疾。读到“草深迷市井，地僻懒衣裳。经心石镜月，到面雪山风”，喜爱它清远旷达至此。读到“退朝花底散，归院柳边迷。君随丞相后，我住日华东”，又惊异它华美艳丽。读到“乆客得无泪，故妻难及晨。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感叹它穷困忧愁至此。读到“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笑时花近靥，舞罢锦缠头”，又疑心它过于奢华绮丽。直到读到“防归龙凤质，威定虎狼都。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又看见它昂扬奋发、勇猛果决。读到“五圣联龙衮，千官列雁行。圣图天广大，宗祀日光辉”，又领会到它雄奇深厚而雅正劲健。读到“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又知道他以国事自任而忠爱君主。读到“对食不能飡，我心殊未谐。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便知道他感伤时局、忧念百姓。“不闻夏殷衷，中自诛褒妲。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达”，这是隐去恶行、彰扬善事，正是《春秋》的义法。“巡非瑶水远，迹是雕墙后。天王守太白，伫立更搔首”，这是忧虑深沉、思虑长远，正是诗人的防范。至于“上有蔚蓝天，垂光抱琼台。风帆倚翠盖，暮把东王衣”，难道是神仙的情致吗？“惟有摩尼珠，可照浊水源。愿闻第一义，回向心地初”，难道是佛乘的义理吗？唉！有人能够窥见其中一二，便可以称为名家，何况深入造诣而能全面体现的人呢？这就是我从年幼时便衷心服膺，到头发花白仍未停止的原因。《奉赠射洪李四丈》【明甫】。黄氏编在《宝应元年梓州诗》中。又注：后魏设置射洪县，唐代属梓州；县东有射江县，在梓州东南六十里。丈人屋上的乌鸦，因为喜爱丈人，连乌鸦也一并喜爱；人的意气一旦开朗旷达，就不在于相逢得早。这里叙写与李氏的交谊。“刘向《说苑》载太史对武王说：爱那个人，就连他屋上的乌鸦也一并喜爱；憎恶那个人，就连他的墙边小屋也厌恶。《孔丛子》也说：爱屋及乌。《北史·李延寿序传》载阎信对其祖李晓说：古人彼此相知，未必一定在相识得早。南京的战乱刚刚平定，所见之处景色枯槁；远游的人没有根基，茅屋只好交给秋草。向东走下月峡，挂起帆直到海岛尽头。行走万里需要十金，妻子儿女还没有安稳的归宿。这里是诗人自叙行踪：前四句感叹成都战乱后草堂已无法再住，后四句感伤出峡远行而没有资财，家室也没有安顿之处。《杜臆》说：十金尚且得不到，以至于妻儿都不能保全，可见穷途困厄之甚。“南京”注见《十卷·乱定》；徐知道已经平定。枯槁指景色萧条。《楚辞》说“颜色枯槁”；谢朓诗说“根株久离别”；《李膺益州记》记载：广阳州东七里，水南有遮要三槌石谷，向东二里到明月峡，峡口南岸石壁高四十丈，壁上有圆孔，形如满月，因此得名。《十道志》说：渝州有明月峡，是三峡的起点。《寰宇记》说：明月峡在渝州巴县东八十里。《海赋》说“用长绡挂起帆席”；《扬雄传》说“家产不过十金”。旧注：古代一两金价值一万钱，如今说十金，就是十万钱。苍茫的风尘之间，失意困顿的骐骥已经老去；有志之士心怀感慨，伤心到胸中已经倾倒。末句仍然称说他的意气，“骐骥”是诗人自比，“志士”指李氏。这一章中段八句，开头和结尾各四句。《早发射洪县南途中作》。鹤注：这是宝应元年十一月向南往通泉时所作。将要老去却忧虑贫困，筋力哪里还能赶得上远行的道路？于是冒着星光早行，身上的各种疾病一同侵袭。鄙陋之人缺少道德气概，处在困厄中不能独立，只好整理行装跟随旅伴，直到天亮还要越过险阻难行的道路。寒冷的太阳出来了，雾气迟迟不散；清江转折湍急，山路陡峻，仆夫疲惫得走不动，劣马仿佛被拴住一样。这一段从早行写起，有贫困与疾病交相侵逼的感受。蔡邕《古歌》说“不获已人将老”；《诗经》说“终窭且贫”，《诗传》解释“窭”是贫穷而不能行礼。沈庆之诗说“朽老筋力尽”；鲍照诗说“侵星赴早路”。

译宋代龚芥隐《笔记》说：“阴铿诗‘野日烧中昏，山路入江穷’，正是‘寒日清江’两句所取法的。”黄希说：“清江指射洪的水，唐代诗句说江水被山势激荡。”《楚辞》说“仆夫悲余马怀兮”；《列子》说“劣马破车，也可以乘坐”；潘尼诗说“凤凰困在笼槛中，骏马被绳索拴住”。沙洲渐渐开阔疏朗，风景显现出来；这种郁闷之中空有一点安慰，但所怀念的意趣终究不是从前的游集。衰老的容颜偶尔舒展开一次，胜景却难以多次领略；茫然走到阮籍那样的穷途，仍不免洒泪，像杨朱在歧路上哭泣。这是叙写途中情绪：雾气消散、道路平坦，于是看见疏朗的风景，心情稍得安慰，只可惜已经不是从前游赏时的兴致。衰颜暂时舒展，但前路恐怕也没有多少胜境；穷途之哭、歧路之悲，终究不能避免，也仍含有年老困穷之意。本章开头四句，后两段各八句。《楚辞》说“搴汀洲兮杜若”；“所尚怀”指心中所爱好的事物；梁景陵王传说“善于建立胜事”；阮籍穷途的典故另见；《淮南子》说杨朱见到歧路哭泣，因为道路可以向南，也可以向北。申涵光说：年轻时谋生还颇为容易，但那时正凭着意气，哪里肯屑于考虑这些事？到了老年才忧虑贫困，却已经无可奈何了。起首语意十分惆怅。“鄙人寡道，气在困，无独立”是不肯明说自己处于困厄、不能独立于他人的情形，但正是诗中高妙之处。《通泉驿南去通泉县十五里，山水作》。这是从射洪到通泉时所作。鲁訔说：《地理志》记载，通泉县在梓州东南一百三十里，离县十五里有优美的山水，俗称沈家坑。杜甫到这里来登临眺览。这里正是借山水而作诗。旧《唐书》说：通泉是汉代广汉县的土地，隋代设置为县。《寰宇记》说：通泉山在县西北二十里，东面临涪江，绝壁高二十多丈，水从山顶涌出，向下注入涪江。《新唐书》说：大历二年属遂州。按：唐代通泉县如今并入射洪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 沿溪而行，衣服自然被水雾打湿；直到正午，雾气才开始消散。冬日温暖，蚊蚋聚集在人旁，远处的野鸭纷乱游动。登山行走时一会儿攀登、一会儿停顿，重重阴影中身子倾斜着走出高岸。驿楼旁是衰败的柳树，县城郭外隔着淡淡的烟霭。一条河川多么绮丽，整天都能尽情观赏壮阔景色。山色远处寂静空旷，江面夕阳的光彩渐渐弥漫。这是记写驿站前的景色：从驿楼望见县郭，通泉已经很近了。河流从山间注入江中，因此既显得绮丽，又显得遥远寂寞；傍晚江光弥漫，晚照更加增添光辉。刘孝威诗说“溪行暗难开”；庾信诗说“山深云湿衣”；《天台赋》说“羲和亭午游气高褰”；刘伶诗说“蚊蚋归丰草”；“登顿”是又登又停；谢灵运诗说“山行穷登顿”；江淹诗说“曾阴万里生”；《诗经》说“高岸为谷”。沉沉无际。何逊诗说“轻烟淡柳色”；刘桢诗说“绮丽不可忘”。我感伤时局而惭愧自己像孔父那样离开国都，又像王粲一样流离在外。我这一生苦于漂泊零落，所经历的一切只有叹息。这一结叙写自己的心情，说明山水之美也不足以舒解忧愁。本章前两段各六句，末段四句收束。杜修可说：孔子叹凤凰、哭麒麟，都是感伤时局的意思。赵次公说：汉献帝向西迁徙，王粲到了荆州依附刘表；他的《七哀诗》说“西京乱无象，豺虎方构患，复弃中国去，远身适荆蛮”。《过郭代公故宅》。鹤注：郭公是魏州贵乡人，宅第在京师宣阳里。这里说“故宅”，应当是郭公任通泉县尉时居住的宅第；本诗作于诗人从射洪到通泉时。豪杰俊才起初没有得到际遇，他们的行迹有时也显得放达疏略。郭代公任通泉县尉时，放开胸怀、任意而行，是多么自然自得啊！等到他登上衮冕之位，正直之气森然喷薄而出；光明磊落，显露出非凡人物的气象，哪里是寻常人的尺度所能推测的？平定神龙之后的变乱，宫中很快清明空廓；片刻之间辨明尊亲，果断处理并保全了君主的托付。群臣都有惭色，王室没有因此削弱；他的功业远远超出名臣之上，丹青画像照耀台阁。这是说他的功劳关系到国家。赵次公说：代公平定变乱在睿宗先天二年，距中宗神龙改元共八年。诗说“定变神龙后”，大概是说太平公主专擅宠势始于中宗朝，祸根在神龙以后。后两句说太平公主既被诛除，尊位有所归属，亲统得以保存，因此完成了睿宗托付之意。汉《宣帝纪》说论定变功劳，增封霍光等人；任昉表说“寄深同气，遂荷顾托”；《通鉴·晋纪》说刘裕削弱王室；《唐会要》说郭元振配享玄宗庙；古诗说“仕宦于台阁”。我行经这里，发现遗留下的池馆都经过疏凿；忆及壮公临事果断，不禁回顾四望而泪流满面。他的精魂凛然仿佛仍在，然而所经过之处终究萧索。这两句有的本子放在“喷薄”之下，草堂本放在这里。高声吟诵《宝剑篇》，以精神相交，寄托在遥远苍茫之中。这首诗经过故宅，以吊古之意收束。吴论说：前一首先写故宅而后写拾遗，此诗先写代公而后写故宅，各有不同的写法。本章三段各八句。杨泉《五湖赋》有“大禹之遗迹”；谢朓《后园赋》有“清阴起兮池馆凉”；《江赋》说夏后疏凿；《礼记·师乙》说临事而多次决断是勇；陆机诗说“顾步咸可懽”；曹植诗说“精魄飞散”；庾信诗说“萧索无真气”；王俭《褚渊碑》说“仰南风之高咏”。潘岳《夏侯湛诔》说“心照神交，唯我与子”；谢惠连《祭古冢文》称作“冥漠之君”。“俄顷，辨尊亲”两句，写出他决断机宜的明敏；“壮公临事，断”一句，赞叹他临事决断、应变迅速。这两句能够写出英雄人物的手段。荀彧晚节失身，是误在不能辨明陈氏、窦氏之事；陈、窦之事失败，是失在不能果断。杜甫论人，必定有独到的见识，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

译郭元振《宝剑歌》：你难道没见昆吾的铁炉中飞腾着炎烟，红光和紫气都十分耀眼？优秀的工匠锻炼了许多年，铸成一把名叫龙泉的宝剑。龙泉剑的颜色像霜雪一样，良工不禁赞叹它奇异绝伦。琉璃玉匣中吐出莲花般的光彩，错金镂刻的金环生出明月般的光辉。正逢天下没有风尘战乱，幸而得以与君子相逢。剑的精光暗暗呈现青蛇的色泽，纹理片片如绿龟的鳞甲。它不只是与游侠之士结交，也曾亲近英雄人物。哪里料到中途遭到弃置，零落漂泊在古老的狱边。即使沉埋地下而无所用，仍然能够夜夜气冲云天。《观薛稷少保书画壁》。鹤注：这首诗也作于通泉。王洙说：薛稷字嗣通，是薛收的侄孙，爱好古道，博学雅正。贞观、永徽年间，虞世南、褚遂良以书法著名，后来无人能够继承。薛稷外祖魏征家中收藏很多虞世南、褚遂良的旧迹，薛稷精心临摹，结体劲健秀丽，于是以书法名闻天下。他的绘画也极为出色。睿宗在藩邸时留意文学，曾经喜爱薛稷。即位后，薛稷升任黄门侍郎，历任太子少保。后来因窦怀贞依附太平公主而被诛，薛稷因知晓其谋而获罪，赐死于万年狱。少保具有古代的风骨，这一点可以从《陕郊篇》中看出。可惜他的功名因触犯忌讳而受损，后来只见书画流传。我游历梓州东面，在涪水边的画上看见青莲佛界，书法则写入金榜、悬挂高处。仰头看那如垂露般的字势，既不崩坏，也不倾斜；郁郁然的三个大字，像蛟龙一样高耸盘绕。又挥笔画出西方变相，从地面直达屋椽，壁上的形象惨淡而飞动，直到今天色彩还没有填补完整。这一段记叙书法和绘画遗迹：前四句说书法，后四句说绘画。王愔《文字志》说“垂露”是悬针小篆的一种字体；它像悬针，却气势不够劲健，形状像浓露下垂，因此得名。“骞”是亏损。薛稷所书“慧普寺”三字，每字径约三尺，在通泉县庆善寺聚古堂；旁边有赑屃盘绕托捧，这就是“蛟龙岌相缠”。薛稷所画西方变相如今已经亡佚。《法书要录》说，书法笔势有蛟龙、惊兽奔腾擒攫之态，心手随意变化而不知所止，这叫通达自然。所谓“西方变”，指所画西方诸佛变相。“变”也可指绘画。沈约诗说“发地多奇岭”；“发地扶屋椽”是说西方诸佛像从地面升起，直到屋椽。此行所见的壮观景物接连不断，郭元振与薛稷都才华出众。不知百年之后，还有谁会来到通泉？从题目之外推开一层作结：郭、薛留下的题咏已经成为壮观，将来还有谁来继承这段佳话呢？语气中含有自负之意。本章前两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束。蔡说：赵彦昭传记载他与郭元振、薛稷友善；郭元振传说他与薛稷、赵彦昭同游太学，大概郭、薛早年同舍，后来又在通泉相会。薛稷《秋日还京陕西十里作》：驱车越过陕郊，向北回望，来到黄河边。这次出行看见乡邑，秋风吹来，水面增添了波浪。向西望着咸阳的道路，日暮时忧思很多。傅岩已经曲折幽深，首山也高峻嵯峨。如今再没有从前那样的老者执筑而来，采芝人只留下遗歌。客游之中时节将要更换，人生究竟知道多少呢？通泉县署的后壁上，薛少保画着鹤。薛公画的十一只鹤，全都描绘青田的真鹤；颜色虽然久已将要剥尽，苍然的神采仍然超脱尘俗。它们俯仰高低各有意态，磊落挺拔像高大的人。可贵的是这种志气高远，哪里只是粉墨色彩的新鲜？不凭借用力便能飞行万里，群鹤一同游动，森然有神；姿态舒缓，具有白凤般的风度，绝不是与仓庚相近的凡鸟。这一段详细写画笔的神妙：俯仰高低两句描摹形体，万里两句想象精神；飞伏的情态和磊落英奇的形状，足以飞行万里，正显示出志气高远。森然有神，不在于粉墨的外表。白凤、仓庚是借外在形象相互映衬。挚虞《鸾凤赋》说“一低一昂，乍浮乍没”；黄琼奏疏说“朱紫共色，粉墨杂糅”；崔豹《古今注》说《雉朝飞操》描写雌雄群游山阿；王褒颂说“聚精会神，相得益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里〕 颜延之诗说“威迟良马烦”；扬雄《甘泉赋》说“吐白凤”；《禽经》说白凤叫作鹔；《诗经》说“有鸣仓庚”；《尔雅疏》说黄鹂又名留、仓庚、商庚。高大的厅堂没有倾覆，常常能够用来安慰嘉宾；但画鹤暴露在墙壁外面，终究叹息风雨频繁。赤霄之上有真正的鹤骨，哪里肯饮用污池中的水？它幽深自在，任意飞往所到之处，超脱不羁，谁能驯服它？这一段从画壁引发感慨：墙壁经受风雨，画鹤终究会消失；但想到真正的鹤终有冲天而去、脱离形迹的时候，凡物都应当旷达看待。朱云本来咏的是画鹤，最后却以真鹤作结，正如咏画鹰而涉及真鹰、咏画鹘而涉及真鹘、咏画马而涉及真马一样。正是如此。本章前四句起兴，以下两段各八句。《诗经》说“我有嘉宾，暴露”，白天是曝晒，昼夜则是露水沾湿。《左传》说暴露在外，就担心干湿不能适时。《七命》说“把归来的翅膀挂在赤霄之外”；《诗品》说“真骨凌霜”；江淹《赋》说“夕饮玉池津”。王洙说：有人送给支遁一只鹤，支遁说：“你是能够冲天的东西，难道要成为供人耳目赏玩的对象吗？”于是放它任意飞去。颜延之诗说：“龙的性情谁能驯服？” 《陪王侍御宴通泉东山野亭》。鹤注：这是宝应元年十一月前往通泉时所作。《全蜀总志》说：野亭在射洪县治东北，杜甫诗所说“亭景临山水”，就是这个地方。

译江水向东流去，清酒一杯又一杯，太阳渐渐西斜。在异乡共同宴饮赏景，哪里才是京城呢？亭台景色面对山水，村中烟霭对着水浦沙洲。遇到这样的胜景便放声狂歌，醉了就把这里当作家。上四句写景抒情，含有感伤；下四句逐句回应，作自我排遣。亭子临水承接江流，烟霭对沙洲承接日斜；遇到这样的胜景，便暂时忘记身在异乡，醉了即以此为家，所以不必再问故都。谢朓诗说“春夜别清樽，江潭复为客，叹息东流水，何如故乡陌”；北齐卢询诗说“别人心已怨，愁空日复斜”；曹植诗说“离别各异方”；刘孝威诗说“为贪止山水”；鲍照诗说“漠漠村烟起”；李百药诗说“前阶枕浦沙”；徐干《中论》说“披发而狂歌”；徐悱诗说“表里穷形胜”。《陪王侍御同登东山最高顶，宴姚通泉。晚携酒泛江》。一统志说：东山在潼川州东四里，隔着涪江，层层岩石和高丘连绵，形势像长城。杜甫有诗咏及此山。姚公的美好政绩，谁能与他相比？并不逊于从前的陈太丘。县邑中的上等宾客中有柱史；公务清闲的日子很多，陪着王侍御的骢马出游。东山最高处，陈列珍奇美味；向下俯视城郭，消解我的忧愁。清江上的白日落下去了，想要尽兴，还要携同美人登上彩舟。笛声在江中流传，悲愤哀怨。美妙的舞姿舒缓绵延，夜色还没有结束。灯前往往有大鱼跃出，听到乐曲，俯仰起伏，仿佛有所求。《南都赋》说“珍羞琅玕”；《王粲登楼赋》说“姑且借此消解忧愁”；《何逊诗》说“分手清江上”。楚辞说：“白日渐渐昏暗，将要落下。”这里的“美人”指官妓。汉武帝《秋风辞》说“携美人兮不能忘，横中流兮扬素波”；梁简文帝诗说“澄江骛彩舟”；《汉书·叙传》说战士愤怨；梁武陵王纪诗说燕姬演奏妙舞；《楚辞》说“载云旗之逶迤”，注释说逶迤是长的样子；庾信《对烛赋》说灯前衣架仿佛不明亮；曹植诗说“大鱼若曲陵”；荀子说从前瓠巴弹瑟，游鱼出来听；蔡邕《弹琴赋》说弦歌感激，一低一昂；《礼记》说仿佛有所求却又得不到。三更时风起，寒冷的波浪涌动；尽情娱乐，喧闹呼喊，却觉得船身沉重。满天空的星河光影破碎，四座宾客神色不动。请您面临深水时不要违背戒惧，回船吧，停止饮酒，上马回去。人生的欢乐聚会哪里有尽头？不要让霜露沾湿人的衣裳。《渔阳》。这应当是宝应元年冬末在梓州所作。渔阳的突骑仍然精锐强悍，声势显赫的雍王总领军队。勇猛的将领纷纷赶来，反而唯恐来得太晚；如果不归入本朝，那就不是高明的计策。安禄山当年向北修筑雄武城，作为旧日防御；如今失败逃回营垒。写信询问燕地的老人：今天何必还需要十万军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九月、十月〕 《荀子》说桓公、文公能够节制诸侯。这里的“猛将”指河北归降的将领，当时薛嵩带四州归降，张志忠带五州归降。旧《唐书》说安禄山叛乱时在范阳以北筑垒，号称雄武城，聚集军队、储备粮食。“系书”用鲁仲连约箭射入聊城的故事。《花底》。鹤注：咏花、咏柳两章，应当是广德元年春天在梓州所作，应该在《遣忧》之前。

译紫色的花萼托着千层花蕊，黄色的花须照亮万朵花。忽然疑心它是随着暮雨而来，为什么又进入朝霞之中？恐怕是潘安县的花，足以留下卫玠的车。深知它颜色美好，千万不要让它落入泥沙。《柳边》。本来只以为梅花开放了，哪里知道柳树也焕然一新。柳枝枝枝都垂到了地面，柳叶叶叶自会迎来春天。紫燕不时翻飞翅膀，黄鹂藏在浓叶中不露身影。汉南的柳树应当已经老尽，灞上的柳树却在遥远之处使人愁苦。《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一说题作“收两河”。这是广德元年春天在梓州所作。宝应元年冬十月，仆固怀恩等多次击败史朝义的军队，攻克东京；薛嵩率相州、卫州等州归降，张志忠率贝州、赵州等州归降。次年春正月，史朝义逃到广阳，自缢而死；田承嗣以莫州归降，李怀仙以幽州归降。剑门关外忽然传来收复蓟北的消息，刚听到时眼泪就洒满了衣裳。回头看看妻子儿女，哪里还有忧愁？胡乱卷起诗书，高兴得几乎要发狂。头发已经白了，放声高歌还要纵情饮酒；春天正好作伴，应该返回故乡。立即从巴峡穿过巫峡，顺流而下经过襄阳，直奔洛阳。《远游》。这首诗作于广德元年春天。宝应元年史朝义战败，向北渡过黄河，率领卫兵来交战，又再次败走，这就是诗中所说的“寇骑走”。卑微的我还有什么人会记得呢？迷失方向，漂泊无定；所到之处只有连野的风竹，江上的泡沫拥着春日的沙滩。种药来扶助衰弱多病的身体，吟诗以排解叹息。仿佛听说边地骑兵已经逃走，惊喜之中急忙询问京城的消息。“迷方”本于《论语》“游必有方”，这里说江上泡沫随流水翻涌。《庄子》说“流沫四十里”；宋之问诗说“失喜先临镜”。《春日梓州登楼二首》。黄鹤编在广德元年春天杜甫在梓州时所作。诗中说“随春入故园，战场今始定”，大概是这一年春天史朝义刚刚被消灭。

译行路竟然如此艰难，登楼远望，眼前几乎迷惘。这个身体已经没有多少少壮时的行迹，只有羁旅栖泊。江水流淌，城郭上春风吹入战鼓声。成双的新燕子依旧已经衔泥筑巢。登上天边的高楼，眼睛随着春风望入故园。战场如今才算平定，园中的移栽柳树还能保存吗？厌倦了蜀地冷淡的交游，思念吴地繁多的胜事。应当整理船桨，长啸着顺流下到荆门。《有感五首》。鹤注：这是广德元年因时局而作的组诗，并非在同一时间完成。卢注：五首诗是收复京城以后追述当年时事，大概是为前事痛惜，又对后人加以勉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将帅镇守边防，却辜负朝廷恩泽；战事连年不断，直到今天还使圣主劳心，拿什么报答皇天？新近交战之处白骨遍野，云台却是旧日开拓的边地。乘木筏远行，音信断绝，无处寻访张骞。此章感叹节镇不能抵御寇敌，当时将帅辜负恩德，不知竭尽忠心报国，以致边地接连发生战争，而出使的敕使也不能归来。后四句包含战与和两层意思：“劳圣主”承接“兵戈”，“报皇天”承接“恩泽”；新近交战之地就是过去开拓的边疆，含有伤今怀昔之意。当时李之芳出使吐蕃，被扣留多年，所以借张骞乘槎的故事作比。前汉《黄霸传》说，左右近臣都兼任将帅，又多次降下恩泽。吴质《答魏太子书》有“感念防圣主之恩”的话。“皇天”比喻君主，《楚辞》说“皇天无私阿兮”。《北史》记高琳为北周名将，周文帝宴请群臣时仍命作诗，高琳诗说：“寄语窦车骑，多谢霍将军；拿什么报答天子？使沙漠清除妖氛。”本诗“何以报皇天”一句即取意于此。《魏许昌碑表》有“白骨既交于旷野”之语；温子升为高敖曹作谢表，有“群龙交战”之语。“云台”指汉明帝图画开国功臣的云台。《资治通鉴》载汉武帝说，轮台在车师以西一千多里；杜佑说，轮台、渠犁之地如今在交河以北庭界内，彼此相连。温子升有《答齐神武帝敕开拓边境为国立功》文。汉代《张骞传》说，张骞以郎官身份应募出使月氏，经过匈奴时被匈奴扣留十多年，后来逃回汉朝。朱注说，张骞探究黄河源头的故事中没有乘槎之说；张华《博物志》只说海上有人每年八月乘木筏到达天河，也没有说是张骞。宗懔《荆楚岁时记》才说汉武帝命张骞寻找河源，张骞乘槎而去；赵、蔡二人都怀疑宗懔所记是讹误，也有人说张骞乘槎的故事出自《东方朔内传》，如今此书已经失传。庾肩吾《奉使江州诗》说“汉使俱为客，星槎共逐流”，正是用这个故事。洪迈《容斋续笔》说：前辈认为，杜少陵身处流离颠沛之中，吃一顿饭也没有忘记君主，所以诗中说：“天下各地频频传来喜讯，莫非是圣上亲自劳苦操心？”“直到今天还使圣主劳心，拿什么报答皇天？”“只让至尊忧虑国家社稷，诸位又拿什么来答报太平？”天子也为四处奔走而忧劳，诸公本来就应该思考怎样实现太平，这些诗句都出自同一片忠心。幽州、蓟州还残留着蛇豕般的叛将，天地间仍有虎狼般的敌人；诸侯春天不来进贡，使者却每天络绎不绝。千万不要吞并青海，也不必劳心询问越裳；大君先停止战争，把战马放归华山南面。此章感叹镇将拥兵自重。前两句分提，三、四句承接首句，五、六句承接次句，末两句总括。蛇豕指河北的降将，虎狼指吐蕃和羌族等夷狄；诸侯不履行朝贡职责，使朝廷频繁派遣使者。近在内地尚且有隐忧，何况还能够勤于经营青海、越裳这样的远方吗？这大概是因为君主急于停止战争，反而造成国威不振。《左传》说吴国像大野猪和长蛇一样不断侵食中原；贾山《至言》说秦有熊罴的力量和虎狼的心肠；《董仲舒传》有使者冠盖相望之语。朱注说，天宝以后南诏叛唐而归附吐蕃，屡屡成为边患；本诗青海指吐蕃，越裳指南诏。《南史》说林邑国本是汉代日南郡象林县，即古代越裳的地域。《杜氏通典》说交趾以南有越裳国，周公摄政六年，越裳通过多次翻译来朝，献上白雉。《易经·师卦》上六说“大君有命”。宋之问诗有“汉皇未息战”句。《尚书·武成》说把战马放归华山南面。这首诗末两句过去有三种解释。旧注认为是在告诫当时向外族挑起事端的人，这种说法迂远而不切合实际。看吐蕃入侵时，郭子仪仅带两千骑兵应战，哪里还有余暇去向外族生事？《杜臆》认为，这是追究祸患的根源：由于玄宗大规模挑起边衅，才把祸患遗留到今天。如果早能停止战争、放归战马，哪里会有这种祸患？但细读诗的语意，也不相合。按广德元年，史朝义被诛后，河北诸将都投降了；仆固怀恩上奏请求留下降将，分别统领河北，这实际上是唐代藩镇祸乱的开端。诗中说停止战争、放归战马，大概是想收回镇兵，充实关内；当时郭子仪在京城，可以由他统领。这样既能消除北顾之忧，又能防备西部入侵，这是当时最重要的国策。只是这项计划没有实行，后来才有吐蕃攻陷京城、仆固怀恩进犯宫阙等接连不断的祸事。考察大历八年，郭子仪入朝答对，说河南等镇已经耗尽俸禄供给，未曾选练兵士，请求把他们召到关中，整顿步兵队伍，显示金鼓号令；这样进攻必能攻破，防守必能保全，是长久的防备之策。杜公对时局的周密筹划，正与汾阳王郭子仪的想法相同。

译洛阳一带舟车汇集，天下贡赋运输均便；每天都听说红色的粮米已经腐烂，却在寒冬等待皇帝的车驾于春天到来。不要只取金城汤池般的坚固，应当长久使天下焕然一新。只要实行节俭爱民的德政，盗贼本来就是大王的臣民。此章感叹迁都洛阳不是良策。前四句叙述当时的议论，后四句讽刺当时的政事。议论者说，皇帝巡幸东都，那里舟车云集，贡赋运输便利，又传说仓库中积粟很多，只等待春天皇帝驾临；这不过是进言者的夸大之谈。哪里知道国家要想固若金汤、使天下焕然一新，实际上并不在于这些？如果能够实行节俭的德政来爱护百姓，那么盗贼本来就是我们君王的臣民，何必进行这次迁都的劳役呢？单复注说，“盗贼本王臣”，就是安抚我便成为后，虐待我便成为仇敌的意思。顾注说，这一年天兴圣节，各道节度使献上金饰器物、珍玩和骏马，共值钱二十四万缗；常衮上言请求退还，代宗不听。代宗逐渐产生奢侈的意向，所以诗以俭德规劝他。《世说》有晋元帝询问洛下消息的故事。《史记》说，成王命召公重新营建洛邑，说那里在天下中央，四方入贡，路程均等。《汉书·食货志》说，太仓的粮食新陈相因，腐败得不能食用。《上林赋》说：“建立翠华旗。”贾谊说：“金城汤池，是帝王万世的基业。”《尚书》说：“谨慎实行你的节俭德行。”《诗经》说：“没有不是君王的臣民。”杨德周说：“盗贼本王臣”，其中包括驾驭、安抚和怀柔等道理。朱鹤龄说：唐代江淮的粮食都运到洛阳，再转运到京师。当时刘晏主持漕运，疏浚汴渠，所以说洛阳一带舟车畅通、贡赋大量汇集。此时正应赶快布施春天般的和气，发放储藏的粮食来赈济穷民。王道俊广泛考证说：《伤春诗》近来流传有“王在雒”以及“沧海欲东巡”的句子，因此此诗应是听说代宗将要巡幸东都后所作。史书说，自丧乱以来，汴水淤塞荒废，漕运从江汉到梁洋，迂回艰险，劳费很大。广德二年二月，任命刘晏为河南江淮转运使。当时战火之后，朝廷内外粮食艰难，刘晏于是疏浚汴水，每年运米数十万石，以供给关中。杜公的意思是，唐朝建立东都，本来就是为了准备巡幸。如今汴水、洛水之间贡赋运输便利，漕渠又已疏通，仓中粮食不缺，只等待皇帝的翠华车驾到来罢了。不要说洛阳狭窄险要，不能拥有金城汤池；趁此时显赫地东巡，号令天下，就能使天下长久焕然一新。大概只要能够实行节俭的德行，四海之内都成为臣民，盗贼哪里值得忧虑？王导论迁都说：“如果能弘扬文王大帛冠那样的俭德，到哪里都没有不可；如果不能绩麻制衣，即使乐土也会变成废墟。”杜公的意思正是如此。按：这两种说法也都没有根据。丹桂经受着急骤的风霜，青梧树日夜凋零。自古以来，只要根本强固的地方，就没有不向朝廷称臣的。授予节钺，亲自任用贤臣前往镇守；修建简陋宫室，诏令从远方传达。依照古代的封建制度，难道还要等到听到箫韶之乐才看见太平吗？此章讽刺朝廷建立宗藩，以震慑叛臣。前两句写景寄兴，引出下文“强干”。“亲贤封建”正是申明这一意思。桂树比喻王室，梧桐比喻宗藩。“急”和“凋”表现出它们已经受到侵凌而削弱。只要国家根本强固，节度镇将自然会称臣。过去上皇在蜀地，只下一道命令让亲贤前往镇守，诏令便能从远方传达；这正是当时已经实行并证明有效的办法。如今如果依照古代封建制度，就可以坐待消除叛乱的萌芽，哪里还要等听到箫韶之乐才见太平呢？黄生注说，“卑宫”承接上文的“俭德”。《汉书·五行志》记成帝时童谣：“桂树开花却不结果，黄雀在它树梢筑巢。”注说桂为赤色，象征汉家。张正见诗说“丹桂有丛香”；鲍照诗说“青梧叶方稀”。后汉丁防议论说，古代封建诸侯不过百里，强干弱枝，这是治理天下的方法。宋意疏说，《春秋》的义理是，诸父兄弟没有不称臣的。《六韬》说，凡国家有难，君主召见将领，授给他斧钺。《左传》说：“分封茅土，列爵封国，亲近贤者并加以建立。”注说“亲贤”指同姓亲属。晋武帝诏书说：“益州一向号称难以治理，应当用重镇和亲贤来安抚它。”考察天宝十五载七月丁卯，上皇下诏让太子亨充任天下兵马元帅，统领朔方、河东、河北、平卢节度使，向南收复长安、洛阳。这就是亲贤授钺的诏令制度。当时上皇刚刚前往蜀地，临时行宫草创，所以说“卑宫”。《魏都赋》说：“考察夏禹的简陋宫室。”刘勰说，古代君王的言语一概称为“命”；秦统一天下后，改“命”为“制”，改“令”为“诏”。肃宗乾元二年，任赵王李系为兵马元帅，诏书说：“平定祸乱、诛除凶逆，必须依靠兵器；统领军队、授予军令，确实要依靠亲贤。”宝应元年，代宗即位，任雍王李适为元帅，诏书说：“国家的大事，以兵马为先；朝廷有旧章，亲贤应当承担。”这是肃宗、代宗两朝授钺给亲贤，后来沿袭成为固定制度。《虞书》说：“箫韶九成。” 卢元昌说：杜公这一年任职阆州，进献《论巴蜀安危表》，其中一处说：“希望陛下从长远考虑，迅速派亲贤出镇。”另一处说：“一定要把节钺交给亲贤。”这就是古代维城磐石的意义。最后说：“臣特别希望让亲贤统领军队，意思在于使根基牢固、流泽长久，这是国家万代的利益。”与这首诗的意思相互表里。寇敌被消灭后，百姓归来，残破的军队和将领却各自疑惧；登坛受封，名位已经绝非代理，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迟迟不报答君主？领有一郡，却总是没有气色；任职的官员，都有怨言。希望听到哀痛百姓的诏书，端坐拱手询问民间疾苦。此章感慨当时重视节镇而轻视郡守。前四句责备诸将跋扈，后四句哀伤州郡受到苛敛。寇敌虽灭而百姓归来，局势仍然混乱，是因为兵力减少、将领各自疑惧。对于诸将来说，他们实际拥有封爵和土地，绝不是代理官职可比，为什么不思考报答君主，反而心怀二意？况且节镇权力过重，征敛日益繁多，郡守不能自主，所以治理一郡常常面无光彩，任职官员也每每发出怨言。代宗刚刚即位，端拱而治，为什么不下达哀痛百姓的诏书来抚恤穷民呢？知道体恤百姓疾苦，就应当重视郡守牧民的职责，以免受节镇牵制。杜臆说，仆固怀恩担心叛贼平定后宠幸衰退，便上奏请求留下薛嵩等人分别统领河北，这就是“兵残将自疑”。田承嗣把辖区内强壮的男子全都登记为兵，又选骁骑一万人作为自己的卫队，称为牙兵，这就是“寇灭人还乱”。“残”是残少、残缺的残，不是残害的残。《后汉书·公孙述传》载，光武帝下诏说：“不要因为来歙、岑彭受害而疑惧。”

译邵注说，汉高祖筑坛拜韩信为大将。顾注说，广德元年各道节度使都加授实封，所谓“名绝假”，就是这个意思。《汉书·韩信传》说，韩信派人进言：“齐国靠近楚国，如果不让我做代理王来镇守，形势就不能稳定。”汉高祖说：“大丈夫平定诸侯，就应当做真正的王，为什么要做代理王？”赵注说，“名绝假”是说正式任命为真官，不只是暂时授予节制而已。宋玉《神女赋》说“比之无色”；《汉书·萧望之传》说“便道之官”，即就近赴任；《左传》说“我有词也”。卢注说，“哀痛诏”就是当年柳伉奏疏中所说的“天下或许能够允许朕自我更新”的意思。邵注说，汉武帝晚年曾下哀痛诏书，悔过自责。隋炀帝诗有“端拱朝万国”；《季布传》说“创痍未瘳”，创和疮相同。王嗣奭说，《杜臆》认为，诗人崇尚风雅，却有这样的弊病：烟云花草凑合成篇，考察它的主旨，却恍惚没有确定归宿。杜诗宗法《雅》《颂》，比兴少而铺陈多；像这五首诗都是铺陈。即使采用比兴，也各有主旨，最终仍归于铺陈，因此情景虽不相同，却变化无穷；一时的感触，千载之后仍然新鲜。又说：读这五首诗，都是挽救时局的宏大谋略、报答君主的赤胆忠心；自许为稷、契，确实不是虚言。那些只凭耳闻就说杜公志向大而才疏的人，实在可悲。黄生说：七律《诸将》是在责备人臣，五律《有感》是在讽谏人君；然而这首诗虽然讽谏人君，也未尝不是责备他的臣子，因为边疆和国家的事务败坏到这种地步，都是人臣的罪过。杜公平日反复谈论社稷、忧虑时事，大旨全都集中在这五首诗里。又说，这五首诗是杜公一生中的最大抱负，也是其全集的根本精神；从来读杜诗的人都没有把这一点揭示出来。又说，末一首总括前面数章的意思，最后归结到君主的德行：所谓君主仁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正直，没有人不正直；而一心致力于端正君主之心的思想，都在这里表现出来。读完这五章，如果仍只把少陵当作诗人来看，不仅是不懂得他这个人，也是不懂得他的言语。《春日戏题，恼郝使君兄》。鹤注：宝应元年十一月，杜公到通泉，当时郝使君设宴招待，叫出两名歌妓陪酒；第二年春天，杜公在梓州，因而作此诗戏弄他。这是广德元年所作。使君意气冲凌青霄，回忆昨天的欢乐，常常见你招呼我。你时常骑着细马，马儿鸣叫，金騕褭般华美；佳人屡屡出来，像董娇饶那样美丽。此处追叙在通泉宴饮时，郝使君常来招待。说到他的意气，所写的马是佳人所骑的，所以后文有“再骋”的话。《北山移文》有“冲干青霄而直上”之语。《唐书》说，马分左右监，以区别粗劣和良马；细马列在左监，粗马列在右监。黄希说，马称作“金騕褭”，是因为汉武帝曾铸金制成麟趾和褭蹄，诗人于是借来称美马。卢照邻诗有“汉家金騕褭”，《玉台新咏》中收有宋子侯诗。东流的江水，向西飞的燕子，可惜春光不能让我们彼此相见。希望你带着王、赵两位红颜女子，再次驰骋而来，让她们的肌肤像洁白的素练。这里是希望郝使君带歌妓从通泉来到梓州。郝在东，杜公在西，所以借江水东流、燕子西飞起兴；“不相见”指佳人而言。王、赵是使君家的歌妓。江水即射洪江。古乐府有“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沈约诗有“遥裔发海鸿，连翩出檐燕，春秋更去来，参差不相见”，又有《恩幸传》论“素练丹魄”，都是兼用两层意思。通泉距梓州一百里，很近，请您来一趟，为我排解愁闷。舞蹈之处，再看她们满面花饰；酒杯之前，还会有锦缠头。末尾再次表达盼望之情。带着歌妓走一百里，实际上势必不能实现，也不过是空想佳人的容貌，所以题目说“戏”，又说“恼”。全诗分为三段，每段四句。《九域志》说，通泉在梓州东南一百三十里；这里说一百里，只是举成数而言。《酉阳杂俎》说，当今妇女面上的花饰，起源于昭容上官氏所创，是为了遮掩瑕疵。杜田说，唐明皇在清元小殿设宴，亲自击羯鼓，曲终后戏对八姨说：“乐籍今天有幸，请供奉夫人来一缠头。”王洙说，唐代王元宝富有而没有学问，曾会见宾客亲友，众人对他说：“昨天一定有很多高妙的谈论。”王元宝盯着屋子看了很久，说：“只是花费锦缠头罢了。” 《杜诗详注》卷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杜诗详注》卷十二。翰林院编修仇兆鳌撰写。题写在郪原郭三十二明府茅屋的墙壁上。顾注说，这是广德元年从梓州前往阆州时所作。《唐志》说，梓州治所在郪县。《一统志》说，废郪县在潼川州治所东面，明代并入州中；州西一百里有汉代废郪县的旧城。卢注说，茅屋的墙壁已经显出廉吏的气概。我暂且在江边系船，为了你，难道不是格外怜惜吗？云彩散去，灌坛一带的雨也停了；春色青翠，彭泽县的田野一片青葱。屡屡惊叹你治理这样的小县，真想问一问苍天。分别以后走在巴东路上，遇到人便要询问那里有几个贤能的县令。开头两联写临别之情，次联写郪县景色，以下都是怜惜郭明府之意。郭明府才大，只是暂时在小县任职，天意虽说难以测知，但他留给百姓的恩德还在，按人情应当共同称颂。问天与问人，彼此照应。《搜神记》说，周文王任命姜太公为灌坛令，一年之内风不鸣动树枝。文王梦见一名极美的妇人站在路中哭泣，问她原因，她说：“我是泰山之女，嫁给西海之神为妻，想回到灌坛，却因为道路上有德行之人，阻碍了我的行程；我若前行，必然会有大风暴雨。”文王醒后召见太公询问，果然有疾风暴雨从太公辖区外经过，于是拜太公为大司马。《陶潜传》说，陶潜任彭泽令，把公田都种高粱，说：“只要让我常常醉于酒，就够了。”妻子坚持要求种稻，于是让一顷五十亩种高粱，五十亩种稻。这里引用灌坛、彭泽，是借来比拟县令。《左传》说，楚文王告诫申侯不要前往小国。屈原有《天问》，这里是问天下贤者，像郭明府这样贤能的人究竟有几个。恭敬地送崔都水翁下三峡。鹤注：广德元年在梓州所作。崔氏任都水使，与杜公是甥舅，所以称“翁下峡”；他将要回洛阳。旧注说是回长安，那样就反而绕远了。杜公诗说“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可以证明这一点。《唐书·都水监》说，都水使有二人，正五品上，主管河渠以及各津渡的监署。无数涪江竹筏划桨声声，总会在出发时分别，终究不会长久。难道宗族亲人忍心彼此遗弃吗？白狗峡、黄牛峡，朝云暮雨的神女祠。经过的地方，请凭船相互问候；到达之后，我自会题诗留下。前四句叙写送崔翁，后四句写下峡时筏多桨响、同行者众，分别不会长久；杜公自己也将出峡，因为亲族都在京城，不忍舍弃他们。峡边的祠庙，都是崔翁经过的地方。杜臆说，经过之处先有相识的人在那里，请崔翁代为问候；等我将来到了那里，自会题诗相赠。胡夏客说，出峡的船多用竹木筏附在船两旁，直到今天仍然如此。邵注说，编竹为桴，大的叫筏；桡是短桨。《十道志》说，白狗峡在归州，两岸如刀削，白石隐约凸起，形状像狗；黄牛峡在夷陵州，石色像人牵牛，人黑而牛黄。宋玉《高唐赋》说，早晨成为行云，傍晚成为行雨，这里指巫山神女祠。顾注说，将来想凭借这些地方来问候、传达消息，为什么不按日期题诗，留下亲笔踪迹呢？卢注说，张籍《送远曲》有“愿君到处自题名，他日知君从此去”之语，正是末两句的意思。考察这两种说法，未免太曲折，还是依从《杜臆》的解释为好。在郪城西原送李判官兄、武判官弟前往成都府。鹤注：应当是广德元年春天所作。登高凭眺送别亲人，久久坐着怜惜美好的春日。远处的水并非没有波浪，别处的山却自有春色。野花随处开放，官柳抽出新枝。遥望天边，为愁苦的离别而伤心；为什么送别宴席竟这样频繁？此诗着重写“惜芳辰”三字，表现眷恋送别之情。水有波浪，令人忧虑；他山有春色，又值得欣喜；野花官柳可以赏玩，离别筵席却令人惆怅，都是围绕春日写出的悲欢交集，因此比单纯写惜别更觉悲伤。李、武二人是兄弟，所以说“所亲”；二人都前往蜀地，所以说“太频”。梁元帝《纂要》说，春日称为芳辰。《隋炀帝诗》有“远水翻如岸”；《诗经》有“他山之石”；鲍照《游思赋》有“阳精灭兮天际红”。宋之问诗说：“离筵多故情。” 在涪江上泛舟送韦班回京，诗得“山”字为韵。鹤注：涪江在梓州涪城县，这应当是广德元年春天在梓州所作。同船追赶着为你饯行的日子，隔着一江春水，为春天而伤心。我漂泊作客已经很久，衰老的我羡慕你能够回京。花朵夹杂在重重树木之间，云朵轻淡，处处都是山。天涯故人稀少，更增添我鬓发斑白的感伤。前四句写泛舟送别，后四句触景伤情。花树、云山是归途上的春色；“天涯”应当是自己作客，“故人少”应当是羡慕你归去，“鬓毛斑”应当承接“衰老”。比上半首更进一层，因而更加令人伤感。古诗有“相望一水间”；隋炀帝诗有“远意更重重”。赵注说，“花远”不如“花杂”，因为“重重”本来就有深远之意，不应再叠用“远”字。泛舟送魏十八仓曹回京，因而寄给岑中允、参范郎中季明。鹤注：应当是广德元年在梓州所作。这一年岑参从虢州长史任上回来，改任太子中允。《唐书》说，各卫府都有仓曹参军。杜确说，岑参出任虢州长史，改任太子中允，兼殿中侍御史，充任关西节度判官。范季明的事迹无考。春日漫长，深江水缓，轻舟载着送别的筵席；在对帝乡的愁绪之外，春色也映在泪痕旁。见到酒，一定要彼此相忆；带着这首诗，不要随便传给别人。如果遇到岑参和范季明，请替我告诉他们：我也已经年老了。前四句写送魏还京，并感慨时事；后四句临别叮咛，同时寄给岑、范。鹤注：玄宗、肃宗二帝在这一年三月下葬，所以有“帝乡愁绪”“春色泪痕”的句子。杜公诗中多有伤时之语，所以嘱咐不要随意传播，以免招致忌讳。《诗经》有“春日迟迟”；古歌有“乘彼白云，至于帝乡”；梁简文帝诗有“此时愁绪密”和“泪痕未燥讵终朝”。《朝野佥载》记载，咸亨年间歌谣说“莫浪传，阿娑瞠”。“各衰年”是说以自己的衰老之年告诉岑、范。送路六侍御入朝。黄鹤编在广德元年春天梓州诗中。

译我们从童年起便亲密相交，已经四十年；中间彼此的消息却全都茫然。以后又要在哪里相逢，谁知道呢？忽然漫然相逢，却又是在送别的筵席上。真不忍看桃花红得像锦，平生最厌恶柳絮白得胜过绵。剑南的春色仍然这样无情，竟一路触犯愁人的心绪，直到酒杯边。前四句写送别之情，后四句写临别时所见之景；追念过去、担心将来、哀伤现在，用几句话写出相逢难而离别易，含有无限悲伤。张綖注说，花柳春色本来可爱，却忽然变得可恼，是因为它触犯愁人的心绪，一直侵扰到酒席边。张华诗说，词意尚未推究完毕，忽然就唱起分途之曲，前面的悲伤尚未消除，后面的感触又重新生起，这四句正取法于此。《孔丛子》说：“他们有依恋之心，却不知以后何时再会。”“不分”即不能分辨之意。徐摛诗有“恒教罗袖拂不分，秋风吹”；张正见诗有“不分梅花落，还同横笛吹”。又《衰桃赋》说：“于是万株成为锦绣，千林好像羽翼。”《寰宇记》说，桃花溪在郪县三十里，向南流入射洪县。卢照邻诗有“生憎怅额绣孤鸾”；骆宾王诗有“生憎燕子千般语”；祖孙登《咏柳》有“飞绵乱上空”。唐贞观元年分天下为十道，第九道是剑南道。“无赖”是说春色纷乱杂沓、惹人烦恼。朱瀚说：开始时彼此亲近，接着彼此隔绝，忽然相逢，转眼又分别，这是诗中层层推进的固定步骤。能够反复照应，就觉得神采飞动。细细推究，彼此后会无期，消息茫然；“忽漫相逢”照应“童稚情亲”，“无赖”照应桃花如锦、柳絮如绵，触犯愁绪，于是“不分”“生憎”。诗的脉络竟精密到如此程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五十五里、三里〕 涪城县香积寺官阁。鹤注：应当是广德元年春天所作。涪城在梓州西北五十五里。杜臆说，涪城县如今并入潼川州。《寰宇记》说，香积山在涪城县东南三里，北面临着涪江，寺应当在山上。长安也有香积寺，题目特意加上“涪城县”，以便区别。从四天王天直到非有想天、非无想天，都称为诸天；这里指山顶的殿堂和佛像。古乐府说：“丈夫居住在上头。” 泛舟江上送客。鹤注：这是广德元年暂游左绵时所作。东津在绵州，《打鱼歌》说“绵州江水之东津”，指的就是这里。二月里频频送客，东津的江水几乎涨平；烟花笼罩着山边，重重叠叠，船桨在浪前轻轻划过。眼泪随着劝酒杯流下，愁绪伴着笛声生起。离别筵席隔不了几天，哪里能够轻易排遣这种感情？前四句写泛江送客，后四句写临别伤情。春水上涨，所以说江面将平；烟花承接二月；舟楫承接东津。“重”“轻”二字是句中的关键。举杯听笛，反而正好增添悲伤，因为是离别筵席。“不隔日”照应“频送”。孔融诗有“烟花杂如雾”。“烟花山际重重”是说烟花浓厚，黄生说“重”读平声，等于“深”，表示望去不只一层。隋代尹式诗有“泪逐断弦挥”。王洙说，马融离开京城一年多，洛阳客舍中有人吹笛，他偶然听到，感到十分悲伤，正是受到离别筵席的触动。《双燕》。应当是广德元年春天在阆州所作，衔泥入堂是春日的事情。“应”“且”都是推想将来的语气。鹤注说，根据末句看，杜公有意出峡，但当时还没有听到严武镇守蜀地的消息。我在外地作客求食，惊见一双燕子衔泥飞入北堂。它们应当是同样为了躲避干湿，暂且度过炎热和寒凉。养育幼子正值风尘动荡之际，飞来时所经过的道路又是那么遥远。到了今年秋天，天地依旧存在，我也将离开这片异乡。此诗借燕子自比，在开头和结尾透露出本意。身在异乡谋食却惊见双燕，是因为自己将要离去，而燕子却反而归来。随处寄居，不过暂且躲避干湿；交游逐渐冷暖不定，经历世态炎凉；携带家人往来梓州、阆州，养育子女正值风尘之中；从长安来到蜀地，所经历的道路十分遥远。句句说燕子，句句又是自己的感慨，都与“旅食”二字相联系。顾云说，世间经历了乱离，而天地仍然存在，就像说天空任鸟飞。顾注说，春燕总是成双而来，所以诗中说“燕燕子飞”。古诗有“昔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室”；鲍照诗有“出入南关里，经过北堂陲”。燕子躲避干湿时不露巢穴，度过炎凉则从夏到秋。《左传》载子罕说：“我们这些小人都有屋舍，用来躲避寒暑、干湿。”刘虬书有“炎凉始茂，动静惟安”。古乐府《蛱蝶行》说，蝴蝶在东园游玩，哪里料到忽然遇到三月；养育孩子的燕子把我接到苜蓿之间。吴均《燕诗》说：“问我为什么来得这么迟，山川道路有多少曲折。”这就是所谓“来时道路长”。全诗从春天叙起，到秋天收束。《百舌》。这首诗也是同时所作。当时程元振已经被贬斥，杜公初春时还不知道，所以借百舌寄托感慨。王十朋说，百舌就是反舌鸟，能够反复翻动舌头，模仿百鸟的声音，春天鸣叫，夏天停止。《礼记》说，小暑到来，反舌无声。《朝野佥载》说，百舌以蚯蚓为食，正月蚯蚓出土时来，十月蚯蚓潜藏时离去。

译百舌从什么地方飞来？一声接一声，只知道报告春天。它既能模仿知音之声，又能兼有众鸟的语言。整理羽翼，难道需要很多身体吗？花朵繁密，藏身其中很难看见；枝头高耸，听起来却格外清新。过了时节就像张口发言，君主身边有谗人。此诗借鸟讽刺，在末两句显露本意。开头便有惊怪之意，接连不断地报告春天，令人厌烦它的聒噪。中间四句写它能巧言善辩、花言百出，并不需要很多同党；它隐藏形迹使人难以看见，却能凭耸动听闻来迎合取信。过时发声，使人想到谗人；结尾与时事大有关系。汲冢《周书》说：“芒种这一天螳螂出生；再过五天，伯劳开始鸣叫；再过五天，反舌无声。”螳螂不生，叫作阴气止息；伯劳开始不鸣，表示奸邪壅塞逼近；反舌有声，表示谄佞之人在君主身边。黄山谷说：“我读《周书·月令》，才明白老杜‘过时如发口，君侧有谗人’这两句。”《张仪传》有“陈轸说：‘我可以开口说话吗？’”；《公羊传》说“清除君主身边的邪恶”；《楚辞》说“谗人高张”。登上牛头寺。鹤注：应当是广德元年在梓州所作。《九州记》说，葛仙翁曾经游览此山。青山的意趣没有穷尽，我步步登上牛头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拘束阻碍，真是任意出游。花朵浓密，春日的寺院幽静；竹子纤细，野外的池塘清幽。哪里传来黄莺如此急切的啼声？过了很久，它独自仍没有停止。首章写初登寺山的感受。上四句写登山后心胸开阔、心情喜悦；下四句写进入寺中所见景物的美好。“山意不尽”是说山峦层叠不绝；“衮衮”是连续迈步登山的样子；没有拘束阻碍，触景而心情洒脱，任意出游以饱览胜景。花竹之下，寺院幽静、池塘清幽，反而觉得黄莺的啼声过于急切，实在善于描写。《虞诩传》有“不要使他有所拘碍”；何逊诗有“我们少有拘碍，顺应本性便能游逸”；梁简文帝诗有“真成恨不已”。远望牛头寺。杜臆说，题目一定有误，“望”字应当在“寺”字下面，即“望寺”。地理志说，州城南七里有鹤林寺，而牛头山在州城西南二里，正好彼此相望。在牛头山可以看见鹤林寺，登山的梯路曲折而幽深。春色浮现在山外，天河映入夜间殿堂的阴影。传灯之光胜过白日，黄金铺满地面。不要再作狂歌的衰老之人，回头观照自己的内心，不要使它停留执著。第二章写登上寺山之后远望的情景。上四句写远望中的景物，下四句写远望时的心意。杜臆说，牛头山高，所以能够望见鹤林寺；下面三句写鹤林寺的景象。寺中一定有高僧传授佛法心印，给孤独长者曾在这里以黄金铺地，所以杜公想从这里求得佛法第一义。“幽深”是说道路曲折；春色是白天所见，天河是夜间所见；没有白日时长明灯仍在，黄金铺地则显示殿堂华美。“回看不住”是说希望此心空虚无所执着。《涅槃后分》说，佛入涅槃后，东西两株树合成一树，南北两株树也合成一树，都垂覆在如来身上。这些树悲惨地变成白色，经书说树色像鹤一样白，所以称为鹤林。王融《法门颂启》说，鹤林双树显现究竟之理，以此启发众生。《释迦成道记》说：“一盏灯熄灭，另一盏灯接续。”注说，灯有照破黑暗、驱除昏暗的意义，所以《维摩诘经》有无尽灯。王洙说，佛教用灯比喻佛法，说它能够破除黑暗。禅宗六祖一代代传授同一法门，所以说“传灯”。佛教典籍中有《传灯录》。赵注说，这里说的是长明灯，借“传灯”一词来表达。江总赋有“成为黄金的胜地”；邵注说，给孤独长者用黄金铺地买下国王太子的祇园。《阿弥陀经》说，极乐国土有七宝莲池，池底用金沙铺地。《金刚经》说：“应当无所住而生其心。”《众香偈》有“转而不住心，退而无因果”。登上牛头山亭子；与前一首诗也是同时所作。道路穿出双林寺外，亭台俯窥万家井邑之中。江城孤独地映照着夕阳，山谷遥远地含纳着风。战乱兵革中自身将老，关山河道确实音信不通。尚且残留下几行眼泪，怎忍面对百花丛？【“一”作“春”；“行”读作“杭”。此章是登山亭所作，上四句写景，下四句抒怀，八句全都整齐相对。凭高远望，所以看见故城映日而显得孤寂，感到山谷含风而显得遥远。世道混乱、无家可归，只剩下几行眼泪，怎忍身处百花丛中面对它们？悲伤实在太深了。朱注《傅大士传》说：大士把住宅舍给松树，在那里建寺，于是因树命名为双林。徐陵《东阳双林寺传》大士碑说：大士熏修禅定、休息的地方独在高岩之上，于是生出嘉美的树木，名叫梼树。树干拔地而起，两两相对，像夹门的两株槐树；合拢树干形成树荫，像空井旁的两株梧桐。庾信《哀江南赋》说：“提携妻子，关河累年。”赵汸注说：吐蕃仍然强盛，所以关山河道还没有通达。张易之诗说：“鸟吟千户竹，蝶舞百花丛。”】登上兜率寺。【“上”读上声，“率”音律。鹤注：寺在梓州，应当是广德元年所作。洙说：佛经有兜率天宫，所以寺以此命名。释迦成道记注说：梵语为兜率陀，也称覩史陀，此处译为“知足”，即欲界第四天。】兜率是闻名的寺院，是真如护法的堂宇；江山兼有巴蜀之胜，栋宇本自齐梁时代。庾信的哀伤虽已久远，周颙的好佛之心却没有忘却。驾着大白牛车远近都能到达，我姑且想登上慈航。【“上”读上声。此章初登兜率寺而作，上四句写景，下四句抒情。兜率是闻名寺院，乃是真如护法的堂宇，可见它属于禅宗。江山兼有巴蜀，写其地势形胜；栋宇起自齐梁，推说其古迹。庾信哀伤之时、周颙爱好佛法之事，都是借以自喻。末句说：如何才能驾着那大白牛车，借慈航渡过一程呢？《圆觉经略疏》说：圆觉本来没有虚伪妄想，变化迁易就是真如。“真”是说真实，表明不是虚妄；“如”是说恒常，表明没有变化。梁简文帝诗说：“当须耳应漏，然后防真如。”江总《入龙丘岩精舍诗》说：“法堂犹集雁。”赵注说：诗言江山自有巴蜀之地，正如羊叔子登岘山所说“自有宇宙即有此山”的意思。王勃诗说：“江山蜀道賖。”向秀《思旧赋》说：“栋宇存而不毁。”朱注引王勃《郪县兜率寺碑》说：兜率寺是隋开皇年间所建。】

译这里说“自齐梁”，恐怕没有详细考察。《北史》说：庾信地位声望显赫，常常怀有思念故乡之情，于是作《哀江南赋》。蔡注说：何颙见于《后汉书·党锢传》，与诗的意思不相合，有人怀疑应当是周颙。周颙信奉佛教而有隐逸操守。朱注说：按蔡注所引叶少蕴《避暑录》，《南史》记载，周颙言辞音调辨丽，长于佛理，在钟山西边建立精舍，休假时就归那里居住；生活清贫、欲望很少，终日吃长蔬，虽然有妻子，却独自住在山舍。杜公《岳麓道林二寺诗》也写作何颙，大概是周、何二字相近而造成讹误。胡遯叟说：史书称周颙和何胤都精诚信奉佛法，周颙娶妻，何胤吃肉，各自都有牵累，杜公或许误记了姓氏而使用了它。《文选》李善注引《梁简文帝草堂传》说：周颙从前曾经过蜀地，认为蜀地草堂的林壑值得怀念，于是在钟岭雷次宗学馆建立寺院，因而名叫草堂，也称山茨。《法华经》说有一头大白牛，肥壮沉重而力气很大，形体特别美好，用来驾驭宝车。“车远近”是说远近都可以到达。清凉禅师《般若经序》说：般若是苦海中的慈航，是昏暗道路上的大烛。】梁昭明太子诗说：“智慧之海以慈航渡人。” 叶梦得说：诗人炼字，以一字见工夫，世人本来都知道。只是诗句的变化开合、奇特出新、无穷无尽，几乎不能从表面迹象加以追究。像“江山有巴蜀，栋宇自齐梁”这样的句子，把几十里的远近、上下数百年的古今，都包含在“有”“自”两个字之间。而吞吐山川的气势、俯仰古今的情怀，也都显现在言外。远望兜率寺。【杜臆说：这里也是指从寺前望见的景物。】树木浓密，正对着山间小径；江水深远，隔着寺门。蒙蒙云气在流动，闪闪浪花在翻腾。不再知道天空有多么广大，只剩下觉得佛最为尊贵。或许等到洗手完毕，便随处游览给孤园。【“不复”的“复”音扶又切；“应”读平声；“盥”一作“兴”。此章既已登寺，又远望寺院。上四句咏寺前景色，下四句有超脱尘世的思想。云气承接树密，浪花承接江深。到了这样的禅林妙境，不再知道天空的广大，只觉得佛最为尊贵。因此想洗手后出行，随处观览胜景。九章中有“霏霏而承宇”，江逌赋有“寒光闪闪而翻汉”。朱长孺说：这是说佛比天还尊贵。阚泽说：孔子、老子的两种教法以天为法则、制订作用，不敢违背天；佛教的教法则由诸天奉行，不敢违背佛，所以佛号称人天之师。沈约《忏悔文》有“随喜赞悦”。给孤园的注释另见。儒者敬天，佛教徒相信自己的心而只敬佛，所以时时戒惧慎独，求得不愧对自己的生身之本。因为过分相信自己的心，偶然见到圆觉的微妙光明，便把一切都看成空幻。把这种说法推究到底，几乎会流于无所顾忌而自己还不知道。此诗说“不复知天大，空余见佛尊”，并不是正面推崇佛道的伟大，而只是说诗中所见范围狭小。】甘园。【“甘”古代通作“柑”。黄鹤编在广德元年春天所作，大概梓州旧有甘园，不是瀼西的甘园。朱注说：《益州方物赞》记载，柑产于果州、渠州、嘉州等地，果实大小可与江南相比，味道稍微淡薄。李实说：柑园在梓州城南十里，至今仍叫柑子铺；后来柑园废弃。《唐书》说：剑南、眉、简、资等州每年进贡柑。】春日，清江岸边，有两顷千株柑树的园子。青云似的叶子浓密，反使白雪般的花朵羞惭；花朵繁多，也使白雪避让。结出的果实随着边地使者打开笼子，送到皇帝近前；它比桃李成熟得晚，最终却能够献入金门。【“羞”一作“着”；“使”读去声；“笼”旧作“筒”，杜臆认为应作“筐”。此诗咏春日的甘园，所以从叶、花写起；结实进贡是在秋天成熟之后，末两句含有感慨，表现大器晚成、不求早日显达。云“羞”、雪“避”，是句中着眼之处，各有出处：江淹《莲花赋》有“青梧羞烈，沉水惭馥”，“羞”字本于此；王绩《春日诗》有“雪避南轩梅，风催北庭柳”，“避”字本于此。顾注说：蜀地是偏远地区，所以称为边地使者。杜臆说：桥不是用筒盛物，应当是“筐”字。扬雄《解嘲》有“历金门，上玉堂”。】陪同李梓州、王阆州、苏遂州、李果州四位使君登惠义寺。【“李”鲁訔作“章”。鹤注说：应当是广德元年春所作。《唐书》记载：阆州属于山南西道，旧书则属剑南道；遂州为后周所置，唐朝沿用，即今潼川州的遂宁县，唐代与梓州相邻；果州为南充郡，属于山南西道，武德四年从隆州析置。蔡注说：地志记载，惠义寺所在的长平山在梓州郪县北面。】春日，置身于无人之境；虚空的天空永不停住，莺啼花开随着整个世界变化，楼阁倚靠在山巅。年华已晚，我还能得到什么？登临之际，心中惘然。谁能解下金印，潇洒地一同安坐参禅？【“惘”一作“寂”。此章上四句咏寺院，下四句抒发感怀。无人之境，是说环境幽静；不住之天，是说境界空旷。莺花是春日景物，楼阁写寺院的形势。年华已晚两句，是自伤入道太迟；谁能两句，兼有劝四位使君解脱之意。杜臆说：杜公因作客困穷，确实有学佛的想法，所以后来的诗中多次提到。】几次陪李梓州泛舟江上，船中有歌舞女伎，戏作艳曲二首赠给李公。【“数”读色角切；“李”鲁訔作“章”；《方舆胜览》作“渚舫”。鹤注：应当是广德元年春所作。】

译贵客转身骑上空着的马，佳人们满满地聚在近旁的船上。江水清澈，歌声从歌扇底下传出；原野空旷，舞衣在眼前飘动。玉袖迎风而舞，金壶在浪中时隐时现。她们争相展现明媚的姿色，偷眼与艳阳般的春天争妍。【“玉袖”杜臆作“玉燕”；“凌”一作“临”；“金壶”杜臆作“金鳬”；“隐”赵汸作“引”。首章从李公写到女乐，描写一时歌舞伎乐的盛况，所以称为艳曲。船上的佳人有歌唱的，有舞蹈的，有迎风并立的，有提壶引水的，这是分别描写佳人的姿态；又写她们彼此凝视，媚眼在春光中交相映照，这是合写佳人的情态。黄生注说：首句“上客”不应在本章，而应与下章结尾相应，两首合起来才构成章法。“凌风”承接“野旷”，“引浪”承接“江清”。“竞将”二字写出女乐满船。谢灵运诗有“野旷沙岸静”，梁简文帝诗有“风吹玉袖香”，何逊诗有“惊弦雪袖迟”；玉、雪都是说衣袖洁白，不是说用玉装饰衣袖，否则怎能迎风而舞？鲍照诗有“金壶启夕沦，隐浪偏”，旧注说是浪光映着金壶的一半，与上下文不合，黄生依赵本作“引浪”是。隋炀帝《江南曲》有“宿雾洗开明媚眼”，鲍照诗有“当避艳阳年”，邵注说：佳人偷看春光，以争夺妍丽。】王嗣奭说：“玉袖、金壶”恐怕有误。诗既然咏佳人，不应夹入金壶；上句已经有舞衣，也不应再用玉袖。现在定“玉袖”为“玉燕”，“金壶”为“金鳬”。燕子迎风，是说她们模仿燕子的舞姿；野鸭隐入浪中，是说她们避在歌声之中。这也是戏谑的词语。梁简文帝诗有“玉燕贴青骊”。《拾遗记》记载，师旷时代有白燕来筑巢；唐明皇有金鳬灯。何逊诗有“银海终无浪，金鳬防不飞”，都可以作为证明。《复斋漫录》说：古今诗人咏写妇女，多用歌舞来称说。梁元帝《妓应令诗》说：“歌清随涧响，舞影向池生。”刘孝绰《看妓诗》说：“燕姬奏妙舞，郑女爱清歌。”北齐萧放《冬夜对妓诗》说：“歌还团扇后，舞出妓行前。”弘执恭《观妓诗》说：“合舞俱回雪，分歌共落尘。”陈代阴铿《侯司空宅咏妓诗》说：“莺啼歌扇后，花落舞衫前。”陈代刘删也说：“山边歌落日，池上舞前溪。”庾信《赵王看妓诗》说：“绿珠歌扇薄，飞燕舞衫长。”江总《看妓诗》说：“并歌时转黛，息舞暂分香。” 隋代卢思道《夜闻邻妓诗》说：“怨歌声易断，妙舞态难双。”陈代元操《春园听妓诗》说：“红树摇歌扇，绿珠飘舞衣。”释法宣《观妓诗》说：“舞袖风前举，歌声扇后娇。”王绩《咏妓诗》说：“早时歌扇薄，今日舞衫长。”刘希夷《春日闺人诗》说：“池月怜歌扇，山云爱舞衣。”以歌对舞的有七例，以歌扇对舞衣的也有七例。虽然这些句子彼此相因而起，但仔细体味，自然有工拙之别。杜甫取来作艳曲，说：“江清歌扇底，野旷舞衣前。”此外陈子良诗有“明月临歌扇，行云接舞衣”，李义山诗有“镂月成歌扇，裁云作舞衣”，储光羲诗有“竹吹留歌扇，莲香入舞衣”。洪容斋说：唐人喜欢用“歌扇”对“舞衣”。白日移动到歌袖之间，青霄仿佛近在笛床旁。翠眉随着曲调回旋，云鬓整齐得仿佛列成一行。停马时已是千山暮色，回舟时一江水都带着香气。使君自己已经有妻子，不要学那野外成双的鸳鸯。【“歌袖”一作“歌里”。此章第二首从女乐写到李公；“白日”承接“艳阳”，前后相互联络。“移白日”是说整日酣歌；“近青霄”是说歌声直冲云霄，仿佛青天近在笛床旁；“萦回度曲”是前一支歌将尽；“俨然成行”是后一支歌将继。立马，是空骑之马在旁等候；回舟，是女乐满载的船返回。末联虽涉及戏谑，却也合于规劝。黄生说：李梓州沉溺于女乐，杜公所以作艳曲来戏弄他，虽然说是游戏，实在也是规劝。曲终而奏雅，词语华丽却有法度，这正是诗人作赋的意义，岂是玉台、香奁诸体淫靡而近于闺房的诗所能相提并论的？曹植《七启》有“为欢未极，白日西倾”。《蜀都赋》有“干青霄而秀出”。乐歌有“紫芬霭青霄”。顾宸注说：这是说笛声响亮得遏止行云，觉得青霄仿佛就在笛床附近。《释名》说：床，就是装载；凡是用来装载东西的都称为床，如糟床、食床、鼓床、笔床都属于这一类。】《树萱录》说：南朝称笔管为“床”，笛床应当也属于这一类。宋玉《好色赋》说：“眉如翠羽。”《汉书·元帝纪》记载，皇帝亲自按曲调，瓒说：歌曲唱完后再授给下一曲，这叫“度曲”。古诗有“度曲翠眉低”。《西京赋》有“度曲未终，云起雪飞”。张衡《舞赋》有“度终复合，次授二八”。沈约诗有“丽色倘未歇，聊承云髩垂”。薛道衡诗有“佳丽成行”。《罗敷行》说：“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古乐府歌说：“湖中百种鸟，半雌半是雄，鸳鸯逐野……” 鹤注担心“鸳鸯”不能成双；卢注说：鸳鸯本来有固定的配偶，如果是野外的鸳鸯，就会混入群体而失去配偶。送何侍御回朝。【“朝”音潮。原注说：这是李梓州泛舟宴席上所作；李鲁訔作“章”。鹤注：应当是广德元年春所作。】以舟楫为诸侯水上饯行，以车舆送使者回朝；山花彼此映照开放，水鸟独自飞翔。春日里鬓发已经如霜，天涯一角手持绣衣。故人从此离去，四周将变得寥落，内心也将违离愁苦。【“故人从此去”一作“远”。上四句写送别景色，下四句写惜别之情。舟楫是水路饯行，车舆是陆路出行；诸侯指李梓州，使者指何侍御。山花映发，起下句“绣衣”；故人指侍御归朝的荣耀。水鸟孤飞，起下句“霜鬓”；寸心表现身在异乡作客的困穷。景物兴起之中含有比喻，这是杜诗善用的方法。《易》说舟楫有利。《汉书·王嘉传》说：今天的郡守比古代诸侯地位更重。《淮南子》说：车舆极尽雕琢。庾信诗有“山花焰火然”。《世说》记载，王子敬说：从山阴道上行走，山川自然互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诗义疏》说：鹭是水鸟。洙注说：汉代御史穿绣衣、持斧。沈佺期诗有“故人从此去”。江亭送眉州辛别驾升之，得“芜”字。【鹤注：杜甫另有《江亭王阆州筵饯萧遂州诗》，可知江亭在阆州；此诗应当是广德二年春在阆州所作。】】

译柳影含着高如云幕的帷幕，江波靠近了酒壶。身在异乡，惊讶又遇到老朋友；宴席终了，更怜惜即将踏上的征途。傍晚沙滩上，风蝶低低飞舞；天晴之后，喜看野鸭戏水。离别使人感伤自己年老，心绪一天天荒乱。【一作“重”“近”。首联写饯别之事，次联写惜别之情，第三联写临别景色，末联写别后的怀想。柳影、江波之处设下帷幕、摆置酒席，所以属于叙事；下面的风蝶、浴凫全写当时景物，意思并不重复。杜臆说：宴席结束就是分别，所以说“终宴惜征途”，语浅而有意味。“低”“喜”二字把虚字用出了实意。云幕，是说帷幕高得像云。《后汉书》范丹说：“远适千里，防面无期。”曹植诗有“终宴不知疲”。《古今注》说：蛱蝶又名野蛾、风蝶。《淮南子》说：野鸭在温暖处洗浴而舒展。古诗有“老大徒伤悲”。江总诗有“游人意绪多”。邵注说：荒芜，就是纷乱。】行走途中到达盐亭县，姑且题写四韵诗，恭敬地寄给严遂州、蓬州两位使君以及咨议诸位兄弟。【“使”读去声。鹤注：应当是广德元年从梓州到盐亭时所作。杜甫这一年春夏客居梓州，盐亭县在梓州以东九十里。遂州与梓州相邻，蓬州则与阆州相邻，而阆州又与梓州相邻。杜臆说：遂州、蓬州两人同姓，只是分别以任职州名作为称号。顾注引《旧唐书》说，严震字遐闻，是梓州盐亭人，至德、乾元年间多次拿出家财帮助军需，被授为州长史、王府谘议参军；严武调任西川时，署任他为押衙。德宗朝屡次升官，做到同平章事、检校尚书左仆射。严砺是严震的同族，屡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寰宇记》说严震及其弟严砺的墓在负戴山下，距县城以西一里。据此，“谘议诸昆季”大概指严震和严砺；至于严遂州、蓬州两位使君的姓名则不可考。】马头所向已经看见盐亭，高山拥抱着县城；青云溪的花朵淡淡，春日城郭外的水声泠泠。整个蜀地有许多名士，严氏家族聚集着如德星般的贤德之人。放声长歌，心意无穷，请喜欢地为我这个老翁倾听。【上四句写盐亭景色，下四句寄赠严氏兄弟。开头两句是远望，后两句是近见；五、六句说地灵人杰。顾注说：题目明明只有四韵，却说“长歌”，是因为反复长吟，意思无穷。《蜀都赋》说：近处则江汉焕发灵气，世代承载英才，像司马相如那样文采蔚然，像严君平那样洁白，王褒光彩秀发，扬雄含蓄而挺拔。“全蜀多名士”本于此。《异苑》记载：陈仲弓和诸子侄拜访荀季和父子，当时德星聚集，太史上奏说五百里以内有贤人聚会。】倚着手杖。【原注：盐亭县所作。诗成以后取“倚杖”二字作为题目，并不是咏写倚杖本身。鲍照诗有“倚杖牧鸡豚”。】看花虽然在城郭之内，倚着手杖便到了溪水边。山中县城早早收市，可见民风淳朴；江桥春日聚集着船只。亲近人的海鸥轻轻掠过白浪，归来的大雁喜欢晴朗的青天。眼前景物兼有蓬勃生机，却使我凄凉地想起去年。【“郭内”一作“郭外”，非。杜臆说：读前一首诗可知县中有山有溪，所以有“郭内”“溪边”的句子。早早收市，表现民俗质朴；春日聚船，表现百姓稠密。狎鸥、归雁既是景物，也兼有生机。盐亭属于梓州，大概杜甫去年曾在此避乱。市承接郭，船承接溪，鸥雁承接春，物色和生意又承接鸥雁，层层相接十分清楚。近来的注家把“生意”“物色”分别归属中间两联，未必确切。首句用了“虽”字，自然应作“郭内”。任昉诗有“聊访狎鸥渚”，何敬祖诗有“归雁和鸣”，何逊诗有“华池物色曛”，王褒诗有“摧残生意余”。】在惠义寺送王少尹赴成都，得“峰”字为韵。【“少”读去声。鹤注：应当是广德元年春天在梓州所作。】山谷中的寺院草木幽深茂盛，树林外的山峰秀美高耸。登上曲折的栏杆处，远处的建筑重重叠叠；坐下来，重又骑马走过春日山径。少尹骑马离去，僧人穿戴整齐，随着傍晚钟声起身。云门山门一片青翠寂静，这次分别，令人惋惜不能继续相伴。【“苒苒”形容寺院幽深茂盛，“娟娟”形容山峰高峻秀美。外面设置栏杆，中间有石阶，这就是所谓的建筑结构。前面的《飞仙阁》诗有“栏杆峻梯，石结构牢”，可以证明。“上处”写登到高处所见的遥远，“坐来”写坐下后所见的重叠，由此可知山路高峻。饯别之后，少尹骑马出发，僧人穿戴整齐，敲响傍晚钟声。山门空寂，惋惜不能与他同行。杜臆引志书说：寺在北山，名为长平山。杨炯《惠义寺铭》说：“长平山兮建重阁，山穹窿兮下磅礴。”由此可知寺高路远。申涵光说：寺僧见贵客到来，所以穿戴整齐并敲钟。刘云说：这有什么难以解释的呢？】在惠义寺园中送辛员外。【一本无“园”字。鹤注：也是广德元年所作。朱注：以下两首都见于卞园。吴若《黄鹤本》说，樱桃结子在春天，四月成熟；这里说果实下垂，大概是在春末。】今天朱红色的樱桃已经垂挂着朱红果实，城郭外是谁家的靠近城郭的田地？相隔万里相逢，贪恋地握手；仰望您的高才，足以充满这场离别宴席。【此章从寺前当时的景物写起，写出饯别的悲伤情怀。“足”就是尽的意思，说仰望不尽的心情，尽在离席的片刻之间。《永徽图经》说：洛阳的樱桃最好；深红色的叫朱樱，鲜黄色的叫蜡樱。】又一次送别。【鹤注：鲁訔《年谱》说，杜甫送辛员外暂时到绵州，诗中有“直到绵州始分首”，所以鲁说是正确的。】两座山峰寂静地面对春台，万竿翠竹青青映照着客人的酒杯。细草依依不舍，侵入座席，使坐处柔软；残花令人惆怅凝望，靠近人的地方独自开放。昨天怎能同船而行，今天并马而行也不曾打算回返。直到绵州才分开头颅；江边树影里，今后还和谁一同来？【“照”一作“送”，“暮”一作“晚”，“始”读去声，“首”一作“手”。此章从离席的景物重新写送别之情，四联分别截开。双峰是远景，万竹是近景，细草、残花触景生愁。到绵州后同去而在江上独自归来，把难堪的情绪写尽了。赵大纲说：“留连”是就草而言，“怅望”是就花而言。欧阳修诗有“野花向客开如笑，芳草留人意自闲”，也是这个意思；但正因为人留连，才看见草也像在留连，正因为人怅望，才看见花也像在怅望。“寂寂”对“青青”，是借对。王维诗有“落花寂寂啼山鸟，杨柳青青渡水人”。王勃诗有“他席他乡送客杯”。】

译朱瀚说：这首诗第一、二句是死板的句子，第三、四句没有脉络，第五、六句枯燥笨拙，第七、八句不押韵，所以知道它是伪作。现在考察：台上饮酒，而花草触动伤情，四句自然彼此联络；只有下四句诗意索然，怀疑不是少陵亲笔。在巴西驿亭观看江水上涨，呈给窦十五使君二首。【宝应元年夏，杜甫送严武到绵州；广德元年春，杜甫在梓州，有《惠义寺送辛员外》诗，其中说“细草残花”，是春天的景候，末句又说“直到绵州”，大概是再次到达绵州。这首诗末章说春暮，正合当时。现在依黄鹤编在广德元年春、在绵州所作。黄鹤认为年谱有脱漏。朱注引《唐书·地理志》说：绵州是巴西郡，治所在巴西县。又刘璋分三巴，巴郡治阆中县；巴西郡治马唐，先天二年改隆州巴西郡为阆州，治所在阆中郡。大概绵州、阆州都可以称巴西。杜安简《地志》又说：“巴郡是巴渝，巴东是夔、忠，巴西是绵、阆。”这首诗的“巴西驿亭”，应当像旧注一样附在绵州诗中。杨德周说：绵州地志记载，“巴”字形的水在绵州治所以西四里；涪水从北面经过城西，折转而分为两支，安水从东面蜿蜒绕过城东南，在芙溪汇合。每逢江水上涨，登山望去，景象如同天然图画，非常相像。芙蓉溪就是杜甫在东津观看打鱼的地方。】连日夜雨之后南江上涨，波涛扰乱了远处山峰的倒影；孤亭凌驾在喷涌的水势上，万家井邑逼近于水声冲击之中。高空的鸟因霄汉受阻而忧愁，泥沙中的老龙被水势困住。天边的绵州，同客舍中的窦使君一起，使我心胸豁然开朗。【此章喜爱江水上涨的景象，记载与窦使君同观，六句分成两层。波涛高涌，水面映照远峰，仿佛把远峰摇乱。孤亭指驿亭，万井指巴郡。喷薄是侵蚀冲激的势头，舂容是冲击的声音。水涨而广大，所以高鸟忧愁；水涨而动荡，所以老龙困顿。“天边”指绵州，“同客舍”指与窦使君同住。首章说“天边同客舍”，末章说“同是一浮萍”，窦使君大概是寄居在绵州的人。黄鹤怀疑窦使君是接替杜使君的绵州刺史，这是错误的。杜臆因“关心小剡县”一句，认为窦使君必定任职于剡县，也太过穿凿。崔湜诗有“宿雨清龙界”。黄希说“南江”大概是岷江；岷江发源于茂州，而茂州与绵州相邻。谢灵运诗有“远峰隐半规”。《海赋》有“峌峞孤亭”。《吴都赋》有“喷薄沸腾”。《汉刑法志》说“一同百里，提封万井”。《学记》说“待其从容”，注释把“从”读作“舂”，是击打之意；击钟时每一舂为一容，然后使声音尽传，这里借来形容水势冲击的样子。】《史记·淮阴侯列传》有“高鸟尽，良弓藏”。《江赋》有“或混沦乎泥沙”。江淹诗有“无以涤心胸”。杜甫咏江水上涨的诗，前后共有三处。最初说“细动迎风燕，轻摇濯浪鸥”，写江流平缓充盈的景象；接着说“大声吹地转，高浪蹴天浮”，写江水汹涌的势头。两处的工力旗鼓相当；其中“鱼鳖为人得，蛟龙不自谋”略显直白，不如“霄汉愁高鸟，泥沙困老龙”更加警策挺拔。转眼又惊讶江水掀起恶浪，只怕岸边也会随着水流漂走。幸好还有杯中的酒，暂且同海上的鸥鸟一样自在。心里挂念着小小的剡县，眼前仿佛看见扬州；为了招待有情人饮酒，早晨以来已经减少了几分愁苦。【“恶”一作“怒”。次章害怕江水上涨的势头，记载与窦使君同饮，四句分成两层。波浪凶恶、岸边随流，说明江水上涨尚未平息，这是眼前实景；有了杯中酒，便如同海鸥一样忘却沉溺之忧。“剡县”“扬州”是以江水上涨来作比拟，也是心中想象的客地。对饮可以消愁，感激之意落在使君身上。《史记·秦始皇本纪》有“水波恶”。陶潜诗有“且进杯中物”。杜臆说“同海上鸥”是戏谑的话。《列子》说，海上有个喜欢鸥鸟的人，他父亲想要捕捉鸥鸟，第二天来到海上，鸥鸟只在空中飞舞而不肯落下。《鲍照诗》有“万曲不关心”。《九域志》说越州东南二百八十里有剡县；《一统志》说即今绍兴府嵊县。扬州是大江流经的地方，《禹贡》说淮海一带为扬州。张远注说：杜甫年轻时曾游吴越，长久不能忘怀；一见江势如此浩大，便疑心早晚可以到达，所以说“关心”“傍眼”。《鲍照诗》有“留酌待情人”，情人指窦使君。】又呈给窦使君。【杜臆认为此诗与前两首同时所作，从开头“向晚”二字可以看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傍晚时江波微微泛绿，连着天空的岸边却呈青色。太阳兼春天都已接近暮晚，愁绪也随之而来；只有醉意，没有清醒。漂泊之中仍靠杯中酒，徘徊不前于这座驿亭。相隔万里彼此相看，原来同样都是水上的一叶浮萍。【“波微”一作“波犹”，“岸却”一作“岸脚”。此诗另见《驿亭志》，也是与窦使君共同感慨之作。首联写景，次联写情，下面四句逐联承接。波绿岸青，说明水面已在雨后平静；日暮、春尽，所以都说暮愁。来日已醉、身心疲倦，所以不能清醒；杯酒、驿亭，正是春日愁醉的缘由。万里如浮萍，是漂泊徘徊之感。波微绿对岸却青，不必把“却”解释成“脚”。赵汸注说：诗用一个“兼”字贯通两件事。杜臆说：这是针对江水上涨而言，所以说同是一叶浮萍。江淹《别赋》有“春水绿波”。杜臆说：绿色的江波空旷辽阔，好像连着青天成为岸边；把“脚”解释为景物也很奇特。李白诗有“驿亭三杨树”。】

译鄢陵刘逴说：杜子美的五言律诗常常创立法度，远远不同于其他人，变化无穷，确实值得学习。但其中有些脍炙人口的句子，实际上不应当仿效。例如“身无却”“少壮迹有但羁楼客”“病留因药”“春深买为花”“日兼春有暮愁”“与醉无醒”，都属于刻意雕琢；“知枉道祗从”“入吟诗许更过”“风送蛟龙雨”“天长骠骑营”，属于用意深奥隐晦；“如暖老须燕玉”“充饥忆楚萍”，属于用典过于偏僻；“野花留宝靥”“蔓草见罗裙”，属于纤巧；“委波金不定”“照席绮逾依”，属于琐碎；“仰蜂粘落絮”“行蚁上枯梨”，属于细小；“不防井晨冻无衣”“床夜寒”，属于粗鄙苦涩；“赐书夸父老”“寿酒赛城隍”，属于俚俗；“鹿门携不遂”“雁足系难期”，属于歇后；“不知西阁意”“肯别定留人”，属于补缀。又如“待尔嗔鸟鹊”“抛书示鹡鸰”“枝间喜不去”“原上急曾经”，都是以下句承接上句、交错相承，属于繁复；“群盗哀王粲”“中年召贾生”“登楼初有作”“前席竟为荣”“宅入先贤传”“才高处士名”“异时怀二子”“春日独含情”，都是以下句续接上句、交股相承，也属于繁复。又如《闷诗》句句都写“闷”，就像谜语。只有“子能渠细石，吾亦沼清泉”，用实字作为眼目，确实应当仿效；再如后联“柴荆，即有焉”。不过也有涉于草率的说法。大概诗从杜甫口中写出，人们便群起尊信，没有工夫分别选择；这也是不善于学习杜甫。陪王汉州，留下杜绵州，泛舟房公西湖。【鹤注：应当是广德元年春天到汉州时所作，所以诗中说“春池赏不稀”。西湖在汉州，就是所说的城西池。又说《九域志》记载，成都向北到绵州不到二百里，大概汉州在成都、绵州之间。《旧唐书·房琯传》说：上元元年四月，房琯以礼部尚书出任晋州刺史，八月改任汉州刺史；宝应二年四月，授特进、刑部尚书。朱注说：此诗和下一首都提到房公赴召，所以广德元年春杜甫曾到汉州。旧谱略而未记。现在考察《唐书》说召房琯在宝应二年夏，即广德元年；所谓夏天被召恐怕有误，据此诗可知春末已经赴召。】旧日宰相的恩遇追念在心，来年春天池上的游赏也不会少。朝廷宫阙的分召还没有传到，舟楫却已经有了光辉。豆豉化入莼菜丝，莼羹已熟；厨刀声响，鲙鱼细丝飞动。使君有两面黑色车盖，浅滩之上正好与船相依。【“分”音问。三句承接恩遇追念，感叹不能与房公一同前往；四句承接池上游赏，庆幸能够与王汉州、杜绵州同游。莼丝、鲙缕是房公西湖所产，双盖相依说明陪宴已经很久。三、四句的对法错综，是律诗中带有古诗体调的写法。“阙庭未到”是说自己，因而用“分”字。曹植《责躬表》有“自分黄耇，永无执圭之望”，又说“僻处西馆，未奉阙庭”。《光武纪》记载封隆说：“臣得生到阙庭。”《说文》说，豉是调和盐味的幽菽。世说记载陆机拜访王武子，王武子面前有羊酪，问吴中有什么能与它相敌，陆机回答：“千里莼羹，只是还没有放盐豉罢了。”师氏说：本草记载莼菜生长在水中，从三月到八月，茎细如钗股，通称丝莼。《西征赋》有“厨人细切，鸾刀若飞”。双盖在岸上，泛舟在池中，水面充盈而滩浅，所以舟与车盖彼此相依。此诗旧有两种解释：一种认为是房公应召时所作，那么“恩追”就是恩命追召他赴任，“分未到”就是房公还在途中；】另一种认为是房公死后所作，那么“恩追”就是恩赐追赠，“分未到”就是房公在途中去世。现在考察：房琯被召属于广德元年的事情，他在夏天去世；此时房琯重新被起用，所以泛舟游湖而有欢喜的词句。看下一章说“为报鹅随王右军”，可知房琯还在途中。如果广德二年春杜甫没有再到汉州，哪里还会有泛舟西湖之事？有人把上四句全部解释为房公与池湖之事，说：“追念恩遇、说未到、说光辉，是对知己的感激，所以反复致意。”但这首诗本来是为王汉州、杜绵州泛湖而作，不应当过多叙说房公的事情。得到房公池中的鹅。【这首诗也在汉州所作。】房相西池里有一群鹅，在沙滩、浦岸上安睡，洁白如云。房公在凤凰池上应当回头看一看；请替我告诉他，这些鹅已经被王右军装进笼中带走了。【杜臆说：池中养鹅，题目却说“得到鹅”，必定有人取来馈赠，所以戏称：房公在凤凰池任职时，尽管回头看看这些鹅，不要怪我告诉你，王右军已经把它们装笼带走了。房公从前任中书，所以借用凤凰池；杜甫一向擅长书法，所以自比王右军。杜甫诗说“七龄作大字”，可见他很早就擅长书法。《法书要录》记载：王羲之喜爱鹅，山阴昙酆村有道士养了十多只好鹅，王羲之前去请求买下。道士说：“府君如果肯屈尊为我书写《道德经》各两章，就把整群鹅奉送给您。”王羲之住了半天，写完后把鹅装笼带走。】答杨梓州。【单复把这首诗编在汉州诗中。此前有李梓州，后来有章梓州，此处又有杨梓州；一年之中有三位梓州刺史，官员更替为什么这样快呢？】闷闷地坐在房公池水边，正好遇见杨子镇守东州；却向着青溪而去，彼此没有相见，回船时应当载着阿戎同游。【“房”字旧本作“杨郭知达本定作房”。这是因为遇见杨某却没有尽兴游池，所以作诗答复，实际上只像一封短札。阿戎指梓州的侄子。】《舟前小鹅儿》。【原注：作于汉州城西北角的官池，官池就是房公湖。】小鹅的绒毛黄得像酒，面对美酒更喜爱新鹅。它伸长脖子，恼怒船只逼近；船行经过，眼前尽是纷乱。翅膀张开，遭逢过夜的雨；力量还小，被沧波困住。客人散去，层城已入暮色；狐狸来了可拿你怎么办呢？【上两句写对酒看鹅，鹅恼怒船只扰乱视线；中两联切合船前小鹅翅开而力小；末两句深深流露怜惜之意。卢注说是讽刺董廷兰，不对，杜甫对房琯并没有讥刺的话。“鹅黄”也是汉州酒名，蜀中没有能比得上的；杜诗这里说的是酒的颜色。鹅又名舒雁。王羲之喜爱它弯曲的脖颈；鹅住宿时本来常弯着脖子，诗中说“引颈”，则是写鹅发怒的时候。】

译杜甫有时采用俗字，反而显得有情趣，如“鹅儿”“雁儿”本来都是俗语，一经诗人运用，便成为佳句。例如“鹅儿黄似酒，对酒爱新鹅”“雁儿争水马，燕子逐樯乌”都是这样。补注说：旧本都作“新鹅”，朱氏独作“鹅黄”，不合歌韵。《官池春雁二首》。【鹤注：官池就在城西。】自古以来，供雁食用的稻粱大多不足；直到如今，鸂鶒也纷纷杂乱地成群。暂且不要惆怅远望，看看春水吧；更怕归飞时被暮云阻隔。【这首诗寄托在春雁身上：上两句感叹它们失去安定的处所，下两句怜惜它们还未归去。看春水时不能久留，被暮云隔开则是路远而不能到达。杜臆说，首章比喻旅途中无所依靠，最苦在“乱为群”三字。】青春将要过去，赶快回乡吧。紫塞那边或许还会有霜，但你的翅膀还在云天之上，路程终究不会太远；只是力量微弱，必须防备弓弩和箭缴。【承接上章“归飞”说：上两句写归乡心切，下两句写归途艰难。“终不远”是安慰，“绝须防”是警告。杜臆说，下章比喻想归去却没有资力，最苦在“力微”二字。雁在初春归去，若到春尽便没有霜了，所以首句应作“易尽”。紫塞在太原府雁门关下，北地寒冷，所以还有霜。】投信给梓州幕府，同时寄给韦十郎官。【黄本没有“官”字，郭云认为是后来增添的；黄鹤编入《汉州诗》。】幕府中的郎官平安稳妥吗？自从离别以来，你从来没有寄来一封信。我本来就知道，贫病之人必定会被抛弃；难道竟能使韦郎也同样疏远吗？【上两句讽刺幕府诸公，下两句讽刺韦十郎官。唐代常让朝士进入州郡幕府，所以说“幕下郎官”。“隐”通“稳”，古代书写“稳”有作“隐”的。】《在汉川王大录事宅作》。【朱注：此题见于郭知达本，其他刻本都没有。成都没有“汉川”这个名称，应当是广德元年在汉州所作。朱氏认为王录事就是杜甫曾作诗询问修草堂资费的王某，这一说不对。此诗说“才名叔”，可知王录事是杜甫的尊长；后诗又直说“为嗔王录事”，可知是另一人。】我这个客居南溪、年老多病的人，与你相见时还要从肩舆上下来。刚刚发白的头发配着乌帽，你催促人煮莼菜和白鱼。宅中岸边平展，水流近旁；身外满床都是书。想起你这位有才名的叔父，心中含着凄楚，余意无穷。【首联自叙，以下六句写王录事年老而好客，以及住宅的清雅。南溪就是浣花溪。“近发看乌帽”表面写乌帽，暗中含有白头之意。异乡相逢，所以说心中含凄。】《滹南遗老诗话》说：世间流传新添的杜诗有四十多篇，我的舅父周君卿曾经辨析说，只有《瞿唐怀古》《呀鹘行》《惜别行》确实是杜甫的，其余都不是原作，大概是后人仿作的。朱鹤龄说：新添的诗固然有很多伪作，但滹南的说法恐怕也不完全正确，例如《别严二郎》《客旧馆》《呈路十九》《遣忧》《巴山愁坐》《陪郑公》《秋晚放船》《避地》等诗，都不是杜甫以外的人能够作出的。《短歌行送祁录事归合州因寄苏使君》。【此诗当是广德元年春在梓州所作。祁录事是合州录事，所以诗中称苏使君为贤能的府主；鲁訔误作邛州录事。古乐府中有《短歌行》这一题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前些时候在路途中与你相见一次，世事相隔多年，我还记得你的面容。年轻人互相劝慰，为什么要这样寂寥？你有卓越的才干，怎么会长久贫贱？如今你扬帆起航，春江正在流动；我也将在沙岸边备一只小船。幸好替我把书信送给贤能的府主。江花还没有凋尽，正好可以登上防江楼。【上四句称赞祁录事，下四句送他归去，并寄语苏使君。说年轻人不必为寂寥忧愁，凭这样的才干终究会显达；末两句既是安慰，也约定花期相会，杜甫也将前往合州。】《送韦郎司直归成都》。【此诗是广德元年春在梓州所作。若是广德二年暮春，杜甫已经回到成都；即使是仲春在阆州，也应当已经听到严武的消息，不会再说“请问南溪竹子抽梢，是否已经越过墙来”。】

译我逃身来到蜀地，正好得到同样患难的韦郎。天下到处都是战乱，江边也不例外；漫长的岁月就这样过去。送别宴上花将要凋尽，春日里我们的鬓发都已苍白。请替我问问南溪的竹子，抽出的枝梢是否已经越过墙头。【上四句写滞留蜀地的感慨，下四句写送韦郎回成都。南溪就是浣花溪，杜甫在成都西郭有草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寄题江外草堂》。【这首诗当是广德元年所作。李泰伯说，杜甫在梓州思念草堂，因而写了这首诗。】我天性放纵不拘，向来就想逃离世俗、顺任自然；嗜好饮酒，喜爱风中的竹子，选择居处一定要在林泉之间。遭逢战乱来到蜀地，卧病江边，只求有个方便安身的地方。开始砍草盖屋，先建成一亩地的居处；地势宽广，房屋连绵。经营筹划从上元年开始，到宝应年间才敢谈兴建土木；房屋华丽，自己觉得格局坚固，亭台随着地势高低布置，开敞空旷，正对清澈的河流。只有防备战乱的心始终未消，幸而还能常常同钓船为伴。战乱还没有停息，怎么能够尽情高歌安睡呢？【前面追叙草堂修建的缘由、经过和景色。肃宗乾元二年十二月杜甫到成都，上元元年开始建草堂，宝应元年建成。】蛟龙没有固定的洞窟，黄鹄能够摩天而飞。自古以来，贤能通达之士，难道肯受外物牵制吗？只是想到自己资质鲁钝，哪里懂得预先防范祸患？偶然带着老妻离开，凄惨暗淡地穿行在风烟之中。世事行迹没有一定不变的，幽居守正而又能保全两全，才是可贵的。还想着故园里的四棵小松，被蔓草缠绕，像经受霜冻的骨骼一样；实在不能长久地做邻里所怜惜的对象。【这一段叙述离开草堂的原因。杜甫说自己避乱迁徙，如蛟龙、黄鹄般纵游；又惋惜从前不能预先料到祸患，觉得有愧于古人，但为了保全自身和名节，只得携家外出。末四句回忆故园景物。】《诗经》说：“野地里长满了蔓草。”杜臆说：“霜骨”是说松树，“霜根”是说松苗，措辞清峭。士大夫若能把自身与万物看作一体，就不会有自私自利的念头。少陵为茅屋破败而伤感，便想到建造千万间宽广的房屋来庇护天下寒士；想到草堂就说“战乱还没有停息，怎么能够尽情高歌安睡”。想到四棵松树又说“怎敢做故林的主人呢”。百姓尚且没有安宁，处处都显露出他的仁爱之心，他真是稷、契一类的人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陪章留后侍御宴南楼，得风字》。【此诗当是广德元年夏在梓州所作。】偏远之地的漫长夏日将晚，我们在这座楼上举行清雅的宴会；朝廷同样在烧栈道的北方，鼓角声却从漏天的东方传来。【登楼而感叹时局动乱：朝廷在烧栈道的北面，长安尚未平定；鼓角声在漏天以东，恐怕梓州也有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年、二月、七月〕 我多次在将军府第用餐，仍然骑着御史的青骢马；本来没有炼丹求长生的秘术，哪里能免得成为白头老翁？盗贼猖狂，姑且把它置于狂歌之外；身体的衰老，也暂且寄托在痛饮之中。野外云层低低地压过水边屋檐，细雨随风飘洒。发出号令，江城一片昏黑；题写诗篇，蜡炬一片通红。此身时而清醒、时而醉倒，也就不打算为困顿的处境哭泣了。【前四句写陪宴而自伤年老；中四句写宴饮时的情景；末四句写宴罢后的情事。宴席上一面发号令，一面题诗，有曹操横槊赋诗的气概；把自己寄托在醉乡之中，便不必为穷途而哭。】《台上》。【“得凉字”。这首诗与上章同时，先在南楼宴饮，后来移到台上。】

译换了席位登上高台，高台空旷，留门的月光又照耀云霄；把暑气留在湿润的山谷，送来阵阵清凉。年老了，一杯酒就足够；谁还怜惜我频频起舞、舞到长久？何必举起官烛，仿佛嫌恼我已经苍白的鬓发呢？【上四句写台上风月之美，下四句写衰老之感。云近说明台上高旷，酒杯和舞蹈是宴席上的供设；举烛又照应月光。】《送王十五判官扶侍还黔中，得开字》。黄鹤仍依旧编在广德元年夏所作。顾注说：王判官本是黔阳人，在蜀地做官，当时奉母亲回乡奉养，所以作诗送他。唐代的黔州为黔中郡，隶属江南西道；本是三国吴的黔阳郡，北周时改为黔州，贞观四年设置都督府。黔中大体就是今天辰州府一带。大家向东远行，跟随儿子而去；回风吹过洲渚，锦帆张开。青青的竹笋迎着船头长出来，日日都有江鱼送进饭菜。面对离别，怎能承受无穷的情意？时局艰危，深深倚仗你这样能够挽救时势的人才。黔阳的信使应当很少，不要怪我频频劝你举杯。【上四句写王判官回乡奉养母亲，下四句送他还黔。诗中“大家”是对母亲的称呼；竹笋和江鱼写船中供养母亲的食物，末句表达临别不忍之情。】薛道衡诗说：“幸好遇到行善的快乐，还须仰仗能够济世的人才。”吴祗诗说：“玉关的信使断绝了。” 杨慎说：杜甫“青青竹笋迎船出，白白江鱼入馔来”用了孟宗和姜诗的故事。韦苏州诗中有“肥沃田野收红稻，长江垂钓白鱼”，又有“洞庭采朱果，松江进献白鳞”。但杜诗不如韦诗雅致；“青青”自然很好，“白白”却近于俗语，仿佛童谣“白白一群鹅”。朱瀚说：首句“逐”字没有出处，第二句像元人院本，三四句简直是吴歌，用典也俗；第五句无聊至极，第六句与上文不接，只是抄袭“安危须仗出群材”之句；七八句浅显，像酒肆主人的口吻。《喜雨》。【原注有“浙右多盗贼”一句。朱注认为，旧唐书所载宝应元年八月台州人袁晁反叛、侵犯浙东州郡，广德元年四月李光弼讨伐袁晁，此诗末章原注正指此事。当时杜甫在梓州、阆州一带，所以有“巴人困军须”之句。各本编次都失误了。】春天发生旱灾，天地昏暗，日色红得像血；农事全都停歇，何况兵戎又纷乱不安。巴地百姓被军需困苦得痛哭；大地厚土灼热，沧江昨夜降雨。真宰有罪，这一场雨总算把罪过洗雪了一次；谷根稍稍得到苏息，但灾气终究没有消灭。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安宁的年岁，解除我心中忧思的结缚呢？【前四句写久旱之后得到雨水的喜悦，后四句忧虑战乱没有平息。旱灾肆虐，是造化的罪过，只有一场大雨才能洗雪。巴人指三巴地区的百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五月〕 群山高峻，云气交合，阴雨还没有断绝。怎么才能鞭打雷公，让大雨滂沱，洗涤吴越呢？【原注：当时浙右多盗贼。诗人从蜀中想到吴越，以感时之意收束全诗。】孙季昭说：杜诗结尾常用“安得”二字，都是切切盼望之辞。如“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这里说“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吴越”，同样是一片苦心济世。《述古三首》。【此诗当是广德元年唐代宗即位后所作，当时杜甫在梓州。“述古”就是引用古事来讽谏当今。】

译赤骥停住了长缨，并不是没有奔驰万里的资质。它悲鸣，眼泪流到地上；试问驾驭它的人是谁？凤凰从东方飞来，为什么又要高飞离去？竹子开花却不结果，想到你竟忍心让它在早晨挨饿。自古以来君臣能够遇合，可以从事理推知；贤人懂得自己的定分，进退本来就应当合宜。【这首诗感伤贤士不能遇合。赤骥若没有善于驾驭的人就会停住长缨，凤凰没有竹实就会飞走，说明君臣相遇很难；贤者难道不应明白进退之义吗？】它是因为见到伯乐知晓自己的才华。凤凰高飞而不降落。黄帝即位时，凤凰遮天而来，停在梧桐树上，以竹实为食。竹花本来不一定结实，竹实也未必真是凤凰所食；但诗中借此比喻贤者因不得其用而离去。“朝饥”就是早晨饥饿，最难忍受。耳目观察不足以穷尽事物的道理；侍奉君主应当难于进身、容易退身，这样官位才有次序。市井之人每天中午聚集在市场逐利，连锥刀末端这样的小利也争夺；他们把油脂放在烈火上，悲哀地自我煎熬。农人盼望一年丰收，互相带领除去蓬蒿；所从事的应当以谷物为根本，难道追逐浮利不是徒劳吗？舜任用十六位贤臣，自身尊贵，道德和功业多么高尚！秦代任用商鞅，法令却密集得像牛毛。【此诗讽刺当时掌理财利的人。市井争利，农人务农，这是本末之辨；舜任用贤能而治理天下，是懂得根本的做法；秦代法令苛密、搜刮百姓，只顾末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 汉光武帝取得天下，国运长久稳固；有这样的开创，难道只是高祖的圣明功业吗？自萧何、曹参以来，经营谋划以成就中兴大业，哪一个时代没有杰出人才？我仰慕寇恂、邓禹那样建立功勋、救济时局的人，确实贤良啊！耿弇、贾复也是国家重臣，他们共同辅佐、往来效力。汉室的昌盛终究延续四百年，功臣的画像还留在云台上。【此处追念中兴诸将。诗人论光武中兴，又追溯到高祖及其名臣；把寇恂、邓禹、耿弇、贾复比作唐代中兴功臣，以汉代功臣得以图画云台、享有爵禄和名声，反衬当时功臣受到猜忌。】杜臆说：高祖创业时，萧何养民并招致贤才，曹参有攻城略地之功；光武中兴时，寇恂、邓禹相当于萧何，耿弇、贾复凭战功辅佐君主。这样可以看出文武并用的道理。《礼记》说国家将要兴盛，必有先兆。《汉书》说萧何、曹参从刀笔小吏起身，成为一代宗臣；《史记》说羽翼已经长成；《东观汉记》说显宗追念前代功臣，把二十八位将领的画像画在南宫云台上。《陪章留后在惠义寺为赴嘉州任职的崔都督饯行》。【惠义寺在梓州，此诗当是广德元年夏在梓州所作。章留后就是章彝。嘉州为眉山郡，隶属剑南东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元年〕

译中军设席等待贵客，礼仪肃穆而有常规；前导队伍进入宝地，祖饯的帐幕飘着金绳。南边道路上既然留客欢聚，我们也登上这座深山；清越的磬声从树梢传来，远远拜谒云端的僧人。回头看，并非新近登临的山岸，所攀援的仍是从前的藤蔓；耳边激荡着洞门吹来的疾风，眼中还留着寒谷里的冰。这里远离尘世，车马人迹都已隐没；直到日影尽头，仍未沾染炎热。永远愿意坐在这长夏之中，将衰老之身寄居于大乘佛法之间。羁旅在外，珍惜这样的宴会；身处艰难，更加怀念友朋。劳碌的人生能有多少时日？离别的遗恨又接连不断。【首段叙述饯送，中间写登山游览和下山时的清凉，末段写寺前惜别。此地清幽，本可消暑，无奈宾客散去，反而更增惆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五月〕 《送窦九归成都》。【窦九恐怕是成都窦少尹的儿子，所以诗中用了问绢的故事；当时大概是回成都探望父母。】有文章，也有才略；窦公子的才华纵横奔放。若不是你能坚守节操，还有谁配得上这样大的名声？你在云阁观读书，在锦官城询问绢帛之事。我有浣花溪边的竹子，题诗时一定要写上一行。【上四句称赞窦九的才华和品行，下四句送他归成都。】《章梓州水亭》。【原注：当时汉中王兼道士席谦也在座，大家共同用“荷”字押韵。此诗当是广德元年秋所作。】城边的傍晚与云雾相通，亭子幽深，直到荷花深处；官吏在桥外很少，秋水却漫到席边。近亲贵族淮王来了，高门贵客蓟子训也经过。荆州人喜爱山简，我醉后也要放声长歌。【上四句写水亭的景物，下四句写同席宾主的交情。亭子靠近城边而临水，官吏稀少，说明仪仗简略；秋水众多，显得前临清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二十三人〕 《章梓州橘亭饯成都窦少尹，得凉字》。【此诗是广德元年秋所作，这年九月杜甫到达阆州。】秋日里，野外亭中千树橘子飘香；玉杯映着锦席，高天带来凉意。主人为客人送行，能做什么呢？只能斟酒赋诗，而欢乐还没有结束。年老的人本来就难以承受离别；贤能的声名从此远播，必定更加光彩。预先传来赫赫声名，你将成为新的京兆尹；青史上不必再细数赵广汉、张敞了。【前四句称颂章梓州设宴送客的厚情，后半祝愿窦少尹赴任后政绩显著，只有第五句带有杜甫自叙。成都府设置尹，地位可比二京，所以以京兆尹相比。赵张指汉代赵广汉、张敞，都是著名的京兆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七篇〕 《随章留后在新亭饯送诸位君子》。【新亭在梓州，此诗当是广德元年所作。】

译新亭设有高台，行旅之人正逢良辰；阳光晃动，映照着江上的帷幕，风声吹响，拂动着排列在栏杆旁的旗帜。即使终身不改嗜荤的习惯，也劝大家饮酒，想来不会推辞。如今已经使人流下登岘山时的眼泪，因此题写这首《零雨诗》。上四句写新亭送别的景色，下四句写惜别诸位友人的情怀。座中客人一定有戒荤的人，所以诗中提到此事。顾注说这是指汉中王，也许是这样。并且诸位客人中应当有赴梓州任职后离去的人，所以借岘山碑来表达离去后的思念。旧注说是送客到襄阳，解释得过于拘泥。晋代乐曲有《新亭送客渚》。《史记》说宋义曾在高台置酒。《楚辞》说“日子吉利，时辰良好”。《晋书》说羊祜曾登岘山置酒；羊祜死后，襄阳百姓在山上立碑，看见的人没有不流泪的，杜预于是把它称为“堕泪碑”。孙楚《陟阳侯送别诗》说：“晨风吹过岔路，零零细雨覆盖秋草。” 客人旧馆。此诗依旧编在《广德元年梓州诗》中。年谱说秋天前往阆州，冬末又回到梓州；据此诗看，应是初秋离别梓州，秋尽后又回来。周弘正诗说：“依然归到旧馆。” 往日的遗迹随着人事变迁，初秋时我在这座亭子同人分别。再次回来时，梨叶已经变红，竹林却依旧青翠。帷幕什么时候才能卷起？昨夜传来的寒砧声，不知从何处越出江汉；愁绪一天比一天深重。上四句写旧馆的秋景，下四句因眼前景物而伤情。“随人事”是说遗迹随着世事而消逝。杜臆说，风中帷幕是过去有而今日无的东西，寒砧是过去无而今日有的东西。“声”字押韵不合；若作“听”字，与“卷”字相对也稳妥。但杜甫五律没有失韵的诗。《兰亭记》说：“俯仰之间，已经成为陈迹。” 《前投幕府诗》本来用鱼韵起首，借用七虞韵中的“无”字，称为“孤雁入群格”。这首《客旧馆》本来用青韵，后来借用八庚韵中的“声”字，称为“孤雁出群格”。又有前后各借两韵的，称为“进退格”，例如前两联用东韵，后两联用冬韵；前两联用寒韵，后两联用删韵。戏作《寄上汉中王》二首。原注：汉中王新近生了明珠。黄鹤注：应当是广德元年秋天在梓州所作。云层里听不到两只雁飞过的声音，我却贪看掌中的一颗明珠。初秋的风轻轻吹来，吹过江汉。只是身在他乡的人，究竟是谁呢？第一章怜惜自己的漂泊，雁书没有到来，难道是因为贪看新生的明珠吗？还是说，秋风吹过江上，流落在他乡的究竟是什么人呢？第二句是戏谑之辞。雁足系书的说法历来沿用，而且古诗有“寄我双鲤鱼”，这里称“双雁”也有出处。蔡注认为“双雁”比喻汝阳王李璡之死，取兄弟如雁行之意。但考察汝阳王死于天宝九载，年代相隔很远，事情并不相合。范云诗说：“把书寄给云中的雁，请它替我向西北飞去。”《三辅决录》记载，孔融看见韦元将、韦仲将给父亲写信，说：“没想到老蚌竟生出两颗明珠。”傅玄诗说：“从前您看我如同掌中之物。”江淹《伤爱子赋》说：“为掌中明珠般的爱子而悲痛。”庾信《伤心赋》说：“掌中明珠破碎。”《九歌》说：“秋风轻轻吹来。”邵宝注说，江水出自茂州岷山，向东流经夔州到荆州，与汉水汇合；汉水出自汉中府沔县嶓冢山，向东流到襄阳，又向南流到荆州，与江水汇合。谢安乘舟出游，风又吹起；梁苑的楼台池馆，仿佛雪将要飘落。遥远的东山啊，谢安带着歌妓离去；清冷幽深的修竹啊，等待汉中王归来。第二章怜惜汉中王被远谪：谢安乘舟，借指王在蓬州；梁苑池台，借指京城的旧宅。风起雪飞，是深秋的景象。东山承接谢安，修竹承接梁苑。后二句是戏谑之辞。《谢安传》说，谢安住在东山，每次游赏都一定带着歌妓。《谢安传》又说，谢安曾与孙绰等泛海，风起浪涌，众人都害怕，谢安却吟啸自若；船夫仍不停船，风势更加急迫，谢安慢慢说：“这样下去恐怕不能回去了吧？”船夫听到便调头，众人都佩服他的气度。《汉书》说，梁孝王修筑东苑，方圆三百里，周长广及睢阳城七十里，大规模修建宫室，并修复道从宫中连接到平台，长达三十余里。晋灼说，有人认为平台在城中东北角，也有人说兔园在平台旁。如淳说，城东二十里有一座台，宽广而不很高，俗称平台。谢惠连《雪赋》说：岁将尽，天色已昏，寒风积聚，愁云繁密；梁王不高兴，游于兔园，不一会儿微霰飘落，密雪降下。《谢安传》说：“谢安居住在东山，每次游赏都让歌妓随从。”《史记正义》引《西京杂记》说：“梁孝王苑中有奇异的果树和佳木，珍奇禽兽无不齐备，世人称为梁王竹园。”枚乘《兔园赋》说：“修长的竹子姿态优美，夹在池水两旁。” 防拂子。鹤注：诗中说“家贫卧炎蒸”，应是广德元年夏秋之间所作。梁氏编在宝应元年梓州诗中，但这一年杜甫到梓州是在九月，和诗句不合。黄希说，比丘患有草虫之害，佛允许制作拂子。我这把拂子质地粗劣又薄，哪里知道自己的功用，实在不堪代替白羽扇。白羽扇有用武之处，能够驱除苍蝇；金错刀闪闪发光，朱红丝绳鲜明洁净。它不只是颜色漂亮，也因为顾盼之间姿态相称。这是说器物必须适合使用，人情也都知道爱惜有用之物：拂子足以驱蝇，这就是它对人的功用。朱注说，错刀和丝绳都是拂子的装饰。《前汉邹阳传》说：“私下认为自己浅薄鄙陋。”潘岳《射雉赋》说：“思念长鸣以显示自己的能力。”蜀志说诸葛亮用白羽扇指挥军事。《诗经》有“苍蝇的声音”。《酉阳杂俎》说，西域有黑狮子尾制成的棒；集贤校理张希复有一把狮子尾拂，夏天苍蝇蚊虫不敢停在上面。施青臣《继古丛编》说，金错刀一名而有两种东西：一种是钱，另一种是刀。《汉书·食货志》说，王莽改铸大钱，又铸错刀，用黄金镶错刀上的文字，写作“一刀值五千”。张衡《四愁诗》说：“美人赠我金错刀，拿什么回报她双颗美玉？”这里说的是钱。《续汉书·舆服志》说，皇帝所乘车上的佩刀通体雕刻镶错，诸侯的刀用黄金镶错。

译《东观汉记》说：“赐给邓通金错刀。”这里说的是刀。现在考察杜甫的诗：“金错囊徒然空尽，银壶中的酒容易赊取。”韩愈诗说：“听说松花酒便宜，何必吝惜错刀。”这些都指钱。杜甫诗说：“闪闪发光的金错刀，鲜洁明亮的朱丝绳。”孟浩然诗说：“美人聘礼用金错刀，双手切开红色鳞鱼。”这些都指刀。杜甫诗说：“金错装饰的旌旗竿上，雪和霜铺满。”这是把黄金镶错在旌旗竿上。汉代秦嘉的妻子用金错碗奉给丈夫，这是把黄金镶错在碗上。古人对于器物，多用黄金进行镶错。鲍照诗说：“正直得像朱红丝绳。” “荧荧”是光明的样子，“濯濯”是鲜明洁净的样子。汉代秦嘉诗说：“明亮的华美蜡烛。”司马相如颂说：“洁白鲜明的麒麟。”嵇康诗说：“顾盼之间生出姿态。”我年老而身患疾病，家里贫穷，只能躺在炎热的暑气中；苍蝇叮咬皮肤，疲倦得懒于扑打，多亏有你，我才能甘心把你怀抱在胸前。微小的东西一旦被世人争相抛弃，往日的情义又有谁肯收取？三年到了清秋时节，我还不敢缺少封缄和收藏。这里说你的功劳在平日，事情过去后也不忍轻易抛弃；拂子长期有功，情义仍然存在，但一旦过时就会被遗忘，谁还肯收存它呢？我收藏了你三年，正有不抛弃旧物的意思。这首诗借物寓意，说明君子不遗弃旧交，情义就是这样。朱注引班婕妤《团扇诗》：“常常害怕秋天到来，凉风夺走炎热；被弃置在竹筐箱笼中，恩情中途断绝。”末两句从班婕妤诗中翻出。这一章上下各八句。“咂肤”指苍蝇叮咬皮肤，“咂”与“噆”相同，都是咬的意思。《抱朴子》说：“蚊虫叮咬皮肤，人便坐卧不安。”不能安睡；“书其”疑为“数其”或相关讹字，原文有疑，译作：记下它仍能扑灭苍蝇、使人把拂子握在胸前。东方朔《答客难》说：“牢记在心而不可释怀。”《庄子》说，只怕封缄、锁闭和钥匙不牢固。送陵州路使君赴任。郭作“赴”。鹤注说，这是广德元年秋天在梓州所作；当时河北已经平定，所以说幽燕可以通使。朱注说，《唐书》记载，陵州为仁寿郡，属剑南东道，本名隆山郡，天宝元年改名。王室接连遭遇许多灾难，高官几乎都是武臣；幽燕能够通使，正因为岳牧之职任用了文人。国家需要贤能之士，正急切地等着提拔你。新佩的刀已经铸成，你将以一种将要出尘的气象出行；战争使天下破败、创伤未愈，府库贫乏，众僚属应当清白自守。各种劳役只应一概平均。这里勉励使者处理初政。“佩刀”用吕防任刺史的典故，“皂盖行县”是太守的职分；路君大概是郡守，所以两件事都用来比拟。战乱之后百姓贫困，应当洁身自好来率领属吏，平均徭役来爱护百姓。《公孙弘传》说，皇上正兴办功业，多次举用贤良。《陆云传》说，不因驽钝昏暗而特别加以提拔。《晋书》说吕防任刺史时，有人给他看相，说他佩有三公之相；吕防于是赠别驾王祥说：“您有辅佐三公的希望，所以相貌才会如此。”《穆天子传》说，天子回答西王母：“使诸夏和谐安定，使万民均平。”愿在云霄的高位上仰望贤士，而我却任凭自己陷在泥涂之中。秋天正是万物凋零的时候，回头望向大江之滨。这里写送行之情：云霄与泥涂，表示彼此相隔悬远；回头望江边，是盼望他还记得自己。这一章中段八句，开头和结尾各四句。王粲诗说：“沿着那江边。”朱鹤龄说，高适在蜀地请求合并东西两川的奏疏说，嘉陵一带过去常受夷獠侵扰，如今虽然稍稍安定，创伤还没有平复；这可以证明陵州先前经历过寇乱，只是两部史书都没有记载。诗中所说洁身自守、平均徭役，是以文臣救治乱世的方法来告诫他。送元二前往江左。黄鹤编在广德元年，今姑且依从。王维《王右丞集》中有《送元二适安西》，怀疑就是这个人。旧注把元二说成元结，但考察元结本传，他从未到过蜀地，也没有前往江左。战乱之后今日才相见，秋深时又要远行。你客居在风尘中的日子，我在江海间送你的情意。晋室曾有丹阳尹，公孙述曾据守白帝城。你一路经过这些地方，要自己多加爱惜，按次第前行，不要谈论兵事。原注：元二曾应孙吴科举。前四句写送别的伤情，后四句嘱咐他前途上谨慎少言。风尘承接“乱后”，江海承接“远行”，其中含有无穷的悲哀。从白帝城到丹阳，是前往江左所经过的地方，这两句又引出下文。此时藩镇多有跋扈观望的人，所以告诫他不要谈论兵事，以免招来祸患。赵汸说，乱离之中作客送客，格外难以为情。胡孝辕说，丹阳尹不必指明晋代某一人；南渡初年如温峤、刘隗任京尹，大多处在王敦扰乱之时；而“子阳负剑称白帝”，很像肃宗、代宗朝节度使分据的情形，所以先用这两个地名来引出论兵的话题。朱注说，《宋书》记载，汉元封三年设置丹阳郡，治所在今宣城宛陵县；晋武帝太康二年从丹阳郡分出宣城郡，治宛陵，丹阳郡迁治建业；元帝太兴元年改为丹阳尹，辖县八个。梁元帝《丹阳尹传序》说，自从两京动荡、五马南渡，于是上合天文、下应地理，把淮海变成神州，也把丹阳改为京尹。刘谦《三晋记》说：苏峻召祖约一起作乱，祖约派许柳率众抵抗苏峻，充任京师守备，被任命为丹阳尹，后来因罪被诛。《元和郡县志》说，白帝城与赤甲山相连；当初公孙述到鱼复时，有白龙从井中出现，于是把鱼复改称白帝城。邵注说，“取次”如同说就近之处。黄生注说，这是当时的方言，如同从容之意。现在考察，应当是次第、逐一的意思。北齐乐歌说：“天天饮酒醉，国事无从料理。”白居易诗说：“年老爱寻思事情，慵懒时常随意睡眠。”“又遇到客人便徘徊站立，寻花时随意而行。”“又闲下来停住茶碗从容交谈，醉中拿着花枝随意吟咏。”《史记》说，孙膑被砍去膝盖骨后仍谈论兵法。九日。鹤注：这是广德元年在梓州所作。

译去年在郪县北面登高，今天又来到涪江岸边。苦于白发不断逼迫我，惭愧面对无数新开的黄花。世道混乱，长期郁闷地客居他乡；道路艰难，常常久久依傍别人。酒将尽时却想起十年前的事情，想到骊山那条清扫道路上的尘土，令人肝肠寸断。杜甫当时在梓州，自叹两次重阳。前四句写九日的情事，后四句写旅途中的感怀。白发和黄花本是平常景物，只添上几个虚字，语意便显得新鲜。世乱而长久作客，更加郁闷；路难而长期依傍他人，更觉得道路悠长，其中含有许多悲伤。酒将尽以后忽然想起骊山往事，是感叹唐玄宗荒游无度，以致世乱路难。末句追究祸乱的根源，诗才有照应；如果只是说追忆盛事，诗意反而浅了。鹤注说，梓州治所在郪县；《水经》说涪江水向东南流，与射江相合，射江在梓州。顾注说，涪江在郪县西二百里，从涪城县东南流入县界。“不相放”是说白发不饶人。《月令》说，季秋之月菊花开黄花。杜臆说，天宝十四年冬，杜甫从京师回奉先，路过骊山，当时玄宗正幸临华清宫；安禄山反叛后，他回到京城，到现在已经十年，所以想起往事而肠断。“清路尘”是说车驾出来时先清扫道路。《滑稽传》说：“天晚酒将尽，合拢酒器，催促坐席。” 对雨。顾注：这是广德元年秋天所作，当时杜甫从梓州将要前往阆州。七月吐蕃全部夺取河陇，边防正紧张，所以说“雪岭防秋急”。北齐刘逖有《对雨》诗题。天涯一片茫茫的雨，我独自站在江边；并不忧虑巴地道路艰险，只怕雨水打湿汉军的旌旗。雪岭的秋防正急，绳桥的战事迟迟不能取胜。西戎还顾念甥舅之礼，难道不敢背弃我国的恩情吗？上四句写雨景，下四句感慨时局。下雨时独自站立，忧虑也随之而来，所以不是担心自己经过梓州、阆州的巴地崎岖道路，而是怕征人遇雨、旌旗被打湿而行动困难。又想到雪岭、绳桥本是抵御外寇的地方，如今秋防正急，战胜却遥遥无期，形势实在令人忧虑。也许吐蕃还念及甥舅之礼，不忍背弃我国恩情吧？但它的真实意图终究无法测知。第五、六句应把上四字连读，下一字另读。杜臆说，雨湿会使行军迟缓，所以有“恐”字。须溪改作“失”，不对；没有大军经过却防备旌旗迷失的道理。宋代僧人惠崇诗说“剑阁映着山中雪，旌旗沾湿海上云”，正是用了杜甫“湿旌旗”的意思。鹤注说，《九域志》记载，雪岭距威州二百六十里，威州就是维州；《高适传》说，高适在西山设置三城戍守，主张东西两川合为一体，雪岭就是其中之一。师氏说，边地秋高马肥，常常入侵，所以称为“防秋”。《唐志》注说，唐朝建立后设有羊灌田、朋笮、绳桥三座守捉城，绳桥大概是三城之一，不是指岷江上的竹桥。绳桥两岸竖立巨木，用竹绳系成桥，凌空架设以便渡过。赵注说，中宗景龙二年，唐以金城公主嫁给赞普，所以希望吐蕃深厚地遵守甥舅之礼。卢注说，郭子仪曾说吐蕃无道，不顾甥舅之礼；结句大概反用此意。《左传》说：“齐国是甥舅之国。”鲍照诗说：“结交君主所给予的深厚恩情。” 薄暮。顾注：这是广德元年秋天在阆州所作，这一年九月到达阆州。周舍诗说：“何况此时正有薄暮之情。”“薄”是迫近、逼近的意思。江水长长地流向远方，山间云气稀薄。傍晚时分，寒花隐没在杂乱的草丛中，归宿的鸟儿探入深枝。故国何日才能看见？深秋时节，内心苦于悲伤。人生再也不会有从前的美好，鬓发自然已经变成丝一样的白发。上四句写薄暮景色，下四句写薄暮之情。这首诗纵横看去，意思无不相合：晚花隐去颜色，譬喻自己混迹人间；夕鸟归林，譬喻自己躲避战乱。虽是写景，也兼有寓意。想到故国而悲伤，仍与流水相照应；看见白头而叹息，又与暮云相联系，章法极其精细。张正见诗说：“霜雁排空而断，寒花映日而红。” 阆州设宴奉送二十四舅使君从京城赴青城任职。鹤注：应是广德元年所作。顾注：这位舅父任使回到京城，随即又接受了赴青城的任命。杜臆：阆州今为保宁府附郭，有阆中县；青城县属成都。听说王乔的木屐，因太史记录而流传；如今您作为朝廷使者，为什么却拿着诏书到碧鸡、紫微之天去做地方官？秦岭令人愁苦，不忍回头；我醉卧在涪江上泛舟。一路到青城，面对那污浊杂乱的风俗，我舅父怎能不感到凄然？上四句惋惜舅父被外放，下四句送他赴任。王乔因为太史记载而流传，说明外任官要借助朝廷大臣才有声名；如今以朝廷使者身份奉诏任县令，反倒是京官成为外任官了。“如何”二字含有惊讶和惋惜之意。秦岭令人不忍回首，姑且在涪江客船上借酒消愁；从这里到青城，看到当地污浊杂乱的风俗，舅父难道不会凄然吗？后汉王乔任叶县令，每逢初一、十五入朝，常有两只野鸭先飞到；皇帝命太史暗中观察，得到他的朝鞋。前汉王褒传说，益州有金马、碧鸡之神，宣帝派王褒前往祭祀；杜甫的舅父大概先前也曾出使蜀地。杜臆说，青城是第五大洞“宝仙九室之天”，所以说“紫微天”。另有一说，“紫微”是殷代的名称。开元四年召县令入朝，开元二十四年在朝堂宴请新任县令，由此可知任命县令也可以说“把诏紫微”。鹤注说，《唐志》记载秦川有秦岭县，贞观二年撤销。又说涪江虽然发源于合州，但《水经》说涪江水向东南流，与射江相合，因此梓州、阆州都可以泛称为涪江流域。闽中陈氏说，“污”说的是风俗，“杂”说的是居民。王阆州设宴，奉酬十一舅惜别之作。鹤注：这是广德元年九月到阆州时所作。当时吐蕃、党项和仆固怀恩之乱正盛，所以有“群盗如毛”的说法。邵宝注：杜甫的母亲姓崔，十一舅就是崔氏舅父。《九域志》说，阆州向西到梓州二百二十里。万山沟壑间树木的声响充满天地，千座山崖上秋气高爽。小船浮出郡城外，离别的酒意寄托给江涛。这几句记王阆州设宴。杜臆说，开头气势雄壮，但离别的景色已经令人感到凄然。陈师道说，世人称赞杜牧《南山》诗写南山与秋色，气势都高；杜甫只用“千崖秋气高”一句，语言更加工巧。《世说》说顾恺之称“千岩竞秀，万壑争流”。江总诗说树木的声响并非有意。梁简文帝诗说千崖共同隐入天空。宋玉《九辩》说秋气使人悲伤，天空高远而水色清澄。魏文帝诗说船浮在大江上。吴均诗说离别之歌使玉弦断绝，离别之酒使金杯空空。

译美好的时光不再，这一生为什么如此劳苦？穷困和忧愁只剩下皮包骨头，群盗仍然多如牛毛。我的舅父舍不得同我分手，于是赠给我御寒的袍子。沙洲边暮色降临，失去伴侣的黄鹤也在悲哀地鸣叫。这里写惜别之情：“良晤”两句感伤舅父，“穷愁”两句自我感慨。舅父有惜别之诗，王阆州有赠袍之举，双方都感受到对方的情意。孤鹤哀鸣，比喻分别后的凄凉情状。黄生说，开头激越，结尾悲婉，首尾相称。这一章前四句，后八句。《洛神赋》说“哀悼美好相会永远断绝”。《庄子》说天地使我因生命而劳苦。《史记》说形体过于劳累便会衰敝。“但有骨”如同说贫穷到了骨头。《孔子家语》说子路静思而不食，以至于骨瘦如柴。贾谊《新书》说反叛者如猬毛般同时兴起。谢瞻诗说“在东城门分手”。赠袍是舅父赠给杜甫，并不是杜甫赠给舅父；如果是赠舅父，就不必由杜甫代为致谢。《史记》说范睢见须贾，须贾说范叔贫寒到这种地步，于是取一件丝袍赐给他。孔德绍诗说：“华亭失去伴侣的鹤。”《长门赋》说：“白鹤鸣叫，发出悲哀的号声。” 阆州东楼设宴，奉送十一舅前往青城。题目押“昏”字。卢注：当时二十四舅赴青城任职，十一舅与他同行。前一首是奉酬之作，这一首是奉送之作。《一统志》说，东楼在保宁府治南面的嘉陵江上。唐代杜甫曾有诗咏此楼。层城上有高楼，按照古制涂饰丹红和青色；高楼遥遥而立，足有百余尺，四面门户豁然敞开。虽有车马来客，却没有尘世的喧闹。放眼俯视大江，摆开筵席来慰藉离别的心魂。开头写东楼的离别宴席。《淮南子》说昆仑山有九重层城。古诗说西北有高楼。《尚书》说只把丹红和青色涂在建筑上；丹是朱红色，雘是彩色，都是用胶漆涂饰。张衡《西京赋》说高台遥遥而高耸。古诗说双阙高百余尺。《景福殿赋》说向南敞开豁达的正门。《尚书》说开辟四门。陶渊明诗说结庐在人世，却没有车马的喧闹。《仪礼》注说游目就是视野广阔。谢灵运诗说可以借此慰藉离别之魂。正值秋冬交替，天色昏暗，天气寒冷，鸟兽伏藏，霜露凝在草根。今天我送舅父，万般感触汇聚在清酒之中；难道只是山川之间的离别吗？回头看去，盗贼仍然繁多。这里写临别时的情景：冬天万物都休息，只有我仍漂泊异乡，所以更增感慨；“山川”两句伤感长安的战乱。“颜色昏”是黯淡无光的意思。雪赋说“年将尽，时已昏”。沈约诗说草根积着霜露。《诗经》说“我送舅父”直到渭阳。谢灵运诗说万般感慨充满朝夕。《穆天子传》记载王母歌唱“道路遥远，山川阻隔”。高贤没有闲暇，王命长期处于奔波动荡之中。面对秋风想要放声痛哭，声音已经发出，却又重新咽了回去。结尾又兼有怀念即将前往青城的舅父之意。前面奉命赴青城的舅父，是因为贤能劳苦才得到任用；如今这位舅父又要前往，越发显得自己孤苦危弱，所以伤心欲哭。这一章前两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束。谢灵运诗说岸壁屡屡崩塌奔流；山体下坠叫“崩”，水流湍急叫“奔”，这里比喻行役匆促。李陵《答苏武书》说面对此风而怀念，怎能不依依不舍。《晋书》说阮籍每当车辙走到尽头，便痛哭而返。放船。鹤注：这是广德元年秋天在阆州所作，大概苍溪县属于阆州，橘子成熟正是秋季。杜臆说，地理志记载，苍溪县在阆中上游，临近嘉陵江；现在有放船亭，因杜甫此诗而得名。在苍溪县送客，山中寒冷，雨一直没有放晴。我只担心骑马道路湿滑，所以特意改乘船。回头看见青色，怜惜山峰层峦；经过黄色之地，便知道橘柚成熟了。江水奔流，大船自在前行，我安稳地坐着，兴致悠长。上四句说放船的原因，下四句写放船所见所感：见到青色便怜惜山峰，经过黄色便知道橘子将熟，都是船行迅速的景象。青色是雨后的颜色，黄色是深秋的颜色。赵汸注说，“青”字和“黄”字略读，分别与下面四字组成格律。《寰宇志》说，阆州苍溪县因县界苍溪谷而得名；嘉陵江在县东一里，向东南流。《九域志》说，苍溪县在阆州西北四十里。楼钥说，他曾与蜀人黄文叔裳吃花椑，问蜀中是否有这种果实，对方说这种东西很多，正产于阆州。杜甫所说“黄知橘柚来”其实错了；曾亲自到苍溪县顺流而下，看见两岸黄色耀眼，像是橘柚，实际是花椑。问当地人，他们说工部已经弄错，有好事者想在当地种很多橘柚来替他解嘲，但最终不适合当地土性，一株也没有成活。椑读作“悲”。诸葛武侯《黄陵庙记》说山峰层峦如画。刘桢诗说橘柚生长在南国。夏统《别传》说在船上晒所买的药，坐得安稳而不摇晃。葛常之说，五律在对仗联中写成一个完整意思，诗家称为“十字格”，如《放船》“只愁骑马滑，所以改乘舟”、《对雨》“不愁巴地道路，恐怕汉军旌旗被打湿”、《江月》“天边长久作客，老去又一次沾巾”。王嗣奭说，这一联其实是流水对，杜甫另有十字句法，如《子规》“遥远的春风中看见它，萧萧夜色令人凄清”。吴子良《偶谈》说，钱起诗“山来指向樵火，峰去怜惜花林”，不如杜甫这首“看见青色便怜惜山峰，经过黄色便知道橘柚成熟”。薄游。鹤注：《唐志》说阆州、绵州都属巴西郡。杜甫广德元年曾到过这两郡，但到绵州是在春末，到阆州是在秋末。诗中说病叶、寒花，应当是在阆州所作。周舍诗说：“短暂出游，久已疲倦。” 细细的风从台阶边吹起，圆圆的太阳隐没在墙后。遥远天空中的秋雁消失了，半山腰的暮云漫长。病叶大多先行坠落，寒花只暂时散发芳香。巴城使我的泪眼增添，今夜又面对清冷的月光。上四句写薄游所见的景色，下四句写薄游所引起的感情。风声、日影是近景，天空中的雁、山岭间的云是远景。病叶寄托自己的憔悴，寒花自比自身的凄凉。因触景而增加悲伤，所以今夜泪眼更多。第五、六句在赋写中兼有比喻，因此属于下半截；第七、八句使用倒装，本意是面对清光而流泪。谢惠连诗说“细风振动枝条”，淅淅是风声细微的样子。班婕妤诗说“圆圆的像明月”。何逊诗说“圆圆的太阳隐没在洲上”。杜审言诗说水流迸落到遥远天空。宋之问诗说归乡时秋雁飞翔。杨慎《丹铅录》引衢州烂柯桥断碑诗说“薄烟笼罩远郊，遥峰淹没归飞的鸟翼”，大概是六朝人的语句。杜甫“遥空秋雁灭”本于此，唐诗“帆带夕阳千里没”也本于此。李百药诗说“愁绪凝结在半岭”。庾信诗说“双双泪眼生”。阆州属于巴郡故地，所以称为巴城。

译严氏溪放歌，也作《放歌行》。这里依朱氏编排，列在广德元年秋天、阆州所作。《华阳国志》说，阆中有三狐五马，蒲、赵、任、黄、严是大姓。《唐书·李叔明传》说，阆州严氏子严疏，自幼丧父，寄养在外族，后来沿用了外族的姓氏。这可以证明严氏溪在阆州，溪大概因严氏家族而得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天下的战争还没有完全停止，难道能免于长期漂泊、常常陷入沟壑吗？在剑南的岁月无法估量，边地的公卿仍旧格外骄横。费尽心思实行姑息之政，不过是用一次小事来应付，肥肉厚酒供酒徒们相互邀请。唉，古代爱惜贤士的人已经成为粪土，只有志士甘愿归向渔樵生活。这里自伤旅途处境，感叹时世没有知己。边镇的公卿骄横傲慢、凌辱他人，即使偶尔施加小恩小惠、采取姑息政策，所费心思也不过是敷衍一次事情；除酒肉之外，哪里有真正的爱护和敬意？于是感叹古代爱士之风不能再现，志士只能独自向往渔樵而隐遁。此句又引起下文。边头公卿恐怕指章仇兼琼，鲍氏所指是郭英乂。赵注说郭英乂在成都，并非边地。洙说成都在剑岭以南。杨慎说，君子以德爱人，小人以姑息爱人；注释说姑是暂且，息是休止，这种解释很晦涩。《尸子》说纣王抛弃老者的意见而实行姑息之政，注说姑是妇女，息是小儿。杜臆说“一役”是说只凭这一件事草草了结。旧注误以为是用一个役夫待人。《左传》说，阴饴甥说“一战而已，秦国就可以称霸”。《韩非子》说厚酒肥肉，味道虽美却损害身体。《吕氏春秋》说：“肥肉厚酒，专门用来彼此勉强劝饮，叫作伤烂肠胃的食物。”《国语·晋语》说：“玉帛酒食，也不过像粪土一样。”何况我像飘蓬一样没有固定住处，整天忧愁不安地忍受羁旅生活。秋夜寄宿在霜溪边，月色洁白而高悬，幸好能和你长夜交谈。向东游历又向西回来，体力实在疲倦；从此以后，我还要把身体安置到什么地方去？知道你在松根下采得茯苓，晚年有意来与我一同煮食。这里说经过严氏溪，想同严氏一起隐居。漂泊无定的时候，喜欢溪边的景色；而且如今筋力已经衰退，不如借此地方养生。朱注说，阆州在梓州东面，这里说向东游到阆州，又向西返回梓州。赵次公说向西回成都迎接家人，是误引去年的事情。“更何许”是说自己的身体还要到什么地方去，不是“还要托身于什么人”。晋代童谣说：“天子在什么地方？”《本草》说，茯苓是千年松树的脂液，制成丸剂、散剂服用，可以辟谷而不饥。警急。原注：高适统领西川节度。鹤注：应当是广德元年十月在阆州所作。这年十二月，吐蕃攻陷松州、维州。蔡梦弼说，考察史书，代宗即位后，吐蕃进攻陇右，逐渐逼近京师；高适在蜀地训练兵马，面对吐蕃南部边境，以此牵制吐蕃。军队出征没有功绩，不久便丢失松州、维州。这首诗是在松州失守之前所作。《汉书》有“备边防警急”的说法。您的才名如同从前的楚国名将，奇妙的谋略掌握着用兵的关键。玉垒山虽然已经传来檄文，松州却还没有解除围困。和亲的办法已经知道是失策，公主白白远嫁而不能归来。如今青海又被谁夺取？西戎确实已经像吃饱的飞鹰一样难以制伏。题目叫“警急”，是因为担忧边境警报日益紧迫。上四句寄望高适，下四句忧虑吐蕃。高适的才略本足以控制边疆，只怕前面的和亲已经失策，后面的青海又失守，一时很难驱逐敌人。魏志《贾诩传》说临菑侯很有才名。朱注说，至德二年永王李璘叛乱，高适陈述江东形势利害，预言永王必败，肃宗认为他的回答奇异，于是任命高适为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淮南节度使，所以称他为旧楚将。李乂诗说河塞之地有用兵的机要。玉垒山有两处，这里指威州的玉垒山。赵注说，吐蕃入寇，所以传来檄文。鹤注说，这里说“松州防解围”时，松州尚未失守。黄希说，当时唐朝把金城公主嫁给吐蕃，最终却不能避免吐蕃入侵，所以说和亲是拙计，只是徒然。赵注说，青海又被吐蕃夺取，像吃饱的鹰一样不能捆缚；天宝年间哥舒翰曾在青海筑城。四明扬守陈说，下面三章都是为高适而作，讥刺他不能抵御外侮。开头先称他是有才名的楚国旧将、掌握妙略兵机的人，下面却全写败北的事情，这样他的机略就可见了。王命。取《诗经》“王命南仲”之意。汉水以北到处都是豺狼，巴西也不得安宁；道路艰难，诸将的鲜血埋没在铠甲之中，使臣的骨头几乎折断在马鞍上。新近烧毁的栈道一片荒凉，旧日筑坛之事也显得苍茫。深深怀念当年晓谕蜀地的旨意，悲痛哭泣，盼望朝廷官员到来。题目叫“王命”，是盼望朝廷的命令、盼望王朝派将领前来。上六句叙述时事，下二句想望安定边疆。西戎入侵，和战都没有成功，所以诸将的血埋在铠甲里，使臣的骨头几乎断在马鞍上；如今栈道已经烧毁，才开始启用旧人，也已经太迟了。此时怎能得到诏书来晓谕蜀地、退却寇兵？所以人们都悲痛哭泣，盼望朝廷官员到来。赵注说，汉地与巴地相连，这里大概指吐蕃入寇之地；汉水以北是褒斜一带，巴西是绵州、汉州一带。鹤注说，渭北兵马使吕月将率精兵二千与吐蕃战于盩厔，士兵被贼军擒获，这就是“血埋诸将甲”。赵注说，广德元年唐遣李之芳、崔伦出使吐蕃，二人被扣留不遣，这就是“骨断使臣鞍”。朱注说，上元二年二月，奴刺、党项进攻宝鸡，烧毁大散关，这就是“新烧栈道”。广德元年十月，吐蕃率吐谷浑、党项、氐、羌等二千余万众渡过渭水，朝廷命郭子仪抵御；郭子仪只得到二千骑兵便出行，这就是“苍茫旧筑坛”。朱注说，“王官”应当指严武。吐蕃围攻松州，高适不能制止，所以蜀人希望严武来代替他。《史记·高帝纪》说，诸将经过这里，多有陈述。陈子昂诗说应当竭尽使臣的才能。《汉书》说张良劝汉王烧绝栈道。汉高祖曾在汉中筑坛。司马相如传说，唐蒙开通夜郎，征调巴蜀吏卒，按军法诛杀当地首领，巴蜀人大为惊恐；皇帝派司马相如责备唐蒙等人，并向巴蜀人晓谕这并非皇帝本意。

译征夫。取《诗经》“骍骍征夫”之意。十户人家还剩下几个人？千山万岭徒然空自众多。道路上只听见哭声，城中再听不到歌唱。漂泊如浮梗，没有安身之地；口衔枚、手执戈，盼望官军前来救援。官军还没有打通通往蜀地的道路，我的处境和道路究竟该怎么办呢？【题意：征夫为出征者的丧败而悲伤。前四句哀叹战死者众多，后四句感叹援军不到。“千山空多”，是说虽有险要却无人守卫；“衔枚荷戈”，是盼望官军来救；“吾道如何”，是诗人感慨进退失据。】卢注说：“官军未通蜀”，仍是盼望严武。关于“漂梗”的注释见第一卷。《周礼·军旅令》说，口衔枚是为了禁止喧哗。《汉书·高帝纪》说，章邯夜间衔枚，在定陶袭击项梁。颜师古注说，枚的形状像筷子，横着衔在口中，再用带子绕住颈项，以制止说话。《诗经》说：“荷戈与祋。”《西山三首》。鹤注说：此诗作于广德元年松州被围时。卢注说：《图经》记载，岷山高峻险绝，突兀耸立，阻挡羌夷，全蜀都把它当作巨大的屏障。夷人境内的荒山之巅，蕃州积雪的边缘；依着白帝山筑城，把粮食转运到青天般高险的地方。蜀地将领分掌旗鼓，羌兵也来助战；西南方面背弃和好，杀气日渐相互纠缠。【本章记述西山一带的时事。首联说地势逼近，次联说守卫艰难，三联说战事紧急，末联说交战的原因。荒山之巅可以望见雪岭，边境相近而容易遭到侵犯。“依白帝”形容城高，“上青天”形容道路险峻。蜀将是防守、征讨的军队，羌兵是归附的夷人。背弃和好而相互攻杀，所以必须同仇敌忾。杜臆说：筑城、运粮，显出谋划国事者的失算。高适的谏言没有被采纳，于是也有人分担这过失。黄希说：白帝是西方之帝，旧注引防州白帝城是不对的。李白说：“蜀道难，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高适《请减三城戍兵疏》说：平戎以西的几座城，遥远得像在穷山之巅，道路险绝，只能沿着使马匹并行都困难的道路运粮，在无人之地披甲驻守。杜甫《公东西两川说》说，仍然让羌兵各自统领所属部落。铠，是头盔；鋋，是小矛。补注引汉代韩安国、蔡琰《笳曲》：“杀气朝朝冲塞门。”】辗转运输粮食，牵挽输送，十分辛苦；三座城的戍守，长年防备万里之外的秋敌。烟尘侵入火井，雨雪封闭松州。风吹动将军的营幕，天气寒冷，使者身上的皮衣也难御寒。贼人的营垒遍布山野，回头看去，怎能不忧虑呢？【第二章记松州被围。前四句叙述敌寇侵犯边境的情形，后四句感叹安定边境没有防备。戍卒本来为防秋而来，侵犯边境者却屡屡到来；敌军侵入火井，说明已经深入；松州被封闭，说明这里已经被围。行军、遣使，和战两方面都疲惫不堪；贼营漫山遍野，长驱直入而无人能够阻挡。鹤注说：《唐志》记载火井在邛州，有火井县。《九域志》说蓬州有火井；蓬州与果州、巴州相邻，邛州与雅州相邻，雅州距离羁縻罗岩州不到三百里，这里应当指邛州而言。松州、维州在唐代都属西川，广德元年以后吐蕃又设置行州，以部落首领为刺史、司马。蔡邕《乐府》说：“海水知天寒。”】子弟们仍然深入敌境，关城的包围还没有解除。蚕崖的战马已经瘦了，灌口的运米船也稀少了。希望有能言善辩之士谋划安边之策，也希望元帅以威势决定胜负。今天早晨乌鹊报喜，似乎要把凯歌传报回来。【第三章忧虑松州将要失守。前四句说时势危急，后四句盼望和谈或战争能够有所成效。战马瘦、米船稀，说明兵力疲惫、粮食将尽；营幕中的使者穿着皮衣，战争与和谈都没有成效，却还说辩士、元戎，是希望二者之中能有一个发挥作用，从而击退敌人、凯旋而归。】杜甫《公东西两川说》说，两川合计有能战的子弟将近两万人，足以守卫边境、扼守险要。《寰宇记》说，蚕崖关在导江县西北四十七里。《寰宇记》说，灌口镇在导江县以西六十里。《方舆胜览》记载：淳熙五年，胡元质上奏说：“唐代末年，吐蕃入侵必然进入黎州、文州，南诏入侵必然进入沈黎；吐蕃和南诏联合入侵，必然从灌口出来。沈黎两州距离成都千里，关隘险阻，足以隔绝敌人；只有灌口一路距成都仅一百里，而且都是平地，早晨出发晚上就能到达。威州、茂州就是灌口的屏障。”黄希说：“《唐志》记载，彭州导江县有蚕崖关。《寰宇记》说，灌口山在西岭，有天彭关；又说彭州九陇县有灌口镇。这样看来，蚕崖、灌口大概都在彭州。”《庾信赋》说：“陶侃空自争运米船，顾荣徒然摇动羽扇。”《庄子》说：“辩士若没有谈说的条理，就不会感到快乐。”《范睢传》说：“范睢、蔡泽，是世人所说的一类辩士。”《赵充国传》说：“保全军队、保持胜利，是安定边境的防备。”《诗经》说：“元戎十乘，以先启行。” 《史记》说：“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西京杂记》说：“乌鹊喧叫，行人就要到来。”关于《凯歌》，见前面《赠高适诗》的注释。【诗人怀有忧虑国事的情怀，筹划应对时局的谋略，又接连遭逢战乱离散，所以在梓州、阆州之间，凡是对朝政和边防有所感触而写入诗歌的，大多是悲凉而激壮的语句；但各篇都精神焕发，气骨、风神达到极高境界。这是五言律诗达到圣境的作品，反复熟读、长声吟诵，才知道它是千古绝唱。】《与严二郎奉礼别》【一作《归》】。鹤注说：此诗应当作于广德元年在阆州时。《唐书》记载，太常寺有奉礼郎二人，掌管君臣的班次以及朝会、祭祀的礼仪。根据诗中语意，当时严二郎大概入京赴任。

译与你分别之后，还有谁会使我眼前一亮、感到温暖？我将要老去，疾病又缠绕着身体。面对斜阳，我流下眼泪；临风远望，只看见你离去时扬起的尘土。商调的歌声又唱到夜里，巴地的风俗自然成为我的邻伴。想到你将主持盛大的礼仪，我还惭愧自己这微贱的身躯仍在这里；远远听说新的盛礼即将举行。山东的群盗已经散去，宫阙之下频频接受投降；诸位将领应当都已归来，请题写书信，把消息报给我这个旅人。【这是写分别以后的情怀。“商歌、巴俗”是自伤孤寂；“遥闻盛礼”是为严二郎担任奉礼郎而高兴。盗乱平息、军队归来，正是献俘告庙、礼官从事的时候，所以嘱托他报知太平消息。本章前四句一层，后八句一层。《淮南子》说，宁戚在车下喂牛，敲击牛角而唱急促的商歌；本诗正是用他夜半喂牛的典故。刘孝绰启说：“参与陪侍盛大礼仪的人，没有不是国家英才。”任昉表说：“不能亲临朝廷行列，共同观看盛大礼仪。”黄鹤说：当时薛嵩以四州投降，田承嗣以魏州投降，所以说“受降频”。事情发生在宝应元年冬、广德元年春。《汉书》记载，武帝派公孙骜在塞外筑受降城；班婕妤《捣素赋》有“书既封而重题”之语。】《赠裴南部》【原注：袁判官偶然来访，想要有所按问。】鹤注说：此诗是广德元年诗人到阆州时赠给裴南部的。《唐书》记载，南部县隶属阆州。莱芜县令的甑上积满了灰尘，单父县令的堂上横放着琴。人人都知道饮用清水，而你们这些人却不肯贪取一文钱。【这是说裴君因为清廉的节操而受到诬陷。杜臆说：“人皆知饮水”承接下句，是十字格。后汉书载，范丹字史云，任莱芜长，清贫，民歌说：“甑中生尘，范史云；釜中生鱼，范莱芜。”《吕氏春秋》载，子贱做单父宰，只在堂上弹琴而不下堂，便把地方治理好了。《晋书》载，邓攸任吴郡太守，只把米运到官府，俸禄一概不接受，只饮吴地的水而已。《汉书》载，直不疑任郎官，同舍有人告假回家，拿着同舍郎的金钱离去，失主怀疑直不疑，直不疑便买金偿还；后来告假者回来归还金钱，失主非常惭愧。】梁王狱中的文书应当送上秦台之镜；想在独自清醒的时候面对它，所嫉恨的群小诽谤，能够深入辨明，便可立即从黄沙狱中出来，哪里还需要等到白发侵染呢？让您传扬前人的美德，我已经看见您心中有一根正直的绳墨。【这是希望袁判官以正直之道为受冤者申辩。秦镜独自明察，所以嫉妒者的诽谤能够被剖析，冤狱也可以昭雪。“使君”指袁判官。本章前四句一层，后八句一层。《汉书》载，邹阳跟随梁孝王游历，羊胜等人进谗毁谤他，邹阳在狱中上书，梁王于是释放了他；当时裴南部一定有申诉明理的文辞。《西京杂记》说，高祖进入咸阳宫，遍览府库，有一面方镜，宽四尺、高五尺九寸，表里通明，人从正面照它，影子却倒映出来；用手遮住胸口走来，镜中便能看见肠胃五脏；女子若有邪心，镜中便会看见胆胀心动。《楚辞》说：“众人皆醉而我独醒。”《诗经》有“为群小所恼怒”之语。“黄沙”是狱名。《魏志·高柔传》注引《晋诸公赞》说，柔的次子光年少时学习家业，精通法律，晋武帝时任黄沙御史，与中丞同职。骆宾王《在狱书怀》说：“青陆芳春动，黄沙旅思催。”张载诗说：“忧来令发白。”陈琳檄文说：“旧德名臣，多在载籍。”《晋书》载，李▯升任御史中丞，恭谨正直，百官都畏惧他。】《巴山》【鹤注说：此诗是广德元年十一月诗人在阆州时所作。阆州处在巴子国的旧地，所以称为巴山。】在巴山遇到中使，听他说是从陕城来的：盗贼仍在奔突，皇帝的车驾恐怕还没有回来。天气寒冷，邵伯甘棠树所在的地方空旷，望仙台一带也空旷；皇帝和群臣正在风尘狼狈之中，群臣又在哪里呢？【本章身在巴山而感慨朝廷之事。前四句忧虑君上，后四句责问群臣。“盗贼”两句是叙述中使所说的话。顾注说：甘棠树、望仙台都在陕州附近，当时天子正在陕州，所以有“天寒地阔”的感慨。吐蕃入侵，征召的军队没有响应，官吏奔散；说“群臣安在”，是讥刺文官不能护卫随从，武将不能抵御敌人。《唐书》载，陕州陕县有陕城宫。《水经》说，黄河又向西流经陕县旧城南面；注说，从前周公、召公分治诸侯，以此城作为东西的分界。《括地志》说，邵伯庙在洛州寿安县西北五里，九曲城东面的高地上有甘棠树。《九域志》说，邵伯甘棠树在陕州府署西南角。《三辅黄图》说，望仙台是汉武帝所建，在华州华阴县。《长安志》说，望仙台在鄠县以西三十里。“狼狈”的注释见前面阮籍诗；阮籍诗说：“梁王在哪里啊！”】《早花》【杜臆说：这首诗与前一篇是同一时期的作品。】西京还安稳吗？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来？腊日时，巴江曲折处，山花已经自行开放。洁白莹润的杏花正对着积雪，艳丽的梅花正等待春天。只是苦于风尘昏暗，谁又来忧虑客居之人的鬓发催老呢？【这是感叹腊月将尽、花已开放，而战乱仍未平息。首联伤时，次联感物，五六句承接次联，七八句承接首联。“不见一人来”是没有得到确切消息。杜臆说，“早花”有两层意思：一是因为报信迟而感伤花开得早，二是看见花开得早而感叹年华容易老去；但忧虑战乱是主要的，顾不上忧虑衰老。此诗前四句散行，后四句整齐对偶，也是含藏春意的格局。鹤注说，《长安志》记载天宝六年称西京，至德二年称中京，上元二年又称西京；按《纪》记载上元二年称上都，《长安志》有误。这里称西京，是沿用旧名。《汉书》载，汉武帝说：“你已经任命官吏了吗？”本诗“未”字由此而来。古诗有“盈盈楼上女”。】《发阆中》【鹤注说：广德元年九月，诗人从梓州进入阆州，冬末又回到梓州，第二年初春再次到阆州；诗中说“别家三月”，应当是广德元年冬末回梓州时所作。《旧唐书》说，阆水曲折迂回，从阆州城三面经过，所以称为阆中。】

译前面有毒蛇，后面有猛虎，沿着溪水行走一整天也看不到村落。江风萧萧，云气低低拂地；山木惨淡，天色仿佛要下雨。女儿有病，妻子忧虑，我归家的心情十分急迫。秋花和锦石，哪还有心思一一数看？离家三个月了，还没有寄来一封书信。躲避战乱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免除愁苦？【这是从阆州回梓州时所作。前四句写阆中的景物，后四句写出发时的情事。蛇虎为患，又没有村落可以躲避；加上云迷雨暗，更增加途中凄凉悲苦的情绪。“女病妻忧”是从家书中得知的。《刘向新序》说，前面有大蛇像堤岸一样长。庾肩吾诗有“锦石镇浮桥”。】《江陵望幸》【意思是江陵人盼望皇帝车驾临幸。朱注据《唐书》说：上元初年，吕諲建议在荆州设置南都，于是改称江陵府，以吕諲为府尹，设置永平军一万人，以扼守吴、蜀交通的要冲。广德元年冬，皇帝车驾临幸陕州，因为卫伯玉有才干谋略，可以承担重任，于是任命他为江陵尹，兼任荆南节度观察等使。诗中所说“甲兵分圣略，居守付宗臣”，就是此事。当时诗人在巴州、阆州，听说代宗想巡幸江陵，所以写了这首诗。《封禅文》有“泰山、梁父设坛望幸”之语。】雄伟的都城本来就壮丽，盼望皇帝临幸，顿时显出威严神圣。地势便利，向西通达蜀地；天上的星象向北照临秦地。风烟中含有越地飞来的鸟，舟船水路控制着吴地之人。既然还没有使周王的车驾屈尊来到这里，最终也一定盼望汉武帝那样巡视四方。兵甲是皇帝亲自分派的谋略，留守之事交给宗臣。皇帝早早从云台出发，恩泽像雨水一样兴起，使干涸的鱼得到滋润。【首句写江陵，次句写盼望皇帝临幸，中间四句咏写江陵的形势，后六句写盼望临幸的情事。短篇排律往往在首联扣住题意，这是固定格式。西蜀、北秦、南越、东吴，是江陵四面通达的地方。“甲兵分圣略”是说皇帝亲自分派谋略，让卫伯玉统兵前往镇守；“居守付宗臣”是说把留守之事交给宗臣，当时郭子仪留守西京。“发云台”是说天子将要巡幸；“起涸鳞”是说困穷的百姓等待恩泽。《史记》载，萧何说：“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壮丽就不足以加重威严。”颜延之诗说：“盼望皇帝临幸，使五州倾倒。”《甘泉赋》说：“像泰一神的威严神采。”《鲁灵光殿赋》说：“帝王宫室的威严神采。”注说，威神是说尊严。《孟子》说：“天时不如地利。”谢灵运诗说：“众星灿然，显明天象。”秦地的分野以狼星、弧星占候；狼弧二星接近南极老人星，因此说天上的星辰在南方而向北照耀秦地。】谢朓诗说：“风烟中有鸟飞行的道路。”古诗说：“越地的鸟在南向的树枝上筑巢。”《易经》说：“舟船桨楫的好处，在于渡过不通行的地方。”《左传》中子革说：“从前周穆王想放纵自己的心意，周游天下，必定会留下车轮的痕迹和马匹的……” 【……脚印。《汉书》记载，汉武帝南巡到盛唐，韦昭说：“盛唐在南郡。”《诗经》说：“修治我的甲兵。”《前汉书·陈汤传》说：“承受皇帝的谋略，依靠神灵。”《左传》说：“国君出行，臣下便留守。”《史记·留侯世家》说：“群臣留守。”《汉书·萧何传》说：“一代的宗臣。”庾信《哀江南赋》说：“并不是没有心向北阙，仍然有云台的仪仗。”丘迟诗说：“肃穆的恩泽遍及四方。”干涸的鱼鳞，本出于《庄子》“干涸车辙中的鲋鱼”；骆宾王诗说：“干涸的鱼离开车辙，仍要回到大海游动。”】【葛常之说：近来评论诗歌的人，都认为对偶不工整就会失于粗疏，过于工整又会失于俗气。比如江西诗社的作品，担心的就是失于俗气。杜甫《江陵诗》说：“地利西通蜀，天文北照秦。”《秦州诗》说：“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防秋。”又说：“丛竹低处一片碧色，高柳半空一片青色。”《竖子诗》说：“楂梨姑且点缀着碧色，梅杏已经有一半传来黄色。”像这样的句子，可以说对偶太工整了，但又怎么会俗呢？又如：“杂乱的花蕊彼此相对，将来织成的锦还不如它。”“磨灭了剩下的篇章笔墨，平生只剩一叶钓舟。”这类句子，虽然对偶不刻意追求过分工整，却从来没有失去格律。学习作诗的人应当仔细体会这一点。】《愁坐》【单复编在广德元年的梓州诗中；诗中说“终日忧奔走”，大概是往来梓州、阆州之间时所作。鲍照诗说“空自愁坐而彼此耽误”，沈佺期诗说“愁坐之中虱子也多”。】高高的斋室中，我常常看见野外的景色，坐着一直到夜深，面对着门。十月山寒更加深重，孤城笼罩在昏暗的水气中。葭萌的氐人部落远在天边，左担一带屯驻着犬戎。整天忧虑奔走，归家的日期还不敢谈论。【前四句叙写在愁坐中所见的景色，后四句写因时事而生的忧虑。葭萌、左担都接近梓州；氐种指羌人，犬戎指吐蕃。诗人担心他们内外勾结而作乱，所以忧虑奔走。“高斋”是斋室的通称。杜甫诗中多次说“高斋”：有时指他人的斋室，如“高斋坐林杪”是说白水崔少府的斋室；有时指自己的居所，如“高斋常见野”是说在梓州所住的斋室。后来防州诗中三次出现“高斋”，也是同样的情况。《华阳国志》说：“蜀王把弟弟封在汉中葭萌，号为苴侯，于是命名当地为葭萌。”《唐书》说：“葭萌县隶属利州。”杨慎说：《太平御览》引《李充蜀记》说，蜀山从绵谷、葭萌一带道路险窄，北来挑担负重的人难以换肩，因此称为左担道。《益州记》说，阴平县有左担道，道路极其险峻，从北方来的人只能把担子放在左肩，不能换到右肩。《益州记》又说，阴平在今天的文县。任豫《益州记》说，江油有左担道，是邓艾悬车束马经过的地方。】【《李充蜀记》说：蜀山从绵谷、葭萌一带，道路险峻狭窄，北方来挑担负重的人不容易换肩，因此称为左担道。《益州记》说，阴平县有左担道，道路极其险险，从北方来的人把担子放在左肩，不能换到右肩。《益州记》又说，阴平在今天的文县。任豫《益州记》说，江油有左担道，是邓艾悬车束马经过的地方。】《遣忧》【卢注说：广德元年，吐蕃入侵，边将告急，程元振等人都没有把消息上报。十月，敌军已经深入，皇帝才开始整治军队；吐蕃已经渡过便桥，皇帝出幸陕州，吐蕃攻入京师，把京城焚烧得一空。诗人听闻此事而内心悲伤，所以题为“遣忧”。吴曾《漫录》说：唐代顾陶在大中丙子年编纂的《唐诗类选》载有这首诗，但世上流传的杜集都没有。】

译战乱离散知道又更加严重了，消息实在难以确认。若早能接受劝谏，哪里会有今天？到了危急关头，才想起古人。纷纷然有人骑着白马，喧嚷拥挤的人都戴着黄巾。隋氏留下的宫室，为什么被焚烧得这样频繁？【“乱离”一句直贯全篇。安禄山之乱以后，又遭吐蕃侵犯，所以说“又更加严重”。代宗出奔，尚不知道能否收复国都，所以说消息难以确认。“受谏”两句推究祸乱产生的原因。“白马”四句感伤世道混乱到了极点。杜臆说：如果早能接受劝谏，就不会有今天的祸乱；到了危急关头才想起古人，也已经晚了。卢注旧时认为“受谏”一句指柳伉的奏疏，但那是在长安收复以后。按这一年四月，郭子仪多次对皇帝说，吐蕃、党项不可轻视，应当早作防备；皇帝拘泥于和好，没有采纳。回到京城后，代宗慰劳郭子仪说：“早不任用你，也已经晚了。”代宗慰劳郭子仪，正像明皇想起张九龄一样。诗人不忍明说，所以借古人寄托。白马指侯景，黄巾指张角。当时高晖献城投降吐蕃，王献忠胁迫丰王珙迎接吐蕃，吕太一乘机作乱，所以说“纷纷”“攘攘”。末两句也是借隋代影射唐代，可能是有所避讳。】《诗经》说：“战乱离散真是困苦啊。”孙楚《为牵府君碑》说：“面对危难，运用奇谋。”《史记》记载汉王说：“天下纷纷扰扰，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呢？”《侯景传》说：“大同年间有童谣唱道：‘青丝白马，从寿阳来。’”《史记·货殖列传》说：“天下喧扰纷乱，都是为了……” 【……利益而奔走。后汉灵帝时，钜鹿人张角自称天公，他的部众有三十六万人，都戴着黄巾，在同一天发动反叛。】《冬狩行》【原注：当时梓州刺史、兼侍御史留后章彝所作。鹤注说：应当是广德元年冬天在梓州所作。这年十月代宗到陕州，所以诗中说“天子不在咸阳宫”。梦弼说：当时章彝在东川大规模阅兵，诗人借诗讽刺他只知多杀，又勉励他攘除外寇、安定王室。】你没有看见东川节度使的兵马多么雄壮吗？举行围猎，也仿佛是在庆祝战争取胜。夜间出动三千名勇士，清晨便合围，步伐和奔驰都整齐一致。【开头叙写冬狩的军容。“观成功”是说兵马雄壮，仿佛凯旋报功；“步骤同”是说进退步伐整齐，训练有素，没有先后参差。】禽兽已经被杀了十之七八，喊杀声随着落日回荡在苍穹。营幕前活捉了九头青兕，骆驼高大险峻，垂着黑熊。东西南北百里之内，仿佛都被追逐践踏过，寒山变得空荡荡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年、二月、二年、正月、元年〕 有一种鸟叫鸜鹆，力量不足以高飞，只能追逐随风飘走的蓬草。它的肉味道不足以登上鼎俎，为什么却要被捕鸟的罗网困住呢？【接着详细写围猎之事。写禽兽四句，是说捕杀收获很多，以大的概括小的；写东西南北六句，是说追逐范围很广，以小的概括大的。】杜臆说，既然百里空山已经没有剩余的禽兽，忽然写到鸜鹆，构思奇特而意趣充足。《西京赋》说，倒下的飞禽、死去的走兽像砂砾一样堆积，太阳还没有移动一刻，已经捕杀了十之七八。金氏说，“回苍穹”暗用鲁阳挥戈使太阳返回的典故。《楚辞》说：“君王亲自射发，惊动青兕。”郭璞说，青兕角呈青色，重达千斤。朱注说，馲驼就是骆驼；▯峞是高大的样子。《鲁灵光殿赋》说：“黑熊、猛兽纷纷断裂。”《上林赋》说，东西南北奔驰往来。《南都赋》说，践踏咸阳。《诗经》说，有鸟高飞，也飞到天上。《左传》记载鸜鹆来筑巢，童谣说：“鸜鹆啊鸜鹆，来时歌唱，去时哭泣。”《禽经》说，鸲鹆剔去舌头便能学人说话。《鹪鹩赋》说，肉味不足以登上俎盘。《周礼》说，山虞掌管山林政令，大规模田猎时便整治山野，在中央竖立虞旗，招致禽兽并用羽饰标记；又由罗氏掌管捕鸟的罗网，仲春时节捕捉春鸟，献鸠来供养老人。陈子昂诗说：“捕鸟的罗网忽然前来搜寻。”春天搜猎、冬天狩猎，诸侯也有权使用这些武事。您身为五马之长，驾着一匹青骢马；何况如今又代理大将的权力，号令颇有前代贤人的风范。【这是赞美章留后。朱注说，唐代刺史相当于古代诸侯的职分；赵注说，巡狩本来是天子的事情，诸侯也可以代行，所以说“侯得用”。吴论说，“五马”切合刺史，“一马骢”切合骢马，“摄大将”切合代行大将之权；留后号令严明，所以围猎很有气势。】我这个飘零于时局危急中的老人，已经厌倦十年来看见鲜红的旌旗；如今见您的士卒十分整肃，反而欢喜，只希望您调转马缰，擒获西方的敌人。即使把草中的狐狸野兔全都捕尽，又有什么用？天子如今并不在咸阳宫。朝廷虽然没有幽王那样的灾祸，难道能不为战尘再次蒙蔽京城而悲痛吗？唉，难道能不为战尘再次蒙蔽京城而悲痛吗？【诗的结尾借此感叹时局，说应当勤王、抵御敌寇，不应只在围猎中逞强。鹤注说，老翁是诗人自称；西戎指吐蕃。从天宝十四载到此时已经九年，说“十年”是举成数。朱注说，明皇先前到蜀地避难，代宗如今又到陕州，所以说尘土再次蒙蔽銮舆。王洙说，代宗在陕州下诏征召天下军队，当时程元振掌权，没有一人响应，所以诗末感慨而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译【鹤注说：天宝九载五月，各卫军和各节度使所用的绯色旗帜都改为赤色，所以诸将诗中说：“曾闪朱旗北斗殷。”《史记》说：“申侯和犬戎在骊山下攻杀幽王。”《唐书》说：“广德元年十月，吐蕃侵犯邠州和奉天，皇帝车驾到陕州；又过了三天，吐蕃侵犯京师。”桓谭《新论》说：“狐狸在其中打洞。”申涵光说：“草中狐兔尽，何益”两句，就是贾谊所说的不去猎杀猛敌、却只猎取禽兽的意思。】【胡夏客说：《冬狩行》因写围猎盛大，进而想到对外清除西戎、对内匡正王室，比其他题目、其他忧国诗篇更加切合。王嗣奭说：这首诗的规劝讽刺意味很深。前面说“也仿佛在庆祝成功”，接着说“颇有前贤风范”，都有不满的意思。章彝后来竟被严武杀死，难道不是因为有罪可指吗？罗大经说，篇末引用幽王，是因为幽王由于褒姒招致犬戎之祸，明皇由于妃子招致安禄山之变，两者正相类似。如今已经没有妃子造成的祸乱，可銮舆却再次蒙尘，这是为什么？这必定是祸患在此前已经孕育成熟，而且有女宠以外的原因；对此不可不悲痛并悔改警戒。】《山寺》【原注：章留后同游所得，押“闲”字；依朱注编在广德元年冬天。】野外的寺院依着石壁，众多佛龛遍布在高峻险要之处。前代的佛像已经无法辨认，一百尊佛像都化作一片莓苔。虽然还保存着古殿，世尊像上也落满尘埃。仿佛听见龙象在哭泣，足以使信佛的人悲哀。【开头写山寺荒凉残破的景象。前代佛像暴露在石龛中，世尊佛像坐在殿内。黄希说，各种佛经都把佛称为世尊。《维摩经》说，菩萨的力量譬如龙象践踏，不是驴所能承受的。《翻译名义集》说，水中龙的力量最大，陆地上象的力量最大。杜修可说，《传灯录》认为龙象是鳞类、毛类中最巨大的，所以佛经把出类拔萃的僧人称为龙象，并不是指佛像。远注说，信者指奉佛的徒众。】您骑着紫马，捧拥着仪仗从西面而来；旌旗静静地树立，千里之内安宁，您来到江边久久徘徊。山中僧人衣服破旧，向您诉说栋梁已经摧毁。您为了顾念宾客随从，立即打开布施之门。【这里记写大官豪奢施舍的情状以及僧人乞怜的姿态，描摹得很逼真。“树羽”即树立羽饰的旌旗。《周弘正诗》说：“山僧尽凋散。”《高僧传》说：“身上只披着破旧的衣带。”】《字林》说，南楚人贫穷，衣被破旧丑陋，称为蓝缕。《晋阳秋》说，谢尚收住眼泪诉说。《魏氏春秋》说，钟防骑着肥马、穿着轻暖的衣服，宾客随从像云一样多。《石崇传》说，为客人做豆粥，片刻之间就能办好。晋代孙楚说：“人的命运都有尽头，片刻之间不可保全。”《文选》注引《大品经》说，不布施而又不吝啬，这叫檀波罗蜜。《大乘论》说，檀越就是檀施，意思是此人实行布施，能够越过贫穷之海。薛梦符说，佛书中称施主为檀越。王筠《栖头陀寺碑》说：“还要实行不舍的布施，施给一切众生。”黄希说，佛书注释梵语“檀波罗蜜”，汉语是布施；这里把汉语和梵语合在一起，说“檀施”。】我知道有多罗树，却又倚靠在莲花台上。诸天必定欢喜，鬼神也不会猜疑。若用这样的心意来抚恤士卒，谁能说这不是周济天下的才干呢？穷困的子弟失去了清净的居所，高明的人却忧虑祸患已经孕育。【黄生注说，“以兹”两句应当放在“穷子”两句之后。这里借修寺施舍来寄托讽谏，发愿布施本来是为了祈求神天保佑；如果把奉佛的这份心意转来抚恤军士，难道不是宏大济世的才能吗？“穷子”多行污秽不净之事，有远见的人应当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加以防范。“穷子”指士卒。朱注认为，这是讽刺章彝不修臣子之节，如穷子离开清净之处而甘愿接近粪秽，最终将自己踏入祸机，像子璋那样走向覆灭；但恐怕没有当面辱骂主人的道理。】《酉阳杂俎》说，贝多树出产于摩伽陀国，高六七丈，经过冬天也不凋落。这种树有三等：一是多罗婆力义贝多，二是多梨婆力义贝多，三是部阇婆力义贝多。多罗、多梨两种树都用叶子写字；部阇是一色的，用树皮写字。贝多，汉语译作“叶”；婆力义，汉语译作“树”。西域的经书使用这三种树皮、树叶。如果善加保护，也能存留五六百年。《翻译名义集》说，贝多树形状像本地的防榔树，极其高大，长八九十尺，花像黄米粒。《嵩山记》说，嵩高寺中忽然有一棵思惟树，就是贝多树，一年开三次花。《文殊传》说，世尊的座位高七尺，名为七宝莲花台。《大智度论》说，人间的莲花最大不过一尺；漫陀耆尼池和阿那婆达多池中的莲花，大得像车盖；天上的宝莲花又比这些更大。这样的莲花台，庄严、清净、芬芳美妙，可以供人坐。《佛书》说，三界有各种天神，从欲界以上都称为诸天。《金刚经》说，听闻佛所说的话，大家都大为欢喜。王康琚诗说：“周济天下的才能，确实取信于众人；偏执的智慧，只能任用自己。”《法华经》用譬喻说，有个人年幼时离开父亲逃走，长大后更加困苦；父亲寻找他却找不到。】穷困的儿子受雇佣劳动，后来遇到父亲的住所，被雇来清除粪便污秽。父亲宣布说：“你就是我的儿子，如今我的财物全都属于你。”穷子听到这话，立即大为欢喜。王融启说：“对穷子关闭三乘之门，在四类蒙昧者面前阐发二谛。”骆宾王诗说：“如果高明的人偶然来访。”枚乘说，福气有根基，祸患有孕胎。】年终时寒风吹得肌肤生痛，荒林之中寒意逼人，想想还是可以回去的。想到修道的艰苦，我不禁暗自嘲笑自己，仿佛还是个孩子。【这是自我感慨，也含有讽刺意味。上文关于布施、抚恤士卒、告诫章彝的意思已经完成；这里以下意作结，讽谏意味处在若即若离之间。意思是：正值寒冬将尽、春天将来之时，哪里能够像婴儿一样自得，又怎么能同山僧们做这种艰苦的入道生活呢？】本章前三段各八句，后段四句收束。唐代吴少微诗说：“年终寒风吹落山林。”谢灵运诗说：“荒林中纷纷茂盛。”《金刚经》说：“虚空可以思量吗？”《洛阳伽蓝记》说，灵觉寺的宝明曾任陇西太守，后来弃官入道。《老子》说：“像婴儿还不会笑那样。”郭璞诗说：“奇异的寿命超过五龙，千岁才成为婴儿。”】

译【朱鹤龄说：关于章彝的事，两部正史都没有考证，只是在《严武传》中附带说：“严武第二次镇守剑南时，把他杖杀了。”杜甫在东川时，与章彝往来最为频繁。然而《桃竹杖引》和《冬狩行》的诗句都含有讽刺意味，他的其他诗又称赞章彝有指挥才能、能训练强兵。大概章彝这个人，带兵谋略似乎还算优长，但心思并不在王室。这年冬天，天子在陕州，章彝却从容围猎，未必没有拥兵观望、坐镇一方的意图。杜甫察觉到他的隐微心思，却不敢明说，于是借游寺讽谏他。世尊像上尘埃满布，片刻之间便打开布施之门，难道天子蒙尘，独自能够安然不闻不问吗？如果用这种心意来抚恤士卒，谁能说不是周济天下的才能？这是希望他用这种方法治理军队、抵御敌寇，而不要只知广泛求取福田。诗意含蓄，这正是杜甫善于忠告的地方。】《桃竹杖引赠章留后》【黄鹤编在广德元年冬天。】《尔雅·释草》说：“竹子有四寸长的节，叫桃枝。” 《尚书·顾命》说：“铺设重重的竹篾席。” 注疏说：“就是桃枝竹。”戴凯之《竹谱》说：桃枝竹的皮是红色的，编织起来光滑坚韧，可以制成席子。扬雄《蜀都赋》说：“筇竹节、桃枝竹。”木华《海赋》说：“桃枝竹、筼筜竹。”左思《蜀都赋》说：“灵寿竹、桃枝竹。”注说，桃枝属于竹类，出产于垫江县，可以用来做手杖。《元和郡国志》说，合州铜梁山出产桃枝竹。苏轼在《跋桃竹杖引》后说：桃竹的叶子像芦苇，竹身像竹子，节密而内部充实，纹理像犀角、骨质瘦硬，大概是天然制成的拄杖，出产在巴渝一带。郭璞有《桃杖赞》，杜子美有《桃竹歌》。杜臆说：“桃竹就是防竹，川东至今还有这种竹子。”】江心（一本作“江上”）的磻石旁生长着桃竹，苍青色的江水喷涌浸润着它，长短粗细都很合适，砍下根来削去竹皮，光泽如紫玉。江妃、水仙都怜惜它，舍不得让它离去（“不得”叶韵读作笃）；梓潼使君（“使”读去声）为我打开一束竹子（一本作“开一作者”），满堂宾客都为之叹息（“息”叶韵读作苏六切）。这是说竹杖的美，赠给章公。竹子生在磻石上，所以质地坚硬；经苍波浸润，所以形体温润；长短合度，适宜使用；像紫玉一样光泽可玩。《北史·杨津传》有“受绢依公尺度”语。《列仙传》说，江妃二女出游汉江边，遇见郑交甫，便解下佩玉赠给他。王逸《楚辞注》说，冯夷是水仙人。《江赋》说：“冯夷倚浪而傲视，江妃含愁而幽美。”鹤注：梓州为梓潼郡，东面依傍梓林，西面枕临潼水。她怜惜我年老多病，赠给我两根竹杖；我出入时，竹杖碰到指甲，铿然有声。我这老头还想向东南远行，乘着波涛，划桨（一本作“棹”）经过白帝城；道路幽险，必定会被鬼神夺走竹杖，于是我拔剑，也许还要同蛟龙争夺它（这里说得到竹杖后十分爱惜它；铿然有声，说明它坚硬强劲。向东南远行，是将要前往吴楚。拔剑保护竹杖，用的是澹台子羽拔剑击碎玉璧的故事。《楚辞·渔父》说“鼓枻而去”，注释说“鼓枻”就是敲击船舷使之发声）。我又郑重地告诫说：竹杖啊，竹杖啊，你生来十分正直，千万不要见到水便跳跃起来，学习变化成龙，使我失去你的扶持，消失在君山湖上的青峰之间。唉！风尘混乱无边啊（“澒”切胡孔，也有作“鸿”的），豺狼虎豹般的盗贼正在咬人（“咬”按古肴切，应作“齩”），忽然失去了两根竹杖，我将要跟随谁呢？（这里因为竹杖神奇，担心它变化而离去，所以又反复叮咛祝告。吴论说，“重告”是重复前面的话，用来结束上文，类似《楚辞》“乱曰”的一类。“风尘”指战乱，“豺虎”比喻寇盗。诗人说扶持衰老、躲避祸患，全都借助这两根竹杖。结尾感慨奇特。全章每段六句，前两段各押一韵，后一段兼押两韵。《神仙传》说，壶公让费长房回家，给他一根竹杖说：“骑着它就能回家。”长房骑杖，忽然像睡着一样，便到了家；把竹杖投入葛陂，才看见原来是一条青龙。杨德周说，这里还兼用了丰城宝剑跃出延津、几乎引起风雨昏暗的故事。天地混乱，真是奇异；内在意思是出入时，竹杖或在前或在后，恭敬地扶持主人。《博物志》说君山在洞庭湖中，帝尧的两个女儿住在那里，称为湘夫人。《水经注》说，君山有石穴，暗中通往吴地的包山，这就是郭景纯所谓的巴陵地道。此山是湘君游处的地方，所以称为君山。前汉《食货志》说：“疲弱的丈夫交换子女，甚至啃食他们的骨头。”《六书正讹》说：“俗字作‘咬’，不对；‘齩’音五考切，‘咬’音居肴切。”） 朱鹤龄说：这首诗大概是借竹杖来规劝、讽刺章留后。既告诫竹杖不要跳跃变化成龙，又以突然失去两根竹杖来表示警戒，其中的微妙讽意可以看出。钟惺说：这首诗格调奇特，写法奇特，语言奇特，却没有纵情放荡的毛病，因为气势深奥的缘故。王嗣奭说：杜公自己说“老去诗篇浑漫兴”，这是真话。广德以来的作品，全都是任意写成的，所以优劣相杂；写得差的，或许浅率无味，写得好的，则出神入化。这类诗都不是苦心竭力所能达到的。黄生说：不过是一根竹杖，却写得如此珍贵，便增加了这首诗多少分量。又说：前面是对主人说话，后面是对竹杖说话，所以有一个转折。（“用重为告曰”中的“重为告曰”几个字，大概是诗歌的变调，其源头出自《楚辞》和赋。后段也并不是在告诫竹杖，而是暗中讽刺朋友不可依仗。仔细体味语气，自然可以看出。） （宋之问的骚体诗《嵩山天门歌》说：“登上天门啊，坐在盘石的斑驳之处；前面水声潺潺啊，还没有走到一半。向下看银河空旷无边，纷纷幽深曲折啊，岩石斜倚披拂。山峰像鹏翼一样洞开交错，峰棱层叠；又像龙鳞般松树移动、山峰转折，左边变化，右边也变化。风生云起，出鬼入神。我也不知道它竟然如此灵异怪奇。愿意游览幽暗深远之处啊，去见羽人。再说：天门啊，何等高大；环绕会合啊，聚集丛生。万重松树啊，仿佛支撑着太阳；千寻巨石啊，倚立在空中。傍晚阴云啊，风势充足；夕阳照耀啊，一片鲜红。试着远望一眼啊，便令人魂魄震动，何况众多奇妙景象无穷无尽。”这就是杜甫《桃竹杖引》所取法的来源，不过杜诗的灵异奇特，胜过宋之问的秀丽。诗人将要前往吴楚，留下诗作告别章使君留后以及幕府诸公。（押“柳”字。鹤注：这应当是广德元年十一月，代宗尚未回到京城时所作，所以有“重见衣冠走，黄屋今安否”的话。） 我来到蜀地，算来岁月也已经很久了（一本作“甫来入蜀，门岁月亦已久”）。哪里只是孩子们长大了，我自己也觉得变得衰老丑陋。常常害怕自己性情坦率，因为一杯酒而失身失节；近来告别痛饮，只是白白地在万人之后折损自己的身份（“为”读去声，“万夫”一本作“万人”）。（这里追忆在蜀地的情事。“失身”“折节”等话，说明杜公也很有戒心；他在告别时借此表示，却没有明说。《古诗》说“岁月忽以晚”；阮籍诗说“早晨还是美少年，傍晚便成了老丑之人”；古诗说“在酒杯之间失意”。这里暗用灌夫骂座的故事。《汉书·郭解传》……）

译从前我像纵身深谷的鱼，如今却像丧家之犬；既然没有游历四方的留恋，那么这样出行又有什么意义呢？相逢的人有一半是新交、一半是旧识，告别时也随交情的厚薄而不同。不料青草湖的一叶扁舟竟落到了我手里。（这是叙说离开蜀地的情形。杜臆说，相逢有新有旧，告别有厚有薄，各人都有馈赠路费，所以湖中的舟船也到了他手里。王褒《颂》说“沛然如巨鱼纵入大壑”；夏侯湛《赞》说“像离开水的鱼、丧家的狗”。《论语》说“游必有方”。《元和郡国志》说，巴丘湖又名青草湖，在巴陵县南，周围二百六十五里，俗名就是古代的云梦泽。）我深深眷恋章梓州，他摆下筵席，俯临高柳。楼前排列着骑马的人，帐下罗列着宾客朋友，健儿们挥动着红旗。这样的欢乐几乎难以磨灭吧？太阳车隐没在昆仑山后，鸟雀在门窗旁喧噪。（这里记叙章公饯别时的景象。太阳已晚，鸟雀归巢，而酒宴还没有散，正显出章公眷恋的深厚交情。《庄子》说徐无鬼“仿佛乘着太阳的车子”。）即使三峡的波涛也不值得害怕，只是白白地发出雷鸣般的吼声；我所忧虑的是盗贼太多。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看见衣冠人物奔走于中原？音信断绝了，黄屋中的天子如今是否安好？最终还是要前往荆蛮之地，听从庄子的安排而顺化归去。（这是叙写临别时的犹豫。说不怕波涛，引出前往荆蛮两句；说盗贼可忧，引出中原两句。当时长安屡经战乱，既然不能北归，只能向南前往吴楚。《七发》有“混混沌沌，声音如雷吼”；安禄山和吐蕃两次攻入京师，所以说“重见衣冠奔走”。王粲诗说“再次抛弃中原，远身前往荆蛮”；《庄子》说“安排而去，化入寥天”。） 随着云彩拜见东皇，挂起帆席驶向南斗；如果有使者，就请寄信给我，没有使者，也请常常回头。（“使”均读去声，“上”读上声。这里写别后缠绵不舍的心情。东皇是楚地的神祠，南斗属于吴地的分野；常常回头，是说经常望着诸公、盼望他们寄信。《楚辞》有《东皇太一》一章。《文选》注说，太乙是天上的尊神，楚地有祭祀东帝的祠，因此称为东皇。谢灵运诗说“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春秋说题辞》说南斗属于吴地；旧《书·天文志》说，南斗位于银河水流之间，在淮海一带，是吴地的分野。《释宝月诗》说“有信多寄书，无信心相忆”。王嗣奭说，章留后所作所为多有不法，但对杜甫特别优厚；杜公多次以诗劝谏而他不悔改，想来是借辞离去，以保全自身，不愿因多次进谏而日益被疏远。否则有这样的地方长官，杜公没有必要离开蜀地；又为什么告别之后最终还是没有离开蜀地呢？后来将要入朝时，杜公寄诗说“江汉垂纶”，可见他作为客居之人在防州，离梓州并不远。申涵光说，杜公早年常因性情坦率而在酒席上失身，半生疏放，晚年才这样谨慎整饬；饱经患难之后终于老成，这才是豪杰最终的归宿。只会借酒使性、像祢正平那样骂座，实在应当引以为戒。） 舍弟杜占将回草堂巡视整治，姑且把这首诗给他看。（鹤注：这是广德元年冬天避乱于梓州、阆州时所作。陶开虞说，杜甫有四弟颖、观、丰，分别在他乡，只有杜占跟随杜公入蜀。） 长久客居在外的人，应该跟随我的道路；唯独你来了，谁知道江上的路近不近？要频频回到草堂，鹅鸭应当常常查数，柴门不要随意打开。东林的竹影稀疏，腊月还须栽补。（前四句是说杜占回草堂，后四句嘱咐他巡视整治。天下都容不下我的道路，我只好做一个旅人。杜臆说草堂无人，哪里来的鹅鸭？想来是有人代替看守。腊月不是种竹的时节，只因弟弟暂时回去，所以嘱咐他栽补。钟云，家务琐事之中有一片友爱，因此只显得真实，不显得鄙俗。《论语》孔子说：“我的道路难道不对吗？”朱注说，《说文》“孰”是食物煮熟；古文字只有“孰”字，后人加“火”旁来区别生熟的“熟”。《汉书》中“孰计”都写作“孰”。《鲁连子》说鹅鸭有多余的食物。《西京杂记》说，曹元理善于算术，曾跟随朋友陈广汉，连羊、猪、鹅、鸭的数目都能算出。谢灵运诗说“促装返柴荆”，柴荆就是柴门。秦代称嘉平，汉代称腊，因为腊祭要猎取禽兽来祭祀。叶梦得说，腊月种竹，没有一竿能成活；如果在五六月栽种，即使烈日照射也没有害处，也不必拘泥于五月十三日是“竹醉日”才可以移栽。） 年谱说，宝应年间秋末，杜公回成都迎接妻子儿女；但遍考诗中的文字，完全没有一句记到此事，可知杜公从未回成都。这首诗说“谁知江路近，频为草堂回”，想来是迎接家人前往梓州，必定是弟弟杜占代替他办理此事。黄生说，杜甫善于锤炼字句；竹子稀少，却说“影薄树多”，又说“阴杂”，都能涉笔成趣。岁暮。（鹤注：诗中说“边隅还用兵，烟尘犯雪岭”，应当指广德元年吐蕃攻打松、维、保三州；雪岭靠近维州。梁权道编在上元元年的《成都诗》中。考察《唐史》和《资治通鉴》，上元元年、二年以及宝应元年，雪岭都没有警报。又考宝应元年十二月吐蕃侵犯秦、成、渭三州，也都没有关于雪岭的记载。）谢灵运有一首题为《岁暮》的诗。年终时我仍远在外地作客，边疆却还在用兵；战乱的烟尘侵逼雪岭，鼓角声震动江城。天地之间天天流淌着鲜血，朝廷中有谁愿意请求赐予长缨？为了救济时局，我怎敢吝惜一死；在寂寞之中，壮心仍然惊起。（这首诗是忧虑战乱而作。前四句写岁暮的景象，后四句写岁暮的感情。“烟尘”“鼓角”承接上文的用兵。面对鲜血不断、无人请缨的局面，怎么忍心吝惜性命而不去救援？所以即使身处寂寞，壮心仍然突然惊动，可见杜公救济时局的念头直到老年仍未消失。崔湜诗说“岁尽仍为客”；《晋史》评论舒元出任边疆，敬重他的明德；《孔丛子》说对敌用兵；蔡琰《胡笳曲》说“烟尘蔽野”；江城指梓州的江城；王粲书说僵尸流血，听到便哽咽；《终军传》说请求长缨，必定羁縻南粤，汉武帝把长缨置于宫阙之下；《晋书·慕容廆传》载张华说，君王到了长大之时，必将成为应世之器，能够匡救危难、济助时局；魏武帝《步出夏门行》说“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赠别李卿晔。（鹤注：这应当是广德二年初春所作，当时代宗已经回到京城，而巴西还没有听到消息。《唐书·李岘传》说，肃宗下诏命刑部侍郎李岘审理谢夷甫的案件，李岘违逆圣旨，被贬到岭南。《世系表》说，李岘是太郑王房淮安忠公李琇之子，最终官至刑部侍郎。）

译王子想要归去，但这时长安已经发生战乱；兵乱沾湿了衣裳，询问天子行在，便策马奔向承明殿。暮年身处巴蜀偏僻之地，春风吹拂江汉而清爽；晋山虽说自甘被弃置，魏阙之下的心情却仍然含着深情。（前四句是送李卿回京，后四句是叙写自己的心意。乱兵指吐蕃。询问天子的行在而奔向承明，是急于朝见君主。垂暮之年身在巴西，自己怜惜地处偏僻；春日伤感，江上只等待时局清平。这就是说，虽然自身被弃置，心中仍然眷恋朝廷。李卿是宗室，所以称作王子。《古今乐录》说，楚国王子曾被作为人质送到秦国，思念归国而作歌：“洞庭啊树木凋秋，涔阳啊草木衰败；离开拥有千乘的家国，成为咸阳的平民。”《哀江南赋》说“咸阳布衣”，可见并非只有思归的王子。何逊诗说“极目泪沾衣”，明写泪字；周弘正诗说“行住两沾衣”，暗含泪字；杜诗中的“沾衣”多为暗含泪意。前汉严助传说“君厌承明之庐”，张晏说承明庐在石渠阁外，是值宿的处所。《黄图》考证未央宫有承明殿，是著述的地方。《杜臆》说，阆州旧称巴西，嘉陵江在阆州也称汉江；《寰宇记》说又称西汉水，也称阆江。） 蔡氏说：《地理志》记载阆州有晋安县，本来就是晋城；杜公和李卿都在阆州，所以说“晋山”。现在考察，晋山本来就是就阆州而言，同时也兼用了介之推进入绵上山中的故事。赵次公说，《宣室志》记载，庶史中有一个叫尹君的道士，隐居在晋山北门，严绶以礼敬奉他。蔡氏又说，王子晋学道成仙，隐居在缑山，所以也称晋山。《吕氏春秋》说，中山公子牟对詹子说：“我的身体在江海之上，心却在魏阙之下。” 朱鹤龄说：杜公曾经随从肃宗，所以把自己比作介之推，说：“自甘弃置，并不是因为被贬华州便怨恨君主。”《壮游诗》说“子推避赏”，也是这个意思。《博议》说：“晋山自弃”，就是《金光门诗》“移官岂至尊意也”的意思。古人即使流离放逐，也不忘主上的恩德，所以杜公在贾严被贬时说“开辟乾坤正荣枯”，在自己被贬时说“雨露偏于已之贬”，又说“晋山虽自弃，魏阙尚含情”。他温柔敦厚的情意，可以从言外想见。如果因为肃宗并不十分留意、记录杜公，便说他常常以古人自比，那么把他比作介之推就相差太远了。释放心中的郁闷。（黄鹤编在广德二年，大概从天宝十四载到这里正好十年。杜臆说，这篇是杜甫集中七言排律。） 四海之间十年没有停止战争，犬戎（一本作“羊”）又来逼近咸阳京城。道路迷失，并不是因为经过襄野；挥鞭疾驰，忽然已经经过于湖城。豺狼般的盗贼堵塞道路，行人断绝；烽火照亮黑夜，尸体纵横遍地。天子也应当厌倦了奔走，群臣本来就应该思念太平。只怕诛罚和搜求仍不改变旧的做法，听说受宠的奸邪之臣竟能保全性命。江边老翁错误地揣测时局，眼睛昏暗，看不见战乱的烟尘何时能够清除。（前八句写战乱到了极点而盼望治世的机会，后四句写忧虑时局、思考祸患。杜臆说，这是为代宗不诛杀程元振而作。吐蕃入侵，逼迫皇帝车驾奔逃，百姓遭受毒害，祸根都出在程元振身上。所盼望的是君臣一时醒悟；但柳伉的奏疏送入后，朝廷只是削去程元振的官职，让他回乡。诗中因此有“受宠奸邪竟能保全”的叹息。哪里知道奸邪不除，战争就不能停止；战争不能停止，诛求也不能平息。事情的乖谬，实在出乎意料。既然如此，战乱又凭什么清除，太平又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全诗一气转折而下，都是惊怪叹息的语气。天台谢省注：代宗避寇奔走，并不像黄帝迷失道路，倒像汉明帝微服出行。《庄子》说，黄帝将到具茨山拜见大隗，走到襄城郊野，七位圣人都迷失了方向，没有地方问路。《世说》说，王大将军王敦驻军姑熟，明帝穿着军服，骑着巴窦马，带着一根金鞭，暗中察看军队形势。） 王敦白天睡觉，梦见太阳绕着城转，忽然惊醒说：“军营中有个黄胡子的鲜卑奴来了，为什么不把他捆起来抓住？”于是命令骑兵追赶，却没有追上。朱注考察《晋书》：明帝本纪说，明帝微服出行到湖阴，察看王敦的营垒后离开。王敦传说，明帝到了芜湖，在湖边察看王敦的营垒；这里的“于湖”就是芜湖。地理志说，晋太康年间分丹阳郡设置于湖县，就是今天当涂县一带。又说芜湖县有王敦城，这首诗所说的湖城就是那里。唐代以来都误断句，所以乐府中有《湖阴曲》。张文潜开始订正，认为“于湖”为句。孔子《孝经钩命诀》说，圣明君王奉行孝道，可以达到升平；《梅福传》说，升平可以达到。唐书说，代宗在陕州避寇时削夺程元振的官爵，让他回乡。广德二年春。正月，因为私自进入京师，程元振被配流到溱州，后来又命令他安置在江陵府。假如能够听从《申鉴》的意见，使宫门内清明安静，受宠的奸邪之臣就不会产生。所谓“江边”，指嘉陵江。赠别贺兰铦（“铦”音纤。诗中说“国步初反正，远赴湘吴春”，大概作于广德二年春、代宗回京以后。） 黄雀吃饱了田野里的粟米，成群飞翔，惊动了荆棘丛。如今您怀着什么遗恨，寂寞地面对当时的人们？老骥疲倦了，懒得昂首；苍鹰忧愁，容易被驯服。高才贤士在世上还没有被认识，本来就应当甘受饥饿和贫困。【一作“吾”：“今君”作“今吾”；一作“饥”：“苍鹰”作“饥鹰”；“易”读作“异”。这里感叹贺兰以及困穷士人的寂寞，是因为世人没有识贤；他们宁可安守饥贫，也不愿像饱食群飞的黄雀那样趋附。老骥、苍鹰比喻怀才不遇者，黄雀比喻趋炎附利者，正可见其志节。王僧孺诗说：“日中驱上驷，骧首通京苑。”婴，是萦绕、缠绕的意思。】国运刚刚恢复正常，天地间仍然充满战乱的尘埃。我悲歌而至鬓发斑白，远赴湘、吴之间的春天。我留恋岷山下的芋头，您思念千里湖的莼菜。生离和死别，自古以来都令人鼻酸心痛。【这里叙写送行之意。“反正”指唐代宗返回京城；战尘未息，吐蕃尚未平定。“悲歌”“远赴”都指贺兰铦。岷山下的芋头，是杜甫滞留蜀地的所思；思念莼菜，是贺兰铦将往吴地。彼此离别，所以极为伤心。有人把“湘吴”解释为杜甫将往吴楚，错误；黄鹤认为是贺兰铦向东而下，是正确的。本章分为两段，每段八句。《汉书·高帝纪》说“拨乱世反之正”；《翟方进传》载童谣说“饭我豆食羹芋魁”；《货殖列传》说岷山之下沃野千里，地下有芋头，至死不饥，注说“蹲鸱”就是芋头。《世说新语》载陆机拜访王武子，王武子在面前放置几斛羊酪，问陆机吴中有什么可以与之相比，陆机回答：“千里湖的莼菜羹，只是还没有放盐和豆豉罢了。”《一统志》说千里湖在溧阳县东南十五里，至今出产美莼，俗称千崖莼。朱注认为贺兰铦应是吴地人而游历蜀地，所以有“君思千里莼”之句。《楚辞》说“悲莫悲兮生别离”，《高唐赋》说“孤子寡妇寒心酸鼻”。】《杜诗详注》卷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杜诗详注》卷十三。翰林院编修仇兆鳌撰写。《阆山歌》。【黄鹤编入广德二年阆州诗中，是下一首的同时作品。杜臆说：阆州就是今天的阆中县，隶属保宁府，保宁府治所在阆中县。】阆州城东的灵山一片洁白，阆州城北的玉台上，碧绿的松树仿佛浮动。云气将要散尽却又没有散尽，江水震动着，将要崩裂却尚未崩裂的山石。哪里知道山根没有鬼神守护，已经觉得山中云气能够与嵩山、华山相抗衡。中原的战斗还没有结束，我姑且不能归去；应当在青壁下筑一间茅屋。【“灵山”一作“雪”，玉台一作“壶”，“未”一作“已”，“结”一作“着”，“着”读涉略切，一作“向”，一作“看”。这首诗咏写阆山的胜景，上六句叙景，下两句抒情。灵山、玉台都是阆山附近的山名。云气在山上，山石在山下；“浮”字写云松似有若无、浮动不尽的形态，“动”字描摹山石将要坠落的气势。石根盘绕在地下，仿佛有鬼神守护；云气上接天空，和嵩山、华山一样高。若在山下筑屋，姑且可以避乱。胡夏客说，这首诗像拗体律诗。《唐书》说阆州阆中县有灵山。《舆地纪胜》说玉台山在阆州城北七里。杜臆说，地志记载阆中群山四面环合，许多仙人圣人曾游历此地，所以说有鬼神守护，是可以理解的。嵩山是中岳，华山是西岳。徐悱诗说：“竹径蒙笼巧。”】【茅屋的构造很新。】《晋书·宋纤传》说：马岌曾在西壁上题写铭诗：“丹崖高达百丈，青壁高达万寻。” 《阆水歌》。【杜臆说：江水源出陕西凤县的嘉陵谷，经过广元、昭化，流过剑州，直到保宁府。所谓阆水、巴水、渝水、汉水，都是这条江的不同名称。】嘉陵江的水色像什么呢？像青黑色的石黛和碧绿的玉石彼此映衬。正爱日光穿破浪花而出，又担心春天从沙岸边悄然归来。巴地的儿童斜着船桨划过，水鸡衔着鱼来回飞翔。阆中的胜景真叫人痛惜得肠断，阆州城南的景色，天下罕有。【“江色”一作“山水”，一作“江水”；“水鸡”《海盐刘氏校本》作“鸟”。这首诗咏写阆水的胜景，也分为写景和抒情两部分：水色兼有黛色、碧色，清澈青绿而可爱；太阳出来照在水上，使阆中的景色更加明丽；春天回到沙岸，映在水中，更显妍丽。船桨斜着，说明江流湍急；水鸟来回飞翔，说明江面平静。所谓“肠断”，是因为中原尚未归去；所谓“天下稀”，是说这样的胜地值得游赏。张綖注说：杜甫身处远离故乡之时，仍不失山水之乐，也足以看出他身处困境而心境通达。杜臆说：“阆中胜事”总结上文，称其“可肠断”，就像赞美韦曲的花而说“恼杀人”一样。《寰宇记》说嘉陵水又叫西汉水，也叫阆中水。《说文》说碧是石头青而美的颜色。阮籍诗说“寒鸟相因依”。刘孝威诗说“扬帆乘浪花”。费昶诗说“春随杨柳归”。沈约诗说“巴童暗理瑟”。朱注说：曾听一位蜀地人说，水鸡形状像公鸡而尾巴短，喜欢栖息在水田里，今天四川人叫它水鸡翁。《方舆胜览》说锦屏山在城南三里，冯忠恕记载：阆州作为郡治，处于梁、洋、梓、益之间的交通要冲，有五城十二楼的胜景。师氏说：城南屏山交错如锦绣屏风，号称天下第一，所以说“天下稀”。】在江亭参加阆州王使君为遂州萧使君举行的筵席，为他饯行。【鹤注：这应当是广德二年春天在阆州所作。邵注：阆州就是今天四川的保宁府，遂州就是今天四川潼川州的遂宁县。】这座送别亭已经不在旧日的国土，眼前的春色也成了异乡景物。年老了害怕歌声接续不止，忧愁随着舞曲绵长。两位使君共同开启盛大的宠饯宴会，五马车上灿烂地放射光彩。沿着川路，风烟彼此相接；你们都应当下到凤凰那里去。【“继”一作“短”、一作“断”，“随”吴本作“从”，“开”一作“悲”，“生”一作“辉”，“宜”一作“看”，“下”读去声，“凤凰”读上声。上四句陪宴时的情景，下四句为饯别的颂语。“离亭”点明地点，“春色”点明时令；面对歌舞却感到害怕和忧愁，是因为身处异乡。二天指王使君，五马指萧使君；阆州、遂州都在川中，所以说风烟相接。“下凤凰”是说德行感动祥瑞。害怕歌声继续，忧愁舞曲绵长，是年老后不能长久宴坐，也就是杜甫诗所说“老去一杯足，谁怜屡舞长”。杜臆说，歌声既怕中断，舞曲又愁太长，都是因为漂泊异乡，写出失意无聊的情状，只是说得较为曲折。离亭是供人离别的亭子。卢注说，长安东都门外有祖道离亭，如今在阆州饯行，当然已经不是故国。阴铿诗说“泊处空余鸟，离亭已散人”。《庄子》说望见旧国旧都而惆怅。后汉书载，苏章升任冀州刺史，当时有一位旧友任清河太守，他高兴地说：“人人都有一重天，我独有两重天。”古乐府《陌上罗敷行》说：“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谢朓诗说：“风烟有鸟路，江汉无限梁。”《汉书》说黄霸任颍川太守时，凤凰、神雀多次聚集在各郡国，颍川尤其多。贾谊《赋》说：“凤凰飞翔在千仞高空，俯览德行的光辉而降临。”补注《乐记》说：“善于歌唱的人能使别人接续他的歌声。” 陪同王使君在晦日泛舟江上，到黄家亭子去，作诗二首。【鹤注：应当是广德二年正月晦日，在阆川所作。王使君就是阆州太守。】山势豁然开阔，什么时候才会止尽？江面平静，却仿佛不肯流动。渐渐看出花影已经改变了岸边景色，才开始察觉鸟儿随着船一起飞。歌舞者多穿着红粉色衣裳，欢乐之中却遗憾自己已经白头。若不是您爱惜宾客，晦日反而会增添愁绪。【“防”一作“妨”，“添”一作“禁”。这首诗写陪使君泛江：前四句写江上的景色，后四句写席间的情事。山势开阔，所以江面显得平；看见花影已经改变了岸色，才发现鸟也随着船飞，江水看似不流，其实仍在流动。末句把晦日反转过来作结。杜臆说，地志记载阆中城东三里有蟠龙山，形状像盘曲的龙。贞观年间，望气者说西南千里之外有王气，于是派人入蜀；到阆州果然看见山气郁郁葱葱，便凿破山脉，水流像血，今天称为锯山。咸亨年间把阆中县迁到这里，就是今天的锯山关。“山豁”应当指此。江总诗说“山豁自疏快”。“结束”是衣裳装束。《汉武内传》说“缓此结束”。古诗说“娥娥红粉妆”。洪仲说，杜甫诗有“问知人客姓”；王建诗说“人客少能留我屋”，“人客”大概是当时的方言。《唐志》说，德宗时李泌请求废除正月晦日，改以二月初一为中和节，可见在此以前晦日曾经是节日。】【杨慎说：“江平不肯流”有意求工，却显得语拙。不如李群玉乐府所说“人老自多愁，水深难急流”，又不如巴渝竹枝词所说“大河水长漫，悠悠小河水长似箭流”。词语越俗，反而越工巧；意思越浅，反而越深。现在按：杜甫《晚登瀼上堂》说“春气晚更生，江流静犹涌”，这正是“江平不肯流”的转折说明，怎么可以轻易评论高下呢？】

译有一条小路，铺满金沙，柔软而没有人走；碧草芳香，通向野外的田畦，连着成双飞舞的蛱蝶；江边栏杆俯临水面，水中有鸳鸯。天晚了，烟霭和花影纷乱；风吹起来，锦绣衣裳也染上花香。不必吹奏急促的管乐，衰老之人很容易悲伤。【“有径金沙软无人”原文有缺文或脱字，按现存字面意译，并保留其句法不确定性。此章写黄家亭子：前四句写亭前景色，后面面对景物而伤情。沙草构成通往亭子的道路，风吹花香，所以衣服也仿佛生出香气；“锦绣”指舞衣，“急管”指歌吹。杜臆说，结句回应前面的“欢娱恨白头”。《蜀都赋》说金沙、银砾；《永昌郡传》说有水从沙中流出，黄金像糠秕一样。 《一统志》说保宁府、剑州、广元、江油、巴县出产麸金。《别赋》说“春草碧色”。裴子野诗说“栖叶如连蝶”。《史记·货殖列传》说陶朱公年老时听从子孙。】泛舟江上。【单复编入广德二年春天的阆州诗中。杜臆说，江就是嘉陵江。】两船并在一起，不用船桨；极目远望，水面总没有波浪。白日漫长，正好容纳杯中之酒；深江清澈，映照着绮罗衣裳。身处战乱仍奏起音乐，漂泊之中姑且听歌。故国的渭水清清流淌，如今那里正有许多春花。【这首诗在欢乐中含有悲意：前四句叙写景色，后四句抒发感怀。杜臆说，江水澄澈而无波，绮罗倒映水中，可以体会“净”字的精妙。方氏说，由“奏乐”“听歌”可知绮罗是歌妓的衣裳；有人说是花影映水如绮罗，有人说是水纹像绮罗，都不是杜甫泛江时联想到清渭的本意。大概正因为收复京城而引起故乡之思。《尔雅》说“方舟”就是两船并行。谢朓诗说“方舟泛春渚”。晋代乐曲说“渡江不用楫”。《楚辞》说“目极千里兮伤春心”。谢朓诗说“澄江静如练”。《诗经》说“乱离瘼矣”。谢灵运《邺中诗》说“应玚颇有飘泊之叹”。】《收京》。【《唐书》载：广德元年十月，郭子仪收复京师，皇帝从陕州返回。按杜甫当时在梓州，直到第二年才听到这个消息，这首诗应当作于广德二年春天。】再一次听说已经收复京城，又听说杀退了犬戎；衣冠之士重新簇拥着跟随皇帝，皇帝已经回到宫中。若克复果真如此，国家的安危就取决于几位大臣；不要让长安再成为回首时痛哭、悲风四起的地方。【“复”读扶又切，“道”读去声，“扈从”读去声，“还”读音旋；“安危”一作“扶持”，“令”读平声。上四句为收复京城而喜悦，下四句转为事后的忧虑。两次收复京城，所以说“复道”；郭子仪奋力作战，能够杀退吐蕃。杜臆说，衣冠之士自然会扈从皇帝，“却”字含有对群臣的不满：平时谄媚依附、随声附和，发生变故便逃亡旁观，等到收复京城却又回来扈从。】【皇帝已经回到宫中，这些人又有什么用处？难道这就是成败的命数吗？收复京城的功劳全在几位大臣，朝廷应当信任他们，以求长久安定，不要让京城之地再次因战乱而哭泣。不久，仆固怀恩引回纥、吐蕃入侵，京师震惊恐惧，杜甫的先见之明果然显现。陆机诗说“从子京邑”。《世说新语》载王弘之说：“风马不相接，没有理由来扈从。”安危，犹如《荀子》所说的“使国家由危转安”。几位大臣指郭子仪、马璘等人。“回首”是回头遥望长安。魏文帝《赋》说：“悲风肃肃地在夜间吹起。”】《巴西闻收京阙，送班司马入京》二首。【“收京”钱本作“收宫”，阙字一作无。京城在去年十月收复，这首诗作于广德二年春，因此说“剑外春天远”。绵州属于巴西郡，这一年杜甫在阆州，阆州也称巴西郡，详见《巴西驿亭》注。旧本下一首另有“送司马入京”的题目，单复依黄鹤本把两首合为一个题目，今从此说。鹤注：唐代制度规定，上州、中州、下州都有司马。】听说京城的宗庙已经收复，銮铃声响，皇帝从陕州归来；全城的人都争相观看皇帝的车驾。正殿上引入身穿朱衣的侍从。剑门以外的春天还很遥远，巴西郡传达诏令的使者很少。想到您经历了世间战乱，如今却骑着一匹马奔向王畿。【“京邑”朱本作“宗庙”。这首诗从收复京城写到为班司马送行；前四句分说皇帝车驾返回，君臣关系如旧，杜甫自己却仍远在异乡，而班司马独自骑马回朝，所以临别伤感。“黄屋”指车上的黄色车盖，“朱衣”指侍从之臣。】【郑继之、善夫说：诗的妙处正在于不必写得真实无遗，也不必说得详尽，而想写、想说的内容自然可以宛然想见，这才得到《诗经》所说的风人之义。杜诗常有写得过于真实、说得过于尽情的地方；像这首诗末两句这样，反而有不写尽、不说尽的兴味。其余可以类推。】自从群盗作乱直到今天，我曾经惭愧地作为先朝的从臣；感叹您能够眷恋君主，长期客居而羡慕归返秦地。黄阁中长期任职的司谏，丹墀之上还有故旧。过去谈论国家大事，如今只能作为话题；想到这些，不禁泪水沾湿衣巾。【送班司马的意思上首已经写尽，所以这首诗多叙自己的心情。黄生注说：首联各自展开，中联承接第二句，尾联回应首联，因此可知诗中因国家社稷而流泪，完全是由于盗贼接连不断、君主忧患而臣下受辱。这样的心事，开合极大，只有古文才有；杜甫把文章的章法用于诗律。又说，“先朝”“今日”“群盗”“从臣”是参差对，并非逐句相对。七、八句嘱咐班司马向故人传话：在野的自己尚且忧心国事，在朝的更应勤于补救君政，怎能让皇帝独自忧虑社稷，岂不深为可泣？这首诗哪里比韩愈《争臣论》、欧阳修《论谏书》逊色？今按：首联是连贯地说，因为群盗作乱而流离至今，过去曾经做过先朝的侍从之臣。】【黄生说：全诗运用虚笔，原本不以奇警为贵，而贵在篇章和句法。由于情事极其郁结，所以篇章和句子极为顿挫。语言虽经锤炼，却看不出雕琢的痕迹。】《城上》。【荆本作“空城”。顾注：这应当是广德二年春天从梓州前往阆州时所作。代宗在广德元年十二月返回京城。】

译巴西城中长满了青草，绿色的城郭空空荡荡；白日漫长，风吹花瓣片片飘落，春意撼动着茫茫水面。八骏跟随天子，群臣跟随武皇；遥遥听说天子出外巡狩，早晚将走遍遥远荒僻的地方。【“空城”一作“城空”；“春动”一作“春荡”，“水”一作“雨”。上四句写登城所望的景物，下四句写登城所生的感怀。当时松维刚刚陷落，人们都在逃避战乱，所以说“城空”；所见只有风吹花落、水面荡漾，景物也显得凄凉。末句借周、汉帝王巡游来比拟代宗到陕州。杜臆说，这首诗叙景抒情，实在足以令人痛哭，是不愧为《诗经》“风人”之作。黄生注说，五、六句就是远远听说的事情，采用倒插笔法。师氏说，不敢直说皇帝出奔，所以说“巡狩”，与《春秋》所记“天王狩于河阳”是同一种笔法。贺力牧诗说“城空余堞鸟”。庾信《枯树赋》说“片片真花”。《海赋》说“茫茫积流”。王嘉《拾遗记》说：周穆王巡行天下，驾驭八匹骏马，名字是绝地、翻羽、奔宵、超影、逾辉、超光、腾雾、挟翼；穆王神明智远、谋略深长，使车迹遍及四海。赵次公说：汉武帝初次到汾阴，后来到洛阳，又逐渐到泰山；他所巡幸之处，周行一万八千里。成公绥《大河赋》说“经过北方狄人的遥远荒地”。】《伤春》五首。【原注：阆州偏僻遥远，写完伤春诗以后，才知道春天以前京城宫阙已经收复。鹤注：广德二年春，杜甫在阆中，所以说“巴山春色静”。巴州、阆州偏僻遥远，听到京城消息常常迟后，所以直到广德二年春天才知道去年冬天皇帝到陕州的事情，因而抒发感慨和愤懑，于是题为《伤春》。《楚辞·招魂》说“目极千里兮伤春心”，所以用它作为题目。】天下虽然到处都是兵乱，春光却自顾自地一天比一天浓郁。西京长安疲于屡经百战，北阙任由群凶横行。关塞相隔三千里，烟花笼罩着一万重。道路蒙尘，清理道路已迫在眉睫，皇帝驻跸之处又有谁来供给呢？殷代恢复了前王的道统，周代迁都而保全旧国的体制。蓬莱充满云气，群臣应当全都随从天子，如群龙追随龙君。〔首章记叙吐蕃攻陷京城。前八句写敌寇到来、皇帝出奔，后四句盼望代宗复国，忧乱伤春，篇首点明题意。“百战”指长安屡次陷落，“群凶”指高晖、王献忠等人。“关塞”指阆州，“烟花”指长安。“清路急”是说来不及清扫道路。“御宿”是天子驻跸的地方。“殷复周迁”是借古代事例来比拟当今。“总从龙”是说群臣都应当护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十月〕 卢谌《表》说：“建立国家的原则，在于谨慎守护关塞。”宋之问诗说：“烟花抚慰着客愁。”张衡《羽猎赋》说：“蚩尤作前导，雨师清扫道路。”《汉书》注说：御宿苑在长安城南。“御宿”与“御羞”音近，所以有人说“御羞”，有人说“御宿”。说“羞”，是因为那里出产珍羞；说“宿”，是因为那里供天子停宿。《资治通鉴》记载，吐蕃渡过渭桥以后，代宗仓促逃到陕州，官吏和禁军四散奔逃，再没有人供职；护驾的将士也免不了挨饿，于是代宗又到鱼朝恩的军营。刘向《说苑》说，武丁修养自身、修治德行，恢复先王的政事。《史记》说，周平王向东迁都洛邑，以躲避戎寇；周公先前营建洛邑，所以诗中说“旧国”。《前汉书·高帝纪》说，刘邦所居之处上空常有云气。《易经》说：“随龙而行。” 黄莺进入新年便开始鸣叫，花朵开放，开满了旧日的枝头。天空清朗，风卷起帷幔；草色碧绿，水面连接着池塘。官军远去而空疏，万事萧条而危急。鬓发本来就已经白了，眼泪也一直垂落。并不是没有兄弟，只是怎能忍受彼此离别？巴山的春色依旧宁静，向北远望，山路更加曲折遥远。日月还彼此争斗，星辰屡屡形成包围之势。若不能诛杀执法之星所象征的奸臣，怎能改变危急的局势？大角星缠绕着兵乱之气，钩陈星出现在帝都周围。烟尘使御道昏暗，年高的旧臣拉住天子的衣服。行在之处各军都缺席，前来朝见的大将十分稀少。〔第二章所忧虑的是国家和家庭。前四句写春日景色，后八句写伤春之意。巴地春光依然无恙，只恨长安遭受兵乱，而援军又没有赶到，所以万事都危急。鬓白泪垂，在这种时候更加严重；想到兄弟离别，怎能不向北望而伤神呢？〕 贤能的人大多隐居在屠户、渔钓之中，君王难道不肯用车载着他们一同归来吗？〔第三章借天象的变化来警醒君王之心。前八句说应诛除奸佞，后四句说应任用贤能。君王如果能去除奸佞、亲近贤人，那么将士都会想着效力，天意也会因此消除灾祸。代宗不能斩杀程元振以向天下谢罪，而有一个李泌长期废置不用，所以杜甫用恳切的言辞说这些话。上面写日月星辰，下面写大角、钩陈，都是借天文来描写灾变；插入“执法”，使人知道这里说的是荧惑星，也知道它所影射的是程元振，真可谓隐微而显明。卢注说，当时柳伉上疏请求斩杀程元振，把他的首级驰送天下示众；皇帝因程元振有护驾之功，只把柳伉流放溱州，所以诗说“不能诛执法”。吴论说，大角属于帝座，若被兵气缠绕，便表示京师陷落；钩陈属于行宫，若照临帝都，便表示皇帝出奔。“昏御道”是说仓促行进而尘土飞扬；“把天衣”是拉住天子的衣服挽留皇帝。唐代宗逃到陕州，各镇害怕程元振进谗构陷，没有人到朝廷，所依靠的只有郭子仪一人。“载同归”用周文王用车载吕望的故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二月、七年〕

译右执法星，是御史大夫的象征。《星经》说，执法四星，主管刑狱之人，又是主管刑政的官员，帮助宣布君王的命令，也是宫内常侍之官。杜甫《博议》说，《汉志》记载，汉哀帝元寿元年十一月，岁星进入太微垣，在右执法星附近逆行。占辞说：“大臣将有忧患，执法者将被诛杀，仿佛他犯了罪。”第二年十月，高安侯董贤被免官归家，自杀身亡。这首诗“执法”两句，暗中引用了这件事，以董贤来比拟程元振。赵注说，荧惑星又名执法，是说程元振迷惑君主，应当杀掉他以向天下谢罪；这种说法很是牵强。陆机《豪士赋》说：“众人的心志日益坠落，危机将要爆发。”胡夏客说，刘向曾说秦、项灭亡时，彗星出现在大角，所以诗借此说西京的动乱。《史记·天官书》说，大角是天王的帝廷，两旁各有两颗星，叫作摄提。《魏都赋》说：“兵气缠绕紫微。”顾炎武说，后汉《董卓传》赞语有“延王之车，兵气缠绕魏国星象”。《西都赋》说：“周朝以钩陈的方位为宫殿。”注说，钩陈是君王效法的星宿，也是行宫。顾炎武说，紫微垣有钩陈星宿，主管争斗、诉讼和战争，见于《水经注》。班固《两都赋》说：“三面构成帝都的疆界。”虞世南诗说：“油然的云气遮暗了御道。”顾炎武说，《南齐·舆服志》记载，衮衣在汉代由陈留、襄邑织造；宋末使用刺绣和织成。齐建武年间，才改用彩画制作，并加饰金银薄片，当时也称作天衣。梁代庾肩吾诗说：“天衣刚刚拂过石头，豆火将要点燃柴薪。”陈后主诗说：“风气吹动天衣。”《信陵君传》记载，侯生说：“屠户朱亥是贤人，只是世人不能识知，所以隐居在屠户之间。”《韩诗外传》说，太公望曾在朝歌屠牛，后来在磻溪垂钓。曹植《疏》说，吕尚处在屠户和渔钓之中，是极其卑微的；等到被周文王知遇，才显达起来。《韩诗》又说：“诗中说，天高而能听见卑微之声，皇天难道肯照察微小之人吗？” 又听说朝廷再次发生祸乱艰难，消息是真是假还不能确定；近来传闻君王在洛阳，又说奉命出使的人归向秦地。有人夺走马匹，令人悲伤；公主登车时哭泣，贵嫔在萧关迷失。向北登行到沧海，似乎还要向东巡行。谁敢料定安危？身体仍然衰老，大臣难道没有像嵇绍那样以血护驾的人吗？即使血洒在随从车辆的尘土上，也在所不惜。〔第四章哀伤皇帝远行。以“消息尚未确实”起头，带出下面六句。“在洛”“归秦”是皇帝出奔以后传来的消息；“夺马”“登车而泣”是出宫时的消息；“北上”“东巡”以及关于秦、洛的消息都还没有确定。但国家有年老的大臣，仍然足以舍身护卫君王，末句大概寄望于郭子仪。下面六句借古事伤今：“在洛”用汉献帝还都洛阳的事，“归秦”用张仪回到秦国的事，“夺马”用高欢的事，“泣嫔”用晋哀帝时的事，“萧关”用汉武帝的事，“东巡”用秦始皇的事。至于安危不敢预料，实在痛苦得难以言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匹、三年、五月、四年〕 听说皇帝当初向东巡幸，羽林孤儿却逃散了；兵难如此多，太仓的粮食反而被弃置，鲁阳公的战戈也竞相丢弃。胡人登上前殿，王公大臣逃出御河。难道没有人在半夜起舞、准备奋发吗？还有谁记得《大风歌》呢？春色在烽火台上生长，幽居之人为薜荔和女萝而哭泣。君臣重新修养德行，这样还足以使天下重新呈现时和年丰。〔第五章哀伤军士逃散死亡。前六句逐一记叙所听闻的时事。在这样的时刻，英雄都思求奋发，难道没有半夜起身起舞的人吗？可惜朝廷听信谗言，不记得《大风歌》中所说的猛士。幽居之人当春而哭，是杜甫忧念君主、忠心不忘。结尾以修德寄望君臣，这是收拢人心、挽救国脉的根本。〕 于是刘曜在洛水北岸杀死王公百官以下三万多人。《晋怀帝纪》又说，刘曜、王弥进入京师，怀帝打开华林园的门，从河阴的藕池出逃，想前往长安，却被刘曜等人追上；这就是所谓“登上前殿，逃出御河”。《晋书》说，祖逖和刘琨同被而睡，半夜听见鸡鸣，便起身舞剑，说：“这不是令人厌恶的声音。”《汉书》说，汉高帝在沛宫置酒，自己歌唱：“大风刮起啊云彩飞扬，威势加于四海啊回归故乡，怎样才能得到猛士啊守卫四方。”烽燧一事见《谢灵运集》。“薜萝仿佛就在眼前。”《左传》说：“时节和顺，年成丰收。” 朱鹤龄说：代宗造成祸乱，是因为信任了不合适的人，又不用老臣，所以诗说“贤多隐”。屠钧说：“仍有许多老臣。”所谓大臣，是指“谁还记得《大风歌》”这一句；全篇多次对此寄托深意。卢世防说：排律本来是为酬答赠诗而设置的体裁，这首诗却贯串前代，切实规劝当世，曲折深沉而郑重其事，在排律的形式中写出了封事的内容。它的本领和体裁，真是绝世独立。杜甫《有感五首》用五律记载时事，《伤春五首》用五排记载时事；其中缠绵悱恻的情怀，发自忠君爱国的真诚，应当与《洞房八首》一同流传。暮寒。〔鹤注：应当是广德二年春天在阆州所作。阆州与梓州、利州、巴州、剑州、果州相邻，当时吐蕃刚刚攻陷松州、维州、保州，所以戍鼓还没有停息。〕

译雾气遮隐着平野上的树木，风中含着宽阔水面的寒意。深沉的春色一片寂静，凄惨的暮寒格外浓重。戍楼的鼓声仍然长久地敲响，树林中的黄莺于是也不再歌唱。忽然想起当年盛大的宴会，朱红色的衣袖拂动着《云和》之乐。〔前四句写暮寒中的春景，后四句写由暮寒引起的感慨。“雾隐”写暮色，“风含”写寒意；前两句写远景，“沉沉”承接雾气，“惨惨”承接寒风。后两句写近景，鸟儿躲避兵乱的气氛，所以春莺不再歌唱；诗人由此追想乱离以前的盛大欢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巴蜀的愁绪还能向谁诉说？前往吴门的兴致已经遥远而渺茫。九江在春草之外，三峡就在暮帆之前。不愿再到成都去求严君平占卜，也不愿学毕卓那样醉卧官舍。假如蓬莱仙山能够到达，即使衰老鬓白，也要去询问群仙。〔诗人打算离开蜀地前往吴地。三、四句写沿途景色；五、六句写内心情感，表明巴蜀已经难以停留；末句表示将决意远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钱〕 《前汉·郊祀志》说，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在渤海之中，离人间并不远；还没有到达时，远望它们像云彩，等到船行近三神山，山反而沉在水下，风又把船吹走，始终不能到达。《世说》说，蓬莱有群仙和长生不死之药。嵇康《养生论》说，因为衰老而头发变白。《滕王亭子二首》。〔邵宝注：杜甫在广德二年从梓州前往阆州，来游览这座亭子。鹤注：二史记载，滕王元婴由寿州刺史调任隆州刺史；后来隆州为了避玄宗的讳，改为阆州。亭子在玉台观内，滕王曾在这里游览休息。梦弼说，滕王在阆州有亭也有阁。〕 滕王的台榭背靠巴山，万丈高的丹梯仍然可以攀登。春日里黄莺在修竹丛中啼叫，仙家犬在白云之间吠鸣。清澈江水中的锦石令人伤心，娇嫩的花蕊和浓艳的花朵映入满眼斑斓。直到今天，人们还歌唱滕王出任地方官的事；来到这里游览，却不知道何时归还。〔本章写滕王亭子，对着眼前景物怀念古人。台榭正值春日，所以听见黄莺在竹林中啼叫；丹梯极其高峻，所以想象仙犬在云间吠鸣。江中石头美丽却令人伤心，是抚摸遗迹而生感慨；花蕊鲜明，正是因为遇到春色。“来游此地不知还”借滕王出任地方官时说，讽刺他游乐过度。〕 这才知道杜甫是在运用这个典故；读书不多的人，不可以轻易议论古人。《十洲记》说：“瀛洲在东海中，洲上有很多仙家，风俗像吴地人，山川形势像中原。”《神仙传》说：“八公和淮南王刘安在白日升天，临走时把剩下的药器放在庭院中，鸡犬争相啄食，也都得到升天，所以说鸡在天上鸣叫，狗在云中吠叫。”按《汉书》记载，淮南王刘安因犯法被诛，并没有升天之事；这是八公一类人编造出来的说法，用来掩盖他的罪行。“民到于今歌”见《论语》。沈约诗说：“树起旌麾担任牧守，明德正在此处。”诗中“来游来歌”即用此意。新、旧《唐书》都说，元婴任金州刺史时骄纵放荡，行为没有节制。太宗刚刚去世，他就饮酒宴乐、歌舞作乐，还亲近戏弄奴仆。巡视辖区时，借口寻找狗而索取财物，所到之处都造成祸害。后来调任洪州都督，又因贪婪闻名。高宗给他麻二车，帮助他制成钱串。小说还记载，他曾把属官的妻子召入宫中奸淫。杨用修说：他的恶行如此，诗却说“民到于今歌出牧”，不能完全当作诗史来看。现在按末两句一气读下，正是讽刺他荒淫游乐，并非歌颂他的遗泽。寂寞的春山道路，君王已经不再来行走。古老的墙壁旁仍然是竹子的青色，空置的楼阁中自然传来松涛声。鸟雀在荒凉村落的暮色中出没，云霞引发过客的感情。至今还仿佛想着歌吹之声传入耳中，千骑簇拥着彩绘的霓旌。〔本诗再次写凭吊古迹之意，情感随着景物而生。前四句说看不见滕王，只剩下这座亭子；后四句说既然能看见这座亭子，便仿佛还能想象滕王的仪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骑〕

译叶梦得说：诗句“古墙犹竹色，虚阁自松声”，如果不用“犹”“自”二字，那么任何亭子都可以这样写，不必一定是滕王亭子。这些字句精工绝妙，达到了极高境界，不是人力刻意经营所能达到的；但杜甫却写得从容闲适、挥洒自然，几乎看不出用力的痕迹。现在的人往往只取他用过的字来模仿，结果拘谨浅陋，全都变成僵死的格式。黄生说：前六句已经凄凉到了极点，如果再用衰败萧瑟的语句收尾，意兴就会完全消沉；第七、八句忽然换用华丽的句子，转折有力，思致深远而奇特，变化难以测度。《玉台观二首》。〔原注：滕王所建。这两章大概是同时所作。〕 积聚的翠色直入中天，玉台遥遥高上，仿佛是上帝的居所。仙人持绛节前来朝见，于是有冯夷击鼓；这才知道嬴女善于吹箫。江光在鼋鼍出没的洞窟间时隐时现；山石的形势错落不齐，仿佛乌鹊搭成的桥。若肯让红颜生出羽翼，就应当从此飞升；否则便只能白发苍苍，老死于渔樵之间。〔本章歌咏玉台观，写它是仙灵出没的奇异境界。首句写高台的高远，次句写观中所见的神仙；三、四句承接“绛节朝”，写观内景象；五、六句承接“玉台遥”，写观外景象；末两句说自己想升仙，却担心未必能够。因为观中有天帝塑像，所以想象仙人持节前来朝见；因为仙官朝见天帝，又联想到冯夷和嬴女。〕 《列子》说，西方极远处有化人，见到周穆王后替他改建宫室，高达千仞，建在终南山之上，名叫中天之台。《天台赋》说：“琼台高入中天，悬在空中。”《汉郊祀歌》说：“游览阊阖，观看玉台。”应劭说，玉台是上帝居住的地方。颜延之诗说：“积翠也葱茏。”注说，松柏重重分布，叫作积翠。《诗经》说：“浩荡的上帝。”《七启》说：“高高耸入天际，居处极为高远。”梁邵陵王祭祀鲁山神的文章说：“绛节陈列竽笙，满堂乐声繁盛。”《抱朴子·释鬼篇》说，冯夷是华阴人，八月上庚日渡河时溺水而死，天帝任命他为河伯。《洛神赋》说，冯夷击鼓，女娲清歌。嬴女吹箫，用的是秦穆公女儿弄玉的故事。范云《游仙诗》说：“驾车来到瑶池边，在嬴女台暂作休息。”梁简文帝诗说：“阳光斜斜地时隐时现。”《海赋》说：“有的沉没在鼋鼍的洞穴中。”《高唐赋》说：“山岩高低错落。”谢灵运《撰征赋》说：“石头错落，山势盘曲。”《淮南子》说，乌鹊填塞银河，搭成桥梁让织女渡过。颜之推诗说：“红颜凭仗美丽的容色，青春自负盛年。”徐淑诗说：“恨不能生出羽翼。” 〔原文作“红颜童”，疑有脱误。〕 〔“红颜”指年轻的容貌；“羽翼”指振翅飞升。《尚书》说：“询问这位黄发老人。”何逊诗说：“我的心还想着返回渔樵之中。”〕 黄生说：这首诗首尾都用对偶，却能化去排偶的痕迹；写景灵活，寓意深长，遇到事物便能显出自己的本心。因此即使是闲适的题咏，也不是徒然写作。历经无穷劫数，似乎因滕王营造而有了这座高台；寻访古迹而游览，彩云之间仿佛有萧史停驻；文字留存着鲁恭王的遗迹。宫阙高耸，仿佛可以通达群帝；天地广大，仿佛可以到达十洲。人们传说这里有仙人驾笙乘鹤，时常经过北山山头。〔本诗再次歌咏玉台观，并叙写滕王留下的遗迹。因为看到图画中的仙人，所以说“萧史驻”；又因为这里有滕王的题咏，所以说“鲁恭留”。殿宇高敞，仿佛可以通达群帝；江波遥映，仿佛可以到达十洲。这样的奇异境界，应当是仙迹所凭借的地方。唐注因前诗有秦女、本诗有萧史，便怀疑这里指滕王公主的遗迹，也不是毫无根据，只是事迹已经无法考证。《度人经》说“浩劫之家”；儒家称为世，佛家称为劫，道家称为尘。李仙君歌说，浩劫之中天地同样长久。朱注说，浩劫是无穷的劫数，也就是累世；《广韵》说浩劫是宫殿的大台阶。杜田说，俗语把塔的台阶叫作劫，所以《岳麓行》说塔劫宫墙十分壮丽。《汉书》说，梁孝王大规模营造宫室，修筑复道，从宫中连接到平台。王融诗说巫山彩云聚合。《列仙传》说，萧史善于吹箫，秦穆公把女儿嫁给他。《世说》说，苍颉创造文字。《汉书》说，鲁恭王拆毁孔子旧宅来扩建自己的住宅，听见墙中传出钟磬琴瑟的声音，于是得到古文《尚书》《论语》。刘琨诗说，回头远望宫阙。道书说，天上有群帝，大帝最尊贵；群帝是五方之帝。《山海经》说，大荒之中有黄木赤枝，群帝取其药。曹植《七启》说，与天地同量。《十洲记》说，四方大海之中有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凤麟洲、聚窟洲、流洲、生洲。神仙传说，王子乔即周灵王的太子晋，喜欢吹笙，能吹出凤鸣之声，游行于伊水、洛水之间；道士浮丘公把他接到嵩山，三十多年后，他乘白鹤停在缑氏山顶，举手向世人告别而离去。《茅君内传》说，老人歌唱：“三位神仙乘着白鹤，各自在一座山头。”〕 《奉寄章十侍御》。〔原注：当时刚刚罢任梓州刺史、东川留后，将要前往朝廷。《旧唐书·严武传》：严武再次……〕 〔镇守蜀地时恣意施行严酷的政令。梓州刺史章彝起初任严武的判官，到了这时稍微不合严武的心意，便被严武押到成都杖杀。鹤注：考察新、旧两《唐书》，都说严武杀了梓州刺史章彝。这首诗说“朝觐从容问幽仄”，意思必定是章彝将要入朝，却被严武杖杀。这首诗应当作于广德二年。〕

译淮海之间的扬州，出了章公这样一位俊杰；金印紫绶映照着青春年华。指挥处置事务，才能使天地回转；训练强兵，谋略足以惊动鬼神。襄阳以西本不应让他归朝；河内即使没有盗贼，也还应当借用寇恂那样的良吏。什么时候才能从容入朝，向朝廷询问幽隐困苦之处？不要说江汉之间还有老人在垂竿钓鱼。〔前四句称赞章公，后四句惜别而寄托感慨。淮扬是章公的籍贯；“青春”点明送别时节；“能事”说行政才干，“强兵”说将帅谋略，这些都是俊杰的实际才能。“关羽不得归朝”承接强兵，“寇恂宜借留”承接能事；章公必定有被荐举入朝的意图，所以结尾反说以讽刺。〕 《汉书》记载，萧何说：“天下的形势已经指挥部署完毕。”《后汉书·皇甫嵩传》记载，闾忠劝皇甫嵩说：“将军的指挥足以震动天地，叱咤一声便可以兴起雷电。”邵注说，以手指示叫“指”，以手使动叫“挥”。《抱朴子》说，思虑能够洞察幽深玄妙，才智兼具处理事务的能力。诸葛亮弹劾廖立的表文说，军队已经训练精简。《兵戒篇》说，强大军队是用来保卫国家的。《魏志》说，曹操根据事情设置奇谋，欺骗敌人而取胜，变化如同神明。《淮南子》说，大军所到之处没有创伤，能与鬼神相通。《蜀志》说，刘备收复江南诸郡，任命关羽为襄阳太守、荡寇将军；驻军江北、向西平定益州，又任命关羽总督荆州事务。陆机《辩亡论》说，汉主为关羽失败报仇，收取湘西之地，而陆逊又在西陵挫败刘备。注说，湘西是荆州的地方；“不得归”是说不应让章公归朝。旧注说这是因为章公不能继续镇守东川，不对。《后汉书》说，光武帝平定河内，任命寇恂为太守；后来寇恂调任颍川，又调任汝南。颍川盗贼群起，寇恂随从皇帝南征，百姓请求再借寇君一年，于是寇恂留在泽州。陈廷敬注说，借寇恂的是颍川。诗为什么说河内呢？大概因为河内、颍川都是寇恂过去治理过的地方。诗意是说：颍川既然有盗贼兴起，当然应该借用寇恂；河内即使没有盗贼，也同样应该借用他。当时段子璋已经平定，所以这样说，并不是误用了“河内”。旧注说章公曾参与讨伐段子璋，但没有见到根据。春季朝见叫作朝，秋季朝见叫作觐。《宋书·恩幸论》说：“公开荐举幽隐之士，只任用有才能的人。”孙绰诗说：“在山林野外垂竿钓鱼。” 《南池》。〔广德元年秋冬，杜甫在阆州；广德二年春天也在阆州。诗中说“春时颜色好”，应当是广德二年春所作。诗中的“芰荷”“秔稻”，大概是在追述前一年之事。杜臆说：《汉书·地理志》记载，阆中有彭道将池，东西二里，南北约五里，就是南池，在城南十里。《后汉书》说，巴郡阆中县南面有彭池。〕 巴州、阆州之间山势峥嵘，目光所及全是山谷，哪里知道竟有一片万顷苍池，浸润着大地的轴心？阆城南面空旷开阔，背靠并环带着巴江；菱角和荷花进入邻县，粳稻和各家房屋相连成片。上天并非没有用意：把丰美的利益安排在这里，是在告诫人们知足自守；高田失去了秋收，南池这里的稻谷却很丰熟。清澈的水源中有许多鱼，远处堤岸上长满高大的树木；唯独令人叹息的是枫香树林，春天的色彩原本多么美好。南边有汉王祠，整日都有巫师来往；歌舞过后，神灵的衣裳散落一地。旧日风俗真是荒唐啊！高皇帝也是明主，魂魄仍然正直，应该不会空留在池塘边享用缥缈的亲酒肉吧？这种淫祀从古以来就有，并不只是一个河川池泽如此。战乱浩浩茫茫，身处偏僻之地，令人伤心地望到极远。〔本段记写南池的景物和庙祀。这里的祭祀过于亵渎而不合礼制，正直的神灵岂会享用这种祭品？然而既然风俗迷信鬼神，便已经形成习惯；放眼远望而感到悲伤的，也不只是这一处地方。〕 我平生就有遨游江海的兴致，却遭逢乱世，身体受到拘束。停下马来询问渔船，徘徊不前，以此稍稍安慰羁旅中的困顿。〔末尾以游池收结，中间两段一段写景、一段叙事，各自穿插议论，这是杜甫诗歌特别擅长的地方。本章开头和结尾各四句，中间两段各十二句。谢朓诗说“江海的思绪无穷”，《汉书》说“局促得像车辕下的马”。渔舟也是池中所见的景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古代“屋”“职”两韵常常通用。《易传》说：“噬嗑，是食；贲，是无色；兑，是显现而巽伏；随，是没有故旧；蛊，是整治。”《士冠礼》又说：“本月吉日，开始加冠。抛弃你的幼稚心志，顺从你已经形成的德行；长寿多福，愿上天赐给你盛大的福泽。”这些韵部都可以通用，这首诗也采用了古韵。〕

译《将赴荆南寄别李剑州》。〔鹤注：杜甫自宝应元年至广德二年三月，游历绵州、梓州、阆州；在梓州、阆州时多次想出峡，因为严武再次镇守成都，最终没有成行。这首诗应当作于广德二年春。胡三省说，剑州治所在普安，即汉代的梓潼县。《唐书》说，剑州属剑南道。邵注说，剑州在阆州北面，就是今天的保宁府。〕 凭着您的高尚义气，可以使古今同受驱策；您孤寂地在剑州任职三年，只看见文翁能够教化风俗，却哪里知道李广始终没有封侯？道路经过灩滪堆时，两鬓已经如蓬草般斑白；天空映入沧浪水中，只有一叶钓舟。战乱之中何日才能相逢？春风里回头望去，便想起仲宣楼。〔前四句寄赠李剑州，后四句写将赴荆南。说“能化蜀”，承接剑州，引用文翁任太守的事；说“未封侯”，承接漂泊失意，使用同姓的李广之事。灩滪、沧浪，是从夔州到荆南所经过的地方；两鬓斑白写年老，一叶钓舟写贫困。到了荆南回望江楼，便会思念蜀地，这仍然与“高义”相联系。〕 周王褒诗说：“将军身经百战却没有封侯。”灩滪堆在瞿塘峡口。鲍照诗说：“蓬乱的鬓发、衰老的容颜，再也不梳妆。”《禹贡》说：“嶓冢山导出漾水，向东流成为汉水；又向东流成为沧浪水。”杨德周说，武当县有一条河叫沧浪，就是《禹贡》所说汉水向东流成为沧浪水的地方。魏文帝诗说：“向沧浪之天感到惭愧。”刘孝绰诗说：“画着彩色鹢鸟的钓舟。”《老子》说：“战马生在郊野。”王粲诗说：“回头望向长安。”《荆州记》说，当阳县城楼是仲宣登临并写作《登楼赋》的地方。申涵光说：“道路经过灩滪堆，两鬓如蓬草；天空映入沧浪，一叶钓舟。”王世贞、李攀龙等七子，全都学习这样的句法。《奉寄别马巴州》。〔原注：当时刚刚被任命为京兆府功曹，人在东川。《杜律演义》说，此诗一定作于广德元年以后，大概是没有赴任功曹，而要向东游历荆楚，所以写诗寄赠巴州。现在考察杜甫本传，传记说朝廷召他补任功曹而他没有赴任，这件事在上元二年，王洙因此误定了时间。蔡兴宗《年谱》把这首诗编在广德元年，也还不确。广德二年《奉待严大夫》诗说：“想辞别巴地时黄莺正合鸣，远下荆门时画鹢催促前行。”这首诗说：“小船系缆在沙边已经很久，独自拿着钓竿终究还要远去。”两首诗互相印证，可知都是广德二年所作。杜臆说当时想前往楚地，因为严武将要到来，所以没有成行；这个说法是对的。〕 功业终究要归于马伏波，功曹也不再是汉代的萧何；小船系缆在沙岸边已经很久，南国水上漂浮的云彩很多。独自拿着钓竿终将远去，难以随着鸟翼与你一同来往。知道您还没有爱上春日湖水的景色，您的兴致在于骊驹和白玉珂。【本章写宾主出处不同，记叙临别时的心事。开头两句将宾主并提，中间四句叙将别之情，末两句陈说寄意于马车。未赴功曹之任，所以想乘舟南下；想建立功业，就应当想到骊驹玉珂。宾主彼此照应。后汉书载马援被封为伏波将军，这里因同姓而以之相比。杜修可说：刘贡父说曹参担任过功曹，萧何却未曾任功曹。王定国引用《高帝纪》说萧何是沛县主吏，孟康注释说主吏就是功曹，这两种说法都不对。《吴志》载孙权对虞翻说：我有征讨之事，尚未能回府；您又以功曹的身份替我守护会稽，正像我的萧何。杜甫大概用了这句话。谢灵运诗有“系缆临江楼”，当时杜甫将要出三峡，所以“南国”应指荆楚。后来《赴蜀山行》诗以“南国”对“西川”，可以看出这一点。“春湖”指洞庭湖。】【“湖”：宋之问诗说“春湖绕芳甸”，沈约诗说“高门列驺驾，广路从骊驹”。洙说：《骊驹》诗见于《大戴礼记》：“骊驹在门，仆夫具存；骊驹在路，仆夫整驾。”这里说巴州的兴致在于入朝觐见，见到您的骊驹和玉珂，就是清早骑马入朝的事情。“玉珂”的注释见第六卷。《宿左省》诗：考察杜甫的七律，凡是首句不押韵的，多数采用对起，如“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就是这样。也有首句不押韵而散起的，如“使君高义驱今古，流落三年坐剑州”。首句押韵的，多数散起，如“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也有首句押韵而对起的，如“勋业终归马伏波，功曹非复汉萧何”。大家作诗变化无穷，没有不合宜的地方；后人应当懂得起句方法的正格和变格。】《奉待严大夫》【朱注：这首诗，旧谱和各家注本都说作于广德二年。据《资治通鉴》，这一年正月严武接受了剑南节度使的任命。黄鹤编在宝应元年，大概疑心广德二年严武已经被封为郑国公，不应只称“大夫”；而且他升任黄门侍郎时，已经不再兼任御史大夫。考察宝应元年春天，杜甫并没有离开草堂，怎么会有“想辞去巴地，远下荆门”的话？仍应依照旧编，认为作于广德二年。唐人凡称节度使，都称“大夫”，正不必因为封为郑国公而怀疑。《杜诗博议》说：旧史和地志把剑南东川、西川合并为一道，在广德元年。《唐会要》说“二年正月八日”，这是严武在广德元年冬天接受任命的一个证据。】杜甫心里本来想辞别巴地南下荆门，听说严公将要到来，所以留下来等待他。

译在这偏远之地，又高兴故人到来；镇守重地，还须依靠济世之才。常常奇怪偏将副将整天等待，却不知旌节隔了一年才回来。想辞去巴地时，啼莺正相应和；远下荆门时，画鹢船又催促起行。自身已老、时局又危急，思念与您相见；一生的胸襟抱负，又能向谁敞开呢？【前四句写高兴严公再次镇守成都：故人到来，是第一重喜；有能济世的人才，是全蜀的喜事；偏将副将等待而旌节归来，是三军的喜事。几句话反复叙写，层层推进。啼莺相和，是仲春时节；画鹢催行，说明船停留已久。身老所以思念故人，时危所以盼望济世，仍与首联照应。】“殊方”出自《列子》，指偏远的地方。《汉书·冯奉世传》说“韩昌为偏裨到陇西”，《后汉书·袁绍传》说“偏裨列校勤不见纪”。《唐职官志》说：“天宝年间，在边疆防御地区设置八个节度使，接受任命的当天赐给旌节。”当时严武任剑南节度使。《周礼》说“道路用旌节”，注释说：“析羽为旌，以彰其节。”整日等待而隔年才回来，是责怪他回来得太迟。严武入朝在宝应元年秋，回到成都在广德二年春，除去前后相见的时间，中间只隔了一年。《唐·凌敬诗》说：“已经又长久地望着隔年的那个人。”所谓“巴徼”，就是巴地处在边疆。“浮文鹢”出自《子虚赋》，赵氏说：“船头画着鹢鸟，用来惊吓水怪。”《淮南子》说“龙舟鹢首”，《方言》注说：“鹢是一种鸟名，如今江东贵人的船头画青雀，就是它的形象。”古诗说：“道路阻且长，相见安可知。” 《渡江》【鹤注：这是广德二年春天从阆州回成都时所作。】春日的江水不可渡，二月已经有风涛；船只倾斜而疾行。鱼龙仰卧在高高的水洲上，花朵铺展如白色锦缎，汀洲上的草杂乱而呈青袍般的颜色。我戏问那悠然垂钓的人：“悠闲自在地看见你们。”【前四句写江波的险恶，后四句写江岸的景色。江风急，所以船只倾斜而快速；江涛涌，所以鱼龙仰卧在高洲，似乎随水高浮。诗中两句分别承接“风涛”；锦绣般的花、青色的草，是船中所见。垂钓者神态悠闲，诗人羡慕他们从容自得。二月就有风涛，诗人嫌它来得太早。古诗说“青袍似春草”。《世说新语》载王弘之喜欢钓鱼，上虞江有一处叫三石头，王弘之常在那里垂钓。】【杨慎说：谢宣远诗“离筵虽相杂”，杜甫诗“忽漫相逢”，都是写别筵的句子，实际上是继承了它；颜延年诗“春江壮风涛”，杜甫“春江不可渡，二月已风涛”一句，实际上是加以发挥。所以他告诫子弟的诗说：“熟精文选理……”】《自阆州领妻子却赴蜀山行三首》【鹤注：这是广德二年春天从阆州回成都时所作。杜臆：诗题说“却赴蜀”，有本来不想去而最终仍然前往的意思。第一章说不能前往南国，又重新游历西川，正是“却”字的含义。】水流汩汩奔涌，为躲避群盗而前行；悠悠岁月，已经经历十年。没能前往南国，反而又来游历西川。外物劳役人身，水面徒然映照；魂魄悲伤，山岭一片寂然。我这一生无所依凭，全家都在险路旁。【题目说带着妻子儿女前往蜀地，所以篇末写出全家处在险路上。前四句记从阆州到蜀地，后四句写山行的淡远寂静，着眼点在“畏”字。杜甫自天宝十五年避乱到广德二年，已经十年；本想前往楚地，却仍然游历蜀地，说明这次出行出乎本意。山水本来值得观赏，如今身体被行役牵累，精神又悲伤，所以觉得水只是空自照映，山也显得寂寥。谢灵运诗说“汩汩莫与娱”，王粲诗说“悠悠世路”，谢瞻诗说“独夜无物役”，晋代释道开《大涅槃经序》说“乘虚照以御物”，《易经》说“寂然不动”。洙注：“无倚着”是没有可以安身立足的地方。《左传》说“尽室以行”，《庄子》说“畏途者，日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杨德周说：杜甫诗中“落月动沙虚”“物役水虚”“照沙虚岸只摧”“寒江动碧虚”“窗虚交茂林”“朝光切太虚”，使用“虚”字没有一处不精妙；“日出寒山外”“君听空外音”“晨钟云外湿”“赏妍又分外”“孤云倒来深”“飞鸟不在外”“回眺积水外”“始知众星干寒日外”“澹泊长风中怒号”，使用“外”字也没有一处不精妙。】

译高大的树林被风吹倒，风色回转，心意仍然迷惘；衣衫被翠微山气沾湿，马润湿着嘴，衔着青草嘶鸣。栈道悬斜，避开石头；桥断了，只好回头寻找溪路。什么时候战乱才能结束？飘零如此，实在惭愧年老的妻子。沿途景色时隐时现，人烟有时出现、有时消失；仆夫穿过竹林交谈，幼子进入云雾中呼喊。转动石块惊吓山魑鬼魅，弹弓射落猿猴鼯鼠，真足以供人一笑，仿佛要安慰这条穷困的道路。【第二章写带着妻子同行，前六句写山水景色，末两句伤感战乱，着眼点在“愧”字。疾风吹倒树林，行人畏惧险阻，所以将要回转而心意仍然迷惘；山气湿润衣服，是清晨赶路；马饥饿而衔草，已经到了日晡时分；斜走以避开石头，道路崎岖；退步寻找溪路，水边曲折。战乱没有结束，照应前面的群盗。江淹诗有“长林悲素秋”，何逊诗有“风色极天净”；《汉天马歌》有“回复此都”，《蜀都赋》有“郁葐蒀而翠微”，说的是山色轻淡缥缈；张正见诗有“马倦时衔草，人疲屡看城”。《说文》说栈是棚，也有幽暗之意；阆州到成都没有栈道，这里只是说架木为路。第三章写带着子女，三四句承接“行色”二句，五六句承接“人烟”二句，末两句是自我解嘲。山岭回转，所以行色时隐时现；山谷荒凉，所以人烟时有时无。仆夫和幼子有时前后错行，便高声交谈、呼喊以防失散；有时相互照应并行，便转动石块、弹弓射击作为游戏，写情绘景，真如画卷。转石就是翻动石块，抨弓就是用手弹弓。杜甫开始时害怕，继而惭愧，最后又得到安慰，是破涕为笑，也只是把事情交给无可奈何。《庄子》载孔子见盗跖，在东门遇见柳下惠，说“车马有行色”。江总诗有“石濑乍深浅，烟崖递有无”；《淮南子》有“转员石于万丈之壑”；张衡《西京赋》有“转石成雷”；《天台赋》有“始经魑魅之途”；《博物志》载更羸能够虚发而射下飞鸟，抨弓就是虚发；《三都赋》有“狖鼯猓然腾趠飞超”，洙注说狖属于猿类，鼯是鼯鼠；《射雉赋》有“始解颜于一笑”。《别房太尉墓》【顾注：广德二年，杜甫在阆州将要前往成都时所作。旧书载房琯字次律，玄宗幸蜀时任命他为宰相，因陈涛斜战败，……】肃宗乾元元年六月，被贬为邠州刺史；上元元年四月改任礼部尚书，不久出任晋州刺史；宝应二年四月授特进、刑部尚书，在赴任途中遇病。广德元年八月，死于阆州僧舍，享年六十七岁。追赠太尉。洙注：《新唐书》说他死于宝应二年，大概是因为这一年七月改元为广德。身在异乡，又要奔走服役；停马为孤坟告别。近前的泪水使坟土尚未干，低低的天空中飘着断云。曾与你对棋，陪伴谢傅；手中持剑，追念徐君。只看见林花凋落，听见黄莺啼叫，为我送行。【前四句写坟前哀悼，后四句写临别时的留恋。将要前往成都而又在旅途中，泪水沾湿坟土，表现深切哀痛；断云孤飞，带有愁惨之意。顾注：对棋写往日相交的情谊，把剑写死后仍不忘故人的情谊。结联把“闻”“见”二字错综安排成韵，本意是告别时看不见前来送客的人，送客的只有落花和啼鸟。考察房琯的长子房乘自幼双目失明，庶子房孺又还年幼，所以房琯去世不久，坟间竟如此寂寞。古乐府有“他乡各异县”，诗有“嗟予子行役”；殷谋诗有“陌头能驻马”；孔融诗有“孤坟在西北”；曹植表说“坟土未干而身名并灭”。野外空旷，天空低垂，所以说“低空”；朱注：“低空断云”，就是所说的“哭友白云长”。朱超诗有“孤生若断云”。《谢安传》载谢玄等击破苻坚，有檄书送到时，谢安正在与客人下围棋，神色毫无喜意。谢安死后追赠太傅。远注：谢傅与侄子谢玄下棋时，羊昙在旁，说“以墅乞汝”；谢傅死后，羊昙不再经过西州路。《说苑》载吴季礼出使晋国，经过徐国，心知徐君喜爱他的宝剑；回来时徐君已经死去，于是解下宝剑，系在徐君坟墓的树上才离去。】《焦氏易林》有“把剑向门公祭房相”；“抚坟日落脱剑秋高”见有关诗句。隋炀帝诗有“飘洒林花落”，何逊诗有“栏外莺啼罢”。《滑稽传》载主人挽留淳于髡而为客人送行。《酉阳杂俎》说：“邢和璞居住在嵩山、颍水之间，房琯询问自己一生的事情。邢和璞说：‘魂魄降落的地方，不是馆舍，也不是寺院；疾病起因于鱼餐，而结束在龟兹板上。’后来房琯住在阆州紫极宫，看见有人在那里治理龟兹板，才想起邢和璞的话。不久，刺史准备鱼鲙宴请房琯，房琯才明白邢和璞所说的话，果然都应验了。”《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鹤注：这是广德二年春天从阆州回成都途中所作。】《唐书·严武传》说：“宝应元年，严武从成都被召回，授任京兆尹。第二年，任二圣山陵桥道使，封郑国公，升任黄门侍郎。广德二年，再次任剑南节度使。”朱注说：“《旧唐书》说，严武再次任成都尹、剑南节度使，击破吐蕃，加检校吏部尚书，封郑国公。这与《新唐书》不合；以这组诗的题目为证，《新唐书》的说法正确。” 我终于能够回到茅屋并前往成都，只因为文翁再次持符节治理那里。只要使乡里恢复礼让，我哪里敢谈论松竹已经荒芜。鱼知道丙穴出产的鱼向来鲜美，酒还记得郫筒酒，也不用再买。您从前骑着五匹马，曾经熟悉这条小路；不知多少次写信来等待我这个隐士。【第一章反复说明再次前往成都的缘故，八句全是叙事。想回草堂，是因为严公再次镇守成都。“揖让”承接第二句，“松竹”承接第一句。五六句想成都物产的美好，七八句想严公交情的深厚。首尾都是宾主相互照应。玩味末句，可知严公进入蜀地时就已经写信招呼杜甫了。杜臆：成都尹本来就是刺史，所以把严公比作文翁。严公离开以后成都遭乱，所以有“还揖让”的话。“直为”就是特意为了。《汉文帝纪》说，最初与太守制作铜虎符、竹使符。陆云《赠鄱阳使君诗》说“谒帝东堂，剖符南征”。《史记》说李斯原是闾巷平民。孔子说：“以揖让使天下受到教化”，说的就是礼乐。松竹是过去栽种的，杜甫以前有《覔绵竹》《覔松树子》诗。戴逵《闲游赞》说“寄心松竹，取乐鱼鸟”。《归去来辞》说“三径就荒，又田园将芜”。】《蜀都赋》说：“嘉鱼出于丙穴。”刘渊林说：丙穴在汉中沔阳县北，有两处鱼穴。益部《方物赞》说：丙穴在兴州，鱼从石穴中出来。

译【中部的雅州也有丙穴。蜀人非常珍视这种鱼的味道。黄鹤说：丙穴固然在汉中，但地志记载邛州大邑县有嘉鱼穴，万州梁山县柏枝山有丙穴，方圆数丈，出产嘉鱼；又有达州明通县井峡中的穴，共有十处，都产嘉鱼。这首诗是杜甫前往成都时所作，意思大概指邛州的丙穴，因为成都向西南到邛州只有一百五十里。成都记载：成都府西五十里，因水得名为郫县；用竹筒盛美酒，号称郫筒。华阳风俗录说：郫县有郫筒池，池旁有大竹，郫人剖开竹节，把春酿酒倒入竹筒中，用藕丝封闭，再用蕉叶覆盖，放置两夜，香气传到林外，然后截下竹筒进献，俗称郫筒酒。《一统志》说：相传山涛治理郫县时，用竹管酿酴醿酒，过二十天才打开，香气能传百步，如今这种方法已经失传。汉代制度，太守乘四匹马；朝廷大臣出使担任太守时增加一匹，所以称五马。严武从前带着酒食到草堂，因此说他骑五匹马，曾经熟悉小路。古诗有“遗我一书礼”；后汉王符著书，书名叫《潜夫论》。】处处是清澈的江水环绕着白苹，故园还来得及看见残春。雪山一带没有兵马，锦里迎来送往都有主人。不要怪孩子们挽留乡里的客人，也不要让鹅鸭扰恼邻居。习池的风流还没有消尽，何况如今荆州的赏游又有新的景致。【第二章设想春天归来时的景物和情事。前四句写草堂安居的快乐，把美好归于严公；后四句写草堂与乡里的和睦，预先等待严公到来。没有兵马，是说严公能够平定盗乱；有主人，是说诗人返回旧居；以习池自比草堂，以荆州借比严公。后两联宾主相对，每句开头七字都用仄声，显示变化。虞炎诗有“方掩故园扉”，柳恽诗有“汀洲采白苹”。朱瀚说：这一年秋天严武果然大破吐蕃、攻下其城；“雪山”一句像预先掌握了胜券，显示杜甫知人料事。《贾谊传》说斥候观察烽燧。赵次公说：景物明亮灿烂、错杂如锦，所以称“锦里”。《战国策》载燕太子迎接宾客时倒退而行。曹植诗有“主人寂无为”。晋代孙晷对孩子从不呵斥发怒。《周礼》说五家为比，又五家为邻。《南史》载袁粲见江斆，赞叹说“风流不坠，正在江郎”。习家池在荆州地区；山简任征南将军，统领荆、湘、交、广四州，所以可以称为荆州。】竹子寒冷，沙滩碧绿；浣花溪边，橘树刺藤交错在枝梢。近在咫尺，却使过路人迷失路径，真应当忧愁出入。居住的人自己也辨不清东西方向。书签、药包都被封在蛛网之中；野店和山桥，只能送走空荡荡的马蹄。难道肯借荒庭的春草之色，先让我一饮而醉得像烂泥一样吗？【第三章写故园荒芜的情状。前四句写浣花溪，后四句写草堂。竹子映在水中，所以看见碧沙；“咫尺迷”引出下面两句；蛛网久封，马蹄空过，堂中已经寂静得没有人迹。张綖注：旧庭虽然荒芜，但春草正盛，反而可以借此来一醉；“肯借”二字，是向严公发问。顾注：这里想象草堂荒凉的景象，可以和《东山》诗“伊威在室，蟏蛸在户”并读。梁益记载，溪水出自湔江，居民多造纸，因此称浣花溪。《橘颂》说“曾枝剡棘，圆果抟兮”。朱瀚说：谢灵运诗“来人忘新术，去子惑故蹊”，就是“过客”两句的意思。《逢萌传》载逢萌隐居琅琊劳山，诏书征召他，他托言年老昏聩，迷失道路，不知方向所在。《汉书·外戚传》说武帝从箱子中取出两包药。《张协诗》有“蜘蛛网四壁”，梁简文帝诗有“卧石藤为缆，山桥树作梁”。张协诗有“荒庭寂以闲”。《世说新语》载南渡诸人每逢闲日就出新亭，借草地饮宴。《后汉书·周泽传》说一年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日斋戒；《汉官仪》注此句下说“一日不斋，醉如泥”。蔡氏说，稗官小说中说南海有一种没有骨头的虫，名叫泥，在水中就活，离开水便醉倒，像一团泥；但杜臆认为这是曲意说法，本来只是说人醉后倒卧的样子像烂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枚〕 我常常苦于沙岸崩塌，损坏药栏；江边的栏槛也被急流冲落。新栽的松树，遗憾不能长到一千尺；可恶的竹子，应该砍掉一万竿。谋生之道只能凭靠黄阁老，衰老的容颜想交付给紫金丹。三年来奔走，只剩一副空皮骨；世间的道路，果然有人说得艰难。【第四章说故园虽然荒芜，却可以依靠严公。前四句写景，后四句写情。药栏、江槛是过去修筑的；新松、恶竹是过去栽种或砍除的。谋生和驻颜都借此寄托于严公，希望过去奔走的艰难能够得到休息。五六句自伤贫老，也是对严公的期望。严公大概素来喜好服食，所以写“金丹”。邵注：“三年奔走”指往来梓州、阆州之间。萧頵诗有“沙崩闻韵鼓”。刘逴说：设置江槛可以减弱急流的冲击，使沙岸不至崩塌。吴均咏松诗说“何当数千尺，为君覆明月”。《史记·货殖列传》有“竹竿万个”。“生理”两句的措辞涉及陈旧。陆机诗有“生理各万端”。蔡氏说，《国史补》中两省官员互相称为阁老；严武在至德年间任给事中，当时杜甫任左拾遗，正好是两省官员。葛洪《抱朴子》说，金丹烧得越久，变化越奇妙，能使人不老不死。《参同契》说，颜色转而更紫，赫然成为还丹。】《云笈七签》记载合炼丹药的方法：火候达到七十日，药炼成五色飞华，紫云交相映照，名叫紫金；丹炉盖上的紫色霜状物，名叫神丹。古乐府《歌行》说：“一定要取得金丹服用几剂，才能使华表获得千年。”《南史》载杜栖因为父亲生病，十天之间便只剩皮骨支撑。古乐府有《行路难》。

译锦官城西谋生的事情微薄；乌皮几还在，我还想归去。从前离开，是因为忧虑乱兵进入；如今回来，却已经担心邻人不再是原来的人。侧身处在天地之间，更加怀念古人；回首风尘世路，甘愿止息心机。大家都说总领军队的人能够布成云鸟之阵，游子穿着菱叶荷花衣，也不妨自在游行。【末章总结草堂前后的事情。前四句忧虑归去计划艰难，后四句庆幸有可以托付的知交。没有谋生之资，所以难以归来；年老而乌皮几还在，所以想归来；乱后邻人或已非旧人，所以归来仍然凄凉；怀古、息机，说明归来可以避世。谋生句承接前章“生理”，乌皮几承接“衰颜”，邻人句承接“不教鹅鸭恼比邻”，息机句承接“三年奔走”，彼此都有脉络。杜臆说：既然有严公的将略，游子就可以保全无恙；预先知道严公必定能够安定蜀地。晋代高士孙登不出仕，闭门修道，注家说他崇尚黄老。孙登曾用乌羔皮包裹几案。谢朓有《咏乌皮隐几诗》：“蟠木生附枝，刻削岂无施；曲躬奉微用，聊承终宴疲。”远注：杜甫《寄刘峡州》诗有“凭几乌皮绽”，乌皮几是杜甫素来喜爱的东西，所以总想着它。乱兵指徐知道的叛乱。《世说新语》说乱兵互相剥夺抢掠。《孔丛子》说邻人听见凶凶的声响。陈子昂诗有“怀古正踌躇”，又有“未息”。《汉书》说“息机归寂然”。《魏志》有诏书说“大将军亲总六戎”。希曰：唐人把节度使称作总戎。李观《邠宁节度享军记》有“仗钺总戎”。《握奇经》说八阵以天地风云为四正，以飞龙、翼、虎、鸟、蛇、蟠为四奇。梁简文帝《七励》有“回云鸟之密阵”。杜田说：《太公六韬》把车骑分作云鸟之阵，取云散鸟飞之意，变化无穷。“游子”是杜甫自称，“不妨”是说没有妨碍。屈原《离骚》说“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王嗣爽说：五章诗意都条理畅达，辞语极为稳妥，完全是真情实语，诗就应当如此。现在考察杜甫的律诗，如《秋兴八首》《诸将》《古迹》等，虽然篇章联络反复，语言却没有重复，所以气骨丰厚、精神俊迈、不同凡响。若《寄严公五首》，意思颇有重复，大概是因为前往草堂只是一件事，寄赠严公也只是同一个人，层层写情绪，终究觉得说得过于繁琐。但分别看每章的铺叙，自有层次：第一章说严公来信，第二章说荆州赏游又有新意，第三章说荒庭饮醉，第四章以谋生和衰颜诉说，第五章以谋生和息机相告。说得有远有近、有浅有深，条理井然；开头以剖符起笔，结尾以总戎收束，文治武功都寄望于严公，实际也有喜悦充溢在言辞气势之间。】【风、云构成四种正阵，飞龙、翼、虎、鸟、翔、蛇蟠构成四种奇阵。梁简文帝《七励》中又说到鸟云的密阵。杜田说：《太公六韬》把车、骑分别编成鸟阵和云阵，取云散鸟飞之意，变化无穷。游子公自称这样也不妨碍、没有限制。《离骚》说：“裁剪菱叶荷花来做衣服啊，采集芙蓉来做下裳。”王嗣爽说：这五首诗的构思都条理畅达，文辞极其稳妥恰当，全是真情实语，诗歌本来就应当这样。现在考察杜甫的律诗，如《秋兴八首》《诸将》《古迹》等诗，虽然章法重叠、彼此联络，但语言并不重复，所以气骨丰厚，神采俊逸，非同寻常。至于《寄严公五首》，意思颇嫌重复出现，大概赴草堂只是同一件事，寄给严公也只是同一个人，情绪一缕一缕地写来，终究觉得说得过于繁琐絮叨了。不过只看各章的铺陈叙述，自有层次：第一章说严公的书信，第二章说在荆州赏玩新物，第三章说在荒庭饮酒至醉，第四章以自己的生计和衰老面容加以诉说，第五章以世事和息心止念相告。说得由远及近、由浅入深，条理井然；开头以严公出任方面官起笔，结尾以统领军队收束。文治武功都寄望于严公，而实际的喜悦也洋溢在字里行间了。】《春归》【据鹤注，以下各诗都是广德二年暮春回到成都时所作。】苔藓小路临近江边，竹子覆盖着茅屋檐下的地面。花朵自从分别以来，已经历了许多个甲子；归来时忽然又到了春花盛开。倚着手杖观看孤石，倾壶靠近浅沙。远处的鸥鸟浮在水面上，水面宁静；轻燕承受着风力，斜斜飞行。【这里写春归时的景物。花竹之间的春华如故，是草堂前的近景；沙石之外鸥燕悠然，是溪水前的远景。“静”字使“远”“浮”二字有神采；“斜”字使“轻”“受”二字有情致。每句都有三个字是关键。陶潜诗有“芳草笼茅檐下”。“甲子”出自《左传》：绛县老人对晋侯说，从宝应元年夏天离开草堂到这里，大概经过了十二甲子。苏武诗有“努力爱春华”。晋《春秋》说谢安居所中有一块石头，常常倚杖与它相对。刘删诗有“孤石沧波里”。陶潜诗有“杯尽壶自倾”。唐太宗诗有“倾壶待曙光”。何逊诗有“轻燕受风”。】世路虽然多有阻塞，我这一生也有尽头；这个身体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沉醉，乘兴所到之处便当作家。【这是归来之后对人生的感慨。年寿将尽，只想暂且寄托于醉乡；乘兴而行、随处为家，路途阻塞也暂且不去理会，含有随遇而安的意味。本章上八句写景，下四句抒情。古乐府有“世路险巇”。“醒复醉”反用了《楚辞》的话。王子猷乘兴而行，见《世说新语》。《萤雪丛说》说，杜甫非常喜爱用“受”字，如“修竹不受暑”“轻燕受风斜”“吹面受和风”“野航恰受两三人”，这种自然得体的妙处很多。苏东坡尤其喜爱“轻燕受风斜”一句，认为燕子迎着风低飞，忽前忽后，若不用“受”字就无法准确描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杨德周说：“‘微风燕子斜’正与这句相同，反复吟咏也吟咏不尽，体味起来余味无穷。”黄生说：“‘轻燕’一句，是宋人极力称赞的；上一句的精工秀美，却没有被人赏识。鸥鸟离人很远，所以长久浮在水面而不动。” 《归来》【杜臆：这首《归来》与《春归》题意不同，是作客失意后归来，有冯谖弹剑而归的意思。】客居在外，往梓州、阆州有所办事，回来才知道道路艰难。打开门，野鼠便四处奔窜；散开书帙，抖落壁上的尘埃。鱼干了，洗净勺子，斟上新酿的酒；低下头擦拭小盘子。靠谁供给酒曲呢？只好在老江边慢慢细饮。【杜臆：这首诗首尾照应，中间有先后次序：刚到时打开门，随后散开书帙，再后斟酒，最后擦拭盘子，这就是次序。诗中说客居往来，是因为苦于道路艰难，所以想依靠酒曲，在江边慢慢终老，这就是首尾照应。“小盘”是盛下酒菜的；低头擦拭，是因为尘垢很多，必须仔细清理。若作“小冠”，与上下文不相协调。“有所适”指前往梓州、阆州。谢朓诗有“陵涧寻我屋，散帙问所知”。《尔雅》说蝉为白鱼，注说它是衣书中的虫，另名蛃鱼。旧注引用庾信赋：“檐直倚而妨鼠。”又引用《汉书》：杜钦、杜邺都字子夏；杜钦为小冠，杜邺为大冠，子夏。这里有人据此把正文理解为低头戴小冠。《易林》有“低头窃视”。《尚书》说“若作酒醴，尔惟曲蘖”。庾信《答王司空饮酒诗》有“开君一壶酒，细酌对春风”。】《草堂》。

译从前我离开草堂时，蛮夷堵塞了成都；如今我回到草堂，成都恰好没有忧患。请让我陈述当初乱起时的情形：反复变化，不过片刻之间。大将赴往朝廷，群小兴起异心；半夜杀白马而盟誓，叛乱的气势已经粗暴猖獗。向西夺取邛南的兵力，向北截断剑阁的角隅；几十个平民，也拥兵占据一座城池，按照这种势力，不可能让两个势力同时强大。起初听说蕃兵和汉兵彼此不同，西边的士卒却倒转兵戈，贼臣互相诛杀。哪里知道祸患从肘腋之间反而殃及自身，枭鸟和獍兽一类的恶徒只是……【前两段说明“从前离开草堂”和“如今归来”两句。这里说徐知道作乱，势力横行而最终自败。旧注认为“大将赴朝、群小异图”是严武被召回朝廷，于是徐知道反叛；向西夺取邛南以连接声势，向北截断剑阁以断绝援军，是贼人的谋划。布衣是从逆者，专城是伪装成刺史的人。蕃兵是接近蜀地的羌夷，汉兵是徐知道的军士；所谓西卒就是部将李忠厚。朱注说：徐知道统领汉兵，又胁迫诱使羌夷共同叛乱，但贼徒之间争夺首领地位，羌兵不服；李忠厚因此杀掉了他们，这就是“势不两大”。蕃将与汉兵情势不同，于是倒戈互相诛杀。诗经有“愠于群小”。《苏秦传》有“会于洹水之上，通质，刳白马而盟”。《谷梁传》说齐桓公的衣裳之会有十一处，却从未有歃血之盟。《卢注》说，杜甫上书严武论两川时说：如果南蛮侵掠邛、雅，子弟不能独自制服，邛南兵就是邛、雅的子弟。《乐府·罗敷行》有“四十专城居”。《左传》说“物莫能两大”。《汉书》说“两大不相事”。《尚书》有“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战国策》载赵、韩、魏灭智伯，祸患从肘腋而起。《前汉郊祀志》说枭是吃母亲的鸟，獍是吃父亲的兽；黄帝想断绝这类动物，所以百官祭祀时都使用它们。孙万寿诗有“牛斗盛妖氛，枭獍已成群”。】义士都痛心愤怒，法纪混乱，彼此相互凌越；一个国家竟有三个公，万人都想变成鱼肉；彼此唱和，擅作威福，谁肯辨明无辜呢？眼前排列着枷杻刑具，背后却吹奏笙竽；谈笑之间施行杀戮，鲜血流满长街。直到今天，在曾经用钺杀人的地方，风雨中还听见号哭。鬼妾与鬼马的颜色悲惨，足以使人……国家的法令就在这里，又怎能不令人惊惧叹息呢？【这一段说贼徒乘乱奸淫杀戮、残害百姓；义士当时倡议讨伐乱贼，三公和李忠厚一类的人借诛逆之名，灾祸反而波及平民，所以说“谁辨无辜”。滥杀造成许多非命含冤者，所以说“风雨号呼”；前面的乱事还没有平定，后面的祸患又更加严重，所以说“又足惊吁”。朱注：李忠厚被杀后，徐知道放纵兵众残害无辜，如同从前花敬定的事情，因此杜甫又详细叙述此事而惊叹。前面称“贼臣”“枭獍”，是用大恶之名声讨；这里称“纲纪”“法令”，是用大义警诫。《史记》载太公说“此义士也”。《诗序》说“纪纲乱矣”。《左传》有“一国三公，吾谁适从”。《史记·项羽本纪》有“今人方为刀俎，吾为鱼肉”。《后汉书·光武纪》说决水灌城，百万之众都可以使之成为鱼。诗经有“唱予和汝”，《尚书》有“臣无有作威作福”。梁武帝《净业赋》有“威福自由，生杀在口”。《尔雅》说杻叫作桎，械叫作梏。隋书载杨素为将领，临敌时寻找士卒过失而斩杀，最多达百人，鲜血流满面前，他仍谈笑自若。《左传》有“至于用钺”。赵氏说：已经杀掉主君并夺取其妻，所以称作鬼妾、鬼马，如匈奴把亡者的妻子称为鬼妻。杜臆说“色悲”兼指妾与鬼。】我这个卑微之人姑且奔走了三年，想望东吴；弓箭沉寂在江海之间，难以游历五湖。我不忍心最终舍弃这里，于是又回来剃除榛莽。进门时，四棵松树还在；迈步走过，万竿竹子稀疏。旧狗高兴我回来，低头徘徊着钻入我的衣襟；邻里高兴我回来，买酒提着葫芦相携而来。大官高兴我来，派骑马的人询问我需要什么；城里的人高兴我来，宾客挤满了村落。【这一段承接上面“如今归来草堂”两句。前八句说不能东游，仍然回到西蜀；后八句说久别乍归，一时之间各方都来欢喜。杜甫离开成都、往来梓州阆州，共有三年。“弧矢”取《易经》弓箭之意。《史记正义》说五湖是菱湖、游湖、莫湖、贡湖、胥湖，都在太湖东岸，形成五个弯；虞翻说太湖东通松江，南通霅溪，西通荆溪，北通滆溪，东南通韭溪，共有五条水道，分别称五湖。这里“舍此何适”是说，离开草堂以后还能到哪里去？“薙”就是除草。宋书载袁粲任丹阳尹时，常常穿木屐在白杨郊野间行走。杜臆说：四棵松树是杜甫特别珍爱之物，所以后来有专门歌咏四松的诗。杜甫离开草堂时，曾托人看守，因此旧狗安然无恙。《世说新语》载陆士衡初到洛阳，拜访刘道真；刘道真嗜酒，礼毕没有别的话，只问：“东吴有长柄葫芦，您能带种子来吗？”朱注：胡卢用来贮酒，“胡”古代与“壶”相通。庾信诗有“壶卢一酒樽”。大官指严武。《左传》说“大官，大邑”。城郭指城中居民。魏志载蔡邕才学显著，常有车骑堵满巷子，宾客坐满室内。朱注说：刘后村《诗话》认为，杜甫草堂诗中“大官喜我来”四韵，体制大概采用《木兰诗》：“爷娘闻我来，出郭相扶将；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天下还没有安宁，健壮的人胜过腐儒；我飘零在风尘之中，哪里安置我这个老人呢？当时我只像多余的疣赘，幸好骨髓还没有枯竭；饮食起居都惭愧于这残存的生命，连食薇菜也不敢有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天下混乱还没有停止，寄托自身也没有地方；幸而得到草堂来养活余年，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愿望了。【杜臆：以“赘疣”承接“腐儒”之说；士人既然对世间没有用处，那么一饮一啄都惭愧于这残存的生命，连薇蕨也有余了。本章开头四句，结尾八句，中间三段各十六句。《黥布传》说：“治理天下，哪里用得着腐儒？”疣是瘤。庄子说“骈拇疣赘”，又说“彼以生为附赘悬疣”。仲长统《昌言》说“熬天下之脂膏，断生人之骨髓”。何承天诗有“饮啄虽勤苦”。古诗有“食蕨不愿余”。】《四松》【鹤注：这是广德二年重新回到成都时所作。】《四松》【鹤注：这是广德二年再次回到成都时所作。】

译四株松树刚移来时，大约只有三尺多高，分别以来忽然已离立得像人一样高了。且看它们的根没有拔出，不要计较枝条凋残受伤。幽深的色泽幸而仍然秀美，稀疏的枝干也依旧昂然挺立。【这里写旧松无恙，表达喜悦之情。“离”是相离而坐、相离而立，指两物相对。曹冏《六代论》说“深根固蒂不拔之道”；李德林诗有“锁门皆秀发”；孔稚圭《祭张长史文》有“昂藏风领”。】所插的那些小篱笆，本来也是用来防护的，终究却被碰撞拨弄而损坏，使千片松叶变黄；我哪里敢充当故园树林的主人，只是百姓还没有安康。如今躲避贼乱后才开始回来，春草已经长满了空堂。【这里写篱笆破坏、厅堂荒芜的感伤。篱间种树，因篱笆破损而受到碰撞，故树也无奈地渐渐黄落。当百姓尚未安定时，怎能私自眷恋故园呢？只是因为从前为避乱而离开，如今又回来罢了。贾谊《过秦论》有“曾无藩篱之艰”；《汉刑法志》有“隄防陵迟”；谢惠连《祭古塜文》注“以物掁拨之”；南方人把触碰拨弄叫作“掁”；萧慤诗有“渠开千叶影”；庾信诗有“叶黄凄序变”；陆机诗有“徘徊守故林”；汉元帝诏有“黎庶康宁”；《长门赋》有“怅独托”。】【“在空堂”】观览景物，感叹它们衰败凋谢；到了这里，反而可以用来抚慰凄凉的心情。清风替我吹起，洒在脸上，好像细微的霜。足以作为养老的凭借，姑且等到松盖张开吧。【这里抚摸松树寄托兴致，也含有喜意。“叹衰谢”是感慨自身，“慰凄凉”是自我宽解。“送老资”是说将借此游息养老。《淮南子》有“览物之博”；《世说》载刘尹说：“想来长松下面应当有清风吧。”陆机诗有“秋风夕洒面”；阮籍诗有“素风发微霜”；《玉匮记》说“千岁松如偃盖”；《抱朴子》说天陵偃盖之松、 大谷倒生之柏，都与天一样长久、同大地一样长存。】我这一生没有根基，想和你相配也同样茫然。有情意姑且写诗，往事也可以暂且忘掉。不要自以为千年以后就能惨淡地盘曲在苍穹之间。【这里借松树抒发感慨，也含有伤感。自己恐怕行踪无定，不能长久陪伴这株松树，只有写诗寄托情感，姑且借此排遣兴致。至于千年以后摩挲苍天，又哪里容得预先自矜自羡呢？把心意寄托在事物上，却不执着于事物本身，可以看出杜甫旷达通脱的见识。】这一章前两段各有八句，后两段各有六句。《陶潜诗》说：“人生没有根蒂，飘荡得像道路上的尘土。”《王澄别传》说：“王澄后来所做的事迹赶不上从前。”惨淡萧瑟的样子，就是松树盘曲在苍穹、树冠直入云天的样子。诗中因此说到穹苍。【谭元春说：前面说“且看根不拔，不要计较枝凋伤”，后面说“我生无根柢，配尔亦茫茫”，前后映照呼应之处含有无限深情；中间说“敢为故林主，黎庶犹未康”，这样的含蓄寄托，确实是杜公独步之处。补注：这一章第三段也应分作八句，兼有喜悦和悲哀。最后四句以咏松收束题意。】《题桃树》【张性《演义》说，此诗作于广德二年再次来到草堂时。杜甫在春末回来，花期已经过去，所以说桃树舒展花枝等待他。下一年末，诗中说车书归于一家。当时北方贼寇已平，蜀地动乱止息，吐蕃也退却了。朱注没有理解这个意思，认为诗是在追忆未乱以前故园的桃树和柳树，是考证失误。】通往厅堂的小径从来没有歪斜，五株桃树也都长得遮蔽道路。深秋总能把果实馈赠给贫民，果实到了来年还会舒展成满眼的花。帘子和门窗常常适宜让乳燕通行，孩子们不要相信可以任意扑打慈鸦。妻子寡居、群盗作乱的事情已不是今天的情形，天下的车书已经归于一家。【桃树在草堂，所以诗中同时提到厅堂和树木。小径没有损坏，厅堂也还完好，桃树则长得更加高大。树间有花有果，堂前有鸦有燕，从眼前景物写出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情怀。又从草堂想到乱世已经恢复治理，其中含有多少庆幸。燕子生育幼鸟，乌鸦哺养母鸟，所以都应加以爱惜，不要任意伤害它们。“非今日”是说如今已没有离乱。庾信赋有“入欹斜之小径”；鲍照乐府有“中庭五株桃，一株先作花”；梁简文帝诗有“高秋度函谷”；汉明帝诏说把赋税赐给贫人；《韩诗外传》说春天种桃李，秋天便能吃到果实；王筠诗说春花繁茂，结成果实后树下便成为道路；古诗有“风檐入双燕”；鲍照诗有“乳燕逐草虫”；古乐府有“莫打鸦”；《拾遗记》说白胸脯的乌鸦叫慈乌；《异苑》说东阳人颜乌极为孝顺，所以慈乌聚集而来；壮年男子死亡、妻子守寡，是群盗造成的。】汉章帝诏书说，老母和寡妻只能设置空祭坛，含泪哭泣。梁武帝诏书说，边疆道路多有阻隔，车书还没有统一。前汉《叔孙通传》说天下成为一家。【黄生说：这首诗思想深远，忧乐没有固定的界限，在吟花看鸟之间寄托了把百姓视为同胞、把万物视为同类的胸怀。他的才力虽然不能强求，但只要能理解他的性情，本来就足以令人感动并有所发抒；若不理解他的性情，只在字句表面苛求，杜诗自然难以读懂。杜诗有文章表面不相连接而意思相连接的情形：一半写题目中的景物，一半写题目以外的意思。例如《白帝城》诗，开头四句本来咏写雨中景象，后面四句却写乱后的事情。这首诗前六句写草堂景物，后两句则感叹世事，断开之中又有承续，读者确实应当善于体会。】《水槛》【鹤注：这首诗应当是广德二年刚回草堂时所作。】苍江上风暴很多，云雨昼夜飞动。茅屋临驾在巨浪之上，怎能不低垂？游子长久在外，门户无人。即使高岸尚且会成为深谷，又有什么可伤心的呢？浮柱扶助倾颓之物，含有劝诫之意，恐怕会被有见识的人讥笑。既然不同于大厦倾倒，哪里不能用一根木头支撑？面临江水可以眺望万里，又何必一定要修栏杆呢？人生感念旧物，仍有慷慨不尽的悲哀。【这里说想修理水槛，是因为不忘旧物。把修槛看作扶助倾颓之物，别人或许会笑其迂腐，但一根木头就能支撑，事情其实也容易做到。面向江水可以远眺，那么水槛似乎也可以不修；然而旧物值得怜惜，怎忍心坐看它剥落呢？这一章上下各八句。“扶颠”见《论语》；《抱朴子》有时常游观于劝诫之事；《文中子》说大厦倾倒不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韩诗外传》说，孔子出游到少原的郊野。

译有个妇人哭得十分悲哀。孔子问她，妇人说：“刚才割柴时，丢失了我的蓍草簪子，因此悲哀。”这并不是因为簪子丢失本身值得悲伤，而是因为即使簪子丢了，她仍然没有忘记它，所以才这样说。《破船》【鹤注：这是广德二年再次回到成都时所作。】我平生有江海之心，早年就准备了一叶扁舟。难道只是想在清溪上、柴门旁天天游玩吗？仓皇躲避乱兵，遥远地怀念旧日的故园。邻居们也已经不在了，只有野竹独自修长茂盛。船舷再也不能敲击，船已经埋没了一个秋天。抬头看向向西飞去的鸟翼，低头惭愧自己不能像向东流去的水一样离开这里。【船破了不能东游，这里记述刚从乱兵之中回来。乱兵指徐知道，旧丘指草堂。顾注说，南邻是朱山人，北邻是王明府，斛斯校书当时也住在草堂南边，斛斯融已经……】【“殁”字说明邻人已经不在，是邻人非昔日的一个证据。船已经沉没，所以不再敲击船舷。看向西飞的鸟翼，是说自己仍然滞留在蜀地；惭愧东流之水，是说自己不能出峡。缅邈是遥远的样子。谢灵运诗有“缅邈区中缘”；鲍照诗有“复得还旧丘”；《晋书》说夏统用脚敲船唱吴曲；《江赋》有“咏采菱以扣舷”。舷是船边。王均诗有“请寄西飞翼”；繁钦诗有“流泉东逝”。】故船或许还可以挖出来修理，新船也容易求得。所悲哀的是多次奔逃迁徙，茅屋也难以长久居住。【末句说船破而不修的原因。挖出旧船、寻找新船，都不是难事，只是长期奔走之中没有固定住所，哪里有空经营船只呢？这一章中间八句，首尾各四句。“船去头尾”是江南对一种船的称呼，叫作掘头船。《幽明录》说阳羡小吏吴龛乘掘头船渡过溪水。《汉书》注说，白屋是平民用白茅覆盖的房屋。】【王嗣奭说：新添的水槛、画船小艇，都是杜甫的诗。杜甫起初把这两样东西视为草堂的乐事，避乱回来后，两样东西都毁坏了。水槛可惜，便引用“高岸为谷”来排解；扁舟可惜，便引用“邻人亦已非”来排解。他的见识比以前又高了一层。】《奉寄高常侍》【一说题作《寄高三十五大夫》。鹤注：旧史记载，代宗即位时吐蕃侵犯京畿，恰逢练兵，便以出兵吐蕃来牵制吐蕃，军队出征却没有成功，松州、维州等地又被贼兵攻陷，于是以严武代替高适回朝。由此看来，高适任成都尹是在宝应元年夏严武回朝以后，而高适回朝则在广德二年三月。史书又说高适回朝后任刑部侍郎，转任散骑常侍，于永泰元年正月去世。《后汉书·百官志》说，门下省左、右散骑常侍各二人，掌管规劝讽谏过失，侍从顾问。】在汶上相逢时，你年纪已颇大却屡有腾达，叫我这个老朋友又能把你怎么样呢？你总领楚、蜀军务，才干应当还没有完全发挥；你的声名和文章足以与曹植、刘桢并驾齐驱，岂只是超过今日的人而已？如今朝廷正需要汲黯这样敢于直谏的人，中原将帅也在思念廉颇。天涯的春色催人走向迟暮，离别的泪水遥遥增添了锦水的波涛。【这是赠诗给入朝的高适。前四句称赞他的才略，是说从前的事情；后四句惋惜他回到朝廷，是说眼前的事情。第三、四句说他文武兼备，第五、六句说他声望重于朝野。所谓“汶上相逢”，大概是开元年间在齐鲁相遇。高适曾任淮南、西川两地节度使，所以说“总戎楚蜀”。“方驾曹刘”是说曹植、刘桢可以与他匹敌。“不啻过”是说远远超过古人。高适有负气敢言的性格，所以朝廷需要汲黯；旧将被召回，所以说中原人思念廉颇。“别泪遥添”是说不能当面送别。“无那”就是无如、奈何；“应全未”是说才干还没有完全发挥。天涯迟暮，是遥应在汶上相遇时所说的年纪已大。《汉书》说汶水出泰山郡莱芜县原山，流入泲水；汶上在齐南鲁北。《楚辞》有“吾令凤凰飞腾兮”。顾炎武说六朝人多把“奈”写作“那”。】《三国志》注引文钦给郭淮的信说：“所到之处都全胜了，只是以后没有后继者怎么办？”《宋书》载刘敬宣对牢之说：“平定元之后，让我拿骠骑将军怎么办？”唐人诗中常把“无奈”写作“无那”。薛道衡诗有“朝端去总戎”；《绝交论》有“道文丽藻，方驾曹王”；《钟嵘诗评》说“曹刘大概是文章中的圣人”；《秦誓》有“不啻若是其口出”；《汉书·汲黯传》说汲黯喜好直谏，守节而死于义；《孔臧格虎赋》有“帅将士于中原”；《史记·廉颇传》说赵王思念重新得到廉颇，派使者去看廉颇；《楚辞》有“恐美人之迟暮”；潘徽诗有“离情欲寄乌，别泪不因猿”。【王嗣奭说：高适和杜甫交情最久，所以赠诗没有作防备之词。“总戎”一句不避讳说他的短处，“方驾”一句单独称扬他的长处。下文只说中原相忆，那么高适在西蜀丧师失地之事，也从言外显露出来了。】《赠王二十四侍御契四十韵》【鹤注：这是广德二年春天回到成都时所作。按朱注因元次山序文中有王契姓名，便认为王契是京兆人、奉命出使来到蜀地。如今细看诗句，杜甫离开蜀地时与王契分别，回到蜀地时又与王契相遇。黄鹤把王契认作蜀人，是根据元结所说的另一人。远注说，王侍御应当是罢官后居住在蜀地的人，所以诗中有“客即挂冠至，幸各对松筠”等句。】我们往往虽然相见，我却飘飘然惭愧自己这样的人身；并不是因为轻视官服冠冕，而只是为了躲避战乱。一别已是星桥的夜晚，斗柄三次转移，春天也过去了。我的败亡并不是赤壁之战那样，而是奔走逃避黄巾之乱。【这里叙述前后聚散的原因：从前见侍御，是他为避乱而来；后来与侍御分别，是杜甫为避乱而去。杜甫弃任华州司功，并非轻视官服冠冕，实在是为了躲避兵乱。从宝应元年到这里已经三年，当时徐知道被部下杀死，所以说不同于赤壁战败。杜甫奔走流离，如同躲避黄巾之乱。《汉书·吴王传》有“往往而有”；董仲舒策有“王道往往而绝”；崔骃诗有“飘飘神举”；《淮南子》有“饰绂冕之服”；《汉书》说秦代李冰修造七星桥，上应七星之光；武帝对吴汉说安置军队应在七星桥；张正见诗有“星桥转夜流”。】

译【“斗柄指东”便说春天。隋炀帝诗有“更移斗柄转”；《荆州记》说蒲圻县沿江一百里，南边有赤壁，是周瑜击破曹操的地方；《方舆胜览》说赤壁在蒲圻县西一百二十里，北边有乌林，与赤壁相对。后汉钜鹿人张角所统率的部众有三十六万人，都戴着黄巾，在同一天反叛。】你离去时为什么如此潇洒？我藏身避乱，经历了不同的隐沦。书信写成，却像没有过雁传送；衣服已经破旧，仿佛悬鹑一般。因为恐惧而多次收拾行装，孤苦伶仃地奔走，卧病也频繁。清晨的黄莺叫声仿佛故意迸出泪来，秋月也懂得使人伤神。【这里自叙分别以后的事情。“子去”说侍御前往京城；“余藏”说自己避乱迁徙他处。“书成”承接你离去，“衣故”承接自己藏身。行装多次收拾，是因为往来梓州、阆州；旧有肺病，此时清晨黄莺声聒耳，善于引发泪水，秋月凄清，仿佛知道我在伤心。“工”字和“解”字是句眼。《北山移文》有潇洒出尘之想；《世说》载谢车骑见王文叔说“潇洒相遇”；陆厥诗有雁过南方却没有书信；《世说》有“衣不经新，何由而故”；荀子说子夏家贫，衣服像悬挂的鹌鹑；朱注说鹌鹑是鸟类，羽毛斑驳散乱，贫士的衣服像它。恐惧之中多次收拾行装，是因为在战乱地区，不是躲避马匹就是乘船。】伶俜是失去依靠、孤苦无依的样子。古乐府《猛虎行》有“伶俜到他乡”；谢灵运诗有“卧疾丰暇裕”；骆宾王诗有“迸泪下双流”；韦黯诗有“别后倍伤神”。陈师道说，苏轼居住在颍地时春夜对月，王夫人说春月可喜，秋月却使人发愁，于是苏轼作词说：“不像秋光，只把月光照得离人断肠。”杜甫说“秋月解伤神”，语言简练而更加工巧。】看见你的脸面，叹息它已经黧黑，含着凄楚诉说艰辛。接舆还回到了楚地，王粲却没有回到秦地；锦里残存着丹灶，花溪还可以得到钓丝。消渴之病只能自己怜惜，晚上起身又能向谁求亲近呢？【这里自叙刚回来时的情形。“看面”是说见到成都人；“入楚”借指回到蜀地，“归秦”借指思念长安。丹灶和钓丝是从前留下的物件。自我怜惜、夜晚起身无人亲近，引出对侍御的思念。《后汉书》载范丹告别王奂说“如今你远行千里，再见无期”；《屈原传》说面色黧黑；古诗有“坎轲长苦辛”；《列仙传》说接舆名叫陆通，是楚国人；谢灵运《诗序》说王粲本是秦川人，出身贵族，遭逢乱世而流寓他乡，诗中有“整装辞秦川，秣马赴楚壤”；《南越志》说长沙郡浏阳县东有王乔山，山上有合丹灶；《别赋》有“守丹灶而不顾”；周弘正诗有“丹灶起残烟”。】诗中说：“那钓鱼用的是什么？是丝，是钓丝。”注说：“缗就是纶。”《后汉书·李通传》说，他一向患有消渴病。《素问》说，多吃东西而小便频繁，叫作消中，也就是消渴病。《绝交书》说，卧床时喜欢晚起。索就是求取。】伏柱史听说周代史官曾乘木筏出行，像汉代使臣一样；鹓鸿并不容易亲近，龙虎也还不适宜驯服。客人于是挂冠而来。交情并非初次相逢便能有的，从来都是意气相合，直接取其性情真诚。【这里说侍御回到蜀地，又重新叙说交情。“柱史乘槎”说王曾出使；“鹓鸿”两句说他与时俗不合；“挂冠至”承接前两句；“非倾盖”引出后两句，意气相合、性情真诚，说的是老朋友之间忘形相处。王康琚诗有“老……伏柱史”；乘槎见前文。鸳鸯小、鸿雁大，二者不相类，应作“鹓鸿”。《庄子》说鹓雏从南海飞到北海，与鸿雁飞翔于空中、举翅摩天相类；若是鸳鸯，人可以捕捉亲近。苏轼诗说“闻道鹓鸿满台阁，网罗应不到沙鸥”，就是用杜甫“鹓鸿”的意思。赵至给堂兄的信有“龙睇大野，虎啸六合”；《五君咏》有“龙性谁能驯”；《后汉书·逢萌传》说王莽摄政时，逢萌解下冠挂在东都门上离去。】《邹阳传》说：“白头相交还像刚认识，倾盖相逢却如故交。”注说，倾盖是说交谈时停车，车盖相接。司马迁《报任安书》有“意气殷勤”；《庄子》说性情不可分离。漂泊以来，我们把生死都看得一样，并不以贫贱为羞耻。偶然有些甘蔗和芋头，幸好可以各自面对松树和竹子。粗饭就依照往日吧，只是穷愁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女儿长大了，应当裁制粗布衣服使她安稳；男儿长大了，也该把书卷整理齐整。【这是王侍御来到草堂，当面诉说自己的心情。漂泊以来，生死都可以同等看待，那么贫贱更不值得羞耻。以甘蔗、芋头留客共食，面对松竹而吃粗饭又有什么妨碍？只是难以排解穷愁，是因为儿女尚未完成婚嫁。杜臆说，这一段曲折叙述心情，充分表现性情真诚；客人不以此为嫌，又表现意气相合。戴逵《栖林赋》有“浪迹颍湄”；何逊诗有“坎坷犹贱贫”；《蜀都赋》有瓜田、芋区、甘蔗、姜；王融诗有“松筠俱以贞”。顾炎武说，《张融传》载他给从叔张永的信说，家业清贫，百姓生活多依赖榛栗枣脩；女儿长大后以束帛禽鸟为贽，男儿长大后行礼。】漰口的江水如白练，蚕崖的积雪像白银。名园正当青翠山峰，野船停没在青苹之间。多次欣喜能到王氏的宅第，有时还邀请我这个江海之人。彼此追随，不知不觉到了晚上；亲切周到地相处，动辄就超过十天。只要芝兰般的贤者秀美，何必一定要让房屋相邻？山阳没有庸俗之物，郑氏驿舍正好留待宾客。【这里说杜甫经过导江，侍御留他饮酒。漰口、蚕崖大概都是导江的地方。游园划船，宅中设宴待客，竟然连续多日，情谊确实如芝兰一样，何必一定要成为邻居呢？杜臆说，“山阳”“郑驿”说明他不滥交，却又喜爱宾客。《水经注》说李冰在都安县筑堰截江，堰有左右两口，叫作湔堋，江水进入郫江、检江以供行舟。《寰宇记》说导江县有都安堰，蜀人把堰叫作堋。谢朓诗有“澄江静如练”；《寰宇记》说蚕崖在导江县西北四十七里。《世说》说顾辟疆有名园；左岘说堋口水急，船不能通，野船只能停在小溪。曹丕《风赋》有“风起于青苹之末”。“王侯多第宅”本出古诗，这里的王侯指姓王的人，如称李侯、程侯；否则侍御不能比作王侯。“江海人”是杜甫自称。谢灵运诗有“本是江海人”；曹丕诗有“冠佩相追随”；任昉诗有“劳君款曲问”；何逊诗有“弥旬苦凌乱”；《孔子家语》有“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

译陶潜诗有“欢心孔洽，栋宇惟邻”。向秀和嵇康曾在竹林中交游，向秀作《思旧赋》说：“渡过黄河来泛舟啊，经过山阳的旧居。”关于俗物见前卷。《汉书》说郑当时字庄，常在长安各郊设置驿马，邀请宾客，夜以继日。】出入时并骑鞍马，光彩照耀，几乎有辱席上珍贵的贤人。郑重地游览先主庙，经过少城的城门。石镜通向幽深的魂魄，琴台隐没着绛唇。送终之后只剩粪土，结下的爱意却独自化为荆棘。我们在高林下置酒，在积水边观棋；即使脚上磨出累茧也甘心，渐渐让劳累的筋骨得到休息。【这是同侍御返回成都，一起骑马游览名胜、同席饮酒。“杜臆”说灌县距成都只有六十里，所以回来后又重游。先主庙在城南，少城门在西门，从西郭进入，石镜、琴台都是古迹。石镜埋在粪土中，琴台长满荆棘，说明死者不能复生，行乐应当及时。酒棋相随，必定是侍御携带；“甘累趼”是杜甫自称，“息劳筋”说侍御。鲍照诗有“鞍马光照地”；《礼记·儒行》有“席上之珍”。少城就是张仪筑的城，在大城西边，所以叫少城。】《说文》说：“闉”是城内的重门。陆系诗有“别念限城闉”；扬雄《蜀都赋》有“眺朱颜，离绛唇”；《芜城赋》有“蕙心纨质，玉貌绛唇”；汉明帝诏书有百姓送终的制度；王昭君辞有“昔为匣中玉，今为粪土英”；王筠诗有“结爱久相离”；潘岳诗有“荆棘成榛”；鲍照诗有“长雾匝高林”；《庄子》有“百舍重趼”；任昉书信有“累茧救宋”；《孟子》有“劳其筋骨”。】用网捕捉圆鲫鱼，用丝线繁密的细莼煮汤。放声长歌，敲击柳瘿制成的器物；小睡时倚靠藤轮蒲团。农忙的月份必须考虑田地，农家怎敢忘记勤劳？浮生难以离开粮食，更应当珍惜清晨。【这里说再次饮酒于草堂，因农事正忙而不能久留。杜臆说，草堂临江靠溪，江中有圆鲫，溪中有细莼；柳瘿、藤轮是堂中的器物。此时正值农忙，想到谋生计，杜甫把亲自耕作看作自己的责任。朱注说《本草》记鲫鱼和莼菜可以合煮成羹，适宜食用；陆云说有千里莼羹。申涵光说“长歌敲柳瘿”借用了击唾壶的故事，语言新奇。朱注说瘿是颈部的瘤。】柳瘿可以做酒樽。洙说，柳瘿是树木的节瘤，像疣一样。曹植诗有“我有柳瘿瓢”。蔡氏认为藤轮是车轮。鲍照诗有“花蔓引藤轮”。现在按王洙的说法，藤轮是蒲团，用藤编成；这个解释是正确的。若是车轮，怎么能倚靠着睡觉呢？《后汉书·秦彭传》说，每到农忙月份，亲自丈量田地。《前汉书·杨恽传》有“田家作苦”。“去食”见《论语》；秦嘉诗有“清晨当引迈”。】各国兵戈昏暗不明，如今君王的德政教化淳厚。希望听到你除掉窫窳，不要只去绘画麒麟；洗净眼睛来看轻薄之人，虚心任凭穷达屈伸，不要让我们的交情像胶漆一样凝固停滞。万古以来，重情厚义的只有雷义和陈重。【这里感慨身世，并以古代交友之道期待侍御。“除窫窳”是勉励他建立功业；“休画麟”是告诫他不要尸位素餐；“看轻薄”深深感慨世态；“任屈伸”是安于穷达；有了侍御的交谊，雷义、陈重也不能独自享有美名。这一章有七段八句，有两段十二句。董仲舒说，应当任用德教而不任用刑罚。朱注说，窫窳《山海经》写作窫窳，是蛇身人面；《尔雅》说窫窳类似虎，长牙食人，奔跑迅速。】《淮南子》说，尧在位时，窫窳成为百姓的祸害。《朝野佥载》说，杨炯常把朝廷官员比作“麒麟楦”，意思是像制作假麒麟，雕刻头角、修饰皮毛，套在驴身上绕场而走；等脱去毛皮，仍然只是驴罢了。旧注引用画图列入麟阁的故事，与这里没有关系。隋炀帝诗有“宿雾洗开明媚眼”；张华诗有“末世多轻薄”；“屈伸”相互感应而有利于生命。古诗有“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后汉书》说陈重和雷义一同被举荐征召，彼此推让，乡里人为此说：“胶漆自然坚固，也不如雷义和陈重。” 【张溍说：像这一卷这样铺陈收束、开合自如的排律，每一处都随心如意，具有仙气。按此诗共八十句，有按八句分段的，也有按十二句分段的。大体上诗意都由四句推展开来，而四句之中上下两句又彼此呼应，这是杜诗五言排律和五言古诗的章法。各家强行划分段落，割裂得不恰当。】《登楼》【鹤注：应当是广德二年春天刚回成都时所作。吐蕃去年冬天攻陷京师，郭子仪收复京师，皇帝车驾恢复正位，所以诗中说“朝廷终不改”。王洙认为是崔旰在西山起兵，并不正确。王粲有《登楼赋》。】花朵近在高楼旁，却使客居之人伤心；天下各地多有灾难，我在这里登楼眺望。锦江的春色来到天地之间，玉垒山上的浮云变幻着古今。北极般的朝廷终究不会改变，西山的贼寇不要来侵扰。可怜后主还在祠庙中，我在日暮时姑且作《梁父吟》。【前四句写登楼所见景物，以景起兴；后四句写登楼时的感慨，以景作比。以锦江春色来到天地之间起兴于朝廷长存，以玉垒浮云变幻古今起兴于贼寇侵扰，这就是所谓“兴”。当时郭子仪刚收复京师，而吐蕃又新近攻陷三州，所以有“北极”“西山”两句，这就是所谓“赋”。代宗任用程元振、鱼朝恩，像后主信任黄皓，因此借后主祠寄托讽刺，这就是所谓“比”。“梁父吟”是希望得到诸葛亮那样的人来救济时世。伤心的原因在于天下多难，而多难的事情在后半首得到说明；言辞含蓄委婉，意思却深切。《古诗》有“西北有高楼”；陆机诗有“春芳伤客心”；《尚书》有“嗟尔万方有众”；《诗经》有“王事多难”；刘孝绰诗有“况在登临地”；锦江另见；梁简文帝诗有“春色映空来”。杜臆说玉垒山在灌县西边，唐贞观年间在山下设置关隘。】

译【关隘在玉垒山下，那里是吐蕃往来的要冲。卢思道《蜀国弦》说：“浮玉垒夕，日映锦城朝。”《楚辞》有“怜浮云之相徉”；左思诗有“荒涂横古今”；《尔雅》说北极叫作北辰。远注说，“终不改”是说宗庙面貌依旧，钟簴也安然无恙。顾注说，广德元年十月吐蕃攻陷京师，立广武郡王李承宏为帝；郭子仪收复京师，皇帝车驾恢复正位。这年十二月吐蕃又攻陷松、维、保三州，高适不能救援，西山靠近维州。吴曾《漫录》说，蜀先主庙在成都锦官门外，西边夹祠是武侯祠，东边夹祠是后主祠。蒋堂镇守蜀地时，因为刘禅不能保有疆土，才把后主像移走，所以所谓“后主还祠庙”，是诗人记下所见以表达感慨。朱瀚说，《蜀志》记载诸葛亮亲自耕种陇亩，喜欢作《梁父吟》；《三国志·诸葛亮传》没有记载吟词，乐府中所载“二桃杀三士”，意义很鄙俗，诸葛亮为什么喜爱吟咏它？况且他在南阳耕种，而诗辞却说“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与事实不合；又说“力排南山，文绝地纪，语气浮夸”，难道是武侯所愿意说的吗？】我曾考察乐府解题：曾子在泰山下耕作，天下大雪，十多天不能回家，思念父母而作《梁父歌》，这本来是《琴操》的说法。武侯早年丧父，努力耕作，作《梁父吟》，意思实际上取法于此。陆机、沈约也都有作品：一首说“丰水零露”，一首说“秋色寒光，感叹时光将晚而壮志未酬”，都与大雪思归的情境相合，更加证明“二桃杀三士”的说法荒诞不经。现在按旧注把《梁父吟》解释为想除去朝廷中的谗佞之人，黄生认为就是指登楼所咏之作，这又是另一种说法。【王嗣奭说：开头一联写登楼所见，情绪极其愤懑，但言辞还没有显露出来，这是诗家先急后缓的写法。锦江、玉垒两句俯视开阔，气势笼罩宇宙，人人都称赏它；但佳处不在这里，它们只是过渡之语。北极般的朝廷像锦江春色一样万古常新，西山的贼寇却如玉垒浮云，忽然出现又忽然消散。结尾忽然写到后主，深思多难的原因却无从发泄，于是借后主来发泄。又提到《梁父吟》，感伤当今朝廷没有诸葛亮，同时也包含自伤不被任用的意思。否则登楼对花，为什么反而发出伤心的叹息呢？朱瀚说，俯视江流，仰看山色，抬头向北，又抬头向西，切合登楼的情景；又抬头遥望荒废的祠庙，因而想到卧龙诸葛亮对后主的一片忠勤和功劳，感伤今天没有这样的人，以致三朝局势沸腾，贼寇不断，于是徘徊倚立直到日暮，仍然吟诵《梁父吟》，不忍下楼，也可以看出他的自负。申涵光说：“北极西山”两句，可以抵得上一篇《王命论》。】【叶梦得《石林诗话》说：七言诗难在气象雄伟充沛，句中有力量而舒缓从容，并且不失言外之意。自从杜甫“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和“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等句以后，常常遗憾再没有人能够继承。韩愈的笔力最为杰出，但常常苦于意思和语言一同用尽。贺裴晋公平定蔡州回朝的诗说：“将军旧压三司贵，相国新兼五等崇”，不能说不壮阔，但意思也就止于此了。不如刘禹锡祝贺晋公留守东都所说：“天子旌旗分一半，八方风雨护中州”，语言深远而格局宏大。】《寄邛州崔录事》【鹤注：这应当是广德二年回到草堂时所作。邵注：邛州就是今天四川嘉定府的邛县。】邛州的崔录事，听说你在果园坊住了很久，等待你却始终没有消息；你整天到底在忙什么？你大概忧愁江边的树木太远，害怕看见野亭荒芜。你奔波在浩荡的风尘之间，谁知道酒已经酿熟、香气正浓呢？【杜臆说，崔录事和杜甫一定平素亲近，所以责怪他不来，半是戏谑、半是嘲笑。应愁、怯见都是倒装语气；末句讥讽他奔走于风尘之间，却不知道酒已经熟香，实在像个庸俗之人。果园坊在成都；江树、野亭指草堂。谢朓诗有“江树云中看”；谢惠连诗有“饮饯野亭馆”。王录事曾答应出钱修缮草堂，但资财没有送到，姑且写这首小诗略加责问。【梁氏编在广德二年。】】我因此瞪眼责问王录事为什么不寄来修草堂的钱：昨天还托付你，为春雨发愁，难道你能忘记我的屋子将要漏雨吗？【这是一首用来代替书信的短诗，责怪王录事其实是戏谑之词。后两句是责问：既然为我担心春雨，难道竟然忘了我的房屋将要漏雨吗？方氏《通雅》说“瞠”是盛怒的样子。《五经文字》说“振旅瞠瞠”，到了唐代句子中也这样用，如今俗语则作表示嗔怪的“嗔”字。按杜甫使用“嗔”字，多写作瞪眼发怒的“瞠”，例如“慎莫近前丞相瞠”，也是这个意思；“属”通“嘱”，是适逢、恰逢的意思。】《归雁》【这是杜甫从梓州回成都时所作。】我这个从东边来到这里的千里客人，战乱平定后过了几年才回来？肝肠都因江城上的雁而断裂；它们正高高地向北飞去。【这里借雁寄托心意。东来的客人到成都来，过了几年才回来；看到江城上的雁向北飞往长安，故乡之思就更加深切。谢灵运诗有“高高入云霓”。】《绝句二首》【鹤注：应当是广德二年在成都所作。】

译白日渐长，江山显得格外秀丽；春风吹来，花草散发着芳香。泥土融软，燕子飞来飞去；沙滩温暖，鸳鸯安然睡眠。【这一章写春日景色可爱，描摹极其精巧秀丽，而语句浑然天成，仿佛出自造化。“丽”“香”是句末的着眼处，“融”“暖”是句腰的着眼处。杨慎说，绝句就是一句一绝，起源于四时咏诗，如“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辉，冬岭秀孤松”。现在看来，这首诗一章中四时景物都具备了。吴筠又有诗说：“山际见来烟，竹中窥落日，鸟向檐上飞，云从窗里出。”也是在一个时辰中列出四种景物，与杜诗“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四句相似。王安石“日净山如染，风暄草欲薰，梅残数点雪，麦涨一溪云”，也是从这首诗脱胎而来。罗大经《鹤林玉露》说：杜诗“迟日江山丽”四句，有人认为这与儿童的对句有什么不同？我说：前两句表明天地之间无处不是生机，后两句表明万物没有不合乎性情；对此反复涵泳、体察，难道不足以激发我们内心真正的快乐吗？大概古人的好诗，关键在于人怎样看、怎样运用。像“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又野色更无山隔断，天光直与水相通”“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等句，只把它们当作景物看也可以，但当作道理看，其中也都有值得玩味探索的地方。大体说来，读诗要使胸襟玲珑、活泼。这首诗全是对偶句，像律诗的中间两联，怎样看出它有起、承、转、合呢？可以说：由江山秀丽写到花草生香，是从天地造化说到万物情态，这就是起和承；下句从花草说到飞禽，便是转折之处，而鸳鸯、燕子又与江山相照应，这又是收束照应的方法。范元实《诗眼》曾对此作过详细辨析。江水碧绿，使鸟儿显得更加洁白；山色青翠，花朵仿佛将要燃烧。今年春天眼看又要过去了，什么时候才是我归去的年份？【第二章说春光将逝而令人忧愁。周句注说：江山花鸟一经触目便容易引起时光流逝之感，身在异乡，归期无定，所接触的一切都化成了愁思。前一首全是咏景，这一首则面对景物抒情；前一首截取五律的中间四句，这一首截取五律的后四句。谢朓有“黄鸟度青枝”，但不如杜句“江碧鸟逾白”醒豁。何逊有“天暮远山青”，梁元帝有“林间花欲然”，庾信有“山花焰欲燃”，陆机有“我行无归年”。】【五言绝句起于汉魏乐府，六朝逐渐繁盛，唐人尤其兴盛。大体说来，散起散结的作品气脉贯通，自然形成首尾，这是正法；如果四句都用对偶，像律诗中间两联，就看不出首尾呼应的妙处。必须像王勃《赠李十四》“乱竹开三径，飞花满四邻。从来扬子宅，别有尚玄人”；岑参《登鹳雀楼》“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钱起《江行》“兵火有余烬，贫村才数家。无人争晓渡，残月下寒沙”；令狐楚《从军》“朔风千里惊汉月，五更明。纵有还家梦，犹闻出塞声”。以上数诗虽然语句相对，但意思流动，四句自成起讫，确是佳作。若如杜甫《武侯庙》诗“遗庙丹青落，空山草木长。犹闻辞后主，不复卧南阳”，气象雄伟，词意恳切，又高出诸公。不要说“迟日”一首只是学堂里的对句。至于对起散结的，如卢僎《南楼望》“去国三巴远，登楼万里春。伤心江上客，不是故乡人”；李白《独坐敬亭山》“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柳宗元《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又有散起对结的，如骆宾王《易水送别》“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宋之问《别杜审言》“卧病人事绝，嗟君万里行。河桥不相送，江树远含情”；孟浩然《宿建德江》“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照人”。杜诗“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然；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就是双起单结的体式。“江上亦秋色，火云终不移；巫山犹锦树，南国且黄鹂”，就是单起双结的体式。又有四句似对非对而特别显得高古的，如裴迪《孟城坳》“结庐古城下，时登古城上。古城非畴昔，今人自来往”；太上隐者《答人》“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这就完全脱尽旧有格套。杜诗如“万国尚戎马，故园今若何；昔归相识少，早已战场多”，是散对而浑成的作品。】寄给司马山人的十二韵。【鹤注：这首诗应当是广德二年回到成都时所作。】从前在关内与你分别，如今在天边辗转漂泊。奔走驱驰的情形难以尽说，偶然相逢却又能谈笑如常。【开头叙述聚散和交情。“关内”指长安，“天边”指成都。谢惠连诗有“分袂澄湖阴”，曹植诗有“转蓬离本根”，“驱驰不可说”出自“驱驰当世”，“谈笑偶然同”出自“谈笑未及竟”。】我曾经留意于道术，先生早已登科受诏。家家都迎接蓟子，处处都认识壶公。在峨眉山北长啸，在玉垒山东潜行。有时骑着猛虎，在空室中使唤仙童。【这里叙述山人的行迹：前四句回忆在京城时，后四句记述在蜀地时。“留意”是说我自己希望学习道术；“击策”是说希望接受教诲。“蓟子”两句是比喻山人道术高深；“骑虎”两句是称说山人法术广大。《史记·日者传》说观察大夫一类多是有道术的人；《述异记》说荀环喜好道术，潜居辟谷；《易》上爻有“击策”；《蓟子训》见第一卷和第十二卷。后汉方术传说费长房任市吏时，有个卖药老人把一只壶挂在店铺中，收市后便跳入壶内，长房惊异，于是前往拜谢，也跟着进入壶中。《江赋》说峨眉山是泉阳的标志，玉垒山是东方边界的标志。注说：峨眉山在嘉州，玉垒山在茂州。《洞冥记》说东方朔出行时遇见苍虎停在路旁，便骑虎返回，因鞭打得太重，老虎咬伤了他的脚。】

译《列仙传》说葛仙公能够骑虎、役使鬼神；《庄子》说空室中会生出白云；《云笈七签》说守护元丹十八年，前往上清宫接受经书和符箓，役使玉童玉女各十八人；苏彦诗说“仙童唱清道”。头发少了，何必劳烦染白；容颜衰老，哪里肯要涂红？望着云霄，悲叹自己的坎坷；到了暮年，更羡慕那种冲和融洽的境界。丧乱之中身形仍被劳役，凄凉地连音信也无法相通。旌旗悬在交通要道的路口，倚剑站在短亭之中。【这里自叙身世：前四句叹息衰老，后四句感慨漂泊。仰望云霄，是悲叹自己已经沦落；面对暮年，是羡慕那种冲和之境。杜修可说，悬旌、倚剑写的是仍在屯戍的军队，这承接“丧乱”而言。陶潜诗有“望云惭飞鸟”，鲍照诗有“毕景逐前俦”。《南史》说殷臻年幼时便有声名品行，每次到袁粲、褚彦回的宴席，总要清谈到日暮。《海赋》有“冲融滉漾”；《归去来辞》有“既自以心为形役”；《史记·苏秦传》有“心摇摇如悬旌而无所终薄”；《汉书·陈汤传》有“悬旌万里之外”；宋玉《大言赋》有“长剑倚天外”；《六帖》说十里设一长亭，五里设一短亭。】永远做一个异乡客，只剩下一个衰老的人。彼此怜惜，也许骨骼都能改变；还请你让我驾着清风而去。【这里希望山人传授道术。】上文分别写宾主，这里把主宾合在一起收束，章法井然。这一章开头和结尾各四句，中间两段各八句。《汉武内传》说：一年改变气，二年改变血，三年改变精，四年改变脉，五年改变髓，六年改变骨，七年改变筋，八年改变头发，九年改变形体。【《庄子》《列子》说，驾着风而行，轻快自在。】黄河二首。【鲍钦止说：这是为吐蕃入侵而作，旧注说是安禄山在河北的事情，不对。黄鹤据此编在广德二年。】黄河北岸的军营，海西军队擂鼓鸣钟，天下都听见了。铁甲战马长声嘶鸣，不知有多少。胡人鼻子高耸，动辄成群结队。【这里感叹当时戍守的军队很多，却不能制止吐蕃横行。“铁马”指胡人的骑兵。朱注说，《水经》记载黄河从于阗、疏勒向东流，经金城允吾县北；郦道元说那里是王莽时的西海。王莽接受西零的贡物，把那里设置为西海郡，郡治就在此城。阚骃说县西有卑禾羌海，世人称为青海。唐代此城陷于吐蕃，所以诗中说“海西军”。有人引用史书中宝应元年回纥可汗屯兵黄河北岸、雍王率僚属去会见的事来证明此诗，但回纥所在地正对朔方，不能称为海西军。鲍钦止注认定是吐蕃入侵，这一说法仍应作为正确解释。《晋中兴书》说冉闵杀石鉴及各族人，当时高鼻多须的人无不被滥杀。《李陵报苏武书》有“吟啸成群，听之不觉泪下”。】黄河以南的军营，是我蜀地所需要的；想要供应军队，家中却没有粮食。只愿驱使众人，拥戴君王，统一车轨文字，抛弃金玉。【这里感叹蜀人被军饷逼迫，所以希望天下太平，以解除百姓的困苦。“黄河南岸”指塞外的黄河；“黄河北岸”说的是唐朝运输粮饷所依赖、位于中原的黄河。】《杜诗博议》说：唐朝的运输道路都依靠黄河，唯独蜀地偏处西南，黄河漕运无法通达，西山三城的粮运屡次断绝，所以诗中有“供给无粟”的叹息。这首诗也是为吐蕃入侵而作。赵注说，“弃金玉”是说不要奢侈，正如传文所说“不以金玉为宝”的意思。扬旗。【原注：广德二年夏六月，成都尹严公在官署设酒宴，观看骑士试演新旗帜。鹤注：应当是广德二年夏在幕府中所作。吐蕃攻陷松州、维州、保州，是上一年十二月的事。】《后汉书·陈蕃传》说：“扬旗以显示武力。” 江风飒飒，漫长夏日里官府中仍有余清凉。我们的严公接待宾客，威严肃穆，声名非同寻常。宴席刚开始便检阅军装，罗列在宽广的庭院中，闪闪发光。庭院空阔，六匹马进入，昂首摇头，旗帜旌旗高高扬起。【开头叙述严公设宴、观看旗帜。“异声”是说治军有名声。沈佺期诗有“坐看长夏晚”；《陶潜传》有“肃肃其风”；《诗经》有“宾之初筵”；古诗有“罗列自成行”；何敬祖诗有“广庭发晖”。后注文似有脱文。】【节度使为什么有六匹马？前一首《冬狩行》说“使君五马”，又说其中一匹是骢马，也可以作为证明。按《毛诗》“良马六之”，大夫也可以说有六匹马。《韩非子》说，打猎的人凭借车舆的安稳和六匹马的力量。《说文》说“駊騀”是马摇头的样子。《甘泉赋》有“崇此陵之駊騀兮”。】旗帜来回旋转，仿佛飞盖俯仰；光彩闪烁，仿佛流星迸射。它来时冲破急骤的风，去时又像山岳倾倒。骑士俯身使旗尾掠过地面，把一切奇妙姿态都表现出来；彩虹仿佛握在手中，旗帜舒展卷曲，随人的动作轻快变化。【这里详细描写扬旗的姿态：旋转时像飞盖俯仰，飘忽时像流星飞落，突然来到时像风驰电掣，忽然倒下时像山势倾覆。说它奇妙，是因为骑士在马上俯身，使旗尾掠地；说它轻捷，是因为彩虹仿佛在手中，舒展卷曲全随人意。《刘桢诗》有“回回日昏乱”；曹植诗有“飞盖相追随”；张华诗有“熠熠宵流”；《羽猎赋》有“曳彗星之飞旗”；石苞书有“旌旗流星”；曹植诗有“俯身散马蹄”；《汉书》有“无战而略地”；傅玄《西都赋》有“奏新声，理秘舞，飙回风转，流采”。】【《礼记》说：“手执盾牌，像山一样站立。”《羽猎赋》说：“以彩虹作为旗帜的系带。”注说：“缳，是系在旗上的带子。”这里的“掌握”即掌中控制。】【见下一章江总《陈宣帝哀策文》中的“曳蛇旗之舒卷”。】三州已经陷于犬戎之手，只看见西岭一片青色。严公来训练勇士，想夺回天边的城池。这个厅堂并不容易登临，说明责任重大；庸、蜀之地一天天安宁，说明已经能够胜任这个重任。我们这些人姑且多吃些饭，不要去适应蛮地和荆地。【结尾希望严公扩大疆域、安定百姓。鹤注说，“练猛士，欲夺城”是说准备攻打吐蕃；这一年九月，武果战胜吐蕃。“此堂不易升”是说任职重大、责任沉重；庸蜀日益安宁，就是能够胜任这一职责。《柳芳·唐历》记广德元年运粮断绝，吐蕃攻陷松州、维州、保州。《国语·周语》记穆王将要征讨犬戎。《大风歌》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相如琴歌》有“何悟今夕兮升斯堂”；《牧誓》提到庸、蜀、羌、髳；《十道志》说夔州是古庸国；《公孙述传》说王岑杀王莽的庸部牧，以响应宗成，王莽曾改益州为庸部。古诗有“上言加餐饭”；王粲《七哀诗》有“复弃中国去，远身适荆蛮”。】绝句六首。【鹤注：这组诗应当是广德二年重新回到草堂时所作。】

译太阳从篱笆东边升起，水气和云气从房舍北面生起；泥地旁竹林中的翡翠鸟高声鸣叫，偏僻沙地上的鹍鸡起舞。【第一章写连日下雨后初晴的景象：正因为久雨，太阳照在泥地上，水气映着云；正因为初晴，翡翠鸟鸣叫、鹍鸡起舞。“日出”“云生”要连读。《尔雅翼》说鹍鸡像鹤，毛色黄白，颈长、嘴红。公孙乘《月赋》有“鹍鸡舞于兰渚”。】花蕊繁盛，纷纷飞舞；蜂蝶多在幽静处栖息，我身体懒怠，不愿活动；客人来了，又能怎么办呢？【第二章写幽居自得的心情。花蕊、蜂蝶乘着春天活动，闲居中正好观赏这些景物，所以客人来到也懒得迎接。杜臆说：身体懒到这种程度，客人还能向我要求什么呢？大概是看尽世态人情，已经有意停止交游了。】凿井时，交错铺上防叶；开渠时，截断竹根。小船轻轻摇荡，缆绳沿着曲折的小路通向村庄。【第三章见到井渠而起兴咏叹。井在防叶下，所以叶子交错覆盖；渠在竹林旁，所以竹根被截断。这些属于屋内景物，后两句则是屋外景物。杜臆说：有井有渠，草堂所需大体齐备，是为长期居住作打算。吴若本注说“交防”是井绳。赵注说蜀地有盐井，雨露落入会使盐井损坏，新凿井时便交错铺防叶覆盖。按这两说都不对，汲水用的是棕毛绳，不用防叶；而且此井在村中，与盐井无关。《庄子》有“凿井而饮”。】急雨掠过溪流尽头，斜斜的夕阳转过树腰。隔着鸟巢，黄鸟成双翻飞在水藻之间，白鱼跃出水面。【第四章写忽雨忽晴的景色。“捎溪足”是雨势掠过溪边尽头；“转树腰”是日影横穿树腰。鸟句承接树，鱼句承接溪。《诗经》有“交交黄鸟”，古史有“白鱼入舟”。】屋下的竹笋穿破墙壁，庭院中的藤蔓刺向屋檐。地面放晴，细丝状的草木轻轻摇曳；江水一片洁白，细草纤细修长。江水流动，仿佛月亮移开了石头；溪面空阔，云气贴近花朵。鸟儿栖息，知道原来的路径；帆船经过，却不知要在谁家留宿。【第五章写草堂春日的景色。竹笋穿墙、藤蔓触檐，是近景；细丝摇曳、纤草修长，是远景。杜臆说，这首诗充分表现了幽静的情致。第六章写江溪春夜的景色：江水流动，月影翻转，仿佛把石头移走；溪面空阔，云气经过，隐约贴近花朵而迷离。写景都着落在空灵的境界中，鸟归溪畔，帆随江流迅速而过。后两句分承鸟、帆，但含有感慨，表现出客船还不如栖鸟安稳。】【王嗣奭说：杜甫长期奔逃漂泊，刚回到草堂，凡是眼睛看见的、景物触发的、内心感受到的，都拾取来写成诗，就像随着兴致自然流出。】绝句四首。【此编次依朱本，与前面诗篇相连；旧本编在永泰元年，是不对的。那年四月严武刚去世，杜甫已经出蜀了。】堂屋西边长出高高的竹笋，另开一道门；堑沟北边成行的花椒树，却隔在村庄背后。梅子成熟了，约定和朱老一同吃；松树长得高大，打算面对阮生谈论。【第一章咏园中夏景。另开一道门，是怕人踩坏竹笋；“却背村”是因为被堑沟隔开。朱老、阮生都是成都人。黄希说，朱老应当是南邻朱山人；阮生难道指阮隐居吗？阮隐居住在秦州，所以说“拟对”。“行椒”是成行的花椒树，《怀旧赋》有“列列行椒”。】想要筑一道鱼梁，却因云气覆盖、溪水湍急而惊惧，四月的雨声又令人感到寒冷。青溪上原本就有蛟龙的洞窟，竹子和石头堆得像山一样，我不敢在那里安置鱼梁。【第二章是为筑鱼梁而赋诗。赵注说：筑鱼梁必须劈竹、沉石，横截水流，作为聚鱼的地方；因为溪中有蛟龙，常常兴云降雨，所以杜甫不敢冒险取利。《汉武帝瓠子歌》有“隤林竹兮楗石菑，宣房塞兮万福来”。】两只黄鹂在翠绿的柳树间鸣叫，一行白鹭飞上青天。窗户含映着西岭千秋不化的积雪，门前停泊着来自东吴、航行万里的船只。【第三章咏溪前的各种景物，都是眼前所见，近景远景兼写。范成大《吴船录》说：蜀人前往吴地，都从合江亭登船；合江亭西边就是万里桥。杜诗“门泊东吴万里船”，这座桥正是为吴地来人设置的。】药草的枝条和叶甲滋润青翠，颜色映过棕亭，直到草亭。荒山中长满的药苗，我惭愧不能借此博取声誉；种在狭窄空地里的根苗，又害怕还没有长成形状。【第四章为药圃作诗。药草种在两座亭子之间，所以青色层层映照。荒山中长得茂盛的药苗，尚且不能把它们的名称全部辨认；这块空地里栽种的药苗，生长时间又短，恐怕还没有长成形状。杜臆说：杜甫常常多病，所到之处必定种药，所以有“种药扶衰病”的诗句。“有条有甲”说明所种药草品种很多。吴注说，长成形状如人参长成人形、茯苓长成禽兽形一类。】【杨慎说：绝句四句都用对偶，杜甫“两个黄鹂鸣翠柳”就是这样。然而如果四句彼此不相连接，也不过是律诗中的四句。唐人绝句中，韦应物“踏阁攀林恨不同，楚云沧海思无穷。数家砧杵秋山下，一郡荆榛寒雨中”，以及刘长卿“寂寂孤莺啼杏园，寥寥一犬吠桃源。落花芳草无寻处，万壑千峰独闭门”，都是绝妙之作，大概字句虽然相对，意思却一脉贯通。其余如李峤《送司马承祯还山》：“蓬阁桃源两地分，人间海上不相闻。一朝琴里悲黄鹤，何日山头望白云？”柳中庸《征人怨》：“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周朴《边塞曲》：“一队风来一队沙，有人行处没人家。黄河九曲冰先合，紫塞三春不见花。”这些又次一等。升庵所引用的就是这一体式。唐人的各种格式都已完备，都应当考察，以吸取各家的长处。凡是散起散结的绝句，都是截取律诗的首尾，如李白《春夜洛城闻笛》：“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译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张继《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就是这种体式。有对起对结的，是截取律诗中间四句，如张仲素《汉苑行》：“回雁高飞太液池，新花低发上林枝。年光到处皆堪赏，春色人间总未知。”王烈《塞上曲》：“红颜岁岁老金微，砂碛年年卧铁衣。白草城中春不入，黄花戍上雁长飞。”有似对非对的，如张祜《胡渭州》：“亭亭孤月照行舟，寂寂长江万里流。乡国不知何处是，云山漫漫使人愁。”张敬忠《边词》：“五原春色旧来迟，二月垂杨未挂丝。即今河畔冰开日，正是长安花发时。”就是这种。有散起对结的，是截取律诗前四句，如李白《上皇西巡歌》：“谁道君王行路难，六龙西幸万人欢。地转锦江成渭水，天回玉垒作长安。” 李华《春行寄兴》：“宜阳城下草萋萋，涧水东流复向西。芳草无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鸟空啼。”有对起散结的，是截取律诗后四句，如李白《东鲁门泛舟》：“日落沙明，天倒开；波摇石动，水萦回。轻舟泛月，寻溪转，疑是山阴雪。”后来雍陶《韦处士郊居》：“满庭诗景飘红叶，绕砌琴声滴暗泉。门外晚晴秋色老，万条寒玉一溪烟。”就是这种。有全首声律严谨、一字不差的，如白居易《竹枝词》：“瞿塘峡口冷烟低，白帝城头月向西。唱到竹枝声咽处，寒猿晴鸟一时啼。”贾岛《渡桑干》：“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有平仄不协调而近于七言古诗的，如李白《山中问答》：“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韦应物《滁州西涧》：“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着雨水，傍晚来势更加急迫；荒野渡口无人，只有船只自横水面。有的平仄不协调，并且都押仄声韵，如《君山父老闲吟》：“湘中老人读黄老，手援紫蕨坐碧草。春至不知湖水深，日暮忘却巴陵道。”李洞《绣岭宫》：“春草萋萋春水绿，野棠开尽飘香玉。绣岭宫前鹤发翁，犹唱开元太平曲。”有首句不押韵而以仄声对平声的，如王维《九日忆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戏题盘石》：“可怜盘石临泉水，复有垂杨拂酒杯。若道春风不解意，何因吹送落花来？” 寄给李十四员外布的十二韵。【原注：李布新近被授任司议郎兼万州别驾，虽然还卧病在床，已经听说他正在整理行装。黄鹤编入广德二年《成都诗》中，根据后面“小径摘蔬”的内容作证，确实如此。《杜臆》说：员外一定是李布原来的官职。《唐书》说：万州为南浦郡，隶属山南东道。】你的名声足以列入汉代望苑中人的行列，你的职务也继承了古代题舆别驾的荣誉。巫峡将要通往你的辖郡，荆门正好可以托人附信。远行时不要自行苦恼，你的内热病情近来怎样？正是炎热天气宽广无边，怎能忍受偏僻简陋的野馆？黄牛山平压着巨浪，画鹢船向上凌越虚空。请等旋涡平息，才准备初次解开缆绳。【这里从李布说起，劝告他不要触犯暑热、冒险赶路。“望苑”切合司议郎，“题舆”切合别驾；李布所经的巫峡与荆门相接。内热，是李布正卧病；野馆，是李布寄居的地方。“驾浪凌虚”说水势可怕，所以嘱咐他从容解缆。《汉书》说戾太子加冠时，武帝为他建立博望苑，使他与宾客交往；唐制司议郎属于东宫官属，所以借用“望苑”。《谢承后汉书》说周景任豫州刺史时，征辟陈蕃为别驾，陈蕃没有接受；周景在别驾车上题写“陈仲举座”，后来不再征辟陈蕃，陈蕃惶恐起身接受职务。“职述”是说能够效法古人履行职责。《庄子》有“我其内热与”；郭璞诗有“高浪驾蓬莱”；江淹诗有“解缆候前侣”。】烦闷时能够经过小径，自己采摘美好的蔬菜。水洲上的柳树本来就幽静偏僻，村中的花木也无人清扫。夜间阴影下，白色的奈花繁盛；雨后经过，红色的荷花纷乱开放。寂静的夏日很早便进入傍晚，清凉的风仍有余力。江水清澈，可以使心神明净；竹子清冷，正好用来梳理头发。径直搬来巾几，带着行装而来；等到秋帆起行，便从我的破庐出发。【这里邀请李布到草堂来，想等秋凉水落以后再赴任。花、柳、荷花、奈花都是园中的景物；傍晚迎风，可以使心神清明、头发舒适，也能缓解内热之病。“移巾几”是携带行装来到这里；“秋帆发”是解缆出行。】这一章分为两段，每段十二句。【陶潜诗有“愿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左思赋有“朱樱春熟，素奈夏成”；梁简文帝诗有“红蕖间青琐”；《列子》说“御风而行，泠然善也”；左思诗有“聊可莹心神”；《左传》中张趯对太叔说“自子之归也，小人扫除先人敝庐”。】【黄鹤认为这是在成都所作。考察杜甫有诗说“小径升堂旧不斜”，又有“自锄新菜甲，小摘为情亲”，都属于草堂内部的事情。如果是在江陵回程途中，天天在船中，哪里会有花、柳、素奈、红蕖、冷竹这些美景呢？朱氏根据草堂本编入大历四年夏天，大概怀疑荆门在万州下游，杜甫在成都，不可能到那里托人附信；又把“画鹢上凌虚”理解为逆流而上直到万州。现在按：巫峡逐渐接近荆门，所以杜甫想把信托到荆门；诗中“驾浪凌虚”不过是形容水涨船高，不是说逆流而上。现仍依照旧编，认为是这样。】军中醉歌，寄给沈八和刘叟。【单复编在广德二年夏天，当时杜甫正在严武幕府中。顾注：《文苑英华》载作畅当，题为黄伯愚；编者把它列为少陵诗。黄山谷在蜀道上见到古代石刻，其中有唐人诗，以杜甫“酒渴爱清江”为韵。】

译酒渴了，喜爱清澈的江水；酒意未尽，便在傍晚的水洲漱口。斜倚着柔软的沙滩坐下，在安稳清凉的石头上醉倒而眠。醒来后，野餐随着行军帐幕摆设；华夏的乐调从乐工口中奏出。喝了几杯，你难道看不见，我已经沉寂得无影无踪了吗？【这首诗写杜甫不喜欢身居幕府。前四句说在草堂醉后自由自在地徜徉，后四句说在军中陪宴时并不是豪饮尽兴。沈八、刘叟大概是同在草堂饮酒的人，所以寄诗给他们以表明心意。杜臆认为这首诗是倒叙，从已经醉倒之后追写军中开始饮酒的事情；但只喝几杯，怎么会酒渴到漱口、坐卧后才醒呢？首尾不能相合。卢注又说座中没有见到二位友人，所以喝几杯便觉得沉寂。这也不对，军中设宴本来就不是幽人同席，何必因为没有见到他们而惆怅？这里应依杜臆把它读作十字句，意思是：喝了几杯之后，你难道看不见我已经沉寂了吗？《世说新语》说刘伶酒病发作时口渴得厉害。庾信诗有“野膳唯藜藿”。“华音”是说奏出中原的音乐，与巴渝曲调不同。庾信诗有“数杯还已醉”。扬雄《法言》中“沉冥”，李轨注说是幽玄寂静、泯然无迹的样子。《世说新语》说王羲之：“古人的沉冥，怎么能超过这里？”】《丹青引》。【赠给曹将军霸。黄鹤编入广德二年的成都诗中。《吴都赋》有“丹青图其像”。】将军是魏武帝的子孙，如今却成为平民，属于清白人家。英雄割据的事业虽然已经结束，文采风流至今仍然存在。学习书法，最初学的是卫夫人；只是遗憾还没有超过王右军。专心丹青，竟不知老年将至；富贵对我来说就像浮云。【开头叙述曹霸的家世以及书法、绘画才能。“英雄割据”指魏武帝曹操的霸业；“文采风流”像曹操父子。杜臆说，他舍弃书法而专攻绘画，说明两方面都能做，但专一之后才能独胜。“丹青”两句说他用功精深而志向专一。《魏志》说太祖武皇帝是沛国谯人，姓曹名操，是汉代曹参的后代。《左传》有“三后之姓”；“于今为庶”说明唐明皇末年曹霸获罪，被削去官籍成为平民。《人物志》说兽类中特异的叫雄，草木中特秀的叫英。《汉书·叙传》有“割据山河，保此怀民”。申涵光说：杜甫对昭烈帝、武侯都极力推尊，对魏武帝只用“割据已矣”一语轻轻带过，由此可见他对正统与僭伪的褒贬。《司马迁报任少卿书》有“文采不彰于后世”；《后汉书·樊英传》有“世之所谓名士者，其风流可知矣”。《书史会要》说王旷与卫世是中表亲，所以从卫夫人那里得到蔡邕书法，后来传给王羲之。《晋书》说王羲之字逸少，起家为秘书郎，后来任右军将军。《书断》说篆、籀、八分、隶书、章草、飞白、行书、草书总称八体，只有王右军兼擅诸体。江淹诗有“富贵如浮云”。杜甫这里化用经语，正如“当暑去，食；老将至，如浮云”等，善于运用经典语意。】开元年间，常常被召见并承受恩宠，多次登上南薰殿；凌烟阁功臣的画像已经少有光彩。将军落笔，便使画像呈现出新的神采；贤良宰相头上戴着进贤冠，勇猛将领腰间佩着大羽箭。褒公、鄂公的画像仿佛毛发都在颤动，英姿飒爽，仍然像在酣战。【这里记曹霸善于写真。功臣画像已经失去光彩，他重新描摹，便使面貌焕然一新。黄注说，功臣只说褒公、鄂公，是举这两人来代表其余，想来他画这两人的画像尤其生动。《汉书·王商传》有“引见白虎殿”；徐陵诗有“承恩预下席”。“南薰殿”取自古歌“南风之薰兮”。《长安志》说南内兴庆宫的正殿叫兴庆殿，前面有瀛洲门，宫内有南薰殿，北面有龙池。《唐书》说贞观十七年二月把功臣画像绘于凌烟阁。《两京记》说太极宫中有凌烟阁，在凝阴殿南；功臣阁在凌烟阁南。五代史料说凌烟阁在西内三清殿旁，画像都面向北；阁中有隔，隔内北面画功劳最高的宰辅，南面画功劳最高的侯王，隔外依次绘制功臣并题写赞语。《汉书·贾捐之传》有“君房下笔，语言妙天下”；《左传》有狄人归还先轸尸体而面貌如生；《南史·王琳传》有“回肠疾首，切犹生之面”。】【《资治通鉴》说，魏文侯对李克说：“家里贫穷时思念贤妻，国家混乱时思念良相。”《后汉书·舆服志》说，进贤冠是古代的缁布冠，是文人儒者所穿戴的服饰。《唐书》说，百官朝服都戴进贤冠。《旧唐书》说，武德年间制定了爵弁、远游、进贤、武弁、獬豸等冠。李陵书有“猛将如云，谋臣如雨”。《酉阳杂俎》说，唐太宗喜欢使用四羽大笴长箭，曾经一箭射穿宫门。《旧唐书》说凌烟阁功臣有李靖等二十四人，官为开府仪同三司；鄂国公尉迟敬德排第七，故辅国大将军、扬州都督、褒国忠壮公段志元排第十。《淮南子》说疾风能拔起树木，却不能拔掉人的毛发。《后汉书·马援传》有“论英姿茂绩，委而不用”。《韩非子》有“楚军酣战之时”。】先帝的御马玉花骢，许多画工都来描绘，却没有一个画得相同。这一天把它牵到赤色宫阶下面，它高高站在阊阖门前，仿佛生出长风。皇帝下诏让将军展开白绢来画。你在深沉的构思和经营中苦心经营，片刻之间，九重宫阙中的真龙般骏马便跃然纸上，洗尽万古以来凡马的庸俗。【这里写曹霸所画御马的神骏。“生长风”写御马飞动有神；“真龙出”写所画之马极其逼真。】

译杜臆说：马昂然站立便生出风势，已经夺取了天马的神韵；又经过苦心经营，更表现出良工创作的艰辛。【《诗经》有“如山如河”。杨慎说，《庄子》有“人貌而天”，《史记·郭解赞》有“人貌荣名”，沈约诗有“如娇如怨，貌不同”。刘孝标《运命篇》有“时在赤墀之下”。《淮南子》有“排阊阖”。《文选注》说紫微宫的门名叫阊阖。陆机诗有“长风万里举”。《文赋》有“意司契而为匠”。历代画品说绘画有六法，第五是经营位置。古乐府有“不知理何事，浅立经营中”。《淮南子》有“须臾之间，俛人之颈”。《楚辞》有“君之门以九重”，注说天子有九道门，即关门、远郊门、近郊门、城门、皋门、雉门、应门、库门、路门。《王充论衡》说叶公喜爱龙，墙壁、酒器都画着龙，真龙听说后便降临。《抱朴子》说凡马和野鹰本来属于同一类。】玉花骢却站在皇帝的御榻上，御榻上和庭院前的马高高对望。皇帝含笑催促赐给曹霸黄金，养马人和太仆们却都惆怅不已。弟子韩干早已登堂入室，也能把马的各种奇异形态描绘穷尽【“相”押去声，英华本作“状”】。但韩干只画马肉而不画马骨，怎忍让骅骝的神气因而凋丧【“丧”押去声】？这是进一步说明画马贵重，名手也没有谁能超过它。榻上的画马和庭前的御马彼此相映，所以说它们高耸相对。杜臆说：“‘于立’用‘迥’，‘相向’用‘屹’，便显出马骨的奇异；又接着写韩干转入一层，这样意思才充足，气势才完整。韩干能够登堂入室，画尽马的奇异形态，也不是平庸画手；这里只是借宾客来衬托主人，所以语气有抑扬罢了。”司马相如《难蜀父老文》说“奉至尊之休德”，刘琨诗说“含笑酒罏前”。申涵光说：圉人和太仆都惆怅，是惊讶画得像真的一样，并不是嫉妒皇帝赐给曹霸金钱。《周礼》说圉人掌管养马、割草放牧之事，以供圉师役使；《汉书·百官公卿表》说太仆是秦代官名，掌管车马。朱注说：太仆是掌马的官，圉人是供驱使、饲养马匹的下人。秦嘉诗说“临路怀惆怅”。扬雄《法言》说：“在孔子的门下，如果按文章辞赋来论，贾谊算登堂，相如算入室了。”《汉书·地理志》说：造父善于驾车，驯养马匹，得到骅骝、绿耳这样的良马，受到周穆王宠幸。陆机诗说“旧日的贤者全都凋零丧亡”。将军画得好【一作“尽”】，大概真有神助；偶然遇到佳士，也能把他如实画出。如今正值漂泊于战乱之中，却屡屡描绘寻常的行路人；走投无路，反而遭到世俗白眼，世上还没有像您这样贫穷的人【英华本作“他富，至今我徒贫”】。只看自古以来身负盛名的人，往往终日被困厄缠身【这里又说他随处写真，感叹将军怀才不遇。不画佳士而画普通人，已经很落魄了，何况还遭受世俗白眼，困窘就更加严重，所以结尾含有无限伤感。杜臆说：“盛名之下，困厄缠身”，这也是借曹霸来抒发自己的不平，读《公莫相疑行》便可看出。】这一章分为五段，押五个韵，每段八句。薛苍舒说：顾恺之擅长绘画，每当把人画成，有时几年也不点眼睛。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四肢容貌的美丑本来没有缺陷，少的只是传神写照的妙处，而那正在眼睛之中。”梁简文帝《咏美人看画诗》说：“可怜画中的人都是画出来的，谁能辨别哪一个是真人？”《颜氏家训》说：“武烈太子特别擅长写真。”《史记·五帝本纪》说：轩辕于是学习使用武器，以征伐不来朝贡的人。苏武诗说：“四海之内都是兄弟，谁还会把我当作过路人？”颜延之《咏阮步兵诗》说：“人死之后便不可再谈论，身处穷途，怎能不悲痛？”阮籍能够作青眼和白眼。黄琼传说：“盛大的名声之下，实际成就很难相称。”《楚辞》说：“心志困厄而不违背正道。” 申涵光说：将军是魏武帝曹操的后代，出身于苍莽的名门大家；玉花却画在御榻上，这与画在堂上不相合，正如生枫树一样，都是脱离常情的构想。榻上和庭前的马高高相对，出语更加奇特，又与上文“牵来赤墀”相照应。这一章首尾振荡，句句着意，是古今题画诗中的第一流手笔。洪容斋《五笔》说：韩干《人物画记》叙写画马，凡涉及马的事情有二十七件，画出的马大小共有八十三匹，却没有一匹相同。秦少游认为它叙事周详而不烦琐，所以仿效它写《罗汉记》。苏轼作《韩干十四马赋》，诵读它大概不必等到亲眼见画。诗和记体裁虽不同，但安排和铺写是相同的。杜甫观看曹将军画马图所作的歌，引文看起来似乎不如东坡；但说到《丹青引》“片刻之间九重宫中的真龙出现，一下洗尽万古凡马”，也不妨说是独步古今。杜甫又有《画马赞》说：“韩干画马，笔端自有神采；骅骝虽老而雄健，腰褭清新；等到四蹄如雷电，一日之间纵横天地；看那骏马的骨相，实在是龙媒。”苏轼《九马赞》说，薛绍彭家藏有曹将军的《九马图》，正是子美作诗歌咏的那幅画。赞辞说：“牧养它们的君王万岁，绘画它们的只有曹霸；甫为它们作颂，九马多么伟大！” 读了这几篇诗文，真能使人的胸襟超然，意气纵横奔放，可以说是精妙绝伦，震动宫墙了。杨慎说：马这种动物最神骏，所以古代诗人和画家都借它寄托自己的情感。像杜少陵、苏东坡的这些诗，极力描摹马的形态，几乎没有 可以再增添的巧思。我又喜爱苏轼所作《九马赞》说：“姚崇、宋璟在朝廷执政，李光弼、郭子仪统兵治军；皇帝放出天马来驾驭群英，这是多么雄伟啊！”葛常之说：“杜诗‘将军魏武之子孙，于今为庶为清门’，可知子美的诗在当时就是这样被人传诵、奉为规范的。”许彦周说：“读老杜《丹青引》，便洗尽万古凡马；东坡观看吴道子画壁所作的诗，说笔锋还未到达，气势已经吞没一切。这两位诗人的诗，完全可以相当于这样的境界。” 《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歌》【有一本作无“歌”字，黄鹤本作“引”，今从英华本。鹤注：诗中说到金粟堆、龙媒离去，应当是葬明皇以后所作，必定是广德二年杜甫再次到成都时。韦讽任阆州录事，住所却在成都。《名画记》说：曹霸是魏曹髦的后代，曹髦的书法在后代很有名。曹霸在开元年间已经成名，天宝末年常奉诏为御马和功臣画像，官至武卫将军。朱注说：曹将军《九马图》后来藏在长安薛绍彭家，苏轼有赞。《明皇杂录》说：陈义、曹霸等擅长绘画，当时称为神妙。】

译自国初以来，画鞍马神妙的，独数江都王；将军因此成名已经三十年【“载”押上声】。人间又【英华本作“不”】看不到真正的乘黄【开头写曹将军借江都王作陪衬。杜臆说：江都王后来与曹霸齐名，是唐代一百五十年间的第二流高手。赞叹画得奇妙，以至于胜过真马；“真乘黄”三字把全篇都概括了。孔臧《柳赋》说，其他神妙之物也比不上它。《名画记》说，江都王李绪是霍王李元轨的儿子、太宗皇帝的侄孙，多才多艺，擅长书画，鞍马画尤其著名。《竹书纪年》说，帝舜元年出现乘黄马。《瑞应图》说，君王车服有一定制度时，乘黄就会出现。董逌《画跋》说，乘黄形状像狐狸，背上有角；曹霸所画的马并不曾画成这样，这里只是说它神骏罢了。】曾经描绘先帝的照夜白，龙池中十日飞来霹雳；内府取出殷红的玛瑙盘【一作“碗”】，婕妤传诏叫才人索取盘子，赐给将军，将军拜舞而归；轻薄的纨和细密的绮接连飞来。贵戚权门得到他的墨迹，才觉得屏障上生出了光辉【这里写画作的贵重，意思在题目之前。“飞霹雳”说画的灵异，仿佛能感动神物，使它随着风雨而来。杜臆说：下诏索取玛瑙盘，正是索取照夜白的画像；下面说纨绮纷纷而来，是权贵亲戚请求作画。这是倒插的写法。《明皇杂录》说，皇帝所骑的马有玉花骢、照夜白；《画监》记曹霸《人马图》：红衣美髯的奚官牵着玉面骍，绿衣宦官牵着照夜白。《长安志》说龙池在南内南薰殿北、跃龙门南，原本是平地，垂拱以后因雨水积潦形成小池，后来又引龙首渠分流灌注，日益扩大，绵延数顷，深达数丈，常有云气，有时见黄龙从中出现，所以叫龙池。《雍录》说，明皇还是诸王时，旧宅在京城东南角隆庆坊，宅中有井，井水溢出形成池。公羊传注说，急雷叫霹雳；雷声迅疾而猛烈叫震，震和霆都称霹雳。《史记·淮阴侯列传》说，粮食在内府中耗尽。《唐书·裴行俭传》说，平定都支、遮匐，缴获玛瑙盘，宽二尺，花纹色彩灿烂。《唐六典》说，内官中有婕妤九人，正三品；才人七人，正四品。《汉书·外戚传》说，汉武帝设置婕妤；颜师古注说，“婕”是接近皇帝而得宠，“妤”是美称。】“婕”读作接，“妤”读作余。吴越春秋中采葛妇人作诗说：“群臣拜舞，天颜舒展。”刘铄诗说：“坐着看轻纨变黑。”汉代息夫躬传说：息夫躬结交贵戚，趋附权门来求取名声。陆机表说：事情的踪迹和笔迹都可以考核。古乐府说：万物都焕发光辉。过去有太宗的拳毛騧，近来有郭家的狮子花。如今新画中有两匹马，又【“复”读抉】让识画的人长久叹息。这些都是能以一敌万的战马；白绢上朦朦胧胧展开着风沙。其余七匹也格外绝妙，远远看去仿佛寒空中夹杂着彩霞【英华本作“动烟”】、霜雪，在高大的楸树间踢踏奔驰；马官和饲养马匹的仆役整齐地排列成行【这里记画中的九匹马，正面照应题目。杜臆说：拳毛騧、狮子花只是借名马来形容新画的神骏，并不是说画的就是这两种马。白绢指画绢，“开风沙”说画中气势仿佛可以奔驰万里，“杂霞雪”说色彩兼有红白，长楸和厮养者则是画中所列的景物。二马、七马交错叙写。《杜阳杂编》说，代宗从陕州回来，命人把九花虬以及紫玉鞭辔赐给郭子仪。】九花虬是范阳节度使李怀仙进贡的，额头高九寸，鬃毛卷曲如鳞；又有狮子骢，都属于这一类。《六韬》说：用车和骑兵作战，一辆战车可以抵挡几名骑兵。《史记·留侯世家》说：缟素作为质物。唐太宗诗说：寒冷的天空中碧色雾气轻浮。《庄子》说：马蹄可以践踏霜雪。《南都赋》说：在咸阳奔驰践踏。曹植诗说：策马奔驰在长楸之间；注说古人把楸树种在道路旁，所以称为长楸。《汉书·路温舒传》说：愿意供给厮养；韦昭说，劈柴的人叫厮，烧饭的人叫养。《左传》说：不击鼓进攻，就不攻击尚未列阵的军队。可怜这九匹马争相显示神骏，回头顾盼，神情清高，气势深沉安稳。请问真正苦心爱惜它们的人是谁？是后面的韦讽，还是前面的支遁【杜臆说，“遁”读上声，与“稳”押韵。这里叙写韦录事，又借支遁作陪衬。“顾视清高”说马昂首，“气深稳”说马性情良善。《世说新语》说，支道林曾养数匹马，有人说道人养马不合风雅，支道林回答：“贫道看重的是它们的神骏罢了。”《高士传》说，郑朴修道而沉静寡言，世人都敬服他的清高。古诗说：“早晨面对晨风，心怀忧思。”】？回想从前巡幸新丰宫时，翠华旗拂过天空向东而来，三万匹腾跃雄健、神采磊落的马，都和这幅画中的筋骨相同。自从在河宗朝献宝物以后，便再也没有在江水中射蛟了。您难道没有看见，金粟堆前松柏成林，龙媒良马已经全都离去，只有鸟儿在风中鸣叫吗【这里从先帝的感慨写起，意思在题目之外。杜臆认为由马匹盛衰联想到国家盛衰，悲痛不能自胜；它和画马的联系在“筋骨”一句。翠华向东，是说皇帝东游；河神朝献宝物，是说皇帝西行。后来不再在江中射蛟，说明皇帝已经驾崩。这一章四句一段两次，八句一段两次，十句一段一次，共八次换韵。《唐书》说，京兆府昭应县本是新丰，县中有宫，在骊山下。天宝二年分新丰、万年置会昌县，天宝七载撤销新丰，改会昌为昭应，县治在温泉宫西北。又说王毛仲跟随皇帝东封，取得牧马数万匹，每种毛色编为一队，彼此间隔如锦绣。《南都赋》说望见翠华旗的繁盛。《东都赋》说旌旗拂天。《西京赋》说于是奋翅腾骧；注说腾是跃起，骧是奔驰。《闲居赋》注说磊落是众多的样子。萧子显诗说汉地有马三万匹。《列子》说伯乐认为良马可以从形貌、筋骨看出。《穆天子传》说周穆王西征到阳纡山，那里是河伯冯夷的都城，称为河宗；天子沉下玉璧行礼，河伯便同天子打开图册、查看典籍，观看天子的宝器。说天子的宝玉中有海中之物。旧注引《水经注》说，玉果、璇玑、烛银、金膏等物都记载在河图中，是河伯所献；穆王看完图后便向西进发。旧注认为周穆王由此归来而升天，是用来比喻玄宗驾崩。】《汉武帝本纪》说，元封五年，汉武帝从浔阳乘船进入长江，亲自在江中射蛟，并将它射获。旧《唐书》说，明皇曾到睿宗的桥陵，看见金粟山冈有龙盘虎踞之势，对侍臣说：“我死后葬在这里。”等到驾崩，群臣遵照先前的命令把他葬在那里。新《唐书》说，明皇的泰陵在奉先县东北二十里金粟山，广德元年三月葬入泰陵。《汉礼乐志》说天马是龙的媒介。《楚辞》说尊敬荒野，呼唤风神。

译陆时雍说：咏画的诗大多要歌咏真实事物，咏真容易，咏画困难；能在画中看出真实，又让真实带有画意，尤其困难，这首诗也可以称得上是画笔了。“可怜九马”两句，妙在得到马的神韵。胡夏客说：这首歌先写曹将军受到的宠遇，篇中又追述皇帝巡幸，俯仰之间充满感慨，前后照应有情致，沉着而耐人品味。张溍说：杜诗咏写一件事物，总要联系当时的时事，所以能写得淋漓顿挫；今人不过就着事物填写，难怪兴致索然。《送韦讽上阆州录事参军》【“上”读上声。鹤注：诗中说“十载供军食”，应当是广德三年杜甫回到成都以后所作；韦讽住在成都，所以前篇说“韦讽宅观画”。张溍说：这首诗可以当作一则治理国家的宝贵训诫。】国运仍然艰难，战争还没有停止；天下各地都在悲哀号哭【一作“尚”】。十年间一直供给军粮【“载”读上声，一作“年”】。各级官员只忙于搜刮剥削，没有空闲忧虑反复动乱；征敛索求的门路为什么这样多？贤能的人贵在实行仁德【晋本作“贤俊愧为力”。开头从时局写起，说明百姓困于军需。杜臆说，各级官员搜刮剥削而无暇忧虑动乱，也是被上缴赋税所逼；但正因为征求的门路太多，所以贤者更应以实行德政为贵，正如邵雍所说的贤者正当竭力之时。《诗经》有“国运屡屡如此”，又有“天命艰难”。贾谊《过秦论》说战争没有停止。《诗经》说哀鸣嗷嗷。从天宝十四载到广德二年，正好十年。《书》说不可使官位空缺。《三国志》说州牧县宰搜刮剥削以自利，人民无法生活。《后汉书》载光武帝说，要使反侧不安的人能够自行安定。《左传》说征敛没有固定时间。《左传》又说政权多门。《汉书·韩信传》说：公是小人，行德不能坚持到底。】韦先生正当年少而阅历丰富，见识清澈而有高明判断；身处掌持纲纪的职位，我高兴地看见您像朱丝墨线一样正直；应当使那些强行掠夺的官吏从此羞惭失色；如果一定要救治百姓的疮痍，首先就应当除掉蝥贼【这里称赞韦讽操守清正，一定能铲除贪官、救济百姓。杜臆说，激浊扬清本是录事的职责，所以能够制止强夺民财的官吏；要救济穷困百姓，首先要除掉蝥贼，都是针对时弊的切中之语。《史记·李斯列传》说赵高对二世说“陛下年富春秋”。《乐恢传》注说，年少而前途长远，所以称富春秋。《白帖》说录事参军又叫纲纪掾。《希曰》说乔琳历任四州刺史，曾对录事参军任绍业说：“您掌管一郡的纲纪，能弹劾刺史吗？”鲍照《白头吟》说“直如朱丝绳”。《管子》说各种轻重、散敛都按时办理，使大商人和富家不能强行掠夺。《匈奴歌》说“使我的妇女没有容色”。《史记·刘敬列传》说天下百姓身受疮痍，尚未恢复。《诗经》说除去螟螣和蝥贼；注说吃根的叫蝥，吃节的叫贼。】挥泪面对大江，仰望高天，心意凄恻；您此去一步步建立佳政，以安慰我对您的深切思念【这是临别时的劝勉之辞。杜臆说，不是对百姓极其怜悯，便不会有“挥泪”二句。绎注认为百姓不得安宁，是因为各级官员不得其人；各级官员不得其人，是因为监察官没有尽到职责。杜甫在这里告诫韦讽，希望他驱逐贪吏；这就是所谓“佳政”。本章前两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束。“高天”指秋日。楚辞说秋天天高而气清。曹植诗说“您在那边，自然会有佳政”。】自然会有佳政。太子舍人张某送给我织成的褥子一段【鹤注：这应当是广德二年杜甫在成都时所作，大概来瑱被诛是在广德元年。杜臆说：官衔是太子舍人，题目却把“太子”置于张姓之前，可见用字如此谨慎。《北堂书钞》引《异物志》说：大秦国用野蚕丝织成毛毯，再杂以各种野兽的五色毛，织成鸟兽、人物、草木、云气，千变万化，随意制作。《广注》说：这种毛毯用白色兽毛织成，近来在南海出产织毛褥子，大概就是这一类。】有客人从西北来，把翠色织成的褥子赠给我【一作“细织成”】。打开封裹，仿佛风涛翻涌，里面织着一条摆动尾巴的鲸鱼；水族曲折迤逦地排列，细小琐碎的形状多得无法一一命名。客人说：“用它来充作您的褥子，供您终日宴饮时承受坐卧；它能使空堂增添光彩，使魑魅【一作“魍魉”】逃走；您高枕而卧，形体和精神都会清爽【开头感激舍人的赠物，中间四句赞美织成褥，下四句叙述舍人的话。作为坐褥，能使宴饮更加增光；作为卧褥，能使魑魅惊逃，这是极力说明它的珍贵。】古诗说：“客人从远方来，赠给我一端绮。”《广雅》说：“天竺出产细织成。”胡夏客说：“刘禹锡诗说‘华美的褥子织着搏斗的鲸鱼’，可知唐代锦缎的图样常织鲸鱼。”《江赋》说“扬起鳍来摆动尾巴”。谢朓诗说“曲折绵延环绕着清水”。鲍照诗说“晨光照临水族”。充是供给，承是承受、奉侍。《曹植诗》说“终日宴饮不知疲倦”。《哀江南赋》说“奔跑的魑魅逃走”。《抱朴子》说“安恬愉悦，清静质朴，形体和精神彼此忘却。”】我领受了客人的珍重之意，但想到我并不是公卿，留下它又害怕招来不祥，把它铺在柴门陋屋中又混同于柴荆。服饰用来确定尊卑，这是关系万古的大制度。如今我是一个卑贱衰老的人，穿着粗布短衣，原本没有什么作为。这件光彩灿烂、如珠宫之物的褥子，放在寝处，反而会招来祸患【这是说身份地位不相称，不应接受。杜臆说，“定尊卑”承接“混柴荆”，“祸所婴”承接“惧不祥”；这样一件小物品，却由此发挥出天道和王制这样重大的议论。黄注说：这一定是禁中之物，所以诗中有“服饰”和“珠宫”等说法。《楚辞》说“紫贝阙啊珠宫”，赵注说“珠宫”指龙宫。《左传》说：“譬如禽兽，我已经把它当作寝处了。”】我叹息那些身居要职的人，战争仍在肆虐；他们掌握权柄，衣服马匹都肥美轻便。李鼎死在岐阳，确实是因为骄奢尊贵达到极点；来瑱被赐令自尽，是因为气势豪横，公然凭借军队抗拒朝廷。都听说黄金很多，转眼就看见悔恨和灾祸产生【这里说奢侈应该引以为戒。当时藩镇僭越奢侈没有限度，违背天道、触犯王制，灾祸便殃及自身，足以作为明鉴。“当路”见《孟子》。《张敞传》说“海内的命运掌握在手中”。“衣马轻肥”出自《论语》。《旧唐书》说，上元二年，以羽林大将军李鼎为凤翔尹，兼兴凤陇等州节度使；二年二月，党项羌侵犯宝鸡，进入大震关，攻陷凤州，李鼎邀击他们。】

译六月，任李鼎为鄯州刺史、陇右节度使。朱注说：“李鼎之死，正史和鉴史都没有记载；这里说死于岐阳，大概是还没有到陇右。”《旧唐书》说，宝应元年，来瑱任山南东道节度使；裴茙上表说来瑱倔强难以控制，皇帝暗中命裴茙设法对付他。六月，来瑱在申口擒获裴茙，入朝谢罪。广德元年正月，来瑱被贬为播州尉；第二天，在鄠县赐死。薛道衡传说，薛道衡在前朝建立了美名，隋炀帝说：“这正是《鱼藻》的意思。”后来命令他自尽。《左传》说：“州吁倚仗军队而残忍。”《国防》说：“苏季子保卫国家，地位高而且金钱多。”《庾僧渊诗》说：“悔恨和灾祸由有情之事产生。”怎么能让一个田舍老翁接受这样丰厚的赏赐呢？我把华美的锦褥和鲸纹褥子卷起来还给客人，这才觉得内心平和；把它重新铺在我的粗席上，惭愧地请客人吃藜羹【末尾表现安贫守分的操守。归还客物后心中平和，说明心安理得；面对客人又因贫寒之家不能相称而感到惭愧。张绎注说：“打开、卷起、归还，首尾遥相照应。本章前两段各十句，末段六句收束。”《宋武帝纪》说：宋武帝大修宫室，袁顗极力称赞高祖俭朴，宋武帝说：“一个田舍老翁得到这些，已经过分了。”】《前汉书·严安传》说：“内心既然平和，性情便恬静安适。”《庄子》说：“孔子困在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进食，所吃的藜羹中连米粒都没有。” 《忆昔二首》【杜臆说：这是杜甫任工部郎以后追叙往事之作，所以以“忆昔”为题，应当作于广德二年严武幕中。吐蕃攻陷京城，是在前一年冬天。】回想先皇巡幸朔方时，千辆车、万名骑兵进入咸阳。阴山的骄子回纥，骑着汗血马，长驱追击东胡，东胡逃走。后来又藏兵邺城，反复无常也不足为怪；关中的小儿破坏了纲纪。张皇后不高兴，皇上便忙乱不安。直到今天，今上还在为平定动乱而劳心焦思，努力补救四方【这里痛惜肃宗失德。当时肃宗在灵武即位，收复西京，又率回纥军讨伐安庆绪，本来才有作为，却任用李辅国、宠信张良娣，祸及父子，自己也不能免祸，所以中兴事业还要等待后世继承。“后不乐”写张皇后骄横放纵，“上为忙”写肃宗局促不安，清楚写出惧内之意。王洙说，“拨乱”指内平张皇后的祸难，“补四方”指对外经营河北。《晋书·郑冲传》说辅佐先皇。《至德元载》，肃宗在灵武即位，下诏说：“朕在朔方整治军队，必须安定百姓之心，勉强顺从群臣的请求。”赵注说，朔方是灵武附近的郡。《汉灵帝纪》末有童谣：“侯不是侯，王不是王，千乘万骑上北邙。”《秦本纪》说，秦向西北驱逐匈奴，自渝中沿黄河以东直到阴山都归秦所有。】徐广说：“阴山在五原以北。”《通典》说：“阴山是唐代安北都护府所在地。”骄子指回纥，东胡指安庆绪。回纥帮助唐军讨伐叛贼，收复西京，安庆绪逃到河北，占据邺郡。史思明先投降后又反叛，在邺城救援安庆绪，所以说反复无常。关中小儿指李辅国。《旧唐书·宦官传》说，李辅国原是闲厩马家的小儿，年少时被阉割，容貌丑陋，粗略懂得文书和计算，曾给高力士做仆役。《资治通鉴》注说，凡是在厩牧、五坊、禁苑中供差使的人，都叫作小儿。《晋书·秦始纪》有歌谣说：“贾、裴、王扰乱纲纪。”《旧唐书·后妃传》说，张皇后独受宠爱，与李辅国共同掌握宫中权力，干预政事；皇帝很不高兴，却无可奈何。傅玄乐府说：“拨乱反正顺从天意。”《史记·夏本纪》说，禹为父亲鲧悲伤，功业不能完成，于是劳心焦思。】我从前在皇帝身边任近侍，惭愧地承受随从引导的职责；出兵时军容整肃，无可抵挡。却因为留下猛士守卫未央宫，致使岐州、雍州一带防守西羌，犬戎竟径直来到，仿佛坐上御床。百官赤脚跟随天子，希望见到北地人傅介子；我这个老儒却不被任用，仍然只是尚书郎【这是痛惜代宗不能振作。皇帝起初任天下兵马元帅，出兵时军容严整；后来程元振掌权，使郭子仪束手无策，留在京师。】吐蕃入侵，皇帝的车驾蒙尘逃难。当时守御边疆没有办法，所以感慨地想起傅介子。所谓“老儒”一句，是自叹自己不能平定动乱，却尸位素餐。这一章上段九句，下段八句。当时杜甫任拾遗，所以说“近侍”。唐代制度中，拾遗掌管供奉。《新唐书》说，代宗还是太子时，跟随皇帝巡幸灵武，被任命为天下兵马元帅。《山涛启事》说 可以整肃朝廷，裁断时政。陈琳檄文说天下形势不可抵挡。“猛士守未央”是翻用《大风歌》的话，感慨十分深切。《唐书》说，宝应元年八月，郭子仪从河南入朝，程元振多次诬陷郭子仪，请求解除他的副元帅和节度使职务，留在京师；第二年十月，吐蕃大举入侵。《括地志》说，汉未央宫在长安故城中，靠近西南角。岐、雍是唐代凤翔附近的关内地区。《旧书·吐蕃传》说，乾元以后数年，凤翔以西、邠州以北都成为吐蕃境地。《南史·侯景传》说，齐文宣帝梦见猕猴坐在御床上，于是把侯景的妻子儿女煮在锅里；大同年间，太医令朱耽梦见狗和羊各有一只在御座上，不久侯景登上正殿。《梁武帝纪》说，谚语有“荧惑进入南斗，天子下殿逃走”，于是梁武帝赤脚下殿以禳解灾祸。《汉书》说，傅介子是北地人，持符节出使楼兰，斩杀楼兰王，带着首级回到北阙。“尚书郎”是杜甫自指。《木兰诗》说：“想和木兰一同受赏，不要尚书郎。”补注说，“至令”读平声，旧本作“至今”。苏轼《东坡志林》说：“关中小儿破坏纲纪”，指的是李辅国；“张后不乐，上为忙”，指的是肃宗和张皇后；“为留猛士守未央”，指郭子仪掌握兵权，入宫担任宿卫。

译回想开元年间全盛的日子，小县里还藏有万户人家；稻米多得流油，粟米洁白，公家和私家的仓廪全都丰实【荆本作“盈”，一作“富”】。九州道路上没有豺狼虎豹【晋本作“狼”】，远行不必选择吉日便可出发。齐地的纨、鲁地的缟，车马接连不断；男子耕田，女子养蚕，各自不曾耽误。宫中圣人演奏《云门》，天下朋友亲密得像胶和漆。百余年间没有发生灾变。礼乐有叔孙通，法令有萧何【这是追忆开元盛世：当时人口繁庶而富足，盗贼止息，百姓安宁，刑政平和，风俗淳厚，制定礼乐，几乎接近贞观之治。可惜唐明皇在极盛之时忽视盈虚消长的道理，终于由极盛转衰。杜臆说，“百余年间未灾变”两句尤其有见识，因为法度的存亡关系到国家的治乱。先叙写这两句，接着用“岂闻”陡然转折，如快马跃过山涧，笔力何等雄健。《芜城赋》说昔日全盛之时。王洙说，开元年间太平日久，四郊没有忧患，居民遍布郊野，桑麻像织物一样密集，鸡犬之声彼此相闻。当时从开远门向西，绵延一万多里，路不拾遗，行人不必携带粮食，壮丁都不知道兵器为何物。谢景运诗说小县居住也容易贫困。《汉文帝纪》说万户之县。《管子》说仓廪充实了，才知道礼节。】哪里还听说过一匹绢值一万钱？蔡邕《月令章句》说，谷物已经入藏的叫仓，尚未入藏的叫廪。王融诗说澄清九州的长官，道路上没有豺虎。《楚辞》说历经吉日，我将要出行。《汉书·地理志》说齐地风俗奢侈，织造冰纨、绮绣等精美华丽的物品；颜师古说，冰是指布帛精细、色泽鲜明，像冰一样。纨就是素绢。韩安国说，强弩到了末端，力量不能射入鲁缟。《韵府》说，缟是精白的丝织物，曲阜风俗擅长制作，尤其轻薄细密，所以叫鲁缟。《后汉书》说，桓帝时京城童谣有“车班班入河间，河间姹女工数钱”；车班班是说商人车马在道路上不绝。《吴越春秋》说，一个男子不耕作，就有人要挨饿；一个女子不养蚕，就有人要受寒。《周礼》说大司乐奏大吕、舞《云门》，用来祭祀天神。晋代杨方诗说，情意深厚到可以折断金石，胶漆也不如它坚固。《前汉书·京房传》说他的学说长于预言灾变。汉代叔孙通制定礼仪；《刘子·文武篇》说，汉高祖平定天下后，召集邹鲁儒生，制定礼仪，修整六代乐舞。《资治通鉴》说，开元二十年九月，新礼完成，名为《开元通礼》。《唐会要》说，开元十九年八月，太常上奏新定雅乐。《汉刑法志》说，萧何采择秦法，取其中适合当时的部分，制定九章律；《唐刑法志》说，开元以前有旧格，开元以后有新格，都是当时的格式和律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钱〕 有田地可以播种谷物，如今却流淌着鲜血；洛阳的宫殿全被焚烧，宗庙废墟新近成了狐兔的洞穴。令人伤心，不忍向老人询问往事，又恐怕他们刚刚从战乱流离中说起。小臣我愚鲁迟钝，没有什么才能；朝廷还记得我，让我蒙受禄秩。希望像周宣王那样中兴，盼望我皇帝洒泪【一作“血”】于江汉，我自己却已年老体衰、疾病缠身【一作“长”】【这是为战乱离散悲痛，盼望国家复兴。从开元到这里，屡经战争，百姓无法生活。“一绢值万钱”说明再没有齐纨鲁缟的富庶；“田中流血”说明再没有家室和充实的仓廪；东都洛阳被烧毁，西京长安宗庙成为狐兔洞穴，道路尽是豺狼；宫中也不再演奏《云门》。这种乱后景象，实在令人不忍言说。孤臣含泪，仍把中兴大业寄望于代宗。杜甫当时享有禄秩，任员外郎。《资治通鉴》说，汉献帝和平元年三月，董卓焚烧洛阳宫庙、官府和民居。颜之推诗说“狐兔穴”；宗庙毁坏，便成了狐兔洞穴。刘桢诗说“小臣确实鲁钝”。《月令》说收取禄秩不当。周宣王承接厉王造成的乱局，重新修复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事业，使周道复兴。张华】诗说：“衰老多病，近于危险和耻辱。” 古今极其兴盛的时代不能多次出现。自汉代文帝、景帝和唐代贞观以后，只有开元盛世可以称为人民安乐、万物丰足。考察柳芳《唐历》，开元二十八年天下雄富，京城米价每斛不满二百钱，绢价也相当。向东经过汴州、宋州，向西经过岐州、凤翔，沿路店铺排列，陈列酒食等待客人；行人行走万里也不带一件兵器。唉，真可以说是盛世了！明皇正处于丰盛安乐、以大为美之时，忽然忘记盈虚消长的道理，使开元转变为天宝，祸患流传两朝，动乱至今仍未停止。这一章对于国家治乱、兴亡的原因反复痛切陈说，大概是急切希望代宗拨乱反治，重新看到开元盛世。《杜诗详注》卷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杜诗详注》卷十四 翰林院编修仇兆鳌撰写 《寄董卿嘉荣十韵》【黄鹤注：应当作于广德二年秋天。】听说您在牙帐中驻防秋季边防，那里靠近赤霄之下；面对千仞高的雪山【一作“千雪岭”】，却背靠五绳桥【开头记叙董卿防秋驻地：近赤霄，写其高；千仞雪，写其寒；五绳桥，写其险。“君牙帐”是说董君的牙帐，吴注引邢君牙是错误的。王洙说，兵家书中有牙旗，将军的旗帜立在元帅帐前，所以称牙旗。曹植诗说“高牙于是建立”。《南部新书》说，近代通常把府庭叫作公衙，就是古代的公朝；这个字本来写作“牙”。《诗经》说“祈父是大王的爪牙”。祈父是掌管武备的司马，古人以兽的爪牙作为护卫，所以军前大旗叫牙旗。出师时有建牙、祃牙等仪式，军中听号令必须到牙旗之下，和府朝没有不同。近代崇尚武事，因此把公府门通称为牙门，后来字形讹变成衙。东京赋注说，旗杆上用象牙装饰，后人便逐渐把牙写作衙。鹤注说，唐代从佛堂到勃令驿一百八十里，从鸿胪馆到赞普牙帐；高适说三城遥远地坐落在穷山之巅，可知其地势极高。雪山注见前。谢灵运诗说山峰相连，争相高达千仞。】《元和郡国志》说，绳桥在茂州西北，架在大江之上。按：绳桥用五条竹篾绳索铺设木板，架空通行；山在桥外，所以说转身背对着桥。天下长期处于战乱军装之中，京城如今直到日已高才退朝【“朝”读潮】；犬羊般的吐蕃曾经肆意横行，宫阙至今仍然萧条。勇猛的将领应当卧薪尝胆，龙泉宝剑一定佩在腰间。皇帝的京城遭受污辱，西方月窟之地可以焚烧。务必使武器锋利，不要让斥候因敌退而骄傲。这样一来，您自然会成为双双擒获敌人的嫖姚将军【中间叙写吐蕃之乱，勉励董卿同仇敌忾。战乱以后事务繁多，所以每天很晚才退朝。卧薪尝胆、腰佩宝剑，是要报雪国都受辱之仇；月窟在西方，指吐蕃巢穴。武器锋利、敌寇退却，斥候才不会骄傲；“捕虏”“嫖姚”以古代名将来期望董卿。《家语》说子路穿戎服见孔子。《汉明帝论》说太阳已经很高才临朝，幽隐冤屈也必须得到申达，应劭说犬马成群。班婕妤赋说登临宫阙。孙子荆书说景象萧条，不再是汉代所有。李陵书说猛将如云。吴越春秋载采葛妇歌说，尝胆并不苦，甜得像糖。《越绝书》说取铁英铸成三把铁剑，其中一把叫龙渊；风胡子说，要知道龙渊，看它的形状像登上高山俯临深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枚〕 诗中避唐代的讳，改称“龙泉”。庾信《哀江南赋》说“在黄图拥望狼烟”。骆宾王诗说“紫塞以北是流沙，黄图以东是灞水”。《唐艺文志》中有《三辅黄图》一卷。张溍注说：“黄图就像今天的黄册。”《后汉书·鲁恭传》说“污辱善人”。《长杨赋》说“向西压到月窟”。《西域传》说：“派出斥候一百人，分作五队，轮流敲击刁斗自卫。”张翰诗说“能不能竟然分别”。《后汉书·马武传》说：“建武四年，马武和虎牙将军盖延等讨伐刘永，被任命为捕虏将军。”“嫖姚”一词的注释另见。落日时分思念轻骑，长天之中想起射雕。云台上绘着诸将的形象，他们都因扫除妖氛而著名。这末两句寄托怀念，也有再次激励之意：落日、高天，是秋日景象；轻骑射雕，是军中之事；云台诸将以扫除敌寇著称，董卿也应当自我勉励。这一章首尾各四句，中间十二句。《北齐书》说：“斛律光曾射中一只大鸟，正好射中头部。那鸟形状像车轮，旋转着落下，原来是一只雕。邢子高感叹说：‘这是射雕手，当时号称落雕都督。’” 《立秋雨，院中有作》：广德二年秋天，杜甫在严武幕府中任职时作于府院之中。山间的云飘过遥远的边塞，大火星又向西流转；飞雨撼动华美的屋宇，梁柱间传来秋雨萧萧之声。身处穷途，惭愧有知己相待；年老了，只能借助前人的筹策。已经耗费清晨时间前来谒见，哪里能够成就长者的谋划呢？这是叙写立秋时在院中遇雨而产生的感慨。自己当时借用张良借箸筹谋的典故，任参军一职；“长者”指严武，意思是自己不能成就严公的谋划。上段和下段都是一景一情，反复叙写，彼此呼应。《诗经》“七月流火”的注释说，“大火”是心宿星；到了七月，这颗星便向西运行。《左传》说“火犹西流”，这是司历官所说的。谢灵运诗说“华屋非蓬居”，谢朓诗说“朔风吹飞雨，萧条江上来”。《诗经》有“风雨萧萧”。《留侯世家》说“臣愿借前箸为大王筹划”。“好谋而成，子为长者虑”两句，分别用了《论语》《孟子》的语意。脱衣打开北窗，高枕而卧面对南楼；树木被雨打湿，凉风吹来，江水喧响，水气浮动。礼法宽缓，内心便感到舒适；秋气清爽，疾病也稍稍痊愈。主将将回朝调和鼎鼐，我还要回访旧日的山丘。这是抚触院中雨景，又想到草堂。北户、南楼，是幕府中的屋舍；树湿、江喧，是雨中的景象；“访旧丘”仍是想回到花溪草堂。本章上下各八句。《汉官仪》说三台佐助调和鼎味。牛弘《食举歌》有“盐梅既济，鼎鼐调和”。“还旧丘”一句，黄生认为是随严武回京；但《破船》诗说“缅邈怀旧丘”，本指草堂，此处可以相互印证。《奉和严郑公〈军城早秋〉》：题中“和”读去声。鹤注认为当是广德二年秋七月在幕府中所作。秋风轻轻吹拂，摇动着高高的旌旗。大将军的玉帐中分发弓箭，射向敌军营垒；敌营已经被收取。还要夺取云间的滴博戍地，以及雪山之外的蓬婆城。这首诗称颂严公的将略：上两句写早秋军城的景象，下两句颂扬他的战功。《九歌》说“嫋嫋兮秋风”。赵注说“玉帐”是大将军的军帐，详见第十一卷。《困学纪闻》说，的博岭在维州。韦皋传记载，他出西山灵关，攻破峨和通鹤，平定廉城，越过的博岭，终于包围维州，又攻取鸡栖等地，攻下羊溪等三城，夺取剑山屯并焚毁。鹤注说，蓬婆是吐蕃的城名。《元和郡国志》说，柘州城四面险要，容易固守；有安戎江，蓬婆水在州南三十里；大雪山又名蓬婆山，在柘县西北一百里。胡夏客说，《唐书·吐蕃传》记载，开元二十六年，剑南节度使王昱攻打安戎城，在城的左右修筑两座城作为攻守据点，军队驻扎在蓬婆岭下，运输粮资守卫。吐蕃来攻，唐军大败，两城一同陷落，将士数万人以及军粮、铠甲、兵器全都丧失。这里说“欲夺蓬婆雪外城”，是希望夺取这座雪山之外的城池，为中原洗雪耻辱。

译黄生说：诗中使用地名，一定要选取优美的，才能帮助增添文采。例如“凤林、鱼海、乌蛮、白帝、鱼龙、鸟防”等就是这样。滴博、蓬婆本来是粗硬的地名，配上“云间”“雪外”等字加以调和，读起来便觉得风姿秀逸。运用词语的妙处就是如此。《军城早秋》：附载严武的诗。昨夜秋风吹入汉家关塞，北方的云和边地的积雪铺满西山。请再催促飞将军追击骄横的胡虏，不要让敌军在战场上有一匹马逃回去。这首诗见于严武诗集《雄心》，上两句写边塞秋景，下两句写军城战事。“催飞将”是说风雪催促军队出征。张溍说，严武的诗豪迈刚健无与伦比，因此应当以风雅之作看待；杜甫可以说是他的同调。唐代民谣中，将士长歌“入汉关”。《汉书》说匈奴称李广为“飞将”。沈佺期诗有“薄命由骄卤”。《公羊传》说“一匹马、一只车轮也没有返回”。《严武传》记载，广德二年九月，严武击破吐蕃七万多人，攻下当狗城，随后收复盐川城。《资治通鉴》说，严武任命崔旰为汉州刺史，派他率兵在西山攻击吐蕃，连续攻下其城池，拓地数百里。《院中晚晴，怀西郭茅舍》：西郭茅舍就是浣花草堂。鹤注认为当是广德二年秋天所作。幕府中秋风吹拂，昼夜都显得清冷淡远。云层稀疏，雨过之后高城显现；树叶中心的红色果实，眼看着不时落下。台阶表面的青苔已经衰老，却又不断生长；楼台映带着傍晚的景色，不必等钟鼓来报告雨后新晴。浣花溪里的花朵开得繁盛，像在笑我；它们哪里肯相信，我竟然同时有“官吏”和“隐士”的名声呢？这首诗表现了诗人不乐意居于幕府的心情。前四句写雨后的秋色，五、六句写院中的晚晴，七、八句怀想西郭茅舍。红果落下承接秋风，青苔生长承接疏雨，傍晚的余晖西照，钟鼓声清亮，都是天晴的征兆。溪边菊花正在盛开，仿佛在嘲笑奔波劳碌的人；它们难道也会相信我想做一个隐士吗？《杜臆》说，玩味末两句，诗人直想请求罢职，只是措辞含蓄近于戏谑，显出温柔敦厚的意味。刘琨诗有“朱实损劲风”。朱瀚说，“落其实”见于《左传》。江淹诗有“青苔日夜黄”。萧懿诗有“楼台自相隐”。旧注说，民间以钟鼓声清亮作为天晴的征兆，所以说“报新晴”。徐悱妻刘氏《百舌》诗有“庭树且新晴”。唐太宗诗有“笑树花分色”。旧注把“饶笑”解释为多笑，也有人解释为免受嘲笑，并引杜甫“日月不相饶”为证。《汝南先贤传》记载，郑钦隐居在蚁陂之阳。杨德周说：晋代山涛有“官吏而非官吏，隐士而非隐士”的话。杜甫在幕府中任官，回到草堂则为隐士，因此兼有这两种名声。卢世防说：这首诗写尽了受束缚、失意蹉跎而又无可奈何的心情，却一点也不直接显露，只轻轻结尾说：“浣花溪里花朵开得繁盛，像在嘲笑我；它们哪里肯相信我兼有官吏和隐士的名声。”诗人既悲叹年老还要奔走于幕府，被溪花嘲笑；又想说自己要做隐士，却担心被溪花怀疑。许多心事都仿佛交给花朵来裁断，意味深长。《宿府》：鹤注认为这是广德二年在幕府中所作。清冷的秋天，幕府院中的井边梧桐带着寒意；我独自睡在江城，蜡炬已经燃尽。漫长的夜里，角声悲凉，仿佛独自诉说；高空的月色这样美好，又有谁来同我观看？战乱和尘世迁延不息，音书断绝；关塞萧条，行路艰难。我已经忍受了漂泊孤苦十年的生活，只得勉强迁居此处，暂借一枝栖身。这是秋夜住宿幕府时的感慨。上四句叙景，下四句抒情。首句点出幕府，次句点出独宿。角声凄惨，仿佛悲凉地自言自语；月色明丽，却无人共赏，正是独宿凄凉的处境。乡书久断，归路艰难，漂泊多年，只能暂时寄居幕府，这正是独宿时的伤感。“强移”二字说明是不得已而暂时依托幕府。按《杜臆》说，“悲自语”“好谁看”之后的三个字连读，“悲”“好”二字是活用的字；若把“悲角声”“好月色”分别同下两字连读，便不恰当。朱瀚说，“一枝”照应井梧，“栖息”照应独宿，格调和意境都精美。殷仲文诗有“独有清秋日”。《汉书》记李广“在幕府省阅文书”。庾肩吾诗有“井梧生未合”。《诗经》有“敦彼独宿”。王延诗有“霏云承永夜”。胡夏客说：“角本来是星宿名称，所以借角声与月色相对，十分巧妙。”庾信诗有“地迥角声长”。梁武帝诗有“秋月出中天”。何逊诗有“月色临窗树”。《诗经》有“荏苒柔木”，邵注说“荏苒”是逐渐、延续的意思。张华诗有“荏苒日月”。庾信诗有“音书两俱绝”。“关塞”一词的注释另见。曹植诗有“中野何萧条”。蔡琰《笳曲》有“关山修阻兮行路难”。《猛虎行》有“伶俜到他乡”。《易经》说“十年乃字”。邵宝说，从安禄山初次反叛到这里正好十年；顾注认为是从乾元初年弃官到广德二年。广德二年到此时其实是七年；诗中说“十年”，只是举成数而言。两种说法不同，现在采用前一种说法。宋武帝诏令说：“栖息在民间，怀抱才华等待显达。”左思诗说：“栖息在树林中，占据一根枝条。” 《到邨》：这是请假后暂时回到乡村。旧注认为作于广德二年秋，第二年正月便辞去幕府职务，回到乡村。碧绿的山涧虽然雨水很多，秋日的沙地却已经很少泥泞。蛟龙带着幼子游过，荷花和菱角随着花枝低垂。年老了还要参预军幕，回到乡里才得以放开马蹄。为了取得稻谷和粮食，必须亲自加入农事行列；田间的榛草已经丛生，连田界都快要辨认不清。心中积蓄着归返江汉的念头，却又被荒疏的田畦弄得疑惑不定。暂且报答知己的情分，还是回到旧日树林中栖居。这是到村后叙写胸怀。年老还参加军幕，苦于受到拘束；回乡后放马散步，喜得可以自由游行。下文都是盘算归来后的事情：想谋求粮食，就必须亲自从事农耕；但又惋惜田间榛草日渐荒芜，田界迷乱。想到要离开江汉，蜀地也不能长久停留，可旧日田畦仍在，又难免使归志动摇。因此希望辞去军幕，回到故园栖居。沈佺期诗有“戎幕生光辉”。曹植诗有“俯身散马蹄”。《东征赋》有“且从众而就列兮”。“蓄积思江汉”，就是所谓“江汉思归客”。《司马迁传》有“其素所蓄积”。王濬《自理表》说自己因疏拙而举措失当。嵇康诗有“匪降自天，实由疏顽”。谢灵运诗有“去子惑故蹊”。《庄子》说“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町畦是田地边界。分，是交情、情分。《魏志》载臧洪书说“分为笃友”，又说“持杖携背”，损害了交友之情。王融诗有“人情旧乡客，鸟栖思故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

译末联仍然照应上面两句。本章上四句、下八句。沈佺期诗有“戎幕生光辉”。曹植诗有“俯身散马蹄”。《东征赋》有“且从众而就列兮”。“蓄积思江汉”就是“江汉思归客”的意思。《司马迁传》说“其平素所积蓄”。王濬在自理表中说自己因疏拙而举措失当。嵇康诗说“不是从天而降，实在是由于疏拙”。谢灵运诗说“离开你便迷失在旧日小路上”。《庄子》中的“町畦”是田边的界限。“分”指交情。《魏志》载臧洪书说“情分成为深厚的朋友”，又说“持杖携背”，是损害朋友的情分。王融诗说“人情如旧乡的客子，鸟儿栖息便思念故林”。《邨雨》：鹤注认为当是广德二年在草堂所作。雨声连续传响了两夜，寒意随着高秋飒然而来。提起衣带看看朱绂，打开箱子看那件黑色皮衣。世态人情只让我更加困倦，盗贼之患哪里敢忘忧。松树和菊花刚被雨水洗濯，茅屋倒能安慰我这个远游之人。首联记村中下雨，次联承接寒意；以下转为感怀自遣。抵御寒冷便想到衣服；看朱绂，是感叹君恩尚未报答；看黑裘，是感叹失意未归。如今做幕僚不合世情，只能把一切交给睡眠；但军务已有预备，盗贼之患也常常使人分忧。只有这些松菊和茅斋，多少能安慰远游之身。结尾仍照应村雨。何逊诗有“萧萧江雨声”。陆倕诗有“江关寒事早”。员外郎穿绯色官服，所以说朱绂；黑裘用苏秦的典故。韩非子说“不识世情”。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说“松菊犹存”。“远游”指身在蜀地。《独坐》：诗中说“朱绂负平生”，当是广德三年秋天任参军时所作，也就是所谓“白头趋幕府，深觉负平生意”。黄鹤编入《江陵诗》，并非如此。李陵书题为《独坐愁苦》。悲叹秋日，回望白首；倚着手杖背对孤城。江水收缩，洲渚显露；长天空旷，风物清朗。面对浩瀚江水，遗憾自己日渐衰老；身着朱绂，却辜负了一生的志愿。仰头羡慕黄昏时归巢的鸟儿，它们飞回树林，羽翼轻快。这四句写独坐时的秋日景色，后四句写独坐时的感怀。《楚辞》说水流退去而水色清澄，这就是“江敛洲渚出”的来由；天空高远而气候清爽，这就是“天虚风物清”的来由。“投林，羽翮轻”就是“还入故林栖”的意思。谢灵运诗有“萧条洲渚际”。《国语》说“风物可以听察”。沧溟指江水。文选有“浩浩沧溟”。何逊诗有“相顾无羽翮，何由总奋飞”。《倦夜》：顾陶《类编》作《倦秋夜》。张远注说，整夜不能入睡，所以称为“倦夜”。赵次公说，这首诗写的不是专门的夜景，而是借景寄托无情无绪的心情。黄生说，七、八句才是作诗的本意，也体现了作者的本色。《杜臆》认为此诗也一定是到村后所作。竹林的凉意侵入卧室，野外的月光洒满庭院角落。浓重的露水凝成点点水滴，稀疏的星星忽隐忽现。暗处飞舞的萤火虫独自照亮自己，栖在水边的鸟儿彼此呼唤。世间万事都处在战乱之中，我只能徒然悲叹清冷的夜晚流逝。前四句写夜间景色，后四句写景中之情。竹子迎风，所以使人感到凉；月亮当空，所以庭院处处有月光，这是初夜景象。露水凝在竹上成为水滴，星星靠近月亮而忽明忽暗，这是深夜景象。月落以后，暗处萤火虫独自照耀；竹林之外，宿鸟彼此呼唤，这是夜将尽时的景象。“万事干戈”是整夜所思之事。初秋夜短，所以感叹夜晚容易过去。“暗飞萤”“水宿鸟”三字分别连读。“自照”写孤独栖居而有所感，“相呼”写因无伴而伤心。黄注说，前半首刻画夜景，字字精工；结尾点明诗意，章法紧峭。《史记·信陵君传》有“出入卧内”。孙绰说雨水滋润地中，细小水滴也能润泽万物。王符《潜夫论》说萤火飞舞，自身发光。傅咸《萤火赋》说希望以微陋的形体自我照耀。谢灵运诗有“水宿淹晨暮”。杜修可说，陆地上的鸟叫“栖”，水边的鸟叫“宿”；又说鸟早晨鸣叫称“嘲”，夜间鸣叫称“防”，林鸟早晨鸣叫，水鸟夜间鸣叫。《春秋繁露》说，水鸟半夜感受到水中生气增长，便彼此呼唤鸣叫。《长门赋》有“徂清夜于洞房”。《王直方诗话》记载：苏轼说，司空图曾评论自己的诗，认为诗中可以得到“味道之外的意味”。例如“绿树连村暗，黄花入麦稀”，这两句最好。苏轼又说：“棋声花院闭，幡影石幢高。”我曾独自游五老峰，进入白鹤观，松树的阴影铺满地面，看不见一个人，只听见棋声，这才知道这两句写得精妙。但遗憾它们过于寒俭，有僧人气。至于杜子美的“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才是才力富足刚健，远远超过司空图一派。慈水姜氏说，朱文公认为“暗飞萤自照”自然巧妙，但不如韦苏州“寒雨暗深更，流萤度高阁”那样令人能够想见景象。既然这样说便自在了。由此可见，诗人的品格和眼界大约要分三层看：苏轼和司空图还只是就诗论诗，朱熹则在诗歌之外另有见解。《陪郑公秋晚北池临眺》：鹤注编在广德二年秋，作于成都。杜甫当时在幕中任职，所以说自己“参军”而有所匮乏。北池上云水辽阔，华美的馆舍敞开迎接秋风。孤鹤原本栖息在洲渚，衰败的荷花暂且映照着天空。寒意中登上采菱的刺丛，踏入采藕的野泥；洁白的小船分队往来，金盘沿着小路传递。茂盛的露草一片碧绿，片片晚旗映成红色。酒杯沾湿了渡口小吏，也把衣裳赠给垂钓的老翁。异乡的菊花刚刚绽放得艳丽，故里的梧桐也已经高耸。草木凋落，使我生出关山之思；久留异地，又想到严公的战伐功业。戒备森严的城门还没有关闭，清雅的宴饮已经知道将要结束。对参军这样匮乏的身份又有什么补益呢？不过是把欢乐带给微贱的自身。这首诗写陪同郑公临眺时的景物和事情。“素楫”“金盘”写采菱取藕献上；分酒、赠衣，是席前把恩惠施予众人。《杜臆》说，素楫和杯酒两联写出了大官游宴的气象。“招魂”中有“分曹并进”。谢灵运诗有“萋萋春草生”。庾信诗有“片片红颜落”。《列女传》记载，赵简子与楚国约定在渡口会面，渡口小吏却醉卧不能渡人。末四句写陪宴的情景：身在成都，所以说异乡；久留此地而思念故乡关山，又想到长安；“严城”以下记陪宴场面；称说战功是赞美严公；末联是自谦。“菊”开花吐艳，“桐”落叶而枝高，“艳”“高”二字把静态词活用为动态。严城尚未关闭，清宴已经知道结束，说明欢乐有节制，并非纵情游乐而忘记敌忾。全诗四句起头，以下两段各八句。徐悱诗有“严城不可启”。“参军”用孙子荆为石苞参军的典故。徐勉《戒子书》有“薄躬遭逢，遂至今日”。

译黄鹤说：杜甫在严武幕府中，自我排遣烦闷而作诗，后来奉呈给严武；例如《咏竹》《泛舟》《观岷山画图》《至北池临眺》等，都是分韵赋诗，可见两人的情分十分亲密。然而史书说严武心中颇为怨恨杜甫，不知这个说法根据什么而来。《遣闷奉呈严公二十韵》：吴本题作“奉呈严郑公二十韵”。鹤注认为这是广德二年秋所作。我是手持白水钓竿的渔客，是清秋中白发如鹤的老人；为什么还要来到幕府之下？我本来只适合待在船中。首段叙写心情，说明烦闷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不愿居于幕府而想实现幽闲生活。“幕下”“舟中”领起下面两段。申涵光说，“胡为”两句说得似乎过于直率。后汉赵典传的赞语有“大仪鹤发”，注释说是白发。庾信赋有“我老了，鹤发鸡皮”。居舟中就是和渔夫、樵夫为伴。黄色书卷确实像法律条文，青袍也由公事而老；老妻忧虑自己坐下便腿脚麻痹，幼女问我头风如何。平地上专门东倒西歪，分曹办事时又意见不一。虽然体力衰弱，却甘愿就列任职；有愧于上官，因为过去曾谈论诗歌，早已得到光辉。严公手握兵权而威势雄强，却宽容我的性情笨拙；又对我加以扶持，顾念我道路困穷。看到露水沾湿藤架，便思念它；看到烟气迷蒙，便想起桂树丛。我确实像乌龟触网，径直成了笼中鸟。这是叙写在幕府中劳苦困顿的状态。露藤、烟桂，表示想回到草堂休息，却不能如愿。“如律”“自公”说自己受官守拘束；坐痹、头风，是担心多病；平地欹倒，说明疲惫已极；意见不同，说明同僚之间不相合。身体如此衰弱还甘愿就职，是因为道义以及同严公的交情。论诗四句都是对严武而言：宽容、扶持，说明他厚待旧交。“触网”“窥笼”说的是不能实现自己优游自在的本性。《唐会要》记载，天宝四载十一月诏令：御史仍旧设置黄卷，记录官员的过失；每年委托知杂御史和长官比较考核其才能，送交中书、门下，待改任时分别褒贬。光武帝诏书有“敢拘执，论如律”；《儒林传》也有“他如律”。唐代官制中，尚书员外郎从六品，至上元元年改制，五品服浅绯，六品服深绿。朱注说，杜甫当时已经获赐绯服，却说青袍，是因为身在幕府。旧注认为青袍是九品官服，错了。从前在朝班时，自己退朝后办公进食；如今穿青袍任幕职，也是在公事结束后退下。汉安帝赞语说“即位痿痹”，痹是腿脚寒湿的疾病。《汉书·食货志》说“于是分别派遣御史、廷尉正监，分曹办事”。《世说新语》说桓玄北伐，民间颇有不同意见。吴志载孙坚说，古代名将手持斧钺统率众人。《世说新语》说谢氏的宽容更加表现在面容上。《广绝交论》有“剪拂使其长鸣”。淮南小山《招隐士》有“桂树丛生兮山之幽”。《史记·龟策列传》说乌龟抵触罗网而被捕获。齐书载刘善明对沈攸之说：“这已经是笼中的鸟了。”《秋兴赋》有“池鱼笼鸟，有江湖山薮之思”。西岭曲折地环绕在村庄北面，南江从屋舍东边绕过。竹皮虽经寒冷，仍保持旧日的翠色；椒实被秋雨洗过，刚刚显出鲜红。风浪颠簸，船只大概会裂开；酒杯一干，瓦瓮便空了。篱笆旁长出了野路，斧头任凭樵童使用。束身任职，是为了报答知己；岁月蹉跎已久，只能尽些微小忠诚。周密防备的期限渐渐逼近，太过简略的性情却使事情匆匆结束。清晨进入朱门，门扉开启；黄昏归来，画角声终止。不能实现寻找别业的愿望，也不敢让微贱的身体稍作休息。这一段叙写草堂景物的优美，也写出清晨进幕、黄昏归来，忙于奔走而无暇休息。西岭、南江是远景，竹翠、椒红是近景。船将裂而无暇修理，酒瓮已空而无暇酿造；篱边长出野路，听任人们通行；斧头任樵童使用，任凭他人采伐。如今束身任职以报知己，也是因为蹉跎日久，想尽一点微小忠心。虽然已经涉身世务，仍想到周密防备；但本性终究过于简率。清晨和黄昏往返幕府，哪里还能在茅堂安卧呢？申涵光说，“束身酬知己”两句把感恩写得悲苦酸楚。《诗经》有“椒聊之实”。《说苑》说，鲍叔奉酒起身祝愿齐桓公不要忘记自己离开莒国时，也不要让管仲忘记自己束身跟随鲁国。《世说新语》说，周处曾说：“年岁蹉跎，最终一事无成。”《楚辞》说“陈述诚心而效忠”。《京房传》说，这可以称作小忠，还不能称作大忠。杜预《左传序》说“包容周身的防备”。“太简”出自《论语》。徐伯阳诗有“丹城壁日启朱扉”。张正见诗有“风前喷画角”。石崇《思归引》有“退隐于河阳别业”。沈约诗有“遇到可以长久停留的地方，便想在那里歇息”。乌鹊忧愁自己没有力量飞越银河，劣马害怕自己没有才能穿过华美的帐幕；只希望保全自己的体面，有时能够倚着梧桐休息。这末尾呈现给严公，表明只要离开幕府，便可以排遣烦闷。忧愁银河，是因为没有填平天河的力量；害怕锦幪，是因为缺乏远行致远的才能；唯一的希望是保全体面，多少得到逍遥自适。《杜臆》说，“物色”是希望保全自己的体面。《七谏》有“舍弃骏马而不乘，鞭策劣马来取路”。何逊诗有“华池物色新”。《庄子》有“倚树而吟”“据槁梧而暝”。周必大《益公诗话》说，韩愈《上张仆射书》写道：“使院的旧例是清晨进入、夜晚归来；没有疾病和事故，便不许擅自外出。若强行实行，必然会使人发狂生病。”由此可知，唐代藩镇属下的官员都要清晨进入、黄昏归来，也自然很少有闲暇。像牛僧孺对待杜牧那样，确实不是按照通常礼数。王嗣奭说，观赏杜甫这首诗，便知道他不是放纵情性、傲慢荒诞的人。即使同僚不合，也只说分曹办事时意见不同；至于平地倾倒，还主动分说自己的过失，从中可以看出杜甫的修养。黄生说，杜甫和严武始终时合时离的原因，在这首诗中都表现出来了。杜甫在蜀地两次依靠严武，严武对旧友的情分不能说不厚；但杜甫居于幕府后，难免受到礼数约束，又遭同僚谗毁，所以不能忍受这种束缚，常常把它寄托在诗篇中。《送舍弟颖赴齐州三首》：题目中的“颖”一作“频”，一作“颍”。鹤注认为这是广德二年秋天在成都所作。

译岷岭在南蛮之地，北有徐关，东临海，西面遥远；这一路行程，你要到哪一天才能抵达？我送你远赴绝域，泪水不知流了多少行。只愿你高枕清风，独自拄着藜杖。时局危急，兄弟只能暂时相见；年老头白，心中一片迷惘。首章叙写惜别之情：上四句写送弟赴齐州，下四句自叹孤寂零落。岷岭、徐关说明道路悠长；高枕、杖藜写兄弟将形影相吊。杜臆说，岷岭在南蛮以北，徐关在东海以西，路途不是几天便能到达，所以泪水也会不停流下；时局危急，见面短暂，自己又衰老头白，恐怕再会难以预期，结语极其悲痛。南蛮指南诏蛮，徐关在齐地。《左传》记载鞌之战，齐侯从徐关进入。《列子》说周穆王心意迷乱。风尘昏暗，天色始终不能放晴；你离去后不知何时归来。兄弟分离的痛苦，催促着人的形貌衰老和疾病。江水通向一柱观，夕阳落下时，我登望乡台遥望故乡。客居的心情长久地向着东北，齐州到底在哪里呢？第二章兼写别后思念，也可分作两层：风尘两句承接上章“时危”，兄弟两句承接上章“衰白”。一柱观是经过的道路，望乡台则是遥想齐州；“安在”二字写出杜颖心中惶惑奔赴的情状。“一柱观、望乡台”的注释见成都诗。几位姑母如今在海边，两个弟弟也向山东而去；身旁正值战乱，想来探望我，还要寻找道路。希望道路能够畅通，却又担心难以到达。穿着短衣进入战地，单骑追逐秋风。不要让我们一同流落异乡，要长久地仰望碣石上的鸿雁。此章希望杜颖离去后还能回来，所以又想到姑母和两个弟弟。亲人要在战乱中冒险前来，实在令人忧虑；盼望他们到来，却又担心道路阻隔。五、六句承接“去”，七、八句承接“来”。碣石在山东，鸿雁用来比喻兄弟。杜甫《范阳卢氏墓志》说，审言的女儿薛氏所生的子女中，魏上瑜、裴荣期、卢正均都先后去世；卢氏所生的女儿一人嫁京兆王佑，一人嫁会稽贺防。这里所说的两个弟弟是丰和观。战国《赵策》说赵武灵王喜好胡服，士人都穿短衣。《淮南子》说在碣石前遇到归雁。《前汉书·黥布传》有“亲自在那里作战”。《严郑公阶下新松》：诗韵用“沾”字。鹤注认为这是广德二年秋天所作。柔弱的树干哪里敢自负？刚刚移来扎根，只能仰望主人。细微的松声侵入玉帐，稀疏的翠色靠近珠帘。还没有看见紫烟聚集在虚空，清露已经沾湿了松枝。什么时候才能长到一百丈，斜着树冠拥护高高的屋檐？全诗咏松，实际都寄寓着深意。一、二句写新松，三、四句写它在台阶下；五、六句写新松，七、八句仍写台阶下的松。《杜臆》说，咏松、咏竹两首诗，都在结尾略微显露本意，可见杜甫自负并不浅。玉帐本是兵家所说能够压胜的方位，这里说松声侵入卧榻，因为身在军中，所以称玉帐，详细解释见前文。梁武帝诗有“瑶台含碧雾，罗幕生紫烟”。紫烟大概指紫禁城。梁简文帝《相宫寺碑铭》说，高檐三丈，连阁四周。《严郑公宅同咏竹》：诗韵用“香”字。鹤注认为这是广德二年秋天所作。翠绿的竹子一半还包着竹箨，新长出的竹梢刚刚伸出墙头。竹色映入书卷，天色已晚；竹阴越过酒杯，使人感到清凉。雨水洗过，竹子纤美而洁净；微风吹来，细细地散发清香。只要不让人砍伐，它终将长到拂动云彩的高度。新梢二字是全诗的关键。“色侵”“阴过”写静止时的景象，“雨洗”“风吹”写活动中的景象。末句希望加以保护，言外有寄托和讽意。沈约诗“弱草半抽黄”，首句意思本于此。谢灵运诗有“初篁包绿箨”。《诗经》有“勿剪勿伐”。杨慎说：竹子也有香气，只是很少有人知道。杜甫诗说“雨洗涓涓净，风吹细细香”，李贺诗说“竹香满幽寂，粉节涂生翠”，都很善于体察和描写事物。《晚秋陪严郑公摩诃池泛舟》：诗韵用“溪”字。鹤注认为这是广德二年秋天所作。《元和郡国志》说，摩诃池在州城西。《资治通鉴》注引《成都记》说，摩诃池在张仪子城之内。隋代蜀王杨秀取土筑成广子城，因而形成池塘。有一个僧人看见后说“摩诃宫毗罗”，大概胡僧称“大”为摩诃，称“龙”为宫毗罗，意思是这座池塘广大而有龙，所以命名为摩诃池。也有人说是萧摩诃开凿的，不对。此池如今在成都县东南十二里。急流迅疾，使风吹醒了酒意；船只回转，雾气升起。高高的堤岸旁，城边秋色自然凋落；杂树在暮色中彼此模糊。船行惊动鸳鸯，它们飞起；鸟巢倾斜，翡翠鸟低低飞过。何必惊动白鹭，就让它作伴，宿在清溪边吧。首联写泛舟，次联写晚秋，五、六句写池上所见，七、八句写池上所感。“湍”是急流，“驶”是迅疾的样子。“秋自落”承接风，“晚相迷”承接雾。船靠近鸟儿，所以看见有的飞起，有的低垂。白鹭陪伴清溪，表现出诗人不愿久居幕府的心情。《杜臆》说，“湍驶风醒酒”“高城秋自落”出语都很奇特。谢灵运诗有“浩浩夕流驶”。谢朓诗有“阡眠起杂树”。“巢倾”是说树上的鸟巢向下倾斜。《奉观严郑公厅事岷山沱江画图十韵》：诗韵用“忘”字。鹤注认为这是广德二年所作。《杜臆》说，题目加“奉观”二字以表示对严公的敬意，怎么会有登床笑傲那种失礼的行为呢？沱水流到座席之前，岷山仿佛来到北堂；白色的波浪吹拂粉墙，青翠的山峰插入雕梁。直让人惊讶仿佛松杉的寒气袭来，又疑心菱花荇菜的清香传到近前。雪云点缀在空旷之中，沙草显得若有若无。山岭上的雁随着画笔末端出现，河川中的彩虹吸饮着白练般的光；红色的雾气笼罩着洲上花蕊，青黛色的石上藤萝不断蔓长。山谷昏暗并不是因为下雨，枫叶鲜红也不是因为霜打；秋日的城郭仿佛在玄圃之外，眼前景物又像在洞庭湖旁。这一段总写江山，写出厅事中悬挂的画图。白波、青嶂、松杉、菱荇、雪云、沙草，每一句都以山水相对，下一节也是这样。《寰宇记》说沱水在成都府新繁县。《蜀都赋》有“金罍中坐”。《尚书》说岷山导引江水向东，分流成为沱水。《唐地志》说茂州汶山县有岷山。《鲍照诗》有“忽过北堂陲”。《庄子》说白波像山。《张正见诗》有“粉壁丽椒涂”。《沈约诗》有“峻增起青嶂”。《阴铿诗》有“雕梁画早梅”。刘歆《甘泉赋》有芙蓉、菡萏、菱荇、苹蘩。《西京杂记》称雪云为同云。《晋书·谢韶传》说，夜月明净，王道子赞叹美好；谢重却说不如微云点缀其间。《孔稚圭诗》有“沙草不常青”。陈子昂诗有“高丘正微茫”。这些句子把画中的景物写得有远有近、有高有低、有虚有实、有大有小，无不描摹得形神兼备。“毫末”指画笔的笔端，“练光”指画绢的光泽。“非关雨”说的是墨色所造成的气象，“不为霜”说的是朱红色，并非真的由霜造成。《晋江逌诗》有“鸣雁薄云岭”。《道德经》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

译隋代王胄诗有“残虹低饮涧”。谢朓诗有“花萼初聚成紫色，余下的光彩仍带着红雾”。沈佺期诗有“拂黛随时广”。江淹诗有“石上藤萝随着日光向上攀援”。宋之问诗有“谷暗千旗出”。沈佺期诗有“暗谷疑风雨”。谢灵运诗有“晚霜使枫叶变丹”。江总诗有“秋城伴着晚笛”。《淮南子》说昆仑山玄圃绝高而通天。《楚辞》说“早晨从苍梧出发，晚上我到达玄圃”。王台卿诗有“景物共同依恋迟留”。《楚辞》有“洞庭湖水啊，木叶飘落”。绘画的功力格外卓绝，使幽深的胸襟意兴激昂。自古以来，谢太傅的丘壑之志令人难以忘怀。这最后一段观画而赞颂严公：因为画图中的江山，联想到谢安的丘壑之志，这个比喻十分贴切。本章前两段各八句，后段四句收束。“绘事功殊绝”出自《论语·八佾》所引《考工记》“凡绘画之事，后素功”。杨修书说，圣贤卓异超群，所以格外高于凡庸。王勃诗有“桂宇幽襟积”。扬雄《解嘲》有“激昂万乘之主”。《晋书》载谢安纵情于山水丘壑，虽受朝廷寄托，东山隐居的志向始终没有改变。杨万里说：杜甫诗集中排律很多，只有这一首像一枝枝美玉，每一寸都是檀香，片片都散发香气。但排律写到这里就可以了，到了五十韵、百韵便不算古雅。王嗣奭说：这首诗是唐人咏画诗中的格调之作，用词精工，铺叙不尽，别人再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末尾点出限韵，也自然稳妥相称。胡夏客说：开头庄重，承接精警，结尾稳健充足，是最合排律规范的作品。按：古人曾评论此诗是宋人咏画诗的鼻祖，但它分写山水，也有自己的渊源。谢灵运《过始宁墅》诗中有十句说：“剖竹治理沧海，徒然回到旧山。登山行走穷尽上下，涉水走遍曲折回旋。岩石陡峭，山岭重叠；洲渚环绕，水岸绵延。白云环抱幽石，绿色竹枝映媚清水。修葺房屋面对回旋的江水，筑起楼观高踞山巅。”这也是一写山、一写水相对而说；但杜甫用来咏画，更加详细精工。《过故斛斯校书庄二首》：原注说，斛斯是位老儒，生活艰难，困顿于庸蜀；感叹他去世后才得到一个官职。英华注说，斛斯名融。鹤注说，斛斯就是斛斯六，是草堂的邻居，也是杜甫所说的酒伴。这首诗当是广德二年所作。这位老人已经去世，邻居们为他叹息不止；终究没有受到宣室召见，死后徒然有茂陵求书之事。妻子儿女寄食于他人，园林也已不是从前游赏的样子。空留下细布灵帐还在，野外秋风淅淅作响。燕子飞入的已不是旁边的屋舍，鸥鸟归来只有旧日的池塘。首章哀悼校书郎去世，感叹山庄空寂；四句一层。邻人尚且叹息，可知他平日待人如何。宣室召见，指生前未被重用；茂陵求书，指死后才有人求取遗稿。妻子寄食，说明这座庄园只是空屋，邻人恐怕代为看守园林。《汉书》载贾谊自长沙被征召，文帝正在宣室接受神祐，向他询问鬼神根本；苏林说宣室是未央宫前的正室。《司马相如传》载相如住在茂陵，病重时武帝派所忠去求取他的著作，所忠到达时相如已死，便询问他的妻子，得到遗书，内容是封禅之事。《左传》有“百姓靠别处供给粮食”的话。陶潜诗有“静静想来园林美好”。繐是细而疏的布，用来制作灵帐。陆机《吊魏武文》说惧怕灵帐空寂；谢惠连诗有“淅淅风吹动枝条”；江淹诗有“野风急促而空旷”。断桥再也没有桥板，横卧的柳树自行长出枝条。于是有了山阳旧居之作，实在很惭愧没有得到鲍叔那样的知己。平生交好的朋友全都凋零了，白发之年两行眼泪直流。次章面对旧庄荒凉而哀伤故交凋谢，也四句一层：上半触景伤人，步步叹息，处处悲感。“山阳作”承接上文园林；“惭鲍叔”承接妻子儿女。旧交尽失而老泪纵横，哀悼他人也哀悼自己。《汉书·高帝纪》有“从旁边的屋舍来”；谢灵运诗有“旧池不再开凿”；《汉五行志》载上林苑中大柳树倒地，后来忽然起立，长出枝叶；庾信诗有“春柳卧着生枝”。“遂”字含有相隔一年之意，斛斯后来终于去世。《晋书》载向秀经过嵇康在山阳的旧居，作《思旧赋》。《史记》载管仲说：“生养我的人是父母，真正了解我的人是鲍叔。”刘孝标《绝交论》说贤达之人的真挚友谊，万古难遇一次；谢朓诗有“朋友凋零令人悲伤”。黄生说：这两首诗借古人古事来叙写，显出笔力老成；写景寄托情感，显出笔意灵动。这两种笔法各自都很难达到，何况兼而有之呢？怀念旧友。苏源明死于广德二年，这首诗是追忆旧交。黄鹤编在永泰元年。苏源明原任国子司业，后来任秘书少监。《新唐书》说他很欣赏杜甫，所以诗中说两人情谊亲密。原注：杜甫原名预，为避皇帝名讳改名源明。地下长眠的苏司业，只有你同我情谊最亲。难道因为乱后防备森严，便有了生死之隔吗？年老了才知道，归来面对明镜，望着白云。自从失去了辞伯，就再也不谈论文章了。上四句悼念苏源明之死，下四句感伤自己失去知音。面对明镜才知道自己老了，望见白云便想起故人，把身世写得凄凉。杜诗有时会有字义重复，如“汉使徒空到”中“徒”与“空”重复，“不复更论文”中“复”与“更”重复。傅玄挽歌有“地下没有满期”；鲍照诗有“惆怅追忆深情”。“望白云”借陶渊明《停云》思念朋友之意。钟子期死后，伯牙不再弹琴，末句也是这个意思。《论衡》说文词之伯，即文章方面的首领。

译《论衡》说：文辞方面的首领。哭悼台州郑司户、苏少监。鹤注：苏、郑同在广德二年去世，详情见《八哀诗》注。旧日朋友中还有谁怜悯我？平生只有郑与苏。活着或死去，都因乱世而不能再相见；在前途上，豪杰还有谁在呢？文章已经被践踏殆尽，不能羁留，游走万里。凶信在一年之内接连传来，我和他们都已白头。中原之上正值清秋，大海边上却已是阴冷的冥台；东吴与台州之间，往来艰难。郑氏获罪，被送往台州；时局危急，反而弃置了大儒。苏氏调任蓬阁之后，谷价昂贵，终于作为隐居之士死去。悲痛流泪又能叹息什么呢？含冤而死，难道不正是这样吗？世道衰败，我便借诗抒发兴怀；心情困顿，只好以酒为伴。总叙生死交情，第二句直说郑、苏，稍显率直。故人再也见不到，是因为遭逢乱世而离散。‘豪俊何人’以下，哀叹人才凋零、文章衰败、道路阻隔。‘凶问一年俱’说郑、苏先后在远方去世；‘北斗’‘蓬阁’承接中原，指苏源明；‘东吴’‘台州’承接海隅，指郑司户。有人认为‘移官蓬阁后，谷贵殁潜夫’说明苏源明可能确实因饥饿而死。‘文章扫地’借用礼乐文章扫地无余之语；‘凶问’指噩耗；‘夜台’指冥界；‘泉路’指黄泉之路。广德二年斗米千钱，所以说谷价贵；‘硕儒’指博学大儒；‘潜夫’借王符《潜夫论》；‘衔冤有是夫’用经书语意作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钱〕 即使我所能推许的才华很浅薄，追随诸贤的踪迹却从未受到拘束。班固、扬雄的名声极盛，嵇康、阮籍的旷达也相互映衬。不要去追究君臣是否相合，也不必评论品秩和命运为何不同。贤良之才未必能够施展，偶然也会进入朝廷。能够在风尘乱世中作出胜负决断，建立安定天地的大功；旧日所学却只能惨淡地闷在《阴符》之中。这里回忆他们生前的情形：‘许与’承接诗中追随，‘班扬’承接诗，‘嵇阮’承接酒。郑、苏四句说天宝年间两人都曾做官却未能长久；‘胜决’四句说肃宗复国后苏任少监，而郑却遭贬斥。‘诠’是评论，‘品命殊’是官位卑微、命运不同。苏源明曾任太子谕德，后来又任秘书少监；郑司户曾撰《天宝军防录》，因私撰国史获罪被贬，他所谈兵法的书也被禁而不能流传。杜甫说，痛饮只是排遣，放歌可以破除愁苦；这里说世道衰败便以诗发兴，心情平息便以酒为伴，都是诗酒真正的作用，正是高人从诗酒中得到的益处。《易》说君子忧虑正道消亡；《汉书·郦食其传》有“我是高阳酒徒”。班固、扬雄以辞赋著名，嵇康、阮籍则嗜酒、弹琴。他们摆脱了嫌疑，长久地承受哀伤；志气和力量输给了世俗。我这个漂泊在绵谷的异乡客，面对雪山的孤儿般身世，年少时便仰慕诸子，交朋列友，却在感情上违背了常情。只能以清酒送别远望，不能到坟前祭扫；一边呼喊病痛，一边饮食巴水。身在疮痍遍地的老蜀都，漂零四方，连哭悼朋友的地方也迷失了；天地之间日益荒芜。此处写自己经历乱世而遥哭郑、苏。上四句说弃官以后漂泊异地；中间四句感叹知交久别、死亡，连祭奠的地方也失去了；下四句写身体衰老、朋友故去以及世道荒凉。‘摆落’等句并不只是专指郑、苏，也是诗人自伤之辞：他先前遭贬本来就涉嫌疑，如今摆脱嫌疑已久，却又因志力日衰而可悲。年轻时便仰慕诸子，说明郑、苏年长于自己而享有才名；绵谷、雪山、巴水指遍历巴蜀东西二川。‘哭处榛芜’仍照应生死离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卢世濟说：这首诗流下的眼泪最多，是因为两位先生与子美是莫逆之交。‘豪俊人谁在？文章扫地无羁游。万里阔，凶问一年俱’二十字，抵得上一篇大祭文。结尾说‘飘零迷哭处，天地日榛芜’，苍茫无边，包含着没有地方安置这个老人的意味。想来诗写成时，热泪一下子涌出，已经顾不上推敲字句了，所以称作‘哭’。《苕溪渔隐丛话》说：律诗有扇面对格，即第一句与第三句相对，第二句与第四句相对。这首诗中‘得罪台州去’四句就是这种格式。苏轼和郁孤台诗中‘邂逅陪车马，寻芳谢朓洲。凄凉望乡国，得句仲宣楼’，也使用了这种格式。送别唐十五诫，因而寄诗给礼部侍郎贾至。鹤注：此诗作于广德二年。《旧唐书·贾至传》载，他宝应二年任尚书右丞，广德二年转任礼部侍郎；又载广德二年九月，尚书左丞杨绾主持东京选举，礼部侍郎贾至主持东京科举，两都分开举行选举，从贾至开始。张远注：当时唐十五一定要到东都应试，杜甫所以寄诗，是为他预先向贾至引荐。九年才相见一次，百年人生又能有多少时日？如今又要相隔万里。送你到山的那一边；白鹤长久同在一片树林，潜鱼本来同在一条河中。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次栖息相聚，只能在衰老之年勉强高歌。歌声停止，彼此更加凄恻。六龙忽然匆匆而过，我们相对时头发都已白了，何况又难以挽留羲和。首章写惜别之情。上四句另起感叹聚散无常，中四句承接‘万里再别’而伤感，下四句承接‘百年能几何’而自我劝勉。‘九载一见’指乾元二年至广德二年。潘岳《怀旧赋》说九年后归来，古诗说百年人生能有多少，晋人诗说万里相别。‘山之阿’即山的曲隈。

译胡星坠落在燕地，汉将仍然横戈。四海之内一片萧条，人口减少而豺狼虎豹般的盗贼却很多。许多人啊，千万不要投身到虎狼之中；走过这些地方，才真正知道饥荒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即使野兽也害怕虞人的罗网。你有经世济民的才华，朝廷的大门却高耸阴郁；你飘然前往东周洛阳，往来道路如崩腾的波涛。南宫里有我的故人，骑着白马，配着金色盘陀鞍；雄健的文章照耀千古。承接上文，写行路艰难。唐人前往东都，所以叙写乱后荒凉。胡星指史朝义，汉将指仆固怀恩；人少是因死于战争，豺虎多是余寇未平；百姓饥饿，甚至捕兽，连野兽也害怕虞人的罗网。天门指君门，东周指洛阳。‘子负经济才’四句写唐十五诫失意漂泊，预先向贾至引荐。‘胡星’见《史记·天官书》，指旄头星；史朝义于广德元年在幽州自缢，首级传到京城；广德元年九月仆固怀恩拒命，后来逃往灵武。‘易子而食’见《左传》；虞人掌田猎，罗是捕兽的网；天门在泰山之上；嵯峨形容高峻；东周即成周、洛阳。‘崩波’形容道路奔腾险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六百年、四人、正月、七十里〕 只要见到贤者，我的心就不会另有所属。你应当善于以弟子之礼侍奉他；在岁寒之时仍守住旧日的枝柯。请替我向贾公致意，他正因肺病卧居江沱。末尾寄托给贾至的心意：只有贾至能够爱惜贤才，所以希望唐十五诫善于侍奉他；‘岁寒守旧柯’是勉励他始终不改变。‘南宫’汉代指尚书省，不能专指礼部；‘南宫’取象于天官书中的南宫朱鸟，犹如唐代称中书省为紫微、尚书省为文昌。后汉郑弘任尚书令，陈述有益王政的意见，记录在南宫，作为后世成例。礼部之名始于江左，而南宫自汉代已有，大概只是南省的别称。贾至曾任礼部侍郎，常骑白马，所以诗中这样写。金盘陀是马鞍。‘见贤心靡他’语出诗经；韩信得到广武君后以师礼事之；潘岳诗说隆冬不改旧性；‘卧江沱’是杜甫自谓，江中支流叫沱。不见山下的松树，隆冬也不改变本性；不见涧底的柏树，岁寒时仍守住一贯的节操。《史记》载伍子胥说：“替我向申包胥致意。”‘卧江沱’是诗人自称，语出“江有沱”；毛苌说，沱是江的支流。初冬。鹤注：此诗当作于广德二年冬，杜甫在幕府任职时。年近老年还穿着狭窄的军衣，归来休息时寒意正深。渔船驶上湍急的水面，猎火点燃高高的树林。白日里有到习池饮酒的兴致，忧愁来了便吟诵《梁父吟》。战争还没有停止，出仕还是退居，究竟应当怀着怎样的心情呢？这是暂时回到草堂时所作。首联同时写衰老与军衣，三、四句写归溪后的冬日景色，五、六句写幕府中的生活，末句总括出仕与退居的两难。白发老人穿军衣到府中办事，写出令人发笑也自惭的情状。渔猎是日常活动，‘急’‘高’二字使景物有神。此年十月唐军进攻吐蕃盐川城，战争尚未平息，因此说出仕退居都未能如愿。‘归休’指归来休沐；‘着火’即火焰燃起；‘习池醉’‘梁父吟’见前注；陆机诗说出仕退处很少能协调。观看李固请其任司马的弟弟所画的山水图三首。李固应是蜀人，他的弟弟曾任司马，能够绘制山水图。杜甫到李固家，李固把画挂在墙上，请杜甫题诗。黄鹤编在广德二年。高人的心意简淡，安床旁放着竹制火炉。寒冷的天气里留下远方的客人，碧海上悬挂着一幅新画。虽然面对连绵群山很美，却贪看那座孤立的绝岛。群仙不必忧愁，正缓缓从蓬壶降临。首章写观看李氏山水图。上四句叙事，下四句咏画；高人指李固，远客是诗人自称。‘碧海挂新图’是倒装。连山中有绝岛，绝岛即蓬壶。诗人自己有愁，却忽然想到群仙没有忧愁，正是画外之意。《刘向传》说刘向为人简易、不拘威仪，清廉安静而乐于道义；匡床是安适的床。张衡诗说同声歌咏，徐陵诗说席下有群仙。

译方丈山仿佛完全连着水，天台山全都映在云中。人间只能长久地看画，年老以后却遗憾只能空自听闻。范蠡的船偏偏很小，王乔的仙鹤也不肯成群。此生只能随同万物，又哪里能够走出尘世的气氛？次章说山水人物：见到山水，遗憾不能亲自到那里；见到人物，又感叹不能脱离尘俗而去。上下两段各用一景一情，虚实相间。图中必定兼有舟和鹤，所以引范蠡、王乔作证。‘随万物’与‘出尘’正是凡人与仙人的区别。方丈、蓬莱、四明、天台都是仙山；范蠡乘扁舟泛游五湖；王乔驾鹤升天；‘随万物’即庄子所说随物转徙。高高的浪涛垂落翻卷，屋舍崩塌，山崖仿佛要压到床上。荒野中的桥分隔开来，仔细看去，沙岸曲折，隐约无边。红色的珊瑚浸在水中而显得短小，青色的薜荔悬挂山间而显得修长。若能与浮在水上的仙查并坐，便可以暂时同仙人相伴。末章详细描写山水景物：高浪、崩崖，写山水极其险峻；桥在水上，岸在山下；珊瑚浸水而红，薜荔悬山而青，分别写水中与山上的景物。诗人还没有见到仙查，却盼望它来接引自己，和前两章结尾相同而写法变化。古诗有高浪驾临蓬莱、细小之物显露源头；《拾遗记》载尧时有巨大的木筏漂在西海，上有星月般的光，每十二年绕西海一周，名为贯月查或挂星查，羽人居住其上。相将就是相携。至后。鹤注：此诗当作于广德二年冬，杜甫在严武幕府中。冬至过后，白昼才开始变长。我远在剑南，思念洛阳。穿青袍、骑白马，又有什么意义呢？金谷园和铜驼陌，已经不是往日的故乡。梅花将要开放，自己却浑然不觉。兄弟如棠棣花般一别，永远只能彼此相望。愁苦到了极点，本想借诗遣兴；诗写成后吟咏起来，反而更加凄凉。全诗从身在剑南而思念洛阳写起。青袍白马指剑南幕府中的身份；‘有何意’说志向不能施展。金谷、铜驼都是洛阳名胜，但经过战乱已非旧日。因梅花将开而想到兄弟，都是触景伤怀。‘青袍白马’与《洗兵行》中所引《侯景传》不同。旧注把它比作安史，则‘有何意’难以解释。周礼说冬至太阳在牵牛宿，影长一丈三尺；庾信赋有青袍如草、白马如练；邵注说金谷园、铜驼陌都是洛阳胜地。经过石崇的旧居。陆机《洛阳记》说，汉代铸造的两只铜驼在宫城南面的四通道路尽头，夹路相对。华延隽《洛阳记》说，两只铜驼在宫城南街，东西相向，高九尺，洛阳人称那里为铜驼陌。蔡琰《胡笳曲》说故乡隔绝，音信全无。《诗经》说棠棣花盛开，花萼相依；棣萼用来比喻兄弟。嵇康《琴赋》说吟咏可以使心志舒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枚〕 朱瀚说：这首诗恐怕是伪作，而且‘至’字重复累赘。‘日初长’是多余的话，‘有何意’也可以删掉，真可笑。金谷、铜驼正是故乡，只能说风景已非昔日。‘不自觉’冗长直率，竟然把棣萼解释成兄弟，也是俗套。末两句像乡村俗务，火酒也薄劣得异常。寄给贺兰铦。前面已有赠别诗，这是分别后再次寄诗。当作于广德二年冬末。从前朝野之间充满欢乐，如今乾坤已经震荡。相隔万里再次相逢的日子，我们都已成了白头老人。年末仍要分手，在江边又各自像转蓬一样漂泊。不要说我们同在异域，只是共同饮食、相互照应，又还能有几次呢？上四句写乱后重逢的感慨，下四句写远方惜别。从欢乐写到天地震荡，说明诗人与贺兰铦初交于盛世，再相逢却在乱日。万里漂泊而白头，暂时在途中相遇；分手之后又忽然各自漂泊。最后几句的意思是：今日不要只因同在异域而悲伤，可是连共同饮食的缘分又还能有几回？语气极其凄惨。谢惠连诗说在澄清的湖水北岸分手；朱穆诗说与你身处异域；何承天乐府说饮食虽然辛苦。送王侍御前往东川，在放生池设祖席。朱注：此诗见于王原叔本，蔡氏编在夔州诗中。按成都诗中有王侍御郁、王侍御契，这个人或许就是其中之一。诗中说‘衰疾江边卧’，应当指草堂。放生池也应在成都。邵注说在蓬溪县龙多山，是错误的。蔡氏说梓州就是东川。古人远行有祖道之祭，祭祀完毕在旁边饮酒，称为祖席。唐肃宗曾下诏，天下凡靠近池塘、城郭的地方设置放生池，共八十一处，颜真卿为其撰碑。东川是诗友聚集之地，正因为如此我想赠诗，却害怕诗才浅薄；何况又要传给宗匠，徒然说些惜别的话又有什么用呢？梅花交错开放，野草的颜色正向平坦的池边蔓延。倘若你想起卧在江边的我，希望早早知道你的归期。上四句送王侍御，五、六句写池边春景，末两句预先询问归期。东川是诗友聚集之地，所以想赠诗却怕诗作轻薄；王侍御又是能诗之人，素有宗匠之称，只说惜别套话未免徒然。正值冬尽春来，只希望他早日归来，以慰藉自己的衰病。诸本作‘传宗近’，意义不可解，恐怕是‘匠’字因字形相近而误作‘近’。杜甫《八哀诗》有‘宗匠集精选’，‘宗匠’二字本于袁宏书。注文还列举了其他校勘意见，说明‘近’与‘匠’可能互相讹误，不能确定。

译正月三日，回到浣花溪上作诗，寄给院内诸位同僚。鹤注：当作于永泰元年春，杜甫从幕府回到浣花溪时。杜甫诗题凡是记日期的，大多涉及节候；这里指立春之日，所以说‘腊味春声’。野外的厅堂靠着竹篱，水流朝着城边。蚂蚁浮在酒上，仍是腊月酿成的酒；鸥鸟在水面游荡，已经发出春水的声响。药草任邻人来挖，书籍让幼子来捧。我这个白头人还要奔走幕府，深深觉得辜负了平生的志愿。首联写溪边景趣，次联写新年初始的物候，三联写回到溪边的事情，末联寄托对幕府生活的感慨。腊味指腊月酿成的酒；春声指鸥鸟浮游于春水而发出的声音。种药本来是为了救济世人，所以允许邻人挖取；藏书本来是为了教育孩子，所以让幼子搬捧。年老仍奔走幕府，未能实现入朝立身的平生志愿，所以说深深辜负。王嗣奭说：杜甫有‘分曹失异同’的诗句，似乎与诸位同僚不合；但回到溪边所作的这首诗毫无隔阂，足以看出他的修养。诗中写溪上的快乐，好像鸟儿脱离了笼子，确实是发自内心的话。在破旧的草庐中遣兴，奉诗寄给严公。当作于永泰元年春，杜甫从幕府回到草堂居住时，所以诗中说在幕府盼望闲暇日子。野水流过平桥之路，春日的沙地映着竹林村庄。风轻轻吹来，粉蝶欣喜；花朵温暖，蜜蜂喧闹。举起酒杯，适合痛饮；题写诗篇，正好细细谈论。府中盼望闲暇的日子，江上追忆你的文思。我的行迹有幸承继朝廷旧臣身份，情谊仍依恋节制使的尊位。还想着长者重临的车辙，又恐怕草庐简陋，使你需要为我避席。此诗写在草庐遣兴，开头写景，自有适意自得的趣味；‘宜’‘好’二字正与此相应。‘词源’比喻严公的文才；‘朝廷旧’写两人旧日关系；‘情依’写故交之情；末句希望严公再次到草庐，仍含亲切缱绻之意。宝应元年严武曾到浣花溪。陈平家贫，以席子作门，但门外常有长者车辙。营建屋舍。鹤注：当作于永泰元年正月杜甫回到溪上时。自上元元年营建草堂并开始栽竹，到这时已经六年。我有遮蔽江面的竹林，能使盛夏也变得清凉；竹荫连通积水，内部高处直入浮云。竹林茂密得几乎让人怀疑有鬼物凭附，若不加砍伐，东边就会被残竹堵塞，遮住门窗。只要爱惜、保留下来，六年来已有上千竿。今天早晨砍去它们，阳光萧萧地照进来，奔涌的水流也显露出来。营造厅堂并不求华丽，只求像考槃之士那样安守拙朴。草屋虽然已经除草修葺，衰弱的疾病也稍稍宽解。心情清爽，顺应自己的需要；这样的生活足以代替进食。这里寂静无声，不再听见斧头声，希望终于能够获得休息的欢乐。首段写屋前竹林阴森高大；中段说砍竹除去遮蔽，以便营屋，竹林蔽日仿佛鬼物凭附，砍伐后门窗通透，阳光和水流都显现出来；末段写屋舍简朴而足以养病。‘考槃’指隐居自乐；薙是割草，葺是覆盖修补茅屋；‘代’是相当于。除草。原注：这里说的是除去有毒的蒺藜草。有关注文指出，原字或应作‘茇’，即一种有毒的麻草；它的叶子像苎麻，四川人称为茇麻，带毛刺，能刺伤人，也称刺麻。若被刺伤，用尿浇灌即可解除毒性；茎上有刺，叶子或青或紫，可以治疗风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这种草对人有害，哪里能让它生长在道路和田野之间，阻塞通行呢？它的毒性比蜂和蝎子还厉害，而且到处都是，遍布道路四周。清晨我走过前面的树林，江色尚未散开，眼前已经满是芒刺，哪里还能等到深秋？霜露一旦沾上，蕙草叶子也会凝结难留，所以我要带着锄头，在孩童还年幼的清晨便先下手，直到日落仍不断搜寻，把它们转运到水中央。难道没有两只钓鱼船吗？顽固的根很容易滋生蔓延，怎敢让它们留在原来的土丘上？从此藩篱空旷开阔，更觉得松树竹子幽深清秀。这里写有毒恶草的危害，注文说它遍布道路周围，正比喻恶人充斥、阻塞仕途。‘道阻且修’见《诗经》；蜂蝎有毒，何况国家；‘芒刺在眼’借霍光传。诗人主张及时除掉恶草，不可等到霜露之后，以免善恶难辨。先童稚，指亲自率先；把草运到水中央，是借水力除掉它；‘无使滋蔓’见《左传》。铲除恶草不能缺少，痛恨邪恶确实应当像痛恨仇敌一样。末段点明寓意：小人去除之后，君子之道便会增长，就像恶草割除后松竹更加清幽。有人指出，柳宗元《捕蛇者说》到篇末才说出苛政比猛虎更凶的意思，杜甫也采用这种写法。全诗前两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束。诗中说治国之人看见邪恶，应当像农夫除草，连根拔掉，不让它重新生长，这样善人才能确立；后汉书说憎恨邪恶要像风一样迅疾。注文认为‘芒刺在我眼，焉能待高秋’表现出凛然风骨，除奸应如猛禽捕物，稍迟便会生变；所谓霜雪一落，蕙草也会难留，正说明去恶必须及时、彻底。顽根容易蔓延，不能让它留在旧土。杜甫一生亲见小人的祸害，所以痛恨至此。末句只点破正意，多说反而浅露。春日江村五首。鹤注：当作于永泰元年春，杜甫回到浣花溪后所作。杜甫自乾元二年冬入蜀，到此已有六年。江村就是浣花溪，前面有‘长夏江村事事幽’的诗句。

译村村农事都很急迫，春水流来，岸岸都变得深阔。放眼天地，看到万里山河；面对时序，心中感到百年身世。茅屋还可以用来写诗，桃源自然也可以寻访。生计艰难而不明白如何维持，漂泊直到如今。首章写春日江村，含有亲自耕作、自给自足的愿望。诗人看到农忙和春水而触发兴怀：万里之眼，是在蜀地所见；百年之心，是又逢春日而感叹身世。茅屋指草堂，桃源指花溪胜景。漂泊至今，所以愿意做老农以维持生活。‘农务各自归’见陶潜诗；春水一岸岸加深，可以灌溉田地。迢迢来到三蜀，蹉跎岁月已经六年。客居之身遇到旧日朋友，便从林泉之间自然生发兴致。懒得整理衣服，任凭衣结频频，游走得鞋底也磨穿。藩篱之外景物广阔，任意面对江天。次章写归蜀而依附严武。上四句承接长期漂泊而来，下半仍围绕江村和旧交，尚未写到幕府，后两章才层层写出。‘三蜀’指蜀郡、广汉、犍为三地；‘百结衣’指贫困而将破布结成衣服；原宪衣破鞋穿，都是贫寒自守的典故。诗人衣结履穿而安于茅堂，纵情面对江天，已经有如桃源。所种竹子交错成一片翠色，栽下的桃树灿烂盛开，满是红花。石镜映着月色，远处雪山的风吹到面前。朝廷命令赐给我赤管之笔，银章交付给我这个老人。哪里知道牙齿已经脱落，名字竟玷污在荐举贤能的人中。扶着病体垂下朱绂，回来休息时在紫苔上缓步。郊外的门扉保存着我晚年的打算，身在幕府却惭愧于众多人才。燕子外面晴日的游丝卷动，鸥鸟旁水中叶片展开。邻居送来鱼鳖，问我是否还能常常回来。第三章写被荐授郎官之事：上四句承接江天，写村前远近景色；下四句承接发兴，叙写老年受命的缘由。赤管指汉代尚书令、仆射、丞郎每月所给的赤管大笔；银章指比二千石以上官员所佩的银印。杜甫当时虽未必真正获赐银印，注文认为是借随身鱼袋而言。‘牙齿落’形容年老；荐贤是指严武表荐杜甫为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第四章说辞还幕府：上四句承接荐举，下四句又照应江村和郊门。‘归休’写回草堂休息；‘幕府愧群材’是谦辞，也说明不耐拘束而想辞职。‘晚计’指终老此地。燕子、鸥鸟、水叶等景物都显出归休生活的闲适；邻家送鱼鳖，不只馈赠食物，也表达亲切殷勤。群盗使王粲感到悲哀；我在中年被召用，正如贾谊。登楼之初便写下诗篇，竟因受到礼遇而成为荣耀。住宅被收入先贤传记，才高于处士而有名。异日怀念王粲、贾谊二人，春日又重新含情。末章借古人自况，这是在江村感怀。第三、四句合说王粲、贾谊生前之事，第五、六句承接说他们身后之事。末句有把自己私下比作前人的意思。杜甫避乱蜀中，作诗言志，很像王粲；自己年老才授郎官，却没有机会被召见，感叹不能成为贾谊。至于在花溪卜居，使后世留下名声，则自信古今同调了。王粲、贾谊各有旧宅，各自负有才名，所以这两句应合起来理解为：处士中的才名，意为才名高出于处士，并不是说王粲、贾谊二人是处士。结尾点明春日，仍与首章遥相照应。说“哀王粲”，是触动王粲的悲哀。首句是倒装。王粲《七哀诗》说：“西京乱无形，豺虎正交相为患。”注释说：“豺虎比喻群盗。”王粲避乱寄居荆州，思归而作《登楼赋》。潘岳《夏侯湛诔》说：“中年夭亡。”《前汉书》记载，贾谊是洛阳人，汉文帝召他为博士，当时二十多岁；后来任长沙王太傅。一年多后，文帝思念贾谊，征召他到宣室，询问鬼神之事，到了半夜，文帝在座席上向前移动。古书有《汝南先贤传》《楚国先贤传》。朱注引《西征赋》说：“贾谊是洛阳的才子。”《魏志》记载，蔡邕见到王粲，对在座宾客说：“这是王公孙，有非凡的才华。” 有非凡的才华。《史记》说：“孙叔敖是楚国的处士。”《汉书·食货志》说：“往时计算轻便车辆。”《司马相如传》说：“过去曾经通行于郡县。”颜师古注说：“异时，就是往时。”《王粲诗》说：“含着深情想等待谁。” 赵汸说：这五首诗首尾开合，前后承接，处处都有意义，所谓忧愁之中含有欢乐，欢乐之中又含有忧愁。王嗣奭说：五首诗如同一篇文章，前四首气脉相连，环环相扣，直到末章总括抒发心事作结。长吟。朱注说：这是一首散佚诗，收入卞圜本，也见于吴若、黄鹤本。杜斿说：这首诗说已经摆脱形体和世俗的牵累，真正达到了纵情烂漫的境界，是刚开始辞去幕府职务时所作。楼钥说：先前作诗酬答知己，形体的牵累已经到了极点，到这里才得以纵情烂漫地长吟。现在编在永泰元年春天。《应玚诗·永思长吟》。

译江边洲渚上，鸥鸟翻飞嬉戏；官桥旁柳树带着浓阴。百花飞舞，正值竞渡的日子；青草显现，正合踏青的心情。我已经摆脱了形体和身世的牵累，真正纵情于烂漫春光，写出的诗句也很稳妥。不知不觉便自己长声吟咏。上四句写春郊佳景，下四句写面对景物而心情舒畅。“翻”“带”二字是句中着眼处。竞渡在江边洲渚，踏青在柳树荫下，都是一水一岸相对着说。“拨形骸”是说忘却身世；“烂熳深”是说纵情游玩。顾注说，杜甫有“晚节渐于诗律细”的诗句，不精细就不能稳妥，可见他仍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少年意气。胡夏客说：诗句已经稳妥，却还要自己长吟，和别人草草成篇便高声歌唱、自鸣得意相比，差别十分悬殊。《抱朴子》说，屈原在汨罗投水那天，人们都驾船去迎接他，直到今天还把这件事称为竞渡。有人把水车称为飞凫，也叫水马。一州的士人和百姓都来观看。《荆楚岁时记》说，屈原在五月五日死于汨罗，人们用船去救他，竞渡就是留下的风俗。唐人把中和节作为嬉游踏青的日子。“踏青心”有两种说法：一说是脚踏青草的心情，一说是人有踏青的心情。前一种说法较为接近。窦氏《壶中赘录》说，蜀中的风俗旧来以二月二十日为踏青节。又见《旧唐书·代宗纪》；隋炀帝《望江南曲》说：“踏青斗草，正当青春。” 春天已深。鹤注说：这是永泰元年春天在浣花溪所作。顾注说：“春远”犹如说春深。落花落絮的声音萧瑟，红花白花的色彩轻盈。白日渐长，只有鸟雀出没；春天已深，独有柴门相对。关中屡屡发生战乱，剑门以外何曾清平？故乡无法归去，因为那片土地已经成为周亚夫军营所在之地。上四句写暮春景色，下四句写春日感怀。吴论说：“肃肃”是落下的声音，“菲菲”是飘落的样子。黄注说，红素就是地上的花絮。顾注说，只有鸟雀，说明经过的行人稀少；独有柴门，说明村居偏僻。关中屡乱，是指吐蕃、党项入侵；剑门以外没有清平，是说吐蕃已经逼近西山。故乡尚有军营，所以想归也不能归。花絮指桃花和柳絮。《唐书》说，广德二年十月，仆固怀恩诱使吐蕃、回纥入侵，十一月吐蕃退去；永泰元年二月，党项侵犯富平。鹤注说，富平属京兆府。顾注说，周亚夫的军营在昆明池南面，今桃市就是那里。当时郭子仪驻军泾原，正因为请求与吐蕃结盟。黄生说：描写有景物的景色，诗人大多能够做到；描写无景物可见的景象，只有杜甫最擅长。这首诗的上半部分，应当体会他从虚处取得意味的妙处。《绝句三首》。单氏编在永泰元年成都诗中。鲍氏说：谢克庄、任伯说，这组诗得自慎文肃家，所以书中仍是吴越钱氏时期流传的本子；格律高妙，确实是少陵所作。诗说隽永说，晁氏得到吴越人抄写的杜诗，如“日出东篱水”六首，实际是九章中的第一章，其中有“漫道春来好”等句。现在考察，前六首应当另列一处，不必合并。听说巴山一带，春日正适合乘船出行。我把百年的兴致全都带上，一眼望向九江城。赵本作“还”。首章是想前往荆楚而作。杜臆说，九江在洞庭湖，详见《九江落日》注。水边栏杆在温江口，茅屋在石笋以西。把船移到先主庙，洗药于浣花溪。不要只说春天来得好，狂风实在太放肆癫狂。它吹落花朵，随水流去；还把钓鱼船掀翻了。第二章写成都的形胜，却仍以游览为事。地志说，温江在成都以西五十里；石笋街在成都西门外。末章写春江风急，感叹不能远行。杜臆说，三首诗气脉一贯，逐步转深。三韵三篇。鹤注说：这应当是永泰元年所作。当时唐代宗信任元载、鱼朝恩，士人中改变节操的人争相出入他们门下。二人在广德、永泰年间权势极盛，细看末章，诗意显然如此。高头骏马，不要鞭打它的脸；长大的鱼，不会损伤自己的鳞。马若受辱，马毛会焦枯；困顿的鱼仍有神异。你看那些磊落的士人，绝不肯改变自己的本性。这是说士人有不可夺取的志向，兼用比喻和直赋。申涵光说：“三韵三篇”十分古朴强劲；“毛焦”正如《诗经》所说“我马玄黄”。正义说，马生病会改变毛色；雷雨大作时，鲤鱼能在空中飞去，这就是它的神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斛、千人、二万斛〕 壮士厌恶仕途多门，小人自然与同调者相合。只要名利可以取得，即使丧命也要依傍权贵。什么时候官场才会清明？你们这些人也只配让人一笑。这是为当时趋炎附势的人发出的议论，含有讽刺之意。《左传》说晋国政出多门。《谢灵运诗》说“异代可同调”。《世说》说，王绪、王国宝彼此相为唇齿，依附上下权要。题目“天边行”是诗写成后取开头两个字为题。鹤注说，这是永泰元年在成都所作，从天宝十四载到此时正好十年。《唐五行志》说，永泰元年三月辛亥日，大风拔起树木。天边的老人还不能归去，日暮时分向东面对大江哭泣。陇右和河源一带已经不能种田，胡人的骑兵、羌人的军队侵入巴蜀。洪水波涛滔天，大风拔起树木。前面飞着秃鹙，后面跟着鸿鹄。九次寄书送往洛阳，十年来骨肉亲人都没有消息。这首诗是久居异乡而思念故乡所作。陇右两句写因战乱而忧虑；洪涛四句写想归却不能归，都是申说临江哭泣的原因。赵注说，广德元年吐蕃攻陷陇右，从此河源一带便不能种田；十二月又攻陷松州、维州、保州，于是侵入巴蜀。鹤注说，“胡骑”指吐蕃，“羌兵”指党项以及羌、浑、奴、刺等部族。王洙说，“洪涛滔天”是说百姓遭受洪水灾害；秃鹙和鸿鹄想借助飞翔而离去，却不能做到。鹤注说，骨肉指在东都的弟弟。何逊诗说：“天边看远树。”班固《两京赋》说：“向西荡涤河源。”《尚书》说：“浩浩荡荡，洪水滔天。”《史记》说，项羽围困汉王时，大风拔起树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十二月〕 不要相疑行。诗写成后取末三字为题。黄氏编在永泰元年，旧说认为是指严武；鹤注驳斥这种说法，认为杜甫是因为与郭英乂不合，离开成都而作。郭英乂任蜀帅时才三十多岁。单注说，这首诗和后面的诗一定有所指，只是现在不知道具体所指。

译男子一生没有成就，头发已经全白，牙齿也快掉光了，实在可惜。回想当年献上三篇赋，在蓬莱宫中，自己也惊异于一日之间声名显赫；集贤学士像墙一样围观，看我在中书堂下笔。当年文采曾惊动君主，如今却因饥寒奔走在道路旁。晚年将微薄的交情托付给年轻人，当面向他们倾吐心意，背后却遭他们讥笑。寄语世上那些悠悠之人，不要争论好恶，也不要怀疑我。这首诗是为年轻而轻薄的人所作。上六句写暮年景况而追忆往事，下六句写穷困处境而感慨世情。申涵光说：起句说得突兀而悲怆；“自怪”一句从失意中突然写出惊人的语气；“当面输心，背面笑”把天下朋友都看作胶漆般亲密，正可见人情风俗。卢注说：他们窃取我的文采，却讥笑我的饥寒；这些人的好恶没有定准。老翁漠然，不与他们争论，他们又有什么必要怀疑呢？末两句大概是以坦诚相示。李陵书说“男儿无所成名”。王洙说：开元十三年，改集仙殿为集贤殿，改丽正殿书院为集贤殿书院；院内五品以上为学士，六品以上为直学士。《记》记载孔子在矍相之圃射箭，观看者像墙一样围着。《李华·中书政事堂记》说，武德以来在门下省议事，称为政事堂；高宗光宅元年，武承嗣由侍中改任中书令，执掌宰相事务，于是将政事堂迁到中书省。杜甫本传说，杜甫献上三篇大礼赋，玄宗惊异，命他待制集贤院，又命宰相试其文章。陆机《叹逝赋》说“把末交托给后生”。《抱朴子》说，不当面顺从而背后憎恨。黄生说：杜甫白头投奔幕府，免不了受同列年轻人的侮辱，所以一处说“晚将末契托年少，当面输心背面笑”，另一处说“老翁慎莫怪少年”。诸葛亮《贵和书》中有一篇，把两首合起来看，显然是幕府中所作，只是从未有人指出。胡夏客说：“往时文彩动人主，此日饥寒趋路旁”，虽有这样的胸怀，品位地位却有所失。一般诗若总说忧君忧国，未免太迂；只说愁饥愁寒，又未免太卑。杜甫不免有这两种毛病。现在看来，杜甫忧虑君国出于至性，忧愁饥寒出于真情；如果为了避开这些而泛泛谈景物，反而不是他的本来面目，不能算真正知晓少陵。赤霄行。诗写成后取中间“赤霄”二字为题。鹤注说：这首诗与《莫相疑行》相同，都是永泰元年所作。孔雀还不知道牛有角，口渴时饮用寒泉，遇到抵触便受伤。它本应往来于赤霄和玄圃之间，即使翠尾金花受到损辱也不推辞。江中的淘河鸟把飞燕吓走，飞燕衔着泥却落下，感到羞惭。住在华屋中的皇孙，也曾困顿在莲勺卤中。鲍庄被贬，伤到了脚。老翁啊，千万不要责怪年轻人。诸葛亮《贵和书》中有一篇。大丈夫应当留下声名，震动万年；记住细小的旧事，并不是高明贤者。这首诗也含有感慨世情的意思。孔雀、飞燕借鸟自喻；皇孙、鲍庄借古人自比。末句说，自负的人即使被冒犯，也不必计较。全诗按两韵分为两段：孔雀被触是一件事，占四句；飞燕受惊是一件事，占两句；皇孙、鲍庄是一件事，占一句，文法错综而承接古意。杜臆说，既然名声可以流传万年，哪里还值得记住细小的旧事？这是申说不争好恶之意。申涵光说，《赤霄行》胸中有一段难以说出的苦楚，所以篇中都借物象来表达。《博物志》说，孔雀尾巴有多种颜色，有红有黄，像云霞一样没有定色；人们采集它的尾羽，因有金翠之色，才刚生三年还小，五年以后才长成，初春生长，四月以后凋落，与花蕊同时荣枯。《岭南异物志》说，交趾郡人张网捕捉孔雀，采集金翠色尾羽制成扇拂，有时整只割取尾羽作为土产；活着取下，金翠的颜色不会减退。晋代左九嫔《孔雀赋》说“拔取翠尾修长的羽茎”。“金花”指尾羽上的颜色。“寒泉”指饮食。文子说，犀牛因受到触动而抵触。楚辞说，乘着赤霄而升凌太清。玄圃在昆仑山上。《尔雅》注说，鴮鸅就是今天的鹈鹕，喜欢成群飞入水中吃鱼，所以叫鴮鸅，俗称淘河。庄子说，鸱得到腐鼠，鹓雏飞过，它仰头看着鹓雏说“吓”；注释说，“吓”是发怒拒斥外物的声音。赵注说，燕子从江上飞来，淘河鸟以为它衔着鱼，所以把它吓走。古诗说“生在华屋之中”。《汉宣帝纪》说，宣帝起初是皇曾孙，喜欢游侠，曾经困辱于莲勺卤中。如淳说，这是被人困辱；莲勺县有盐池，纵横十余里，乡人称为卤中。“莲”读作“辇”。《左传》说，齐国子相灵公时，让高、鲍二人留守；灵公回来后，孟子向他诉说，高、鲍将不让君主入国。秋天，刖鲍牵而放逐高无咎。孔子说：鲍庄子的智慧还不如葵，葵尚且知道倾斜叶子向着太阳，以遮护自己的根。《诸葛亮传》记载，陈寿上呈《诸葛亮集目录》，共二十四篇，《贵和》是第十一篇。《汉文帝纪》说，“捐细故”中的“细故”是小事。阮籍《咏怀诗》说：“细小旧事有什么值得忧虑，崇高的气度可以凌驾一世。” 听说高常侍去世。《唐书》记载，广德元年，高适被召回任刑部侍郎，转任左散骑常侍；永泰元年正月去世，追赠礼部尚书。鹤注说，诗中有“蜀使忽传亡”，应是永泰元年在成都所作。原注说是忠州所作，不对，因为高适正月已经去世，而杜甫六月才听到消息。归朝之后竟未能相见，蜀地使者忽然传来你去世的消息。你一生徒然经历金华省，死去又何异于地下无名？为了辅佐君主，你曾折断丹槛；如今哭悼友人，只见白云漫长。你独步当时的诗名仍在，却只让故旧之人更加悲伤。这首诗逐句配写生前与死后之事。归朝、历经金华省，是高适任常侍时的事情；至于“折槛”的诗名，则概括说他的生平才华和节操，上下界限仍然分明。“不相见”是说没能当面告别。“虚历”两句说，生前虽然未能施展抱负，死后实在也没有真正消亡。《唐史》称高适意气刚强、敢于直言，权贵都侧目而视。他在至德年间陈述江东利害，后来又上疏陈说西山三城的戍守，所以说“致君丹槛折”。庾信诗说：“蜀地使者何时回来？”王洙说：《后汉书·班固传》记载，王凤推荐班伯，召见后与他亲近宴饮；班伯诵说有法度，被授为中常侍。当时皇帝正向学，郑宽中、张禹早晚入宫，在金华殿讲说《尚书》《论语》，诏令班伯接受学习。《汉宫阙记》说，金华殿在未央宫白虎殿右侧，秘府图书都藏在那里。所以王思远《逊侍中表》说：“在金华殿上奏事，在玉台之下进议。”《王隐晋书》说，苏韶任中牟令时去世，韶的伯父苏承的第九子苏节夜里梦见苏韶说：“颜回、卜商如今都在，任修文郎。修文郎共八人，是鬼中圣者；项梁是成就贤德者，吴季子也是。” “丹槛”用朱云上书劝谏的故事，“白云”用陶潜《停云》思念朋友的意思。曹植诗说：“仲宣独步于汉南。”

译离开蜀地。题目说：所谓“去蜀”，是临近离开成都时所作。杜甫自乾元二年季冬来到蜀地，直到永泰元年，首尾共七年，实际上只有六年。所谓“五载客蜀”，指上元元年、上元二年、宝应元年、广德二年、永泰元年；所谓“一年居梓”，专指广德元年。这首诗作于永泰元年夏天，将要前往戎州、渝州时。黄鹤编在广德二年阆州诗中，恐怕不对，现在采用蔡氏的编次。在蜀郡客居五年，在梓州居住一年，为什么关塞阻隔，反而要去游历潇湘？世间万事都已过去，白发之身只剩残年，随白鸥漂泊。国家安危自有大臣承担，不必让眼泪长流。上四句说离开蜀地的缘故，下四句写离蜀后的感慨。关塞阻隔，难以返回长安；游潇湘，是将要前往荆楚。万事是回忆从前，残生是思虑日后。大臣指郭子仪。黄注说，国家安危自然有大臣承担，徒然忧虑又能补益什么？只能拭泪告别，乘小船下三峡；这是用反语自我排解。古诗说：“潇湘逢故人。”《尚书》说：“询问这些白发老人。”鲍照诗说：“翻动波涛扬起白鸥。”《吕氏春秋》说，先王用来治理乱局、安定危局。注说，乱则治理，危则安定。喜雨。鹤注说，永泰元年从春天起一直没有下雨，到四月己巳日才下雨；诗中所说“巢燕、林花”都是四月间的景物。鲍照有《喜雨诗》。南方久旱没有雨。今天早晨江上涌出云气，进入天空才渐渐弥漫，洒落远处时已经纷纷扬扬。燕子从巢中高飞而尽，林中花朵分外显出润泽的色彩。到了傍晚雨声仍未断绝，想来夜深时还听得见。上四句写初雨的景象，下四句写雨后的景象。“漠漠”是云气浓密的样子，“纷纷”是雨多的样子。燕子要啄泥，所以飞起；花朵经过雨水，所以显得润泽。入夜仍听见雨声，是为雨水充足而欣喜。赵次公说，“南国”指荆楚。《礼记》说：“上天降下及时的雨，山川便涌出云气。” 北齐刘逖《对雨诗》说：“重重日轮的光辉在夜里侵入毕宿，行雨暂且浮在空中。细雨飘落，仿佛含着雾气；斜斜飞来，觉得带着风。湿润的槐树更加充满绿色，沾雨的桃花红色更浓。无法像玄豹那样纵情地坐在山中。”这首诗对雨景的描写细密入微，杜甫诗的功力正好可以与之相当。夜宿青溪驿，奉怀张员外十五兄张之绪。鹤注说：应是永泰元年离开成都，经过嘉州、顺流到忠州时所作。《舆地纪胜》说，青溪驿在嘉州犍为县。《高力士外传》说，李辅国专权，凡经推问而不死的人，就流放到黔中一带，那里尤其多员外。这里的张员外就是张之绪。李宣朱注说，李辅国死于宝应元年十月，张之绪重新做官，应当在李辅国败亡之后。在千山之中泛舟，太阳落下时停泊在曲折的水洲。我这一生本来就漂泊不定，如今又身在什么地方？青枫林扎根石旁，猿鸟聚集成群。月色明亮，游子独自安静下来；因为害怕老虎，连话也不敢说。这是泛舟从蜀地前往嘉州时夜宿溪边的情景。日落停船在洲渚上，是在驿站前住宿。猿鸟都有群伴而游子独自住宿，属于借景起兴。杜臆说，“月明游子静”五字极其凄绝。谢灵运诗说：“在美好的月色中泛舟。”《庄子》说：“太阳落下便休息。”《楚辞》说：“早晨从枉渚出发，晚上宿在辰阳。”王融诗说：“猿鸟时而断续鸣叫。”陆厥诗说：“凫鹄呼啸着寻找同伴。”半夜想念朋友，天地之间却如此深远阻隔。在浩荡无边的前后路途之间，美好的约会将赴荆楚。这是怀念张员外；当时张员外在荆楚，杜甫将要前往与他相会，所以说“前后间”。黄生说，这首诗在杜集里算是轻秀之作，但与唐代其他诗人相比，仍然可见气骨。《楚辞》说：“志气浩荡而内心悲伤。”又说：“与你约定佳期，到了晚上便张设宴席。” 狂歌行，赠给四兄。这应当是永泰元年夏天离开成都，经过嘉州、戎州时所作；从诗中提到嘉州可以看出。因兄弟相见而高兴，所以兴致到来便放声狂歌。胡夏客说，杜甫诗中写到的弟弟不止一人，这里所赠的四兄也是他的堂兄弟之一。我和兄长年龄相差一岁，贤明的是兄长，愚拙的是弟弟。兄长把富贵看得如浮云，我却暗自喜爱功名和权势。长安秋雨连下十日，道路泥泞；我们套好马，听着晨鸡便出发。公卿家的朱门还没有开锁，我们已经赶到，肩膀彼此并齐。我的兄长睡得安稳，正在舒展膝腿；不穿袜子、不戴头巾，踏着清晨的阳光。男孩啼哭、女孩哭泣，全都不把我放在心上；只求身上有丝帛，腹中有食物。这是追叙在长安的往事。上四句承接“喜爱权势”，下四句承接“视富贵如浮云”。“鞴”在《说文》中是驾车的器具，也指给马套上驾具。《魏志·臧洪传》说，年岁相近便可称兄长，情谊深厚便成为好友。《老子》说：“使肚腹充实。”今年想念我来到嘉州，嘉州的酒浓香，花朵绕满楼阁。楼上饮酒，楼下睡卧；长篇歌唱、短篇吟咏，轮流相互酬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四时八节仍然讲究礼节：女子拜见弟媳，男子拜见弟弟。头巾和大带都不挂在身上，头上抹着油，脚上沾着污垢，什么时候曾经洗过？这是又记叙在嘉州附近的事情。诗酒唱和写出豪放，男女互相行礼表现亲切热情，脱去头巾、满身污垢描摹出狂放的姿态。庾信诗说：“三秋聚集车马冠盖，八节游乐弹奏管弦。”《后汉书·鲍永传》说，只戴幅巾去河内；注说，不戴冠，只用幅巾束头。杜佑《通典》说，汉末王公名士把幅巾看作雅致的装束，所以袁绍、崔豹之类虽任将帅，也都戴幅巾。《易经》说，天子赐给大带；《说文》说，鞶是大带。《内则》说，脚脏了就烧热水请求洗脚。《南史》说，阴子春身上油腻污垢，几年才洗一次；意思是每洗一次便会破财、坏事。我的兄长啊，我的兄长，是巢父、许由一类的人；一生的喜怒都任性率真。太阳西斜，已经枕着手肘睡熟；啾啾唧唧的声音，究竟是为谁发出的？末尾用赠兄之意作结。率性任真，可以追比巢父、许由；枕肘熟睡，则是把人世之事全都置之不闻。此章首尾各四句，中间两段各八句。《晋书》说王导能够任性率真，推分自守，心境淡泊。《广韵》说，啾唧是细小的声音。枚乘赋说，声音铿锵而啾唧，显得萧条寂寥。《楚辞》说，玉鸾发出啾啾的鸣声。古代《捉搦歌》说，窗中女子的声音唧唧。王嗣奭说，这首诗所谓不加绳削而自然合度，写四兄确实有王民皞皞、不识不知的气象。

译那些奔走于风尘中的人，面对他都会羞惭得出汗。即使满身油垢而不洗，自然也比常人清洁。黄生说：杜甫的五言古诗努力追摹汉魏，可以说丝毫没有遗憾，波澜老成。至于七言古诗，有时颓然自放，工巧与拙朴并存；宋人凭自己的才力所能达到的程度，专门选择这一类作为诗歌。例如《偪仄行》和这篇，读来颇觉带有尘俗之气，总是因为前人已经把这种写法咀嚼得太熟。在戎州杨使君东楼设宴。鹤注说：《唐志》记载，戎州本是犍为郡；戎州和嘉州都属犍为地。杜甫于永泰元年五月离开成都，经过嘉州、戎州；诗中有“轻红擘荔枝”，应是这一年六月所作。黄庭坚在戎州有《食荔枝诗》，说“六月连山柘枝红”，可知荔枝在六月成熟。《元和郡国志》说，戎州是古代僰国。《全蜀总志》说，东楼在叙州府治东北，唐代修建。盛美的宴会使我惊觉自己已经老了，忘却了愁情，兴致格外奇异。座中歌妓亲密相随，欢乐任凭主人安排。手中拿着碧色的春酒，轻红色的荔枝剥开来吃。楼阁高耸，本想排遣愁思；横笛却一直吹个不停。开头突然写惊异和奇特，是因为喜悦出乎意料。中间四句写宴席中的景物，承接“发兴奇”。末两句在楼上产生感触：宴席如此美盛，却使人惊觉自己已老，可惜不再是少壮之年。忘却衰老而兴致大起，正是忽然遇到乐事。两句辗转写来，意味深沉。歌妓坐得亲近，写出年少时的痴心；“乐任主人为”充分写出歌妓的媚态。黄山谷说，拈酒、擘枝，是主人让歌妓助兴。笛声并不能完全驱散愁思。这是因为年老漂泊的感受终究不能完全忘情。潘尼《琉璃椀赋》说：“在亲密座席上举行曲宴，重碧是酒的颜色，轻红是荔枝的颜色。”杜臆引《艺海泂酌》说，叙州官酿名叫重碧，戎州就是叙州。曹植《七启》说：“苍梧的缥酒清澄。”注说，缥是深碧色。赵注说，二千石设宴，哪里会有自己酤酒的道理？应当依欧阳公本作“拈”为正确。元稹《元日诗》说：“羞看幼子先拈酒。”白居易《岁假诗》说：“岁酒先拈辞不得。”可见“拈酒”是唐人的说法。萧子显诗说：“浓黛轻红，表现在色彩上。”《寰宇记》说，戎州僰道县有荔枝园。《郡国志》说，僰地富裕的人家，多以荔枝作为贡物。《唐书》说，戎州进贡荔枝。白居易《荔枝园序》说，荔枝壳像红色丝绸，内膜像紫色薄绢，果肉洁白如冰雪。《蜀都赋》说，旁边挺立着龙眼，侧旁生长着荔枝。赵注说，荔枝虽有几种，但内膜都带粉红色。黄山谷《在戎州诗》说：“试倾一杯重碧酒，快剥千颗轻红肉。” 这些都采用了本诗中的字句。卢元昌说：杜甫诗中惯常用“为”字押韵。例如《赠毕曜》说“颜状老翁为此”，这里的“为”字用得艰苦；《孟冬》说“方冬变所为此”，这里的“为”字用得细微；《送王侍御》说“此赠怯轻为此”，这里的“为”字用得飘逸；《偶题》说“余波绮丽为此”，这里的“为”字用得雅致；《复至东屯》说“一学楚人为此”，这里的“为”字用得傲然；《和少府书斋》说“书斋闻尔为此”，这里的“为”字用得含蓄；本诗说“乐任主人为”，这里的“为”字用得跌宕。在渝州等候严六侍御，他没有到，便先下三峡。鹤注说：永泰元年，杜甫离开成都，经过嘉州、戎州，到这里所作。《元和郡国志》说，渝州是古代巴国；开皇元年改为渝州，以渝水命名。这里的“峡”是明月峡，在巴县以东八十里。杜臆说，渝州就是今天的重庆府。《寰宇记》说，渝州东到鱼复，西接僰道，北连汉中，南至牂牁。听说你骑着骢马从沙边出发，我一直等到今天。谁知云雨已经散去，白白耗费了长短吟咏。山峦连接乌蛮之地而显得辽阔，江水通向白帝城而显得幽深。船经过一柱观时，且留下目光共同登临观览。上四句写等候严侍御却未到；五、六句写渝州的胜景；七、八句写即将下峡而等待。原本是说停船相等，却说“留眼共登临”，句法婉转而富有风致。王粲诗说“风流云散”，比喻一别如雨。江总《别袁昌诗》说“不言云雨散，更似东西流”。古诗有《长短吟》。《唐书·南蛮传》说，南诏本是哀牢夷，后来乌蛮的别支，居住在永昌、姚州之间。《梁益记》说，嶲州的隽山接近各蛮部，有乌蛮、白蛮。《全蜀总志》说，白帝城在夔州府治以东五里，下面就是西陵峡口；大江在此奔腾澎湃，是楚地、蜀地的咽喉。一柱观在荆州。刘孝绰诗说：“经过一柱观，出入三休台。”顾注说，杜甫诗中的一字一句都有出处，例如“尽室畏途”，其中“尽室”见于《左传》，“畏途”见于《庄子》。这首诗中的“云雨散”“长短吟”，都取自古诗。拨闷。黄鹤说，这是永泰元年在忠州所作。邵注说，这一年五月离开成都，经过戎州、渝州，六月到达忠州。杜臆说，题为“拨闷”，是因为心中有所郁闷，所以写这种戏谑放浪的诗来自我宽解。演义说是想饮酒排遣烦闷，不对。别本题作《赠严二别驾》，是错误的。

译听说云安的麴米春酒已经酿成，刚刚斟满一盏便醉醺醺了。人乘船借酒取醉并不难；下三峡消除忧愁，究竟要斟饮几巡、多少年呢？三老，我远远地怜惜你；你转动船舵，开船前进，动作敏捷而有神。已经准备好青钱来付船费，一定要让美酒进入我的嘴唇。上四句想去云安，五、六句紧承乘船下峡，七、八句承接借酒取醉、消愁。顾注说，一盏酒就能使人醺醉，所以取醉并不难；但想消愁，必定要斟饮几巡。蔡注说，峡中把篙师叫长年，把舵工叫三老。邵注说，三老是转舵的人，长年是掌舵开船的人。杜臆说，“汝”指麴米春，意思是船夫也怜惜这种酒，所以会敏捷地把船驶去。旧唐书说，云安县属夔州，本是汉代巴郡朐忍县地。邵注说，云安就是今天的云阳县。苏轼《志林》引韩愈诗说：“百年未满不得死，且可勤买抛青春。”《国史补》说，酒有荥阳土窟春、富平石冻春、剑南烧春；杜甫也说过“听说云安麴米春”。裴铏《传奇》记裴航的故事，也有“松醪春”，可知唐人多用“春”命名美酒。东方朔《传》说，消愁没有什么比得上酒。庾信诗说：“五两开船头。”黄生注说，赵氏把不按一色标准折算的钱称为青钱，这是倒置解释。青铜质地好，所以能按同一标准流通；质地差的铜钱使用时必须折价，因此以青钱作为价格标准。杜臆说，雇是船费，直是酒钱。《史记》秦纪补注引白居易诗说：“青旗沽酒趁梨花。”白居易自注说，杭州风俗是在梨花开放时酒熟，称为梨花春。申涵光说：云安麴米春，以及《七月六日》《乞胡孙》等篇，都是游戏之笔。拘泥的儒生把它们当作批评诗人的依据，偏爱杜诗的人又附会牵强地加以解释，这两种做法都不对。黄生说：全篇只说一件事，几乎没有景物语言作为衬托，因而很少有开合转折的情致。在忠州使君侄子的住宅设宴。鹤注说：永泰元年到忠州，遇到杜姓使君而作。顾注说，忠州是古代巴地；贞观八年把临州改为忠州，因为巴蔓子、严颜都以忠烈著称，所以命名为忠州。我的侄子出任刺史，远在异方；今天既然相见，自然应当游赏阮氏的居舍。并不是害怕湖滩的险恶，快乐反而助长长歌的逸兴；酒杯充足，也使旅途中的愁思得到宽解。过去你曾跳过如意舞，如今又牵引我勉强前来观看。上四句写经过使君住宅，下四句写宴饮的情怀。“出守”是出任刺史；“阮舍”用阮氏兄弟作比，指侄子的住所。湖滩接近忠州。顾注说，长歌、旅思都是杜甫自述；宴饮时作乐，正好助长长歌逸兴，酒杯又很充足，所以觉得旅愁稍稍宽解。王戎、王导的侄子常拿铁如意起舞，这里说使君过去跳过如意舞，所以今天仍牵引着杜甫一同观看。颜延之诗说：“一麾于是出守吴越。”《吴越春秋》说，各州相隔于远方。《晋书》说，阮咸和叔父阮籍在竹林交游；阮咸与阮籍住在道南，其他阮氏住在道北，北阮富裕而南阮贫穷。《峡程记》说，峡中有四百五十处险滩，包括清水、重峰、湖滩、汉滩。一统志说，湖滩在夔州府万县以西六十里，水势十分险要；春夏水涨，江面像湖。陆机诗说：“长歌配合急促的节拍，悲哀的声音追逐高调。”庾信诗说：“山简倒戴头巾，王戎跳如意舞。”周王褒诗说：“不能扶着毕卓，还可以跳王戎的如意舞。”《左传》说“牵率老夫”。谢瞻答谢灵运诗说“牵率酬嘉藻”。禹庙。鹤注说：夔州本是巴东郡，忠州则是从巴东郡的临江县析置出来的；渝州又有巴县。这首诗应当是永泰元年秋天在渝州、忠州之间所作。禹庙坐落在空山之中，秋风吹来，落日斜斜。荒芜的庭院里垂挂着橘柚，古老的屋宇上画着龙蛇。云气从青色石壁间喷吐而出，江水声在白沙上奔流。早知大禹要乘四种车具治水，便早已知道他疏通凿开、控制三巴水道的功绩。开头两句点明秋日到达禹庙；三、四句写庙中的景色；五、六句写庙外的景色；末句由禹庙追溯大禹的治水功绩。孙莘老说，进贡橘柚、放逐龙蛇都是大禹的事情，杜甫见到这些便有所感。黄注说，石壁间仿佛喷吐云气，沙滩上仿佛奔走江声，两句倒装写出山水的险峻，所以接着说疏凿三巴。大禹乘四种车具治水，早已知道这些事情；如今亲自来到三巴，又看见他疏凿留下的遗迹。“疏”主要说疏通江水，“凿”主要说凿开山岭；“控”则是引导水流通往各处。黄注说，“秋风”点明时令，“三巴”点明地方。胡夏客说，只是一座临水古庙，却写得这样雄伟壮观。陶弘景诗说：“空山中霜气充满，高处烟气平展。”古诗说：“秋风萧萧，愁煞人。”张协诗说：“荒庭寂静而空闲。”《招魂》说：“抬头观看雕刻的椽子，画着龙蛇。”《庄子》说：“乘着云气，驾驭飞龙。”陆倕诗说：“门户上画着云气。”《宋书·马岌铭》诗说：“石壁高耸，丹崖百丈，青壁千寻。”《子虚赋》说：“巨石和白沙。”庾信诗说：“早知寻找也找不见。”《尚书》记载，治水时四种车具是：水中乘舟，陆地乘车，泥地乘輴，山地乘樏。庾信诗说：“玉山乘四载。”《江赋》说：“巴东的峡谷，夏后大禹疏凿而成。”班固《两都赋》说：“控制引导淮水和湖水。”谯周《巴记》说，刘璋分置巴地，以永宁为巴东郡，以垫江为巴郡，以阆中为巴西郡，这就是三巴。题为《忠州龙兴寺所居院壁》。鹤注说：杜甫在永泰元年到忠州，寄居寺中，所以作这首诗。《杜臆》说：忠州使君是杜公的侄子，他薄情竟到了这种地步，所以诗题不写他的名字，只题作《院壁》，仍可看出杜公忠厚的用意。忠州处在三峡之中，居民聚居在云根之下；小市上常常争抢粮米，孤城早早关闭城门。白白看着过客流泪，也不要寻求主人给予的恩惠。停泊在这里仍忧虑老虎，深居其中只能依靠独自拥有的园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丈〕 黄生说：过去嫌这两句的意思太露骨，现在觉得并不是这样。从第三、四句读下来，就知道这个州的荒凉已经到了极点，怎么能为客人壮行呢？因此可知这两句是苦楚之语，不是怨恨之语。

译哭悼严仆射灵柩归葬。鹤注：应当是杜公在渝州、忠州时所作。《通典》说：唐代左右仆射本来是尚书令的副职；尚书令废除后，仆射成为宰相。开元元年改称左右丞相，天宝元年恢复旧称。严武传记载：永泰元年四月去世，年四十岁，追赠尚书左仆射。白色的灵幔随着流水飘荡，归葬的船返回旧京。年老的双亲仍如往昔，部下却与平生不同。风送归舟，蛟龙潜行；匣中灵柩长存如天。骠骑营中一声哀哭，暮色笼罩三峡，遗留下来的只有对您的深情。这前四句叙写灵柩归葬，后四句哀悼严仆射。严武本是华阴人，所以归返旧京；年老的双亲还在，而部下已经凋零，这是归途上令人悲哀的地方。风送船行，而军营从此长久寂静，这是严武死后令人悲哀的地方。想到平日的交情，更令人伤心酸鼻，所以一声哀哭便直到日暮。陶潜诗有“平生去旧京”。《国史补》记载，严武死后，他的母亲哭着说：“我从今以后，知道自己可以免作官婢了。”《汉书·李广传》有“行无部曲，行阵”。褚少孙文集说：“风雨为他送行，流水为他引路。”《老子》说：“天长地久。”骠骑营，朱注认为指霍去病的骠骑将军营，旧注则引晋代齐王攸迁居骠骑营之事。骠骑将军当时撤去营地，数千名士兵感念齐王攸的恩德，不忍离去，用来比喻士兵思念严武，如同天长地久。按上文“部曲异平生”一句看，这种说法并不相合。《曾子问》说，尽情哀哭一次，便返回原位。黄生注：凡是说“遗音”“遗迹”“遗风”“遗爱”，都是留下、遗留的“遗”；“遗后”也是这个意思。《刘后村诗话》说：故人感念知己的知遇之恩，季布为故主奏事，彭越被斩首，臧洪、卢谌也都不因主公成败而改变心志。后世所谓宾客，在主人得势显赫时便争相趋附，等到时势变化、事情改变，就甩手离去。至于有人说严武想杀杜甫，恐怕未必如此。看“老亲如宿昔，部曲异平生”两句，悲凉至极。至于把严武列入《八哀诗》，其中忠厚温蔼之意，和《幕府少年今白发》一诗不同。李义山《过旧府有寄诸掾》说：“莫凭无鬼论，终负托孤心。”仍有门生故吏的情谊，可以挽救浅薄的世俗风气。旅途中夜晚抒写胸怀。鹤注：应当是永泰元年离开成都、乘船顺流前往渝州和忠州时所作。细草在微风吹拂的江岸上，夜里高高的桅杆独对着孤舟。星星低垂，映照着开阔的原野；月亮从大江的流水中涌起。我的声名难道是因文章才显著的吗？我的官职大概是因年老多病才被罢免的。飘飘荡荡的人生像什么呢？不过是天地之间的一只沙鸥罢了。前四句写旅途夜景，后四句抒写胸怀。微风吹拂的江岸和夜里独泊的船相互贯通；岸上是低垂的星辰，船前是涌起的月影。第五句是自谦，第六句是自我解嘲。结尾面对沙鸥感伤自己的漂泊。“天地一沙鸥”中的“一”字照应上句的“独”。黄生说：太白诗“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的句法与此略同，但那只是写江山；这里写的是原野开阔、星辰低垂，大江流淌、月影涌动，自然是四种景物。又说：这首诗与《客亭》一诗的功力相当，只是意思相同而用语不同。“圣朝无弃物，老病已成翁”是不敢怨恨君主、以自己的处境自我安慰；“名岂文章着，官应老病休”则是不归罪于任何人、抚摩自身而感到奇怪。史氏说：诗要用有支撑力的字来撑住全篇，用灵活的字来转动气脉，例如“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弟子贫，原宪诸生老，服防入”中的“归”与“贫、老”是支撑之字；“生理何颜面，忧端且岁时”“名岂文章着，官应老病休”中的“何、且、岂、应”是转动之字。支撑字如房屋的柱子，转动字如车子的轮轴，作文如此，诗歌也是靠字来实现的。放船。鹤注：应当是永泰元年从忠州、渝州顺流下行到云安时所作。收起挡风的竹篱，迅速驶下急流；卷起帷幔，追逐一个个回旋的险滩。江边市集烟气浓重而昏暗，山间云气散乱而寒冷。荒林没有路可以进入，孤鸟竟惊怪有人观看。船已经停泊在城楼脚下，夜色哪里曾经完全降临呢？前四句写放船时的暮景，后四句写泊船时的暮景。收篱是为了挡风，卷幔是为了遮日；既说“收”，又说“卷”，可知天已将晚。市集昏暗、云气寒冷，是行船时所见；荒林无路、孤鸟惊人，是停船时所见。林中无路可入，天色已经昏暗，孤鸟也将归宿。船从放行到停泊，夜色还没有完全降临，正好表现船行迅速。胡应麟说：诗中使用叠字很难，叠字中最警策的语句，尤其难以做到对仗工整。例如“野日荒荒，白江流泯泯清”，下句稍逊，不如“山市戎戎暗，江云淰淰寒”。两边分量相当，而且对偶天然形成。过去有人把“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莲”作为工整的对句，但那只是常见格式、常用语。云安九日，郑十八携酒陪同诸位宴饮。鹤注：永泰元年八月，仆固怀恩以及吐蕃、回纥等入侵，所以诗中说“万国皆戎马”。远注：郑十八名叫郑贲，是云安人。

译寒花已经开尽，只有菊花的花蕊满布枝头。往年采菊的人屡屡不同，淡淡的香气暂且随着酒意而来。地处偏僻，刚刚还穿着夹衣；山势环抱，更要登上高处。天下各国都在战乱之中，纵情高歌，眼泪却将要垂落。前四句写九日时自伤漂泊，后四句写在云安感慨世道离乱。“人”指在座诸公；“频异”是追忆去年；郑十八正在携酒而来，所以说“暂随”，也想到将来。初穿夹衣，显示当地气候温暖；还要登高，显示山城高峻。答郑十七郎的一首绝句。鹤注：郑十七与郑十八是兄弟。雨后走过田畦，花朵湿润而残败，穿着木屐缓步而行。拿起您的诗文，惊叹小陆真是好客。如今相见，正是当时。此诗写访问郑氏之后，郑氏赠诗，杜甫作答。前两句叙写景物，后两句抒写情意。“小陆”指陆云，以郑十八比作当年的郑庄，以郑十七相拟于郑庄的兄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孩子扶着我，我还要倚杖；病卧了一秋，勉强支撑着。白发稀少，刚刚梳洗过；寒衣已经宽大，总是下垂而长。故人忧虑，竟看到我已经病成这样；彼此含泪相望，各自随着浮萍漂流。来信请详细写成一行一行。这前四句自叙病弱的状态，后四句送别常征君。有人搀扶却仍要拄杖，说明病体已经疲惫；头发稀少，又刚刚梳洗；衣服宽大并且下垂，全面写出衰老多病的样子。故人忧虑我的病情，彼此伤心而相对落泪，所以说“泪相望”。“少”与“寛”上承三字句，下接二字句。黄注说“见及”恐怕还有大限将至之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里、百三十里、元年〕 众多江水汇集于涪州、万州和瞿塘峡，争着涌入同一个峡口。百姓共同仰取朝廷的恩德，盗贼啊，你们不尊奉朝廷，还能尊奉谁呢？孤立的巨石隐约像一匹马，高高的藤萝垂下来，猿猴饮水。归乡的心情不同于江上的波浪，为什么还要翻腾不定呢？首章观看长江而感慨身世。上四句珍惜江水的气势，以感慨时事；下四句触景生情，萌发归思。众多江水汇集后争赴一个峡口，可见水流十分迅急；从这里向东流入大海，江水有朝宗归海的意义。如今盗贼据险作乱，你们不尊奉朝廷，还能尊奉谁呢？孤石像马，写其险峻可畏；猿猴垂身饮水，写景物更增奇险。江水翻腾，阻挡人的归路，但归乡之心终究无法阻挡，又何必随江水翻腾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二年、一里、千丈〕 黄注说：“共挹”犹如说共同饮受它的恩德。以“一个门”照应“众水”，以“谁尊”照应“朝宗”，都是斜对的用法。《杜臆》说：朝宗，是天下人共同取法、归附的对象；如今盗贼不懂这个道理，谁会尊重你们呢？可见违逆正理者必然灭亡。也可把这两句解作正面对举，若以下一章“奉君”来对照，那么“谁尊”应当是指君主。李膺《益州记》说：灔滪堆夏季水涨时隐没数十丈，形状像马，船夫不敢前进；又说它名为“犹豫”，是因为船夫面对水势、不能决定航路而犹豫。郦道元《水经注》说：江中有孤石，叫作淫豫石，冬季露出水面二十多丈，夏季则被水淹没，有时只露出一点。乐府说：“淫豫大如马，瞿唐不可下。”《寰宇记》说：灔滪堆周长二十丈，在州城西南二百步、蜀江中央的瞿塘峡口。《水经注》说：瞿塘峡猿猴很多，猿猴不生在北岸；有人把猿猴捕来放在北山中，但起初听不到它们的声音。吴均《与朱元思书》说：猿猴攀着水边树木，百臂相接。谢灵运《游名山志》说：观看悬挂在山间的猿猴下水饮水，百丈相连。浩浩荡荡的江水最终也不停息，这才知道它向东直到极远之处。众多河流归入大海的意义，正如天下万国奉戴君主的心意。江水的颜色仿佛借来潇湘的开阔，水声奔涌，似乎要把灔滪堆冲沉。还没有辞别这雾雨，雾雨便接连向上，浸湿了衣襟。第二章进一步说明上章的意思。上四句写江水朝宗归海，说明天下应当奉戴君主；下四句写归心被风雨阻隔，感叹自己已经难以出峡。江水上涨、波面开阔，仿佛借用了潇湘的景色；水流奔涌、声势急迫，好像要驱使灔滪堆沉入水中，这是写水势的雄壮猛烈。这里说潇湘，是因为潇湘属于江水的下游。《杜诗博议》说：江流如此浩大，连雾雨也不怕；雨水连接江流，向上漫过人的衣襟，这就是所谓波浪与天空相接的景象。“东极”指东海。《西都赋》有“众流之隈”。《尚书大传》说，小河大河都向东流归大海。《古史》说，手执玉帛来朝见的有万国。《邹阳传》说，浮云出游，雾雨都聚集而来。《列仙传》说，王子晋游历伊洛之间，道士浮丘公把他接引到嵩山。单复怀疑末句有讹字；现在看来，“接上”二字恐怕应作“接壤”，意思是水浸到了岸上。补注《史记》也有这种说法，“壤”与“上”大概因读音相近而讹误。

译王嗣奭说：诗以“长江”为题，写的是长江朝宗归海的本性，用来警告背叛君主的盗贼。两章意思相同，只是前章写瞿塘峡以上的水，后章写瞿塘峡以下的水。《通鉴》记载：永泰元年夏，严武去世，行军司马杜济等共同请求郭英乂担任节度使。汉州刺史崔旰请求任命大将王崇俊为节度使。朝廷已经任命郭英乂，郭英乂便杀死王崇俊，召崔旰回成都。崔旰没有回来，郭英乂带兵攻打他，结果大败而还。郭英乂逃往简州，普州刺史韩澄杀死了郭英乂。当时卭州、泸州、剑州三州的牙将各自起兵讨伐崔旰，蜀中大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远远听说房太尉的灵柩归葬陆浑山；凭着一德辅佐兴王，死后孤魂久客他乡。孔明经历两朝而留下许多功业，安石最终得到崇高的官班。将来我在嘉陵江哭泣，泪水仍会沾湿衣襟；还要到楚水边来送归灵柩。首章哀悼故相，想在夔州江边哭祭。“一德”与“多故事”写生前的相业；“孤魂”与“竟崇班”写死后的赠典。嘉陵江上的泪，是第一次在阆州哭悼；楚水边的泪，是再次在夔州相逢。孔明、安石都经历两朝，以此比房琯非常贴切。杜甫的田园在东都，常有归去的愿望；如今却只能在这里哭悼房琯，任凭泪水随着灵柩归去。“还”字仍有挽留归葬之意。赵注说，旧本作“太守”，善本作“太尉”；房琯曾任汉州刺史，后奉召授刑部尚书，途中因病去世，追赠太尉，不应称为太守。房琯是河南人，年轻时与东平吕向一同隐居陆浑山十年。陆浑山在洛阳。宋之问诗说：“功业重在兴王之时。”孔融诗说：“孤魂游荡到穷尽的暮年。”《后汉书》记载，温序被隗嚣杀害，灵柩送到洛阳后，朝廷赐给城旁土地作为坟墓；长子温寿梦见温序说：“我久客他乡，思念故里。”温寿于是上书请求辞官归葬。蜀志记载，陈寿与荀勖等人整理故蜀丞相诸葛亮的旧事二十四篇，献给朝廷。《谢安传》记载，谢安下葬时年六十六岁，皇帝三天亲临朝堂悼念，赐给东园秘器和朝服，追赠太傅，谥号文靖；下葬时又加以特殊礼仪，依照大司马桓温的旧例。王献之传记载，谢安去世后，关于赠礼有不同意见，王献之与徐邈共同说明谢安的忠诚功勋，于是加以特殊礼仪。嘉陵江在果州，果州与梓州、阆州相邻；楚水是夔州以下的长江。红色的灵旐飘飞，太阳刚升起便传令发葬。阆州的战乱风尘始终没有平息，江水与汉水忽然汇合。宝剑在动，亲身棺中的匣书将归还故国；楼台将尽，我悲哀地知道自己有归处，却恐怕长久客居而不能回去。第二章为灵柩归途而伤心，想在东都最后哭祭。阆州起殡照应前面的嘉陵江，归葬故国照应前面的陆浑山。三、四句感叹时局危急而追念老臣，五、六句见器物尚存而哀悼人已亡。杜甫想尽哀情，然而葬地又恐怕成为自己客死之处，既痛悼房琯，也兼自伤。丹旐就是铭旌。阆州有汉水，即嘉陵江；房公灵柩从西面的汉水顺流而下到夔江，所以说江汉同流。“剑动”说灵魂有所凭依，“书归”说手泽遗物仍然存在。

译“书归”是说手泽遗物仍然留存。《史记·孔子世家》说：“各自尽情哀悼。”《淮南子》说：“灵柩是用来尽情哀悼的。” 刘克庄说：杜甫与房琯交好，他为房琯写哀挽诗，把房琯比作诸葛亮、谢安。他赠诗给哥舒翰时，极力称许哥舒翰，把他比作廉颇、魏绛。然而《陈涛斜》《潼关》二诗却直笔书写，毫不宽贷。有人怀疑这与他平日的议论相反。我认为，哥舒翰尚未战败时，事前没有人知道结果；房琯虽然战败，却仍不失为名相。等到二人各自战败，杜甫又以直笔毫不宽贷，所以他的诗可以称为诗史。这有什么相反之处呢？将晓二首。鹤注：此诗应当是永泰元年冬天在云安所作。石城中除夕击打梆子，铁锁将要开启城门。鼓角声使荒僻的边塞愁苦，星河从将明的山间落下。巴人常常制造小规模的祸乱，蜀地的使者动辄不能返回。垂老之年还要孤身出发，行色飘荡，冒犯百蛮之地。军吏回转，官府的烛火照着舟中；船夫自然唱起楚歌。寒冷的沙滩萦绕着淡薄的雾气，落月离开清澈的江波。可惜壮年已经过去，声名建立得太晚；如今衰老了，又惭愧需要应酬的事情太多。归朝的日子，簪笏和筋力究竟还能怎样呢？此章写景抒情。上四句写开船时所听所见，下四句仍然感叹垂老。以“壮”和“衰”相对照，意思是追忆壮年，却惋惜身世和声名已经太晚；如今衰老，又惭愧应接事务太多，即使归朝，也恐怕筋力不能承受。前一章写岸上景色，这一章写船前景色；前一章感叹滞留南方，这一章想返回北阙。怀念锦水居所二首。鹤注：应当是永泰元年在云安所作。陶潜诗说：“居止次城邑。” 军队正在向西征讨，偏僻之地充满风尘，战伐很多；还听说蜀地父老没有忘记舜的歌谣。依靠天险终究难以立足，柴门哪里还能再次经过？日日只看巫峡之水遥遥引向锦江之波。这一章写避乱离开锦水。西征偏僻，说明王师尚未到达；战伐很多，是共同讨伐崔旰。舜的歌谣，是说玄宗曾经幸蜀。兵乱如此，所以天险也难以立身，草堂再也不能经过，只能看巫峡之水遥遥连接锦水。“逗”是引导、连接之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万里桥的西边，百花潭的北面，是我的宅舍；庄园层层的轩廊都面向水面。老树饱经霜雪，山岭与天空相接，一片苍白；锦城在昏暗的夕阳中呈黄色。可惜这样形势优美的地方，回头望去，只剩一片茫然。这一章怀念锦水的胜景。前两句写居所位置，三、四句写近景，五、六句写远景，这些就是所谓形胜。末句照应前面的“岂重过”，仍然收束到“怀”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十月〕 葛常之《韵语阳秋》说：杜甫建造草堂，从上元年间开始经营，到宝应年间才完工。拥有这座草堂，前后只有四年；其中往来梓州、阆州三年，正如杜甫诗所说“三年奔走空皮骨”。永泰元年四月严武去世。那年秋天，杜甫寄居夔州云安县，因此居住草堂只满了一年左右。他起居睡卧的乐趣，不能抵偿经营和往来的劳苦，真可说是一生漂泊羁旅的人。然而从唐代到今天，已经数百年，草堂的名声以及那里的山川草木，都因杜甫的诗而获得不朽的流传。这大概是杜甫的不幸，却是山川草木的幸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万岁〕 青丝。朱氏编在永泰元年，鹤注说：此诗写的是仆固怀恩之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四月〕 青丝白马，骑马的是什么人家的子弟？粗鲁豪横，而且要追逐风尘而起兵作乱。难道没有听说汉主释放妃嫔吗？最近又平定了潼关，扫除了蜂蚁般的敌人。殿前的兵马攻破你的时候，在十月之内你就要化为齑粉。不如把自己捆绑起来归顺金阙，说不定皇恩会降临到玉阶之下。这首诗讽刺仆固怀恩。开头借侯景之乱比拟他的犯上作乱，写汉主释放妃嫔来歌颂君主的德行，写平定潼关来宣扬国家威势；下半首预料他失败灭亡，劝他归顺正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永泰元年九月，怀恩死于鸣沙，“化为齑粉”的话果然应验。《南史·侯景传》记载，大同年间有童谣说：“青丝白马，寿阳来。”《前汉书》记载，文帝十二年放出惠帝后宫的美人，使她们可以嫁人；文帝遗诏还规定，夫人以下直到少使，都归还给她们的丈夫；成帝、哀帝、平帝也都放出宫人和媵妾。朱注说，《旧唐书》记载永泰元年二月，宫中放出宫女一千人、品官六百人，去守洛阳宫。这和肃宗收复京城后放出宫女三千人，都是盛大的德政，所以借汉主来称颂。所谓“不闻”，就是“难道没有听说吗”。吐蕃入侵长安，泾州刺史高晖为向导；吐蕃退兵时，三百名骁骑向东逃往潼关，被守将李日越擒杀。蔡琰《胡笳》说敌人聚集如蜂蚁。殿前兵马指神策军。永泰元年，神策军势力逐渐壮大，分为左右厢，多次出征并立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

译《史记》记载，微子到军门，袒露上身，把自己捆绑起来；注说，“面缚”就是双手反绑在背后，脸朝前。《金阙玉墀》的注释见第五卷。曹植《责躬诗》说：“皇恩过于隆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十二年、元年、二月、千人、六百人〕 三首绝句。朱注：此诗梁权道编在广德二年，鲁訔编在上元二年，黄鹤编在大历三年。按首章写渝州杀刺史之事，虽无确切考证，但以后二章相互印证，应当是永泰元年的事情。去年渝州杀了刺史，今年开州杀了刺史；成群的盗贼互相跟随，凶猛得像虎狼，连人都吃，哪里还肯留下妻子儿女？这三章杂记蜀中的战乱，第一章哀叹两州遭受盗寇。所谓吃人、留下妻子，是就虎狼而言，用来表现盗贼更加凶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元二年、三年、二章、元年〕 二十一家一同进入蜀地，只剩下一个人，从骆谷出来。他自己说，两个女儿咬破手臂；当时回头，却朝着秦地的云哭泣。这一章写难民遭受的灾祸。进入蜀地的那些人家，大概是当时为躲避羌、浑而来到蜀地的。所谓“残”是只剩余一人；两个女儿咬臂，恐怕不能两全，所以只得抛下她们逃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元年〕 殿前的兵马虽然勇猛强悍，但放纵暴虐，几乎和羌人、吐谷浑一样。听说他们在汉水之上杀人，许多妇女都被收进官军之中。这一章感叹禁军的横暴。汉水在巴西，禁军大概曾经到蜀地肆虐；羌浑指党项羌和吐谷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三十里、一百二十里、七年、九里、四年〕 朱鹤龄说：代宗任用宦官，依靠禁军平定叛乱，却不知道禁军放纵暴虐竟到了这种程度，所以杜甫特意深刻讽刺。师古说，天子曾命陆瓘率三千神策军弹压蜀中叛乱；但遍查史书和《资治通鉴》，都没有这件事。师氏所引《唐史拾遗》大都出自伪作。严沧浪曾经辨明这一点。杜甫诗中“自平中官吕太一事”见于正史，师氏却说《唐史拾遗》记有吕宁为太一宫使；由此推知其他说法也可明白。又说，《唐本纪》记载永泰元年九月，仆固怀恩诱使党项、羌、吐谷浑、奴刺等侵扰同州和凤翔、盩厔。末章说“纵暴略与羌浑同”，可知当时作乱的是羌浑。次章说“惟残一人出骆谷”，骆谷关在盩厔西南，也可知二十一家是为躲避羌浑而进入蜀地。虽然宝应元年党项奴刺曾侵扰梁州、洋州一带，但当时禁军尚未强盛；《兵志》说禁军在广德元年代宗幸陕之后才逐渐壮大。结合诗中的“殿前兵马”，可知此诗作于宝应以后。遣发愤懑。鹤注：此诗应当是永泰元年所作。郭子仪与回纥再次结盟，击败吐蕃，正是在这一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一人〕 听说回纥的将领还没有论功完毕、全部归去；自从收复帝都以后，还有谁来总领军务呢？蜂蝎终究怀有毒性，雷霆却可以震示威严。不要让鞭打到流血的土地再次沾湿汉臣的衣服。这首诗针对回纥的骄横而抒发愤懑。回纥正夸耀战功、索取赏赐，而总领军务的人又不得其人，这些都是时事中令人愤怒的地方。朝廷如今应当想到纵容毒害会留下祸患，赶快震示威严加以控制，不要让他们再次凭借军功而侮辱朝廷大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汉贾山传》说，人主的威势不只是雷霆而已。《左传》记载，齐侯要杀徒人费，未能成功，便鞭打他直到见血。慎行说：当初雍王在黄河北面会见回纥可汗，回纥责怪雍王不在帐前舞蹈，车鼻逐便命药子昂、李进章、少华、魏琚各受杖打一百下，少华、魏琚当夜就死了。“汉臣鞭血”正是记述这件事。张注说，杜甫追忆回纥帮助讨伐史朝义时肆意施毒到了如此程度；如今又帮助讨伐吐蕃，不要让汉臣的衣服再次被鲜血沾湿。看“再”字，可知旧注引用《汉书》“禁中非刑人鞭血之地”与这里没有关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十月〕 王嗣奭说：郭子仪说服回纥，共同驱逐吐蕃，但论功之后回纥仍未归去，可见他们心怀不满。郭子仪关系天下安危，有事时任用他，无事时便弃置不用，所以外族轻视中国，杜甫对此十分惋惜。因此说“自从收帝里，谁复总戎机”。回纥像蜂蝎一样有毒，如果有贤能的元帅统领军队，就可以用雷霆般的威势震慑他们。黄生说：题目是“遣愤”，所愤怒的是君主被近幸之臣蒙蔽，不任用元帅，却使回纥得以横行。“总戎”指郭子仪，“蜂虿”指程元振一类人，希望代宗施展雷霆威势，除去谗佞。按这种说法略有不同，不如《杜臆》的解释。

译十二月一日三首。鹤注：永泰元年秋天杜甫到云安，这年冬天在云安所作；第二年春末迁居防州。今天是腊月，春意已经开始萌动，云安县前的江水多么可爱。哪一处传来一声雁鸣，送来家书的消息？谁家的船要从百丈高处驶上险滩？梅花还没有开放，不使愁苦的眼睛受到惊动；还要等椒花开放，去取悦远方的天空。起草明光殿诏书，是人人羡慕的事；我患着肺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朝廷、接近皇帝。这首诗因为厌倦居住在云安而作。开头记时令，第二句记地点；三、四句写县城前的景物，承接第二句；五、六句写腊月以后将发生的事情，承接首句；末句因春天将近而想到朝廷。听到雁声便想到家书，看见险滩船便想到出峡。此时正是腊月，所以梅花尚未吐蕊；春天将到，所以希望椒花开放，以取悦远方的天空。“明光”指明光殿，起草诏书是为人所羡慕的职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一日、元年〕 今天正是腊月，春意开始萌动，云安县前的江水格外可爱。哪里传来一声雁鸣，仿佛送来了家书？哪家的船系着百丈长的纤绳，正在逆流上濑？梅花花蕊尚未开放，还没有惊动我忧愁的眼睛；将要借椒花来装点、取悦遥远的天空。若能在明光殿起草诏书，那是人人羡慕的事；可惜肺病妨碍了我，使我不能在朝廷、在太阳之侧入朝。这首诗是因为厌居云安而作的：开头记时令，接着记地点；第三、四句写县城前的景物，承接第二句；第五、六句写腊月之后的景象，承接首句；结尾因春天将近而想到朝廷正旦朝会。听到雁声，便想到家书；看见上濑的船，便想到驶出峡中。此时正值腊月，所以梅花花蕊还没有吐放；春天将要到来，所以椒花将要用来歌颂遥远的天空。“云安”是指云安县；“媚”是说它可爱。‘上’读上声；‘濑’一作‘水’；‘要’一作‘更’；‘椒’一作‘楸’。张正注。【见“诗终无一雁带书回”。晋代乐府《沿江引》说：“百丈一濡多一綖。”《南史·宋超传》说：“宋武帝北伐，宋超石作为前锋进入黄河，军人沿河南岸牵引百丈。”朱注《演繁露》说：“杜诗多用‘百丈’。问蜀人，回答说：水势陡峭，岸边多石，且石棱尖利；若用绳索牵船，遇石便会断，所以把竹子劈成大瓣，再用麻绳连贯起来作为牵船工具，这就叫百丈。”陆游《入蜀记》说：“上峡只用橹和百丈，不用张帆。百丈是把巨竹劈成四片制成的，粗如人的手臂。”《吴都赋》说：“直冲着波涛上急滩。”急濑就是水流湍急的险滩。江总诗说：“春前赏玩竹笋，雪后惊见梅花。”所谓“惊眼”，即本于此。《晋刘榛妻元日献椒花颂》中，扬慎认为应作“楸花”，不对。《古乐府》说：“入门各自媚。”这里的“媚”字就是这个意思。朱瀚引用“媚于天子”，太迂曲了。汉王商曾借明光殿起草制诰。赵大纲说：“杜甫诗‘翰林学士如堵墙，观我落笔中书堂’，正是明光殿起草者所羡慕的情景。”据《石砚诗》蔡注所引《汉官仪》：“尚书郎主管撰写文章、起草诏令”，所以这里是叙写郎官的职事。晋明帝说：“只听说有人从长安来，没有听说有人从太阳边来。”所以后人便把长安称作“日边”。天气微寒，市集上的山色苍翠，阳光照满楼前，江上雾气泛黄。背着盐从盐井出来，这溪边女子在击鼓；开船的是哪个郡的郎君？登上新亭举目远望，风景令人凄切。像茂陵那样著书，却患消渴；长春花虽开，也不必担心它不烂漫。楚地来客只能听着船桨声，彼此相伴着……【次章上四句承接云安的景物，下四句写云安的情绪。“烟碧雾黄”是冬日温暖的颜色。这溪边女子嫌船夫俗陋，“何郡郎”则怪他冒险行船。中原尚未平定，所以有登新亭所生的风景之伤。肺病困留蜀地，所以有茂陵消渴之慨。春花本应应时开放，听见船桨声便生出想要出峡的心情。何逊诗说“山烟函树色”，鲍照诗说“蒙昧江上雾”。《马岭谣》说“三牛对马岭不出”。贵人出盐井，远注说：云安人家有盐井，当地风俗让女子守门户，靠贩盐自给。《唐书》说夔州奉节县有永安盐井，云安、大昌也都有盐官。又说峡中多曲江，岸边有陡峭的石头，两船相遇时水势急，来不及躲避，所以开船常击鼓；听到前船鼓声已经远去，后船才开，以免相撞损坏。何氏《语林》说，王敦曾坐在武昌钓台，听见过船击鼓，赞叹船夫技艺高明。《王导传》说，中州士人避乱来到江左，每逢闲日便相邀到新亭饮酒，周顗在席间叹道：“风景没有不同，只是举目所见的江山已经变了。” 《资治通鉴》注说，新亭距江宁县十里，临近江渚。“切”是凄切之“切”。“茂陵著书”用司马相如的故事，注释另见顾注。“楚客”因为云安属于南楚，所以自称楚客；鲍照诗说“楚客心悠哉”。《仪礼》注说“相将”是彼此扶助；陶潜诗说“相将还旧居”。杜臆认为“发”就是必定同行，所以说“相将”，如俗话所说的“船帮”。眼看燕子就要飞入山门，难道还会没有黄鹂穿过青翠的山腰？短短的桃花临近水岸，轻轻的柳絮拂到人的衣服上。春天到来，本来预计可以长久地舒展胸怀；年老以后，亲朋知己却很少能见面。将来即使举起一杯酒，也难以勉强饮下；想到故乡终究回不去，又不禁更加叹息自己筋力衰退。【末章承接春意，上四句设想春日景色，下四句写春日心情。朱注说诗作于十二月一日，却写燕子、黄鹂、桃花、柳絮，大概是倒叙将来之事，也就是所谓“他日”。亲知难见，想要舒怀却做不到；故山终究不能回去，想勉强饮酒也不能。诗意有两层，所以说“重嗟”。朱瀚说一叹筋力，一叹故山，不对。】【“筋力”就是上文所说的年老。“即看”就是即将看见。“岂有”就是岂不是有。“他日”指来年春天，“故山”指长安。瀚说：“‘故山’与‘山扉’首尾照应。陈后主诗说‘色入山扉’。何逊诗说‘黄鹂隐叶飞’。‘翠微’指山腰的春色。”黄注说：“‘短短’这个词很古老，而意趣如同‘小小’，形容桃花嫩而低矮。” 【若改作“灼灼”，就流于俗艳；若改作其他过于文饰的字，也都不如原字，所以这两个字不能替换。王羲之《与谢万书》说：“想同亲朋知己时时共同欢乐。”《史记》中赵高说：“群臣没有谁能够见到他的面。”薛道衡诗说：“陶然寄托于一杯酒。”李峤诗说：“重重叹息欢赏之地，反而招来别离的忧愁。”陶弘景授予陆敬的文章说：“筋力都耗尽在登山筑台上。”谢灵运诗说：“故山距离我已经很远。”】【杜诗凡是有数章彼此承接的，必定有相互联系的章法。首章结出还京，次章结出下峡，第三章又担心终老峡中，这都是诗人安排次序的用意。卢世濂说：末章尤其空灵奇变，在虚实相间、有无相生之间，变化精妙，几乎令人眼花缭乱；怀念故人、感叹年老的情绪彼此映照，盘旋曲折。这是老杜七】【律诗的神妙境界。】又下雪【鹤注：应当是永泰元年冬天所作。题目叫《又雪》，前面应该还有一首《雪》诗，怀疑已经脱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译南方的雪落不到地上，青色山崖上的积雪沾着也未消融；它微微向着太阳变薄，含情脉脉地远离行人。冬日温暖，鸳鸯反而生病；峡谷深邃，豺虎更加骄横。愁苦之中只有江水，怎么才能借它向北流去，回到朝廷呢？【这是诗人厌居云安，借冬雪抒写心意。上四句写景，下四句抒怀。雪落不到地上，是因为天气温暖。沾在山崖上的雪一见太阳便消融，行人往往看不见，所以说它含情脉脉而远去。杜臆说：文禽偏偏生病，猛兽偏偏骄横，可见此地环境恶劣，不可久居；怎么能乘着这江水向北返回长安呢？《风土记》说南方无雪。江淹诗说：“鸡鸣丹壁上，猿啸青崖间。”陶潜诗说：“闲雨纷微微。”吴均诗说：“脉脉留南浦。”杜臆说：峡深的老虎有凭险据守的气势。】【陶渊明咏雪诗说：“凄凄的岁暮寒风，昏暗的整日大雪；侧耳倾听没有一点声息，放眼所见，洁白已经铺满。”描写最为工巧。上四句仿佛与它相似，都是描写景物的佳句。】雨【鹤注：旧史说大历元年正月初一为丁巳日，那么初八日就是甲子日。史书又说这一年春天干旱，到六月庚子日才开始下雨，这与唐代谚语相合。】甲子日细密地下着雨，已经过了立春时节；轻扇烦劳地相对着，细葛衣反而疑心自己不该穿。烟气增添了才有些颜色，风把雨丝牵引得更加如丝。只觉得巫山暮色降临，又催动了宋玉的悲愁。【这首诗因甲子日遇雨而作。首联记述异常现象，三四句承接立春时节，奇怪天气忽然变暖；五六句承接细密的雨，描写它的微细；巫山暮雨之后天色昏暗，宋玉之悲则写客居处境的凄凉。《楚辞》说“雷声轰轰，雨下得纷纷”。《朝野佥载》说“春雨甲子，赤地千里”。《秋兴赋》说“当时于是收起轻扇，脱下细葛衣”。注说：箑就是扇，纤絺就是细葛布。洙说：扇子可以对着扇，便可知葛衣本来是可以穿的。张协诗说“腾云似涌烟，密雨如散丝”。《高唐赋》说：“我在巫山南面，早晨为云，傍晚成为行雨。”】【王嗣奭说：下雨在立春之前，所以是冬天的甲子日下雨。谚语说：“冬雨甲子，飞雪千里。”南方地暖，因此不下雪而下雨。旧注引用“春雨甲子”，错了。又有谚语说：“雨前如毛，不肯下雨；雨后如毛，不肯放晴。”冬雨越过春天，风把雨牵引成丝，正是令人厌烦的雨。白昼昏暗迷蒙，好像巫山已经降下暮雨，令人怀疑是神女在行雨。宋玉《悲秋赋》说：“凄凉战栗，好像身在远行途中”；又说：“困顿不安，贫士失去职位而心志不平。”所以说“兼催宋玉悲”。注家认为雨过之后如同秋天，这就与轻扇、细葛衣相矛盾了。】南楚【鹤注：应当是大历元年春天在云安所作。顾注：云安在楚地西南，所以称为南楚。宋玉《笛赋》说：“绝郑国遗音，离开南楚。”《方言》说：“南楚之人。”】南楚的春天来得早，温暖与寒冷很快便分开。江上的无名野草，岭头的云都任意舒展。正月里蜜蜂已经相互出现，时令未到的鸟也一同鸣叫。我拄着藜杖，反而妨碍纵马奔驰；并不是故意要离开众人。【上六句写春暖的景色，下两句叙写客居楚地的心情。杜臆说：别处初春一定还有余寒，只有南楚一进入春天便温暖，所以说很快就分开了寒暖。春暖如此美好，却不能与人出游赏玩，正是担心拄杖缓行会妨碍年轻人纵马，并非故意离群。黄注说：五六句写万物都喜欢成群，与七八句相互映照。用的是子夏离群独居的典故。】【“江上无名的草，岭头任意舒展的云”，这里的意境与水流随心、云朵自在相通，都是迟缓而旷达的心境，只是此处写得似乎过于容易。】水阁早晨雨后放晴，写信赠给云安严明府【一作“严云安严明府”。严明府就是云安县令。当时杜甫住在严明府的水阁，所以作诗赠给他。鹤注：应当是大历元年春天在云安所作。】东城环抱着春日的山岭，江边楼阁挨着山石；高峻的山峰被晨云映成白色，早晨的太阳照射着芳香的郊野。雨后的栏杆边横卧着花丛，临风的床榻上摊开书卷。卷起帘子，宿鹭飞起；服下丸药，流莺婉转啼鸣。呼唤婢女取来酒壶，接着教儿子诵读《文选》。晚上又与严明府交往，何况还能够这样多次相见。【前两句写水阁形势，接下四句写雨后初晴的景色，再下四句写雨晴后的事情，末两句写赠诗给严明府的心意。城环抱着山，阁在城后；石头邻近楼阁，正在阁旁。晨云、朝旭在阁外，卧花、展书在阁中，鹭起、莺啭在阁外，呼酒、教儿在阁中。句句切合水阁，也句句贴合雨后初晴，都是眼前景事，不需雕琢。杜臆说：水阁就是前面所说的江楼，只因心情不同，景色便不同。芳甸就是芳香的春郊。谢朓诗说“杂英满芳甸”，沈约诗说“雨槛云栏”。《风俗通》说祝恬得温病，应融亲自为他治疗，手制丸药。沈约诗说“流莺复满枝”。申涵光说：“呼婢取酒壶”不像诗语；“子诵文选”更不能接成“公为口续之”。】【黄生说：这首诗通篇都很有风致，是即景写心之作。张綖说：杜诗无所不具，后人各因自己所接近的风格而取法它，都足以成一家。秦观从“雨槛、风床”一联中得到婉丽之趣，写出“雨砌随危芳，风轩纳飞絮”。王安石从“钩帘、丸药”一联中得到工整刻炼之趣，写出“青山扪虱坐，黄鸟挟书眠”。秦观又说：“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也是仿效杜句，只是稍稍流于纤弱。《叶石林诗话》说：蔡天启说，王安石常称赞“钩帘宿鹭起，丸药流莺啭”，认为用意高妙，是五字诗的典范。后来王安石作诗写出“青山扪虱坐，黄鸟挟书眠”，自认为不比杜诗逊色；但在他的诗集中找不到全篇，也许只得到这一联，未曾写成完整篇章。】杜鹃【鹤注：应当是大历元年春天在云安所作，所以说云安有杜鹃。洙说：《华阳风俗录》记载：杜鹃大小如喜鹊，羽毛乌黑，声音悲哀，嘴角像有血。人们说春天到来便鸣叫，听见它第一次鸣叫的人会有离别之苦；只有农家等候它鸣叫，以便开始农事。】

译西川有杜鹃，东川没有杜鹃；涪州、万州没有杜鹃，云安有杜鹃。【开头记叙蜀中杜鹃有无，西川和云安引出下面两段。杜臆说：开头连续使用四个“杜鹃”，有的说有，有的说无，都是根据自身经历记下所听所见。杜鹃按时鸣叫，西川、云安在它鸣叫时听见了，所以说有；东川、涪州、万州在它不鸣时没有听见，所以说无。因此，诗人在锦城初次拜见杜鹃，而到云安时身患疾病，不能拜见。全篇起结照应如此。拘泥的人见它反复使用“杜鹃”，便认为题下注释只应分成“有”和“无”两项，不应有无交错。若把它解释为讽刺刺史忠逆，则云安并非没有刺史，而且严武也已经去世，所以谊伯、东坡的说法都不对。老杜的变体很多，如《三绝句》反复写两位刺史，唐人难道没有这种体式吗？黄希说：《白头吟》中“郭东也有樵，郭西亦有樵”，本诗的起法或许取法于此。吴曾《漫录》引乐府《江南词》：“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子美正是采用了这种格式。】古韵中“西”与“北”押韵，“北”读作“悲”。赵氏说：连续使用四个“杜鹃”，正像诗句“有酒醑，我无酒；酤我，坎坎鼓我，蹲蹲舞我”的气势，难道是题下注释吗？】我过去游历锦城，在锦水边建屋居住；那里有一顷多竹子，高大的树木直上参天。暮春杜鹃飞来，在竹木间哀哀鸣叫。我见到它常常再拜，因为它毕竟是古代蜀帝的魂魄。【“魂”押胡倦切韵。此承接“西川有杜鹃”，自述过去对它致敬的心意。陶潜诗说“结庐在人境”，何胥诗说“古木上参天”，鲍照《行路难》说，有一种鸟名叫杜鹃，是古代蜀帝的魂魄。】杜鹃在百鸟巢中生育子女，百鸟都不敢恼怒它，反而替它喂养孩子，礼敬它如同奉侍至尊。鸿雁和羔羊，自太古以来就懂得礼节：飞行和跪乳都知道秩序，好像也懂得感恩。【这里说鸟类尊敬杜鹃，承上启下。把它奉若至尊，是动物本性所赋予的；正如羔羊和鸿雁懂得礼节，自古以来都是如此。鸿雁飞行有次序，说明兄弟之间有礼；羊跪着吃奶，说明母子之间知恩。《世说》说，杜鹃把孩子养在百鸟巢中，百鸟共同养育它的孩子而不敢侵犯。《春秋繁露》说，鸿雁飞行有行列，羔羊饮母乳必跪，都是懂礼的动物，所以可用作贽礼。羊祜《雁赋》说：“鸣则相互应和，行则脚步相接，前后都有次序。”】圣贤自古以来的法则，都应当传给后世。请你看，禽鸟尚且懂得尊事之情。杜鹃如今忽然在暮春时节来到，正值我已经病了一年；身体有病，不能向它下拜，眼泪只能像泉水迸流一样落下。【此承接“云安有杜鹃”，叙写病中的悲哀怜惜。君臣之礼流传已久，即使微小的禽鸟也懂得尊敬侍奉。如今自己有病不能下拜，只有悲伤落泪而已，与前文“我见常再拜”相照应。申涵光说：开头四句起得奇特而质朴，说拜杜鹃已经奇特，不能拜而流泪更奇特。这一章四句起头，引出下面三段各八句。《淮南子》说“设立仪式、制定法度，可以作为法则”。刘琨诗说“倚鞍长叹息，泪下如迸泉”。】【赵次公说：这首诗讥刺世上不修养臣节的人，说他们还不如禽鸟。大意与《杜鹃行》相互表里。又说：世间有一篇《杜鹃辩》，是仙井李新元应之所作，书商把它编入《东坡外集》。诗话中说，此诗大概是讥刺当时的刺史。严武在蜀地，虽然横征暴敛、刻薄待人，但实际上资助了中原。因此西川有杜鹃。像那些不顾王命、擅自掌握军队、断绝贡赋来固守自己的，如梓州的杜克逊，便是东川没有杜鹃。涪州、万州、云安的刺史事迹已不可详细考知。凡是尊奉君主的便算“有”，怀有二心的便算“无”，并不在于杜鹃实际有没有。这种说法是穿凿附会。】子规【这也是在云安春天所作，是在水阁中听到的子规声。《杜臆》有一种说法认为，子规不是杜鹃，而是发出“不如归去”叫声的鸟。】峡中有云安县，江楼的屋檐如鸟翼般整齐展开。两边山木合拢，整日里子规啼叫。春风中只看见它若有若无的身影，萧萧的夜色显得凄清。客愁如此，哪里忍心听到这样的声音？何况它还故意在近人处低声啼叫。【这首诗写听见子规而触发客愁。峡中有县，县前有江，江上有楼，楼旁被山木包围，而子规整日啼叫。正值春风之际，却仿佛到了凄凉的夜色，客愁怎能忍受这样的声音？何况它还故意低声啼向近人。八句一气贯下。“夜色”是就白天而言，这是杜臆的说法。“眇眇”指子规，“萧萧”指山木。申涵光说：“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爽利开阔，像弹丸脱手，是太白式的俊语。梦弼说：“翼瓦”指檐宇飞扬，好像鸟张开双翼。庾信诗说“清梵两边来”，鲍照诗说“眇眇负霜鹤”，夏侯湛《秋夕赋》说“树木萧萧而被风”。】客居【《唐书》记载，大历元年二月，任命杜鸿渐为东西川副元帅。诗中说“已经开启车驾，准备出行”，并说“三月初出发”。杜臆认为此诗作于云安，是正确的。又说“前江后山”就是前面所说的“江楼水阁”，彼此印证得很明确。黄鹤把它编在夔州，与《客堂》作为一处，错了。】我客居的厅堂前面是江，后面是山；山根下有深沟。万丈高的江岸边，苍色的波涛郁然翻涌；青翠的众树枝梢斜斜竖立，杂乱的石头留下斑驳痕迹。子规昼夜啼叫，使壮士也收敛了精神魂魄。

译峡谷绵延四千里，江水汇合数百条源流；人和老虎杂居一处，彼此伤害，却终于都还存在。【这是记写客居处境。岸下翻腾的波涛承接前面的“江”，树梢和石痕承接后面的“山”；前四句写近处江山景色，“峡开千里，水合百源”两句写远景。子规夜啼已经触动归思，何况人与虎杂居，更难久留。杜臆说：波涛翻涌本应呈白色，这里说“苍涛”，是因为高岸遮掩映照所致。所处地势高，所以只能看到树梢和杂石的斑痕，有的斜有的竖。“客居”是旅舍，“居”字指居处。《后汉书·杨震传》说“常客居于湖”。沈约诗说“林薄杳葱青”，又说“倾壁复邪竖”。《恨赋》说“拱木敛魂”，阮籍《咏怀诗》说“精魂自漂沦”。宋肇《三峡堂记》说，峡江横贯西南，众多水流曲折回旋、翻腾汹涌，最终都汇入峡口，实在是众水的总汇。申涵光说：“人虎两存”是一个大道理，别人用几句话也说不尽。】蜀地的麻布已经很久没有运来，吴地的盐拥塞在荆门；西南失去了大将，商旅因而像流星般奔逃。如今又降临一位元戎，已经听说他要启动车驾；船夫等待水势适合通行，也仰仗尊贵的节制使来主持局面。【这是记写蜀中的时事。大将指郭英乂，元戎指杜鸿渐；麻盐运输不通，是因为商旅躲避战乱。希望依靠节制使来平定蜀地。梦弼说：蜀地出麻，吴地出盐。《广绝交论》说“无不望影星奔”。《诗经》说“招招舟子”。《易经》说“利涉大川”。】我身在道路中央，生计无法谈论；躺卧忧愁，病得双脚残废，只能慢慢行走，看看小园。短短的畦地带着碧绿的草，我惆怅地遥望，想起王孙；凤随着凰离去了，篱笆边的麻雀在黄昏时喧闹繁多。观看眼前景物，便想起故国；离开荒村已经十年。日暮时回去，鸟儿收拢翅膀，北林徒然昏暗。【这是因客居而思念故乡。云安在荆、蜀之间，所以说“路中央”。赵氏说：见到碧草便想起王孙，见到群雀喧闹便想起凤举，都是因小园景物触发感情。写短畦的四句由小园追想到故国。安史之乱攻陷京城、屠戮宗室，所以说“怅望思王孙”；杨贵妃死后，玄宗也去世，所以说“凤随其凰去”。下面说观看物候而想念故国，是感伤战乱之后不能北归。又按《楚辞》注，屈原与楚王同姓，所以称王孙；司马相如有《凤求凰》诗，此处王孙或指屈原，凤随凰去或指司马相如，这种解释不如前面的旧注。】【“宛在水中央”出自诗句。“世说”说陶渊明有脚疾。刘安《招隐士》说：“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江淹《别赋》说：“春草呈现碧绿的颜色。”】怎么才能覆盖八方大海，为你洗涤整个乾坤？即使是稷、契那样的贤臣，做起来也未必容易；犬戎之患又哪里值得一提，难道不能一举吞灭？儒生年老而一事无成，身为臣子却仍忧虑四方藩镇。【末尾感叹时事，悲伤自己年老。意思是：怎么能把八方之水都覆盖住，用它洗净乾坤的污浊？朝廷如果任用稷、契这样的贤臣，外敌又有什么难以扫除的？如今自己年老而无成，却还忧及边境，只能赋诗寄托感慨。杜臆说：杜甫曾经自比稷、契，这里也是自负之语。这一章前八句为一段，后十二句为一段。赵岐《孟子》注说，秦朝毁灭经籍、坑杀儒生。宋乐歌说：“谋略宏大，决定天命，及时告知四方藩镇。”曹植诗说：“提笔从此写下辞章。”】石砚【原注：“平侍御的诗。”黄鹤依据梁氏编次，把它列入《云安诗》中，因为诗中有“奉使三峡”的句子。】平公如今是诗坛名家，才华秀美，是我所羡慕的。奉命出使三峡之中，长声吟啸，得到了一方石砚。它是大禹开凿山石后遗留下来的巨大璞石，形状奇异，只有您能看出其中的妙处；砚面平滑，光泽如波涛，或像雷电相连，凹处相接。墨汁很多，水分充足，随着挥洒时隐时现；一砚可容数人使用，十只手也能在砚前相对。【这里记写石砚之美：平滑光洁，能发墨而润笔。注说“联坳”是砚穴相连，“多水”是砚中水润。何逊诗说“对面何由即”。】把它比作您头上的冠帽，其质地贞正，也不算低贱。等您写出佳句时，更何况还可以终日清雅宴饮。您具有起草诏令的资质，距离明光殿并不遥远；将来置身于丹墀青琐之间，我知道这方砚一定会随着您的顾盼而被使用。【这里由砚写到平公，把砚比作冠帽，语言近于率直。赋诗染翰是一件事，宴饮临书又是一件事。明光殿切合起草诏令。杜臆说：起草诏令时，这方砚能够随着人的顾盼而被使用。】【而且可以让您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汝”指这方砚。此章四句，以下两段各八句。前汉《诸葛丰传》中说“愿赐清宴”，指清闲的时候。朱注引《三秦记》说：“未央宫渐台西面有桂宫，宫中有明光殿，都是用金玉珠玑作帘箔，金制门槛、玉制台阶，昼夜光明。”按《黄图》记载，汉代有两座明光宫：一座在长乐宫后，是成都侯王商借来避暑的地方；另一座在甘泉宫，汉武帝用它安置燕赵美人。如果明光殿本在桂宫，那么三者原本并不相干。杜甫诗中的“不远明光殿”和苏东坡的“先入明光宫”，注家都混为一谈。程大昌、王楙都曾加以辨析。梦弼说：“起草，就是掌管起草诏书；汉《官仪》说尚书郎主管撰文起草。丹青地，指丹墀青琐之间。”】赠给郑十八贲【黄鹤编在大历元年云安诗中。赵氏说：郑贲大概是云安县令，所以诗中有“异味烦县尹”的句子。】温和厚重的士君子，使我的胸怀完全舒展；灵芝位居群芳之上，怎样才能不缺少亲近之情呢？【总括全诗意思。“温温”句属于直赋，“灵芝”句属于比喻，下面承接上面的诗意。】

译【“温温”指温和厚重。后汉《李通传》说，光武帝起初因为李通是士君子而与他相互仰慕。】遭逢乱世而心志并不归附，藏身避祸却并非真隐居；即使小人还姑且敷衍，也会得到人们的怜悯，而您的神色却更加谨慎。您的高尚胸怀能够洞见事物的道理，有识之士怎么肯讥笑您？身处卑位而低飞，究竟还要等待什么？走捷径求进身，我应当还不忍心。您给我看百篇文章，是诗人都应遵循的准则。【这里叙写郑贲的才德，说明“温温士君子”。“遭乱”二句是直接说郑贲：郑贲大概是避乱来到蜀地，曾经做过小吏；即使小人尚且姑息世俗、得到怜悯，他的神色却更加谨慎，能够守正。他的高尚胸怀令人敬服，有见识的人怎会讥笑？地位虽低，却不走捷径，这是他德器过人的地方；诗篇可供取法，才华又很出众。旧说把“遭乱”二句归于杜甫自叙，说杜甫身在蜀而心实思归；但考察前后诗作，不能这样说。赵氏说，山涛所谓“吏非吏、隐非隐”，《檀弓》有“小人爱人以姑息”；荀济诗说“高怀不可忌”；《孙子》说猛鸟将要攻击时，先低飞收敛翅膀；张衡《应间》说走邪路以求进身，我不忍迈步；《尚书序》说典、谟、训、诰之文共百篇；孙绰《丞相碑》说德行是准则。】我羁旅漂泊，才华可与屈原、宋玉相交；处境孤寂，幸而遇到像颜回、闵子骞那样的人。水陆道路艰险，使我迷惧；服用药饵，暂时停下长途车驾。古人一天比一天远去，但青史上的文字不会磨灭。我迈步吟咏唐尧、虞舜，追随古人，吃葵菜和堇菜。【这里记写与郑贲的交情，进一步说明“安得阙亲近”。屈原、宋玉承接诗文二句，颜回、闵子骞承接高怀二句。杜甫羁旅孤落，能够遇到郑贲是幸运。由于亲历险途，只得服药、停车，因而共同披阅史书，彼此相随；有时共饮几杯酒，有时共同品尝异味，都是往来情谊亲密的表现。《后汉书·李固传》说李固有子游、子夏的才艺，有颜回、闵子骞的仁德。左思《赋》说水陆汇聚，兼有六合交会。“驻修轸”是暂时停下行踪，正与上句“迷畏途”相照应；朱氏解释为药物使年寿停留，不对。江逌《赋》说“驻修轸于平原”。赵氏说：青史是杀青的竹简史书。左传说“如今君亲自迈步玉趾”，刘桢诗说“迈步来安慰我”。《图经本草》说葵菜各地都有，苗叶可作菜，味道很甘；《尔雅》注说堇就是今天的堇葵。】【堇菜的叶子像柳叶，种子像米，煮食后口感滑润。《唐本草》说堇菜野生，花色紫。鲍照诗说“蓼虫避葵堇”。扬雄《传赞》说：“家中一向贫穷而嗜酒，很少有人到他家；有时有好事之人带着酒肴来和他交游求学。”《后汉书》说，太原的闵仲叔被征召为博士却没有赴任，客居安邑，年老多病，家中贫穷，不能买肉，每天只买一片猪肝。安邑县令听说后，命令属吏经常供给闵仲叔；闵仲叔说：“难道可以因为口腹之欲连累安邑县令吗？”于是离去。】我的心虽然还在朝廷，拜谒朝廷的力量却与愿望相违；抱病想要推开金门，衰老的容貌哪里还称得上敏捷？【末尾用自叙作结：想抱病赴朝，但年老而不敏捷，这就是力量与愿望相违。这一章开头和结尾各四句，中间两段各十句。《尸子》说：“楚国有个卖矛和盾的人，说：‘我的盾坚固无比，没有什么能刺穿它。’又说：‘我的矛锋利无比，没有什么不能刺穿。’有人问：‘用你的矛刺你的盾，怎么样？’那人无法回答。”黄希说：“‘排’字本于《樊哙传》所说的排闼。”《解嘲》说“历金门，上玉堂”。鲍照诗说“衰容不还稚”。《左传》说“鲁人认为他敏捷”。】别蔡十四著作【鹤注：至德二载，杜甫在凤翔；到大历元年，已经过了十个春天。诗中说“主人死在城府，扶着灵柩回到咸秦”。主人指郭英乂。蔡至成都时，正逢郭英乂已经去世，于是扶柩回归。杜甫与蔡至在巴地道路上相逢，应当是在云安。著作郎是官名。】贾谊曾经痛哭，后来便寥落无闻，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哪里知道蔡夫子高尚的义节远远超过常人？他献书拜谒皇帝，志在扫清风尘；流着眼泪洒向丹墀，皇帝也为之酸辛。天地间到处都是创伤，朝廷中却有许多正直之臣，奇异的才俊又不断出现。【叙述蔡至平日的忠义，献书流泪如同贾谊痛哭；说“异才间出”，表明他的高义绝伦。《楚辞》说“正直的臣子端正自己的操行”。】出使蜀地时受到赏识，已经与颜氏分别后才得到伸展。主人死在城府，蔡至扶着灵柩回到咸秦，今日在巴道相逢。感谢你在我病居江滨时前来相访。我回想凤翔都城，聚散之间忽然已经过了十个春天。【这里记叙在云安再次相逢的缘由：杜甫最初在凤翔遇见蔡至，蔡至出使蜀地时又在成都相见，如今蔡至扶柩回归，又在夔江相逢；把前后合计起来，已经十年。朱注说，旧史记载郭英乂逃到简州，被普州刺史韩澄斩首并送给崔旰；郭英乂必定葬在成都，所以诗中说“薨城府”，是有所隐讳。】我年老不足称道，只愿您把自己的意见陈述上去，稍稍使社稷安定，便能像鱼水一样相亲。我虽然消渴病很重，哪里敢忘记皇帝的恩力？仍然希望未朽的遗骨还能再看见耕田种桑的百姓。【这里希望蔡至入朝进言，以体恤百姓。朱注说：蔡至奉使到成都时，正遇崔旰之乱；杜甫希望他把军粮匮乏等情况回奏天子，谋划安定蜀人，所以有“但愿子意陈”以及“玄甲聚不散”等语。《蜀志》中刘备说：“我有孔明，如同鱼有水。”北魏节闵帝诗说“君臣体鱼水”。《尚书》说“车轨相同，华夏与夷狄一统”。《庄子》说“帝力于我何有哉”。《吴越春秋》说，一个男子不耕种，便有人因他而挨饿；一个女子不养蚕，便有人因她而受寒。】积水横贯三峡，浮龙倚靠长长的渡口；在洪涛之间扬帆，希望依仗您济世救民的力量。

译骑着鞍马走下秦地关塞，王城道路直通北辰。黑色铠甲的军队聚集而不散，军队久驻，粮食恐怕会陷入贫乏。谷物缺少，连粟米、布帛也没有；朝廷使者接连前来征取。如果有从南方来的官吏，把书信送到天边般遥远的地方……【末尾写送别心情。上六句记写沿途情形，下六句希望蔡至出峡还京后寄来书信。出峡先走水路，陆路则由王城进入关塞。“玄甲”是讨伐崔旰的军队；使者是京师来索取军饷的官员。后诗说“兵戈犹拥蜀，赋敛强输秦”，可见战事在长安以南，所以北来的人称为“南辕”。杨德周说：“玄甲四句，触目伤心，感怅深沉。”此诗开头和结尾各十二句，中间两段各八句。宋武帝诗说“积水淹没云根”。《晋书》记王濬造战船时的歌谣说：“不怕岸上的虎，只怕水中的龙。”郭璞诗说“高浪驾蓬莱，浮龙倚长津”。《楚辞》注说：“舲”是有窗牖的船。《隋书·牛弘传》诗说“扬舲泛急流”。远注说：“仗子”就是“若要渡过大河，便用你作舟楫”的意思。王城在河南。《汉书·霍去病传》说“发动属国的玄甲军”。】洙说：《班固·燕山铭》说“玄甲照耀如太阳”。注说：“玄甲”就是铁甲。《唐书》记载崔旰反叛，柏茂林等人起兵讨伐他。大历元年三月，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诚与崔旰在梓州交战，大败。《汉书》有“陈陈相因”的说法。《左传》说“令尹向南转动战车，返回军旗”。古诗说“送给我一封书信”。“穷谷、天垠”都指夔州。《尔雅》说：“九天的边际叫九垠。” 寄给常征君【开头说春天，末句说云安，因此可知是大历元年春天在云安所作。诗中说进入夏天，又说炎热，实际上是在春天预先说到夏季的情形。远注说：魏、汉以来，起用隐士称为征君。《后汉书·韩康传》说，亭长听说韩征君将要到来，便开始修桥。鹤注说：征君去年秋天曾来拜访杜甫，如今在云安，杜甫作此诗寄给他。】白水青山徒然又度过一个春天。征君到了晚年，仍然奔走在尘世风尘之中。楚妃在堂上的姿色远胜众人，海鹤在台阶前向人鸣叫。万事纷乱，仍旧常常断粮；一个官职的羁绊，实际上只是用来藏身。开州进入夏天后应当知道凉爽寒冷，不像云安新近遭受毒热。【这首诗感伤征君晚年还要出仕。上四句是惋惜之辞，五六句是解释之辞，七八句是安慰之辞。山水白白度过春光，是因为他到了晚年仍然追逐风尘。楚妃比喻朝廷中受宠的权贵，海鹤比喻依附他人的处士。如今世事纷乱，他仍然缺粮；知道官位卑微，只是用来藏身而已。黄注说“藏身”如同说“吏隐”。《世说》记顾景怡不肯接受征召，晚年服食养生，不与世俗往来。泽州陈冢宰注说：楚妃也可以说宋子、齐姜、燕姬、越女，都是仕途中名位相争、互相炫耀嫉妒之人的比喻。旧注引樊姬比喻征君的德行，不对。陆机诗说“楚妃且勿叹，齐娥且莫讴”。马元熙诗说“掩抑歌张女，凄清奏楚妃”。应玚《鹦鹉赋》说“显出众艳的特殊美色”。《西京杂记》说海鹤、江鸥。湛方生《吊鹤文》说“忽然听见台阶前有孤鹤鸣叫”。《庄子》说“通达其中一端，万事就完毕”。《贾谊传》说“交错纷乱”。《司马相如传》说“交错纠纷”。《后汉书》说范丹任莱芜长，隐居梁、沛之间，住所简陋，有时断粮，穷困居处却依然自若。《庄子》说，知道效力于一个官职；《晋载纪》说，马虽能日行千里，也免不了受到羁绊。】《宋书》刘瑀说：“千里马被罗网羁绊。”远注说：“藏身”就是东方朔避居金马门的意思。《庄子》说，保全形体生命的人，要把自身藏起来。《九域志》说，开州向东到夔州云安县龙目驿二百九十里。卢世濂说：这首诗字字沉痛。评论者往往说它是在讽刺，这是因为误解了“晚节傍风尘”一句，于是整篇都解释错了。“傍风尘”只是奔走道路的意思。人年轻力壮时遭遇困顿，还希望有前途；到了老年，奔走道路便再也没有这种希望了。这才是最令人伤心的地方。海鹤向人鸣叫，哪里会像鸡鸭那样呢？万事纷乱，仍然断粮；一个官职的羁绊，实际上只是用来藏身。这些艰辛又能向谁诉说？全诗都是自我苦诉，同时也怜悯征君。想来寄诗时，不知眼泪已经落下多少行了。寄给岑嘉州【原注：嘉州在蜀江之外。诗中说“秋夜泊船，经过春草”，大概是杜甫从去年秋天到达云安，大历元年春天仍在那里。杜确《岑参集序》说：岑参由库部正郎出任嘉州刺史，杜鸿渐上表任命他为职方郎中兼侍御史，列入幕府。无何节度使罢职，他便寄居蜀地。汉武帝开通西南夷，设置犍为郡。成帝永始六年得到古磬，改称嘉定。后周改为嘉州。唐初嘉定郡统辖八县，乾元初年仍改为嘉州。嘉州在成都东南，距离成都较近，距离夔州较远。】我和老朋友分别已经十多年了，却没想到老朋友竟没有一封平素的书信。愿意再见到你的容颜，只是关塞遥远，哪里料到你竟出任江城太守，居住在城外呢？外江与三峡又彼此相接，纵有一斗酒和新作的诗，终究还是自行疏远了。谢朓的每篇诗都值得讽诵，冯唐已经老了，只能听人吹嘘。这是说岑参近来的情况：把岑参比作谢朓，以冯唐自比。张衡诗有“长跪读素书”之句。“江城”指嘉州。按照《一统志》，一条江从永康经新安流入成都府，称为外江；另一条从永康经郫县流入成都府，称为内江；县西五里又从洛口分流，经汉州而入，称为中江，三江都与嘉州的岷江相接。“斗酒自劳”见《前汉书·杨恽传》；《南史》说梁昭明太子遍读五经，通晓讽诵。船泊在秋夜，经过春草地；伏枕于青枫之间，仿佛隔着玉阶。眼前有什么可以寄托情意呢？只有赠给你一尾来自云安的双鲤鱼。这里是借寄诗来表达感情，双鱼暗应书信。全诗三段，每段四句。杜甫在湖南诗中有“青草续为名”“辍棹青枫浦”等语，都是地名；这里则只是泛指。像“春草萋已碧”“青枫远自愁”，也都是泛言。《杜诗详注》卷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杜诗详注》卷十五 翰林院编修仇兆鳌撰写 《移居防州作》。有的版本作郭黄鹤注：这是大历元年春末所作。《唐书》说，防州云安县隶属山南东道。《寰宇记》说，从防州云安县上游到防州奉节县有二百四十三里。我伏枕住在云安县，迁居到白帝城。春天似乎知道要催促柳树送别，江水也仿佛随着清波放船。听人谈起农事，见鸟儿因山光而显出欢悦。大禹治水留下许多断石，这里姑且迁就土地稍微平坦之处。开头两句记述行踪，第二、四句承接云安，写临行时的景象；第五、六句承接白帝城，写迁居后的景物；末句说明迁居的原因。“春知别意，江与清波”，是从无情之物中看出有情。农事刚刚兴起，春天却已经将尽；鸟儿喜悦于山光，说明春气已经温暖。“断石多”，是说从云安以下多有断石；“土微平”，说明夔州尚有可以居住的地方。杜臆说：“听人谈农事”，已经有从事农作的意思，后来果然有在瀼西督促耕作的行动。张溍注：因为灞桥赠别的故事，所以用了春柳催别；但“春知”“江与”两句，后人使用时容易流于纤巧。宋之问诗说“春迟柳暗催”，常建诗说“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为殷璠极力推重，却不知道这些意境也出自少陵。杜臆说：“见鸟情”是说人的感受，“悦鸟性”是说鸟的感受。《左传》说见到河洛便会想到禹的功绩。《水经注》说广溪峡是三峡的起首，大概是夏禹疏凿河道使江水通过的地方。王洙注：峡谷沿岸都因开凿而形成，所以平地很少，只有防州稍微平坦。黄庭坚说：喜欢创作奇特的语句，本来就是文章的一种弊病；写作应当以义理为主。义理通达，文辞自然顺畅，文章自然会出类拔萃。看子美到了防州以后所作的诗，以及韩愈从潮州回朝以后所作的文章，都不必烦劳删削，自然合乎法度。朱子《语录》说：“人们多说子美的夔州诗好，这一点实在难以理解。夔州诗反而写得郑重而烦琐，不如他以前有一段时期的诗好。如今人们只因为看见鲁直说好，便都说好，不过是矮子看戏罢了。”陶开虞说：“杜甫的五言律诗偶尔有不合格律的地方，例如《移居》诗说‘春知催柳别，农事闻人说’，‘别’和‘说’同韵，属于上尾；王维‘新丰树里行人度，闻道甘泉能献赋’，‘度’和‘赋’同韵，也犯上尾。学诗的人不可不知道这一点。” 船顺流驶下防州，在城郭外住宿；雨水淋湿了船，无法登岸。这是《别王十二判官》诗。郭本作《别王二十判官》。鹤注：大历元年春末，杜甫从云安迁居防州时所作。“郭宿”是住在云安城郭外，王判官大概当时还在云安。船靠着沙岸住宿，石滩上的月色明丽。风一起，春夜的灯火摇乱；江声响起，夜雨仿佛悬空而落。晨钟响时，云岸潮湿，胜地更显清润；石堂笼罩在烟霭中，轻柔的船桨划过，鸥鸟在船外飞翔。含着凄清之意，才觉得你的品格贤良。前四句写宿在城郭外、夜间遇雨的景色；第五、六句写清晨起来时岸边湿滑、难以上岸的情形；末两句因为不能当面告别，只留下诗来寄托对王判官的情意。张远注：夜宿船中看月，忽然风起、雨落，一直到钟声响起、烟霭生成，从黄昏写到天明，景象历历清楚。“晨钟胜地”略读，应受“风起”句承接，又承接“江鸣”句。杜臆说：柔橹送行，轻鸥相伴；在橹声和鸥鸟之外，只觉得你贤良，这是感念判官厚意，也为人情淡薄而悲伤。方言说江湖上大船称为“舸”；《尔雅》说水流冲过沙石之处叫“濑”；《楚辞》有“石濑兮浅浅”；鲍照《玩月诗》说月色“娟娟似蛾眉”。雨落江中，江声如悬瀑，这是对景色的刻画。蔡邕《霖雨赋》有“悬长雨之霖霖”；庾信诗有“山寺响晨钟，云外方弘静”。有人把“云岸”定作“云磴”，王嗣奭《杜臆》定作“云径”，今依晋本作“云岸”，与诗题相合。薛道衡诗有“石湿晓云浓”；江总诗有“名山极历览，胜地殊流连”。赵曰：石堂是夔州的佳处，“烟”是清晨景象，作“偏”字的版本义理较少。古诗有“柔橹鸣深江”；谢朓诗有“含凄泛广川”。有人把“汝贤”指作鸥鸟，但这与送别王判官的意思不合。《漫成一首》。鹤注：这是从云安开船驶下防州时所作。江中的月影离人只有几尺远，风中的灯火照着夜色，已将近三更。沙头上住宿的白鹭蜷缩着安静不动；船尾的跳鱼拨刺作响。四句写夜景，一远一近地写江月；所谓江月，是指江中的月影；所谓风灯，是指挂在风帆上的灯。宿鹭的安静，是岸边所见；跳鱼的鸣声，是水中所闻。“联拳”是群聚蜷缩的样子；“拨刺”是跳跃的声音。梁刘瑗诗说：“月光移数尺，方知夜已深。”谢庄《玩月诗》说：“水鹭足联拳。”谢灵运赋说：“鱼水深而拨刺。” 《客堂》。杜臆认为“客堂”与“客居”不同，这首诗应编在大历元年的夔州诗中。回想去年离开少城，如今已经身处楚地和蜀地之间。离船后又进入幽深的山中，住在林木山麓之间。停留在云安县，因消渴病而内里中毒；旧病竟甘愿一同带来，衰老之年能够不死，难道还不足以庆幸吗？即使死在异乡成为鬼，头发已经白了，也算免于夭折。老马终究还望着南方的大雁，心意却在北方；离家太久，面对妻子儿女，想要起身归去，又惭愧自己筋力衰弱。这里写客堂中的旅居处境：客居、衰老和疾病交相困扰。纵然死去，也不是短命夭折，只是思乡之情迫切，正如老马思念北方、南雁思归一样。久客在外，面对家人，因筋力衰弱而惭愧，想归去却不能。疾病却说“甘”，衰老却说“足”，大概是把没有死去看作幸运。《风俗通》说司徒祝恬患温病，友人谢着不与他往来，他便带病离去。古诗说“代马思朔云”。客堂中时节已经更替，眼前万物都使羁旅之人受到拘束。石头被春日晒暖，蕨芽呈紫色；水洲草木秀美，芦笋变绿；巴地黄莺纷纷鸣叫却还不稀疏，边地麦子早早将要成熟。江面上日光悠悠移动，春色在寂静中渐渐离开树木。这一段写客堂所见的时令更替和万物更新，引出下面六句。

译朱注说：黄莺还未减少，麦子却将成熟，正是春去夏来的时候。次公说“莺”应当作“稼”。《后汉书·延笃传》有“昧爽栉梳，坐于客堂”。李义府诗有“节序催难驻”。崔融诗有“具物昔未改”。“羁束”就是旅途困顿。陆玑说，疏蕨是山菜，初生时像蒜茎，呈紫黑色，可以食用，像葵菜。谢灵运诗有“野蕨渐紫苞”。《尔雅》注说，葭又叫芦菼、薍，薍有时也称荻；郭璞说，如今江东人称芦笋为虇。台郎选拔的都是才俊，我能得到这个职位，也已经达到荣极。前代那些有声名的人，许多都被埋没了，如今我有什么凭借，竟能佩带章绶呢？只是我的性情本来幽静孤独，平生休息安居之处，一定要种几竿竹子；所经营的事业不过是浊酒，所营造修葺的也只是一间草屋。这是回忆成都旧事：郎官本来选拔才俊，能够得到这个职位已是极大的荣耀；然而前代有声名的人尚且不少被埋没，自己如今竟能佩带官服，实在是幸运。只是性情喜欢幽独，不能忍受供职，所以辞去了官职。种竹、修屋四句正是幽独之趣。杜臆说，种竹修屋也是追叙往事，不是说这间客堂。朱注引《汉官仪》说，尚书郎初从三署郎中选出，赴尚书台考试；每有一个郎官空缺，就考五人，先考奏牍。刚进入尚书台时称为郎中，任满一年称为侍郎。”孔融《荐祢衡表》说：“路粹、严象因为才华出众而被提拔授为台郎。”杜佑《通典》说：“龙朔二年，改尚书省为中台，后来又恢复为尚书省，也称省台。”章绶指所穿的绯色官服和所佩的鱼袋。《晋书》说，王子猷居住的地方一定种竹子，他自己说不能一天没有这位‘君子’。申涵光说，杜甫种竹出于高士的性情，并不是仿效王子猷。严公曾经多次记念旧交，奏请授予我官职，但我所得俸禄微薄。君主忧虑国事，难道能因此使时局得到挽救吗？我身处远方，更加荒废职守，只能修作文辞；朝廷谋划正直，正是值得进言之时，通往朝廷的道路也很直。我仍然想着上朝，为国家社稷尽一丝一毫的力量。可是如今身体已经衰弱成这样，出仕还是退处，都只能任凭行色决定了。末尾是思念回朝报答君主。严公奏请授我一官，常常把君主忧虑国事挂在心上，只可惜我身在远方而荒废职守。如今朝廷谋划正直，想回到京城有所补益；可是身体衰败成这样，又能怎么办呢？进退两难，只能把一切交付给行旅的神色。“修文”指君主，“献可”指臣下进言。杜臆说，客居之诗伤感时局动乱，客堂之诗伤感自身疾病；“形骸今若是”与“旧疾甘载来”首尾相应。本章开头四句，中间八句，前后共三段，每段十句。严武曾被封为郑国公，所以称为“上公”。“记”是记念旧交。《后汉书·许后传》说“旷职尸官”。《杜笃传》说“修文则财衍，行武则士要”。《孙武子》说，军队尚未交战而庙算已经取胜，是因为预先谋划得多。《左传》说，晏子认为君主说可，臣下应指出其中不可之处，以成全君主所说的可；君主说不可，臣下应提出其中可行之处，以成全君主所说的不可。曹植诗有“阊阖开天衢”。《引水》。鹤注：大历元年在防州所作。鲁訔说：防州当地没有井，人们用竹管引山泉饮用。山腹中盘曲的洞穴，有的长达数百丈。明月峡、瞿唐峡高耸入云，乱石峥嵘，民间没有水井。云安只能买水，连奴仆也为之悲哀。迁居鱼复后，心力可以省些。白帝城西有万竿盘曲的竹子，接上竹筒引水，喉咙便不再干渴。人生道路停滞，生活经营艰难；一斗水能值多少钱，却可以使百般忧愁稍稍宽解。这首诗写夔州当地引水的事情。夔州取泉比云安买水方便，但旅居生活仍然艰难，一股泉水还不足以消除忧愁。上下两韵分成两段。《寰宇记》说三峡包括巫峡、巴峡、明月峡；明月峡在利州绵谷县境内，又说在渝州巴县东八十里。《华阳国志》说巴郡江州县有明月峡，就是这里。《水经注》说江水向东流经广溪峡，峡中有瞿唐、黄龛二滩，夏水上涨时，逆流和顺流都忌惮经过。“云作顶”是说地势很高，直插云端。鹤注说夔州和云安都有盐井，却很少有人凿井取泉。《酉阳杂俎》说云安的井水从大江分流的支派引来，共三十里，距井十五里处清澈如镜，舟船可以安全通行；靠近江边的十五里都是滩石险恶，比防州逆流而上还难。天师翟干祐曾在汉城山上设坛考召，急令群龙，并告诫它们滩波险恶，使它们把水面夷平。一夜之间，风雷震击，十四里水面全都变成平潭，只有一处滩仍旧不变，龙也没有来。翟干祐又严令神吏追捕它，三天后，一名女子来到，说：‘我之所以不来，是想帮助天师扩大济物利人的功德。’云安的贫民从江口背着货物到近井的潭边，靠此供给衣食的人很多。如今如果让轻舟顺利通行、平江没有危险，那么贫民便失去替人背运的工钱，也断绝了衣食来源。我宁可保留险滩，让贫民有背运可做，也不能为了使舟船便利而使富商安逸。’翟干祐认为她说得对，便让群龙恢复原状；风雷顷刻之间，长滩又恢复原貌。王洙说：《汉书·地理志》记载鱼复属于巴郡，是古代庸国。《左传》文公十年说，鱼人追逐楚军，就是此事。《水经注》说江水向东流经鱼复县旧城南面，这里原是鱼国。鱼复就是唐代的奉节县，属夔州。白帝城在夔州府治东五里。《庄子》有“期斗升之水以活”的话。卢照邻诗说“赖此百忧宽”；意思是说，一斗水虽不值多少钱，却能使百般忧愁得到宽解。《示獠奴阿段》。鹤注：前面有《引水》诗，这首也是同时所作。“獠奴”是杜甫的仆役，他把夔州的獠人当作家僮。孙光宪《困学纪闻》说，獠是南方蛮族的一个分支，没有姓名，按长幼次第称呼；男子称阿謩、阿段，妇人称阿夷、阿等之类，都是按照次第的称谓。山水一片苍茫，落日昏暗。竹竿柔弱地摇曳，细小的泉流分出支流。郡中的人到了夜里争着取剩余的泉水，只有小童独自寻找水源，不因听不到别人而停止。半夜我因病渴而回转，白发老人传声而来，一股水从高处倾注下来，湿润了青云。曾经使陶侃惊异的胡奴，你的奇异之处在哪里？你常常穿行在虎豹聚集的山林中。这首诗写獠童引泉的事情。上四句写引泉，下四句写泉水到来后的喜悦。注家说，别人争取余沥而小童不闻，反而去寻找源头；世上那些习惯于贪图小利、忽视长远谋划，逃避独自劳作而把公事推给别人的人，远不如这个孩子贤能，所以诗中特意表彰他。溍注说“传声一注”是描写泉水从高处倾注而下。诗有“籊籊竹竿”；淳于髡说持酒在面前，时时赐给余沥；温子升诗有“传声递响，何凄凉”；张九龄《望瀑布》诗有“洒流湿行云”。这里“湿青云”本于西王母歌辞“虎豹为群，乌雀与处”。

译顾炎武说：子美长期客居四方，未必总能带着经史书籍，临时运用典故，难免有错误。“陶侃胡奴”大概是说陶侃有一个可与之相比的胡奴。阿段的胡奴其实是陶侃之子陶范的小名，并不是奴仆。有人说应当作“陶岘胡奴”，事见《甘泽谣》。泽州陈廷敬说：关于陶侃奴的故事，见于伪苏注和刘敬叔《异苑》，薛梦符已经辨明其荒谬，但这个故事究竟出自哪里，最终仍不知道。旧有一种臆测解释：陶侃或许应当是陶岘。陶岘是陶渊明的孙子，曾游历江湖，与孟彦深、孟云卿、焦遂同乘一船，人们称他为水仙。他有一个昆仑奴名叫摩诃，善于泅水。后来陶岘把剑投入西塞，让奴仆下水取剑，过了很久，奴仆肢体被撕裂，漂浮在水上。陶岘流泪回船，作诗自叙此事，从此不再游历江湖。陶岘既是杜甫同时代的人，又是他的朋友；这种奇异的新鲜故事，杜甫因此引用。陶侃的奴仆入水最终死于蛟龙，杜甫的奴仆入山则应当防备虎豹，事情相类似。侃、岘读音相近，陶岘的故事偏僻少见，所以后来改作陶侃。杜甫曾把当时人的姓名写入诗中，如李白、云卿之类；传抄也常有讹误，如把周颙作何颙。这种说法或许也可以保存。《上白帝城》。鹤注：这应当是大历元年初到夔州时所作。王彦辅说：周代有鱼复国，秦朝设置巴郡，汉代公孙述僭越称帝，改鱼复为白帝城；唐代改称夔州。《十道志》说，公孙述以白帝之名据有西方，因为崇尚白色。《荆国图经》说，白帝城西面临江，东南高二百丈，西北高一千丈。《水经注》说，白帝山城周长二百八十步，北面沿马岭，连接赤岬山；中间平地南北相距八十五丈，东西相距七十丈。城东又靠近瀼溪，把溪水作为护城河；西南面临大江，俯视之令人目眩，只有马岭稍微曲折，仍须削山开路，经过几道羊肠小道才能登上。全蜀总志说，白帝城在夔州府治东五里，下面就是西陵峡口；大江奔腾澎湃，确实是楚地和蜀地的咽喉。刘禹锡《夔州刺史防壁记》说：夔州最初在瀼西筑城，后来周代大总管龙门人王述登上白帝城，感叹说：“这里地势奇绝，可以居住。”于是把府治迁到今天的位置。隋初杨素以越公身份兼任大总管，又扩建了它。城墙高峻，随着山势直上云天；城楼高耸，可以远望女墙。江水奔流，使人想起夏禹；风吹而来，使人忆及楚襄王。年老以后听见悲凉的号角，还要由人搀扶着向夕阳报时。公孙述当初凭借险要地势，纵马登城称帝，他的雄心到底能维持多久呢？前四句写登城怀古，后四句写登城感时。“随天壁”是说依山建城；登临城墙远望，引出下面两句。杨德周说：提出夏禹、楚襄王，便足以压倒公孙述；“夕阳”引出公孙述纵马，又足以折倒崔旰一类人物。妙处在于不直接贬斥公孙述，而把讥刺含在言外，尤其委婉。黄生说：“老去人扶”照应题目中的“上”字，正显出诗人登临凭吊的情怀；若没有第五、六句，题意便不完整，诗人的胸襟和眼光也表现不出来。诗中既有“悲角”一句，所以知道公孙述实际当指崔旰。“意何长”是说，他虽然怀有雄心，却不能长久占据这座插入天际的高城。宋之问诗有“崖口众山断，嵚岑耸天壁”。《释名》说城上的矮墙叫女墙，因为它低小，相对于城墙如女子相对于男子。《古今注》说女墙是城上的小墙，也叫睥睨。《郭璞江赋》有“巴东之峡，夏后疏凿”；《左传》有见河洛便思禹功的话。《风赋》说楚襄王游兰台宫，风飒然而至，襄王敞衣迎风，说“快哉此风”。“度其夕阳”见相关典故。《后汉书》说公孙述字子阳，更始年间起兵讨伐宗成、王岑之乱，打败他们后占有蜀地，僭越称帝，定都成都，崇尚白色，把成都城外旧仓改为白帝仓，在鱼复筑城，号称白帝城。公孙述称帝十二年，被光武帝消灭。《蜀都赋》说：依着山谷设置关塞，凭借山势修筑屏障，一个人守住险隘，万人也无法进攻，这就是所谓凭险自守。又说：公孙述纵马而称帝。《上白帝城二首》。黄鹤编在大历元年，大概是再次登白帝城而作，所以诗中说“一上一回新”。江城含蕴着千姿百态，每登一次便呈现一番新貌。上天仿佛想让今天下雨，群山归入万古常春。英雄们尚有事业可为，而我已经衰老，久在风尘之中。异乡的客人借酒取醉，恰好遇见故国之人。蜀地仍被兵戈笼罩，赋税强行输送到秦地。并不是厌烦这里的山川形胜，而是深深忧愁，害怕因此损伤精神。首章歌咏白帝城，前四句写景，后八句抒怀。雨意中含有春意，所以说景色时时变化、每登一回便新。杜甫漂泊风尘，正与故乡人饮酒登临远眺，忽然看见运送赋税赴京的人，不禁触景生愁，于是说自己并非厌烦这里的形胜，只因忧愁袭来，怕损伤精神，才想退步。可见他对百姓疾苦的关切。杜臆说“英雄余事业”是说在这个世界上，英雄本来还有事业可做，只可惜自己衰老，长期混迹风尘；也可能是因眼前形胜而发此语。“兵戈”指蜀地有崔旰之乱，“赋敛”指京师因吐蕃而征收的赋税。楚辞有“观南人之变态”；何逊诗有“一上一惆怅”；高瑾诗有“相看防取醉，宁知还路赊”；庾信诗有“谁言旧国人，到在他乡别”；《吴越春秋》有“欲兴兵戈以诛暴楚”；《刘向新序》有晋文公说自己赋税繁重、刑罚严酷。《剑阁铭》说：这是形势险要的地方，不是亲信之人不要举兵进取。卢世防说：这首诗开头四句显现天地的心意，了解雨旸的性质，穷尽新旧变化，领会山水神韵，都能明白鲜活地写出。我认为，登高而开启通达眼界的诗篇，就是如此。唐子西《文录》说：少陵《秦中记行》诗中如“江间饶奇石”，还不是最好的；写到“暝色带远客”，便不可企及。以上《白帝城》诗中“天欲今朝雨，山归万古春”，大概是绝唱。我在惠州诗中也写过“雨在时时黑，春归处处青”，又写过“片云明外暗，斜日雨边晴；山转秋光曲，川长暝色横”，都是偶然得到的佳句。

译白帝城只剩一座空祠庙，孤云自来自去。江山曲折回旋，殿宇之间有客人徘徊。往日的勇略如今在哪里？当年也是何等雄壮啊！后人带来酒肉祭祀，空荡的殿堂中每天只有尘埃。谷中的鸟鸣叫着飞去又飞来，林中的花落了又重新开放。我很惭愧如今病弱无力，只能骑马进入青苔深处。第二章歌咏白帝庙，前八句在庙中凭吊古人，后四句触景而自伤。杜甫写先主和武侯时，总是英气勃发、光明赫奕，仿佛千年之后仍然活着；这里却问勇略如今在哪里，感叹他们已经随死亡一同湮没。杜臆说，病弱无力有什么值得惭愧的？这里只是对照古人的勇壮而这样说。《方舆胜览》说白帝庙在奉节县东八里旧城内。鲍照诗有“宛转烛回梁”。《马援传》有“才明勇略，非人敌也”。《陪诸公上白帝城头宴越公堂之作》。鹤注：编在大历元年春末。原注说，“越公”指杨素，城上有越公堂，堂中画像至今还在。李贻孙《夔州都督府记》说，白帝城东南二百七十步处有白帝庙，庙南偏西又有越公堂，是隋越公杨素所建。建筑奇特高大，内部没有支柱，远望中脊，高得无法估量；五十多年没有出现土木损坏，由此可见建造者的杰出。朱注说，诗中写柱子穿漏、栈道残缺，而《记》中却说没有土木损坏，怀疑《记》的说法未必可信。这座堂还保存着古代的形制，登临城上可以俯视江边郊野。坍塌的屋檐垂挂着雨水，荒芜的台阶上蔓生着草茅。柱子被蛀穿，蜂蜜沿着孔隙流出；栈道残缺，燕子又来添筑巢窝。坐在这里接饮春酒，心中却因鲜艳的花蕊将要凋谢而伤感。英灵犹如白驹掠过缝隙，愿在宴饮欢乐中把彼此的情谊牢牢黏合。不要问东流的水，我的人生道路还没有立即抛弃这里。上六句咏越公堂的景色：屋檐坍落，垂下云雨，说明堂宇高；草茅蔓生，说明荒凉；蜂在柱孔中流蜜，正是春气融和；燕子新来堂中筑巢。鲍照诗有“江郊霭微明”。朱注说阁楼的木料叫栈。下六句咏陪宴时的情事：花蕊容易凋谢，引出英灵如过隙；宴饮欢乐、情谊胶结，应当趁着春天尽情饮酒；人生事业尚未抛弃，不能舍弃夔州向东而下。全诗上下各六句。《庄子》说人生于天地之间如白驹过隙；《诗经》说“嘉宾式燕以衎”；古乐府说“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白帝城最髙楼》。鹤注：这也是大历元年所作。题目既说“最高楼”，便不是前面所写的《白帝城楼》和《白帝楼》。城角尖峭，道路陡窄，连旌旗也仿佛为之忧愁；我独自站立在缥缈的最高楼上。峡谷裂开，云雾遮蔽；龙虎仿佛卧在清江之中，日光拥抱江面，鼋鼍在水中游动。向东能望见扶桑的西枝，向西能看见弱水的东影，仿佛都随着长江流去。拄着藜杖感叹世事的，究竟是谁呢？泣血般的眼泪迸向长空，回首只见白头。开头写楼高，第二联写近处景色，第三联写远处景色，都是独立登临时所想到的，末联才转入对时世的感慨。“尖”是城角，“径”是道路；说旌旗也愁，是形容地势既高又险。韩廷延说，云雾遮峡，山水盘曲，仿佛龙虎卧伏；太阳拥抱清江，滩石在波浪中起伏，恍如鼋鼍游动。江光时隐时现，鼋鼍潜伏于石间，正与乌鹊桥等句一样，都是登高临深时极力描写形似神似的景象。朱注说，峡山高得可以望见向西的扶桑，江面远得仿佛接通向东的弱水；意思与“朱崖着亳发，碧海吹衣裳”相同。《海赋》有神仙缥缈之语；庾信诗说“暗石疑藏虎，盘根似卧龙”；曹植诗说“东观扶桑曜，西临弱水流”，正是说东西方向。此诗“扶桑西枝”是从东方说西方，“弱水东影”是从西方说东方。《山海经》说，大荒之中旸谷上有扶桑，十个太阳在那里洗浴，住在水中，大水承托着九个太阳在下枝，一个太阳在上枝。《禹贡》说弱水向西流。《淮南子》注说，弱水出自穷石，穷石在张掖北面，那里的水势微弱，不能浮载羽毛。阮籍诗有“所怜者谁子”；丁仪《寡妇赋》有“涕流迸以琳琅”，“迸”就是散开奔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九日、一日〕 王嗣奭说：这首诗确实写出了惊人的语句，是由于忧虑世事的心情发作，借此排遣胸中的郁结。“叹世”二字是全章的纲领。“泣血迸空”由叹世而起，用泪水迸向长空来写在高楼上的遐想，尤其奇特。黄生说：“城尖径仄”与“花近高楼”寄托感慨的方式相同。“花近高楼”因为伤心而直接陈说事情；“城尖径仄”则借泣血含蓄地表现情绪。直接陈说事情，仍然不失和平温厚的声调；含蓄表现情绪，却转成激越悲壮的声响。如果拿本集比较，“花近高楼”是正声第一，“城尖径仄”是变声第一。又说，拗律本来是歌行的变体，所以第二句可以使用“之”字，“郑县亭子涧之滨”也是如此。东面从扶桑，西面到弱水，所包容的世界极其广大，所以后面才有“叹世”之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武侯庙》。鹤注：这里指夔州的武侯庙，所以说“空山草木长”，当是大历元年所作。张震《武侯祠堂记》说，唐代夔州治所在白帝城，武侯庙在西郊。张溍说，这里两首绝句已经充分写尽武侯一生的心事。遗留下来的庙宇中，丹青已经剥落；空山里草木不断生长。我仿佛还听见你辞别后主时的话语，从此再也不回到南阳去安卧。前两句咏武侯庙，后两句写武侯。朱注说，这首诗后两句无人能够解释。武侯为昭烈帝奔走效命，未必只是在此表现忠诚；真正是在后主昏庸时竭尽劳瘁，出师北伐，从此不再有归卧南阳的想法。这是说他的精神功业将流传万古。说“犹闻”，是因为空山中仿佛还可以听到他的精神。《王逸〈鲁灵光殿赋〉》有“托之丹青”；陶潜诗有“孟夏草木长”。《蜀志》说，后主建兴五年，诸葛亮率领诸军北驻汉中，出发前上表。徐庶曾对先主说，诸葛孔明是卧龙，将军难道不愿意见他吗？《蜀志》注引《汉晋春秋》说，诸葛亮家在南阳邓县，位于襄阳城西二十里，号称隆中。《荆州图副》说，邓城旧县西南一里，隔着沔水有诸葛亮故宅，就是汉昭烈帝三顾之处。所谓南阳，是襄阳一带的旧称，不是南阳郡。《八阵图》。鹤注：这应当是大历元年初到夔州时所作。《寰宇记》说，八阵图在奉节县西南七里。《荆州图副》说，永安宫南一里的沙洲下、平坦的沙滩上，有孔明八阵图，用细石聚成；每堆高五尺，宽十围，排列得像棋盘，纵横相对，中间相距九尺，正中开有南北通道，通道都宽五尺，共有六十四堆。有时被人弄乱，有时被夏水淹没；冬天水退后，又恢复原来的样子。

译功业足以盖过三分天下的英雄，名声因八阵图而成就。江水不断东流，阵中的石头却不转移；遗憾的是吞并吴国的计划失败了。所谓“江流石不转”，是说八阵图因此流传千载；所遗憾的，是吞吴之计没有成功，导致三分天下的功业中途遭受挫折。下两句以“分”字相照应。苏轼《志林》说，他曾梦见杜甫对自己说：“世人多误解我的《八阵图》诗，以为先主、武侯想替关公报仇，所以遗憾不能灭吴，不是这样。我的本意是吴、蜀两国唇齿相依，不应互相图谋。晋朝之所以能够取蜀，是因为蜀有吞吴的意图；我所遗憾的正是这一点。”朱注引史书说，昭烈帝在秭归战败，诸葛亮说：“法孝直若在，一定能够制止主上东进；即使东进，也一定不会陷入危亡。”由此可知，征伐吴国并不是孔明的本意。杜甫这首诗正是说孔明不能阻止主上东进，导致秭归遭受挫败和羞辱，成为他一生的遗恨。苏轼的说法很不对。刘逴说：孔明凭借盖世奇才，在江边制作八阵图，直到今天仍不可磨灭。假使先主能够使用他的阵法，哪里会在猇亭把军营连成七百里而遭到惨败？想吞并吴国却不知道使用阵法，这才是当时的遗憾。现在按下句有四种说法：以不能灭吴为遗憾，这是旧说；以先主亲自征伐吴国为遗憾，这是苏轼的说法；不能制止主上东进，因而自认为遗憾，这是杜臆、朱注的说法；因为不能使用阵法而导致吞吴计划失败、军队失利，这是刘氏的说法。《蒯通传》说：“功业足以盖过天下的人，不必论赏。”《出师表》说：“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惫困顿。”《乐毅书》说：“早明白道理的人，功名成就而不毁。”旧注说，八阵的阵势分别象征天、地、风、云、飞龙、翔鸟、虎翼、蛇盘。《湛方生诗》有“盻江流兮洋洋”。《诗经》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转移。”《后汉书·王常传》说：“死而没有遗恨。”《蜀志》有“吞嚼八区”之语。附考：《东坡志林》说，诸葛亮在鱼复平坦的沙地上设置八阵图，垒石排成八行，每行相距二丈。桓温征讨谯纵时看见它，说这是常山之蛇的阵势，文武官员都不能识别。我曾从那里经过，从山上俯视一百多丈，看到共八行、六十四堆。石堆正圆，看不见凹凸之处，像太阳中间的伞盖影子；等走近观看，全是漫地卵石，无法分辨，实在奇怪。刘禹锡《嘉话录》说，夔州西市俯临江边沙地，下面有诸葛亮八阵图，聚石分布，至今仍清楚可见。峡水涨大时，三蜀地区积雪消融，水势汹涌浩荡；十围粗的大木、百丈长的枯木随波漂下。等到水落川平，万物全都失去原来的形态，诸葛亮用小石堆成的标志、聚合和行列，却仍然如此，近六百年不动。成都《图经》说，武侯八阵有三处：在夔州的六十四堆，是方阵法；在弥牟镇的二十八堆，是当头阵法；在棋盘市的二百五十六堆，是下营阵法。承嘉薛氏说，武侯阵图现存可见的有三处：一处在沔阳高平旧垒，一处在广都八阵乡，一处在鱼复永安宫南面的江滩水上。高平的阵图，自郦道元以来就说已经倾倒损坏，难以辨认；广都的阵图以隆起的土堆为基础，用江石作为石堆，设四门、两首，共六十四堆，八堆一行。两阵都建在平地上，阵周四百七十二步，共有一百二十个石堆。鱼复的阵图借江水之势，临流堆石，前面遮蔽如壁门，后面依凭却月形；纵横都是八堆，间距二丈，却月形内部呈九六鳞次排列。广都阵图过去没有听说过，只见于李膺《益州记》，其中说石堆每行都是八个，只是举出了一半。赵抃《成都记》称当地老人说：这是用江石排列成兵阵，石堆数目对应六十四卦，因此可以知道两阵设置两首的意义，是取法乾坤门户，阵法形制由此产生。然而广都阵图处在平地，东方有门壁，营阵的方法完备，奇正变化也蕴含其中。鱼复阵图处在江道，依水成形，以七、八为经，以九、六为纬；体制在八阵中呈方形，形状在却月中呈圆形。壁门可以观察营阵的形势，却月可以辨识奇正的变化。所以即使长江向东奔流，夏水湍急迅猛，如轰雷、奔马，也不足以比拟它的气势；回旋的山势、卷起的巨石，也不足以形容它的威怒。巍峨的八阵，正好激挡水流冲击，历经千年而不曾回转动摇。所以桓温认为它像常山之蛇，杜甫赞叹它即使江水奔流也不转移。王昱说：阵势中八类排列是这样的：二革二金为天，三革三金为地；二革三金为风，三革二金为云；四革三金为龙，三革四金为虎；四革五金为鸟，五革四金为蛇。《晓望白帝城盐山》。鹤注：据说是大历元年春天所作，大概到大历二年春，杜甫已经迁居赤甲了。杜臆说，诗题应当作《白帝城晓望盐山》。《水经注》说，广溪峡是三峡的起首，其中三十里崩塌的岩石倚着树木；山上有神渊，渊北有白盐崖，高达一千多丈，俯临神渊。当地人见它高而且白，所以因此命名。《方舆胜览》说，白盐山在州城东十七里。我缓步扶着斑竹杖，边看山边仰望白头山峰；翠色深处敞开，断壁间的红色远远连接着飞楼。太阳出来后，眺望清江；天气温暖和煦，驱散了旅途中的愁绪。春日的城中看见如松上积雪般的景色，我这才打算乘归舟前进。以上四句写清晨远望的景色，下面四句写望中所生的兴致。“壁”与“山”相切，“楼”与“城”相切，都是仰头所见之物。断壁开处显出深翠，飞楼连接处显出远红，这是倒装的写法。杜臆说：城中看见太阳初升，便从清江眺望此山，又兼有阳光温暖和煦，确实足以驱散旅人的愁苦。旅人以暂居之处为安定之所，意思是这里值得选择居住。春城哪里会有积雪？也是说盐山像积雪罢了。看见这样的美景才开始打算乘舟前进，可见有不忍骤然离去的情意。后来《入宅》诗说“断崖当白盐”，《移东屯》诗又说“白盐危峤北”，可见杜甫一直眷恋这座山。此诗上四句整齐对偶，下四句散行，与《早花》诗同属格调变化。斑杖就是斑竹杖。梁代到溉有《赠任新安斑竹杖》诗。隋炀帝诗说“飞楼倚观轩若惊”。杜臆引地志说：白盐山有夷溪，夷水从那里流出，水色清澈，能照见十丈之远，因此叫清江。

译申涵光说：“天气温暖和煦，驱散旅愁”，写的是客居中的情事；这同“阳和不散穷愁恨”各有各的妙处。颜延之诗说：“山明见松雪。”归舟本来打算驶出峡口，如今眺望盐山，特意乘舟前进。谢朓诗说：“天际识归舟。”滟滪堆：鹤注说，这应当是大历元年所作。当时崔旰尚未平定，所以诗中说“干戈解防”。《寰宇记》说：滟滪堆在夔州以西的蜀江中央，夏季水涨时大半没入水中，冬季水浅时露出二十多丈。巨石耸立在水中央，江水寒冷而石体露出水面很高；人们沉下水牛来答谢云雨之神，把它看作如马一般，以此警戒舟船。天意存心要使舟船倾覆，神工鬼斧把它接连留在茫茫水中；战乱终于连续得到解除。这一首上六句咏滟滪堆，下面两句抒写心情。船夫经过这里，一定要沉水牛祭祀，大概是看见滟滪堆像马一样使船沉溺，所以心中有所戒惧。这一切都是天意所在，要使行船的人知道哪里会倾覆，因此造物主特意留下这块巨石，置于茫茫水中。所谓“连续解防”，是说从成都、云安以下直到夔州一带的战事。杜臆说：前进便忧虑险滩，停留又忧虑战乱，都有“坐不垂堂”那样的忧患。《高唐赋》有“巨石溺溺之瀺灂兮”。杜甫诗说“起樯必椎牛”，可以证明沉牛是为行舟祭祀而设。《子虚赋》说“沈牛尘麋”，注释说“沈牛”就是水牛。这里借用了这个词，意义也相通；水牛之所以称为“沈牛”，是因为它喜欢入水。杜甫《灵湫》诗曾说“祝沈豪牛”。《祭法》说：山林、川谷、丘陵，能够出云降雨、显现怪异之物的，都称为神。《水经注》说：广溪峡中、瞿塘滩上有神庙，非常灵验，往来的商旅不断祭祀供奉。《世说》说：“滟滪堆像象，瞿塘峡就不要上；滟滪堆像马，瞿塘峡就不要下。”峡中人把它当作判断水势的标准。《淮南子》说“托于舟航之上”。后汉邓陟的奏疏说“追观前世倾覆之诫”。魏收诗说“导水偪神功”。《春秋繁露》说：“水有源泉，混混流动，茫茫不息，昼夜都不会枯竭。”何逊诗说“解防及朝风”。谢惠连诗说“何如阻行止”。《袁盎传》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逊诗解“防及朝风”，谢惠连诗解“如何阻行止”，《袁盎传》解“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黄生说：这首诗把天道、神灵、人事、物理贯串得纯熟无比，说来又玲珑曲折；若不是腹中积学与手下文笔兼备的人，不能说出其中一个字。它俯视唐代三百年诗坛，独步千古，实在不是偶然。李祥长说：少陵写夔州、蜀地山水的诗，在剑阁以前都是五言古诗，在瞿塘以后多为五言律诗。每一首都写尽山水的奇异；每读一句，都使人仿佛亲眼看见山水，同时又领会山水所以如此的道理。这总是因为他的根基深厚、见识广大，所以诗意无穷无尽。《老病》：鹤注说，诗中有“老病巫山里”一句，应当是大历元年杜甫在夔州所作。我年老多病，困留在巫山一带，滞留在楚地的客居之中。药包已经残尽，去年栽的花丛如今又开花了。夜里雨水充足，沾湿沙滩；春天逆水风多，难以出峡。想来朝廷会把两支赐笔一并授予我，可我仍然只是一个漂泊无定的蓬草。这里写年老多病、滞留不去的心情；“药残”承接“老病”，“花发”承接“稽留”。夜雨和逆风使人难以出峡，所以有漂泊的感叹。往日的药包如今已用得残缺；去年花丛本应顾念，如今却又开花了。旧注说杜甫两次经历花开，并不正确，因为杜甫去年秋天才到云安。“犹”就是“还”的意思。后汉书载太原闵仲叔住在安邑，年老多病而家贫。《焦氏易林》有“行者稽留”。“赐笔”见《十四卷》“赤管”注。沈佺期诗说“惠移双赐笔，恩降五时衣”。近来听说犬戎已经远远逃走，牧马的人不敢再侵犯临洮。鹤注说，《唐书》载永泰元年十月郭子仪与回纥订约，共同击退吐蕃，当时仆固名臣和党项首领都来投降；大历元年二月，朝廷命杨济修好吐蕃，吐蕃派首领论泣陵入朝，这首诗大概就是记述这件事。近来听说犬戎已经远远逃走，牧马的人不敢侵犯临洮。渭水曲折流淌，白日里一片安静；陇山萧瑟，秋云高远。崆峒、五原也都没有战事，北庭那里还多次有入关的使者；似乎听说赞普又来请求和亲，舅甥之间的和好应当不难舍弃。此诗记述吐蕃重新修好。渭水、陇山以内的地方安静，崆峒、五原等边外地区也暂时安宁，北庭派使者前来，说明吐蕃与唐朝已经通和。鹤注说，《资治通鉴》和新旧《唐书》都记载永泰元年三月庚戌吐蕃请求讲和，诏令宰相元载、杜鸿渐与吐蕃使者在唐兴寺会盟，却没有记载请求和亲的话，可能是吐蕃再次请求和亲而史书遗漏了。相关典故说明：匈奴听说汉军大举出征，便驱赶牲畜远逃；贾谊《过秦论》说胡人不敢南下牧马。临洮是唐代郡名，岷州也有临洮，二者都属陇右。渭南县属京兆；《唐志》说陇山在渭州西南，山上有六盘关，西北五里有吐蕃会盟坛。崆峒在原州、岷州一带，五原指盐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 《唐书》说盐州的五原郡属关内道。《元和郡国志》说五原包括龙游原、乞地千原、青岭原、岢岚贞原、横槽原。朱注说：地志所说的崆峒有三处，这里和五原并举，应当指平凉的崆峒山。五原在今天的榆林一带，正处长安西北，与灵州接壤。此前仆固怀恩从灵州联合吐蕃、回纥入侵；如今吐蕃败走，所以崆峒、五原都无事。北庭节度使统辖瀚海、天山、伊吾三军，驻扎在伊、西二州境内。薛梦符说：吐蕃的习俗把强悍雄健的人称为“赞”，把大夫称为“普”，所以把君长称为“赞普”。《唐书》载，贞观十五年文成公主嫁给吐蕃，景龙二年金城公主又嫁给吐蕃；开元二年赞普请求和亲，上书说愿意恢复通聘关系，使舅甥和好如初。《负薪行》：鹤注说，这首诗和下一章应是大历元年初到夔州时，看到当地风俗而作。《滑稽列传》有“负薪而食”。

译夔州的女子头发有一半已经花白，到了四十五岁、五十岁还没有夫家；又遭逢战乱，想嫁也嫁不出去，一生抱着遗恨长久叹息。这是哀伤夔州女子婚期耽误、终身未嫁。杜臆说，战乱中男子战死，剩下女子无从婚配。《白帖》说“处女室子”。《类苑》记无盐女姓钟离，名春，因为相貌丑陋而嫁不出去。当地风俗是男人坐着，女人站着；男人主持门户，女人出入占十之八九。她们背柴回来，卖柴所得的钱要供养全家，一直到老；两鬓挽成双髻，只垂到颈边，野花山叶和银钗并插在头上。她们凭着力气登上险处，到集市门口卖柴，为谋取生计而不顾死生，甚至还兼挑盐井的盐。这是详细叙写夔州女子的痛苦。杜臆说，登险采柴，到集市卖钱供养全家，且不顾死生，还要兼挑盐井，劳苦到了极点；然而野花山叶与银钗并列佩戴，她们把这种生活当作理所当然，反而忘了劳苦，这尤其可悲。她们脸上的妆容和头饰混杂着哭泣的泪痕，土地狭窄，衣服单薄寒冷，只能困守在山石之间。若说巫山女子粗陋丑恶，那么北面怎么会有王昭君的村子？这里写她们形容憔悴，含有怜悯惋惜之意。鹤注说，《负薪行》写夔州女子，所以用昭君村结尾；按照诗的三韵，可分为三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二尺〕 《最能行》。杜臆说：刘须溪把“最能”解释为水手的称呼，很正确。峡中的男子极其轻视死亡，少有在官府做事的，多数都在水上谋生。富人有钱，便驾大船；贫人则靠小船谋生。小儿所学不过是谈论《论语》，大儿长大后便随着商旅出行。他们把船身斜着、船舵侧着驶入波涛，在回旋的漩涡中掠过，在喷涌的水濆上拨过，毫无险阻。早晨从白帝城出发，傍晚便到江陵。近来我亲眼见到这些事情，确实有根据。瞿塘峡水势漫天，虎须滩像老虎发怒一样凶猛，他们仍能通过归州，长年船工称他们最能干。这一首是讥刺夔州人冒险逐利：他们少在官府做事，不愿充当胥吏，多在水上谋生，只习惯驾驶船只。“公门”是任职办事之门；“艓”是小船，轻如叶。小儿、大儿不是说两个人，而是说人从幼年到长大。后半写他们操舟熟练、行船迅速，历经瞿塘和虎须而无恙，所以称为“最能”。李善说：这些词都形容波浪回旋喷涌而起的样子。旧注说，“撇”是拂过，通“撆”；“梢”是摇动。在漩涡中要撇开，在水濆上要用船梢拨过。王周《峡船具诗》序说：峡中水流湍急、冲击岩石而突然涌起的水流叫“濆”；水流回旋而成漩涡的地方叫“脑”。李实说：现在四川方言中“漩”“濆”都读去声；“撇”就是通过，“捎”是用船梢拨开水势而渡过。左岘说：蜀地谚语说“濆起如屋，漩下而井”，因为濆水高高涌起而中间空虚，漩涡旋转急促而深陷；濆水还可以避开，漩涡却无法避开。行船遇到漩涡就撇开，遇到濆水就用船梢拨过。盛弘之《荆州记》说：早晨从白帝城出发，傍晚到江陵，其间一千二百里，即使驾着奔马、乘着疾风，也没有这样快。杜臆说，这两句本于庾信和《水经注》关于虎须滩的记载：江水又流经虎须滩，滩水宽广，夏季会阻断行旅；又向东流经羊肠、虎臂滩。《全蜀总志》说虎须潭在夔州府治以西。宋景文《笔记》说，蜀人称舵手为“长年”。《入蜀记》说，长年、三老就是船工。这个地方人的气量狭窄浅薄，只亲近南方人，疏远北方客人。若说士人没有英俊之才，那么山中怎么会有屈原的故宅？这里因当地人情刻薄而发出激愤之语。鹤注说，《最能行》哀伤夔州男子，所以用屈原故宅作结。这首诗也用三韵，第二段却兼用两韵。《水经注》引袁山松说：“归乡山秀水清，所以产生俊异之人；地势险要、水流阻绝，所以人的性情也狭隘。”《左传》说“南风不竞”。当地人自恃强悍，所以轻慢疏远北方客人。《水经注》说：秭归县就是旧归乡县，县北一百六十里有屈原故宅，用石头层层垒成屋基；现在当地叫乐平里。故宅东北六十里有女嬃庙，捣衣石还保存着。王嗣奭说：这两首诗是针对夔州风俗恶劣浅薄而发的；结尾又引用昭君和屈原，为夔州辩解、解嘲，笔端竟有这样的游戏之趣。《寄韦有夏郎中》。黄鹤编在大历元年夔州诗中。潘淳说：颜真卿《东方朔碑》碑阴有“朝城主簿韦有夏”，大概就是这个人。您这位省郎忧念我的疾病，还寄来柴胡饮子，频频使我发汗。怀念您，想用明珠报答；亲朋知己在天涯很少，药物在峡中也难以得到。峡中没有归舟。我穿着春衣躺卧，像春鸥一样；它洗着翅膀，呼唤的声音至今还听得见。峡江水流湍急，还是早些行动，取得一条平坦的道路吧。万里之外的皇华使者，正可以成为我的同僚；我这个腐儒也能和您共事。上四句感谢韦有夏来信，中四句写自己卧居峡中、思念归乡，下面则说盼望韦有夏来到夔州。王洙说，蜀地盛产药材，但峡中风俗相信祈祷祭祀而不服药，所以药味常常缺少。杜臆说，水衣生在船桨上，而春鸥仍卧在水面上洗翅，仿佛要呼唤我同行，这两句互相照应。“急水”指峡江，“平涂”指夔州，“皇华”指韦有夏，“腐儒”是杜甫自称，同为省郎。古人把汤药称为“饮”，孙思邈有“甘露饮子”，这里指柴胡饮子；柴胡有发汗的功效。王融诗说“怀君首如疾”。《四愁诗》说“何以报之明月珠”。谢朓诗说“浩荡别亲知”。夔州、峡中多险阻，只有州城中稍微平坦。诗篇“皇皇者华”的注释说，这是君主派遣使臣。《左传》说，同在一官署任职的称为僚。

译师氏注引仇池翁说：沈佺期《回波词》有“姓名虽防齿录，袍笏未服牙绯”。少陵用“饮子”对“怀君”，也属于“齿录”对“牙绯”那样的对偶。又《古今诗话》说，古代文章本来应当遵守声律，不曾把音韵作为首要之事；自从沈约增重韵学以后，诗歌体制逐渐增多，才有蹉对、假对、双声、叠韵等形式。例如“自朱邪之狼狈，致赤子之流离”，“赤”对“朱邪”，“对”对“子”，“狼狈”对“流离”，其实是兽名对鸟名。峡中览物：鹤注说，这应当是大历元年杜甫在夔州所作。邢劭诗说“览物惜时形”。曾经担任掾吏，前往三辅。回忆当年在潼关，诗兴多寄托于巫峡，忽然如同遥望华岳。蜀江还仿佛就是黄河，我在船中得了病，便移换了被褥和枕头。洞口经过春天，薜萝长得很盛。这里山川形势优美有余，风土却很恶劣。不知何时能够回首北望，再高声歌唱。【这里说诗人身在峡中而思念故乡。上四句追忆在华州时的情景，下四句写在峡中的感慨。当初被贬任司功时，诗兴反而格外旺盛，因为华岳、黄河足以引发豪壮的情思。如今峡中江水虽然相似，但卧病经过一春，已经不再有从前那样的兴致了。大概这里山川形势虽好，风土却特别恶劣，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首北归，仍然激发长歌的兴致呢？题目说“览物”，是指观览山水而言。“舟中”承接“江”，“洞口”承接“峡”。山川形势在这里，风土也在这里。“移衾枕”，是说离开船只登上岸去。赵氏说：杜公曾任华州司功，所以说“掾吏”。三辅，就是京兆、扶风、冯翊。华州属于扶风。希氏说：潼关在华阴县，就是桃林之塞。华岳在当地，黄河也流经华州向东。庾信《枯树赋》说：“横在洞口而倾斜卧倒。”谢灵运诗说：“想见山阿中的人，薜荔和女萝仿佛就在眼前。”陈允锡注：洞口，是五溪的入口。】“风”是说当地习俗夹杂着夷人的风俗；“土”是说当地土地多有瘴气。后汉唐羌的奏疏说：“南州土地恶劣。” 【杜甫诗中说：“巫峡忽然如同遥望华岳，蜀江还仿佛看见黄河。”这是身在峡中而追忆华州。白居易《九江春望》诗说：“炉烟哪里不同于终南山的颜色，盆中花草难道有别于渭北的春天。”苏轼《横翠阁》诗说：“已经见到西湖，便怀念濯锦江；再看横翠阁，又追忆峨眉山。”这些句子的意旨都源自杜少陵。朱瀚说：起首一联语意平庸，巫峡、华岳一在首一在尾，显得臃肿肥拙；“忽如”“犹似”这些字眼，亲笔写来却庸俗滑熟。“瞻”“见”二字也不免语意重复。第五句“似病”呈现出“移”字的含义也很晦涩。“洞口”究竟指什么地方并不明确。第七、八句也近于庸俗草率，绝不可能是杜少陵的真作。】《忆郑南》【梁氏编在大历元年。朱注旧本作《忆郑南玭》；“玭”读作“眠切”，是珠子的名称。吴若注说：“玭”疑当作“玼”，读作“泚”，意为玉色鲜明洁白。按：郑南，是华州郑县的南面。详察诗意，不过是追忆从前游览郑南寺的经历罢了。赵氏说，师民瞻删去了“玭”字。草堂本作《忆郑南》。】郑南的伏毒寺清幽洒落，坐落在江心；石头的倒影连接着珠阁，泉水的声音伴随着玉琴。风吹杉树直到天亮，我倚着云中的高山，回忆春日来到这里；如今万里苍茫的水面之外，只剩下龙蛇出没的深窟。这四句回忆寺中的景色，下面写旧游难以重来。寺在江心，所以气象清洒。珠阁是有珠帘的楼阁，玉琴是说泉声如琴。远注说，峡水苍茫，只不过成为龙蛇的深窟，不像郑南江心那样清幽洒落，这一句与开头相照应。伏毒寺在华州郑县。刘禹锡别集说，他的舅舅前后任华州牧时，自己曾到华州拜见，陪同登伏毒寺，并在寺梁上题诗。诗中说“曾作关中客，频经伏毒岩，晴烟沙苑树，晓日渭川澄”。陆机诗有“飞泉漱鸣玉”，江淹《去故乡赋》有“抚玉琴兮何亲”。“云峤”的注释见本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马匹从西方极远之地飘然而来，来自渥洼池。寒山风雨中的桂树瑟瑟作响，枝条低垂回旋。我听说龙性正直，你的才志屈抑，为什么如今又得到元戎的任用？悲歌之意，只有知己的人才懂。西极、渥洼的骏马比喻崔公才俊，风雨中低垂的桂树比喻他的困顿压抑；龙既然屈伏终将伸展，而元戎又能赏识他，写的是崔公的际遇，三个比喻各有含义。元戎的姓名没有记载，大概是推荐崔公去教练羽林军的人。“悲歌”说崔公怀有忧念时世的心情。官职名位的联系辞去冗长的行列，踏上倾斜危险的道路；主人解下佩剑赠给我，我将离去，恐怕春色也会随阴云沉暗。铁铸的凤阙之下，要去教练羽林军。这里写送崔公回朝：辞去官职，离开外任；踏上倾危道路，准备出峡；“赠”指元戎赠剑；凤阙指宫殿，羽林指禁卫军。朱注说，评事掌管出使、推按，并非冗官；这里说“官联冗长”，下句说“教练羽林儿”，大概是崔公先任外僚，后来被征入朝任羽林幕职；评事可能是兼官，也可能是过去曾因评事一职受到贬斥。《申屠嘉传》说“冗官居其中”，颜师古注说是冗散之辈。《文赋》说文章本来不取冗长。郑注说“长”读作直亮切。《吴越春秋》载伍子胥解下佩剑赠人。

译《渔父》。《文心雕龙》说：“天高气清，阴沉之气远去。”《汉书》说，建章宫东面就是凤阙，高二十多丈。《西都赋》注说，圆阙上铸有铁凤凰，张开两翼，昂头展尾。陆倕《石关铭》有“铜雀铁凤之工”。《汉宣帝纪》注说，羽林星像林木繁盛，“羽”有鸟羽和猛烈攻击之意，所以用来命名武官。《百官表》说，选取从军战死者的子弟，收养在羽林官署，教给他们五种兵器，称为羽林孤儿。天子的朝廷每天很早就开始临朝，云台的仪仗屡次迁移；军队需要供给，百姓日益困敝。狡黠的官吏借机封厚自己；有才干的官员有时也只是守持柔弱退让。这里转而感慨时事。杜臆说，“朝侵早”写世乱多事，“仗数移”写皇帝车驾频繁迁徙；“供给”说军需紧迫，“支离”说民力已经疲敝；“封己”是损害百姓，“守雌”是对百姓没有益处，这两句说尽了官署的弊病。“公才”泛指在位官员，不专指崔公。燕昭王用重金购买千里马的尸骨，于是得到活的千里马；渭水边的老人得到熊罴之才。爱护百姓、使国家得以保全的名公正在筑坛拜将；群盗惊疑，像冰壶一样清肃的政令正在发动，荒野水泽中的蛟螭也会消失。这是说元戎任用崔公，可以平定战乱；骏骨、熊罴都比喻主帅善于任用人才，名公指元戎；群盗惊疑，国家便能保全更多百姓。“冰壶”一句说将帅的号令严肃清明，“野水”一句说余孽将被消灭。《战国策》说：涓人替君主寻找千里马，马已经死了，他用五百金买下马骨，回去报告君主；君主大怒，涓人说，死马尚且肯花重金购买，何况活马呢？不到三年，千里马就来了三匹。《渭老熊罴》的注释见第三卷。《南史》说，王广之的儿子珍国任南谯太守，高帝亲手写敕令说：“爱护百姓，使国家生存，这正符合我的心意。”筑坛拜将用汉高祖拜韩信的故事。远注说，冰壶就是冰雪般清静聪明的意思，鲍照诗有“清如玉壶冰”。进入幕府的各位俊彦聚集在这里，渴望贤才的高选正适合你腾达；坐着便可取得九万里高飞的成就，从这里开始。再次升迁，走出幕府执掌兵权，显赫地开启鼎彝铭功的事业。这是说崔公能够建立显著功业。杜臆说，崔公大概先入幕府，后来才受到推荐引进。“鶱腾”两句比喻他的名位远大；“复进”是再次升迁；“矛戟”指独当一面的军事权力；“鼎彝”指刻鼎铸彝以铭记功勋，这又是对他未来的期望。鲍照《别赋》有“舍金闺之诸彦”。《孔丛子》中子思回答鲁穆公说：“君主如果像饥渴一样等待贤才，就会采纳并使用他们的谋略。”《潘岳传》说，杨骏辅政时精选官吏作为辅佐。孟子说：“可以安坐而取得。”《庄子》说：“乘着旋风而上九万里。”《世说》说：“见到钟士季，就像看见武器库，只见到矛戟。”任昉序说：“功勋铭刻在鼎彝上。”看见这样的年轻人身居显贵，不禁感叹自己已经衰老；难道仅仅是江水决堤，还要等到云雾披开吗？尘土暗暗生在古镜上，只要拂去匣中尘土，便能照见西施。舅氏家族人才众多，我这个困顿的鸟儿垂着翅膀，也没有什么惭愧。结尾写赠别，同时表达赞叹和羡慕之意。过去听崔公谈论，像悬河倾注；如今想象他的风采，又像拨开云雾看见青天。他先前屈抑而后来伸展，也像拂去尘土后重新照见面容。舅氏家族竟有这样多的人才，困顿失意又有什么可惭愧呢？结尾是庆幸之意。这里也用了三个比喻，与开头相照应。《庄子》说“决西江之水而活汝”。《世说》说卫瓘见到乐广，称赞他“若披云雾覩青天”。鲍照诗说“明镜尘匣中”。杜臆认为，旧注都把崔公说成杜甫的舅氏；但诗中称崔公为“之子”，自称“老夫”，可知二人不是甥舅。后来《毒热简崔评事十六弟》诗中，杜甫也自称“老夫”，称崔公为“内弟”，因此可知两位评事都是杜甫的中表亲，只因生长在舅父家族，所以说“舅氏多人物”。《奉寄李十五秘书文嶷二首》。鹤注说：应当是大历元年夏天在夔州所作。你在云安县避暑，秋风已经早早吹来；暂且留在鱼复浦，我们一同游过楚王台。猿鸟出没在千重狭窄的山崖间，江湖在万里之外开阔展开。竹枝歌还没有唱好，彩绘的船不要迟迟不回。这一首是盼望李文嶷来到夔州，所以寄诗给他。李文嶷在云安，杜甫在鱼复，约他顺流下来停留在鱼复浦，同游楚王台，然后出峡。千崖窄指峡中山势狭窄，万里开是眺望荆门一带。朱注说，“莫迟回”是催促李文嶷早些来并出峡。奉节县北三十里有赤田城，是旧鱼复县的故址。楚宫在巫山县西二百步阳台古城内，就是楚襄王游览的地方；阳台高一百二十丈，南面临着长江。竹枝歌是巴渝遗留下来的歌调，只有峡中人擅长歌唱。刘禹锡《竹枝词序》说，建平里儿童联唱竹枝歌，吹短笛、击鼓应节，歌者扬袖杂舞，以曲调繁多为美，其结尾激切，像吴地歌声。何宇度《谈资》说，竹枝歌凄凉哀怨；苏轼说，其中有楚人哀悼屈原、凭吊贾谊的遗声。《鹤林玉露》记载，宋代三峡还能够唱这种歌，如今已经失传。徐陵诗说“画舸图仙兽”。你的行李价值千金，衣冠高达八尺；你身形飞腾，料想胸中自有谋略，气度也必定非凡。官阶和品秩兼具显贵，公侯之家必定会产生杰出人物。你像韦玄成那样负有文采，祖传的事业哪里会沉沦？这一章赞美李文嶷并寄托期望。前四句说他的气概非凡、才品出众，正是所谓异人。秘书郎是朝廷官员，所以说“通贵”；李文嶷出身宗室，所以说“公侯”。“玄成世业”说韦玄成继承家业而做到宰相，使先人的事业发扬光大；由末两句可知，李文嶷的父亲大概曾在朝廷显达。《左传》说“行李之往来”，注释说行李就是使者。《杜臆》说“千金赠”写交游广阔。《前汉书·陆贾传》说尉佗赏赐陆贾，囊中财物价值千金。《郭泰传》说身高八尺，容貌魁伟。“飞腾”就是韩愈所说飞黄腾达之意。《楚辞》说“吾令凤凰飞腾兮”。“意度”指思想、气度和器量；《语林》说诸葛瑾有容貌、思度，当时人都佩服他的雅量；也有人解释为料事如神。《韩非子》中“意度”的“度”读铎音。唐代制度中，秘书郎为从六品上，所以称为通贵。《左传》说，公侯的子孙必定恢复祖先的地位。

译《汉书·韦元成传》说：韦元成是韦贤的小儿子，任宰相七年，持守正道、稳重谨慎，才干不如父亲，但文采超过父亲。《雷》。鹤注说：编在大历元年。旧史记载，这年春天大旱，到六月庚子日才开始下雨。大旱使山岳焦枯，密布的云层却仍然没有降雨。南方瘴疠流行，大地遭受灾害，农业生产十分艰苦。境内一定举行舞雩求雨，峡中喧闹地击鼓。真正的龙神终究寂寞无应，土塑的神像徒然弯腰俯伏。唉，公家和百姓都困病了，税收征敛不足，亏空也无法补上。年老的人仰面哭泣，满目疮痍又能向谁一一诉说？这一段从旱灾和农民忧苦写起；“封内”四句写境内祈雨，承接大旱无雨；“吁嗟”四句写忧旱之情，承接南方农事艰苦。《庄子》说大旱时金石流化、土山焦枯。《易》说“密云不雨，自我西郊”。《晋武帝诏》说农夫苦于自己的职业。《周礼》说，国家大旱，司巫便率领巫师舞雩。《神农求雨书》说，祈雨不下，便暴晒巫师；暴晒仍不下雨，便堆柴击鼓焚烧山林。《庄子》说叶公并不是真喜欢龙。《淮南子》注说，商汤遭遇大旱，便制作土龙来象征云气从龙而出。《魏文侯》说“我所学习的只是土梗”。《田子方篇》说，土人也就是土偶，遇到雨便会毁坏。《左传》说：“接受一次任命便弯腰，接受两次任命便曲背，接受三次任命便俯身”，这些都是弯腰俯身向神求助的样子。《诗经》说：“先降雨到公田，随后也降到我的私田。”《孟子》说：“减轻赋税。”《季布传》说：“创伤还没有痊愈。”有人早先听说过用鞭子打石头求雨的说法吗？考察古代的道理，应当先停止甲兵；处置政事，听从君主治理天下。但各自只应从事一项本业，不要把一切都夺取。水旱灾害的定数，即使尧、汤也不免亲眼见到；上天酷热到能熔化金石，群盗却像豺虎一样作乱，这两种灾祸总有一种较轻，旱灾不还是比盗贼好一些吗？这里感伤时事。前六句说救旱的办法，后六句安慰农民。暴晒病人、鞭打石头都不是消除灾害的办法；如果地方长官能够止息战乱、减轻赋税，也许可以上达天心。朱注说，水旱灾害有其定数，尧、汤也不能避免；如今酷烈的旱情，难道不仍比盗贼作乱好一些吗？《左传》记载，僖公二十一年夏天大旱，鲁僖公想焚烧巫尫，臧文仲说这不是防旱的方法。注释说，尫是瘦弱有病的人，脸朝上仰着；民间以为上天怜悯他的病，怕雨水流入鼻中，所以让他这样求旱，鲁公便想焚烧他。又有记载说，穆公召见县子问：“天久不下雨，我想暴晒尫人，怎么样？”县子回答：“天不下雨，却暴晒人的疾病，这是虐待母亲，怎么可以呢？”“巫”字可能是“石”字之误；《初学杂记》说宜都郡有两块大石，鞭打阳石便天晴，鞭打阴石便下雨。刘禹锡诗有“鞭石未成雨”。“稽古”是考察古人，这里是劝蜀地父老停止甲兵。《晋书》载谢安对桓冲说：“朝廷的处置已经决定。”荀悦《汉纪》说，尧、汤时代的水旱灾害是上天的定数。《史记》说，尧时任用鲧治水九年，洪水仍未止息；《说苑》说，商汤时大旱七年，洛水、伊水的支流都枯竭。《招魂》说“十日代出，流金铄石”。诗家有省字法，《毛诗》说“不显惟德是云”，意思是难道不显明吗；本诗“免亲覩”也是说不能不亲眼看见。《左传》说，春天没有反常的阳气，夏天没有潜伏的阴气。昨夜雷声轰鸣，仿佛殷殷作响；大风吹过，像一齐发射万弩，又再次吹来。霾障阴翳散开，天空空旷；我却错觉神灵聚集，暑气熏灼肠胃，腹中融动，汗水湿透衣裳，衣服也被汗水污坏。我年老了，尤其感到计策笨拙、希望落空，连修筑场圃的事情也失望了。这一章正面描写旱雷的景象；上四句仍照应大旱两句，下四句仍照应南方两句。风吹散霾障却没有下雨，所以只是徒然觉得神灵聚集。“殷其雷”见《诗经·殷其雷》。“万弩齐发”见《史记》孙膑事。“东风飘兮神灵雨”见《九歌》。暍是暑热，融指腹泻。《刘向新序》载扁鹊说，疾病在肠胃。《诗经·九月》说春夏为圃，秋冬为场。把它作为场地。《火》。鹤注说：编在大历元年秋天、夔州所作。原注说，楚地风俗遇到大旱便焚烧山林、击鼓求雨，与《神农求雨书》的做法相合。楚地的山火已经烧了一个月，大旱时便举行这种旧俗仪式：焚烧山林，使蛟龙惊惶，从而招致雷雨。这首先叙述举火的缘由。杜臆说，《名胜志》引《水经注》称，广溪峡是三峡的起点，其中三十里山岩倾颓、水势险急；北岸山上有神渊，神渊北面有白盐崖，高达千余丈，俯临神渊。天旱时在岸上燃火，把灰烬推入神渊，便会降雨；常璩又说，县中有山泽水神，干旱时击鼓求雨一定响应。《蜀都赋》所谓“应鸣鼓而兴雨”也是这个意思。题下注说楚地大旱便焚山击鼓，是兼引这些说法；但这些都是流俗传说，杜甫用诗来讥刺它。山火爆裂，嵌岩间的鬼魅哭泣，山崩地裂；阴暗的山岚像冻气一样四处散落，沸腾了百处深潭。它的根源从太古以来就存在，青翠的树林一朝化为灰烬，云气也无处安置。这几句写白昼的烈火烧透山林。“嵌”写山岩险峻；“岚”是山中的雾气，“阴”是山的背面。积冻之地被火逼迫崩裂，所以山背也映出红光；火焚山木，四周树木坠落，潭水仿佛都沸腾起来。入夜后火势格外明亮，新秋时照耀牛郎、织女二星；大风吹动巨大的火焰，仿佛化作横贯天空的银河。烟柱的势头几乎要焚烧昆仑，火光扩散到焮洲渚。这写夜间山火上下猛烈燃烧。鹤注说，旧书记载大历元年三月到六月不下雨，诗中说“新秋照牛女”，大概山南入秋时仍然没有下雨。关于“河汉”的文字，或作“河掉”“河淡”，其中“河掉”解释不通，作“河汉”较好，也可能原本是“河淡”而讹成“汉”。“烟柱”是否确有所指还不能确定，恐怕是说烟气直冲银河。

译宋代吴思纯的联句写道“无风烟焰直”，可以说明这句诗的意思。书中说：“火烧昆冈，玉石一同焚毁。”《左传》说“行火所焮”，即被火气灼烧。闻到腥气，长蛇已经烧焦；听见猛虎怒吼，说明它也已遭受火焚。蛟龙等神物已经高飞而去，不见踪影，只剩下石头和泥土。这是说蛟龙躲避火灾离去，不能兴云降雨。你们难道是想借此诽谤、侮辱蛟龙吗？这种做法近于轻慢和戏弄。地方长官对百姓的忧患太薄，反而昏昧地把最精诚的祈求置于一旁。蛟龙远远迁徙而去，谁来扑灭这场火？恐怕还会殃及环堵之室。人在江亭中汗流不止，到了更深时分，气息细得如丝。这里又说，烧火求龙并不能解除旱灾，只会增加炎热。“你们难道……”两句，是责备百姓诬妄；“长吏”两句，是讥刺主管官吏失职；“主远迁”以下四句，是诗人感叹旅途中畏惧火热。朱注说：你们焚山的举动，难道是想诽谤、侮辱蛟龙吗？这本是旧俗中的无稽之举，实在由于长吏轻视民生，不知道应以精诚为根本，尽力祈求解除旱灾。“昧至精主”一句，责备主持此事的人，是全篇的关键。此章四句为两段，六句为两段，末段八句收束全诗。张溍注说：烧龙求雨，近似诽谤神灵，而且近于迷信和轻侮，不足为信。《左传》说“民无谤讟”。“薄”与“甚”相对，是说关心民生忧患也很少；“薄汙”“薄言”中的“薄”也是此义。“薄关”有人读作迫近关塞，但与上文不合。相关典故还包括《上林赋》的“烂熳”、书中“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诗经“将恐将惧”、记载环堵之室以及陈后主诗“更深难道留”等。《热》三首。鹤注：大历元年在夔州所作。诗中说“十年可解甲”，从天宝十四载到此时正好十年。雷霆只是徒然霹雳，云雨终究全无踪影。炎热炽盛，衣服被汗水浸透；身体低垂，气息也无法舒畅。只希望自己变成寒冷的水玉，愿意化作清凉的秋菰。哪里比得上儿童时代，在风凉之时到舞雩台下游玩呢？此诗因夔州酷热而作，上四句写极热，下四句设想消暑。黄生说：诗中写寒冷容易写得好，写炎热却很难写得工整。例如“炎赫衣流汗，低垂气不苏”，以及“树林炎热，鸟张开嘴”“暑气使肠胃融化”等句式，即使是杜公，也难免显得过于粗拙直白。瘴气形成的云终日不消，泸水又从西边流来。关上门的人高卧不起，归林的鸟却又飞回来。峡中处处像有火，江上只有空雷。想来阴宫中的积雪，随着风门飒飒地打开了吧。此章写想寻找清凉却无法得到。瘴云和泸水，是地上的热气；峡中之火和江上之雷，是天空中的热气。泸峰高峻秀美，水的两岸只有马步小径相通，时常有瘴气，三四月经过必死。泸水两峰有杀气，暑月不能通行，所以诸葛武侯五月渡泸被视为艰难。泸水又名若水，出旄牛徼外，经朱提至僰道入江，大致在今隽州一带。“却回”是说鸟在林中回旋不安。古人说，即使寄托身于阴凉的宫室，也无处躲避暑气；宫中暑月还会堆积积雪造山来取凉。“飒沓”是鳞次聚集、纷纷而来的样子。朱李沉在水中也不觉得寒凉，雕胡米却一再新炊。我这将衰之身已经病骨支离，因中暑而食欲全无，虽有美味也只是频频空置。炎热的气焰飘荡不定，征戍之人十年了，什么时候才能解除铠甲？为了你，我洒下一滴泪巾。此章写酷热难耐而感慨到征夫，上四句自叹，下四句伤人。朱李是浸在清水中的李子，雕胡即菰米。天气炎热，饭容易馊，所以只能一再吃新炊之饭；“味空”是说虽有佳味，却常常不能进食。“十年可解甲”是为征人迟迟不能解甲而悲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诗家使用古人成句，有时只承接上半句，有时只承接下半句。张载诗说“泪下沾衣襟”，周弘正说“行住雨沾衣”，曹植说“歔欷涕沾巾”；杜诗说“为尔一沾巾”，就是只承接上半句。又如引用“诒厥而去孙谋”“友于而去兄弟”，则是只承接下半句。《夔州歌》十首。鹤注：应当是大历元年夏天所作。中巴的东面，就是巴东山，江水自天地开辟以来流经其中。白帝山高耸，是三峡的镇山；瞿唐峡险要，经过百牢关。首章记写夔州的山川形胜，并与下章写水相照应。白帝、瞿唐分别承接山水，说明这里是蜀中的险要之地。中巴、东巴、西巴，是古代三巴的划分。白帝城原名永安，是巴东郡治；三峡镇山的说法出自《周礼》。百牢关因入蜀道路险要而得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译白帝城和夔州各自是一座城，蜀江与楚峡虽有不同名称，却连成一片。英雄割据并不是天意，霸王兼并天下却在于顺应民心。此章承接前面的白帝城和三峡：上两句辨析古迹，下两句评论往事。古代白帝城在夔州城东，所以说“各异城”。瞿唐峡旧名西陵峡，容易与荆州的西陵峡混淆，所以说“混殊名”。“英雄割据”指公孙述、刘氏、马氏等据蜀者；“霸王并吞”如汉高祖凭借巴蜀取得天下。割据者违逆天意，得到民心者才能成王，说明关键在德行而不在地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群雄是指前代据有蜀地的人，不是指安史之乱中逼近京城的人。“舜日”指唐明皇入蜀之时，不是指代宗收复国家。群雄像猛虎争斗，王者统治则没有境外之地。“比”是接近，“讶”是惊骇。渔阳本是叛乱之地，言其结怨于天子；“舜日尧年”比喻太平时代；“箫韶九成”说舜乐演奏完毕。这里说北方渔阳虽有叛乱，南方蜀地却传来舜时的箫韶之乐，表示蜀中安然无恙。赤甲山和白盐山都刺入云天，居民房屋曲折环绕，一直连接到山巅。枫树林和橘树林红绿相间，如丹青交合；层层楼阁与复道重楼相互映照，仿佛锦绣悬挂。此章写赤甲、白盐二山：刺天写山势高峻，接巅写居民稠密，丹青写枫橘颜色不同，锦绣写楼阁彼此映衬。由此可见夔州既人口繁盛又物产富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章、七章〕 瀼东和瀼西共有一万户人家。江北江南，春天冬天都有花。飞翔的鹤雏留下白花般的花蕊，相互追逐的凫雏钻入菰草的嫩芽。此章写瀼东、瀼西：一万家说明人烟繁盛，春冬都有花说明地气温暖。瀼水直流，所以分为东西；江水横流，所以分为南北。瀼是比江小的水流。鹤雏、凫雏写的是季夏景象；当地人把通入长江的山涧称作瀼，并以水的两侧分为瀼东、瀼西。鹤雏留下的“琼蕊”是白色花朵，凫雏追逐着钻入菰草丛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杜诗写瀼东瀼西一万户人家、江北江南春冬都有花，是在歌咏村居景物，语气却带有拗体。白玉蟾诗说：“山后山前斑鸠呼唤配偶，屋南屋北竹子长出竹孙。”调子更为舒展，意思也更新颖。东屯有一百顷稻田，北面有涧水流通，可以灌溉青苗。天气晴朗时，亲近人的鸥鸟到处分散在水边沐浴；每逢下雨，仿佛神女天天从朝云中降临。此章写东屯的优胜：那里可以种稻，又有泉水灌溉，百姓得到水利。鸥鸟众多、常有雨水，说明涧水不竭。东屯是公孙述屯兵之处，距白帝城五里，田地约一百顷，稻米为蜀中第一；青苗陂在瞿唐东面，蓄水灌田，百姓获利。“神女”用巫山神女朝云暮雨的典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章〕 蜀地的麻和吴地的盐自古相通，装载万斛货物的船行驶如飞。年长的三老们，一边高声歌唱，一边在白昼的高浪中做摊钱游戏。此章写水运便利，商人贩运货物争相前往，船夫忘却险阻争逐利益，船舶商旅汇集，夔州确实是西南的大都会。“白马滩前高浪中”也可作一句，承接上文；若作“白昼摊钱”，则长歌的是船夫，摊钱的是商客。“摊钱”是把钱撒在地上赌博，和意钱游戏不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章〕 回想从前在咸阳都市，有人把山水图画张挂出来出售；如今在巫峡，仿佛亲自见到了那幅宝屏上的楚宫，它仍像是在面对青翠山峰，令人疑惑眼前所见是否就是当年的景象。此章写楚王宫：咸阳所见的是画图，夔州所面对的是真实山水；但楚宫难以寻觅，终究只能疑似，即使真实景物也仿佛成为幻境。张卖，就是把图张挂在市中出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章〕 唐人的七言绝句大多从首句取韵，李白、王昌龄等人的作品都是如此。杜诗中也有对偶起句而不用韵的，如“落落出群非榉柳，青青不朽岂杨梅”。也有散句起头而不用韵的，如“忆昔咸阳都市合，山水之图张卖时”。唐诗中卢照邻“日观仙云随凤辇，天门瑞雪照龙衣”也是对起无韵；刘长卿“天书远召沧浪客，几度临岐病未能”则是散起无韵。杨用修认为刘诗的起句尤其奇特。

译武侯祠堂令人永远不能忘怀。祠中松柏高耸入天，地上遍布兵器。客愁由此消散，云和太阳像火一样炎热，而祠堂中却凉爽如秋。此章写武侯祠：武侯的忠义千古难忘，不是英雄割据和楚宫高唐之类的遗迹可以相比。松柏阴森，既能消愁又可纳凉，也有见树思人的意味。“干戈满地”指崔旰之乱尚未平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章〕 阆风、玄圃和蓬莱方壶之间，有高唐这样的胜境，天下没有第二处。请问，夔州高高压在什么地方？只见峡门和江腹拥抱着城角。此章写高唐观：古人所称的仙境，西有阆风玄圃，东有海上蓬莱、方壶，高唐神观处在其中，是天下绝境。如今夔州高踞其上，峡江从外面环抱城隅，或许还能遥望高唐遗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毒热寄简崔评事十六弟》。鹤注：应当是大历元年在夔州所作。大火星的炎气接连着秋金之气，荆州、扬州一带还不知道秋天到来。树林下面有热得坠落的鸟翼，水中没有船只航行。千家万户只能扫地求凉，闭门不出，人事活动全都停止。首句写夔州秋季炎热，火气旺盛而金气衰微，还没有秋意，因此人和物都困于暑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千里〕 老夫在旅舍中更加不快乐，又兼有百般忧愁。蝮蛇傍晚蜷伏不动，空床之上难以安睡。炎热的夜晚还要点着令人厌恶的明烛，更何况心中思念故乡旧居。此句自叙不堪酷热，又害怕蛇而必须点灯，面对烛火反而更加烦闷；与故乡旧居的安适相比，更觉难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楚材比喻崔评事出使夔州，汉苑比喻崔评事返回京城。此章前两段各六句，后两段各八句。“蕴借”是从容含蓄；“检身如不及”是自我检束唯恐不及；“皇皇者华”是慰劳使臣的诗序。评事掌管出使和推按之事。《左传》说，晋国卿大夫不如楚国，而楚国大夫贤能，都是可用的卿材；杞、梓之类的良材，正是从楚国运来，楚国有人才，晋国却实际任用了他们。“骅骝归汉”暗用汉武帝得到天马的故事。孔融书中说：附上这篇短章，姑且表达我一向的心意。“识者”指崔评事。《信行远修水筒》。原注：引泉用的竹筒。鹤注：根据《课伐水序》考证，应当是大历元年在夔州所作。师氏说，姓谱中有“信”姓；杜甫《伐木》诗序中有一个名叫信行的隶人。你的性情不吃荤，清静谨慎，内心把握事物的根本，处理事情很少有疑滞。云端的水筒裂开了，树林外的山石也破碎了；你冒着暑热，替我修理并疏通水流，往返厨房和山间，走了四十里荒险的山崖沟谷。太阳西斜了还惊讶你没有吃饭，只见你面色通红，我惭愧地与你相对。拿浮瓜给你解渴，以裂饼分给你尝，这是你平日所喜爱的食物；这样才算报答你的恭谨，使你在功劳考核中不至于居下。哪里需要方士的符箓，何必借助将军的曲盖？信行啊，你正直得像笔一样，用心又没有崎岖隐曲之处。这里先写信行的为人：清静而能把握根本，恭谨而办事少有疑滞。中间写他修理水筒，石头破碎使竹筒断裂，他冒险远行修缮，十分勤劳。诗人怜惜他的辛劳，见他因劳累饥饿而惊惭，便拿自己所爱的饼分给他吃。所谓“讵要方士符、何假将军佩”，是说他引泉通流靠的是真实本领，不需要神奇符箓或将军仪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石〕

译太公因曲盖折断的形状创制了曲盖，战国时曾把它赐给将军。这里说信行冒着酷热进山，不需要张开伞盖。“行诸”犹如说“行吗”，是呼唤他的名字。袁淑诗说“信行直如弦”，就是由此取名。有人说，后魏古弼因正直而有用，魏太武帝赐名“弼”，又因他头尖，时人称他为“笔公”。《晋书》说周处任中丞，执掌正直的笔。古书又说，百姓离开崎岖险阻之地，归向中原；陆贾曾在山海之间跋涉。申涵光说：“太阳西斜了，还惊讶信行没有吃饭；看见他面色通红，便惭愧地与他相对。”像这样体恤下属的情意，真是仁人的用心。陶渊明说：“他也是别人的儿子，应当好好对待他。”两位贤者的用心完全相同。《催宗文树鸡栅》。鹤注：诗中说“山腰宅”，就是前面所说的客堂，应当是大历元年所作。我年老衰弱，害怕远行，旅途中行走匆忙而又迫促，几乎没有片刻休息。风病方才传来，秋天的乌鸡蛋又将孵化；这些鸡本来是春天生的，我却随意把它们吃掉。它们跟着母鸡，成群驱赶也制止不住；山腰宅中鸡声喧闹，甚至跳到盘案上把东西打翻，整天都让我厌恶那红帽似的鸡冠。命奴仆砍取青竹，堵住小路，使鸡隔在墙东；空地上可以修筑高栅，在里面编笼子，让鸡不能钻入稀疏的缝隙逃出，也不能凭尖嘴利爪闯出来弄脏坐席。此句先写为何要修鸡栅：春天生的鸡蛋本可孵育，所以不应把秋天的鸡蛋都吃掉；群鸡跟着母鸡乱跑，驱赶也禁不住，因此要修栅编笼。原本次序有错，现依注家所说调整。修鸡栅、编鸡笼，是奴仆的职责；督促办理这件事的就是宗文。“曹”是群聚的意思。栅栏间若有稀疏的缝隙，鸡就会钻出，仍把席子弄脏。“杀青”是用火烤竹子，去掉竹中的水分，使它耐久。避暑时它们才回来，你问孩子留下了什么痕迹。我对蝼蚁宽容，使它们免遭狐狸和貉子的灾祸；这样就应当让鸡各自按长幼相处，从此把力量相当的鸡视为对手而不相互混杂。鸡笼和栅栏要经常修整，贴近身边检查它们的得失；明白地掌握处理的分别，一件一件加以剖析。这是诗人当面嘱咐宗文的话。“我宽”四句是宗文的答话，后四句又是诗人申明嘱托。有栅栏，鸡便不会啄食蝼蚁；有笼子，狐狸便不能吞食鸡；还要分别长幼、调和强弱，不使它们争斗，因此各个笼子的安排都要弄清楚。不要错过风雨，即使在清晨也要按时鸣叫，这样可以减少乱世中的忧愁。你们流属于家禽，心志并非石头，司晨应当有信。靠你们度过贫困的岁暮，正好排遣烦恼，直到冰雪消融；只是不要像尸乡的老人那样把鸡拘留下来。大概是说，鸡栅建成以后，平时听鸡鸣可以自我宽解，年终还可以靠鸡充作食用，也能安慰宗文。末两句是诗人的自我嘲笑。“不昧”是鸣叫不失时辰；“匪石”是说司晨可靠；“拨烦”是排除喧闹烦恼；“拘留”回应诗人不敢远行；“阡陌”回应墙东的空地。全诗本来写的是琐碎小事，结尾却显出大家气度。“凡鸟”是指家禽。《朱浮书》说，防守它们，是把它们当作园囿里的凡鸟、外厩下的下等车马。《诗经》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穷岁晏”是贫穷的年末。《后汉书·胡广传》说才略深厚，可以处理烦杂事务。《庄子》说“涣若冰将释”。《列仙传》说，祝鸡翁住在尸乡北山下，养鸡一百多年，鸡发展到一千多只，都给它们取了名字；只要呼唤名字，鸡就依声而来。后来他升登吴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楚辞序》说“拘留不遣”。卢元昌说：鸡栅本是一件琐碎小事，杜公写来，却显出仁至义尽的意味。想到鸡春天生的蛋而不忍食用，这是仁；区分人与禽鸟，把鸡赶入栅笼，这是义。保全蝼蚁、使狐狸也免受伤害，是义中有仁；长幼不混、强弱相当，是仁中有义。通过修鸡栅一事，直把道理阐发到极致，可以说是善于教诲儿子了。《赠华阳县柳少府》。鹤注：应当是大历元年在夔州所作。唐书说，华阳县属成都府，贞观十七年从成都县析置。

译把马拴在高大的树间，到野寺门前向人询问柳少府的住处。柳侯披衣而出，笑着迎接我，神色温和；我们一起坐在石堂下，俯视奔腾的大江。火云中的月露仿佛被洗净，朝阳的光辉升上陡峭的绝壁。若不是清晨来访，一经接触暑热就会留下病根。南方六七月出入，与中原不同，老人和孩子多因中暑而死。汗水多得像水浆翻涌；像您这样的俊才，正应当得到这样的待遇，筋力再劳累也不推辞。您谈论当世大事，谈到战事仍在，眼泪不禁溅湿衣裳。这里写清晨访问柳少府。少府住在寺中，所以诗人先拴马再问路。月下的露水洗净了火云，朝霞升到绝壁之上，写的是夏日清晨的景色。诗人之所以清晨来访，是因为不能忍受暑热；何况少府才俊，更应及时相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悲凉的风冲击着帝宫的门，心中郁结，怀抱着长远的谋略；这些道义和主张，只能请知己来评说。我衰老了，卧居江汉之间，只惭愧自己有幸认识您这样的美玉。文章不过是一种小技，对于大道还算不上尊贵。您使我这个头发斑白的人重新受到启发，因此我愿把子孙托付给您。两人一同客居古代的信州，筑屋依傍残破的墙垣，相距四五里，中间小路隐微，山中树叶繁密。时局危急时，我能够亲近贤士，何况这里还免受军旅喧扰。醉后跟着赵地女子起舞，听秦人击盆歌唱。您年轻而反过来顾念我，使我欢喜之中又带着泪痕。我余下的生命如飞鸟掠过，故乡如今只剩一座空村。这是诗人自叙客居夔州的处境。成都发生了崔旰之乱，而夔州免于战乱，所以还能歌舞宴饮。但想到余生已经不多，故乡又难以寻觅，面对彼此时便不知不觉流下眼泪。“我欢兼泪痕”是真情流露的苦语。本章前两段各八句，后两段各十二句。夔州原为梁代信州，隋代改为巴东郡，武德元年改称信州，武德二年又改为夔州；因避唐皇外祖独孤信的名讳而改名。陶渊明说“结庐在人境”。赵女善于鼓瑟，秦人则击瓮、叩缶、弹筝、拍髀而歌，都是秦地的声调。恽氏说：书法家本是秦地人，也能演奏秦声；赵地女子尤其善于鼓瑟。酒后耳热，仰天拍着瓦盆唱“乌乌”。庄子有鼓盆而歌的故事。诗经说“顾我则笑”；梁简文帝诗说“泪痕未燥，岂止一朝”；张载诗说“人生苦在海内，忽然如飞鸟掠过眼前”。七月三日正午以后，暑热已经减退，傍晚又添了些凉意，我安稳地睡了一觉，醒来作诗，于是谈论壮年时的快乐往事，戏赠元二十一曹长。鹤注：应当是大历元年刚到夔州时所作，所以诗中说自己衰年客居炎热之地。史书说这一年春天干旱，到六月才开始下雨；从诗中“暑气终于衰歇”可知，夔州六月仍然没有雨。七月三日大概就是立秋之日。如今秋季主管时令，余热也已经开始衰退。年老之身客居炎热的南方，生命的活力从此重新苏醒。正午汗流减少，邻近人家也能忍受喧闹。傍晚的风清爽宜人，乌巾下的筋力恢复了。闭目休息已经超过十旬，大江的水却仍不能止渴。这里从初秋写起：五六句写正午暑热退去，七八句写傍晚凉意增加。乌匼当指乌色头巾。

译我退居藏身，只怨雨师脚步太快，却听见旱魃正在肆虐。园中的蔬菜珍贵得如金玉，却没有雨水供它们采摘。密云虽然聚集又散开，暑气终究会逐渐衰退。古代圣人慎重对待焚烧巫师，周武王亲自救护中暑之人；阴阳彼此为主客，时令也交替转动。到了清秋，只会洒落清凉的雨水；昏暗的阴霾一扫而空，天空变得空旷辽阔。萧萧秋雁从紫塞向南飞去，仿佛正要排成行列南行。此处预先写秋凉时节，承接上文的晚风，说明阴阳进退、时序更替自有转移。古人不焚烧巫师，而只救护中暑者，正是因为懂得这个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六月〕 今年秋天大雁向南飞去，令人欣喜的是时令没有失常。臧文仲当时有“圣人”的名声，所以说“前圣”，指他劝止焚烧巫师之事，见《帝王世纪》。周武王从孟津返回周地时，见到中暑的人，便亲自左手抱着他、右手为他扇风，见古谚。越过田间小路、走过田埂，宾主互相致意，见谢惠连《七夕诗》。把银河倾倒过来就能改变其运行方向，见潘岳赋。庭院里的树木萧瑟而落叶纷纷，见《古今注》。秦朝修筑长城，土色全都发紫。忽然想起红颜年华已逝，霜露冻结了台阶和门庭；胡地的战马载着雕弓，弓弦鸣响，箭无虚发；长箭追逐狡兔，箭羽飞突，仿佛正对满月。如今惆怅地吟咏《白头吟》，游侠出入的场所也已萧条。这是追述壮年时的快乐，也由秋景联想到往事：上六句追忆过去，末二句感伤今日。即所谓年轻时纵情游历齐、赵之间，穿着皮衣骑着骏马而颇为狂放，呼鹰于黑黝黝的树林，逐兽于云雪覆盖的山冈。‘红颜’出自《子虚赋》；‘左乌号之雕弓’出自《上林赋》；‘弦不虚发’见《广韵》；‘鈚’是箭，《通俗文》说骨制箭镞叫▯，铁制箭镞叫镝，鸣响的箭叫骹，靃叶形箭镞叫鈚，都是古制。赵曰：‘突羽’是说箭羽飞突而疾。刘孝威赋有‘弯弓满月之势’。楚辞有‘惆怅兮私自怜’。卓文君有《白头吟》。郭璞诗称京城为游侠聚集之窟。登临轩台望见山阁，若隐若现，哪里能够越过呢？高人炼制丹砂，却没有想到将要朽坏的身骨。少年壮年时的踪迹颇为疏放，欢乐曾经转瞬即逝。如今拄着藜杖行走在风尘之中，年老丑陋，难以修饰。您已经获得神仙之术，本来就是池中的蛟龙；我这个卑贱之人以能美美睡上一觉为乐，反而使您为我写诗劳神。这是结出赠呈元稹之意：前四句称颂元稹，中间四句叙述自己，末四句把宾主双方一并收住。曹长喜欢烧炼丹药，所以末尾以此戏称他：即使得到仙术，还未能羽化，仍不过是池中之物；而我善于睡眠，也不亚于神仙遨游。方回说修真之人应戒睡，所以诗中故意这样戏弄他。此章前四段各八句，末段十二句收束。‘迹颇疏’是说踪迹疏放，见向秀《思旧赋序》‘嵇意远而疏’；蔡琰《胡笳曲》有‘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及‘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分别见相关典籍；《庄子》说原宪拄藜杖应门；刘孝标《绝交论》有‘剪拂使长鸣’；《吴志·周瑜传》说：‘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 《续仙传》说：夏侯隐登山涉水时也闭目熟睡，同伴听见他的鼾声，却见他并未跌倒，因此人们称他为“睡仙”。《张华诗》说：“烦促常常还有余。” 《牵牛织女》。（鹤注：这大概是杜甫初到夔州时，因眼前所见而写的诗，依梁氏编次，当在大历元年。） 牵牛星在银河西边，织女星处在银河东面，万古以来永远彼此相望。七夕之夜，谁见过它们真的相会？神光终究难以等候，此事始终朦胧不明。忽然清爽的精灵之气相合，又何必一定要等到秋天才相逢？开头说牛郎织女相会，不过是世俗传说的虚妄。朱注说：牛郎织女相会的说法，汉代人已有；吴均《齐谐》又编造桂阳成武丁的故事来证明它，世俗人多受其迷惑，所以杜甫特意极力驳斥这种诬说。《齐谐》记载：桂阳人成武丁有仙术，有一天忽然对弟弟说：“七月七日织女要渡银河，我已经被召去了。”弟弟问：“为什么织女要渡河？”他说：“暂且去拜访牵牛星。”《尔雅》说：“河鼓星就是牵牛星。”《晋书》说：“织女二星在天纪星的东端，是天上的女子，主管果实、丝帛和珍宝。”陆机诗说：“牵牛向西北回转，织女向东南顾望。”《周处风土记》说：“七月七日夜晚，洒扫庭院，在露天摆设几案筵席，陈列酒、肉干和时令果品，在席上撒香粉，用来祭祀河鼓、织女，说这两颗星将要相会。年轻人守夜时都怀有私愿；有人说看见银河中有明亮洁白的气体，闪耀五色光辉，以此作为征兆，便叩拜祈求愿望。” 《汉武帝纪》说：“祭祀后土神时，神光照耀三次。”支遁诗说：“朦胧地望着幽居之人。”宋玉《风赋》说：“有风飒然吹来。”夏侯湛《东方朔像赞》说：“精灵永远各司其职。”亭亭玉立的新妆女子站在那里，龙车也已备好，层层排列。天空之上，世人也为你祈求；儿童们奔走相告，家家都依照贫富而各尽所能。贫寒人家直到公卿宫室，都参与此事；膳夫在堂殿中侍奉，佩玉声在空荡的房栊间凄清作响。天下到处都晒衣服，月光仿佛被牵曳而出，微风轻轻扬起。蜘蛛结网，像小人献媚的姿态，曲折地缀在瓜果之间。筵席刚刚开始，瓜果还沾着浓重的露水，太阳出来后才显得甘美。这些句子写七夕祈愿是世俗认为的好事，“新妆”“龙驾”则是想象织女的情景。“称家”句说贫富之家都这样做；“白屋”句说朝廷与民间都这样做；“膳夫鸣玉”说贵贱之人都这样做；晒衣、陈列瓜果，是引用七夕的习俗；瓜果沾露、日出后显得甘美，是说祭祀通宵达旦。‘亭亭’二句指织女，写的是世俗传说。庾信《七夕赋》说嫌早晨妆容不全，所以怜惜晚间擦拭得完美；谢朓《七夕赋》写龙车回转的姿态。《记》说各家依贫富陈设；《说苑》说穷巷中的白屋，白屋就是茅屋。《纲目》注载，唐明皇与贵妃在七夕长生殿感念牛女，说明当时宫中也有这种风俗。《左传》有守卫公宫之语。《西京赋》注说膳夫就是宰夫。《嵇康传》说鸣玉于殿省。《庾信七夕赋》说当时人们一起离开房间到庭院中，因此‘凄房栊’是说室内空无一人。《西京杂记》说太液池西有汉武帝曝衣楼，七夕时把皇后的衣服拿出来晒在楼上。《四民月令》说七月七日晒经书和衣裳。谢庄赋有‘曳云表之素月’。李德林诗有‘微风动罗带’。《荆楚岁时记》说七夕妇女登彩楼、穿七孔针，把瓜果陈列庭中以乞巧；若有蜘蛛在瓜果上结网，就认为得了巧。‘初筵’见《诗经》；陶潜诗有‘沾露采摘花英’，《庄子》说日出而作。可叹你这尚未出嫁的女子，内心忧愁郁结。约束自身，行动都合乎礼法；竭尽力量从事纺织。虽然还没有侍奉公婆的事务，怎敢轻忽纺织的功劳？君臣之间应有明确的契合，近在咫尺也可能不被容纳。按义理不可抛弃礼法，恩情应从夫妇之间的恭敬开始。无论大事小事，都有适宜的时机，必须以至公之心自我警戒。方圆如果彼此龃龉不合，那么丈夫往往就会成为英雄。这里由织女联想到夫妇，说明人与人之间不能苟且结合。女子待嫁时难免忧心忡忡，但只能以礼法约束自己，专心勤勉于纺织。因为夫妇之道与君臣之道相通：臣子一旦失节，君主就可能不再容纳；女子一旦失身，丈夫也会将她抛弃。因此，无论仕进这样的大事，还是婚配这样的小事，都应出于至公之心。

译牛郎织女渡河相会的说法本来荒唐，旧俗中乞巧又希望满足私情，所以诗人借夫妇的人伦之道来讽刺评论世人。‘君臣’一联只是比喻。这一章八句，起头，后两段各十四句。诗中‘忧心忡忡’见陈琳檄文；‘动如律令’的注文说，行动应遵循规矩，不违背法令。古诗有‘扎扎弄机杼’；礼书所说侍奉舅姑，是指已婚妇女，没有舅姑可侍奉，说明尚未出嫁。《刘伶酒德颂》说陈列礼法。《内则》说礼始于谨慎对待夫妇关系。楚辞有‘与佳期兮夕张’。论语有‘戒之在色’；《九辩》有‘圆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龃龉而难入’。孔融书说：‘盛孝章实在是丈夫中的英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 张綖说：《易》认为万物不能苟且结合，所以借牛郎织女没有私自相会的故事，来说明男女不能苟合的道理；又由男女不能苟合，推及君臣不能苟合的义理。结合必须合乎礼法，这才是女子适婚的好时机；出仕必须走正道，这才是士人的好时机。如果不是出于至公之心，恐怕英雄丈夫也不会娶不贤的女子为妻，刚明正大的君主又怎么会任用不贤之士为臣？这首诗触类旁通，高古严正，可以看出古人作诗的用意。罗大经说：朱文公曾认为旧有的女子训诫浅陋鄙俗，想另选古语编成一书，篇目拟定为《正静》《卑弱》《孝爱》《和睦》《俭质》《宽惠》《讲学》。他还说，像杜甫诗中“可叹你未嫁的女子，内心忧愁郁结；约束自身行动如同遵守律令，竭力从事纺织”这样的句子，就可以编入《正静》篇，其余各篇也依此类推。他曾写信托付刘静春先生的儿子刘子澄编纂，最终没有完成。朱文公大概想用这部书配合《小学》。洪迈《容斋随笔》说：《洞微志》记载，苏德哥替徐肇祭祀祖先时说：“应在半夜鬼宿渡过银河之后。”翟公巽作《祭仪》十卷，说：“有的在黄昏祭，有的在白天祭，都不对；应当以鬼宿渡河为时刻。”而鬼宿渡河常在半夜，必须让人仰望星空等待。我考察认为：天上的恒星自古以来并不移动，鬼宿随天体向西运行，春天黄昏时出现在南方，夏天早晨出现在东方，秋天半夜出现在东方，冬天黄昏出现在东方。哪里有鬼宿渡河且常在半夜的道理？织女星在黄昏和清晨出现，恰好与鬼宿相反，但道理相同。杜甫诗说：“牛郎织女徒然忧愁，秋天的约期还要渡河。”“牛郎织女年年渡河，哪曾有风浪发生？”梁代刘孝仪诗说：“想等到黄昏到来，含情娇媚地浅浅渡河。”唐人的七夕诗都有这种说法。这不过是沿袭世俗、随意遣词的过失，所以杜甫又写道：“牵牛星在银河西边，织女星在银河东面；万古永远相望，七夕谁见它们相同？神光终究难以等候，此事始终朦胧。”可见他已经洞察真相，知道实际并非如此。雨。（这里说旱灾之后得到降雨，应当写在《行云递崇高》之前；又因为‘白谷变气候’，可知是作于夔州。旧编次序前后错乱。） 峡中的云层移动，清晨烟雾相互徘徊。风吹动苍江边的树木，雨从石壁上洒落下来。凄凉之意随着余寒产生，低沉的雷声也随之响起。白谷的气候发生变化，炎热的暑气哪里还在？高飞的鸟被雨淋湿，不肯落下；居民家的门也还没有打开。这一章写旱后得雨，正是下一章所说的初雨来得迅疾。云雾先起，风雨一同发生，是清晨骤雨的气势。‘风吹苍江树’原本作‘树’字合乎文意，即风先吹树，随后雨来；朱熹认为应作‘去’，正与‘来’字相对。董斯张认为峡中长风吹动江涛，惊沫飞溅，势如暴雨。其余引文分别说明‘徘徊’‘澍’等词义。雨后山谷的万物受到润泽，焦枯卷曲的草木又有了生机。前四句写雨景，后四句写雨泽。水流在山上，所以隔着松树传来声响；潺潺是声音宏大而悠远，汩汩是声音细密而近。引文分别说明行云、飞雨、潺潺水声、山涧水流、汩汩水声及秋旱等典故。

译前一场雨来得急促猛烈，如今的雨令人欣喜；这种容易得到的好雨，怎能没有雷霆般的鼓声在中间响起？它振奋气势，使美妙的声音传到半夜。所希望的是时令和降雨都恰好相合，到了九月清霜降临的天气，仿佛可以看见那些因久雨而滞留的谷穗。这是说久雨之后还需要雷声，希望秋天放晴而有所收获。上四句盼雷，下四句写雷声到来。‘卒暴’是突然猛烈；‘一鼓作气’是击鼓振作士气；‘增气’是使气势振作；‘一致而百虑’是说归于同一目的而有多种思虑。‘仿佛看见各种物类一样’，诗中说的是‘那里有遗穗，这里有滞留的谷穗’。郊外的门扉和我的私田，我的园圃一天天苍翠；只恨自己没有抱瓮灌溉的力气，但愿能够减少临江汲水的费用。末尾是感激并歌颂雨水的恩德：园圃蔬菜得到雨水滋润，就可以少挑水、少花费用。这一章前两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束。‘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是说雨水先润公田，继而也润及私田；其余引文说明苍翠、抱瓮灌园等典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流云层层上升，高飞的雨雾随之而来；水流在石间潺潺作响，水势在松树上汩汩奔流。强烈的秋阳带来炎热，百谷全都已经枯弃。上天降下恩德和润泽，焦枯卷曲的草木又有了生机。【此章写积雨的景象，也就是下文所说“如今的雨来得可喜而容易”。前四句写雨景，后四句写雨泽。水流在山上，所以声音隔着松树传来；“潺潺”是声音宏大而传得远，“汩汩”是声音细微而距离近。宋玉《高唐赋》说：“早晨成为流云。”谢朓诗说：“北风吹来飞雨。”魏文帝诗说：“谷水潺潺，落叶翩翩。”谢惠连诗说：“声响从山间碧绿的水流中传出。”《海赋》说：“浤浤汩汩”是水声。谢灵运诗说：“活活的暮流奔驶。”《洪范五行传》说：“君主将处在阳气亢盛的时节，所以旱灾应验而来。”《易》说：“百谷草木依附于土地。”古诗说：“上天布施德泽，万物生出光辉。”应璩书信说：“近来炎热干旱一天比一天严重，砂砾销熔，草木焦枯卷曲。”】【王褒诗说：“摧残之后还剩下生机。”】先前的雨来得突然猛烈，使人忧伤；如今的雨令人欣喜，来得和缓。只是不能没有雷霆不时响起，像擂鼓一样，增添气势，使美妙的声音传到半夜。所希望的是时令能够相合；到了清霜降临的九月，仿佛就能看见那些迟滞未收的谷穗。【这里说久雨还需要雷声，希望秋天放晴后能够有所收获。前四句望雷，后四句写雷来之后的情景。《前汉书·师丹传》：“卒暴无渐。”《左传》：“一鼓作气。”《三国志》序赞：“懦夫增气。”《易》说：“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湛方生《吊鹤文》说：“负着清霜而在夜间鸣叫。”《长门赋》说：“时髣髴……”】【“髣髴以物类兮”，《诗》中说：“那里有遗落的谷粒，这里有滞留的谷穗。”】雨水已经来到郊外的门户，也滋润了我自己的田地；我的园圃日渐苍翠。只恨自己没有抱瓮汲水的力气，但愿这样可以减少临江取水的费用。【末尾感念并赞颂雨水的恩德：园圃中的蔬菜得到滋润，就可以少汲水，从而节省费用。这一章前两段各八句，最后一段四句收束。《诗经》说：“雨落在我的公田，终于也滋润到我的私田。”谢朓诗说：“苍翠地望着寒山。”《庄子》说，子贡到汉阴，看见一位老人正在整理园圃；他凿通隧道进入井中，抱着水瓮出来灌溉，费力很多而成效很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雨二首》【这也是杜甫在夔州所作。第一首说“巢居”，说“层台”；第二首说“倚天石”，说“长江白”，都属于峡中的景象。】青山在雨中淡淡的，没有什么姿态，白露又有谁能数清？片片云彩飘在水面上，萧萧秋雨落在沙滩中。异俗之地呈现出巢居于层层高台的形态。【这一章面对秋雨而思念远行的人。开头说雨中的景色：云气弥漫，所以山色总是淡；雨水多而湿重，所以白露难以分辨。“片片”写秋云的形态，“萧萧”写秋雨的声音。江淹诗说：“青山淡淡，没有姿态。”邵氏注说“谁能数”，暗中运用了佛书中雨露都有定数的意思。】俯视着迎风的水洲；远方的佳客身在万里之外，我沉思不已，心情久久徘徊；挂着【原文“防”，疑为“帆”】的船显现出远方的景色。更远处只见惊涛充满吴楚之地；阴雨久了，蛟螭便会出没，盗贼又有多少呢？【这里是面对秋雨而怀念佳客：佳客身在万里之外，是在层台上遥望的人；“挂防”以下，又是沉思时所想到、忧虑到的事情。杜诗本义说，佳客一定有所指。此章前四句，后八句。《博物志》说，南越人居住在巢屋中，北方朔地的人居住在穴洞里。元稹《通州诗》说：“平地才应一顷余，阁栏都大似巢居。”自注说：“巴人都在山坡上架木为居，自称阁栏头。”曹植诗说：“这个人身在万里之外。”《离骚》说：“系结幽兰而久久伫立。”《海赋》说：“惊涛如雷奔腾。”蛟龙一类的动物没有角，形状像蛇，颈部细长，颈上有白色的肉冠，四只脚，肉冠上有逆鳞。螭像无角的蛟龙，形状如龙而呈黄色。古诗说：“银河又清又浅，相隔又有多远呢？”】空旷的山中半夜阴云密布，微微的寒意先侵入枕席，回旋的风也随之刮起。清晨一到，万物已经都呈现出碧绿的颜色；孤零零地从山穴中冒出的云，浑厚浓重，仿佛倚靠着擎天的岩石。太阳凭什么道路运行？雨水把长江映照得一片苍白。荆州的船只连樯相接，船上有士卒扛着戈，戍守南方的草野城镇。（第二首是面对秋雨而伤悼戍卒。开头记写峡中的秋雨，描绘阴暗的情状；前四句写从夜半到清晨，后四句写云气浓重、雨色昏暗。陶潜诗说：“夜里枕席寒冷。”回风是旋转回荡的风，古诗说：“风从地面刮起。”《孝经钩命诀》说：“万象都由天承载。”岫是山穴。陶潜词说：“无心而从山穴中出。”太阳运行有黄道、赤道之分。） 雨水凄惨地浸湿一切，军士奔赴遥远的劳役之地。群盗从辟山下来，总兵准备抵御强敌。水深而云光开阔，摇橹声中各自有所适从。前两段分别写时令景色和时局，末段写渔樵自得，感叹自己滞留。‘草镇’是地名，大概就是黄草峡；前诗有‘黄草峡西船不归’，可以相互证明。峡西有乱，总兵调遣荆州士兵防守，所以船中军士带戈冒险奔赴远役。‘群盗’指小股盗贼；当时又有盗贼从辟山下来，而总兵只防备强敌，无暇顾及他们，所以船行仍有所适。峡中连安睡都不能，可见局势已经如此。有关地名、强敌、曙月等引文，均见注文所列典籍。渔船停息，悠然自得；夷人的歌声伴随着背柴的客人，而我却仍是滞留在此的老翁。记录此时的早晚所见。这首诗前两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束。

译王嗣奭说：杜甫忧旱时曾写‘上天熔化金石，群盗如豺虎般作乱’。如今虽然下了雨，却又担忧盗贼。前一章忧虑吴楚一带的盗贼，所以担心远行的客人难以通行；这一章忧虑峡中的盗贼，所以怜惜带兵劳役的士卒。《江上》。（鹤注：应当是大历元年在夔州所作。顾注：诗中说‘江上倚楼’，当是夔州西阁所作。） 江上连日多雨，萧萧声中正值荆楚的秋天；高风吹落树叶。长夜里拿起貂裘，频频对镜看自己的功业，独自倚楼思量出处进退。时局危急，想报答君主；虽然年老衰败，这种心愿也不肯停止。上四句写旅客悲秋的景况，下四句抒发感情：夜不能寐直到天明，所以对镜倚楼，看自己的容貌，思考出处进退；但报主之心迫切，虽已衰老也不肯推诿，这是杜甫忠君爱国之情的深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陈师道《后山诗话》说：宋真宗曾看杜甫的诗，认为杜甫所有诗都比不上‘勋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这两句。黄生说：诗的后半所说的是诗人的本心，是正面表达；其余部分有自嘲、自怪、自我宽解、自我释然，都是围绕这一意思反复变化写出的。诗用来表达志向，才华用来铺陈辞藻；志向不会改变，辞藻却可以千变万化。才华不能变化，志向也就不值得观赏。这不是志向的过错，而是才华的过错。由此可以叹服杜公的才华足以配合他的志向。《雨晴》。（鹤注：应当是大历元年在夔州所作。） 下雨时山色没有改变，雨停之后峡谷却像重新洗过一样。看着通向天边的道路，想着身处异俗之地，秋江使人愁苦难当。猿声中仿佛眼泪已经流尽，却没有黄犬来频频捎信。故乡隔在愁眉之外，纵情长歌反而要损伤精神。上四句写雨晴后的感触，下四句表达思乡之意：雨中总是这座山，雨停初晴，峡谷洗得如同全新，虽有初晴之喜，却仍滞留不能出峡，因而愁思不胜。‘殊俗’指夔州。猿声使人流泪，黄犬传书本已悲哀；这里说猿多而泪已流尽，又没有狗可托书，因而更加凄惨。故国指洛阳，‘愁眉外’是说心中忧愁，眼睛却看不见故乡。罗景纶说：‘雨晴山不改，晴罢峡如新’是说无论雨天晴天，山体本来没有变化；只是雨后初晴，山边的神采才焕然如新。这种解释似乎不恰当，因为上句已经出现‘晴’字，下句便重复了。根据杜甫‘久雨巫山暗，新晴锦绣文’的诗句，可知这里的‘雨晴’两句是分开说的。《雨不绝》。（梁权道仍按旧编，列在大历元年夔州诗中，因为诗有‘行云莫自湿仙衣’一句。编者先写‘鸣雨’，继写‘微雨’，所以题作《雨不绝》。） 轰鸣的雨已经过去，渐渐变细；细雨在空中摇曳，像丝线飞落在台阶前。短草沾泥却没有被搅乱，庭院里的长枝随风摇动，风势忽然稀缓。飞舞的石燕仿佛正要带着小燕哺乳，行云啊，不要自行淋湿仙女的衣裳。眼前江上的船为什么这样匆忙？还没有等到水流平稳，就要顶着逆浪归去。前六句写雨中的景物，末二句写雨中行舟：风急雨骤，所以先有轰鸣，过后才细如飞丝；草上泥土没有被搅乱，说明雨势微小；风虽忽然减弱，雨却还没有停。石燕飞舞，是暮春下雨的景象；‘仙衣’切合巫山神女；江船顶着逆浪，讥讽夔州人冒险趋利。注文所引各赋、诗、地方志，分别说明空林鸣雨、细雨如丝、院落、石燕随风飞舞、神女衣裳、安流逆浪等语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尺〕 律诗通常以首尾两联为起承转合中的起与合，第三、四句承接上文，第五、六句转入下文，这是固定章法。如果截成上下各六句，便会头重脚轻，看不出转折生动的趣味，这正是此诗可供议论之处。朱瀚说：题目本已奇怪，‘摇飏如丝’只是重复上文的细微，‘泥不乱’近于直率；‘风乍稀’是节外生枝，‘舞石加乳子’未免繁冗；神女自己会淋湿衣服，何必替她担心？‘眼边’是衬字，‘匆促’是拙字，‘安流逆浪’又反复重言，意味也少。因此这首诗应当是伪作，必须辨明。《晚晴》。（鹤注：应当是大历元年秋分时所作。何逊诗说：‘撩起衣裳面对晚晴。’）

译斜照的夕阳刚刚穿透云层，浮云轻薄而尚未归去。江上的虹仿佛明亮地俯身饮水，峡中的雨还带着余势飘落。野鸭和大雁最终都飞向高处，熊罴也觉得自己正在长肥。秋分已到，我这个客人却还在这里；竹叶上的夜露微微闪动。上四句写晚晴景色，下四句因晚晴而生感慨：夕阳照虹，仿佛下垂饮水，承接‘返照’；雨后云散，还带着余雨飘飞，承接‘浮云’。鸟兽逢秋自得，反衬自己久作客而不能归。有关虹饮水、秋雨微微等典故见注文。黄生说：上半篇写景，精妙绝伦。晚晴的景色如同图画；第三、四句采用倒装，各自前三字读成一顿。第五句比喻远离尘俗、高举远行之士，第六句比喻贪婪庸俗之人。杜甫对这两类人都无法归属，所以困顿穷途而作客，滞留在秋江之上。《雨》。（黄鹤编在大历元年夔州诗中。杜臆认为是在船中所作，大概因为赵注把‘风扉’解释成船门。） 万木隐藏在深云中，连绵的山也隐没不见；雨气未散，风吹门扉，开合不定。水鸟飞过之后仍然回旋。鲛人的水上馆舍仿佛传来织机声，樵夫的船难道还能砍伐树枝吗？清凉之气冲破炎热的毒气，衰老的心情想要登台舒展。前六句写雨中景色，后两句写雨后的心情：云深、万木隐没，是雨气连山未开；风门不定、水鸟回旋，是风雨一同来到；空江落雨，声音像织机鸣响，樵夫被雨阻挡，不能砍伐树木，正是江边骤雨的情景。‘登台’是想借阳台上的清风稍稍舒解衰意。注文所引《文选》《江赋》《诗经》等，说明鲛人织绡、伐条枚和清凉等典故。黄生说：杜甫吟咏风的句子，如‘风吹门扉开合不定’‘风幔不依楼’‘风帘自上钩’‘寒声随风动帘’‘风连西极而动’‘风前竹径斜’等，都像真正描画风势的高手。《奉汉中王手札》。（鹤注：汉中王被贬为蓬州刺史，如今出峡将要回京，写信告知杜甫，杜甫又作此诗答复。旧编列在永泰元年，今依朱氏编在大历元年。杜臆说：题目前加‘奉’字，是以天潢贵胄尊敬汉中王，谨严到这种程度。） 国家广大如乾坤，汉中王如今是皇帝的叔父，身份尊贵；他手持符节来到蜀道，又将归朝。此行取道荆门峡，峡险而可通舟，峻峭的长江奔流入海。主人挽留贵客，使他在名园中避暑。前后多次写信报平安，情意分明；又赠送美食美玉般的厚恩。白云飘浮在绝壁之间，清风吹动华美轩堂中的竹子。已经觉得这美好的长夜漫长，哪还顾得上惊涛骇浪翻腾？约定归期，正好在朱邸迎来雪天的早晨，陪伴在紫微宫垣旁。这一段想象汉中王归途中的景物和事情：‘馔玉’大概与书信一同赠送；绝壁、华轩是名园的佳景；良宵适宜停留，不必冒险乘浪前行；朱邸指汉中王的王府，紫微指帝宫。避暑在夏夜，归京正当冬雪，时间次序写得很清楚。‘剖符’等词分别见相关典籍。枚乘的文章已老成，河间王的礼乐典制仍然保存；悲秋的宋玉故宅已经荒失，迷路的武陵源也难以寻到。两人滞留在山崖峡口。东西两地各有不同的山石根基，夷人的语言使咫尺之间也仿佛迷失；鬼怪般的山川景物倚傍着朝暮。这里以枚乘自比，以河间王比汉中王；汉中王在归州，仿佛失去了武陵源，杜甫自己也在夔州，两地都被山崖阻隔。‘夷音鬼物’是厌恶蛮俗丑恶，感伤自己独居夔州。枚乘在梁孝王时诸文士中年纪最长；河间献王好学，举用六艺，奉行儒术，曾入朝献礼乐。宋玉宅在归州，武陵源用桃花源迷路的故事。归州在夔州以东，石根就是山脚。犬马确实有依恋主人之情，狐狸不足挂齿。从容写完草稿、奏章之后，夜晚还应想起往日情谊，奉上一杯清酒。这一段抒写临别时依依不舍的情意：‘犬马’自比，‘狐狸’指当时窃据高位的人；汉中王在草拟奏章之余，应当会想起往日的欢聚，也嘱托他离去后不要忘记旧交。《返照》。（杜臆认为诗作于西阁，西阁临近白帝城西，所以能看见夕阳返照。编者说：诗写成后偶然取其中‘返照’二字作题，并非专门咏返照；后面另有一首五律，才是完整写返照。） 楚王宫的北面正是黄昏，白帝城西还留着雨后的痕迹。夕阳返照射入江中，石壁的倒影翻动；归来的云气拥住树木，遮没了山村。年老又患肺病，只想高枕安睡；身处边塞而忧虑时局，只好早早关门。这里不能久留，南方豺虎般的盗贼正在作乱，实在没有办法招回远去的魂魄。上四句写雨后晚晴的景色，下四句写衰病与乱离的感慨：雨刚停，阳光照入江中，石壁倒影随波摇动；黄昏初暗，云拥树木，山村道路仿佛被遮蔽。正想高枕闭门，却想到豺虎作乱，此地实在不能久留；只是担心惊散的旅魂未必能够被招回北方。‘愁时’指乱世，‘招魂’是自指。

译客人说：身在边塞而忧虑时局，实在无可奈何，只有早早关门罢了。《汉书·严助传》说：边境百姓因此早关门、晚开门。《楚辞》说：山中不可以久留。张载诗说：盗贼如同豺虎。鹤注说：杜甫多次把强大的地方势力比作豺虎。当时杨子琳攻打崔旰还没有结束，杜甫已经知道杨子琳将要生变，所以说“不能久 留三年”，后来杨子琳果然杀死夔州别驾张忠，占据了他的城池。卢注说：招魂就是礼制所谓的“复”。宋玉哀怜自己的老师无罪却被放逐，担心他的魂魄离散，所以作《招魂》；其中说：“魂啊回来吧，南方不可以停留。” 黄生说：前半写景，可以作为诗中的图画；后半抒情，足以使纸上的泪痕都被沾湿。与《白帝城中》相比，这首诗高出一筹，因为开头属于正声，后半气势雄厚。又说：年老多病、感伤时局、思念归乡，杜甫集中无非这几种情怀，但他横说竖说、反说正说，无不曲尽其情。这首诗四种情怀全都表现出来，尤其结尾如此，更足以使人神情凄楚、心魄震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晴二首》。（鹤注：应当是大历元年初到夔州时所作。） 久雨使巫山昏暗，新晴之后山色如锦绣文章。放眼看去，湖外的草色青碧，海东的云霞映得鲜红；一整天黄莺彼此应和，冲上云霄的鹤也有好几群。野花被雨打湿后又干了，纷纷飘落；风吹过处，落花更加急促纷乱。这是久雨初晴时所作。第三、四句写初晴后的远景，以下四句写近景。‘锦绣文’是晴光映照山色；‘碧’‘红’分别领起两层意思。黄莺相和、鹤群摩霄，反而触发诗人对羁旅孤独的感慨；野花纷纷凋落，也寄托了对自身飘零的叹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久雨使巫山显得昏暗，雨后初晴，山色如锦绣般明丽。碧色可以看出湖外的草木，红色可以望见海东的云霞；整日里黄莺彼此应和，高飞入云的鹤也成群结队。野花干枯后又纷纷凋落，风吹之处急急飘散。（这是为久雨初晴而作。三、四句写新晴后的远景，后四句写新晴后的近景。“锦绣文”是晴光映照山色，像锦绣的纹理。“碧”字和“红”字应分别领读，和“青惜峰岚过，黄知橘柚来”的句法相同。黄莺应和、群鹤飞翔，是诗人感慨自己羁旅孤独；花朵纷纷飘落，是感叹自己已经飘零。刘绘《琵琶峡诗》说：“光彩灿烂，虹影蜿蜒聚集，交错如锦绣铺陈。”湖外，是指洞庭湖之外。） 啼叫的乌鸦争相引领幼鸟，鸣叫的鹤不回到林下觅食；雨水遭泥土阻隔而去，高飞的鹤恨阴云长久。雨声冲击关塞，整天阳光的气势直射江底。回头看我这个滞留周南的客子，虽然奔走在外，心中却系念着朝廷宫阙。【这一章是面对放晴景象而抒发感怀。乌鸦下来觅食，鹤高飞，写万物厌恶阴雨而喜欢晴天。雨声停止，日气显露，题旨在末句伤感羁旅而不能归。‘冲塞’与‘射江’相对，‘魏阙’与之照应。《易经》说‘鸣鹤在阴’。《史记》中太史公滞留周南，杜甫借此自比。太史公就是司马谈，周南在今西安府泾阳县。《吕氏春秋》中山公子对詹子说：‘身在江湖之上，心居魏阙之下。’】雨。【鹤注：应当是大历元年所作。洙注：诗中说‘蛟龙斗干戈’，正是张献诚、杨子琳、柏茂林同时起兵讨伐崔旰的时候。】刚开始庆贺上天的休祥，雨又使人叹息大地；雷声突然响起，转眼看见浮峡，雨势密集，渡过江来。牛马在雨中行走，彼此都看不清颜色；蛟龙般的势力争斗不止，干戈炽盛，阴气未必是从阳台自然产生的。【刚刚放晴又响雷，雨将再次降临。中间四句写雨来得急、势头大；末句说这种局面是人事招致的，并非地气所造成，诗大概是有感而作。卢注：‘行无色’是因为雨势密集而来；‘斗不开’是因为雨来得骤急。上句比喻万物凋残、尚未复苏，下句比喻战争不止。《易经》说‘雷出地奋，豫’；《庄子》说秋水按时来到，两岸和沙洲之间连牛马都分辨不清；汉武帝歌说‘蛟龙骋兮放远游’；‘龙斗野出’见《汉书》；阮籍诗说‘朔风厉严寒，阴气下微霜’。】殿中杨监给我看张旭的草书图。【鹤注：这首诗以及后面的两篇应当都是大历元年所作。杜臆：杨监本是殿中监，题作‘殿中杨监’，是对殿中省的尊称。说是‘草书图’，难道像王羲之的《笔阵图》那样吗？《唐书》说，殿中省设监一人，掌管天子的服饰器用。南齐时有内、外殿中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