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3/4）

译这个人已经去世，草书圣手的秘法难以再得到；如今劳烦您把它拿来给我看，满眼所见不免一片凄恻。悲凉的风仿佛从细绢上生起，万里之间呈现出古朴的气象；玉佩铿锵作响，仿佛随着笔势而动；一株株孤松挺拔直立；连绵群山盘绕其中，浩瀚的海水与笔力相互映照。张芝先把绢帛写满才拿去染色，临池学书竟使池水全都变黑；俊秀挺拔是他的主旨；到了晚年，思致和笔力更加达到极致。不知在张芝、王羲之后，谁能在百代之中与他并列呢？唉，东吴的精华和超逸之气赋予了他；感动于他的清明见识，杨公打开箱箧，反复展卷观赏，竟忘了睡觉和进食；想到当年张旭挥毫落笔时的情景，值得观赏的不只是他的酒德。【这一段赞美张旭书法的神妙：写在细绢上，仿佛悲风生起，写出笔墨具有古意；以玉佩作响比喻运笔的疾徐，以挺直的松树比喻笔势的苍劲，以连山比喻起伏，以海水涨溢比喻气势的浩瀚。潘岳诗有‘凯风扬微绡’，谢朓诗有‘锵锵玉銮动’，《天台赋》有‘荫落落之长松’。《法书要录》称索靖的章草如雪岭孤松、冰河危石；萧思话说行草如连绵山冈一望无际，笔势不断。‘溟涨’指大海涨水，谢灵运诗有‘溟涨无端倪’。南史记载王僧虔评论书法：张芝、索靖、韦诞、钟繇以及二卫都负有盛名，前代无法辨别其优劣，只能看出笔力惊人。卫恒《书势》说，弘农张伯英家中凡是要染色的绢帛，都先写字再染色；临池学书，池水尽黑。韦仲将称张芝为草圣。杜臆：‘俊拔为之主’，本来就是笔诀，尤其草书最难。王羲之传中说，我的书法与钟繇相比可以并列，与张芝的草书相比还稍逊一筹。末段赞美杨监鉴赏草书，张旭的超逸之气足以感动杨监的清明见识，所以杨监经常展卷把玩；又想到张旭挥毫落笔时的情状，他醉后善书，可见的并不只是酒德。杜甫诗中‘三杯草圣传’可作证明。这首诗起头四句总领下面三段，每段各六句。‘东吴精逸气’是说东吴的精华之气赋予张旭；张旭是东吴苏州人。杜臆说，李颀赠张颠诗有‘皓首穷草隶，时称太湖精’，可知张旭本来就有这个称号。魏文帝《与吴质书》说曹植有逸气；《晋书》说卫瓘有清明见识；班婕妤诗有‘捐弃箧笥中’；鲍照诗有‘朝日下卷舒’；刘伶有《酒德颂》。】杨监又拿出十二扇画鹰图。【鹤注：题目说‘又出’，可见是同时所作。】近来冯绍正能够画猛禽，想来明公拿出的这幅图，是摹写它们的形状吧？鹰的姿态各不相同而独自挺立，清峻绝伦，心中仿佛有所趋向；它的迅疾足以匹敌千里马，气势足以抗衡万人敌将。【开头写画鹰的神采俊逸。杜臆认为，这首诗大概是因才志不能施展，借鹰的奋飞扬威来抒发感慨。杜甫写鹰、马，往往都寄托着忧患之意，这里‘清绝心有向’正是如此。前一首草书是张旭的真迹，这幅鹰图则是摹仿冯绍正的画作；鹰独立而静，超出群类，却又像有所趋向、将要飞起。以千里马比它的强健，以万人敌比它的雄威。‘禁’是匹敌的意思。朱注：《历代名画记》所说的摹移、摹写是六法之一。张彦远说顾恺之有摹拓的妙法，古人喜爱拓画，十幅中能得到七八幅；宫廷中也有拓本，称为宫拓。十二扇大概就是拓冯绍正画作的本子。《历代名画记》说，冯绍正是开元八年户部侍郎，善画鹰、鹘、鸡、雉，能充分表现它们的形态，嘴、眼、脚、爪、羽毛和色彩都很精妙，曾在禁中五龙堂画五龙，画成后有降云蓄雨的感应。《河图说征》说，鸟只有一只脚叫独立。洙注：汉文帝时有人进献千里马。《史记》说项羽学习万人敌；《宋书·武帝纪》说鲁爽世代为将，勇猛善战，号称万人敌。】我回忆从前在骊山宫，冬天曾移用含元殿的仪仗；天气寒冷，举行大规模的冬猎，那时这些鹰个个都神采旺盛。当时并没有平庸的鹰，百发百中的都被用来显示勇壮；可是如今只在粉墨画面的形似之间看到它们，识画的人反而感到一阵惆怅。冯绍正是开元年间的人，所以我想起骊山校猎的盛况，不觉面对画鹰而惆怅。黄希说，《旧唐书》称东内为大明宫，正殿为含元殿；骊山在昭应县，因此皇帝幸骊山时便要移用含元殿的仪仗。洙注：玄宗太平时期，常在冬季十月到骊山温泉宫校阅羽猎。冿阳门诗注说，申王有高丽赤鹰，岐王有北山黄鹘，逸气奇姿特别异于其他鹰鹘；皇帝每次校猎都把它们放在车驾前，称作‘决胜儿’。扬雄有《羽猎赋》。《庄子》说，泽中的雉鸡每走十步才啄食，走百步才饮水，虽然精神旺盛却并不自由。《世说新语》载庾文康说，见到庾翼在众人之中，总是神采旺盛；又载桓温说，万石公软弱，是平庸之才。《史记》说养由基善于射箭，百发百中。‘用壮’出自《易经·大壮卦》。颜氏家训说，书画都必须用粉墨，不可滥用。】战争使人很少有闲暇的日子，鹰的真骨却老在山崖峭壁之间；为了您，若要除掉狡兔，仍可把它从臂鞲上放出去。【末尾借真鹰寄托感慨：战事不断，连游猎也没有空闲，鹰老死空山；然而它仍有搏击狡兔的力量，即便年老也还可以使用。写一幅画鹰，却把世间治乱和自身的任用、弃置都包含其中，变化多端。这一章前两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束。】钟嵘《诗品》说：‘真骨凌霜，高风跨俗。’孙楚《鹰赋》说：‘在平原上擒获狡兔。’鹤注：狡兔指崔旰一类人。隋炀帝《鹰诗》说：‘虽然蒙受臂鞲上的荣耀，却再也没有凌云的志向。’送殿中杨监到蜀地去，拜见相公。【鹤注：大历元年二月，杜鸿渐以黄门侍郎、平章事身份兼任蜀地节度使；次年六月入朝。这首诗应当是大历元年秋天所作。相公指杜鸿渐。】

译离去的水一去不回，流云散开而没有固定的形态。人生在世，聚合和离散也只是暂时的。离别之后重新相逢，纯属偶然，哪里值得预先约定呢？在清秋将尽时送您远行，面对风物，长年累月都令人悲伤。豪杰贵在建立功勋事业，国家频繁地出兵。相公镇守梁州、益州，军事事务无不处理。解下座榻再次相见，如今正因为国家用人而重新选择人才。谁说【此处说杨监当受到杜相公的知遇；国家出兵之时，正是豪杰施展才干之时。《初学记》说剑南道属于《禹贡》的梁州地域，从剑阁以西南才是益州；《出师表》说‘晓畅军事’；《诗经》说‘靡有孑遗’；《后汉书·徐穉传》说陈蕃任太守时，只有徐穉来才特设一榻，徐穉离去便悬起它；《左传》说‘楚国有才，晋国任用他们’。】何况您已经身居高位，出任一郡长官，本来难以坚决推辞；但对于供给军需的费用，必须谨慎，切勿悲悯私情而纵容侵夺。战争还没有完全平息，纲纪正要靠您来维持。【这是说杨监应当爱护百姓，在供应军需时尽职尽责，能够断绝侵夺百姓的行为；这正是掌持纲纪、体恤下情。《唐六典》说殿中监为从三品，所以说已居高位；‘得固辞’是说不能坚决推辞。《尚书·禹谟》有‘稽首固辞’；《景帝纪》说‘渔夺百姓，侵牟万民’，又说二千石官长是纲纪人伦。】泛舟时遇到巨石横在水中，登岸时草上的露水已经湿润。山门那边日子一天天到了黄昏，应当想到留在这里的人正在思念远行者。【末尾表达叮嘱之意，说水路陆路都很艰难；这里的居留者替远行者思念。如今我这个每天早晚都要回山的客人，应当想到这些，并对前途多加戒备。这一章前四句起兴，后四句收束，中间两段各六句。《子虚赋》有‘内隐钜石白沙’；宋之问诗有‘草露湿人衣’；隋萧子隆诗有‘山门一已绝’；《左传》有‘不有居者’。】赠给李十五丈的别诗。【鹤注：李十五丈就是秘书李文凝。前面寄给李秘书的诗说‘衣冠八尺身’，又说‘玄成负文彩’；这首诗说‘不闻八尺躯’，又说‘玄成美价存’，所以知道他就是李文凝。前诗作于大历元年夏天，这首诗作于同年秋天。】峡中人家像鸟兽一样居住，房屋附着在层层山顶之下，往下俯视便是不测的深渊。江中有万里而来的船只；我多病，纷纷倚靠、停泊在这里，稍作停留便又到了改岁的时节。在这遥远的地方，谁来安慰我的情怀？见到名贤便喜笑开颜。【这里叙写在夔州的情景。杜臆说，前面寄李秘书的诗有‘猿鸟千崖窄，江湖万里开’，这四句就是对那两句的注释。看见万里船，便想到走出峡谷；名贤能够安慰情怀，所以高兴地面对李丈。《魏都赋》有蛮陬夷落、鸟兽之民；谢灵运诗有‘筑观基层巅’；汉武都太守李翕《西峡颂》有‘下有不测之谿’；谢灵运诗中‘倚薄’是交迫、相逼之意；‘开颜’即敞开心胸；荀悦《汉纪序》说‘殊德名贤’。】我孤陋无闻，忝居末亲之列，哪里敢和您并肩相比？人生在世，只要意气相投，彼此就应当心襟相连。一天之内两次派遣仆人来往，三天便共同设宴；纵论时事，舒展我的一点心意；您的雄健文章胜过飞泉；玄成的美好声价仍在，子山的旧日事业也得以流传。没有听说过像您这样八尺高的身躯，却常常受到众人的怜爱。【这里叙说李丈的交谊和才品。李丈与杜甫一定是同辈亲戚，所以说‘末亲’，又说不敢比肩。李丈频繁派仆相访、同席宴饮，说明待杜甫深厚。‘展寸心’写议论爽快，‘壮笔过飞泉’写诗文敏捷。玄成、子山都是父子显达，以此比李氏家世世代显贵、学业相传。《礼记·学记》说独自学习而没有朋友，便孤陋寡闻；蔡邕碑文说意气精明爽朗；潘岳赋有‘蹑踵侧肩，掎裳连袂’；鲍照诗有‘抚寸心而未改’；曹植《王仲宣诔》说文思如春花，思想如泉水涌出。周庾信字子山，父亲肩吾任梁太子中庶子，掌管记室；东海徐摛任左卫率，徐摛的儿子徐陵和庾信都任抄撰学士，都是父子。】【徐摛在东宫时就有盛大的才华，文章都华美绮丽，所以当时世人称为‘徐庾体’。陈寿《诸葛亮表》说：‘身长八尺，容貌非常伟岸。’】况且您还要辛苦远行，大概是被生活中的事情牵累：向北回到白帝，再划船向南进入黔阳。汧公的制度，使境内各方都远远超出诸侯；封国内部如同太古时代，危急之中仍独自保持萧然清高。金掌承露般清正，朱丝弦般正直；从前像尧时的四岳，如今则像治理颍川的黄霸。【这里叙写李丈出行的缘故，并兼以赞美汧公。‘封内’说的是他的治理和教化；以金掌承露比喻他的清操，以朱丝弦比喻他的直节。朱注：《旧唐书》说李勉坦率淡泊，爱好古雅、崇尚奇异，清廉简约，是宗室大臣的表率；这里说的清高，都是事实记录。《一统志》说重庆府彭水县，从三国到唐代都叫黔阳县。旧注说汧公是李勉，郑惠王之孙。鹤注：《旧史》说大历七年李勉拜工部尚书并任滑亳节度使，没有说封汧国；《新唐书》说他从岭南节度使任上召回，进为工部尚书，封汧国公。李勉大历四年入岭南，五年返回，在杜甫去世之后。现在这首诗已经称‘汧公’，大概是《新唐书》记载有误。黄生注：当时李勉任梁州都督、山南西道观察使，李文凝前往拜访他，从蜀地进入黔地，是由北向南。】卢思道《集外》说：‘使四方安定，内里使各种政务康宁。’《管子》说：‘四境以内。’‘金茎承露’见第二卷。《后汉书·党锢传》说：‘正直如弓弦，死在道路旁。’洙注说：‘四岳分别掌管四方诸侯；汉代黄霸任颍川太守，有善于治理的政绩。’】我这次远行遗憾不能同行，心中所想也没有机会向您倾诉。山深水涨，解下的坐榻只能悬在秋露之旁。客居在外虽然已经很久，主要还是约定等月亮再圆时相逢。清晨在风吹的水边亭中相聚，醉后挥笔写下《云峤篇》。大丈夫贵在得到知己；欢聚结束后，又不免思念回去。【这是送别李丈，并希望将来再次相见。‘不同’说不能同行；‘所思’指对汧公的思虑。上文说三天共席，李丈大概曾设榻以待杜甫；如今则解下坐榻，让它悬在秋露旁。‘客游虽久’说李丈的行踪；‘月再圆’约定分别后重逢。朱注：李丈去拜访汧公，一定有流连诗酒的兴致；然而欢乐容易结束，不可长久游乐而忘记返回。此章前八句起，后十句收束，中间两段各十二句。‘从公于迈’出自王融诗‘结赏自云峤，移燕乃方壶’，是游仙诗语。】【黄生说：这首诗‘北回南入’两句，杜田认为李丈是到梁州拜访李勉，这个说法是对的。黄鹤认为李丈从黔南进入豫章，所以接着有‘解榻秋露悬’一句，是借用陈蕃设榻的故事。这种牵强实在太过分了！李丈若由蜀地到豫章，沿水路走就可以，为什么反而绕道进入黔阳呢？这是为什么？像‘解榻再见’这样的说法，前面赠杨监的诗中已经用过，难道一定要拘泥于江西吗？】

译种莴苣。【序：鹤注：应当是大历元年秋天所作。朱注：莴苣是杜甫借来比喻自己。】序文中有‘晚得微禄’一句，寄托的意义非常明显。下过雨后，秋日堂屋下面整理出一小块菜畦，隔开来种了一两席地左右的莴苣，已经将近二十天了；可是莴苣还没有破土发芽，只有野苋菜青翠茂盛。可怜那些处境艰难的君子，有的人晚年才得到微薄的俸禄，命运坎坷，不能进用，因此写下这首诗。【《本草》说，莴苣的花和种子都与白苣相同，江东人称它为莴笋；苋菜有红、白两种，有的称细苋，俗称野苋。】阴阳一旦错乱，骄亢悖逆，便不再遵循常理；枯旱在其中造成灾害，炎热的南方惨烈得像被火焚烧，草木有一半遭到摧残，美好的作物将要灭绝了。【这是从夏季旱灾写起，说阴阳错乱而造成旱灾，也寄托了对时事的感慨。】‘不再遵循常理’，是说不按正常的规律运行。蔡邕诗有‘苦热气骄蹇’，邵注说：‘骄’是日色骄亢，‘蹇’是雨水滞涩。司马相如《难蜀父老文》说‘如同枯旱时盼望降雨’；《诗经》说‘王室如同被火焚烧’。《周礼·地官·大司徒》说，以土地分类的方法辨别五类土地上的物产，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各有不同的植物。《史记》说‘神灵降下美好的作物’，注释说‘嘉’指嘉谷。云雷忽然奉命奔走，风伯雨师等受造化驱使；日光在云气中时隐时现，云气浩荡弥漫，青色的光芒升起；雨声先被风吹散，雨脚全都向西斜去。【这是秋雨大作的景象。‘奔命’是奉上帝之命，‘所使’是受造化驱使；‘指挥’写日光藏没，‘澒洞’写云气郁蒸；‘西靡’是说雨势散开后斜向西方。《左传》有‘一年中多次奔命’；扬雄《河东赋》有命令风伯雨师之语；谢朓诗有‘森森散雨足’；宋玉《笛赋》有‘白日西靡’。】山泉流入苍江，耳边仍听见霹雳；整整一天风势回旋、声势纷杂，过了两夜，潇洒的雨才停下来。堂屋下面可以整理菜畦了，便叫童仆相对着开始动工。【这是雨后整治菜畦的事：雷声还在耳边，过了很久；风势已经缓和，雨也停止了。‘对经始’是两个童仆相对着开始整治菜畦。《易经》有‘山下出泉’；应玚《西狩赋》有‘飒沓风翔’。】莴苣是普通的蔬菜，便随手把种子种下；在几席大小的地面上打碎土块，扛起锄头，劳动便完成了。过了二十天仍不发芽，白白可惜种子埋在泥滓之中。【这是说美好的蔬菜难以种植。‘蓺其子’是播种；‘破块’是锄松土块。《盐铁论》说周公时风不吹响枝条，雨水不冲破土块；陶渊明诗有‘带月荷锄归’；《易经》说雷雨兴起，百果草木都破甲发芽。】野苋啊，不知你从哪里来到这里，竟然成丛地生长在此处；难道你们这一类也有秋天吗，也会承受寒露的降临吗？可是你忽然破土而出，迅速滋长蔓延，把门户庭院都遮毁了。【这里写低贱的植物容易繁殖，不知道野苋从哪里来，却成丛生长，因此表示厌恶。】一旦到了秋露寒凉的时候，不久就会凋落，这是在为它担忧；‘户庭毁’是说它遮塞了道路。吴都赋有‘成丛生长在高冈，族类茂盛于幽僻的草间’；扬雄《蜀都赋》有‘竹子成丛生长，繁茂而美丽’；鲍照诗有‘归华先’、‘委露’之语；《左传》说不要让它滋长蔓延；《易经》说不出门户庭院。由此可知，邪恶侵害正道，压抑正直之人直到终身。贤良之人即使得到俸禄，也只能守持正道、洁身自好；他们的道路却被堵塞，芝兰被摧残，荆杞因众多而盛长。【这里点明全诗主旨，着重在‘邪干正’三字。君子守道洁身，芳香德泽本可惠及他人；小人却一定要终身摧抑他们，就像荆杞压倒芝兰。‘掩抑至没齿’是诗人痛心疾首的话。莴苣和野苋是第一层比喻，芝兰和荆杞又是比喻中的比喻。‘干’是侵害。吴均诗有‘掩抑摧藏’；谢灵运诗有‘守道自不携’；《国语》记叔向说‘结党以自封’；李康《运命论》有‘自我封闭，蓄养清高，使势力能够震动君主’。】园中的莴苣陷在蒿艾之中，使老菜农永远感到羞耻。可是，将来它可以登上白玉盘，仿佛借着霞光织成的绮罗；野苋没有任何用处，凭什么有脸进入筐篚呢？【仍然以比喻作结，表明邪恶最终不能战胜正道。蒿艾压住莴苣，使老菜农伤心；谁知长期屈抑之后终会伸展，莴苣登上玉盘、映照霞绮，而野苋终究不能被采用。】君子的可贵，道理也正是这样。这一章分为七段，每段六句。【《世说新语》说：‘宁可像兰花一样摧折、像美玉一样破碎，也不愿像蒿草那样铺展、像艾草那样荣盛。’诗注说：‘萧，就是蒿。’‘老圃’见《论语》；《汉官仪》说：‘封禅坛有白玉盘。’徐摛咏橘诗说：‘惭愧自己没有雕饰，只是徒然登上玉盘。’用绮罗之盘承接‘绮’字；谢朓诗有‘余霞散成绮’；曹植表文说：‘忍受污辱而苟且保全自己，就会触犯诗人所讥刺的厚颜之讥。’】【高元之《荼甘录》说：自古以来善于作诗的人从来没有不寄托兴意的。看见事物而有所感触，就产生兴意。如今作诗如果用兴，反而近于讥讽，所以不敢作，结果诗的一种意义也就废弃了。杜甫《种莴苣》诗说：‘二十天仍未破土发芽，白白可惜埋在泥滓之中；野苋啊不知你从哪里来，竟成丛生长在这里。’这些句子都是以兴寄托小人势盛、君子受到压抑。至于高适题《处士园》诗说：‘耕地在桑柘之间，土地肥沃，蔬菜常常成熟。请问靠葵藿为食，和庙堂上的肉食相比怎么样？’就近于讥讽了。作诗的人懂得兴和讪谤的区别，才可以和他谈诗。】白帝。【鹤注：应当是大历元年秋天所作。张远注：这首诗是在白帝城所作，并不是专门咏白帝。】白帝城中，云气仿佛从城门涌出；白帝城下，大雨像翻倒的水盆倾泻。高涨的江水和急迫的峡流中雷霆交战，青翠的树木、苍老的藤蔓使日月都显得昏暗。战乱之后，战马还不如归去的马那样安逸；飞奔逃散，千家之中如今只剩百家。可怜的寡妇已经被征敛搜刮殆尽，秋日原野上到处都是痛哭声，哪里还有村庄呢？【这首诗是为夔州百姓的困苦而作。前四句写峡中的雨景，后四句因雨后的景象而感慨。江流借助雨势，声音仿佛雷霆交战；树木又被阴云遮蔽，所以日月的光芒昏暗。这是阴惨的景象。经过战乱，百家只剩少数，户口消失于兵役和赋税之中，所以寡妇遍布秋日村落而哭泣。或许是因崔旰之乱而发。杜臆说：前面写雨景，便引起下面的乱象。‘戎马’指作乱者，‘不如归’是讥笑战乱劳而无功。《庄子》说云气望去像屯聚的云；《马融〈广成颂〉》说昏暗得看不见日月的光，聋昏得听不见雷霆的震响；《王逸〈楚辞注〉》说日月昏暗；《国语》说范文子站在戎马之前；《尚书》说把马放归华山南面；鼂错文说设置城邑不能少于千家。】《文心雕龙》说百姓像狂风中的尘埃那样惊骇；《楚辞》说声音悲哀而怀念高丘；贾捐之答对说老母寡妇在巷中饮泣哭叫；《左传》说征敛搜刮没有限度；陈后主诗说四野秋原昏暗。

译【杜甫诗的起句，有些歌行写法却像律诗，例如‘倚江楠树草堂前’，古老相传已有二百年；也有律诗体式像歌行的，例如‘白帝城中云出门，白帝城下雨翻盆’。然而开头四句一气滚滚而出，在律诗中带有古诗风格，又有什么妨碍呢？只是第五、六句换字成句，词调稍显平缓罢了。】黄草。【朱注：看开头两句，毫无疑问是在夔州所作。黄鹤怀疑这是松州被围之事，认为是广德二年；又把秦中的驿使解释为李之芳出使吐蕃，把蜀道兵戈解释为徐知道占据剑阁，全都不对。现在根据旧编订正，单复编在大历元年秋天。】黄草峡以西，船只不能归来；赤甲山下，行人稀少。秦中的驿使没有消息；蜀道上的兵戈仍有是非。万里之外的秋风吹过锦水，哪一家人的离别泪水沾湿了罗衣？不必忧愁剑阁最终不能据守，听说松州已经被包围了。【这首诗是为蜀中的兵乱而作。前四句讥刺崔旰，后四句忧虑吐蕃。船不能归，是水路被阻；行人稀少，是陆路梗塞；没有消息，是还没有听到朝廷的处置命令；‘有是非’，是说郭、崔之间各有曲直。锦江上的离别泪，是追念旧交中遭遇战乱的人；松州被围，则关系全蜀安危，所以忧虑不只在剑阁。黄草峡在涪州上游四十里，赤甲山在夔州府东北七里。《资治通鉴》载，大历四年涪州守捉使王守仙在黄草峡埋伏。胡三省说，黄草峡在涪州以西；《益州记》称涪州黄葛峡有相思崖，今名黄草峡，因山上多黄草而得名。《水经注》说赤岬山是公孙述所造，依山势环绕七里一百四十步，东面高二百丈，西北高一千丈，南面连接白帝山，极其高大，不生树木，石头全是红色。】当地人说它像人的裸露肩胛，所以称为赤甲山。王粲给刘表的书信说：‘河山阻隔，狼虎挡路；即使派出驿使，也有能到的，有不能到的。’《吴越春秋》说：‘想要发动兵戈来诛讨暴虐的楚国。’《庄子》说：‘没有成见，却各有是非。’万里桥在成都。庾信诗有‘锦水照簪裾’，又有‘别泪损横波’；何逊诗有‘又怕沾湿罗衣’。【朱鹤龄说：考察《唐史》，杜鸿渐到蜀地后，崔旰与杨子琳、柏茂林等人各自被授予刺史、防御使等职，却没有正面追究崔旰擅自杀害主将的罪过，所以诗中说‘兵戈是非’。大概是说崔旰扰乱成都，柏茂林、杨子琳讨伐他，其中的是非不能不辨。不过崔旰原本在西山立有战功，郭英又与他的妾侍私通，激使他发生变乱，因此罪责也不全在崔旰。不久他解除兵甲，跟随杜鸿渐入朝；而吐蕃却年年成为蜀地的祸患，所以末句不忧虑剑阁，反而忧虑松州。松州先被吐蕃攻陷，这里说‘已经被包围’，必定是中间又被严武收复过。】白盐山。【鹤注：应当是大历元年秋天所作。】它高高挺立在群峰之外，根基盘绕在积水之旁。其他山峰都依托厚重大地，唯独你接近高远的天空。白匾高悬，仿佛有千家聚成的城邑；清秋时节，积水上有万艘商船。诗人若取用这样的佳句，反复刻画它的形貌，最终谁能把它传写下来呢？【前四句写山势的孤高，中间两句记人民聚集，末句则自信自己的诗句足以流传。杜臆说：山高，根基一定广大；这座山高出群峰，根根盘绕在积水边，远望像悬在空中，不依托大地而接近天空，岂不是夔州的一大奇观？而且绕山而上，有仿佛千家聚成的城邑；积水之中，万艘商船往来，又是蜀中的一大都会。此前春天远望此山，虽有‘断壁红楼’的句子；如今秋天亲自走过这里，苦心刻画才得到此山真实的面貌，只怕诗人所取的句子未必能够流传。细细玩味这首诗，才知道描写十分精工；后来选诗的人没有达到这种程度，杜甫说自己确实如此并非自夸。《谢庄月赋》有‘任地班形’；《东京赋》说‘岂只是局促于高天厚地而已’。白牓指门上的匾额。杜臆说，地志记载赤甲山有孤城，就是鱼复县的盐山，并没有说有城邑；这里特意说它仿佛有千家之邑。江淹诗有‘刻画崔嵬，山云而碧峰’。黄希说《世说新语》记周顗说‘刻画无盐’，这里因山名白盐而有末句。】拜谒先主庙。【鹤注：成都有先主庙，夔州也有。先主伐吴失败后步行退到鱼复，死在永安宫，所以这里有庙。永安宫在丰溪旁边，就是诗中所说的青溪。‘摇落’是秋景，因此应当是大历元年秋天所作。《方舆胜览》说，庙在奉节县东六里。】风云惨淡，形势动荡；能够乘时而起的，各自都有其人。力量相当，便分据社稷；志业受挫，只好暂时收敛经营天下的谋略。诸葛亮留下了兴复汉室的长远策略，中原之事要依仗这位老臣；在渭南杂居屯田，心志始终没有停止；军中呕血，事情实在酸辛。霸业的气势在西南消歇，雄伟的谋略却遭逢天命阻滞。锦江本来可以通往楚地，剑阁也可以通往秦地。【开头叙说先主的一生：创业还没有完成便把事业托付给武侯，武侯去世以后汉室国运也随之灭亡。‘各有人’说孙权、曹操各自有人才，彼此对峙；‘力侔’说三国鼎立；‘志屈’说征伐东吴未能实现；‘中原仗老臣’即先主临终所说‘您的才能是曹丕的十倍，一定能成就大事’；渭南杂耕、军中呕血，出自《出师表》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意思。‘霸气’两句说天命离去，汉室国运终结。锦江、剑阁都是蜀地；通往楚地、秦地，是感叹蜀汉没有长久兴盛而最终归于晋。杜臆说，蜀汉不能兴起，是因为霸气消歇、天命阻滞；否则蜀都虽小，东面通楚可以取吴，北面通秦可以取魏，哪里忧虑不能统一呢？按此说多了一层转折，不如前一种说法适合当时情势。世说道人说：风霜本来不必论说，先说它使人感到惨淡。陆机诗有‘霭霭风云色’；云台二十八将论说他们都能感应风云、奋发才智勇力；《吴越春秋》说汤、武乘四时之利而制服夏、殷；陆抗奏疏说德性相等则人多的一方胜人少的一方，力量相等则安定的一方制服危险的一方；《左传》说社稷有主；《易经》说君子用心经营天下；《出师表》说北定中原、兴复汉室；晋郭钦奏疏称这是万世长远之策；《吴越春秋》说先王的老臣；《蜀志》记载诸葛亮和司马懿……】

译【对于渭南，诸葛亮常常忧虑粮食不能接济，于是分兵屯田，作为长期驻扎的基础；耕作者与渭水边的居民杂居，百姓安居，军队没有侵扰。钟会檄文有‘劳役没有停止’；‘未然’和‘已然’二字拆开使用，与‘酸辛’形成借对。《魏志》说诸葛亮粮尽势穷，忧愤而呕血，一夜之间焚烧军营，逃入谷道，发病而死。裴松之说：诸葛亮在渭水边时，魏军紧随其后，胜负形势还不能测定；所谓呕血，大概是因为诸葛亮死了，司马懿自我夸大。凭诸葛亮的谋略，难道会使司马懿呕血吗？刘琨给元帝的笺文也说诸葛亮军败呕血，这些都是引用虚妄记载来夸饰。阮籍诗有‘举翼更酸辛’；《吴越春秋》范蠡说霸王之气显现在地户；谢朓诗有‘雄图怅若兹’；《尚书》说天命历数在你身上。】旧日的风俗仍保存着祠庙，空山中立着鬼神；空荡的屋檐与鸟道相交，枯木一半像龙鳞；竹梢送来清亮的溪月，苔藓随着春色移上玉座。闾巷中的儿女更换着歌舞，年年岁时都有新的祭祀。【这里写庙中的景物。‘交鸟道’写庙宇高耸，与鸟道相接；‘半龙鳞’写水边古老的枯木；‘竹送’两句写岁月屡次流转；‘闾阎’两句写庙祀长久存在。】卢世防说：这说明人心思念汉室，历经数百年仍像一天一样。‘国语’说终尽历代的旧俗；《后汉书·成安侯传》说皇帝为他建立祠庙；‘立’是设立神像；作‘泣鬼神’解释还不妥当。江总诗有‘虚檐静暮雀’；《南中八志》说鸟道有四百里；庾信诗有‘自能使枯木滋润’；《子虚赋》有‘照烂龙鳞’；《抱朴子》说松树皮中有脂，形状像龙纹。杜臆说：清溪的月光从竹梢间显露出来，所以说‘竹送’；玉座上的苔藓与春色反复呈现，所以说‘苔移’。玉座就是神像所坐的神床。谢朓诗有‘玉座犹寂寞’；《东都赋》说‘闾阎且千’。黄注：儿女就是歌舞的人。《左传》有‘歌舞不倦’；竺僧度诗说‘转眼岁时已过去’。】远离故乡的归舟还很遥远，我在荒城中频频系马。面对草木摇落，又何况长久身处风尘，我该怎么办？谁能与关羽、张飞并论功劳，又能像耿弇、邓禹那样亲近君主？如果顺应天命，君臣相合，那么有才之人本来并不少；只是很难得到知己，世上也没有可以相比的人。到了年老，还能参与帷幄谋划吗？不过像磻溪的钓叟一样漂泊罢了。一直以来忧虑国事的眼泪，只能寂寞地洒在衣巾上。【这是拜谒先主庙后产生的感慨。周甸注说：在风尘动乱、草木摇落之时，谁能与关羽、张飞并列而功劳相当，能与耿弇、邓禹亲近君主呢？一定要有真正的君主。】顺应天命的人才，正好成就君臣相互契合的机会。如今我年岁已老，哪里还能再参与帷幄谋划？只能成为磻溪那样的钓鱼老叟罢了。只是忧国之情深重，禁不住眼泪洒满衣巾。杜臆说：后八句，一层是说有君主就会有贤臣，一层是感叹有贤臣却没有君主，这是思古伤今的话。这首诗中间八句叙写题意，前后各十二句，全篇靠议论成章，别人没有这样深厚的力量。李陵书信有‘出征绝域’；谢朓诗有‘天际识归舟’，又说‘荒城迥易阴’；刘琨诗有‘系马长松下’；《楚辞》有‘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周王褒诗有‘久戍风尘色’；《蜀志》说关羽字云长，张飞字翼德，先主与二人睡则同床，恩情如同兄弟。陈书说萧摩诃在陈朝任职，多次跟随吴明彻北伐，有人说他的才干不亚于关羽、张飞。《后汉书》说耿弇字伯昭，跟随光武帝，任建威大将军，后来封好畤侯；邓禹字仲华，帮助光武帝安定河北，任前将军，后来平定河东，任司徒，封高密侯。《蜀志》说谯周等上言：圣王应合时运而出生，与神灵相契，希望大王顺应天命和民心。武侯本传记载，先主说：我有孔明，如同鱼有水，这就是得到贤士、彼此契合而无人可比。司马迁《史记》说严仲子也可以称为知人，能够得到贤士。‘无邻’是说没有人可以相比。《楚辞》说害怕美人年老；黄生注：‘帷幄’用张良的故事，‘钓缗’用姜太公的故事。汉高祖本纪说：在帷幄之中运筹谋划，我不如子房。庾信赋有‘将军一去，大树飘零’；《诗经》说‘他的钓丝是什么？是丝做的钓线。’】【“际识归舟，又荒城迥易阴。”〔“际识”二字及其上下文义不明，疑有缺误。〕刘琨诗说：“把马拴在高大的松树下。”《楚辞》说：“秋风萧瑟啊，草木摇落而逐渐衰败。”周王褒诗说：“久在边塞戍守，身上沾染了风尘的颜色。”《蜀志》记载：关公字云长，张飞字翼德。先主和这两人睡觉时同床而卧，恩情如同兄弟。《陈书》记载：萧摩诃在陈朝任职，多次跟随吴明彻北伐，有人说他的才干不亚于关羽、张飞。《后汉书》记载：耿弇字伯昭，跟随光武帝，授任建威大将军，后来封为好畤侯。邓禹字仲华，光武帝平定并安抚河北时，授任前将军；后来平定河东，授任司徒，封为高密侯。《蜀志》记载：谯周等人上书说：“圣明的君王应时而生，与神明相合相契；希望大王顺应天意、顺从民心。”《武侯本传》记载：先主说：“我有了孔明，就像鱼有了水，这就是所谓得到贤士，彼此契合而无可比拟。”《史记》说：“严仲子也可以说是善于识人，能够得到贤士了。”所谓“无邻”，就是没有可以与之相比的对象。《楚辞》说：“恐怕美人会逐渐衰老。”黄生注释说：“‘帷幄’使用的是张良的典故，‘钓缗’使用的是姜太公的典故。”《高帝纪》说：“在帷幄之中运筹谋划，我不如子房。”庾信《赋》说：“将军一旦离去，大树也随之飘零。”《诗经》说：“那用什么来钓鱼呢？用丝线制成的钓丝。” 《抱朴子》说：“把钓丝施放在高树梢头。”其中“缗”一作“罠”。《文选注》引文说：“以鹿网为证。”这不对。杜公在江边，所以说“钓缗”。《前汉书·盖宽饶传》说：“进则有忧国之心。”《楚辞》说：“寂寞而断绝。”沈约诗说：“哪里需要假借来洒湿衣巾。” 善于作诗的人，必定先安排全篇的格局。全局确定以后，议论才能充分展开，意义也会层层显现。这篇诗如果没有开头一段激昂悲壮的气势，起首就缺少力量；如果没有后面一段淋漓尽致的感慨，结尾就缺少精神。能够用凭吊古人的情怀，写出经世用世的志向，足以使上下千年的英雄落泪、烈士抚胸长叹。不只是描写庙宇形貌的地方，显出古朴斑斓的色泽和凄怆哀切的声情。孔明和伊尹、吕尚相提并论，旧说把他同关羽、张飞相比，这都不对。又有一种说法认为，孔明哪里能和关、张并列，他只是同耿弇、邓禹相近，这也不对。诗本来写的是先主，却突然赞颂武侯，语气不相协调。依杜臆说，杜公并不把自己看作将帅之才，而是希望成为中兴时代的名臣辅佐，这才是正确的。杜公正流落于风尘之中，追念先主应天命而得到贤士的际遇，所以有这样的言语。胡应麟说：“‘力量相当，足以分掌社稷；志向受挫，只能隐退而不能施展经纶’。欧阳修、苏轼得到这种意味，便成为议论文章的宗师；‘江山仿佛有所等待，花柳却更加无私’，程颢、邵雍得到这种意味，便成为义理学问的渊薮；‘鲁、卫两国更加尊重，徐偃王、陈涉略微防止了灭亡’，黄庭坚得到这种意味，便形成沉着深厚的风格；‘白屋中留下一株孤树，青天上失去了万艘船’，陈师道得到这种意味，便形成劲健瘦硬的风格；‘烟花在山边显得更重，舟楫在浪前显得更轻’，陈与义得到这种意味，便形成劲拔清瘦的风格；‘江城独自映着夕阳，山谷远远含着清风’，梅尧臣得到这种意味，便形成闲淡的风格；陈师道得到这种意味，便形成浑厚雄健的风格。凡是唐末、宋、元诸家，未必都学杜甫，但各种诗体在杜集里都具备。元稹说：‘自从有诗人以来，没有像子美这样的。’这确实是不易改变的评论。至于那些轻浮俊逸的学习者，时常互相诋毁批驳，杜诗也屡屡因此遭到非议；然而这反而更足以见出杜诗的伟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译《古柏行》【鹤注：此诗作于大历元年到防州时。赵次公说：成都有先主庙，武侯祠附设于其中；防州的先主庙、武侯庙则各自独立。此诗说“孔明庙前有老柏”，大概指防州的柏树；诗中又说“忆昔路绕锦亭东，先主武侯同閟宫”，是追述成都庙中的柏树。杜公《防州十绝》说：“武侯祠堂不可忘，中有松柏参天长。”这可以作证。蔡梦弼说：成都先主庙西院就是武侯祠，里面有武侯亲手栽植的古柏。杜公《蜀相》诗说：“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这又是一条证据。田况《古柏记》说：自唐朝末年凋残衰败，经过王建、孟知祥两国的蛀蚀枯损尤其严重；然而因为是祠中的树，没有人敢砍伐。宋太祖乾德丁卯年仲夏，枯死的枝干又重新萌发，日益繁茂，观看的人惊叹不已，认为树木荣枯的变化与时世治乱相应。从三国鼎立到现在，已经八百多年了。明朝末年蜀地经历张献忠之乱，成都的老柏如今已经不复存在。】孔明庙前有一株老柏【“有”一作“堦”】，枝干像青铜，根部像石头一样坚硬【“石”一作“苍”】；霜白的树皮被雨水冲刷得光滑【“溜雨”一作“溜水”】，树围有四十围，深黑的颜色直上云天，高达二千尺；云气来时，仿佛同巫峡的悠长山势相接；月亮出来时，寒意仿佛同雪山的洁白相通【“月”一作“日”。这两句旧在“爱惜”二句之后，今依湏溪本改正】。君臣已经随着时势而相遇，树木至今还被人爱惜。【开头写防州的柏树，最后用君臣际遇作结；以铜比树干的青，以石比树根的坚；霜皮被雨冲刷，写其颜色苍白而润泽。“四十围”“二千尺”都是形容古柏的高大。说它的气势接连巫峡、寒意通向雪山，正是从高大处想见它耸立阴森的气象。“君臣际遇”引出下文先主、武侯。巫峡在东面而近，雪山在西面而远。朱注说：四十围、二千尺都是借夸张成辞，并非实有典故。《梦溪笔谈》讥笑它太细长，《湘素杂记》又以古制“围三径一”加以驳斥；赵次公注还引用《南乡故城社柏》“大四十围”，这些都是浅陋的说法。考《水经注》，社柏原本说三十围，也与此不合。任昉《述异记》说：卢氏县有卢君墓，墓旁有两株柏树，树根强劲如铜石。】刘越石《扶风歌》说：“上面的枝条拂过青云，树干中部有十几围粗。”江淹《竹赋》说：“深黑的颜色直上云天。”萧懿诗说：“云气来时，觉得山更加靠近。”《宜都山川记》说：“巴……” 【《宜都山川记》说：“巴东三峡中巫峡最长。”《诗经》说：“月亮出来多么明亮。”张衡《同声歌》说：“邂逅相逢，承蒙君王际遇。”《左传》说：“思念那个人，尚且爱护他的树，何况采用他的道而不体恤他本人呢？”】回想从前，道路环绕锦亭东面，先主和武侯同在一座幽深的宫庙里。树枝树干高峻雄伟，郊野原野显得古老；庙中丹青幽深曲折，门窗空寂无人。树干疏落而盘曲占据地面，虽然得到了适宜的土地；枝叶纷披而孤高挺立，却承受着许多猛烈的风。它能得到扶持，自然是神明的力量；它的正直挺立，本来就是造化的功劳。【这里歌咏成都的柏树，最后用神明之力、造化之功作结。“郊原古”写郊野具有古朴的意味；“户牖空”写门窗空虚、无人居住。柏树根部虽得土地，树梢却受风侵，至今长存无恙，大概是因为有神明呵护，且得到造化钟灵。庙在锦城西面，不应说“城东”，应以“亭东”为准。朱注说，严武有《寄题杜二锦江野亭》诗，所以称“锦亭”。诗中有“閟宫有侐”；萧子范诗有“郊原共超”；《诗经正义》说，所居宫室形状幽深曲折而安静；《鲁灵光殿赋》有“旋室磅礴以窈窕”；《司马相如传》有“丹青赭垩”；鲍照诗有“开轩当户牖”；杜笃《首阳山赋》有“长松落落”；《西京杂记·中山王文木赋》有“或如龙盘虎踞”；沈约《高松赋》有“郁彼高松，栖根得地”；陆机《豪士赋序》有“欲陨之叶无所借烈风”；《天台山赋》有“实神力之所扶持”；《庄子》说“受命于地，惟松柏独也正”；《左传》内史过说“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王羲之诗说“大矣造化功，万殊莫不均。”】大厦仿佛将要倾倒，需要栋梁；即使万头牛回头来拉，也会觉得它像丘陵山岳一样沉重。它不显露文理纹采，世人已经惊叹；尚未被砍伐，又有谁能把它运走？一颗苦心难道能免于蝼蚁侵蚀？芬芳的枝叶终究曾经让鸾凤栖宿。志士和幽居之人不要怨叹，自古以来，才大的人本来就难以得到任用。【这里由咏柏寄托感慨，最后以“大材难用”作结。救济天下的大任必须有大材，世间罕见的大材也必须得到大用；得到任用，就成为辅佐君王、名传后世的重臣；不被任用，就成为志士和幽人。结尾正是借柏树寄托这一层深意。“大厦”四句为下文“材大难用”作伏笔；“容蝼蚁”写赤诚之心受到损伤；“宿鸾凤”写余下的芳香仍可供贤者取用，句句都有比喻意味。这一章分为三韵三段，每段各自起结。《文中子》说“大厦之倾，非一木所支”；《晋书》载，袁粲见王俭，叹说：“这是宰相之才啊。栝、柏、豫章即使幼小，也已有栋梁之材。”杜预《水灾疏》说所留好种有万头，“万牛”一语本于此。鲍照诗有“丘山不可胜”。《文木赋》有“既剥既刳，见其文章”。《楚辞》有“青黄杂糅，文章烂兮”。《诗经》有“蔽芾甘棠，勿剪勿伐”。郭璞《蚍蚁赋》有“属莫贱于蝼蚁”。】《谢承后汉书》说：“方储遭逢母亲丧事，种植松柏，鸾鸟栖息在树上。”《焦氏易林》说：“枝叶繁茂，鸾凤以此得到庇护。”何逊诗说：“面对江水，为什么要怨叹。”杜臆说：“才大难为用”出自《王充论衡》，就是孔子所说的“道大而难以容纳”的意思。邵注引用《庄子》说：“樗树长得很大却没有用，不合……” 黄常明说：“不显露文理纹采，世人已经惊叹；尚未被砍伐，又有谁能运送？先要有器量见识，之后才是文章技艺，这同那些炫耀浮华、故意显露的人不同。大厦仿佛将倾，需要栋梁；万头牛回头来拉，也觉得丘山沉重。这正说明贤者难以进用而容易退处，不是受到召用便不会前往。王嗣奭说：杜公一生极力赞颂孔明，大概有暗自比拟自己的意思。孔明才大而未能充分施展，杜公曾把自己比作稷、契，却没有人任用他，所以篇末结出“材大难用”四字。此诗本来是触景而发，因古柏兴起；否则，庙中的树难道真的需要用作栋梁吗？”

译范元实说：诗中有描摹形状的语言，如《诗经》“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有激昂奋发的语言，如《诗经》“周余黎民，靡有孑遗”。古人描摹形状的语言，像镜子摄取形貌、灯火摄取影子；激昂的语言，就是孟子所说的“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如今游览武侯庙，才知道古柏诗所说“枝干像青铜，根像石头”确实如此，绝对不能改动，这就是描摹形状的语言。“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云来气接巫峡长，月出寒通雪山白”，则是激昂的语言。不这样写，就显不出柏树的高大。文章固然有多种写法，但警策动人的地方，往往就在这两种体式之中。《梦溪笔谈》说：白居易《长恨歌》说“峨眉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峨眉山在嘉州，同幸蜀的道路完全没有关系。子美《武侯庙柏》诗说“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四十围就是直径七尺，岂不是太细长了吗？这些都是文章的毛病。少陵题咏先主、武侯的诗，特别具有评论世事、识别人材的见识，这是自古诗人中少见的。宋代儒者王十朋《梅溪集》中有两篇祭文，短句枯韵，可以同少陵相互辅翼。他拜谒昭烈庙时说：“唉！东汉末年，盗贼窥伺神器，天下分成三国，称帝的是刘氏。他有汉高祖的气度，有汉光武的气概，有王佐之臣；没有中原土地，却凭小小的蜀地抗衡大国。上天两次厌弃汉朝的德运，宏伟的事业没有成功；功业虽然稍有损减，四海仍归于正义。永安故宫，遗迹还可记忆。君臣都有庙宇，英雄为之落泪；岁月侵蚀久远，殿宇却无人修治。我来镇守此邦，经过这里不禁长叹，于是重修庙貌，略献祭品。旁观八阵图，细读《三国志》。我虽有酒，却不祭祀曹魏。”又拜谒武侯庙时说：“丞相忠贞威武，是蜀地的伊尹、吕尚。” 高卧南阳，悲吟《梁甫吟》。在草庐之中，先主三次来访，使汉朝得以复兴。若不是刘氏，怎么会有这样的君臣？鱼水相合，蛟龙得云雨，人才相遇才十年。曹丕的志向狭小；假使天下没有早死，诸葛亮再出兵一两次，吴、魏都可以吞并，礼乐也可以恢复。宁可使英雄落泪，后世却把不合时宜的将略说成高明，这只是庸人的话。奉天子之命，前来统帅这片土地。梦中观看八阵图，果然来到防州府。庙宇形貌仅存，遗风还可以看见。旁边有关羽、张飞，一条龙、两只虎。哪里能够得到这样的人，来消除外来的侵侮！” 《杜诗详注》卷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杜诗详注》卷十六 翰林院编修仇兆鳌撰写 《诸将》五首【“去”读去声。杜公自永泰元年夏天离开蜀地到云安，第二年春天又从云安到防州。根据末章所说“巫峡清秋”，应当是大历元年秋天在防州所作。前两章是追述前一年的事情。】汉朝帝王的陵墓面对南山，胡虏到了千秋之后仍然能够进入关中。昨天陵墓中的玉鱼还埋在地下，早年墓中的金碗已经出现在人世间。眼看令人忧愁的战马来自西戎，逼近边境；曾经闪耀的朱红旗帜映着北斗，红光仿佛染红了天空。究竟有多少材官守卫着泾水、渭水？将军暂且不要展露愁容。【第一章写吐蕃入侵，责备诸将不能抵御敌寇；上四句追叹往事，下四句忧虑将来。顾注说，陵墓面对南山，说明它们就在内地附近，而吐蕃入关、发掘坟墓，祸害极其惨烈；诗人不忍直说，故借汉朝作比。广德元年柳伉上疏说，犬戎侵犯关隘、越过陇山，不流血便进入京师，劫掠宫阙、焚烧陵寝，指的就是这件事，与安禄山无关。张远注说，帝王的坟叫“陵”，公卿的坟叫“墓”；玉鱼对应帝王陵墓，金碗对应公卿墓。“覆地”对“出”字，是讲究的对偶。“汗马”所流的赤血同“朱旗”相对。顾注说，末句紧承上两句：前日的愁患如今就在眼前，岂可玩忽敌寇而突然露出笑容？两个“愁”字反复叮咛告诫，并不嫌重复。卢注说，永泰元年九月，郭子仪请求派各道节度使出兵屯守要害，诸将却仍击球取乐，所以有末句。王濬表中有“领乱汉朝”。《长安志》说终南山绵延经过蓝田等县，西汉诸陵和大臣墓多同它相对。晁错书说，汉兴以来胡虏多次进入边地。后汉赤眉军发掘诸陵，夺取珍宝，这是西京的事；董卓使吕布发掘诸帝陵以及公卿以下的坟墓，搜取珍宝，这是东京的事。诗中说陵墓面对南山，指的是西京。黄生说，三、四句叙写陵墓被发掘的惨状，却用典雅语言写出；若像张载《七哀诗》那样写“便房启幽户，珠柙离玉体”，就显得直露了。《西京新记》说，宣政门内宣政殿刚建成时，常有几十骑兵奔驰而出。高宗派巫祝刘明奴询问原因，鬼说自己是汉楚王刘戊的太子，死后埋在这里。刘明奴说，《汉书》记载刘戊同七国反叛而被诛，且无后代，怎么会葬在这里？鬼说，他当时入朝，因为道路遥远没有被连坐，后来病死，天子把他葬在这里，《汉书》记载有误。刘明奴于是奉诏要为他改葬，鬼说，出入确实不安，改葬非常好；天子给我殓入一对玉鱼，如今还没有腐朽，请不要夺走。刘明奴把事情上奏，发掘后玉鱼果然完整，棺柩却已略尽。《汉武帝故事》说，邺县有个人在市场上出售玉杯，官吏怀疑是御用品，想逮捕他，他忽然不见了。县里把玉杯送上去，追查审问，才知道是茂陵中的东西。霍光亲自召来官吏询问，官吏说卖杯人的相貌像先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朱注引《南史》说：沈炯被魏国俘虏，曾独自经过汉武帝通天台，写表文祭告，略说：“甲帐珠帘，一朝零落；茂陵玉碗，终于出现在人世间。”这就是诗中所说的事情。《搜神记》说：卢充家西面有崔少府的墓。卢充一天进入一所官舍，见到崔少府，崔少府把小女许配给卢充。三天后，崔少府说：“你可以回去了，女儿若生男孩，将来把他还给你。”过了四年，三月三日临水嬉游，忽然看见崔氏抱着孩子回来，卢充又得到金碗和赠诗。卢充拿走孩子、金碗和诗，女子忽然不见。他到市场上卖金碗，崔女的姨母说：“从前我妹妹的女儿未嫁便死了，曾把一只金碗放入棺中。”《杜诗博议》说：戴叔伦《赠徐山人》诗有“汉陵帝子黄金盌，晋代仙人白玉棺”。可见玉鱼、金碗都用的是西汉陵墓的典故，确实同“汉朝陵墓”相照应。但汉代以后散见于稗史的材料，除了《西京杂记》《风俗通》《拾遗记》等书外，流传极少，已无法考据。卢充幽婚的故事，恐怕还不能算确切证据。胡应麟说：“早时金碗出人间”一语，有人认为是用了“茂陵玉碗遂出人间”的话。因为上文有“玉鱼”二字，所以把“玉碗”改成了“金碗”。也有人说，卢充幽婚本来就有金碗的故事，杜甫不应擅自窜改原文。然而只归于卢充的故事，又显得漫无边际。两种说法至今争执不休，却不知道杜甫大概是把“金碗”二字嵌入“玉碗”的语意中，使典故和字面交错使用而不留痕迹。这就像《伯夷传》杂取经书、诸子，融化成文章，正是杜甫锤炼文字的妙处，注家反而都没有看出。‘淮阴侯说：这本来出自兵法，只是诸位没有省察罢了。’我对注释杜诗的人，也要这样说。按赵次公说：“‘在北斗下闪耀朱旗’，若把城中安闲自若的意思用‘闲’字来对‘逼’字，似乎对仗工整。但‘汗马西戎’四字既是连用的词语，那么‘朱旗斗城’就不应勉强拼接。朱注认为‘斗’指旗上的北斗星，那么‘殷’字正好同‘闪’字相照应。”周必大说：“《汉书》有‘朱旗绛天’，这里说‘朱旗北斗’，朱旗映入北斗，北斗也显得红了；‘殷’是红色。修书时为了避唐宣宗的名讳，所以改写作‘闲’。考《左传》有‘三辰旗旂’，杜预注说：旗上画的是北斗七星。” 《汉书》说：“招摇灵旗，九夷宾服。”注释说：“在旗上画招摇星，用来征伐。招摇是北斗第七星。”《东观汉纪》说：“段颎出征归来，回到京师，鼓吹乐队大概有朱旗和骑马仪仗，红色映天，遮蔽日光。”《左传》有“左轮朱殷”。《杜臆》说：唐代制度中，李林甫请求停止上下鱼书。从此只是徒有兵额和官吏，而戎器、骆驼、马匹、锅灶、营帐、干粮等全都废弃了。当时府中人把轮番入值宿卫的人称作“侍官”，六军宿卫也都成了市井之人。如今吐蕃作乱，本应在疆场抵御，却只守在泾水、渭水一带，已经处于京畿以内；何况材官究竟有多少，大概都是侍官一类的人。《通鉴》载，永泰元年九月，回纥、吐蕃合兵围攻泾阳，到了傍晚，两个敌军退驻北原。《越绝书》有“多少为备”。《前汉书》有“材官蹶张”，注说：“材官，是有武艺的臣属。”又有“征发巴蜀材官”，应劭说：“材官，就是有才力的人。”王勃诗说“依靠这个消解愁容”，宋之问诗说“展颜看喜鹊报喜”。

译韩公原本修筑三座城池，是打算断绝北方骄虏的道路、拔除汉军旌旗，哪里料到竟要大烦回纥的战马，反过来远道救援朔方的军队？胡虏到来，竟没有察觉潼关的险要；真龙兴起，还能听到晋水清澈的声音。唯独使天子忧虑社稷，诸位将军拿什么来回应太平？【第二章写回纥进入境内，责备诸将不能替君主分忧，四句各自截开。筑城本来是为了抵御戎敌，哪里想到国家多难，反而要借助回纥来平定叛乱？至德二载香积寺、新店之战，借回纥收复两京；永泰元年泾阳轻骑之盟，借回纥使吐蕃退兵。郭子仪前后用兵，都借助他们讨伐敌人的力量，这就是“尽烦回纥马，远救朔方兵”。说“岂谓”，表明事情出乎意料；说“翻然”，表明对方有悔改之心。当时潼关被攻破后，广平王出兵，这年秋天关河会合而清，正是天子如真龙兴起的征兆。如今杂虏侵入国境，忧患在于天子，诸将为什么不奋身报国，以达到太平？四句用抑扬反诘的语气，意思自然明白。按《册府元龟》：高祖军队驻扎龙门县时，代水清澈。赵次公说：至德二年七月，岚州合关河清澈三十里，这是“龙起晋水清”的一个证据。诗大概是以祖宗在晋阳起兵，比拟广平王兴兵收复京师。】广平王就是代宗，所以后文接着说“至尊”。《博议》解释“胡来”一句，认为回纥从西北而来，不经过潼关；如果果真如此，为什么不说萧关、散关？它解释“龙起”一句，认为是太宗在晋阳兴起、向突厥借兵，后来又辗转牵合，文气并不顺畅。《世说》载，山涛同诸尚书谈论：“孙武、吴起用兵的本意。”《旧唐书·张仁愿传》说：景龙二年，张仁愿任左卫大将军、同中书门下三品，封韩国公。神龙三年，张仁愿在河北修筑三座受降城。此前朔方同突厥以黄河为界，河河北岸有拂云祠；突厥每次入侵，必先到祠中祈祷，等候河水结冰后再进入。当时默啜向西攻打娑葛，张仁愿乘虚夺取漠南北部，修筑三城，首尾相应；以拂云祠为中城，东西两城分别相距四百里，都占据渡口，可以遥相接应，又向北拓展三百多里，在牛头山、朝那山北面设置烽燧一千八百所。从此突厥不能越山放牧，朔方再没有侵掠。《新唐书》说，中城南面正对朔方，西城南面正对灵武，东城南面正对榆林。《史记·淮阴侯传》说：驰入赵军营垒，拔去赵旗，立起汉军红旗。按“天骄拔汉旌”五字应连续读，意思是回纥原本想拔去汉军的旗帜；三座城修成以后，就断绝了它拔旗的道路。《蜀志·吕凯传》有“翻然改图”。《一统志》并州起义堂颂说：“我高祖龙跃晋水，凤翔太原。”《梅福传》说：“太平可以达到……” 洛阳的宫殿化作了烽火，不要说秦关有百二之险；沧海地区还没有完全归入《禹贡》的疆域，蓟门一带何处才算到达尧帝封疆的尽头？朝廷的三公职位有谁来争着补救？天下的军队储备不能自行供给。稍稍值得欣慰的是，临近边境的王相国肯意销毁金甲，去从事春天的农事。【第三章写战乱之后百姓困苦，责备诸将不实行屯田；四句分为两层。洛阳、潼关追忆安史之乱陷落京城，沧海、蓟门哀伤河北余孽未除。顾注说，“衮职谁补”是说宰相都出任将领；“储不自供”是说军队不知道务农。王相国是以宰相身份出任将领的人；他从事春耕，军队也就知道务农。】【“稍喜”有两层意思：各地镇将不知道屯田，而王缙独自推行，所以值得稍稍高兴；王缙平素又依附元载，此事只能择取其中可取之处，也足以略感欣慰。当时李抱真任潞、泽节度使，登记百姓，免除租税，发给弓箭，使农闲时练习武艺；既没有废弃朝廷的粮饷供给，府库也充实。郭子仪因为河中缺粮，亲自耕种百亩，将士们也跟随效仿，不需劝说便都下田，这就是军粮能够自行供给。诗只举王缙而不提李抱真、郭子仪，因为当时王缙任河南副元帅，诗人特意在河北诸镇将中进行比较。玩味“临边”二字便可看出。】《后汉书·董卓传》说：“李傕放火烧毁宫殿官府，居民全都被烧尽。”曹植诗说：“洛阳多么寂寞，宫殿全都被焚烧。”这里正指此事。《通鉴》载，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安禄山攻陷东京，十五载六月攻破潼关。《汉记》说：“秦得到百二。”注说：“秦地险固，二万人足以抵挡诸侯百万之众。”沧海指《禹贡》中的青州区域；《十洲记》说沧海在北海之中，海水全是青色，神仙称它为沧海。庾信诗有“蓟门还北望”。朱注说：“尽尧封”如《王制》“北不尽恒山，南不尽衡山”的“尽”，俗本写作“覔”，不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万人〕 《史记》说，周代把尧的后代封在蓟，所以称为“尧封”。王胄诗说：“家家都处在尧帝的封域之内。”朱注说，这里使用“衮职”同《毛诗》不同。《后汉书·法真传》说：“我愿圣朝授予我衮职。”衮职就是三公。《焦竑传》说，唐代府兵制度把务农与当兵结合起来，但军粮不能自行供给。《西都赋》说：“储备不能改变供给。”汉乐府说：“苍梧有许多腐败的粮食，对各军储备没有益处。”《旧唐书》载，广德二年，王缙任同平章事；当年八月，代替李光弼统领河南、淮西、山南东道各节度使的行营事务，兼任东京留守；一年多后升任河南副元帅，请求削减军资钱四十万贯，修理东都殿宇。谢兆启有“临边三事”，是答谢张温的。蔡文姬诗有“金甲照耀日光”。汉元帝诏书说：“正当春天农桑兴盛……” 回头望向扶桑，铜柱作为疆界标志；远方的灾气尚未完全消散。越裳的翡翠已经久无消息，南海的明珠也长久沉寂。异乎寻常的恩赐曾使你成为大司马，统领军队又兼有侍中的貂饰官衔。无论南方炎风还是北方朔雪，天王、地神都在看着，关键在于忠臣辅佐圣明的朝廷。【第四章写贡赋不能修举，责备诸将不能怀柔远方。岭南未安，贡品久缺，是因为诸将承受特殊恩宠、身居高官，却没有尽到安抚百姓的责任；所以诗人思念忠臣，怜恤百姓，以辅翼朝廷。黄生注说：前三首写两京的事，都抬头向北眺望；这一首写南方，所以用“回首”起头。顾注说，岭南自唐玄宗时南诏战败以后，又接连遇到中原多故，那一带一直没有平定。越裳国在交趾南面，南海郡就是广州府；“炎风朔雪”以极南、极北之地来概括。】

译【杜臆说：既然受到特殊恩赐而成为大司马，兵权就在手中；统领军队又兼有侍中名衔，政务也不受中书门下节制。为什么还不能收复旧日疆土？】《十洲记》说：扶桑在碧海的卯方，一面有一万里。《南史》说：林邑国就是汉代日南郡的象林县，是古代越裳的疆界；北面连接九真郡，南面沿水陆道路二百多里，有西屠夷，也称王。马援所栽的两根铜柱，是标志汉朝疆界的地方。《新唐书》说：环王本是林邑，它的南浦有五座铜柱山，形状像倚着的伞盖，西面重重山岩，东面临海。唐玄宗命特进何履光带兵平定南诏，重新树立马援铜柱，才返回。宋之问诗说：“铜柱在海南作标志。”王僧达诗说：“远山收拢灾气。”《周外纪》说：成王六年，交趾南面的越裳氏经过多重翻译来朝，进献白雉。《唐书·地理志》说，驩州日南郡有越裳县。《周书》说，成王时苍梧进献翡翠。《说文解字》说，翡是红色的雀，翠是青色的雀。虞羲诗说：“你离去后没有消息。”《后汉书》说，南海郡在汉武帝时设置。唐代地志说，岭南道有南海县。《汉书·西域传赞》说：汉武帝时代，看见犀牛皮、玳瑁等珍物，于是设置朱崖七郡。从此以后，明珠、花纹甲、通犀、翠羽等珍宝，充满后宫。《岭表录异》说：廉州有一个大池，称为珠池，每年由刺史修治并进贡。《子虚赋》有“寂寥无声”。傅亮进给宋元帝的诏书说：“恭敬地接受特殊恩赐，光大开拓疆域。”《唐书》说：门下省有两名侍中，正二品，掌管传达皇帝命令、主持礼仪，同左右常侍、中书令一样佩戴金蝉、插貂。《管子》说：“南至委火、炎风的荒野。”张正见赋说：“北方的雪映照着夜里的船。”《礼记》说：“面对诸侯称天王。”称天王是依照《春秋》的体例，表示天下一统。陆机《豪士赋》说：“忠臣所作的事，慷慨激昂。”《左传》载叔向对宣子说：“文公建立霸业，是辅翼拥戴天子。”《后汉书·冯衍传》书信说：“圣朝享有尧舜的荣耀。”锦江的春色追随着人到来，巫峡的清秋使万条山谷都显得悲哀。正回忆从前，严仆射曾同我一起迎接中使，在望乡台眺望故乡。君主的恩宠前后使他三次持节，军令严明，却常常举杯。西蜀的地势天下险要，国家的安危必须依靠出众的人才。【这一章写镇守蜀地没有得到适当的人才，因此思念严武的将帅谋略。全诗逐句递相承接，是流水格。】【细细玩味文气，“望乡台”同“锦江”相照应，“出群材”同“军令”相照应，并且仍然在四句之间分层。】大历元年，杜公从云安顺流而下到防州；诗中说“锦江春色”，是从上游说起，正想到当年在台前迎接使者，因眼前景色触发悲哀。追念严公仆射，是因为严武已经去世，后来才追赠官职；迎接中使时，杜甫是幕僚，同严武共事。“三持节”说朝廷对他倚重；“数举杯”说军中从容整暇。蜀地形势险要，容易发生祸乱，所以必须有非凡人才出镇，可惜后来没有这样的人。】《旧唐书》说：严武起初以御史中丞身份出任绵州刺史，升任东川节度使；两次任成都尹，仍兼任剑南节度使，这就是所谓前后三次持节。顾注说，仅“军令分明”一句，便可见他在酒席交往之间具有多少韬略。频频举杯，如严公在防州宴饮以及秋晚游摩诃池等事。有人因为八哀诗有“忧国只细倾”一句，便说他只是少量举杯，失去了诗意；“细倾”是说饮酒不至于醉，并不是说停止宴饮。假如镇守蜀中的三镇只是偶尔举杯，反而显得仓皇窘迫，不像雅歌投壶的气象。西蜀地势险要，对外有吐蕃侵扰，对内有奸雄窃据。国家安危必须依靠人才，这就是所谓“您来时雪山显得沉重，您离去后雪山显得轻盈”。阴铿诗说：“上林的春色充满。”殷仲文诗说：“独有清秋的太阳。”又说：“悲哀的山谷叩击空虚的洞穴。”《后汉书·王常传》说，光武帝说：“每当想到从前共同经历艰难困苦，哪一天能忘记呢？”“仆射”是秦代官名。颜师古《汉官仪注》说：“‘射’本来就按字面读，古代读作重射；每种官职必定有主管射事、考核督察的人，所以称为仆射。现在‘射’读作夜，泥音。”《汉书·田横传》说：“中使回来报告。”《汉书·宦者传》说：“凡是诏书所征求的东西，都令西园骑士秘密约束督办，称为中使。”《文选注》说：“天子的私人使者叫中使。”《成都记》说：“望乡台和升仙桥相距一里，属于华阳县。”王褒《四子讲德论》说：“皇帝的恩泽丰厚，君主的恩宠充满。”《汉书·冯奉世传》说：“总是持节率兵追击。”《管子》说：“制定内政，同时寄托军令。”诸葛亮《劾廖立表》说：“队伍编制分明。”周明帝诗说：“举杯邀请故老。”《李斯传》说：“西蜀的丹青不值得采择。” 《李斯传》说：“汉中的地形确实险要坚固；镇守蜀地如果得到合适的人才，安定时可以消除祸乱萌芽，危急时可以平定叛乱，不必牵引荀子‘安国之危’来解释。”《世说》说：“殷中军说：韩康伯果然是出众的人才。”旧注认为这首诗是在永泰元年写的，这不对。这年秋天杜公在云安，不应说巫峡；而且前一章说“南海明珠久寂寥”，也不是永泰年间的事情。按杜公诗中有这样的句子：“自从平定中官吕太一、收取南海珍珠以来已经一千多天，近来进贡的生犀、翡翠稀少，又恐怕征戍战乱日益频繁。”吕太一叛乱发生在广德元年十一月，随即平定。从广德二年、永泰元年直到大历元年秋天，中间经过闰月，约计一千多天。诗中说“近供稀少”，正同这里说“久寂寥”相应。想来南海平定后又发生阻塞，大概正在这一年深秋；两处相互印证，可以断定诗作于大历元年秋天。郝敬说：这组诗把诗当作纪传来写，议论时事，不是吟风弄月、登高游览时可以随意写成的。必须有子美忧虑时局的真心，同时还要有他的见识、学问和笔力，才能斟酌裁剪，合乎法度，如同律令。

译这五首诗纵横开合，宛如一篇奏议、一篇诏诰，同《诗经》三百篇并存也未尝不可。他又说：五首诗慷慨而含蓄，反复咏叹，其中忧君爱国、深思远虑的情意，殷切而深厚，极为诚挚。到了末章写蜀地的事情，深深寄托对严武的怀念，大概是因为曾经同他共事，而功业没有完成，所以特意表示惋惜，也有感于遇到国士的知遇。陆时雍说：《诸将》数首全都用议论来写诗。黄生说：《有感》五首同《诸将》互相表里，大旨在于忠君报国、停止战乱、体恤百姓、安定边疆而消弭祸乱；其中老成的谋划、深远的策略，恳切陈说，纯粹是至诚至性的语言。王嗣奭说：五章结尾都含蓄而值得思索。西戎逼近，诸将的罪过只说“且莫破愁颜”，可见社稷正忧；诸将的罪过只说“何以答升平”，可见屯田没有实行，这是当权者失误；只称王相国来作对比，说明岭南没有安定，这是抚绥者措施不当；又举忠臣辅佐圣朝来相互劝勉，指崔旰之乱中杜鸿渐不能讨伐，只有称赞严武出众，以显示后来用人不当。全都符合诗人温柔敦厚的风旨，所以说话的人没有罪，听到的人却可以受到警戒。泽州陈廷敬说：五首合起来看，汉朝陵墓、韩公三城、洛阳宫殿、扶桑铜柱、锦江春色，全都从地名写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分开来看，第一、二章写吐蕃、回纥，所写事情相对，诗的章法句法也相似；第三、四章写河北、广南，所写事情相对，诗的章法句法又相似；末章则收束到蜀中，另成一种体式。杜甫的诗暂且不论其他方面，仅这一类作品，也可以想见他当时锤炼诗歌的功夫，正所谓晚年逐渐在诗律上更加精细。与《秋兴》诗一同观察，就更加可以看出…… 《八哀诗》【鹤注：八首诗并非同一时期所作。例如李光弼诗中有“洒泪巴东峡”，严武诗中有“怅望龙骧茔”，那么这两首无疑是在防州所作。又如李邕诗中有“君臣尚论兵，将帅接燕蓟”，这是史朝义尚未平定、正在经营河北之时，应当作于广德以前。大概从宝应、广德到大历初年，都可能有这些作品。今按诗序所说，似乎是同一时期追思而作。看《哀郑防诗》说“秋色余魍魉”，应当是大历元年秋天。诗中说“君臣尚论兵，将帅接燕蓟”，是因为当时吐蕃尚未平定，河北降将表面奉命、暗中违抗，所以有这句话，并不是为史朝义而发。葛常之说：曹子建、王仲宣、张孟阳都有《七哀诗》，解释者认为，因疾病而哀，因义理而哀，因感触而哀，因悲伤而哀，因耳目所闻所见而哀，因口中叹息而哀，因鼻子酸楚而哀。曹子建的哀，在于独居而思念妇人；王仲宣的哀，在于被遗弃的妇人；张孟阳的哀，在于已经毁坏的园寝。这些都是一种哀，而七种情形都具备。老杜的《八哀诗》，所哀悼的则是八个人。】感伤时局，当盗贼尚未平息时，因而写起王公、李公；随后叹惜旧交、怀念贤者，最后写到张相国，共八位公卿。前后不以生存或死亡、先后次序来编排。【杜臆：这是八位公的传记，却用诗韵来记述，是杜公创立的体例，大概取法于《诗经》的颂体；所谓“诗史”，并不是虚称。王公、李公是名将，因为盗贼尚未平息，所以先写起二公，这是为国家而哀。接着写严武、汝阳王、李、苏、郑，都是平日的旧交，所以是“叹旧”；张九龄是名相，所以是“怀贤”。诗序简洁而全面，也不是后人所能及。朱注：诗序末句说，不按照在世或去世的先后来排列。陶渊明《诗序》的措辞中也有“不以次第编排”的意思。】赠给司空王思礼公。【八章中，题目开头写“赠”的有四首，都是指死后追赠官职。卢注：哀悼司空，是哀惜他的功名尚未成就，生命却过早结束。《唐书》说：王思礼是高丽人。】司空王公出身东夷，年少时便磨炼出强健的羽翼；追随幽州、蓟州的儿郎，才华锋利，世间没有什么能阻隔他。侍奉哥舒翰时，意气不被流沙戈壁所阻；他在行伍中尚未十分显达，吐蕃军队却大肆充斥。身材虽短小，姿态却精悍强健，巍然足以抵敌强寇；在百万军众中纵横贯通，出入敌阵近在咫尺；马鞍上悬挂着敌将的首级，铠甲外驾驭着响箭；在青海水中洗剑，在天山石上刻功名。九曲之地已不再是外族藩属，它的国王转而深藏于壁垒之中；飞兔般的骏马也不难驾驭，猛禽凭借远距离攻击。【这里记述他在陇右建立功勋的事情。“远”字要注意，意谓连流沙戈壁也不在话下，犹如谈笑之间便能越过河北。“贯穿”是说连接、冲入各部队；“出入”是说冲击敌营；马鞍上悬挂敌将首级，表明能够战胜敌人；铠甲外驾驭响箭，表明能够抵御胡虏，这就是所谓巍然成为强寇的敌手。自从收复九曲以后，这片土地便不再是外族藩属，它的国王也已逃遁无踪。“飞兔”两句，是说他足以长驱远征、驾驭边地。流沙、碛石、青海、天山，都在西方极远之地。《周礼·大司徒》列举十二种职事，其中有“服事”；郑司农注解说，服事就是为公家效力。《唐书》说，王思礼跟随王忠嗣到河西，与哥舒翰同属其部下；哥舒翰任陇右节度使后，王思礼与中郎将周泌任哥舒翰的押衙。卫青传中有“臣幸得待罪行间”。《左传》说穆王将征讨犬戎。《左传》又说“盗贼充斥”。《前汉书》说严延年身材短小而精悍。《灵光殿赋》有“屹然特立”。《辩亡论》有“强寇败绩”。《后汉书·隗嚣传》有“百万之众”。梦弼说：“马鞍悬将首”暗用彭宠的故事。蔡琰诗有“马鞍悬其头”。鲜于注说，铠甲外是军阵之外，即游骑掠夺、脱离编制的军队。曹植诗有“揽弓捷鸣镝”。邵注说，鸣镝是响箭。青海就是西海；伊州、西州都有天山。“刻铭”犹如窦宪在燕然山刻石记功的意思。《哥舒翰传》说，哥舒翰在青海边修筑神威军，吐蕃攻破后，又在龙驹岛修筑。】

译因此吐蕃不敢接近青海。唐景龙四年，赞普请求通婚，唐朝派左卫大将军杨矩护送金城公主出使吐蕃，吐蕃于是请求把河西九曲之地作为公主的汤沐邑。杨矩上奏，便把土地给了吐蕃。吐蕃得到九曲以后，从此又反叛。《旧唐书》记载：天宝十二载，哥舒翰征讨九曲，王思礼迟到，哥舒翰想把他引来斩首，续命使者又把他释放。王思礼慢慢说道：“要斩就斩，却把我叫来做什么？”诸将因此认为他很壮烈。天宝十二载，哥舒翰进封凉国公，加任河西节度使，攻破吐蕃的洪济、大漠门等城，全部收复九曲，在那里设置洮阳郡，修筑神策、宛秀二军。《枚乘传》说：“深筑壁垒，高筑营垒。”《吕氏春秋》说：“飞兔、騕褭，是古代的骏马。”《瑞应图》说：“飞兔是神马，日行三万里，明君有德便会出现。”《易·通卦验》说：“秋分时，猛禽捕击。”张率诗说：“虽然忧虑猛禽来袭，却长久怀有沸鼎之忧。”王公通晓兵家之道，充分熟悉《春秋》，因此形成了沉静深厚的胸襟，自然而然具有严肃而适意的气度。【这里再次叙述他的将略，为下文作铺垫。王公的才识和气度既然如此，就可以知道潼关之败并不是他使军队溃败，而武功之战则是由他奠定基础。】《汉书·艺文志》说：“兵家，大概出自古代司马的职掌，是王官所掌的武备。”《晋书》说，杜预任征南将军，有嗜读《春秋左传》的癖好。杜臆说：“胸襟沉静”两句，可以从孔子所说的“因恐惧而喜好谋划”中看出这种气象。刘伶论说：“听到这些话，胸襟便消解开来。”常景诗说：“严君性情沉静，立志如霜雪般明洁。”《诗经》说：“庄严肃穆地在宗庙中。”《庄子》说：“这是顺从别人的适意，而不是自己的适意。”潼关最初溃败，天子车驾逃散，众军惊退；偏裨将领无从施展，元帅只得亲自格斗；太子进入朔方，皇帝巡幸梁州、益州，胡马纵横于伊水、洛水之间，中原的气势极为逆乱。肃宗登上皇位，塞住众望，形势逼迫得十分紧急。王公当时徒步前来请罪，皇帝将要重重责罚他；恰逢清河公房琯从小路传送玉册而来，天王接受册命、行拜跪礼毕，王公的直言于是果然使事情像冰一样消解。【这里记述潼关战败的事情。“辟易”是逃奔、退避；“偏裨”指王思礼；“元帅”指哥舒翰；“梁益”指蜀中；“伊洛”指河南；“至尊”就是明皇；“太子”就是肃宗。当时肃宗在灵武即位，是迫于群臣劝进，所以勉强接受，以堵塞众人的愿望。】《上皇传》说：“皇位传给太子，房琯带着册命到灵武。肃宗接受册命以后，采纳了直言，因此王思礼得以释放。”《唐书》说：“哥舒翰守潼关，王思礼任元帅府马军都将。哥舒翰的军队败后，王思礼到潼关收集散卒，重新守关。贼将崔乾祐进攻，于是火拔归仁等人欺骗哥舒翰出关，将他擒住并献给叛贼。”《项羽传》说“人马辟易”，意思是辟开并移易位置。《汉书·冯奉世传》说大将军出征，必有偏裨。《张华凯歌》说元帅统辖四方。《东方朔传》有“亲手搏击熊罴”。《春秋》说天王巡狩到河阳。梁州、益州就是西蜀之地。《后汉史论》说兵乱缠绕魏阙。《乐记》说逆乱之气形成征象。《易经》说圣人的大宝是帝位。王褒《四子讲德论》说“不足以满足厚望”。羊祜表说“凭什么来满足天下人的期望”。《世说新语》说谢安在东山时，士大夫多方催逼。范蔚宗论说，有人从徒步起家，后来做官而执持圭璧。《唐书》说，哥舒翰在潼关败后，王思礼逃到行在，肃宗责备他没有坚守，准备斩杀；房琯从蜀地奉上皇册命到来，劝说应当让他日后建立功劳，于是获得赦免。】《山海经》说，黄帝从密山取得玉册，把它投到钟山南面。《穆天子传》说，天子于是得到玉册和枝斯之英。《礼记》称天子为天王。《古诗》说“伸腰再拜跪下”。《前汉书》记载，成帝说：“很久没有见到班生，今天又听到了直言。”《左传序》说“像冰融化一样完全消解”。天子的翠华旗卷起飞雪；熊虎旗帜绵延在田间道路上；军队驻扎在凤凰山；天子的帐殿临近泾水、渭水；武功是金城般的要塞，也是贼军的咽喉；奉诏镇守此地，扼住敌人的冲要；勇略举世无双，清除暴乱也无人能比。清爽之气在春风中淅淅沥沥，街巷中有跟随王公的百姓歌唱，田野里到处是青青的麦苗。【这是追忆他守卫武功并兴复局势。皇帝从灵武到凤翔，又从凤翔来到泾水、渭水一带，已经逐渐逼近京城。翠华是天子的旗帜；当时是二月，所以说飞雪。熊虎是将士的旗帜，统率六军，所以说绵延在阡陌之间。“诏镇”是奉诏镇守武功；“所搤”是扼守敌人的冲要。“无双”是说勇略特别突出。“淅沥”是说军令严肃清明。王师到来，所以街巷有歌声；盗寇不再侵扰，所以田野里麦苗青青。】《上林赋》说树立翠华旗。《周礼·春官·司常》说，熊虎图案用作旗帜，鸟隼图案用作旟。《图经》说，岐山又名天柱山，周文王时凤凰鸣于岐山，人们也称它为凤凰堆，在凤翔府。帐殿，是天子所在之处，以帐幕作为殿宇，详见第二卷。金城县隶属京兆府，至德二年改名为兴平，当时王思礼任关内节度使，镇守此地。黄鹤认为这是误指河西的金城。《唐书》说，王思礼任关内节度使，守武功；贼将安守忠来攻，王思礼退守扶风。贼军分兵掠过太和关，距离凤翔五十里，皇帝命郭子仪攻击，贼军于是退走。《马援传》说扼住他的咽喉。《汉武帝诏》说禁止暴乱、制止邪恶、养育众生。《史记》记载萧何说：“像韩信这样的人，是国士无双。”《世说新语》说桓宣武素来有雄健爽朗的气概。《王彬别传》说爽朗的气度出类拔萃。谢惠连赋说：“雪霰淅淅沥沥地先落下来。”《诗经》说：“无论大事小事，都跟随您前往。”后汉成帝时的童谣说：“小麦青青，大麦枯黄。谁来收割？妇人与婆婆。丈夫在哪里？向西边攻打胡人。”《庄子》说：“青青的麦子，生长在山陵水泽之间。” 等到他在宗庙哭祭以后，又领兵参加太原战事，却担心俸禄和官位太高，难以报答；惆怅地望着王土仍然狭窄，不能亲眼看见清平时代。唉！

译归葬墓穴之后，永远系泊在五湖之舟中；悲哀超过田横的门客。千秋万代在汾水、晋地之间，事迹将同云水一样洁白长存。【这是惋惜他守太原而死。肃宗哭祭宗庙在至德二年，王思礼再次镇守太原在乾元二年，死于军中在上元二年。他担心官位俸禄太高而难以报答，惆怅王土尚未完全收复，这两句是在推究他的内心。既然尸骨已经归葬，正如系舟于五湖，便不能赶来哭祭，所以作诗说他的悲哀超过田横门客。旧注引用范蠡乘舟泛游五湖，说王思礼有功成身退的志向，这是不对的。洙说：王思礼两次镇守太原，安抚防御的功劳很深，所以想象千秋之后，他将与云水一样长存。《旧唐书》说，长安平定后，王思礼最先进入清宫，升任兵部尚书，封霍国公；李光弼迁往河阳，代任太原尹、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不久加授司空。《前汉刑法志》说制定俸禄和官位以劝勉臣下。《诗经》说没有一处不是王土。曹植诗说清平时代难以多次得到。《左传》说只有这样才是春秋；“窀穸”一词，注释说“窀”是厚，“穸”是夜，厚夜就是长夜。《旧唐书》说王思礼在上元二年四月因病去世，停止朝会一天，追赠太尉，谥号武烈。《史记》说范蠡乘小舟漂游五湖。《古今注》说《薤露》《蒿里》都是丧歌；田横自杀后，他的门人悲伤，为他作了悲歌。汾水出自太原晋阳山。徐彦伯诗说楚山云水洁白。】从前读《文苑传》，难道只是叙述廉颇的功绩吗？可叹啊，邓大夫！士卒最终倒戈。【借客人的语意作结，感叹后来无人继起。将略不一定需要文艺，所以廉颇能够制胜，而景山却丧身。本章首尾和中间各四句，前两段各十六句，后两段各十句。《后汉书》有《文苑传》。《楚辞》增加“歔欷之嗟嗟兮”的语句。《唐书》说王思礼去世后，管崇嗣代任太原尹，数月后召邓景山替代管崇嗣。邓景山以文吏著称，到了太原，查核军吏隐没军资的事情，军众愤怒怨恨，于是杀死邓景山。《韩非子》说聚集士卒、豢养徒众。《左传》说赵宣子住在翳桑，看见灵辄饥饿，给他食物；后来灵辄与赵宣子的车右倒戈，用以抵御晋灵公的军队而逃脱。】已故司徒李光弼公。【卢注：哀悼司徒，是哀惜他匡正、收复国家的大功，死后仍受诽谤而未能昭雪。《唐书》说，李光弼是营州人。朱注：司徒后来已经封王，追赠太保，但这里只称司徒，是因为他的功名显著于任司徒之时，大概沿用当时人的称呼。】天宝末年，司徒向北收取晋阳的铠甲；胡骑攻打我们的城池，令人忧愁寂寞，心意不得舒展。百姓安稳如泰山，蓟北被截断了敌人的右臂，朔方的气势于是复苏，百姓看见了皇帝建立的功业。【开头记述他守太原的事情。当时安禄山、史思明发动叛乱，安禄山从河北向潼关进逼，史思明从太行山以西窥伺关中和陇右。自李光弼向西扼守贼军要冲，朔方便没有忧患，肃宗也得以在灵武起兵建业，这是至德元年的事。城指太原，意不惬是说贼军失意。《旧唐书》说，太原即汉晋阳县，天授元年设置北都兼都督府。《公羊传》说晋赵鞅取晋阳的铠甲，以驱逐荀寅这个君主身边的恶人。《枚乘传》说安稳如泰山，易于反掌。《国语》说截断赵国的右臂。《西域传》说开通玉门关、沟通西域，以截断匈奴的右臂。朱注：太原在幽州、蓟州以西，所以说是右胁。《旧唐书》说，郭子仪任朔方节度使时，推荐李光弼为云中太守、河东节度副使；潼关失守后，任命他为户部尚书兼太原尹、北京留守。至德二年，史思明等四名伪帅率十多万军队进攻太原，李光弼拒守五十多天，等候贼军懈怠后出击，大败贼军，斩首七万多级，加授检校司徒，不久升任司空。《汉高帝纪》说五年而成就帝业。】玄宗、肃宗两宫在西郊哭泣，九庙重新兴起，颓败的压迫尚未消散；河阳军队已经平定，史思明这个自称臣妾的伪臣又从碣石而来，像纵火狩猎一样焚烧乾坤；他以高傲的眼光嘲笑安禄山，而公又大举献上捷报。【这里写他击破史思明的功劳。两京收复后，史思明假意投降，随后贼势又重新炽盛，李光弼再次献俘报捷，这是至德二年的事。“二宫泣”指玄宗、肃宗返回京城时哭泣；“河阳卒”指郭子仪旧日驻扎河阳的军队；“思明伪臣妾”说史思明假意称臣，后来从碣石再次反叛；“火焚乾坤”如同放火大肆狩猎；“笑禄山”是说史思明自恃勇武而轻视安禄山。《沈约·安陆昭王碑》说“二宫升降”。西郊指从蜀地到京城的郊外。周制中，后稷为太祖庙，百世不迁；左边是文世室，右边是武世室，位于三昭三穆之上，共为九庙。《史记》说勾践自称臣，妻子自称妾。《诗经·叔于田》说“叔在薮泽，火势猛烈，万物都被照亮”。】

译《前汉书·长沙定王传》说，长沙定王因打猎纵火而获罪；“火猎”一语就出自这里。卢思道文集说，拍掌扬眉，高视阔步。《左传》说，诸侯遇到四夷之事，就向天子献捷；再行攻击，一定会取得大胜。《唐书》说，史思明来援救安庆绪，李光弼奋力抵御；史思明自立为帝后，纵兵在河南作乱。李光弼代替郭子仪任朔方节度使，兼任天下兵马副元帅，与史思明在中潭以西交战，大败史思明；又收复怀州，擒获安大清，把俘虏献于太庙。异姓王以册命尊崇他的功勋；小规模的敌人，确实是他所畏惧的。拥兵镇守汴河，千里之地起初安定；可是青蝇纷纷营营，谗言不断。秋风秋雨中的一片落叶，使人感到凄凉；他内心反省，却没有入朝，临死时泪水始终映在眼睫上。【这里伤悼他封王不久，便因忧惧谗言而死。李光弼出镇临淮是在肃宗末年，封临淮郡王在代宗初年，过了两年终于忧愤而死。“畏小敌”虽指北邙之败，也表现出他在大敌面前反而勇猛。“青蝇”指宦官的谗言；“秋一叶”是说李光弼死于七月。当时他害怕祸患，不敢入朝，内心惭愧悔恨，所以临死时眼睫上仍有泪水。《汉书》赞美异姓功臣中封王的有八国。《旧唐书》说宝应元年五月，李光弼进封临淮郡王。《杜笃诔》说吴汉功勋已经崇高。《光武纪》说刘将军平生见到小敌便畏惧，今天见到大敌却非常勇猛，实在奇怪。《资治通鉴》说上元二年五月，又任李光弼为河南副元帅，统领八道行营节度，出镇临淮。《王逸〈楚辞序〉》说事情不安妥平顺。《张逊上隋文帝表》说疆域暂时安宁，千里之地安定。《诗经》说青蝇营营停在篱笆上，和乐的君子不要相信谗言。《唐书》说，北邙战败后，鱼朝恩因自己的计策错误而羞惭，深深忌恨李光弼；程元振尤其嫉妒他。来瑱被程元振谗害而死后，李光弼更加恐惧。吐蕃进犯京师，代宗下诏让他入援，李光弼因畏惧祸患拖延不敢前往。广德二年七月，他在徐州去世，享年五十七岁，追赠太保，谥号武穆。朱注《谭宾录》说，李光弼害怕鱼朝恩加害，不敢入朝；田神功等人又不听从他的节制，羞愧耻辱积成疾病，最终在淮南去世。《淮南子》说，一片叶子落下便知道秋天到了。王濬表说内心反省而惭愧恐惧。张率诗说，独自面对长夜，泪水承在眼睫上。桓谭《新论》说孟尝君叹息，眼泪流到眼睫。】高大的房屋失去了高耸的栋梁，长城被扫平，只剩下残缺的城垛；平生使用的白羽扇，零落在蛟龙玉匣之中；高雅的声望和英俊的姿态，凄凉地与槐里相接。三军失去了他的光彩，烈士们的悲痛层层叠叠。【这里写他死后，人们追悼他的情景。“栋梁倒去、城堞扫平”是说朝廷失去倚仗；“槐里相接”是说死后仍葬在接近君王陵寝的地方；烈士因此更加悲痛，同怀忠愤。李光弼初到河阳时，壁垒旌旗都光彩焕然；现在他的光彩已经暗淡。当时朔方军士喜欢郭子仪的宽厚，畏惧李光弼的严厉；如今却都悲痛不已。这些都是事实。“去高栋”就是梁木倒塌之意。《史记·孟轲传》有“高门大屋”。朱超诗有“高栋向行雷”。《宋书》说檀道济被捕时，脱下头巾扔在地上说：“毁掉你的万里长城。”沈佺期诗有“遗堞尚云屯”；“堞”是城墙上的箭垛。裴启《语林》说诸葛武侯用白羽扇指挥三军。杜臆说，白羽扇零落，是惋惜它未能充分发挥作用。《西京杂记》说，汉帝和诸王死后，都用珠襦玉匣；匣形如铠甲，用金丝连接，上面雕刻蛟龙、鸾凤、龟、麟等图像，世人称为蛟龙玉匣。】朱注：《霍光传》说，赏赐璧、珠玑、玉衣和梓宫，因此臣下也可以称作使用蛟龙匣。《世说新语》说，崔琰代替曹操接见匈奴使者，问：“魏主怎么样？”使者说：“魏王有非同寻常的高雅声望，但床边拿刀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后汉书·二十八将论》说英姿和盛大功绩被弃置而不用。曹植诗说凄凉悲怆、内心伤痛。《长安志》说，槐里故城就是犬戎城，在兴平县东南十里。按汉武帝葬在槐里的杜陵，卫青、霍去病的墓也在槐里、靠近杜陵；说槐里相接，是因为李光弼的葬地与这些陵墓相近。朱注说，《旧唐书》本传记载李光弼葬在三原，诏令百官袒衣送葬到延平门外；神道碑又说安葬李公于富平县。《唐书》说高祖献陵在三原，中宗定陵在富平，所以李光弼墓地与它们相近。《西京杂记》说打开匣子、拔出刀鞘，光彩照人。曹植诗说光彩灿烂如神。曹操乐府说：“烈士到了晚年，壮心仍然不止。”史臣将来会秉笔直书，为他洗清冤屈。我想去哭祭那座孤坟，却被南方水路阻隔，妇女也无法划船相送；扶持危局的事业永远萧条，未完成的渡涉失去有利时机，疲惫不堪，最终又有谁来承担呢？洒泪在巴东峡中。【末尾替司徒表明心迹，并深切寄托哀思。】李公辅佐皇帝成就帝业，奏报大捷，这功烈在天地之间都显赫昭著。至于他临死时泪水还挂在眼睫上，烈士们为之痛心，将来秉笔直书的史臣一定能够替他洗清冤屈；只是可惜我被阻滞在峡中，不能到坟前悲哭，这实在令人叹息。本章分为五段，每段八句。【《晋纪总论》说长虞多次秉笔直书，却不能纠正弊端。庾信诗说只应有一位史臣。《史记·甘茂传》说魏文侯把诽谤甘茂的书信给他看，装满了一箧。杜臆说“筐箧”似乎用了乐羊被谤书装满箱箧的故事。《贾谊传》说庸俗官吏所追求的在刀笔和筐箧。《汉章帝赐东平王书》说，可以扶持危急、拯救颠覆。《易经》说既然因改变旧局而受“未济”卦，最终又会有利于渡过大河。《庄子》说疲惫地服役，却不知道归宿在哪里。曹植诗说洒泪沾满衣襟。】【刘克庄说：这首诗中“平生白羽扇，零落蛟龙匣”，语言极其悲壮。又说“青蝇纷营营，风雨秋一叶；内省未入朝，死泪终映睫”，把李光弼在临淮忧虑谗言、害怕讥刺而不敢入朝的心情，描写得尤其清楚。现在按：当时李光弼、郭子仪的功劳关系社稷，却遭到宦官谗毁。郭子仪听到诏令便立即赴命，不顾自身安危，最终以至诚感动众人。李光弼却被祸患吓住，畏缩不前，终于在悔恨中死去。诗说“直笔在史臣”，这是通过含蓄显露来阐明幽隐，想替纯忠之臣表明心迹；一句话关系到大节。《唐书》本传说，史官竭力为他辩白，这都是杜甫的诗对后世有所启发。】赠给左仆射、郑国公严武。【卢注：哀悼仆射，是哀惜他的功名尚未完全施展便去世。《新唐书》说，严武字季鹰，华州华阴人，是严挺之的儿子。】

译郑公是瑚琏般的栋梁之材，华山与西方金天之神的精气凝聚在他身上。早在孩童时代，便已经听说他有老成持重的声名；他的仪态高峻，后来又见到大贤的风骨，秀美而清峻。他一开口，就能取得将相之位；小心谨慎地对待朋友；读遍百家之书，落笔便使满座惊叹。历任官职并不是依靠父亲的荫任，嫉恶如仇，曾经竭力争辩。【开头六句叙述他的天资和品格，说明他年少早成；第七、八句说他的气度超过常人；第九、十句说他的文学才能出众。“不因父任”是说不依靠门荫，“曾经竭力争辩”是说没有辜负谏官的职责。】任昉序说：“世所罕见的俊杰，瑚琏般宏大的器度。”《后汉书·杨赐传》说，华山所挺立的人才九德齐备。《思玄赋》说，回望金天而叹息，我想向西方游乐。玄宗先天二年封华山之神为金天王。华山就是西安府的太华山，山上有少昊金天氏，后世认为他是西方掌管秋天的神。邵注说，这是说他集中了山岳的精秀。《说文解字》说，“晶”是精光。蔡琰给周俊的信说，吴国的平圣王是老成之人，是清明时代的俊杰。《诗经》注说，“岐嶷”是高峻茂盛的样子。《晋书·江统传》说，仪态高峻而少言。江应元说，大贤指严挺之。赵注说，《新唐书·严挺之传》称其姿质轩昂秀美。旧史严武传说他神气俊爽，所以有“后来又见秀骨”的句子。周颖文《祭梁鸿文》说“秀骨经受风霜”。《史记·魏公子传》说，公子果真一开口。《刘向疏》说，占据将相之位。杜臆说，从“小心事友生”可知严武没有想杀杜甫。《霍光传》说小心谨慎。《诗经》说，何况这个人不寻求朋友呢？魏文帝给吴质的信说，精研六经，纵览百家。孔融诗说高谈阔论充满四座。《后汉书·陈蕃传》说，前后历任官职，没有其他特殊才能。《前汉书·汲黯传》说，凭借父亲的任用做太子洗马；孟康注说，这是大臣保举自己的子弟。】《旧唐书》说，严武二十岁时凭借门荫入仕。哥舒翰上奏任命他为判官，升任殿中侍御史。《汉书·赵壹》著有《嫉邪赋》。《后汉书·公孙述传》说：“不能竭力争辩。” 汉朝的仪仗还整齐肃穆，胡骑忽然纵横驰骋。紧急传骑从河西、陇右而来，逢人便询问公卿的消息；却不知道天子的车驾已经出发，只能拭泪而听风声悲鸣。接受诏命，辞别剑阁之道；前往萧关城拜见皇帝。云台的仪仗寂寞冷落，沙塞上的旌旗飘摇不定。江山之间少有使者往来，胡笳战鼓使皇帝的心情凝重。【这里记述他扈从玄宗、肃宗两宫的事情。河西、陇右没有发生祸乱，所以见到急传便询问公卿。明皇幸蜀，所以追念天子车驾而流泪悲伤。接受辞命，是承受诏命；上皇前往拜见皇帝，严武奉命趋赴灵武。剑阁一带江山寂寞，音讯阻隔；萧关的旌旗、胡笳和战鼓，都是战事兴起的情景。《新唐书》说，严武跟随玄宗入蜀，升任谏议大夫。至德初年，赴肃宗行在，房琯推荐他任给事中。《光武纪》说，没想到今天又见到汉朝官员的威仪。《汉书》说盗贼纵横。卢照邻诗说拂晓驱赶急传。飞传就是急递。河陇指河西、陇右。】《资治通鉴》说，天宝十五载秋七月，太子到达平凉，杜鸿渐、魏少游等人迎接他到灵武，谋划发动河西、陇右的精锐骑兵向南进军，以平定中原。拭泪就是擦眼泪。《列子》说景公拭泪回头看晏子。《吴越春秋》说长声吟咏，悲哀鸣叫。《前汉书·终军传》说接受辞命、承受诏命。邵注说，剑阁在今天四川保宁府，萧关城在今天陕西平凉府镇原县。颜延之诗说拜谒皇帝于苍山小路。张载《叙行赋》说感叹寂寞而使我忧愁。庾信《哀江南赋》说还存有云台的仪仗。《魏志》注引《魏氏春秋》说，皇帝在云台下把铠甲兵仗授给军队。曹植诗说飘摇周遍八方。丘迟《与陈伯之书》说在沙塞之间强横不屈。陶潜诗说形迹滞留于江山之间。《世说新语》说桓玄西行时胡笳战鼓一齐响起。颜延之诗说皇帝的心情眷恋不舍，又说道路穷尽而凝聚了圣上的情怀。杨慎说，《诗经》“肤如凝脂”和颜延之诗“空城凝寒云”中的“凝”都读去声。壮士们互相看着伤口，忠臣们的气愤不能平息；秘密谋议要仿效贞观之治，挥军从岐阳出征；感激之情震动四方，接连收复两京；西郊以牛酒迎接王师，重新修建祖庙，丹青使庙宇明丽起来。【这里叙述严武协助赞襄恢复。将士们身负创伤，互相看视；忠臣们敌忾同仇，气愤难平。谋议仿效唐太宗贞观之治；从岐阳发兵，即从凤翔出征。众人感奋而共同效力，接连奏报收复两京。百姓用牛酒迎接官军，重新修整祖庙，使丹青焕然明亮。】《吴越春秋》说，椒丘防说：“这是天下的壮士。”《别赋》说：“割颈流血，彼此相看。”《忠经》说：“君主德行圣明，忠臣便以此为荣。”《孙宝传》说：“心中不平。”《易经》说：“六爻发挥。”《荀子》说：“施及四方极远之地。”曹植诗说：“连续经过五座山。”唐太宗诏书说：“两京的盛况，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易经》说：“从我西郊。”《韩信传》说，广武君说：“如今的计策，不如按兵休息；百里以内，牛肉美酒每天送来，酒浆堵满道路。”《汉书》说，叔孙通请求建立原庙；注释说，原是重复，原先已有宗庙，如今再建一座。《晋阳秋》说，晋武帝改建太庙，用丹青填饰，用珠玉点缀。

译他在显赫与失意之间屡受宠辱，卫青、霍去病最终也同样获得哀荣。他四次登临京兆府，三次掌握华阳之兵。京兆府只剩空寂的柳色，尚书府再也听不到他的脚步声。群乌自早到晚来去，白马也停止了横行。【这里叙述他一生任职的始末：宠辱升降并不恒定，最终生前受宠、死后获荣，令人感慨。“四登府”是多次担任京兆尹；“三掌兵”是多次任节度使。“京兆空柳色”说京兆尹已经去世；“尚书无履声”说尚书府中再也没有他的足迹。“群乌自朝夕”说御史府空缺；“白马休横行”说再也听不到谏诤。朱注：严武起初任京兆少尹，后来两次任京兆尹；两次镇守剑南，都兼任成都尹，所以说四次登临京兆府。起初以御史中丞出任东川节度使，后来又两次任剑南节度使，所以说三次掌握华阳之兵。《新唐书》说，长安收复后严武任京兆少尹，因房琯之事获罪，贬为巴州刺史。过了很久升任东川节度使；上皇把剑南合并为一道，提升严武为成都尹、剑南节度使。回京后任京兆尹，兼任二圣山陵桥道使，封郑国公，升黄门侍郎，与元载深相结交；求任宰相未能如愿，又任剑南节度使，在当狗城击破吐蕃七万军队，收复盐川，加授检校吏部尚书。】《匡衡传》说，建昭三年，匡衡取代韦玄成为丞相，封乐安侯；后来有关部门上奏说匡衡擅自侵占土地、盗取土壤，最终因此获罪免官。《汲黯传》说，召任中大夫，因为多次直言切谏，不能长久留在朝廷内，出任东海太守。《老子》说，宠辱若惊。《卫青传》说，天子派使者带着大将军印，在军中拜卫青为大将军；后来卫青娶平阳公主，与公主合葬，修筑坟墓，形制仿照庐山云。《霍去病传》说，他因功封为骠骑将军，俸禄等级与大将军相同。元狩六年去世，武帝哀悼他，调发属国的玄甲军，从长安排列到茂陵，修墓仿照祁连山。傅亮表说，荣耀与哀悼都已完备，宠爱和恩典也已经极其隆厚。通鉴注说，唐代巡属各州，以节度使治所为大府，也称作防府。《禹贡》说华阳、黑水一带属于梁州。汉代张敞传说，张敞任京兆尹时，退朝后骑马经过章台街；唐人诗中有“章台柳”。汉哀帝时，尚书郑崇常穿着拖地的皮鞋进谏，皇帝说：“我认得郑尚书的鞋。”朱博传说，御史府中排列着柏树，常有数千只野乌栖息其上，早晨离去、傍晚回来，称为“朝夕乌”。后汉张湛任光禄大夫时，常骑白马；光武帝每有不同寻常的政事，便说：“白马先生又要进谏了。”《上林赋》说扈从横行。朱注引用侯景骑白马渡江作为证明，认为这里是说蜀中盗寇已经平息；但下文另有“四郊失壁垒”，不应在这里预先说尽。】诸葛亮和蜀地人，都爱慕文翁以儒学教化百姓的功德；严公来到时，雪山显得格外沉重，严公离去后，雪山也显得轻松。记室一职得到了何逊般的才士，招来了孙楚、子荆这样的文人。四郊失去壁垒，边境安宁；空馆打开，迎接宾客。堂上指点图画，讲解山川险要；军中吹奏玉笙，政务闲暇从容。难道没有成都美酒吗？只是忧虑国事，所以只小口慢饮。时时观看锦水垂钓，询问民间风俗，始终把这些事并列看重。【这是因为追忆他治理蜀地有功。诸葛亮、文翁都说明功德留在人心；雪山轻重，是说一身关系蜀地安危。何逊、孙楚是用来比喻参与谋议的人。四郊失去壁垒，说明边境肃清；馆舍开放迎客，说明贤士云集；指点图画，说明熟悉险要；吹奏玉笙，说明军政闲暇；有酒却只细细饮用，说明志在经国；观看垂钓、询问风俗，说明关心民生疾苦。《蜀志·诸葛亮传》说，梁州、益州百姓称颂诸葛亮，即使拿甘棠之诗歌咏召公、郑人之歌歌咏子产，也不足以超过这种称颂。文翁的典故见前文。严公三次镇守蜀中，所以说有来有去。梁书说何逊任建安王记室，建安王喜爱文学之士，每天同他们游宴。张说诗说“礼乐逢明主，韬钤用老臣”；注释说，姜太公兵法有《六韬》和《玉钤篇》。】【侯景骑白马渡江作为证明，说蜀中的寇乱已经平息了。但下文自有“四郊失壁垒”一句，这里不应预先侵入。】诸葛亮是蜀人，仰慕文翁以儒术教化蜀地；成公来到时，雪山显得分外沉重，成公离去后，雪山便显得轻盈。记室中有何逊那样精通韬略的人，招致子荆。四方郊野失去壁垒，空馆敞开【一作“间”】迎接宾客。堂上指点图画【“胡化切”】，军中吹奏玉笙。难道没有成都的美酒吗？只是忧心国事，所以只浅浅地斟饮。时时观看锦水垂钓，询问民间风俗，始终把这些事并列在心上【“并”读平声。这是因为杜公治理蜀地有功，所以追忆他生前的事迹。诸葛亮、文翁都说明功德留在人们心中；“雪山”的轻重，是说个人关系到国家安危。何逊、孙楚，是用来比喻参与谋议的士人；失去壁垒，表示边境已经肃清；敞馆迎客，表示贤士纷纷交往；指点图画，表示熟知险要；吹奏玉笙，表示军政之余裕；饮酒只浅斟，表示志在治理国家；观看垂钓、询问风俗，表示留心民间疾苦。《蜀志·诸葛亮传》说，梁州、益州的百姓谈论诸葛亮，即使拿甘棠树下歌咏召公、郑国人歌唱子产来相比，也不足以超过他们对诸葛亮的赞美。文翁的注文见前文。杜公三次镇守蜀中，所以有“去来”的说法。《梁书》载，何逊任建安王记室，建安王喜爱文学之士，每天都与他们游宴。张说诗中有“礼乐逢明主，韬钤用老臣”，注文说：太公的兵法有《玄女六韬》和《玉钤篇》。《晋书》记载：孙楚字子荆，参任石苞骠骑军事。记载中说：“四郊多垒，是卿大夫的耻辱。”随何曾游说黥布深挖沟壕、修筑壁垒。汉献帝《纪》记载，公孙度空置馆舍等待邴原。汉章帝下诏派遣官吏迎接宾客。严郑公曾有《防事岷山沱江图》诗。刘孝威诗说：“浮丘侍奉玉笙。”萧子显诗说：“早晨买成都酒，傍晚数河间钱。”《刘向传》说周堪确实有忧虑国事之心。“细倾”与“豪饮”相反。“观钓”是说武侯经过草堂，杜公酬答的诗说：“幽暗凄清，真是在锦江钓鱼。”《吴志》记载，陟璆出使汉朝，进入国境后询问当地风俗。诗意是：希望等到犬戎灭亡、仓中红粟充盈，以此报答君主，愿能多少有益于世。程炯炯一心，正如沉沉的二竖缠身。颜回终于早夭，贾谊只是徒然保持忠贞。灵柩旗从江汉出发，孤舟转行于荆衡之间。空自横吹马融的笛子，惆怅地遥望龙骧将军的坟茔。徒然留下我这个老宾客，想到自己身上的簪缨，实在惭愧。这里是说筹划边防之事尚未完成，便为严武早死而悲痛。蜀地靠近吐蕃，百姓苦于运输军饷，所以灭除戎患、使粮粟充盈，是当时最重要的谋划；可惜他早逝，心愿未能实现。灵柩归葬华阴，路上经过江汉、荆衡。知音已亡，徒然吹笛；遥望坟墓，孤坟又远隔在外。作为他过去幕府中的老宾客，自己身居簪缨之列，却因感念他的荐拔而惭愧。这一章前两段各十二句，中间两段各八句，后两段各十四句。《前汉书·贾捐之传》说，太仓的粮食红腐了，已经不能食用。《贾谊传》说，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贾谊《寡妇赋》说，眼睛炯炯，不能入睡。《尚书》说，永远专一其心。庾信诗说，幽暗深沉。《左传》记载，晋侯獳生病，向秦国求医；秦伯派医缓为他医治。医缓还没有到，晋侯梦见病变成两个小孩，其中一个说：“他是良医，恐怕会伤害我们，快逃走吧。”另一个说：“我们在肓的上面、膏的下面，他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医缓到了，说：“这个病无法医治，病在肓的上面、膏的下面，灸刺不能达到，药力也不能到达，所以无法医治。”《晋孙和荐范粲表》说，长期被疾病缠绕。《皇甫谧疏》说，长期患重病。《陆机诗》说，世俗的罗网缠绕着我的身体。《正字通》说：“婴”就是系缚、萦绕。颜渊三十二岁，贾谊三十三岁，所以拿他们来相比。古书把早夭称为“不禄”。《左传》记载，荀息说，要用忠贞来继承下去。《唐书》记载，永泰元年四月，严武去世，时年四十岁，追赠尚书左仆射。潘岳《寡妇赋》说，灵旐飘动着开辟道路。

译注：旐，是丧车上的旗帜。庾信《竹杖赋》说，这就是江汉的英灵、荆衡的栋梁。汉代马融精通术数，生性喜爱音律，尤其沉迷于笛子。他死后，有位来吊唁的客人到灵前横吹笛子。晋代《王濬传》记载，晋武帝因谣言而任命王濬为龙骧将军，派他讨伐吴国。太康六年王濬去世，葬在柏谷山，大规模营建墓域，墓墙周长四十五里。谢朓诗说，茫然惭愧于身上的簪缨。考察严武一生所做的事情，大多不合法度；他在蜀中使用财物没有节制，严厉搜刮、频繁征敛，使乡里因此一空。只有击破吐蕃、收复盐川，是当时第一等的功劳。诗中说：“公来到时雪山显得重要，公离去后雪山显得轻微。”确实是如实的记录。至于把他比作诸葛亮、文翁，也未免赞誉超过了实际。唉！唐代像严武这样的人，哪里数得清？可是后人直到今天还传说他对武有功，实在太多了。追赠太子太师、汝阳郡王李璡。杜臆说：汝阳王受到宠爱，而且得以善终，本来没有什么可悲伤的，只是因为彼此交情深厚，杜公伤悼旧交而作此诗。鹤注说：汝阳王死于天宝九载。汝阳王是让皇帝的儿子，眉宇之间真像天上的神人；虬曲的胡须像唐太宗，容色映照着塞外的春天。从前在开元年间，君主对他的恩宠和待遇非常频繁；他出入宫禁，独自享有不同于常礼的待遇。群臣见他谨慎自持、清正洁净，都喜爱他，君主对他的亲爱远远超过一般的骨肉之亲。此处赞叹他的品貌非凡以及平日受到的恩遇。《唐书》说，让皇帝李宪原名成器，睿宗立他为皇太子；因为玄宗有讨平韦氏的功劳，他恳切地让出储君之位，被封为宁王，死后谥号让皇帝。“七发”说阳气显现在眉宇之间。《魏略》记载，邯郸淳见曹植才思敏捷、辩才出众，对他的才学赞叹为天人。《西阳杂俎》说，太宗有虬曲的胡须，常开玩笑地张弓挂箭。武陵王纪诗说，塞外没有春天的景色；这里反用其语，极力描写李璡气度的温和。楚元王传记中说，出入内室，传达言语，并非按时，意思是经常可以见到。谨洁，是说能够谨慎修身、洁己自守。所谓骨肉之亲没有断绝。《羯鼓录》说，汝阳王在藩邸中秀出群伦，玄宗尤其钟爱他；又因为他聪敏颖悟、精通音律，每次出游巡幸，片刻也不愿与他分离。玄宗从容地听完朝会之后，有时正逢风雪的清晨，忽然想起要去猎取猛兽，便在苑囿中奔驰，腾起清尘。羽旗一动，仿佛一万匹骏马肃然疾行。皇帝下诏叫汝阳王来射雁，他接受命令后已经挺身而起。下三段记述当时射猎的情形，这里说的是玄宗下诏打猎。《吴论》说，羽旗行动像一列队伍，整齐肃然；“駪駪”是号令严明的样子。《尚书》说，从容是和缓的意思。《淮南子》说，古代天子听朝，公卿可以正直进谏。江淹诗说，幸好赶上风雪已经停息。《汉书·武五子传》记载，厉王膂力过人，能扛鼎，徒手搏击熊、野猪等猛兽；《江都王传》也说他力能搏击猛兽。《淮南子》说，射取沼泽边的高鸟，追逐苑囿中的走兽。司马相如《谏猎书》说，冒犯车驾经过时扬起的清尘。洙注说，《三礼图》中，全羽称为旞，析羽称为旌，就是把旄系在旗竿顶端。唐高诗说，驾着四匹马，树立羽旗。《诗经》说，駪駪是众多而快速前进的样子。《苏武传》说，天子在上林苑射猎，射得一只雁。《左传》说，拜受君命是蒙受命令的荣幸。前汉刘屈牦传中说，刘屈牦挺身逃走；挺身就是奋身而起。箭从飞驰的马鞚之间射出，飞向天空；翠麟马回身翻转，紫塞的雁羽从空中落下，擦过明月般的弓轮。随从虽然捕获很多，皇帝却没有因此欢笑。汝阳王每射中一物，皇帝亲手赏给他金银。这是说汝阳王陪同皇帝打猎：王飞马射箭，翠麟马回转；皇帝也回马观看，紫塞的雁应手落下，所以说雁羽落下拂过弓旁。鲍照诗说：“飞鞚越过平坦的陆地。”鞚是马勒。翠麟是良马。扬雄《河东赋》说：“乘着翠龙飞越长河，登上西岳高峻的山峰。”崔豹《古今注》说，秦朝修筑的长城，土色都是紫色，所以称为紫塞。《芜城赋》说，紫塞雁门。庾信诗说，明月在弓梢上闪动。《长杨赋序》说，上将向胡人夸耀捕获禽兽很多，命令随从徒手搏取，各自取得猎物，皇帝亲自到场观看。隋代辛德源诗说：“衔着天子的笑容，明……”袖中藏着《谏猎书》，曾扣住马头久久陈说，始终没有出现衔橜断裂的危险。虞舜具有圣明的听察，何况又十分仁慈；官府因此免去供给的费用，水中有鱼得以安游。这不只是因为皇帝年老、厌倦游猎，也都是汝阳王忠于职守、勤于劝谏的结果。这里说汝阳王能够进谏停止打猎。“圣聪”是说皇帝善于听取劝谏；“多仁”是说百姓得以休息，万物不受伤害。这些都由汝阳王的忠勤所感动，并不是因为皇帝年老而倦于游猎。赵注说：“水中有藻有鱼，不只是停止打猎，也是不再捕鱼。”谨洁是说他的操守，忠勤是说他侍奉君主的行为。江淹诗说：“袖中有一封短书。” 《通鉴》说：“秦王苻坚到邺城，在西山打猎，十多天忘了回来，伶人王洛扣住马匹进谏。”司马相如《谏猎书》说：“清除道路后出行，在半路上奔驰，尚且常有车钩、马衔发生意外的危险。”橜是车的钩心；马衔或许折断，钩心或许脱出，就会导致车马倾覆而伤人。《诗经》说：“鱼在水藻之间，鱼头高高昂起；君王在镐京，难道不是快乐地饮酒吗？”《小序》说：“《鱼藻》是讽刺周幽王的诗，意思是万物失去了本性，君王居住在镐京，将不能自得其乐，所以君子思念古代的周武王。”《后汉书·刘翊传》说，诏书称赞他的忠诚勤勉。晚年致力于置办醴酒，招待申公、白公等宾客，能够容纳那些无能之人。

译永远怀念他侍奉在芳草席前的情景；他喜爱学习，崇尚贞烈。每当正义激发出来，必定感动得泪湿衣巾；挥笔写作，文辞如锦绣，篇章诗作仿佛神助。这里记述他虚心好学。上文专门说射猎之事，这里又概括列举他一生的事迹：置办醴酒接待今人，因正义显现而仰慕古人，挥笔善于书写，篇章诗作很多而且精工。汉书《楚元王传》说，楚元王敬重礼待申公等人；穆生不喜欢饮酒，元王每次置酒，总要为他另设醴酒。张正见诗说，邹衍、严安等常来往，申公、白公每日相趋。朱注《旧唐书》说，李璡与贺知章、褚庭诲等友善，是诗酒之交。“道大”出自《老子》；《吕氏春秋》说，无智无能。晋傅亮表文说，感念旧交，长久怀念。崔日知诗说，窗前照见石镜，河边踏着芳草。世说说，羊忱性情十分贞烈。《公羊传》说，仇牧的正义表现在脸色上。曹植诗说，抽泣流泪，泪水沾湿衣巾。沈佺期诗说，开始挥笔时很难相比。北史《文苑传序》说，雅正的语言与华丽的文辞奇妙，犹如锦绣交织相联。钟嵘《诗品》说，当时的篇章，内容胜过文辞。孔融《荐祢衡表》说，登堂看见深奥之处，思绪仿佛得到神助。江面宽广，无法逆流而上；坟墓久已荒凉，狐狸都来作邻。那位汉中王，文雅之气显出骨肉至亲般的情谊。拿什么来安慰我的悲伤？只好泛舟一同驶向遥远的渡口。往昔温和亲切的风味，年轻时已经铭记在心。旧日交游容易磨灭，年老衰败更增添酸楚辛苦。结尾因汝阳王而联想到汉中王，表现抚今追昔的感慨。“俱远津”：杜公当时在夔州，汉中王在归州。所谓“昔风味”，是追忆从前；“易磨灭”，是担心将来会消失。这一章开头和结尾各十句，中间各段都是八句。鲍照诗说，江面宽广，常常令人恐惧。桓谭《新论》记载，雍门周以琴去见孟尝君，说：“我私下悲伤，千秋万岁以后，坟墓上生满荆棘，狐狸、野兔在其中打洞，樵夫牧童在坟上徘徊歌唱。”汉中王瑀是汝阳王的弟弟，杜公过去曾在梓州与汉中王会面。曹植诗说，文雅之气纵横飞扬。《谷梁传》说，兄弟之间是天然的亲情。《于宝晋论》说，泛舟经过三峡。《诗经》说，温和亲切的是远方来的人。晋代刘遗民书信说，仰慕并怀想昔日风味，如同照镜观心、追寻遗迹。江淹诗说，感受赠诗之情，还要把它写在衣带上。何承天诗说，愿常思念故乡桑梓和旧日游踪。司马迁书信说，古代富贵而姓名磨灭的人，多得数不清。前一首赠汝阳王的诗本来是排律，所以叙述次序庄重严整。这一首哀悼汝阳王，是古诗体，所以记叙错综变化。前诗开头提出“德”字，作为全诗纲领，只用“奇毛赐鹰”一句轻轻点出。这一首提出“谨洁”二字，成为贯穿全篇的关键。写到皇帝下诏让汝阳王射雁时，用三段详尽叙述；正如《史记·淮阴侯列传》多写入蒯通的话，《司马相如列传》详载卓文君的事情，都是从旁边展开而显出奇趣，这才是善于描写真实人物。赠秘书监、江夏李公邕。卢注说：这里哀悼秘书监，是哀悼他的文章气节；他遭受谗言而死，实在令人悲伤。《唐书·文苑传》说，李邕是广陵江都人，年轻时就有声名。他在长安时，李峤、张廷珪一同推荐他，说李邕文辞高妙、品行贞正，可以担任谏诤之官。溍说：李、苏、郑三人都是以籍贯来称呼的。在天地之间长声吟啸，高超的才华一天天衰落。古代贤人已经无法见到，前辈之后又有谁来继承呢？开头感叹有才之人不断凋零。“长啸”大概指前辈；刘左思诗说：“长啸激发清风。”刘峻《辩命论》说：“才高却没有显贵的仕途。”《左传》说：“上陵下谗。”《抱朴子》说，陵夷衰落的开端，往往由此而多有发生。孔融书信说，当今的少年喜欢诋毁前辈。追忆从前李公在世时的情形。他的学问有根基，声誉足以配得上刚健的文笔；文章洒脱，清新篇制丰富；风流文采散布在金石之上；作品可以追琢山岳，锐利的情思穷尽造化之妙，义理学问贯通天地人之间。由“忆昔”开始，直到最后说他无法施展抱负、只能掩袖悲伤，都是痛惜他怀有才华却没有得到应有的际遇。这里叙写李公的文章。“根柢”是说学问有本源；“健笔”足以承当他的声名；“金石”两句说他制作的碑铭很多；“洒落”说文章；“造化”两句说文章精深广大。“散”是刊布，“追琢”是镌刻，“穷造化”是说见解精微，“贯天人”是说内容广大。陆倕《感知己赋》说，学问穷尽书府，文章研究辞林。《汉书·邹阳传》说，盘曲的树木有根柢。刘峻书信说，声名光华没有寂灭。庾信《宇文顺集序》说，章表具有刚健的文笔。郭象《庄子序》说，洒脱的功力还没有施加。《晋书·乐广传》说，天下谈论风流人物的，以王衍、乐广为首。《吕氏春秋》说，功绩铭刻在金石上。《秦始皇本纪》说，刻在金石上作为表率。诗经说，雕琢文章，金玉其质。山岳，是形容碑势高峻。郦炎诗说，功名重如山岳。《庄子》说，造化是万物开始的地方。司马迁传记说，穷究天人之间的关系，通晓古今变化，形成一家之言。士大夫们奔走到他的门下，碑刻的声光照耀四方；前来求文的人都满足了深切的愿望，碑文的体例也森然建立起来。白杨萧萧的墓道上，文章如同洞彻的宝珠；龙宫、塔庙中的碑文涌现出来，经历浩劫仍有浮云般的遮护；宗儒之士的俎豆礼仪，故吏去世后使人追思的事迹，也都有他的文章记载。如今回顾这些，已经全成虚无。跋涉而来的人从未因道路泥泞而停止；后来摩挲碑文的人又会到来。它们不只是映照当时，也足以劝诫后世。这里叙述他的声价之重。“谒满望”是说前来求文的人有求必应；“森然起凡例”是说碑文的体制由此建立。白杨是墓道上的树；龙宫是寺观碑文；宗儒是学宫碑文；故吏是遗爱碑文。“眄睐皆虚”是说过去观看碑文的人已经逝去；“跋涉不泥”是说后来摩碑的人还会到来，所以接着说文章既照映当时，又劝诫后世。若把“眄睐”“跋涉”理解为求文之人，便与上句“干谒走其门”重复。赵注说，泉下昏暗，得到李邕的文章便如明珠洞彻，所以说它有惠泽；塔庙中的文章有神灵护持，即使经历无穷浩劫，也像浮云一样长久卫护。谢灵运诗说，图籍文牒还会磨灭，碑版由谁传闻。碑是石碑，版是金版。《东都赋》说，俯视四方而显露锋棱。《史记·陈余传》说，没想到您对我的期望这样深。《杜预〈左传序〉》说，先说明凡例来讲明体例。《古诗》说，白杨多么萧萧，松柏夹着宽广的道路。《宣室志》记载，冯翊严生家在汉南岘山得到一颗弹丸大的珠子，胡人说这是西国的清水珠，投入浊水便会清澈透亮。《说苑》说，宝珠不加装饰。《仙传》说，昆明池龙宫有三十六首仙方。《徐陵寺碑》说，早晨惊动鹫岭，夜晚震动龙宫。《金刚经》说，如佛塔庙。《洛阳伽蓝记》记载，永熙三年永宁寺浮图被火烧毁，有人从东莱来，说在海中见到浮图，光明照耀，庄严得像新的一样；这里说塔庙如同龙宫。《度人经》说，只有元始浩劫之家，统摄我界，成为玄都；浩劫是无穷无尽的劫难。《史记·孔子世家》说，孔子布衣传了十多代，学者都尊奉他。

译刘向传记说，董仲舒的学问被儒者尊为宗师。《论语》说到俎豆之事。《霍光传》记载，询问亲近的旧日属吏。《何武传》说，生前没有显赫的名声，死后却常常使人思念。古诗说：“眄睐以适意。”《诗经》说：“大夫跋涉。”沈约《谢灵运传论》说，他标举才能，独自照耀当时。富贵人家的屋宇高大，珊瑚钩悬挂其间；麒麟纹织成的毛织物，紫色骏马跟随在旁，宝剑和几案陈列着。人们出于道义来求取文章，他从不虚度一年。为了分宅安置别人，他甚至解下骖马；心中感激，常怀未能充分救济之憾。众人都赞美他周济供给人的美德，而他却摆脱了积藏许多财物的污秽。这里叙述他乐于施舍的情怀。珊瑚钩、麒麟纹罽、紫骝马、宝剑和几案，都是富家为求文章而馈赠的东西；人们都感激他，而他心里却像事情尚未完成一样，说明他急于帮助别人；众人赞美他周济人的美德，而他厌弃积藏过多财物，说明胸怀高远旷达。《易经》说：“房屋高大，是飞鸟栖息在屋脊上。”《晋书》说：“如今百姓争相建造高大的房屋。”萧诠诗说：“珠帘半卷，珊瑚钩高悬。”《天中记》说，汉武帝时日本国进贡麒麟锦，光彩夺目。汉书注说，罽是用毛织成的东西，类似今天的毼和氍毹。这里用织成的罽相对。珊瑚钩、织成，都是罽的名称。杜公集中有《织成》诗。梁简文帝诗题说：“风吹凤凰袖，日光映照织成衣。”周王褒诗说：“银镂装饰的明亮衣带，金地织成的靴子。”这些都可以作为证明。《南史》记载，梁武帝临幸乐游苑，羊侃参加宴会，皇帝赐给他河南国进献的紫骝马。宋之问诗说：“剑几传扬好事。”《论语》说，合乎义然后取用。《旧唐书》说，李邕早年就以才名著称，尤其擅长碑颂。即使被贬在外，朝廷中的士大夫和天下寺观也多携带金帛前往求取他的文章。他前后写成的作品将近数百篇。又说，李邕接受馈赠，多至巨万，当时舆论认为以文章换取财物，没有谁像李邕这样。孔丛子记载，郈成子出使晋国，经过卫国，右宰谷臣设酒宴招待他；宴饮结束后送给他玉璧。郈成子出发后，听说卫国发生动乱，谷臣为国而死。于是郈成子迎回谷臣的妻子儿女，归还玉璧，并把宅院分出一部分给他们居住。《广绝交论》说，宁可仰慕郈成子分宅安置人的德行。《吴志》记载，周瑜把城南的大宅让出来给孙策居住，彼此有无相通、共同享用。《史记》记载，越石父有贤能，身陷囹圄；晏子出行，在路上遇见他，解下左边的骖马赠给他，延请他作为上宾。赵岐《孟子章指》说，千年以后听到这件事仍然令人感动。刘劭《人物志》说，普遍而周全地供给他人，广大到足以覆盖一切。陶潜诗说：“摆脱世俗悠闲的言谈。”《老子》说，积藏过多，必定招致厚重的损失。《颜氏家训》说，山涛因为蓄积财物而受到讥讽，这些都是“多藏厚亡”的意思。《唐书》记载，仇人诬告李邕贪赃枉法，许昌人孔璋上书为他辩护说：“这个人的才能，在于拯救孤儿、恤助穷人、救济贫乏、施惠于人；财物积聚起来就立即散发，家中没有私自聚敛的财产。”他独步文坛四十年，声名如九皋鹤鸣，远播四方。唉！江夏李公的风姿，最终竟然只能掩袖悲泣。这里哀伤他遭遇不幸：独步文坛，声名传到帝王庭前，却像孔子获麟后掩袖哭泣一样，仕途困穷，实在可怜。曹植诗说，王粲在汉南独步。诗经说，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唐书》记载，玄宗封还回纥后，李邕献上词赋，受到称誉；后来玄宗考察地方官，与中使一同临幸，索取他的文章，所以用九皋鹤鸣来比喻。汉书说，天下无双的是江夏黄童。《世系表》说，后汉会稽太守、高阳侯迁居江夏，于是成为江夏李氏。后来元哲迁居广陵，元哲生李善，李善生李邕，所以题为“江夏李公”。又说，他有江夏人的风姿。《公羊传》说，孔子西行狩猎获得麒麟，回来后反转衣袖拭面，泪水沾湿衣袍。刘琨诗说，孔子为获麟而悲伤。从前武后临朝时，任用并宠爱许多受宠小人，议论善恶；李邕在朝会上当面折辱二张。二张势力衰落，社会风气为之一振，产生了凛然正气。秋日天空放晴，忠贞之士却背负着冤屈和怨恨；宫阙深处，帝王被层层旒饰遮蔽。这一段再次提起前文，至于用力之深，正是痛惜李邕刚直的节操受到冤枉。这里记述他在朝廷中的风节。周注说：当时他振刷衰颓的风俗，使秋日天空般的君主容颜清明；他的忠贞如此，却被小人陷害，也是因为天子深居九重，耳目容易被堵塞。《左传》说，齐侯喜好女色，宫中宠姬很多，有内宠。《西京赋》说，弹劾评判善恶。《搜神记》说，请陛下亲自施展圣明，亲自考察善恶。《旧书·韦巨源传》记载，太常博士李处直议定韦巨源谥号为“昭”，李邕两次驳议，文士都推重他。《史记》记载，绛侯对王陵说：“当面折辱、在朝廷争辩，我不如您。”《唐书》记载，李邕任左拾遗时，中丞宋璟弹劾张昌宗兄弟谋反，武后不予答复；李邕在台阶下大声说：“宋璟陈述的是关系社稷的大计，陛下应当听取。”武后脸色这才缓和。宋璟上奏说，《淮南子》讲：“衰败时代的风俗，是凭借智巧作奸诈虚伪之事。”《赵广汉传》说：“一见事情便声势骤起，毫不回避。”《傅玄传》说：“傅玄被授为郎中，贵族游士都感到畏惧，台阁之间生出正气。”邵注说：“秋旻霁”，是赞美秋天空明洁净。《尔雅》说，秋天称为旻天。《左传》说，荀息讲：“我竭尽手足肢体的力量，再用忠贞继承下去。”《前汉五行志》说：“君主如同缀在旗上的旒，不能举手。”应劭说，旒是旌旗上的旄，随着风摇动。又有人说，旒黈是用来遮蔽耳目的，意思是朝廷的听察和明辨受到堵塞。李邕被放逐，早早接连遭贬；低垂困顿于炎热瘴疠之地。太阳西斜时，鵩鸟飞入，魂魄仿佛断在苍梧帝的所在。荣枯无常，他奔走不暇，星夜奔驰也没有安稳停留的地方。几度任职，像汉庭赐给郡守的竹符；他早年就礼敬贤士，如文侯以篲迎接子夏，最终却悲惨地死在洛阳狱中。事情几乎和小臣被杀一样。他的祸端起于被诬谤，为什么竟然施加如此深重的迫害？这里记述他被贬而死。联翩是屡次接连贬谪；炎疠是炎热的瘴气之地。李邕多次被贬在南方，所以借用贾谊、屈原等人的典故。赵注说，荣枯没有常态，所以奔走不暇，也没有能够安顿车驾的地方。卢注说，他历任刺史，因此说“几分竹”；他任职所在必定亲近贤士，因此说“夙拥篲”。周甸注说，李邕的名位并不卑贱，可是他的死竟然和小臣没有区别；而且祸患起于被诬谤，并非有真实罪事迫害他，这种迫害也容易做到，何必深深地吞噬、逼迫到这种地步呢？《史记》记载，屈原被放逐后写成《离骚》。司马相如赋说，彩绣帐幕低垂。宋之问诗说，自然可以乘着炎热瘴疠而行。贾谊《鵩鸟赋》说，庚子日头西斜，鵩鸟飞到我的屋舍。宋之问诗说，离开百越，魂魄断绝。吴均诗说，依依遥望九疑山，想要。

译拜谒苍梧帝。《魏都赋》说，英明的辩才能够荣枯相济。《诗》说，星夜早早驾车。《史记·李斯传》说：“我还不知道将在哪里停下车来。”注说，“税驾”就是解下车驾、停留。《唐书》记载，李邕屡次被贬为雷州司户、崖州舍城丞，又贬为钦州遵化尉。《汉书》说，文帝三年，开始与郡守使用铜虎符和竹使符。宇文逌《庾信集序》说，寄托深厚的分竹之情。《阮籍奏记》说，子夏居住在西河之上，文侯亲自执篲相迎。《旧唐书》说，李邕任陈州刺史，历任括州、淄州、滑州刺史；天宝初年任汲郡、北海太守，入京参加考绩，都因为他重义爱士，被比作古代的信陵君一类人物。《后汉书·蔡邕传》记载，蔡邕上书自陈，被押入洛阳狱中，诏令减死一等，与家属一起髡发、戴刑具，迁徙到朔方。《左传》说，给狗，狗会死；给小臣，小臣也会死。《周语》说，难道不是祸患的阶梯吗？《贾谊传》说，只足以在天下人面前背负诽谤罢了。《前汉书》说，摧毁枯朽之物，容易用力。宋玉《小言赋》说，祸及九族而共同受害。往昔我在临淄亭，酒兴正浓时把深厚交情托付给后来的友人；再次追叙在东都分别的情景，朝廷天色阴暗，轩阶也仿佛变了样。这里三次追溯从前，直到鲲、鵩和喷薄、迢递等语，追寻交情的始末，说明两人投契已久。杜公与李邕初次在东都相遇，正是所谓“李邕求识面”；后来又在临淄亭相遇，有陪宴历下亭的诗。杜公是后辈，所以说求取交契已久；叙述离别之后，思念旧交，连日色也变得阴暗。谢灵运诗说：“从前我家住在临淄。”临淄亭在今山东济南府。左思诗说，酒喝到兴浓，气势更加震动。孔安国《尚书传》说，乐于饮酒叫作酣。陆机《叹游赋》说，把交契托付给后辈。潘岳《杨仲武诔》说，太阳偏西，景色向西，思念着你。“朝阴”是指早晨阴暗。扬雄《广雅》说，砌就是台阶、台阶门槛。《西都赋》说，玄色台阶和门槛。谈论文章时，谈到崔融、苏味道，屈指数来，他们都已经像流水一样逝去；说到杨炯，佩服他的雄健，却不甘心李峤文章过于华丽；至于张相国，彼此有是非之争，竟相互扼制，几乎陷入危脆的境地。自古争名哪里会这样？文章的关键忽然闭塞，就像没有关楗而门却倒下。于是又谈到我杜家的诗：胸怀旷达，能够扫除氛翳；慷慨之气继承杜审言的风格。可叹如玉山桂树，声律如钟磬般高悬，鲲鲸喷吐而行，气势遥远广大。这里记述他评论诗文。自“论文”以下概括评论当时的文章，“例及”以下专门评论杜家诗。崔融、李峤、苏味道、杜审言同时以文章著名；屈指数到崔融、苏味道时，他们都已经逝去，如流水东去。对杨炯，佩服他的雄健；对李峤，则嫌他过于华丽，这确是公允的评论。唯独与张相国之间有是非嫌隙，竟至彼此排挤，几乎危及自身，也由于李邕不能忘记争名，而且不善于闭藏锋芒。“例及”是因同类而联想到。称赞杜审言的诗，既说胸怀旷达，又说能扫除阴翳；“慷慨”三句特别赞美杜审言所作的唱和诗。赵注说，山桂比喻辞藻秀拔，钟律比喻声调和雅，鲲鲸比喻气势强壮。杜审言九岁就能写文章，与李峤都因文章显名于朝野。《朝野佥载》说，李峤、崔融、苏味道、杜审言是文章四友，世人称为崔、李、苏、杜，所以杜公诗中称举他们。指尽就是屈指数尽。刘桢诗说，逝去的人如同流水。唐书《杨炯传》说，杨炯任梓州司法参军，升任盈川县令，后来去世。《李峤传》说，神龙三年封赵国公，加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李峤才思丰富，前期与王勃、杨盈川接近，中期与崔融、苏味道齐名。张说评论，杨盈川的文章像悬河注水，取之不竭；李峤的文章像美玉良金，无处不可施用。《庄子》说，这是一种是非，那也是一种是非。张说传记说，玄宗诛杀萧至忠，召张说为中书令，后来封燕国公，东封回来任尚书左丞相。《旧书》说，李邕一向轻视张说，张说非常憎恶他。《史记》说，两位贤者难道会彼此扼制吗？梁简文帝书信说，危脆的资质有如险处的蚍蜉。庾信《崔说碑》说，百年生命危脆，国家命运也有危险。张仪说，争名的人在朝廷上相互争夺。魏文帝《典论》说，文人相轻，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老子》说，善于关闭门户，不用关楗也不可开启；注说，横木叫关，竖木叫楗。石崇《思归引》说，忽然又被牵系羁绊。鲍照诗说，怎知旷达之士的胸怀。汉高帝《本纪》说，慷慨而伤怀。朱注说，杜公祖父杜审言集中有《和李大夫嗣真奉使存抚河东诗》，并不是指历下亭唱和的作品。《千家本》载杜公自注说：“甫有和李太守诗。”这是后人伪造的，善本都没有。《世说》记载，范宣读完后叹息。《晋书》记载，郄诜回答武帝说：“我参加贤良对策，名列天下第一，也不过像桂林中的一枝、昆山中的一块玉。”《史记》说，钟律的调和来自上古。顾野王《虎丘山亭序》说，文章成就后，声调畅达，如合于钟律。《景福殿赋》说，华美的钟磬高高悬挂。王嘉《拾遗记》说，鲲鱼长达千尺，如同鲸鱼。《吴都赋》说，旷远地眺望，路途遥远；注说，迢递是遥远的样子。青州的荒坡染着血，汶阳的尸骨埋葬在荒草中；哀悼和赠赐最终都归于萧条，皇恩还要等到后世高举扬厉。李邕的子孙只剩微弱的一线，旧日宾客也无力相助。君臣如今还应当谈论军务，将帅连接着燕、蓟之地。朗声吟咏六公的篇章，忧愁便稍稍打开了遮蔽的心胸。结尾哀伤他身后荒凉，抚今追昔而加深叹息。青州染血，汶阳埋骨；哀赠和恩典还要等待后来为他表彰扬名；如今子孙衰微，旧交远游，又有谁替他谋求昭雪？最可悲的是国家正遭外侮，朝廷却没有直臣。今天的悲痛，正如李邕哀惜六公。结语极其悲怆。“揭厉”是高高揭举并发扬。诗中说论兵，是因为吐蕃屡次侵犯；“将帅”指河北的降将。总的说来，这一章共有五段文字；细分则四句的有三段，八句的有三段，十四句的有两段，十句、十二句的各有一段。十段之中，长短多少仍然彼此照应。司马相如《哀二世赋》说，登上高低不平的长坡。任昉《墓铭》说，郑乡荒芜，杨冢寂寥。《唐书》记载，武德二年设置北海郡汶阳县。《旧书》记载，天宝五载，左骁卫兵曹参军柳勣犯罪下狱；李邕曾赠给柳勣一匹马，吉温让柳勣供出李邕，说李邕曾以祸福相告，又暗中贿赂宰相李林甫。李林甫一向忌恨李邕，于是罗织罪名，诏令刑部员外郎祁顺之、监察御史罗希奭到郡中杖杀李邕，李邕死时七十岁，客葬于此。《唐书》记载，代宗时追赠李邕为秘书监。丘迟诗说，肃穆的恩波覆盖四方。《剧秦美新》论说，侯卫高举而扬厉。周甸引用《诗经》“深厉浅揭”来解释“揭厉”，并认为并不合适，现从朱注。《越绝书》说，国家的命运不断绝，如同一根线。

译《左传》说，孔子以布衣身份传承十多代，学者都尊奉他。刘向传记说，董仲舒的学问被儒者尊为宗师。《论语》说到俎豆之事。《霍光传》说，询问亲近的旧日属吏。《何武传》说，生前没有显赫声名，死后却常使人思念。古诗说：“眄睐以适意。”《诗经》说：“大夫跋涉。”沈约《谢灵运传论》说，他标举才华，独自照耀当时。富贵高大的房屋中，珊瑚钩高悬；麒麟纹的织成罽陈列其间。紫色骏马随在身旁，宝剑靠着几案。人们因为道义来求取文章，他没有虚度一年。为了分宅安置别人，他解下骖马；内心感激，常怀未能救济众人的遗憾。众人都归向并赞美他的周济供给之美德，而他却摆脱了积藏财物的污秽。这里说的是他乐于施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王嗣奭说：李邕的才名极盛，但死得极其惨痛，杜公悲痛到了极点，所以说“竟掩宣尼袂”，又说“魂断苍梧帝”，又说“事近小臣毙”，末尾又说“坡陁青州血”，不觉重复说了这些话。叶石林认为这是重复句；用它来评论诗，虽然如此，却不能据此评论杜子美。开头的语言豪放纵宕，也兼有自我寄托。各章都用叙事来组织成文，部署森严，纯粹像班固史书。只有这一章感慨激昂，排荡变化，直追司马迁的文章。仔细考察它前后的段落，又未尝不是脉络整齐。郝敬说：李江夏的文采，郑司户的博学综览，必须有少陵那样的俊逸笔力，才能把其中的妙处曲折详尽地写出来。故秘书少监、武功苏公源明。卢注说：这里哀悼秘书监，是哀悼他的忠孝和文章始终令人惋惜。《唐书》说，苏源明是京兆武功人。武功是少监的籍贯。他孤身徒步，客居徐州、兖州，在东岳中读书十年，考究古代典籍。后来下到莱芜城郭，忍受饥饿，登上高山。背米的事情到了晚年才成为自身经历；每次吃饭，脸颊必定因饥饿而受伤。夜里借着燃烧的柴薪照明读书，污垢的衣服上长出碧绿的苔藓。希望凭借勤苦求学的志向，报答父母养育的辛劳愿望。这里叙述他年轻时好学，忍饥读书，衣服污垢却能以贫困磨炼志向；脸颊因饥饿而伤，父母死后仍想着报答养育之恩，正与“少孤”相应。《唐书》说，源明起初名为预，年少时父母双亡，寄居徐、兖。孔安国《尚书序》说，伏羲、神农、黄帝的书称为三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的书称为五典；又说孔子讨论三坟五典，断自唐虞以下。《旧书》说，莱芜原是汉县，后来废置；长安四年在废嬴县设置莱芜县，隶属兖州。薛君章句说，早晨饥饿最难忍受。《易经》说，登山就在山巅；巘是山顶。《家语》说，子路为了父母背米，往返百里之外。《楚辞》说，纵然流泪，泪水也不断流。《侯瑾传》说，他家贫，靠佣工度日，晚上总是烧柴读《尚书》。《孔传》说，范汪家贫而好学，烧柴写书，写完便诵读，诵读也随即完成。碧藓就是今天所说的衣服上长满斑驳青苔。韩诗外传记载，子路说，不能勤苦，马也不能前行。这首诗说，父母哀哀，生我劳苦。他的学问深厚纯正，成为醇儒；文采姿态足以包容旧史；擅长洒脱清丽的文辞。幽居之人终于归来，暗中来到京城，在东堂射策。主持考试的宗师聚集，精选人才；诏令题字的墨迹还没有干，乙科的名声已经大为显扬。他的文章日益显著。起初自负只是掾吏，后来也屡次升迁；清晨趋入阊阖门内，脚仍踏着从前徒步行走留下的厚茧。这里叙述他壮年出仕：学问深厚纯正而不杂，能够包容旧史，文章博大。“京辇”是帝都，“东堂”是考试策问的地方，“宗匠”指评阅文章的主考者，“掾吏屡践”是说从低级官吏屡次升迁，“足踏宿昔趼”是说依然徒步入朝，脚上有昔日留下的老茧。《易经》说，文采茂盛。《汉书·贾山传》说，涉猎书记，不能成为醇儒。《汉书·左传序》说，旧史遗文大略不能全部列举。《易经》说，幽人贞正吉祥。袁绍书信说，公族子弟生长在京城。《吴薛莹诗》说，迁入京城便升任枢机。山谦《丹阳记》说，太极殿四周是正寝，东西堂依魏制相当于周代的小寝。《晋书·挚虞传》说，武帝诏令诸位贤良方正直言的人到东堂应答策问。袁宏《三国名臣赞序》说，众人无不以宗匠之才陶铸衡量。慧远诗说：“时代没有识人的宗匠，谁来掌握深奥的契合？”蔡邕传记说，群臣有所奏请，由尚书令上奏，皇帝下制诏回答说“可”。《儒林传》说，房凤字子元，以射策乙科任太史掌故。唐书说，进士考试要考五条时务策；帖经一大经，全部答对才列甲第；策问答中四条以上，列为乙第。又说，源明擅长文辞，有声名；天宝年间考中进士，又考试进入集贤院，屡次升任太子谕德。《大人赋》说，排开阊阖门进入帝宫；韦昭注说，阊阖是天门，天上有阊阖殿，所以人间帝王的宫殿也叫阊阖。一道诏令使他出京任太守，后来返回皇帝所居之处；朔风卷地而来，他来不及陪同皇帝的八骏车驾，反而悲伤自己被遣往敌虏的朝廷。平生斟满的樽酒，只能截断这段朋友相知、抒发忧愤的情怀。病了两年，心中有恨，像石头一样不可转移。《庄子》说，走百舍而脚上长出重茧。《增韵》说，脚上的厚皮叫趼。肃宗恢复了国家社稷，顺逆之理难道还不能分辨吗？范晔临刑时顾念他的儿子，李斯临死时想起黄犬；唯独秘书监仍保持茂盛松树般的气节，再次随从皇帝参加郊祀坛墠。这里叙述他陷入叛贼之手而不受污染：皇帝出行，车驾被朔风卷动，源明没有能够陪从，因此被叛贼驱遣，悲伤而愤懑；朋友相知之情被截断，无法舒展；但他的心志如石，不可改变。吴论说，肃宗复位后，顺逆已经分明，一时接受伪命的人都被加以刑罚；范晔有顾念儿子的悲痛，李斯含有想念黄犬的悲哀，而秘书监独自如寒松不改，后来得以参与郊祀盛典。颜延之《咏阮咸诗》说，多次推荐而不能入官，一旦受命便出守外郡。《唐书》说，源明出任东平太守，召回后任国子司业；安禄山攻陷京师时，他因病不接受伪职。八骏用的是周穆王巡游的故事。陈琳檄文和文集说到虏庭。谢灵运诗说，再次与朋友告别。《诗经》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转动。《三都赋序》说，既把逆顺写明，又作为鉴戒。宋书说，范晔临刑时，他的儿子霭取地上的土和果皮扔向范晔；范晔问：“你恨我吗？”霭说：“今天有什么缘故要恨你，只是父子同死，不能不悲伤。”

译《史记》记载，秦二世让李斯备受五刑，判处腰斩于咸阳市；回头对他的次子说：“我想和你再牵着黄狗，一同出上蔡东门去追逐狡兔，难道还办得到吗？”《世说》说，张伯威如岁寒中的茂松、幽暗长夜中的逸材。按《唐书》，肃宗收复两京后，提拔源明为考功郎中、知制诰，后来任秘书少监，最终去世。“扈祠”就是扈从皇帝参加祭祀。这篇诗说：书籍堆满了三座祭坛和同一块祭地，前后共有百卷文章，像枕藉一样丰富；其中的文辞如同禁脔般珍贵，篆刻之才如扬雄；即使浩瀚如溟海，仍可说是浅末；其锋利如芙蓉剑，连犀兕也能斩断。既然有这样的文章，为什么反而让后辈轻视？我实在为此苦苦怀念。斋房中曾出现光彩灿烂的灵芝，这件事终于断绝了；那些想要伸手采摘的人没有得逞，正可以留给后人作为劝勉。何必追求黄金印绶，为什么反而要触犯禁忌，像投食给凶猛的贙兽呢？这些都出于忠贞爱国的真诚。按《唐书》，源明另有《前集》三十卷。《隋书》说，辛德源年轻时就享有盛名，屡次升任考功郎中，刘逖推荐他说：“他以六经为枕藉，以百家为猎取对象。”《谢混传》说，元帝初镇守建业时，每得到两只小猪便视为珍膳，猪颈下的一片肉尤其鲜美，常把它献给皇帝，因而称为“禁脔”。《法言》说，有人问扬雄是否喜爱作赋，他回答说：“是的。但童子所作的雕虫篆刻，壮夫是不做的。”《谢灵运诗》说：“溟海涨潮没有边际。”《后汉书》记范升认为《左传》浅陋末流，不应列为学官；曹植《责躬表》说文辞浅薄，不足以供览阅。这就是“浅末”二字的出处；若作“未浅”，那海水很深，又何必说呢？《羽猎赋》说“光耀青荧”，“青荧”是剑有光泽的样子。《越绝书》说宝剑篇中扬其光华，如同芙蓉花初出水面。卢照邻诗说：“相邀侠客佩芙蓉剑。”《李尤剑铭》说：“陆地斩犀兕，水中截鲸鲵。”《蔡邕传》说后辈受到遣责。《文选》注说“缅”是深切思念的样子。《汉书》说汉武帝大兴祠祀，元封年间斋房生出灵芝，于是作歌。《资治通鉴》说，乾元二年六月，肃宗听从王璵请求，在南郊东面建立太乙坛；自汉武帝祭祀太乙以来，唐代又恢复了这一旧制。《唐书·肃宗纪》说，上元二年七月，延英殿御座上方的梁上生出一茎三花的玉芝，皇帝亲自作《玉灵芝诗》。《唐书·本传》说，肃宗时宫禁中昼夜祈祷祭祀，宦官掌权，供养繁多而奢靡；源明多次陈说政治得失。及至史思明攻陷洛阳，皇帝将要亲自出征，源明上疏极力劝谏，皇帝赞许他的恳切正直。《毛诗序》说：“《周南》《召南》，是端正始基之道，是王化的根基。”《晋书·卫玠传》说：“没想到永嘉年间仍未能恢复，竟听到了正始之音。”李陵来信，互相劝勉。《晋书·周顗传》说：“取得斗大的金印，系在肘上。”《尔雅》说：“贙，有力量。”注释说：“它出自西海大秦国，有人饲养它，形状像狗，力气很大而且凶猛。”《炙毂子》载《贙铭》说：“有一种凶猛的兽，形状像狗，饥饿时驯服，吃饱后便反目；出自西海，名叫畎。”结交三十年，我还能和谁同游？郑防在荥阳再次遭受困厄，罪网已经横向缠住了他。唉，等到你去世那天，起初还是顺遂，最终却变得艰难。长安米价一万钱，凋零死亡已经耗尽我残存的气息。战乱什么时候才能平息？归去的船帆被清沔阻隔；我还缠绵于漳水一带的疾病，永远无法到蒿里为你送葬。末尾感叹苏源明去世，自己来不及哭祭。郑防因获罪而死，武功在荒年中去世，于是便再也没有同游的人了。起初正值中兴而遭遇顺遂，最终却在荒年中死去；吐蕃的战乱尚未平定，清沔是归途中所经过的地方。胡夏客说：“武功年幼丧父，忍着饥饿做官，后来又在饥荒中去世，读到这里，不能不连连叹息。”这一章前后两段各十二句，中间两段各十四句。任昉诗说：“结交欢好三十年。”诗中说到你们的交游。新《唐书》说源明一向与郑防友善。杜甫诗说：“罪网没有收束。”横向缠绕，就是横遭法网。《刘孝威诗》说：“菱角的芒刺忽然缠住了丝。”李善注《文选》说：“罥，就是结缚。” “泰”“蹇”是《易经》的卦名。汉高帝纪说：“关中发生大饥荒，一斛米值万钱。”旧书说，广德二年，从秋天到冬天，一斗米一千文，一斛便是万钱。苏源明、郑防都死于这一年，所以杜甫其他诗中说：“谷价昂贵，隐士死去。”又说：“一年之内，凶讯一同传来。”《山海经》注说：“汉水流到江夏安陆县入江，就是沔水。”刘桢诗说：“我长期患沉重的痼疾，逃身来到清漳水边。”杜甫诗意认为，“蒿里饯”就是前去致祭。《古今注》说：“蒿里是丧歌；人死后精魂归于蒿里，于是让送葬者歌唱来送行。”蒿里也是山名。邵注说：田横死后，门人作了两章挽歌，后来分为二歌：《薤露》送王公大人，《蒿里》送士大夫和庶人的丧事。【《八哀诗》苦心竭力地搜求材料，未免有时人力胜过天成。若就各篇来说，前五篇精练强劲而苍老古朴，后三首却繁密而不够疏宕，还须分别来看。】因此题为故著作郎、贬任台州司户的荥阳郑公防。卢注说：哀悼荥阳郑防，是哀悼他生不逢时，终于受到诬陷贬谪而死，实在令人悲痛。郑防是荥阳人。鹓鶵来到鲁国城门，却不知道钟鼓宴飨；孔雀和翡翠仰望赤霄，只能在雕饰的笼子中怀着愁思生活。荥阳郑公冠绝群儒，早就声名远播；公的赏识使他的地位尊崇，何况他又气质精爽。开头说他品格孤高，又兼有声名和官位；前四句用比喻，后四句直赋。原注说：从前有海鸟停在鲁国郊外，鲁侯把它迎入宗庙，用酒宴请它，奏九韶作乐，具备太牢作为食物。海鸟却睁眼悲忧，三天后死去。江淹《拟古诗》说：建池设宴招待爰居，钟鼓声反而使它忧愁。张华《鹪鹩赋序》说：孔雀、翡翠有的飞上赤霄，有的寄身绝远之地，但都背负弓矢、身缠箭绳，羽毛被进贡入朝。祢衡《鹦鹉赋》说：把它关在雕笼里，剪掉它的翅羽。原注说：过去郑公患病时，苏公颋地位尊贵、声望很高，虽然素未相识，却早已爱惜他的才名，亲自前去抚慰问候，临行时还以忘年之交相待，远近都称赞这件事。后汉张奋传说，众儒不能通达，议论多有驳杂歧异。蜀志注说，钟防是名公的儿子。“地崇”指著作郎。后汉来歙传说，士大夫都信任并敬重他。前汉五行志说，心的精爽叫作魂魄。

译他天生聪慧，生来便有知识，凭借学习而建立学问；即使游、夏也要居于其上，神农的学问或许还会有所遗漏，传授兵法的黄石公也要惭愧于做他的老师。他编纂药书，探究西极；兵法流派，了然如在掌中，贯通博闻，没有遗漏和遗憾。杂采零碎，究竟还有什么技艺是他不能施展、不能满足的呢？这里记述他长于著述。天生聪慧、博学多闻，是承接下面两段；神农对应药书，黄石公对应兵法，贯穿是说见闻广博，荟蕞是说杂采编撰很多。陈琳书信说，这实在是天赋异禀，不是靠钻研仰慕所能达到的。庾肩吾《书品》把“天然”列为第一。天生有知，见于《礼记》。后汉李固传说，通晓游、夏的技艺，具备颜回、闵子骞的仁德。神农著《本草》，黄石公传授张良兵法；这里说郑防所著的书，连古人也比不上。楚辞《橘颂》说：“年岁虽少，也可以成为师长。”《上林赋》说，左边是苍梧，右边是西极。颜氏家训说，我看世间的文学之士品评古今，好像一切都在手掌中。《唐书》记郑防学问长于地理，山川的险易、方位各处的物产、战争中兵力的多少，没有不详细审察的。他曾撰写《天宝军防录》，言论典雅，事理完备，诸儒都佩服他善于著书。司马迁传赞说，贯通经传，驰骋古今，文章和辞赋常常写到篇末仍有遗憾。原注说，郑公除《荟蕞》等书外，又撰有《胡本草》七卷、《高元之茶甘录》；“荟”是草木繁多的样子，“蕞”是细小的意思。郑防自己说，所著的书虽然很多，都是琐碎细小的事情；《唐史》把他的书题作《防稡》，也是沿袭传抄造成的错误。《尔雅序》中的“防稡”，“稡”音“最”，意思是聚集。“荟蕞”和“防稡”是两种不同的说法。赵次公说，应当以杜甫诗中的文字为准。《射雉赋》说，只是内心烦乱而技艺欲发；徐爰注说，有技艺想要施展，就叫“技痒”。圭是测日影的工具，臬是测量宽狭的工具；星经显示他通晓天文，虫篆显示他精于书法，丹青显示他擅长绘画。子云的博览尚未遍及这些领域，方朔的诙谐也远远不及他。顾野王通晓奇字，郑防的才学兼有顾野王而且不止一端；钟繇、钟会父子都擅长书法，郑防的才能也兼有两人之长。文章传遍天下人的口中，他写的大字至今还在榜上。从前进献书画图卷，新作的诗也一同送去。沧洲的图画使玉阶震动，孤鹤的一声鸣叫，足以使三种艺术都达到绝妙。皇帝亲自题字后，四方尤其仰慕。这里称赞郑防的才势超绝：土圭说明他精通地理，星经说明他通晓天文，虫篆说明他工于书法，丹青说明他能作画。朱注说，郑防的学识超过扬雄的博览，谈论胜过东方朔的诙谐。顾野王奇字无不通晓，郑防兼有顾野王的才长而不止一种；钟繇、钟会父子善于书法，郑防兼有两人的长处。文传天下二句，是说他当时声名极重。进献书画以下，是说他的才能感动君主。陆倕《石阙铭》说陈设圭、树立臬；圭用来测日影，臬用来测量宽狭。《天官家》有甘公、石申二家的星经。鱼豢《魏略》说，邯郸淳擅长《苍颉篇》《尔雅》和虫篆。傅咸赋说把图像绘于丹青。扬雄传说，扬雄年轻时喜好学习，广泛阅读，没有什么不见过。东方朔赞说，他诙谐通达，机变多端，应答诙谐，像优伶一样。陈书《顾野王传》说，虫篆和奇字没有不通晓的。“太枉”就是太过迂曲。宋书《谢灵运传》说，文体变化可比曹植、王粲。金壶记说，钟繇擅长三种字体，草书、隶书、八分尤其精妙；“兼两”本于《易·系辞传》。南史说，刘穆之对宋武帝说：“您只管把笔织成大字。”《三辅黄图》说，玉堂殿的台阶和门槛都是用玉做的。朱注说，在玉阶之上展开沧洲图画，而画中的孤鹤仿佛发出鸣声，用来形容绘画极其逼真。张协诗说：“孤鹤徒然悲鸣。”《唐书》说郑防擅长绘制山水，曾亲自把自己的诗写上，并配画进献；皇帝在末尾大书“郑防三绝”。《宋书》说，谢瞻作《喜霁诗》，谢灵运为它书写，谢混为它吟咏，王弘在座，认为这是三绝。吕总说，郑防的书法如风吹云散、霞光催月升起。他嗜酒之后更加疏放，弹琴时把天地都看轻，形体仪态实在像土木一样。他亲近的只有几案和手杖，未曾在官署任职，突兀地倚着书帷。晚年进入芸香阁，胡人的尘土使天地昏暗混沌，反复归向圣朝。早朝时声音嘶哑，喉咙染病，却没有办法涤荡。老年时被贬为台州属官，远行漂泊，泛舟浙江；鞋子穿破了，在四明山的雪地里忍饥拾取楢树果实和溪边橡子。这里叙述他一生的经历。疏放两句写他行动时的兴致，土木一句写他安静时的情态。未在官署任职，是指起初设置广文馆时的情形；晚年进入芸香阁，是指后来任著作郎。突兀是端坐的样子，坱莽是空旷的地方。郑防本心归向王室，但一旦接受伪命，便无从洗刷，因此受到贬谪。鞋破拾橡，说明贫困到不能自给。《晋书·阮籍传》说阮籍嗜酒，能长啸，善于弹琴；得意时便忘却自己的形体，时人多说他痴。太尉一职。世说说袁尹性情疏放而好酒。杜臆说，“弹琴视天壤”把疏放之态写得很有神采。《壶子》说，我把天地给他看，便看出他以发现我的长处为机心。《国语》记鲁仲连说，名声将同天地一起败坏。嵇康传说，形体如土木，不加修饰。《唐语林》说，玄宗设置广文馆，任郑防为博士。郑防接到命令，却不知道广文馆的官署在哪里，便向宰相申诉。宰相说：“皇上扩充国学，设置广文馆，用来安置贤者；使后世所说的广文博士从您开始，难道不是美事吗？” 郑防于是去任职。《新书》说，过了很久，雨水毁坏了廊舍，有司不再修缮，便借住国子监办理事务，从此广文馆就废弃了。这并非实录。陈子昂集说，祖敛仁检校秘书郎，带着三支笔，最终进入芸香阁。芸香可以驱除纸虫，所以藏书之处称为芸台。《上林赋》说，经过草木茂密的旷野。颜氏家训说，武烈太子坐在堂上，宾客随意作诗，立即成了几个人的作品。《抱朴子·外物》说，抛弃智巧，涤荡机变。谢灵运《山居赋》注说，天台山和四明山相连。四明山有四面天然开窗的方石。天台赋说，渡过楢溪一直前行。顾恺之启中记注说，天台山离天不远，路经楢溪，水深、险峻而清冷；前面有平桥，道路不足一尺宽，长数十丈，下面临着绝涧，只有忘掉自身安危才能渡过。《寰宇记》说，楢溪在临海县东三十五里。四明山在今宁波府，楢溪在今台州府，都属浙东路。《庄子》说，衣服破、鞋子穿坏，是贫穷，不是疲惫。考《史记》，东郭先生贫困，在雪中行走，鞋有上部而没有底，双脚全踩在地上，人人都笑他。《庄子》说，古人白天拾橡栗，晚上栖息树上，称作有巢氏的百姓。

译又说徐无鬼居住山林，吃楢栗。楢栗就是椽栗。按《唐书》，郑防升任著作郎时，安禄山反叛，劫持百官，占据东都，伪授郑防水部郎中。郑防于是声称患风痹，请求代理市令，暗中把密奏送到灵武。叛贼平定后，他免于死罪，贬为台州司户参军事，过了几年去世。徒然听说有人唱《紫芝歌》，却看不见杏坛上的长者。天长日久，遥望东南；秋色之中只剩魍魉。离别的悲惨直到今天仍在，头发斑白，也只是徒然怀念往日。这里追忆在台州的分别；“紫芝歌”借四皓隐居之事，杏坛借孔子讲学之事，都是说自己久离广文博士之职；东南、魍魉都指台州；怀念往日，承接下文的《紫芝歌》。春深时秦山秀丽，树叶坠落，清澈的渭水显得明朗。曾在王侯门下纵情高谈，在林野之中随意停下车马。拿起纸张，整夜沉醉，四时景物都引发遥远的想象。这里追忆长安的事情：“剧谈”两句说随意宴游；“操纸”两句说醉后吟咏。扬雄传说扬雄口吃，不能纵情谈论；鲍照诗说无由停下归去的车马。“税”是停息，“鞅”是马颈上的革带；“时物”就是当时的景物；袁宏《三国名臣序赞》说遥想管仲、乐毅，远远彰明他们的风流。文坛上最终显得疏远冷落，往日却承蒙过分的推许奖掖。百年之间看尽生死存亡，孤独失意的我将要怎样安置自己？萧条之中还有阮咸，他的出处进退同样受世俗罗网牵制。将来我访问江楼时，只能含着凄楚讲述自己漂泊的经历。这里收束对死者的哀思。“疏濶”承接台州，说明郑防已不在人世；“推奖”承接长安，说明郑防曾经奖掖杜甫；“百年存殁”总承上两句。郑审在江陵哀悼郑防之死，因而又想到活着的人，与前面哀悼汝阳王的意思相同。张远注说，这就是韩愈所说的“想念元宾却见不到他，见到元宾的朋友便如同见到了元宾”。本章起首和结尾三段各八句，中间两段各十四句，后两段各六句。颜延之诗说：“存者和死者最终还有谁？”蔡邕《瞽师赋》说：“时运零落而失去次序。”《檀弓》说：“哲人将要凋萎，那么我将安置自己？”原注说，著作郎与当时的秘书监郑审文章齐名，郑审被贬到江陵，所以有“阮咸”“江楼”的句子。黄鹤说，郑审应当与郑防是兄弟，因此把他比作阮咸；杜位是杜甫的堂弟，杜甫也曾说他像阮咸。张协诗说，出处虽然道路不同；陆机诗说，世俗的罗网缠住了我。世说记桓玄登江陵城南楼，说我今天想替王孝伯作诔。谢灵运诗说含着凄楚，泛舟宽广的江川；鲍泉诗说漂荡着随风回旋。谢灵运诗说：“含着凄楚，漂游在广阔的江川上。”鲍泉诗说：“漂荡着随着风回旋。” 刘克庄说：“《八哀诗》中，像《郑防》《苏源明》二首，并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只是每篇都有许多芜杂的辞句，有的又受押韵限制，格调很不流畅，远不如《饮中八仙歌》警策。大概《八仙歌》每人只写三四句，《八哀诗》却有的连续押二三十韵，由此可知繁复不如简洁，即使是大手笔也如此。现在按：《饮中八仙歌》只说一件事，《八哀诗》却要铺叙一生，不能一概而论。卢德水说：《八哀诗》未免过于烦琐、泛滥，但其中有数十句光洁精警，足以同日月一起流传，自然不会被浮云遮蔽。总的说来，其中保存着诗家的元气，也保存着杜诗的体统，不可删掉，也不适合选录。】因此题为故右仆射、宰相曲江张公九龄。卢注说：哀悼宰相，是哀悼他心怀王室，而玄宗始终不能真正信用他，实在可惜。九龄是韶州曲江人。宰相生在南方的边远地区，像未经冶炼的金璞，不应把他当作无用的矿石。仙鹤降临人间，独自站立，霜白的羽毛整齐；姿态矫然超群，胸怀江海。后来又与云路长久相连，寂寞地想到了尧舜土阶，却还没有闲暇与箕山、颍水之间的高士为伍。开头称赞他的品格非凡；以金中仍有矿石比喻他的才能足以经世，以仙鹤降临人间比喻他的天资超群；既然飞腾于云路，便可推想他有辅佐君主达到唐尧虞舜之治的志向，不会闲居而与高隐者相等。《汉书·百官表》说，相国、丞相都是秦代官名；汉高帝初置一名丞相，十一年改称相国。《唐书》说，从上洛向南越过江汉，带着武当山、荆山直到衡阳，再向东沿岭南边界到达东瓯、闽中，这条山脉叫南纪。旧注说，江汉以南都称南纪；“纪”是纲纪，意思是经行包络。郭璞赋说，山下有金矿和丹砂砾石。《说文》说，矿是铜铁未冶炼的矿石。《唐纪》载唐太宗对魏征说：“金在矿中，有什么值得贵重？冶炼铸成器物，人们才把它当作宝物。”九龄幼年聪敏，善于写文章，十三岁时以文章求见广州刺史王方庆，王方庆非常赞赏他说：“这个孩子一定能够成就远大事业。”这说明他不会永远埋没在矿石中。鲍照《舞鹤赋》说：“伟大的胎化仙禽，又重叠霜白羽毛来嬉弄身影。” 宋之问诗说：“粉白的墙壁上画着仙鹤。”《北史·刘歊传》说：“超然出尘，如云中的白鹤。”鲍照诗说：“空自守着江海的思绪。”江总诗说，为徐陵作墓志，思绪郁结而转向云路。司马迁传说，墨家也推崇尧舜，说他们的堂高三尺，土阶有三级。《抱朴子》说，尧舜在上，箕山、颍水之间有巢居的隐士。君主。你倚着白玉堂，身在君王的金华殿省；碣石山年年高峻雄伟。天池之中却有蛙黾。退朝用膳时吟咏大庭之诗，哪里有心思去记恨那些丛生的荆榛？想到过去的贤哲，心中惊惧；黑发变白，辜负了人间的期望。即使后来换上蝉冠，身居尚书右丞相这样显要的职位，仍为自己曾享受的幸运而惭愧；怎敢忘记二疏那样归去养老？夺情之事使我痛苦，如同苏耽井的故事；晚年身佩紫绶。出任荆州长史，谢绝原来所领的职务；庾公登楼的兴致仍然不浅。治理荆州时如黄霸，常常安静而有成效。这里叙述他的仕进经历。“玉堂”“金华”都接近君王，指九龄由此出入；“碣石峥嵘”指安禄山势力高张；“天池蛙黾”指李林甫肆意进谗；“退食”两句承接蛙黾，写他不计个人怨忿；“骨惊”两句承接碣石，写他忧虑国事；“换蝉冠”指任尚书右丞相；“恧多幸”是说罢政后虽感惭愧，但能远离祸害也算幸运；“二疏”比喻归养；“苏耽”比喻夺情；“紫绶”指出任荆州长史；庾亮、黄霸用来称扬他任职时的政绩。江淹《金灯草赋》说，种在君王玉台，生长在君王椒室。徐彦伯诗说，筑巢在君王的碧梧树上，在君王的青琐宫门起舞。诗中的“君”都指君王。《汉书》说，郑宽中、张禹早晚进入金华殿讲说《尚书》；《论语》说孔子在金华殿中论道。

译《三辅黄图》说，玉堂殿有十二道门。《唐书》说，九龄考中进士后，授校书郎，历任中书舍人、秘书少监、集贤院学士、中书侍郎；这就是从玉堂、金华省出入。碣石在范阳一带，“峥嵘”是高大雄伟的样子，指安禄山所占据的地方。东方朔《七谏》说蛙黾在华美的池中游动，注释以此比喻谗佞之人搬弄口舌。《尔雅》说，黾形似青蛙而腹部很大，鸣声十分雄壮。《诗经》“退食自公”一句；上古有大庭氏，杜甫诗又说“大庭终返朴”。有的人引用《韩非子》在大庭议事的典故，把“大庭”解释成庭院，这是不对的。郭璞诗说：“收翼栖息在丛生的荆条中。”榛是小栗树，枝条像荆棘。疾病。作者事本诗说，曲江与李林甫同朝为官，李林甫恨他如同仇敌，曲江作《海燕诗》寄意说：“我无心同万物争竞，鹰隼不要彼此猜疑。”但最终仍被排斥。别赋说：“心折骨惊。”《资治通鉴》记安禄山征讨奚、契丹失败，张守珪上奏请求斩杀他，押送京师；玄宗爱惜他的才干而赦免。张九龄说，违反军法、丧失军队，不能不诛杀，而且安禄山面相有反叛之相，不杀必成为后患。玄宗说：“你不要因为王夷甫相面石勒而误害忠良。”最终还是赦免了他。诗中的“畏曩哲”指王夷甫，“负人境”是担心将来成为后患。谢朓诗说：“谁能使黑发不变白？”陶潜诗说：“结庐在人境。”旧书说，侍中、中书令加貂蝉，佩紫绶。《汉官仪》说，汉武帝戴大冠，加饰金珰，附上蝉形纹饰，以貂尾作装饰，称为貂蝉。《本传》说，开元二十二年，九龄任中书令；二十四年，升任尚书右丞相，免去政事职务，这就是诗中所说的“换蝉冠”。沈约诗说：“长驱进入右地。”《明皇杂录》说，张九龄、裴耀卿奉诏任左右仆射，免去参知政事。李林甫愤怒地说：“还只是左右丞相吗？”二人赶紧回到本班，李林甫目送他们离去，公卿们不知不觉都吓得两腿发抖。《左传》说：“羊舌氏说，百姓有许多幸运。”《汉书》说，疏广任太子太傅，他的侄子疏受任太子少傅，二人都上疏请求告老还乡。皇帝认为他们年老衰迈，答应了他们。《神仙传》说，苏耽是郴县人，幼年丧父，奉养母亲极其孝顺。一天忽然向母亲辞别，说自己禀性应当成仙，必须离开供养母亲。母亲说：“你走了，让我怎样活下去？”他说：“明年天下将有瘟疫，庭院中的井水、屋檐边的橘树可以代替我奉养你。到时候病人吃橘树叶、饮井水就会痊愈。” 《唐书》说，九龄升任工部侍郎，请求回去奉养母亲，诏令不许。等到母亲去世，他解除官职，因悲哀过度而身体毁损。在他坐席旁生出紫芝，坟树上有白鸠、白雀筑巢。这一年皇帝夺情起用他，授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他坚决辞谢，皇帝不许。朱注说，唐代制度中，大都督府长史为从三品，应该佩紫绶。荆州是上都督府，所以当时穿紫绶服。 《中山王文木赋》说青色绶带、紫色绶带。九龄曾推荐周子谅任御史，周子谅弹劾牛仙客，言辞援引谶书。皇帝震怒，在朝堂杖责周子谅，流放瀼州，途中死去。九龄因举荐不当而获罪，贬为荆州长史。长史之上还有都督，说明都督统领长史。《晋书》说，庾亮镇守武昌时，属官们趁月色一同登南楼。不久庾亮来到，众人准备起身回避；庾亮慢慢说道：“诸位暂且留下，我在这里的兴致实在不浅。”《曹参传》说，严延年的治理好动，黄次公的治理安静。《晋书·谢安传》说：“每每以和静镇抚。”宾客引导、唱和，彼此共同吟咏。公事之余屏退杂务，诗写完了，尚有余力；篇末的言辞清澈简省。一阳之气发动阴管，和美之气蕴含在公鼎之中。由此才知道君子的心志，本来足以经世济民，却退而把心力用在文章上。打开书卷，文思如翠色螭龙腾起；倚近高山，才气与巫山、庐山并峙。诗文绮丽，足以和谢朓、任昉相提并论；任昉纵笔驰骋，而自成一家，还没有遗漏；一字一句都能警醒千秋。沧海之南，名声系在朱鸟的光影上。这里叙述他的诗才和文学。延请宾客吟诗，说明风雅情韵；“地有余”说明精力充沛；“语清省”说明词句爽利。赵注说，“一阳发阴管”是说他的诗可听，如同黄钟律吕；“淑气含公鼎”是说他的诗可品味，如同太羹的调和。“君子心”两句，是惋惜他本有经世济民之才，却退下来把心力用于文章。“起翠螭”说文思激荡如翠螭腾起；“并巫庐”说才气高昂，可以与巫山、庐山并列。谢朓、任昉都是诗文兼擅的人，借以称誉九龄。赵注说，韶州在沧海之滨，朱鸟是南方星宿；当时称九龄为沧海遗珠，说明他的才名早已在南方著称。旧书说，孟浩然回襄阳时，九龄正镇守荆州，署任他为从事，与他唱和。又说，九龄虽因直道被贬，却不忧愁失意，只以文史自娱，朝廷也承认他是文士中的杰出人物。颜氏家训说讽咏辞赋。谢朓诗说百姓淳朴，纷纷屏除杂务。陈沈炯诗说陈列诗篇完毕。《庄子》说，刀刃游走必有余地。《文心雕龙》说，陆云思致较弱，却喜爱清简省净。庾信《玉律表》说，节候转移，阴管不必费力；河内灰气发动阳钟，也不必等金门的竹管。陆机诗说蕙草充满和美之气。陈子昂诗说为何辜负公鼎。西都赋序说，大汉文章光明灿烂，和三代有同样的风气。潘岳诔文说，披阅散失的书卷，多次看到遗留下来的文章。《楚辞》说乘玉车，以苍螭驾车。《广雅》说无角的龙叫螭。《江赋》说巫山、庐山高大险峻，可以与山峰相比。《诗品》说小谢善作绮丽诗篇，在歌谣和风人中最为突出。《南史》说，谢玄晖善于作诗，任彦升精于文章。《史记·自序》说，拾取遗缺，补足阙漏，成就一家之言。陆机《谢表》说，一言半字都不在其中；又说文章中要有一篇警策之作。《天官书》说南宫是朱鸟。索隐说，南宫属赤帝，其精气化为朱鸟。归老于故乡的树林，眷恋宫阙，悄然伸长脖颈遥望波涛。可惜有良史之笔，却荒芜断绝在大庾岭外。从前礼数隔绝，所作文章难以上达；如今再读徐孺子的碑文，仍然想整理船只，前去凭吊。这里写家居、存亡，最后以哀悼结束。赵注说，张公有良史之笔，可惜他去世后，文章在岭外荒芜断绝；从前礼数隔绝，不能在生前当面请教他的作品，现在读徐孺子碑，仍想驾船前去墓前瞻拜。本章首尾各八句，中间两段各十六句。《汉书》说，邴汉因品行清正被征召为京兆尹，后来归老乡里。王粲诗说飞鸟飞翔在故林。崔湜诗说丹心常常忧念宫阙。《西征赋》说像犬马眷恋主人，暗自寄托对宫阙的仰慕。萧望之传说天下士人伸长脖颈、踮起脚跟盼望。班固《答宾戏》说辩论奔驰如波涛。

译《左传》说董狐是古代的良史。沈约《郊居赋》说，不能载入良史的笔下。朱注说，旧书记载九龄升任中书令，曾经监修国史。《唐会要》说，《六典》是开元二十八年九龄所上。可惜最终在异域荒芜断绝。《新书》说，韶州始兴县有大庾岭新路，开元十七年，诏令张九龄开凿。《鹤注》说，《南康记》记汉军攻打吕嘉，众军溃败，有神将镇守这座岭，因为神将姓庾，所以称为大庾；又因为岭上梅树很多，而且先开花，也称梅岭。《唐书》说，九龄封始兴县伯，请求回来展拜祖墓，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谥号文献。杜甫与曲江没有交往，所以有“从前礼数隔绝”的话。有人说九龄辞官后，朝廷礼数隔绝，他的文章不能上达，这不对。张公死后，朝廷还赐谥号并派使者祭奠，怎么能说礼数隔绝呢？任昉《哭范仆射诗》说：“平生礼数断绝。”《汉礼制志》说，渐渐制定礼制。《后汉书》说，徐稺字孺子，是豫章南昌人，被称为南州高士。曲江看出安禄山有反叛之相，想借他违反军法而杀掉他，玄宗没有听从。到了玄宗幸蜀以后，追想九龄当年的话，才派使者祭奠并追赠。此事是他一生的大节，关系国家治乱兴亡，诗篇中却写得简略而不详；诗中历叙官阶，详细记录文章，颇有失轻重得当的体例。刘须溪曾议论过此事，杨升庵于是补作一篇说：“宰相生在南方，蔚然成为曲江名公。彦山连接韶州之声，秀峰汇聚重华之地。风雅已经茂盛繁盛，声名郁然美好。像伊尹、吕尚一样被登用，像姚崇、宋璟一样陈奏政事。羡慕随侯珠般的恩泽，郄诜兄弟如双玉并列。九重宫阙聚集神仙，咫尺之间便得到皇帝的顾盼。陆机、谢灵运擅长抒发性情，沈约、范云采撷余韵。九次升迁，皇帝独自奇异地看重；三台之位，老师和群臣共同荐举。补缀衮服，装饰宗庙礼器；用药必须令人头晕目眩。预先发现祸患，正直地断定事机。狐媚之人动摇君心，狼子野心曲意承受皇帝恩宠。金镜忽然蒙上尘垢，玉奴惊恐地睁大眼睛。谗言在偃月堂中滋长，像秋风中的扇子一样被抛弃。鼍鼓震动渔阳，战鼓声起；飞蝗般的箭矢射向太极宫。朱鸾奔向咸京，青骡载着皇帝传入蜀地。栈阁中雨打风铃，宛洛之地狂风回旋。飞鸟因忧愁而仰望天空，昆蹄也害怕登上朝廷。后悔噬脐只能徒然满天哭泣，回到岭南祭奠。精魂已经骑着箕尾星，魂魄仍眷恋螭头宫阙。” 国家命运危急，忠言果然应验。青史上的篆字峥嵘，翠色碑石上藤蔓蔓延。谁还珍重徐孺子的碑？只把雕虫小技留给黄绢。按：这首诗格调整饬、辞采茂盛，极力摹仿杜甫。玉奴是杨贵妃的小名；“睲防”是眼睛睁大的样子。苏轼诗说“潞州别驾眼如电”，次公注明玄宗最初曾任此官，据此“睲防”应当指玄宗；“惊”是说不愿让玄宗看到这篇文字。别传说九龄进献《金镜录》，被贵妃毁掉。“睲”音性，“瞖”音限，“镺”音袄。左思《吴都赋》说“卉木镺蔓”。刘克庄说：“杜公《八哀诗》，崔德符认为可以与《雅》《颂》相表里，中古作者无人能及；韩子苍认为它的笔力变化，应与太史公各篇赞辞并驾齐驱。只有叶石林说，长篇最难写，晋魏以前没有超过十韵的，常常使读者用自己的意思去逆推作者的志意，并不以铺叙倾倒为工。这八篇本来不是杜集中的上乘作品，但世人多加尊称，也不敢置评。它的毛病大概在于过多；像《李邕》《苏源明》篇中有许多累赘句子，删去一半才算尽善。我认为韩子苍把此诗比作太史公纪传，确实是不可轻易改变的评论。至于石林说长篇多累句，这一点也不可不知道。” 郝敬仲、郝舆说：“《八哀诗》雄奇富厚，是传记、纪事文字的用法。把韵文当作文史来写，从杜子美才开始。” 《防府书怀四十韵》。鹤注说：应当是大历元年秋天所作。从前我辞去河西尉，起初正遇到蓟北用兵；才干不足，成名和取得官位都很晚，哪里敢怨恨做省郎太迟？在崆峒随从圣驾的日子，在灔滪独居的时候，我像浮萍一样漂流，却仍蒙人提拔；虽是无用的樗木，仍承受皇帝的恩慈。于是阻隔了登云台宿卫的机会，常常怀念《湛露》诗。皇帝的翠华车驾已经远去了，白发之身凄凉萧瑟。拙劣无能，被林泉生活所滞留；一生又被酒和辞赋耽误。像司马相如病居文园一样，终究寂寞；像扬雄在汉阁校书一样，自身却被磨砺得黯淡。疾病使我与君臣议政隔绝，惭愧地承受着君王私下的恩泽。扬鞭奔驰，是惊忧君主受到羞辱；拔剑奋起，是感叹年华衰老。这里总说仕途坎坷、写下怀抱的缘故：身为郎官而惊忧君主受辱，官位又已来迟，所以要拨除衰年；“扈圣”“端居”又是一层提起；“萍流”六句，是身为郎官而思念扈从圣驾；“拙被”六句，是辞官后居住灔滪；“主辱”“年衰”承上启下。天宝十四年，杜甫授河西尉而不拜，正值安禄山叛乱；他随从肃宗到凤翔，不久入蜀；因严武推荐，授工部员外郎，后来又辞去幕府职务，直到夔州，前后共十二年，始终没有到过崆峒。诗中说“扈圣崆峒”，是因为肃宗从平凉到崆峒，崆峒在其行程之地。“汲引”指严武的提拔；“恩慈”指朝命；“云台仗”见《八哀诗》；《湛露》是天子宴请诸侯的诗；“望翠华”是想象自己任拾遗时的事情。杜臆说，放迹林泉却说被酒赋所欺，是杜甫自我省察的话；病卧文园、惭居汉阁，是借蜀中扬雄、司马相如自比。杜臆说，“扬镳”“拔剑”表现出愤激悲壮的情绪。朱注说，“主辱”指车驾幸陕。鲍照诗说出自蓟北门；《吴越春秋》说札自称不才；鼂错传说名位不能失而施于后世；蔡质《汉仪》说尚书郎入台值班；牛弘诗说端坐而留下眷恋想念；《海赋》说浮萍漂流；刘向传说辗转相互提拔；樗树是《庄子》所说的散木；萧渊明书信说蒙受这一恩慈；云台宿卫所用的仪仗见《八哀诗》；《湛露》是天子宴请诸侯之诗；南都赋说遥望翠华的茂盛；谢灵运诗说怀念贤者而感到凄清；北史韦夐传说，他淡泊荣利，居处靠近山林泉水；西京杂记说梁孝王召集游士到兔园，邹阳作《酒赋》；《汉书》说司马相如任文园令，后来因病免职，居住在茂陵；扬雄在汉阁校书。这里“磷缁”只是借指磨砺、黯淡，也可解释为名声玷污朝班，因而不应继续任职。谢灵运诗说以磷缁辞谢清旷；《忠经》说沐浴君王恩泽；《舞鹤赋》。”

译龙骧般横向跃起，扬鞭奔驰，飞沫四溅。善注说，“镳”是马勒旁边的铁饰。《史记》说，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死。《汉书·叔孙通传》说拔剑击柱；“拨”就是奋起。《淮南子》说年老而志气忧闷。国家社稷正处于经略筹划之地，风云际会正逢时机；眼前血流纷纷，泪水洒落，泪与汗交错在脸颊上。四条大河上楼船往来，驶遍中原；鼓角声悲切，贼军营垒连到白翟，战火使宫殿丹墀上的瓦片坠落。先帝肃宗的陵寝仍有威灵，宗室大臣接受遗命而忧切。恒山一带仍有突骑，辽海方面竞相张起战旗。农夫感叹往日的深厚交情，行人躲避蒺藜般的战祸。统兵者只求保存大体，投降的将领却用卑下的言辞粉饰自己。楚地的贡赋何时断绝？尧帝分封天下的旧俗也令人怀疑。长叹一声，北方寇乱反复；放眼望去，西方夷狄席卷而来。这里追忆长安时的事情，承接上文“扬镳惊主辱”。前八句先叙肃宗时的动乱；“先帝”以下详细记述代宗时的动乱。“总戎”两句追究祸乱的根源。社稷、风云，指灵武起兵；血流等句，指安史叛乱猖獗。肃宗去世后，郭子仪受遗命，代宗本应大力振作，然而离乱仍旧如故，这是因为统兵者策略失误，误信降将的卑词。在楚地、蓟北，是镇守将领不恭；在西北，是外族交相作乱；都由于统兵者失去防备所造成。“四渎中原”，是说中原各地遍地都是战争；“白翟丹墀”，是说京城附近很快就被攻破。朱注说：恒山、辽海都是河北的地方。杜臆说：仍然像从前那样有突骑，只是争相张旗更加厉害了。吕祖谦说：胶漆是用来制作弓的，征求过多，便会使田父叹息；铁蒺藜是用来防备马匹的，遍地铺设，所以行人要躲避。朱注引《通鉴》说：史朝义死后，贼将田承嗣、薛嵩等向副元帅投降。仆固怀恩担心贼军平定后自己失宠，便奏请留下田承嗣等人，分别统领河北各地，作为自己的党羽援助；从此各镇将领骄横不驯，终于无法控制。杜甫诗“总戎存大体，降将饰卑词”，正是记载这件事；说“存大体”，是替朝廷隐讳。郭知达注：“总戎”就是元帅。代宗讨伐史朝义时，以雍王李适为天下兵马元帅。“楚贡”如同岭南的微小祸患；“尧封”是说燕蓟地区恐怕心怀二意。“北寇”指回纥，“西夷”指吐蕃；广德元年相继前来入侵。杜臆说：从前是□，如今却叛逆，所以说“翻”；倾尽全国而来，所以说“卷”。“经纶风云”的注解另见有关书籍。“血流漂杵”语出相关典故。《东方朔传》说：“低头深思，抬头时眼泪交错流到腮边。”这里记“四渎”，是把四条独自流入大海的江淮河济看作诸侯。汉代有楼船将军。“鼓角”的解释另见有关条目。《汉匈奴传》说，晋文公排斥戎狄，使他们居住在西方。圁水、洛水之间号称赤翟、白翟。圁洛，就是今天上郡的宁川一带。朱注引《史记索隐》说，过去西河郡有白部胡；唐代的鄜州、延州就是春秋时白翟的地方。安禄山反叛时，京畿以及鄜州、坊州都归附了他，所以说“连白翟”。《光武纪》说，曾在昆阳城西大败王莽军，遇到大雷雨狂风，屋瓦全都被吹飞。《前汉梅福传》说，登上文饰屏风的台阶，走过涂成红色的台阶；注说，这是把丹砂涂在宫殿地面上。《梁宗庙登歌》说，神宫庄严肃穆，神灵寝殿幽微静谧。《唐书》载：宝应元年建卯月，皇帝身体不适，召郭子仪进入寝宫，对他说：“河东的事情全都交给你。”这就是所谓接受遗命。《公孙弘传》说，接受遗命的是霍光、金日磾。《周礼》说，并州的镇山是恒山。《晁错传》说轻车突骑；颜师古解释说，这是说骑兵勇猛锐利，可以冲击敌阵。《公孙瓒传》说通达辽海。《叔孙通传》说设置军队，张开旗帜。《潘岳籍田赋》说乡里的老人、种田的父亲。《孙武子》说胶漆之材、车甲之供给，每天耗费千金。柳恽诗说寂寞而行人稀少。《六韬》说，在狭窄的道路和小径上张设铁蒺藜。《晁错传》说备置滚石，布设渠答；苏林解释说：渠答就是铁蒺藜。《魏志》载诏令大将军亲自统率六军。薛道衡诗说朝廷方面离去，统领军队。《汉明帝诏》说明白国家的大体。《淮南子》说约束自身、使用谦卑的言辞，以向诸侯求救。《左传》说管仲责备楚国：“你们进贡的包茅没有送来。”《史记·周纪》说把尧的后代封在蓟地。《诗序》说，是怀念他们过去的风俗。《鲍照诗》说边城屡次反复变化；“翻”字的出处就在这里。《语林》载王导说北方敌寇像游魂一样，窥伺我们的空隙。《陈后主诗》说春江姑且一望。《过秦论》说席卷天下；“卷”字的出处就在这里。《难蜀父老文》说用西方夷族来接续它。不一定要陪同皇帝前往玄圃，只希望他能像黄帝访问具茨山那样求贤问道；这样凶恶的战争就可以停止，讲论政事的殿堂就可以开启，治平也不难实现。谁知道朝廷的谋划并非如此，像杞人忧天一样，真正的忧患就在这里；可惜自己年老衰弱，不能有所补益，实在令人叹息。次公解释“都”字，认为文意支离；“玄圃”用的是周穆王西游的故事。陆机《豪士赋》说超然自引，高远而和乐。《庄子》说黄帝将到具茨山拜见大隗，走到襄城的郊野，七位圣人都迷了路，遇见一个牧马童子向他问路。《唐书》说许州阳翟县有具茨山。《老子》说兵器是不祥之物。《家语》说把剑铸成农具。《东方朔传》说汉文帝把群臣的奏书囊集合起来做成殿帷。岑文本诗说书帷通向竹林小径。杜诗《博议》引《通鉴》载：永泰元年九月庚寅朔，在资圣寺、西明寺设置百座高台，讲说《仁王经》。甲辰日，十万吐蕃军到达奉天，京城戒严。丙午日，停止百座高台的讲经。十月己未，又在资圣寺恢复讲经。当时羌人在外部扰乱，藩镇在内部叛乱，而皇帝与宰相元载等人都喜好佛教，耽误了政事。“讲殿辟书帷”，是含蓄讽刺此事。《孙子》说，军队尚未交战而在宗庙谋划中取胜，是因为筹算周密。《天忧》采用《列子》中杞人担忧天会塌下来的故事。嵇康书说潦倒而粗疏。《鲁灵光殿赋》说支撑它来保全汉室。使者分别奉行皇帝的命令，群臣各自掌管职务；恐怕这样会违背均平赋税的原则，难道不是这样吗？

译问问万里之内百姓的创伤，供给军需已经烦扰不堪，孤城中的百姓最为怨恨忧思。绿林难道只是小小的祸患吗？云梦之地恐怕也将来不及追悔。面对当前的事情，必须尝胆自励；百姓的疾苦，应当细察他们的愁眉。议政的殿堂还应当聚集贤臣，贞观年间的政治应当作为根本的借鉴。各处喧闹着飞传檄文，家家户户都急忙争相筹措军需。乘萧车出征，局势怎能安定？蜀地的使者频频下来，又是要到哪里去呢？这段感伤防州百姓的困苦，承接上文“天忧实在兹”。“使者”以下八句，叹息凶恶的战争没有停止，而军赋却一天天增加；孤城百姓最为怨恨忧思，说明百姓穷困，值得忧虑。“即事”以下八句，感叹讲论政事的帷幕没有开启，旧日的制度也难以恢复。“贞观是元龟”，就是说贞观之治是振兴弊政的根本方法。“使者”是征求军饷的官员，“典司”是管理百姓的官吏；“疮痍”是说蜀地有崔旰之乱。“绿林”“云梦”是说百姓将要成为盗贼。尝胆，是痛切惩戒过去的过失；察眉，是深入了解百姓的情绪。朱注说：朝廷议政的人很多，为什么不效法贞观之治，反而导致盗贼群起，征敛更加急迫？即使守备这些地方，仍恐怕不能安定。蜀地使者频频下来，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吴越春秋》说君王的命令可以见于符信。《东都赋》说各自掌管职务。《刘安谏出兵书》说减缓刑罚，减轻赋税。《史记》说季布的创伤还没有痊愈。《魏志》说卫顗传，若有归附的百姓，就供给他们。《谢承后汉书》说，耿恭凭借铠甲兵器，在遥远的边地守卫孤城。 《淮南子》说悲伤就会感动，怨恨忧思之气由此产生。张咏说：“绿林云梦”，是说荆楚地区将要发生动乱。《后汉书·刘玄传》说，许多亡命之徒共同攻打离乡，聚集藏身在绿林中；绿林山在荆州当阳县东北。卢注引《左传》说，楚昭王渡过睢水，渡过长江进入云梦，盗贼在那里袭击他；注说云中就是云梦泽中。代宗巡幸陕州，就像楚昭王离开国都，所以引用往事作为鉴戒；“欲难追”是说追悔也来不及了。《吴越春秋》说越王想报吴国的仇，把胆悬挂在门上，出入都要尝一尝。《列子》说晋国有个郤雍，能看出盗贼，从眉睫之间察知他们的真实情况。杜臆说“察眉”恐怕是观察他们是否皱眉。梅福书说，朝廷的议论不是草野之人所应当谈论的。《后汉书》说邓骘等人都奉召入朝，有重大政事时，到朝堂同公卿一起谋议。贺循诗集说凤凰振动春枝。《尚书》说如今我接受命令于神龟。刘琨《劝进表》说，前事不忘，是后代的元龟。元龟就是大龟、用于占卜的龟，以大的为灵。何逊诗说处处都是城镇。左思诗说边城苦于鸣镝，羽檄飞传到京城。《魏志》载王粲说，家家都想成为帝王。江淹书说争相追逐刀锥般微薄的利益。《前汉萧育传》说南郡江中盗贼很多，于是任命萧育为太守。皇帝因为萧育是年高的旧臣，便用三公出使所乘的车载他入殿接受策命；注说，使车是三公奉命出使所乘的车。司马相如任郎官出使蜀地，向巴蜀父老晓谕。垂钓于水边，疏懒地整理典籍；在山岩间耕作，带进棋局。地气蒸腾，尚且需要破扇；冬日温暖，还要防备细葛布。豺狼相遇而悲哀，登上楚地高台而为世乱伤感；孔子因麒麟而悲伤，孔子因道穷而哭泣。穿着衣冠的人迷失了方向，仿佛到了越地；又回忆起游历睢水时的文采之赏。赏月时延请秋桂，向着太阳追逐露葵；希望天下恢复大庭氏时代的淳朴，京观中的尸体暂且不要再增加。高枕而白日徒然安睡，悲歌又想和唱给谁听？南宫中记载着功勋事业；所有人都要谨慎，不要彼此交战而退缩。朱注说，末尾叙写客居防州的情景，并以除乱立功来期望在位者。垂钓八句，写久客无聊的处境，照应“形容真潦倒”；赏月八句，深切期待能救济时世的人，照应“答效莫支持”。前文说“总戎存大体”，惋惜他给各藩镇留下后患；这里说“凡百慎交绥”，希望他们在外族面前同仇敌忾。耕作和垂钓是谋生之道，地气蒸腾、冬日温暖则是随处可见的景象。哀悼楚地，是为世乱悲伤；哭泣孔子，是为道穷哀痛；想到适越、游睢，又是回忆向东游历。延请秋桂，是面对景物；追逐露葵，是思念君王。于是想到大庭氏时代的治理，希望借此消除京观中的尸体。无奈卧病在床，防守江边，只能独自哀歌叹息罢了。南宫中的功业，是期望当权的大臣建立；不要以为交战后退却就是妥协。当时吐蕃攻陷京城，各位将领袖手旁观，所以有“交绥”的叹息。这一章前后两段各二十句，后两段各十六句，中间八句作为上下文的过渡。垂钓水边用严子陵的故事，耕作山岩用郑子真的故事。《南史·刘穆之传》说翻阅篇章，校订典籍。《西京杂记》说杜陵杜夫子善于下棋，天下第一。《秋兴赋》说收起轻扇，脱下细葛布。王粲《七哀诗》说西京动乱，豺虎正在制造祸患；登楚，是指王粲登上荆州城楼作赋。麒麟之伤，是用孔子西行获麟的故事。《孔子世家》说叔梁纥向尼丘山祈祷而生孔子；孔子出生时头顶中间隆起，所以名丘，字仲尼。赵注说，传记又记载孔子的头形像尼丘山。《庄子》说宋国人带着章甫帽到了越地，越人剪发文身，章甫帽对他们没有用。陈琳给曹洪及魏文帝的书信说，游览睢水、涣水的人，学习文采华饰。《陈留风俗传》说襄邑县南有睢水、涣水；睢涣之水产生文章，所以有黼黻、藻锦、日月、华虫等纹饰，用来供奉天子宗庙的御服。杜甫年轻时常游历吴越、梁宋。李德林诗说月桂近在眼前，仿佛将要攀折。沈约诗说秋风生于桂枝。曹植表说像葵藿倾向太阳。又《七启》说霜中的蓄菜和露中的葵菜。《大庭》所说古代至德之世，注解见前文。《淮南子》说已经雕琢之后，又返回淳朴。《左传》说古代贤明的君王讨伐不敬者，取得鲸鲵的尸体，把尸体封在土中作为大耻辱，于是有了京观；注说堆积尸体，在上面封土，叫作京观。《前汉·伍被传》说尸体横陈遍野，鲜血流满千里。《左思诗》说悲歌与渐离相和。杜臆说，“哀歌欲和谁”是问有谁来应和他的悲歌。《后汉书》说永平年间，把中兴的二十八位将领画像置于南宫云台。《诗经》说所有君子。应玚诗说所有人都要警惕自己的职位。《左传》说晋国人与秦国人出战，交绥；注说古人把退军称为绥。李卫公说，绥是六辔的总称，这里指军队没有交战，只是互相接触马辔便退走，就像说交马而还。杜甫的长篇诗作格调整齐严密，如同金科玉律；构思精细，像蚕丝和牛毛一样细密。这一章分枝分节，彼此生发照应，必须安定心神、平心静气，从容玩味，才可以找到它的头绪。如果只是一眼扫过、泛泛浏览，流于粗略，又怎么能看见作者的深意呢？从前在这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译从前在西京的时候，胡人到来，充满了丹红色的宫殿；半夜焚烧九座宗庙，连天上的银河也被映成红色。屋瓦解落，飞出十里；绣帷纷纷飘落，层层布满空中。内心忧痛，怜惜宗庙中的木主，一个个都在悲风中化为灰烬。黄昏时分排开铁骑，清晨散去锦制的马络。贼臣上表显示叛逆的气节，彼此庆贺取得成功。当时妃嫔和皇亲被杀，接连化为粪土；丛杂的宫殿也被攻陷，玉座毁坏，白间剥落，所绘的虫鸟纹饰也残破了。不知道玄宗、肃宗二位圣主身在何处，百岁老人暗自流泪。这首诗详细叙述三朝的治乱：开头八句记载天宝末年安禄山攻陷京城，毁坏直到宗庙；接着八句写贼徒肆虐，祸害宫禁；最后两句写玄宗、肃宗出奔，父老悲伤流泪。“贼臣表逆节”是说安禄山上表称贺，正如后文所说杀害妃主、毁坏御座。张协诗说昔日在西京时。《尚书》说王曾往来于彤宫；这是古代天子七庙制度。王莽增加为九庙；《旧唐书》载中宗已祔太庙，开元四年另置别庙，至开元十年设置九庙，中宗神主又祔入太庙。《诗经》说灿烂的银河照耀于天；“解”字本于《汉书·徐乐传》所说天下的祸患在土崩，不在瓦解。《光武纪》说大破王莽军时遇大雷风，屋瓦全都飞走；“飞”字本于此。《谢朓诗》说绣帷飘在井栏上；这里指宗庙中的神帷。《诗经》说内心忧愁十分痛苦。《史记》载周武王伐纣时，载着木主出征。《旧唐书》载天宝末年两京陷落，神主散失；肃宗收复旧地后，在上都重新制作神主、建造宗庙；东都的神主直到大历年间才从民间找回。《曹植诗》说悲风吹入怀中。“合昏”本来是草名，又叫合欢、夜合，到了夜晚叶片合拢；这里借作黄昏，采用沈佺期诗中“合昏玄菟郡中夜白”的说法。《魏志》注说曹操列五千铁骑，形成十里屏障。《江赋》有“□雰祲于清旭”，其中□字的音义不详。幪是马鞍上的帕子；公诗多次使用“锦幪”一词。应当以“幪”字为正确。魏志载张超说王师将要危急，贼臣还没有被斩杀。《国语》说叛逆的气节开始萌发。《幸蜀记》载：天宝十五年七月，安禄山命张通儒杀害霍国公主、永王妃侯莫陈氏、驸马杨朏等八十多人，又杀害皇孙、郡县主以及各位妃子等三十六人。干宝《晋纪》说后妃、公主被戎卒俘虏侮辱。王昭君辞说从前是匣中的美玉，如今却成了粪土。《礼记》说天子面向屏风站立。谢朓诗说玉座仍然寂寞。师氏注说白间是黼衣，画上虫、雉等纹饰作为装饰。《景福殿赋》说白间明亮，像铜钱一样排列。李善说白间是青色刻饰旁边涂白的地方，今天仍称为白间。《吴越春秋》说有雕刻虫纹的刻画，又说二圣就是两位君主。《世说》载殷仲堪说百岁老人攀着枯枝。皇帝的车驾既然已经回来，宫殿的柱子和椽子忽然变得高大宏伟，旧日的老人又流下眼泪。掌管祭祀的官员栽种椅树、桐树，规模宏大却不如从前。已经看见皇帝的威力，前一个春天举行郊庙礼仪，亲自主持祭祀；我以微贱之身忝列近臣。影子般跟随，陪同群臣登上台阶，捧着玉册；戴着高冠，聆听金钟；侍奉祭祀时惭愧地走在先路旁。掖垣靠近濯龙宫，天子只是孝顺的孙子；五彩祥云从九重宫阙升起。镜匣已经换了粉黛，翠羽的饰物仍然朦胧。接下来记载至德初年肃宗收复京城的事情。开头八句记新建宗庙的祭祀；“微躯”以下六句记陪同祭祀；“天子”以下四句写陪祭时所看到的景物。这里把宗庙祭祀写得特别详细，是因为聚合离散之中，没有比祭祀天帝、建立宗庙更重大的事情。车驾刚回来，旧日父老便流下眼泪；柱子和椽子重新修建，所以宗庙中栽种椅树、桐树。《唐史》说肃宗回到京城是在至德二年十月；亲自祭享九庙以及祭祀圜丘，是在乾元元年四月。鹤注认为“前春”可能有误。玉册是册文，峨冕是法服，金钟是车驾到达时鸣钟；“恧先路”是惭愧自己列在车辇旁边；“迩濯龙”是说靠近宫禁之地；孝孙指肃宗；五云是祥瑞之气；镜奁是后妃宗庙神御所用之物；翠羽是宗庙中神御的装饰。《光武纪》说车驾进入洛阳。《左传》说丹红的柱子、雕刻的椽子。《长门赋》说郁气一齐升起而高大。《诗经》说眼泪滂沱。《史记·武帝纪》说命令祠官依照规定掌管祭祀。《诗经》说栽种榛树、栗树、椅树、桐树。《西征赋》说开阔明爽而宏伟。《庄子》说帝王的力量对我有什么关系呢？《前汉礼乐志》说，将祭品献到郊庙，鬼神就会享用。《诗经》说祭祀之事非常明白。曹植《叙愁赋》说把微贱之身托付给帝室。《东都赋》说天官像影子一样相随。“玉册”的注解另见有关条目。张华诗说车轩和冠冕高大；峨冠大概是指冠帽高耸轻扬。《韩诗外传》说古代天子左右各有五口钟，出行时撞击黄钟，右边五钟都响应；入内时撞击蕤宾，左边五钟都响应。《汉礼乐志》说侍奉祭祀的百官有数百人。《封禅文》说群臣感到惭愧。《尔雅》说恧就是小小的惭愧。南齐何从事联句说“芸黄先露早”，与这里的“先露”不合，这里应是“先路”的讹误。《礼记·郊特牲》说大路的繁缨只有一重，先路有三重；注说大路是祭天所乘的车，先路是祭庙所乘的车。《东京赋》说奉引完成以后，先辂才出发，可见先辂是君王的车。杜甫诗又有“起草鸣先路”一句。《楚辞》说来吧，我为你作先路。《舞鹤赋》说飞翔着走在前面，所以先路又是前导的意思。王洙说斋廊尚未完备，仍然因为沾露而惭愧。

译朱注认为，新进之臣侍奉祭祀，首先承受皇帝的恩露。张注认为，春日侍奉祭祀，因此触动了对先人雨露之恩的感念；这些解释都过于曲折。刘植诗说隔着这道西掖垣。杜田注引《后汉桓帝纪》说在濯龙宫祭祀老子。《马后纪》说皇帝曾到濯龙宫。《续汉志》说濯龙是园名，也是濯龙宫。《百官志》说有濯龙监一人。《东京赋》说濯龙芳林，有九谷八溪。薛综注引《洛阳图经》说濯龙池名为赭。《白马赋》说处在濯龙深处，注说濯龙是内厩的名称。卢植文集说诏令供给濯龙厩马三百匹。各书对濯龙的说法不同，大概都因宫殿得名，后来设置监、园、厩也都沿用了这个名称。《诗经》说太祝致告，前往赐给孝孙。沈约《宋书》说五色庆云是天下太平的征兆。董仲舒《雨雹对》说五色云是庆祥，三色云是矞祥。《楚辞》说天子的宫门有九重。《后汉阴后纪》说皇帝率领百官到皇后陵墓，伏在席前、御床旁，观看太后镜匣中的物品，感动而悲泣。今本《易经》说脂粉和化妆用具。《乐府》说粉黛不需要借助装饰。曹植赋说有人拾取翠鸟羽毛。郭璞《江赋》说草木繁茂而青翠朦胧，注说是青色盛大的样子。先前厌恶羯胡，后来又遭遇犬戎；祭器中充满腐败的膻肉，宫殿屏障之间横陈着角弓。怎么才能从西方传下命令，使兵士在空山中尽数束缚敌人，驱赶到宫阙之下，让士人和百姓堵塞关中呢？这段记载广德初年吐蕃攻陷京城的事情。洙注说，“前者”指安禄山，“后来”指吐蕃。梦弼注说，“俎豆”一句是说祭器被污损，“罘罳”一句是说宫庙中狼藉不堪。卢注说，当时藩镇不能前来救援，所以说希望能从西方到东方，宣布昭明的王命，使主将率领百姓入关共同抗敌。杜臆说“安得”二字直接贯穿下节，是臣子期望之辞；“西极”指京城以西，与山东相对，不能解释为吐蕃。薛苍舒说，《汉文帝纪》记载未央宫东阙的罘罳遭灾。崔豹《古今注》说罘罳就是屏风；“罘”是反复，“罳”是思念，臣子朝见君王到屏风之外，要在那里反复思考所要奏告的事情。颜师古说罘罳是连接宫阙的曲阁，用来覆盖重重刻饰的墙垣，形状像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六月〕 一种说法认为罘罳就是屏风。《礼记》疏又说，屏风是天子宗庙的装饰；郑玄注说屏风叫作树，今天称作浮思。唐代苏鹗《演义》说，罘罳是用丝织成的，轻疏浮虚，形状像罗网交错的纹样，大概设置在宫殿檐下和门窗之间。段成式《酉阳杂俎》说，上林苑一带常把殿堂的椽子上用来防雀的网叫作罘罳。我认为这两种说法都讲得通：把罘罳解释为网，就是用绳子结成的，设置在宫殿檐柱之间，如苏鹗所说；把罘罳解释为屏风，就是用木头雕刻的，设置在城角、门阙之上，如段成式所说。但在这两种说法中，段氏的解释更好。韩安国传注中颜师古说，用木制的叫弧，用角制的叫弓。《易经》说以重巽卦申明命令。曹植诗说在北阙之下徘徊。主将应当明白顺逆，百姓应当归于始终。一旦能够自我责罪，万里之内车同轨、书同文就会贯通；刀枪箭矢可以拿来换作锄犁，征战和戍守听从安排；多余的官员各自恢复本业，土著百姓重新努力务农。君臣共同节俭，就足以使朝野欢呼；中兴的局面应当像汉高祖初兴那样，继承帝位的君主应当像太宗；端坐而治，接受臣下的谏诤，和煦之风日日流动。丹墀旁的樱桃树枝交相掩映，银丝笼中长存千春，向神灵寝殿进献樱桃，使这种孝享永远流传，无穷无尽。这一段论述永泰以后代宗返回京城的事情。“主将”四句说平定动乱的根由；“锋镝”四句说初步治理的景象；“君臣”六句希望他们努力实现太平；“赤墀”四句希望他们不要忘记孝敬祖先、奉祀宗庙。《通鉴》载广德元年十月，郭子仪派王延昌抚慰晓谕各位将领，他们都十分高兴地听从命令，这就是所谓主将明白顺逆。《鹤注》说永泰元年正月下诏，勉励臣下有悔罪之心，这就是“一朝自罪己”。杜臆说，主将胁迫百姓，向来反复无常，应当使他们改变思想；其中关键就在“罪己”二字，这是把乱世转为治世的契机。“锋镝”二句说恢复府兵制度，使兵农合一；藩镇大多上表授予官职，朝廷虽设置官员却无实际事务，所以希望多余官员恢复本业。各镇挑选壮丁当兵，百姓都放弃本业而喜好作乱，所以希望土著百姓努力务农；同时还要听取言论、接受谏诤，并在罪己之后改过自新。樱桃进献神寝，与上文的郊庙礼仪相照应，都是皇帝回銮后最紧迫的事情，所以反复说到。《黄石公素书》说主将用兵的原则。《魏志·傅巽传》说，顺逆有大体，强弱有定势。《汉文帝纪》说，为了保全天下众多的百姓；颜师古注说，元元含有善意。《马融疏》说陛下深思禹、汤自责的道理。《汉光武纪》说车轨、书文通行一致。锋镝就是刀锋和箭头。《晋史论》说刀枪箭矢像云一样密集。《曹植诗》说相互跟随，拿起锄犁。颜延之诗说因征战和戍守而憔悴劳苦。《申屠嘉传》说有多余的官员居于其中；颜师古说，冗就是散闲之辈，如今所说的散官。《食货志》说安定百姓的根本，在于使他们安居本土。《淮南子》说后稷开辟土地、垦除荒草，使百姓努力务农。《汉宣帝纪》说亲自实行节俭。《张载诗》说朝野大多欢娱。《汉明帝诏》说先帝接受天命而实现中兴；章帝诏说继承帝位而守持先王法度。《梁简文书》说履行帝位而端坐垂拱。《汉文帝诏》说增加官员和师傅，以接受谏诤。颜延之诗说天未明便沾受和煦的风。《海赋》说水势冲融而浩荡。丹墀的注解见上章。《月令》说仲夏之月，用含桃先献给寝庙；注说含桃就是樱桃。丘巨源诗说树影掩映着歌唱的人。《陌上桑》说用青丝做笼络系带。谢朓《酬德赋》说可以与春天相媲美。灵寝的注解见上章。汉景帝诏说祖宗的功德施及万世。

译永远无穷。京城不再遭受火灾，泾水、渭水一带也展开了愁苦的面容。归来时呼号，故旧的松柏已经衰老；自己老去，仍苦于像飘蓬一样漂泊。末尾以思乡之意作结。杜臆说，泾水、渭水是吐蕃入侵的道路；诸将诗说“多少材官守泾渭，将军且莫破愁颜”，所以必须等吐蕃远去，愁容才会舒展。卢注说，从前在西京时已经遭遇丧乱，如今老去仍像飘蓬一样漂泊，始终远离长安，首尾充满悲酸。这首诗前后三段各十八句，中间八句作腰，末四句作结。左思诗说羽檄飞传京城；鲍照诗说写成文章以安慰愁容；古诗说古墓被犁成田地，松柏被摧毁拿去当柴烧；刘孝绰诗说游子疲倦如飘蓬。卢元昌说：这一章历叙肃宗、代宗两朝经历安禄山、吐蕃之乱，说明肃宗幸蜀的道路没有被前事警戒，后来代宗奔陕的车驾又接踵而来。因此，在肃宗收复京城处略写治理措施，在代宗收复京城处详细陈述保卫安定、谋求治理的办法。正可见肃宗不能自我振作，祸患延续到代宗，又有吐蕃之灾。代宗收复京城之后，也没有想到反省自身、责罪自己、节俭以富裕百姓、听取意见、接受谏诤；加上冗官失职、军队不能归农，朝政的缺失很多。没有治理的办法，祸乱相互因袭，不久德宗又有奉天之行，内有叛乱，外有夷狄，最终始终与唐朝相伴。全篇的血脉，以孝治为重，所以详细说明宗庙兴废的原由。对肃宗说“天子唯孝孙”，对代宗说“继体如太宗”，因而以“归号故松柏”收束，抒写自己的心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从前我和高适、李白，晚间一同登上单父台。秋日寒冷的荒草延伸到碣石，万里之外风云涌来；桑树、柘树的叶子像雨一样飘落，飞舞的豆叶来回徘徊。清霜使大泽冻结，禽兽也有无尽的悲哀。首句叙述过去向东游历的事情：诗人在齐、兖一带遇见高适、李白，时间在天宝四载。“寒芜”二句写秋日远景，“桑柘”四句写秋日近景，都是登台所见。旧《唐书》说单父是古邑，贞观十七年隶属宋州。《寰宇记》考证子贱琴台在县北一里，高三丈。“寒芜”二字出自颜延之诗“寝兴日已寒，白露生庭芜”。《齐地记》说渤海以东有碣石。谢朓诗说阴冷的风声切切，桑柘升起寒烟。阮籍诗说秋风吹动飞舞的豆叶，从此开始飘零。《广韵》说藿是大豆叶，也是一种草名。湛方生《吊鹤文》说禽鹤背负清霜，夜里哀鸣。陆机诗说其中有无尽的悲哀。当时粮仓充实，天下道路通达，四方都开放；勇士想着消灭胡人，将帅盼望位列三台。君王毫不吝惜，任用和驾驭天下英才。这一段记载当时宠任边将，也因东游而一并写到：禄山依仗功劳，皇帝毫不吝惜赏赐，正是玄宗滥赏。风俗通说，汉文帝即位十多年，百姓富足，粮仓充实。《东都赋》说平夷通达，万方像车轮辐条一样汇聚。《后汉逸民传论》说能把自身置于天下之外；“寰区开”是说道路没有阻塞。梦弼说，禄山任范阳节度使，又请求担任平章事。“望三台”即希望获得高位。帝王史记说黄帝以风后配上台、天老配中台、五圣配下台；《史记·天官书》说魁星以下六星两两相近，名为三台；孟康注说是泰阶三台，共有六颗台星。幽燕地区军备兴盛，供给他们也很劳苦；从吴门转运粮食丝帛，漂过海面到达蓬莱。拥有三十万肉食者，打猎射箭，扬起漫天黄尘。上面说将领的雄强，这里写军队的盛大，都是在称扬中寄寓讽刺：通过海路运输粮食，百姓日益疲惫；以射猎训练军队，士兵日益横暴，这样想不发生动乱，怎么可能呢？江淹诗说幽燕并非我国。《晋书·司马承传》说这是使用武力的国家。《汉郊祀志》说使者慰问、供给之事在道路上相接不断。“吴门”就是苏州，“蓬莱”在山东。《魏志》载献帝诏命农夫早晚耕作，使粮食和丝帛不要积滞。《邹阳传》说转运粮食，千里不断。《海赋》说漂过大海，越过山川。杜诗《博议》说唐代运输江淮租税以供给幽燕，这是天宝年间的海运。《左传》说肉食者鄙陋。贾山《至言》说天天打猎射箭，射杀兔子、捕捉狐狸。《芜城赋》说直望千里之外，只见黄尘升起。隔着黄河回忆长久远眺，青春年华已经衰颓；比不上年轻时，如今每天都不再有旧友共饮的酒杯，只能独自赋诗流泪。乱世中想起贤才，若有人能够重金求取骏马的遗骨，就不要遗憾没有龙媒。这里抚念旧交而有所感慨：登台时的旧友已经不能再见；若想求得贤才共同济世，就应当以求取骏骨的办法招来龙媒，这也是诗人自负才华的言语。潘岳《西征赋》说揭起细薄的网来长久远眺。青岁就是青年时期。陈子昂《春台引》说美人迟迟不见，恐怕青春年华将要过去。骏骨、龙媒的注解，都另见有关条目。商山之中议论得失，蜀主解除猜疑；吕尚被封赐国邑，傅说已经成为调和君臣的盐梅。景色将晚，楚山幽深；水中的鹤离去，低空盘旋。庞公任凭本性，携带儿子躺卧在苍苔上。这是借古人寄托感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在荒僻山谷的污泥中生长，以苍苔为生。杜甫在防州以后所作的诗，有些伤于繁复絮叨；这一首长短适中，浓淡合宜，整齐与疏散兼有，既摹写情感又描绘景物，已经觉得兴致充沛、气势淋漓，是五言古诗中最值得效法的作品。

译壮游。鹤注说：应当是大历元年秋天所作，诗中有“殊方指防州”，可见地点。上一章写“昔者与高、李晚登单父台”，所以取“昔游”为题；这一章写过去十四五岁时游历文翰之场，应当取“往游”为题。若解释为壮年时的游历，为什么首尾还兼写少年和老年之事呢？因此“壮”字恐怕是误字。从前十四五岁时便出游于文章翰墨的领域，崔尚、魏启心这样的文士，都因为我像班固、扬雄而称许我。七岁时思想就显得豪壮，一开口便吟咏凤凰；九岁时书法已经很有成就，写成的字装满一囊。性情豪放而嗜酒，嫉恶如仇，怀有刚直的心肠；脱离、不屑于同年儿童，结交的全是年长的老人。酒喝得尽兴时放眼八方，世俗人物大多显得茫然无足轻重。这里先叙述少年时代的游历，诗人天生聪颖奇异、豪迈不羁，在自我叙述中可以看出。阮籍诗说从前十四五岁，志向喜好诗书；古诗说灿烂的翰墨之场。《唐科名记》载崔尚在久视二年考中进士，魏启心在神龙三年考中管乐科。班扬指班固、扬雄。王僧达祭颜光禄文说文章胜过班固、扬雄。《南史》说郑灼梦见皇侃，皇侃说“郑郎开口”，随后从郑灼口中吐出，郑灼从此义理更加精进；又载刘穆之对宋武帝说，您只管放笔写大字。赵壹诗说还不如有一囊钱。《绝交书》说刚肠嫉恶，轻率放纵地说话。《语林》说周尚崇尚老庄，脱离名教。孔融荐祢衡表说轻视公卿，纵情于文史。《晋书·周顗传》说同辈亲近，没有人能防备他。《乐毅书》说评论品行而结交，是建立声名的人。《陆机叹逝诗》说乌发变成苍白。《列子》说挥斥八极。“俗物”的解释见第九卷。向东到了姑苏台，已经备好了渡海的船，到今天仍留下遗憾，不能走到扶桑尽头。王谢家族的风流已经遥远，阖闾的丘墓荒凉。剑池的石壁狭窄，长洲的菱角荷花散发清香。阊门北面山势高峻，清净的宗庙映照着回旋的池塘。每次走近吴太伯的祠庙，触景生情便泪流不止；听说有人把蒸鱼分作七首，修整道路却讥笑腰间的印章。枕着武器，想起勾践卧薪尝胆；渡过浙江，想到秦始皇。越地女子天下最白，鉴湖五月仍然清凉；剡溪蕴含着秀美奇异的景色，使人想停止游览却终究不能忘怀。这一段叙述吴越之游：“要章”以前写吴门古迹，“枕戈”以后写越中的胜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三年〕 《越绝书》说：“阖闾兴建姑苏台，用三年聚集材料，五年才建成，高处可以望见三百里。”《后汉王当传》说：“到死也没有遗恨。”《山海经》说：“大荒之中，旸谷上有扶桑。”王戎、谢安一类人，都是东晋的名门望族。《越绝书》说：“阖闾的坟墓在吴县闾门外，用盘郢、鱼肠之剑陪葬；下葬三天后，有白虎蹲踞在墓上，因此称为虎丘。”《吴越春秋》说：“于是守护丘墓。”《一统志》说：“虎丘山又名海涌峰，山上有剑池、千人石、生公说法台。”剑池在虎丘，池上有石壁，高数丈。《吴越春秋》说：“奔走于长洲。”《吴郡图经》说：“长洲苑在县西南七十里。”《字林》说：“楚地称菱为芰。”《国语》说：“屈到喜爱吃芰。”《尔雅·释河》说：“东方人称荷为芙蓉，北方人则把藕称为荷。”张载诗说：“高峻得像荆山、巫山。”《吴越春秋》说：“阖闾想向西攻破楚国，楚国在西北，所以建立阊门以通达天气，又把它改名为破楚门。”陆机《吴越行》。“阊门多么高峻啊！飞阁横跨在通流的水面上。”《诗经》说：“肃穆清静的宗庙。”《吴郡志》说：“太伯庙，东汉永兴二年由太守糜豹建在阊门外。”《史记》注说：“太伯墓在吴县北面的梅里聚，离城十里；他的庙在阊门外，正与墓相近。”旧注把它指作孙皓父亲和的庙，错误得厉害。《越绝书》说：“洋中塘离县二十六里。”谢朓《哀文》说：“回旋的池塘在暮色中寂静无声。”杜臆说：“泰伯谦让，而世人却喜好争夺，所以抚今追昔而落泪。”傅季友表说：“抚念往事，长久怀想。”《楚辞》说：“沾湿我的衣襟，泪流不止。”《刺客传》说：“吴公子光备办酒席邀请王僚，让专诸把匕首藏在鱼腹中，进献给王僚以刺杀他；王僚死后，公子光自立。” 这就是阖闾。《朱买臣传》说，会稽人听说太守到来，发动百姓修整道路；朱买臣进入吴地时，看见他的前妻和前妻的丈夫正在修路，便把他们叫到太守住所，安置在园中供给食物。“腰章”是说太守佩带章印。《西京杂记》说，朱买臣任会稽太守，佩带章绶回到故乡，到了舍亭。《崔湜诗》说，郡邸中忽然腰佩官印。朱注说，“枕戈待旦”是刘琨的话，这里借用它；前秦王永也有“枕戈待旦，立志雪洗大耻”的话。鹤注说，《九域志》记载苏州、会稽都有勾践庙。《秦本纪》说，始皇帝浮江而下，巡视借柯，渡过海渚，经过丹阳到达钱塘，靠近浙江时水势险恶，于是向西行一百二十里，从狭窄处渡江。宋之问诗说，越地女子容貌如花。李白《越女诗》说，玉面的是邪溪女子，青眉红粉盛装；脚穿一点金色鞋，两足洁白如霜。任昉《述异记》说，镜湖世代相传是轩辕氏铸镜之处，因而得名；如今轩辕磨镜石仍在，石旁经常洁净，不生蔓草。《会稽记》说，汉顺帝永和年间设置镜湖，在会稽山阴两县交界处。《九域志》说，越州东南二百八十里有剡县，县中有剡溪。《一统志》说，剡溪在嵊县县治南面。《古今注》说，莲花中最秀美奇异的品种。《陈琳诗》说，载歌载笑，想停也停不下来。归来时拂过天姥山。中年时曾向旧乡进贡，气概可以压倒屈原、贾谊的文垒，眼界足以俯视曹植、刘祯的文章藩篱；因不合考功的评第，独自辞别京尹的官署。在齐、赵之间任意游荡，穿裘乘马，颇为旷达狂放。春天在丛台上歌唱，冬天在青丘旁打猎。呼唤猎鹰从黑色马厩林中飞出，追逐野兽越过云雪覆盖的山冈；射击飞鸟，曾经放纵马缰，伸臂使鹘鸧坠落。苏侯据鞍而喜，仿佛带着葛强同游。这段写在齐、赵游历后归返吴越，又从河南放荡游历到齐、赵；“贡上京”在开元二十三年，当时杜甫二十四岁，所以说“中岁”。

译“旧乡”指河南，杜甫居住在河南巩县。“气摩垒”是说气势想与之抗衡；“目短墙”是说眼光想越过墙头俯视。谢灵运诗说：“傍晚投宿剡溪，清晨登上天姥山岭。”《吴越郡国志》说，天姥峰与括苍山相连。白居易《沃州山记》说，东南山水以赵地为首，以剡地为面，以沃州、天姥为眉目。屈原、贾谊、曹植、刘祯，都是汉魏才人。《汉书》赞说：“贾山从下位向上位进谏。”《左传》说，挑战敌军的人驾车，挥动旌旗摩擦敌垒后返回。杜臆说，“短墙”也就是齐肩高的墙。考试不中式叫作下第。《唐书》说，每年仲冬，州县馆监把成绩合格的人送到尚书省；不由馆学荐举的，称为乡贡，都拿着文书到州县登记。到尚书省后，由户部集中考阅，再交给考功员外郎考试。《唐摭言》说，俊秀登科，过去都由考功主持。开元二十四年，朝廷议论省郎职位太轻，不足以主持众多士子，于是下诏由礼部侍郎专门主持。张衡《西京赋》说：“封畿千里，由京尹统辖。”《汉书》说，内史是周代官名，汉武帝改名为京兆尹。《高士传》说，刘伶任意放纵，以天地宇宙为狭小。《新书》说：“杜甫游历吴越、齐、赵之间，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魏都赋》说：“同伴们旷达狂放。”《汉高后传》说：“赵王宫中的丛台发生火灾。”颜师古说：“台相连延不止一座，所以叫丛台；它本是六国时赵王的旧台，在邯郸城中。”《子虚赋》说：“秋天在青丘田猎。” 《寰宇记》说，青丘在青州千乘县，齐景公曾在那里田猎。梦弼说：“皂枥林、云雪冈都是齐地。”《列子》记孔子的话说：“争相呼喊的人会沾湿衣服，追逐野兽的人会奔跑。”《北史》说，侯景喜欢骑小马，弹射飞鸟；“纵鞚”就是放开缰绳疾驰。《南都赋》说：“仰头射落鹔鹴。”《后汉书》说，马援据鞍回顾，表示自己能够任用。《晋书·山简传》说，他举鞭问葛强：“并州儿怎么样？”这些都是齐、赵游历的注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十五年、九年〕 我尽情快意地过了八九年，向西归来到了咸阳；受到词章名家的赞许，和他们交游；实在是贤王汝阳王置酒礼贤的地方，我曾献赋进入明光殿。天子停止进食，召集群臣登上轩车，身为臣下而脱身无所贪恋，只能痛饮，任凭仕进或退隐由命运安排。黑貂裘难道能免于破旧？鬓发斑白，仍然端坐举杯。傍晚来到杜曲，旧日的老人渐渐凋零；四郊多是白杨树。坐得久了，乡党中的长者，更加感觉生死匆促。朱门之家任意倾轧争夺，诛灭家族的灾祸接连发生。国家的马耗尽粟豆，官府的鸡还要输送稻粱；从这一件事便可看出当时烦琐浪费的程度，因此引述古事而痛惜兴亡。这段写长安游历。杜甫游齐、赵在开元二十五年，再次赴咸阳在天宝五载，相隔九年。

译“词伯”指岑参、郑防一类人；“贤王置醴”指汝阳王璡。杜甫所献《三大礼赋》在天宝十载，玄宗认为奇异，使他待诏集贤院，命宰相试文章，擢任河西尉而没有接受；这里写的就是见到天子和群公的情形。“脱身”是说不进入仕籍；“信行藏”是说得失任凭命运。黑貂六句是自叹贫穷衰老；朱门六句是感慨朝廷政事。“倾夺罹殃”如李林甫诛逐贵臣、杨国忠构陷王鉷之事。梦弼说，舞马穿着文彩衣服，以豆粟饲养；五坊中养斗鸡，百姓还要输送稻粱供给它们，这些都是明皇奢侈任性的表现。从这一件事便能知道当时耗费很大，所以常常引古伤今，忧虑兴亡。《曹植与吴质书》说：“富贵而且快意。”建安初年荆州童谣说：“八九年之间才开始衰败。”《诗经》说：“谁将向西归去。”任昉《为王俭集序》说：“弘扬奖掖风流，赞许同类。” 《论衡》说：“文章辞藻之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邹阳传》说：“哪一位君王的门下不能让人拖着衣襟投奔？”楚元王尊敬穆生，置酒醴来代替酒。汉太初四年修建明光殿。陶潜诗说：“驱使劳役没有停息，乘轩车游于东崖。”《史记·项羽本纪》说：“脱身独自骑马。”《世说》说，王孝伯说：“只要能够常常无事，就痛饮并读《离骚》。”《西征赋》说：“随着时势而决定出仕或退隐。”苏秦的黑貂裘破旧了。注：另见《秋兴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鬓发斑白而头戴冠帽。杜臆说，斑白鬓发时举杯祝酒，可知古人也庆祝长寿。张正见诗说：“举杯斟酒，溢满华美的筵席。”杜曲是杜甫的故里，旧日的老人渐渐死亡；曾经坐在上列的人，如今一天比一天感到生死之路逼近。从外面看里面，身居高位的人坐得深。陈师道诗说：“座下渐渐人多”，不如杜甫这句含蓄。耆旧是指名臣，可见《汉书·萧育传》。《解嘲》说，有人想把车轴涂成朱红，却不知道一旦跌倒会使我的宗族全被诛灭。王绩诗说：“朱门虽然足以令人喜悦，诛灭宗族也令人悲伤。”嵇康诗说：“权术智慧相互倾轧争夺。”《北征赋》说：“唯独我遭受这一切灾祸。”《考工记》注说，国马是种马。江淹《翡翠赋》说，鸡鸭因为用稻粱饲养而带来忧患。《二都赋序》说：“姑且举其中一端。”《赵充国传》说：“转运十分烦费。”《新序》说，叔孙通称述并引用古事。《尚书》说：“与治理同道，没有不兴盛的；与混乱同道，没有不灭亡的。” 河朔地区战乱兴起，岷山一带发生皇帝巡幸；两座宫廷各自戒严清道，相隔万里遥遥相望。崆峒方向杀气沉黑，少海方向旌旗昏黄。大禹的功业也使天子命令太子；涿鹿之战，皇帝亲自出征。翠华旗拥护着吴岳，蚩虎吞食豺狼；爪牙之军一次也没有击败胡兵，反而在陆梁之地屡受挫败，大军仓促草率。民众困苦疲敝，病患充满心腹。身为备员之臣，私下想为皇帝补缀衮服；忧愤之心飞扬。上感念九庙被焚毁，下怜悯万民创伤。当时我伏在青蒲席上，在朝廷上直言进谏，守护御座；君主受辱，我怎敢吝惜一死？幸而天子的赫然震怒没有造成伤害。圣明仁哲之主体察仁恕，天下又稍稍安宁。我在宫庙灰烬中哭泣，鼻子发酸，直到早朝未央宫。此段写奔赴凤翔以及扈从还京的事情。“河朔”指安禄山起兵；“岷山”指玄宗幸蜀；两宫相望，指肃宗父子身处异地。朱注说，崆峒在西、少海在东，是说东西两面都在用兵。旧注把太子附会为少海星，指广平王为元帅，恐怕不对。“命子”是说上皇传位给肃宗；“戎行”是说肃宗亲自出征。“翠华”是天子所用的羽饰旗；螭虎指灵武诸将。“一不中”指陈涛斜之败；“载草草”指清渠之溃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人〕 “凋瘵”是说民力困乏疲惫。“备员”以下是自述任拾遗的始末：杜甫上疏营救房琯，皇帝震怒，情势难测，幸亏张镐从中周旋解释，所以说“赫怒幸无伤”。在庙宇灰烬中哭泣，是为国家遭乱而痛苦；鼻酸，是害怕自己已经获罪。河朔就是河北地区。《周书》说：“我占卜河朔黎水。”《前汉书·终军传》说，边境时常有战乱警报。《孔子家语》说，江水发源于岷山。《三辅黄图》说，汉代修饰长杨宫以准备皇帝巡幸。扬雄《酒赋》说，出入两宫。《史记·三王世家》说，出门称“警”，入门称“跸”；注说，“警”是戒备肃清，“跸”是禁止行人。古诗说：“微微阴气盛，杀气升腾。”《淮南子》说，九州之外有八方边远之地，东方叫太渚，也叫少海。《唐书》说，东夷传所说的水流源出黑水，东北到少海以北，三面都被海阻隔。“旌旗黄”是僭用天子的旗帜。《左传》说，刘子称赞禹的功业，并说他的明德流传深远；“命子”就是传位给儿子。《帝王世纪》说，黄帝曾在涿鹿郊野与蚩尤交战。《诗经》说：“以开启战争。”张衡《西京赋》说，吴岳为此高低不平；吴岳在扶风，卞圜说在陇州。《史记》说，周武王誓师道：“像虎、熊、豺、螭一样。”

译后汉杜笃《论都赋》说：“震怒的军队，如虎如螭。”何晏《刀铭》说：“铸造这件器物，用螭虎来斩杀。”这里“螭虎”二字就出自这些话。杜预注《左传》说，螭是山神的兽。现在按理说，蛟螭固然不能吞食豺狼，即便是螭魅，难道也能吞噬猛兽吗？《列子》说，黄帝与炎帝在阪泉郊野交战，率领熊、罴、豺、豹、貔、虎作为前锋。陆佃说，虎有五指为貔，所以应当作“貔虎”。《诗经》说：“祈父啊，是我王的爪牙。”陈琳檄文说：“有鹰犬一样的才能，爪牙之任可以担当。”陈子昂诗说：“胡兵屯驻在塞下。”《甘泉赋》说：“飞扬而奔走，纵横不驯。”《西京赋》说：“怪兽纵横奔突。”《诗经》说：“劳苦的人仓促不安。”“凋瘵”的注释另见。“膏肓”的注释见《八哀诗》。《秦本纪》说，博士虽有七十人，只是充数而不任用。《汉书·史丹传》说，元帝想改立太子，史丹听说皇帝独自睡觉，便直接进入卧室，伏在青蒲席上哭泣进谏。应劭说，以青色物铺地叫青蒲，皇后以外的人不能到这里。服虔说，是青色边缘的蒲席。洙说，是用青蒲编成席子，铺在地上。又说，王陵当面在朝廷直言进谏。《晋书》说，卫瓘借故坐在皇帝御座前。《国语》说：“君主受辱，臣下当死。”《檀弓》说，申生不敢吝惜自己的死亡。《西京赋》说：“武士赫然震怒。”《孟子》说：“没有关系。”《左传》说：“同时建立圣明贤哲之人。”《王命论》说：“宽厚明达而仁慈宽恕。”秦代之罘山石刻说：“在天下之中承顺圣意。”《诗经》说：“终于可以稍稍安宁。”曹冏《六代论》说，宗庙都化作灰烬。后汉《公孙述传》记载，光武帝说：“听到这件事，令人酸鼻。”汉代有未央宫。小臣已经不能议论政事，年老多病而客居异乡；内心郁结，苦于不能舒展羽翼，困顿而进退失据。秋风吹动悲哀的山谷，碧色蕙草凋零，微薄的芳香也被抛弃。介之推躲避封赏，跟随渔父在沧浪水中洗濯。荣华富贵胜过功勋事业，但到了年末，严霜一来便会凋杀草木。我看鸱夷子，才华品格都超出寻常；群凶叛逆尚未平定，正侧身等待英俊之士奋飞。此段写贬官以后长期客居巴蜀的情形。“小臣议论绝”是说不再进献言论。“老病客殊方”统领全段。“郁郁”两句写客居的处境；“秋风”两句写客居所见景物；“之推”以下既感伤自己，也感慨时世，是客居中的感受。把自己寄托在世俗之外，如同之推和渔父；那些转眼即逝的荣华，哪里值得羡慕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一定要有范蠡这样的人，才可以拯救乱世、挽济时局。卢注认为，“鸱夷子”是在思念李泌；当时李泌归隐衡山，正如范蠡前往五湖。这篇诗长短句交错：开头十四句，用中间二十句间隔；其次十六句，用二十二句间隔；最后二十六句，又用十四句收束。虽然参差错落，却自成章法。枚乘《柳赋》说：“小臣不值得效法鸿毛。”毌丘俭诗说：“只应当保养羽翼。”宋子侯诗说：“花叶正在高低起伏。”陆机诗说：“江蓠生在幽僻洲渚，微小的芳香不足以宣扬；美好的气息随时令凋落，余香也随风抛散。”介之推的注释另见。《屈原传》说，渔父摇着船桨离去，唱道：“沧浪之水……”杜臆说，荣华胜过功业，却很少有人能善终，正如严霜杀草。班固《答宾戏》说：“早晨还是荣华，晚上便憔悴。”潘岳诔文说，文名和器识虽光耀，功业却未能成就。苏武诗说：“早晨起来踩着严霜。”《货殖传》说，范蠡到齐国后称为鸱夷子。皮师古说，这是说他像装酒的鸱夷，能够容纳很多东西，也可以卷藏起来。才格是才能和品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白刃”这个名称，以下说的是它的惨烈。赵氏说：“主”是土著之人，“客”是寄居游历之人。《汉书》载，梁孝王修筑睢阳城，北界太山，西至高阳，有四十多座城，其中多为大县。《唐书》载，宋州睢阳郡属河南道，本为梁郡，天宝元年改名。《前汉功臣表》说大臣有名都。《史记·郦生列传》说：“陈留是天下交通的要冲，是四通五达的郊野。”《唐书》载，汴州陈留郡属河南道。《史记·文帝纪》说：“把齐地列为剧郡。”《唐书》载，贝州清河郡、魏州武阳郡都属河北道；贝州即今东昌府恩县，魏州即今大名府一带。《东征赋》说：“尊重四通八达的大道。”古诗说：“走过田间小路和田埂，彼此互为主客。”《汉书》载，郭解是河内人，阴险狠毒，感于防禁，便舍身替朋友报仇。剧孟是洛阳人，以侠义闻名，死时家中连十金的财产也没有。“白刃”“黄金”二句，暗中合用了郭解、剧孟的事，正与梁、宋之地相合。《后汉书·魏朗传》说：“白天手持刀刃在县中报仇。”《东都赋》说：“红尘从四面合拢。”】我回忆曾和高适、李白一同谈论交游，进入酒垆；两位公子的文章才思豪壮，使我面色丰润；酒兴酣畅时登上吹台，怀想古人，放眼荒芜的原野。芒砀山的云气一去不返，汉高祖遗迹难以寻觅，只有雁和野鸭徒然相互鸣叫。【这里叙写高适、李白同游的兴致。三人意气相投，成为千古文章上的知己；芒砀山云气消散，汉高祖的遗迹已经难以寻访。】杜臆说：由此可以看出他的胸襟旷达。《世说新语》载，王濬冲经过黄公酒垆，回头对后车中的客人说：“我从前曾和嵇康、阮籍在这酒垆痛饮。”《古乐府》说：“美好的妇人出来迎接客人，容色正丰润。”敷腴，是喜悦的神色。《唐书·本传》载，杜甫曾跟随高适、李白经过汴州，登上吹台，慷慨怀想古人，事迹不可详考。《水经注》引《陈留风俗传》说：“县中有苍颉城、师旷城。” 【台上有列仙所筑的吹台，梁孝王增修它作为吹台；城墙和护城壕已经毁灭，只略存旧址。台方圆约一百步。杨慎说：吹台就是繁台，原本是师旷吹台，梁孝王加以增筑。班固《汉书》称为平台，唐代称为吹台；又因谢惠连曾作《雪赋》，所以又名雪台。《东都赋》说：“感慨长久地追思并怀想古人。”江淹诗说：“青色布满平地的荒芜之处”，又说“荒芜之地连接着天边”。《汉书》说：汉高祖曾藏身于芒砀山，他所居之处上空常有云气。应劭说：芒山属沛国，砀山属梁国。】先帝正当喜好武功，四海尚未衰败；勇猛的将领收取西域，长久的边防攻破林胡；动用百万大军攻打一座城，献上捷报却不说失败；身穿组练铠甲的士卒像泥土一样被驱使，一尺土地的取得竟要牺牲百名士卒。【这里叙写唐明皇开拓边疆的事情。收取西域，如王忠嗣、哥舒翰之流；攻破林胡，如安禄山、张守珪之流。赵氏说：攻取难道没有胜负吗？只是献捷时掩饰失败，所以不说输。驱使百万军队攻打一座城，所得一尺土地也不足以抵偿百名士卒的生命，所以说“负百夫”。《资治通鉴·玄宗纪》载，宋璟因为天子喜好武功，担心好事之徒竞相生出侥幸邀功之心。】

译江淹诗说：“我私下正值天下开辟，暗中看见圭表和纬星呈现昌盛。”虞茂诗说：“原野和泽地滋润着凋零枯槁之物。”《抱朴子》说：“勇猛的将领难以驾驭。”《前汉书·郑吉传》说：“从士卒中参军，多次出使西域。”《前汉书·晁错传》又说：“强劲的弩和长距离的防守，能够射击疏远之处以及远方。”《资治通鉴注》说：契丹就是战国时期林胡所在的地方。《唐会要》载：开元二十六年，张守珪大破契丹、林胡，派使者献上捷报。《唐韵》说：俗语把“负”说成“输”。《左传》说：“组甲三百，被练三百。”注释说：组甲是漆成组纹的铠甲，被练是穿练袍的精兵。《诸葛武侯新书》说：“这是统领百名士卒的将领。”】拓展疆土的功业还没有停止，元气却已经辞别了大炉；乱离之中朋友全都离散，纷纷交叠的岁月也匆匆逝去。我衰老了，将要把自己托付给谁？再次感叹，生者和死者都已如此；唉，凄凉的处境更加令人惭愧。我独自处在天涯一角；乘黄骏马已经离去，普通马匹徒然显得平庸；再也见不到颜延之、鲍照那样的人，系舟在荆、巫之间，卧居在那里；临餐时却吐出应该吃的食物，常常担心违背对孤儿的抚恤。【这里没有叙写乱离中的生死，却深切悲痛高适、李白的亡故。上六句感叹乱后朋友凋亡，下八句因衰老而自危。“辞大炉”，是说元气受到损伤。】再一次感叹，高适、李白都已逝去；“乘黄”用来比喻这两位，“凡马”是杜甫自比。诗末担心自己客死在边地，不能见到两家的子孙。这一章开头十二句，中间各八句，末段十四句。庾信碑文说：“天子拓展疆域，百越前来朝拜。”元和就是太和；郭璞《江赋》说：“承受元气的灵秀和谐。”庄子把天地比作大炉，把造化比作大冶；扬雄《解难》也说陶冶于大炉。《洞箫赋》说：“稀疏的丝带交错相连”；“合沓”是相继接连的样子。古诗说：“各自在天涯的一角。”洙氏说：“乘黄”是骏马。《鹤云诗》正义说：黄骍叫作黄，是说黄色中带赤色。《抱朴子》说：凡马、野鹰本来是同一类。古诗说：“一心怀抱着微小的愿望。”颜延之、鲍照用来比喻高适、李白的诗才。张载诗说：“向西望见岷山山岭，巍峨得像荆山、巫山。”从巫山以下就是荆州。何胥《哭陈昭诗》说：“抚养孤儿只能徒然面对，眼泪零落，又能说什么呢？” 奉汉中王的亲笔信，报告韦侍御、萧尊师去世的消息。【鹤注：编列在大历元年。】秋日里萧氏、韦氏相继去世，淮王在峡中报告两位少年人的死讯。我疑心柱史本应多有方术，奇怪仙公竟然不能长生；只是世人都为他们惋惜，也应当只是因为我们的道统已经穷尽了。一次悲哀便侵入疾病之中；我们相识从儿童时代开始。处处传来邻家的笛声，飘飘然如同客子的蓬草；我勉强吟诵怀旧之赋，自己已经成了白头老人。【这里悼念友人，同时伤感自己的衰老；悲哀深切，是因为交往长久。邻家笛声入耳而生悲，客子蓬草使人怜惜自己的漂泊；白头怀旧，恐怕将要步萧、韦后尘而死。杜臆说：“一哀侵疾病，相见自儿童”是信笔写下的句子，不用“对”字而形成对偶，只有杜甫能这样写。本章上下各六句。向秀《思旧赋》是为嵇康、吕安而作，序中说：当时太阳将落于虞渊，寒冰凄冷；邻人有吹笛的，声音清亮悠扬，追想过去交游的情好，感于笛声而叹息，所以作赋。曹植诗说：“转蓬离开本根，飘飘随长风”，与此相类；“游客子”是说弃身远方从军。潘岳《怀旧赋》是为杨暨、杨潭而作。魏文帝说：“已经成了老翁，只是还没有白头罢了。”】《存殁口号》二首。【鹤注：据郑防死于广德二年推定，梁氏编在大历元年是正确的。】席谦如今见不到了，近来弹棋的人中，毕耀还在传写旧日的小诗。将来若有玉局降临，不知会有多少事情；今日白杨树下，又有几个人为他悲伤？【原注：道士席谦是吴地人，善于弹棋；毕耀善作小诗。这里说席谦尚在而毕耀已经去世。“近来见不到”，说的是人还在而相隔遥远；“旧日仍传”，说的是诗还在而人已亡。席谦尚存，所以希望他将来得到玉局降仙；毕耀已亡，所以伤悼他墓上的白杨。两句分别照应下章，下一首也是如此。毕曜仅仅流传小诗，而前面称他才华很大，杜臆批评这种说法不相称，很有道理。大概赠人的话不免过誉，死后才用直笔。《西京杂记》说刘向作弹棋献给梁冀，记载梁冀善于弹棋。《艺经》注说，旧式弹棋由两人对局，黑白棋各六枚，先把棋子相对排列，落棋时从下方弹击上方，互相弹击。棋局用石头制成。《古今诗话》说弹棋有一卷棋谱，为唐代贤人所作；棋局方五尺，中央高得像车盖，顶端有小壶，四角稍微隆起。李义山诗说“莫近弹棋局，中心最不平”，指的是中央隆起处。白乐天诗说“弹棋局上事，最妙是长斜”，指持棋从角上长斜弹出，一发越过半局，棋谱中详细记载了这种方法。】柳子厚也使用二十四枚棋子，就是这种游戏。如今人们很少再玩了。乾元年间，毕曜被授为监察御史，不久因严酷狠毒而被流放贬谪到黔中；他的去世大概就在这个时候。姜宸英说：《酷吏敬羽传》中，敬羽与毛若虚、裴【原文此处疑有缺损或串文，无法确定】【升、毕曜同时都残暴凶忍，当时称为“毛敬防”。毕曜不久后被贬谪流放到黔中。毕曜是唐肃宗时期的人。又据《乔林传》，毕曜曾任郭子仪的书记。黄希说：张道陵修道成功后，老子降临成都，地中涌出一座玉局，高一丈多，老君登座授予道法。后来老君已经返回，玉局也消散了。古诗说：“萧萧的白杨树，松柏夹在宽广的道路两旁。”陶潜《挽歌》说：“荒草多么茫茫，白杨也萧萧。”】【吴论根据“不见”“仍传”四字，便说席谦已死、毕耀尚存。现在考察梓州诗说：“高门蓟子过”，可知这是与席谦相见时所作；这里说“不见”，是说近来弹棋时，只有公独自前往梓州。杜甫在长安作诗赠毕曜说：“流传江、鲍的诗体”，这是平日作诗；这里说“仍传旧小诗”，是说他死后诗作仍在流传。如果说毕耀尚存，就应当说“新诗”，不应说“旧诗”。有人根据《搜神记》“南谷山中有白玉棋局”来证明“弹棋”，这是不对的。若依此说，下一句难道应是“白杨为什么偏偏不承载小诗”吗？又有卢注引用《隋书》“白杨何妥”来证明毕曜未死，所用事典幽僻难懂。“萧萧白杨树”自然应以古诗为依据。】

译郑防的彩绘随着漫长的黑夜而永远消失，曹霸的丹青如今也已使他白了头。天下哪里还曾有这样的山水？人世间又不懂得珍重骅骝。【原注：高士郑防擅长画山水，曹霸擅长画马。这里说郑防已死而曹霸尚在。郑防死后，世上再没有山水画的奇妙之作；曹霸虽然还在，人们又有谁懂得骅骝的价值呢？一句哀悼，一句惋惜。另一说是：“何曾有”说他的画使天下山水都黯然失色；“不解重”说他的马使世间骅骝都显得价值降低。这是极力赞美二人的笔墨神妙，也说得通。又一说：“何曾有”是说世人不收藏，“不解重”是说人们不珍惜，意义似乎浅了一些。《抱朴子》说粉饰绘画可以表现形貌、著录图像。李陵诗说：“严父辞别长夜，慈母离开中堂。”左思《吴都赋》说：“用丹青描绘珍奇美玉。”】【《容斋续笔》说：杜甫这两首存殁绝句，每首都是一存一殁，大概席谦、曹霸尚存，毕耀、郑防已亡。黄庭坚《荆江亭即事》二首，其中一首说：“闭门寻觅诗句的是陈无己，面对客人挥笔作诗的是秦少游；身为正字却不知温饱的滋味，西风吹过古藤州，眼泪随之落下。”这是采用了这种体例，当时秦少游已死而陈无己尚存。钱塘瞿佑《归田诗话》说：“山谷这首诗，是比喻二人才思迟速的不同。”陈师道诗如“破墙得到雨水，蜗牛爬成文字；古屋无人，燕子筑成家”，可以想见寥落的情状；秦观诗如“翡翠侧身窥看绿酒，蜻蜓偷眼躲避红妆”，可以看见艳丽的情致。两人的其他作品也多有类似之处。陈师道任秘书省正字时，住宿斋宫，突然遇到严寒；有人送给他一件绵制半臂，他却推辞不穿，最终因受寒得病而死。秦观被贬藤州，用玉盂汲水，含笑看着水盂而死。两人临终时的遭遇和安危祸福竟不同到这种程度。真是各有各的命运。】《杜诗详注》卷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杜诗详注》卷十七。翰林院编修仇兆鳌撰写。《赠李八秘书别三十韵》【一作“赠李公秘书别三十韵”。鹤注：应当作于大历元年七月。】从前任中书省补阙，右边随从护卫皇帝出行。上元初年皇帝返回，叛乱之气凌厉；行宫中妖星降临，值守直庐。六龙驾临，仰望汉代宫殿；万名骑兵经过姚墟。玄朔使天子的行步回转，神都令人追忆帝王的车驾。一场战争才使战马流汗，百姓便免于成为鱼肉。凭通籍持有蟠螭印，肩膀相接地排列在凤辇旁。事情不同于迎接代王入邸，喜悦也不同于赏赐朱虚侯。【这里回忆秘书随从皇帝的往事。“反气”四句说玄宗西巡；“玄朔”四句说肃宗兴复。通籍以下说秘书随从皇帝。当时皇帝车驾到马嵬，玄宗从陈仓奔赴蜀地；太子从彭原向北到朔方，在灵武即位。“万骑略姚墟”指玄宗，“玄朔回天步”指肃宗。“通籍”说李氏得到出入行宫的资格；“差肩”说他跟随朝士走在车驾之后。肃宗因收复京城而入京，并不是按照继承帝位的次序即位，所以与从代邸迎立的皇帝不同。梦弼说：秘书是宗室，所以拿他比作朱虚侯；但没有得到优厚提拔，因此说“赏异”。洙说：“扈”是随从，“跸”是鸣跸清道。天子出行时鸣跸以清理道路。庾信赋中有“遭逢东南的叛乱之气”。“行在”“妖星”的注释都见前文。陆机诗说：“厌倦在承明庐值宿。”六龙是天子的车驾。《易》说：“时乘六龙以御天。”嵇康诗说：“乘云驾六龙。”梁宣帝诗说：“汉殿珊瑚枝。”蔡邕《独断》说：大驾具备千乘万骑。《帝王世纪》说：瞽瞍的妻子握登在姚墟生下舜，所以舜得姓姚。《汉书》《世本》说：妫墟在汉中郡西城县。《世纪》称安原为妫墟，也有人称为姚墟。赵景真书说在玄朔种植橘柚；朔方是玄武所处的方位，所以称玄朔。诗说“天步艰难”。鲍照诗说“明亮的光辉照耀神都”。《史记·天官书》说北斗斗宿是帝车，运行于中央，统辖四方。《尚书》说“一戎衣”，即一次战争。公孙弘传说：“臣愚昧无能，没有建立战功。”《左传》刘子说：“若不是大禹，我恐怕要成为鱼了。”《后汉书·光武纪》说：赤眉军在河东，只要决开水灌入，便可以使他们成为鱼。】【《前汉书·魏相传》说“通籍长信宫”。《元帝纪》说宗室中有名列属籍的人。蔡邕《独断》说：玺就是印，

译印就是信用的凭证；天子的玺用玉制成，纽上雕有螭、虎。《西京杂记》说：灯高七尺五寸，做成蟠螭形状。王僧儒书说：抬头相接、膝盖相碰，脚跟相接、肩膀相并。“凤舆”见《洗兵行》。《汉书》说：汉文帝从代邸前来即位，增加封给朱虚侯刘章二千户，黄金一千斤。】盗贼正要归顺，天地将恢复安宁。我这个无才之人同列补衮之职，奉诏可以牵住皇帝衣襟进谏。身在鸳鹭般的朝班中，忝居云阁；骐骥般的人才却滞留在石渠。司马相如在文园令任上多病以后，嵇康任中散大夫时旧日交游也已疏远。我漂泊之中悲伤地与你相见，平生的情意仍然有余。巫峡的风烟遥远，楚宫的台榭空虚。触目所见已经不必论说旧日和今日，新的文章仍然能够启发我。【这里记叙从前和后来聚散的痕迹。上六句说往日同朝，下八句说在梓州重逢。“补衮”“牵裾”是谏官的职责。“叨云阁”说杜甫任拾遗；“滞石渠”说李氏迁任秘书。“多病”“交疏”指弃官以后。“飘泊”二句说欣喜遇见故人。“风烟”二句写客居梓州的景物。“非论故新”说旧日故人已经不在。】“仍然能够启发我”，是说有秘书这样的知音。关于“归顺”的注释另见前文。《汉书·诸侯王表》说“四海宴如”。《诗经》说“衮职有阙，仲山甫补之”。袁绍书中有“奉诏之日”。《魏志》载，魏文帝想迁徙冀州十万户百姓来充实河南，辛毗拉住魏文帝的衣襟进谏。古诗说“厕身于鸳鹭的行列”。潘岳赋说“高阁连接云天”。《三辅故事》说，天禄阁、石渠阁都在未央宫大殿北面，用来收藏秘书。朝廷命司马相如任文园令，嵇康任中散大夫，嵇康作《与山巨源绝交书》。楚语说“先王修筑台榭”。《世说新语》说“触目都是琳琅珠玉”。刘孺诗说赠送诗赋和新文章。【《论语》说：“能够启发我的，是子夏啊。”朱熹注《韵会》说，“予”字本来没有其他读音；《刻谬正俗》说，《曲礼》中的“予一人”，郑康成注释为：“余、予是古今字。”由于郑玄的这种说法，近代学者便都把“予”读作“余”。这首诗也用平声，大概是沿用后人的读法。】清秋时节，碧绿的柳树凋零，水边的渡口红色荷花飘落。传来的消息多是战事的旗帜，经过乡里时不禁为百姓的家园叹息。战争接连不断，形势如唇齿相依而又彼此受累；国家军情紧急，羽毛传书频繁，幕府不断筹谋。请频频询问山中人家。台星已经入朝，参拜使节；还要依靠有人吹嘘赞扬。【这里写秘书在幕府中的事情。“巫峡”“楚宫”写相见之地；柳凋荷落写相别之时，同时兴起乱离凋敝的景象。朱注说，“战连军急”是指崔旰与杨柏、张献诚互相攻战。原注说，山南剑南元帅相公起初屈尊召入幕府共同筹划军务，如今相公入朝拜见，赴任日期将至。又说秘书近来卧居青城山中。梁简文帝诗说：“水光映照，柳色初碧；烟雾含着，桃花半红。”谢庄诗说：“登临别浦，正遇泉水跃动。”简文帝诗说：“红荷花间隔着青锁，紫色露水沾湿丹红的楹柱。”《汉高祖纪》说在山上增设旗帜。古诗说：“想要回到故乡里巷。”《左传》宫之奇说：“车辅相互依存，唇亡齿寒，说的就是虞国和虢国吧。”魏武帝奏事说，若有紧急事务，便把羽毛插在檄书上，称为羽檄。陈子昂诗说：“追随宴饮进入山中人家。”】西蜀的灾患长久以来才得以平息，南方老人的愤懑也才开始抒发。应当向皇帝陈说：耗损士卒，侵吞并耗费仓储。形势上既借助兵力，就必须用功；对于无礼之人，怎么能忽略不问？拜舞之后，银钩般的书法落下，合于恩波；御鞍上的锦帕舒展，宫砚中的玉蟾蜍也将随之使用。注：黄庭坚改“蜀”为“属”。“抏”字旧作“抗”，但不对，也有版本作“抗”。“干”读作干涉、侵吞之“干”。这里说的是秘书入朝之后的事。“台星”“使节”都指杜鸿渐秘书，因为杜鸿渐上表推荐杜甫入朝，所以他在君前奏对，当会说到军队疲老、财用匮乏。全蜀的形势如今正借兵而不得不用，而诸将冒功无礼，像所谓耗损士卒、费尽仓储的事，难道可以忽略而不问吗？当时崔旰虽已回朝，杨子琳却还没有解甲，蜀中各处聚集军队，军储消耗殆尽，所以诗人借秘书赴幕之机说到此事，言外也暗中规劝杜鸿渐。又说秘书将承受恩赐，得到马匹和舒展的锦帕，并且入宫值班侍奉书写，见到银钩般的笔迹落下。次公认为上下文说的是杜

译相公，但语势不相接。远注认为“银钩”承接“宫砚”，“锦帕”承接“御鞍”；拜舞之后落笔如银钩。洙注认为是诏书。“台星”注见《杜诗详注》卷十六。《周礼·地官》说掌管邦国的使节。《周礼》说“弭灾兵”，“弭”就是止息。《后汉书·寇荣传》疏中说，以安宁风旱来止息灾兵。

译旧注说，“南翁”是南楚老人，正如《项羽本纪》所说的“南公”；古人“公”和“翁”二字可以通用。蔡邕《瞽师赋》说：“抚长笛以摅愤兮。”《尚书·毕命》有“对扬文武之光命”；陆机文集作“对扬帝祉”。朱注：《上林赋》说“耗损士卒的精力，耗费府库的财物，却没有深厚的恩德”。善注说，“抏”是损耗，音同“玩”。吴曾《漫录》说，“抏”是挫折，读“吾官切”。《平准书》说百姓因巧法而困敝；《索隐》引《三苍》说，“抏”音“五官切”，意思是耗损。采用这个读音解释本诗，意义很恰当。王褒《讲德论》说“惊边抏士”，恐怕也是“抏士”。《张汤传》说他起初做小吏时“干没”；如淳说，预先囤积物资等待时机，获利叫“干”，失利叫“没”。《三国志·傅嘏传》说，怎么敢把性命寄托在洪流上，以求侥幸获利；裴松之注说，是有所希求，不肯干枯或沉没而已。周防说，借兵并向西周乞食。《赵充国传》说，派使者到匈奴借兵。《左传》说，见到对君主无礼的人就应诛杀，如同鹰隼追逐鸟雀。何氏《语林》记王僧绰说：“亡兄的后代，不应忽略不问。”《淮南子》说，等待腰褭飞兔来驾车，世上就没有人能乘车。<西京杂记》说，广川王发掘晋灵公墓，得到一枚玉蟾蜍，大如拳头，光润如新玉，便用它盛水滴砚。《吴越春秋》说，群臣拜舞，天颜舒展。王僧绰论书法，说索靖题写的字如“银钩虿尾”。《西京杂记》说，用锦帕覆盖它。此次出行并非不能济世，只是昔日良友彼此相交，如今临别时依恋你的神色；隔着流水，想象你行舟的快慢。久病缠绵，疲于汲水舂米；寄身困顿，仿佛樵夫渔人。还要麻烦佳客供给米粮，抄录诗篇给小吏听。杜陵斜映着晚照，潏水带着寒冷的淤泥。不要谈起清溪边白发萧萧、映着梳子的情景。注：这是诗人自叙，并由此引出送别之情。秘书这次出行并非不能救济时局，只是因为良友相隔，临行时格外依恋、思念。中间四句叙述客居近况；杜陵四句嘱托他答复故人。所谓“莫话”，是因为诗人自惭衰老。本章前两段各十四句，后两段各十二句，中间八句相间。周语说，行动没有不能成功的。易林说，忧患解除，良友相互交往。梁简文帝诗有“凄凄隐去棹”。隋孔德绍诗说，顺流渡船容易，逆浪取花艰难。梁简文帝诗说，哪里比得上这条河流美丽，清流有时急、有时缓。颜延之《陶征士诔》说，不能承担汲水舂米之劳，连粗食也供应不上。沈约诗说，佳客乘着龙马而来。“小胥”见《周礼·春官》。梁萧钧诗说，平川收尽晚照。洙注说，潏水是杜甫故居附近的水。卢注引杜牧《期游樊川诗》说：“杜村连接潏水。” 鲍照诗说：“寒洲明亮而清爽。”《方言》说，水中可以居住的地方叫“洲”，三辅地区称它为“淤”。《杜臆》说：“清溪发”这一说法很奇特。黄生说：当时诸将连续交战，封锁崔旰，胜负尚未决定。杜鸿渐把节度使一职让给崔旰，并使诸将各自罢兵。杜甫大概对此事深感愤怒，所以在诗中吐露说：“西蜀灾长弭，南翁愤始摅。”表面虽是称颂之辞，实际上灾患未必已经平息，愤懑也未曾真正抒发。又说：“对扬抏士卒，干没费仓储。”意思是蜀中的军事实力已经耗损，应当向朝廷报告，妥善安排，使平时和紧急时都有准备。这是大臣巡视边地、处理善后事务的方法。这样做，西蜀的灾患才会长久平息。又说：“势借兵须用功，无礼忽诸。”这是引用季文子诛杀对君主无礼之人的话。崔旰杀害主将而叛乱，难道是对君主有礼的人吗？如今反而授予他节度使之职，岂不是让功劳归于无礼之人吗？崔旰的罪行应当诛杀，形势上必须借助兵力；如今却让他同诸将一起接受朝廷任命，功罪没有依照季文子的话分明处理，难道不是忽略不问吗？一定要杀掉崔旰，愤懑才会开始抒发。杜甫在赠李白诗中寄寓这些话来告诫杜鸿渐，实在是深深讽刺他处理事情草率。半夜。顾注：诗中有“江山危楼亦防州西阁”等语，所作地点是夔州西阁，大约作于大历元年。司马绍诗说：“半夜不能入睡。” 半夜里江山寂静，我在高楼上遥望北辰。长久做一个漂泊万里的客人，惭愧这一生已经老去。故国充满风云变幻，高堂也蒙受战争的尘埃。胡儿辜负了朝廷的恩泽，可叹你们这些太平时代的人。注：这是漂泊中的伤乱之作，可在“中夜江山静”“危楼望北辰”“长为万里客”“有愧百年身”四句处分段。“望北辰”是思念长安；万里漂泊、孤身一人，是登危楼后所感。故国和高堂都是向北眺望所引起的联想。风云之气变化无常，战伐之尘则是屡经残破。说“胡雏负恩泽”，是追恨安禄山；自天宝初年以来，祸乱绵延不绝，以至于不能成为太平之人。何逊诗说“暂有江山趣”，阴铿诗说“接路上危楼”，庾信诗说“高荣据北辰”，鲍照诗说“争先万里途，各事百年身”，颜延之诗说“故国多乔木，空城疑塞云”。《史记》说，风云是上天的客气。梦弼把“高堂”解释为杜陵的屋舍；现在按曹植诗，“高堂”是高会宴饮之所。沈约诗说“青鸟去复还，高堂云不歇”，刘孝绰诗说“长门隔青夜，高堂梦容色”，这些都泛指华屋。也许因为前诗有“高堂天下无”一句，便把它指作夔州地名，这是错误的。《晋载记》说，石勒是上党武乡的羯人，十四岁时跟同乡人到洛阳经商，靠在上东门长啸，王衍见了认为他不凡，回头对左右说：“刚才那个胡儿，我看他的声音、相貌有奇异的志向。” 《唐书》说，张九龄见安禄山入朝奏事，见他气势骄横，说：“扰乱幽州的就是这个胡儿。”旧注错误地把吐蕃说成“胡雏”。《前汉郊祀志》说“也施加恩泽”，《尚书》说“可叹你们天下万方的众人”，《路温舒传》说“监狱空虚，天下太平”。“垂白”：鹤注说，这也是夔州西阁所作，所以说“江喧楼逈”。诗成后取“垂白”二字作题，并不是专门歌咏白发。《汉书·杜周传》说“老姊垂白”，注解说，是白发向下垂。白发垂下的冯唐已经老了，清秋中的宋玉正在悲伤。江水喧响，长夜少眠；高楼幽远，独自起身徘徊。经历这么多艰难，我这一身又能补益什么？没有家园，疾病也不值得推辞。甘愿沉醉千日，也不愿写出《七哀诗》。注：这是年老悲秋之意，下面六句申说这种悲哀。少眠而起身徘徊，是因为忧虑国家。千日之醉，是想把一切交给醉意而不去知觉；不能写成《七哀诗》，说明内心的悲伤更多。杜臆说，诗人年老为郎，仿佛冯唐；当秋而悲，又像宋玉。少眠无聊，所以起立徘徊。时局艰难，个人又能有什么补益，这是愤激之语。无家、疾病也不推辞，是苦涩之语。赵注说，诗人妻子儿女在蜀地，却说“无家”，是把故乡当作家。《汉书》说冯唐以孝著称，任郎中署长，文帝乘车经过，冯唐说：“父老，为什么还来做郎官？”庾信诗说“高花出逈楼”。《魏都赋》说中山醇酒能使人沉醉千日。《搜神记》说，狄希是中山人，能造千日酒，饮下后可醉千日。《七哀诗》见《杜诗详注》卷十六。

译“中宵”：鹤注说，应当是大历元年在西阁所作。“中夜”指漫长的夜晚，说半夜仍处在黄昏以后。陶潜诗说：“中宵伫遥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日〕 “中宵”：鹤注说，应当是大历元年在西阁所作。“中夜”指漫长的夜晚，说半夜仍处在黄昏以后。陶潜诗说：“中宵伫遥念。” 西阁高达百寻有余，半夜沿着雕饰的窗格散步。飞星划过水面，显得洁白；落月照动空旷的沙滩。鸟儿选择树木，知道幽静之处；鱼儿潜入水波，想象着巨鱼。亲朋遍布天地之间，却很少有兵甲方面的来信。注：半夜独步，统领全篇。星月是赋写半夜所见，鱼鸟是比喻半夜所感。末两句伤感自己孤身漂泊，还不如万物各得其所。飞星经过水面而显白，落月照在空沙上而使其摇动；一写迅疾，一写恍惚。黄生注说，五六句即是说水深，鱼儿极其自在；树林茂盛，鸟儿知道归宿。这里写的是夜景，所以用“知”“想”等字从字面上钩画出情景。言外之意是以万物有所归宿，反衬人的漂泊失所；而人的失所，又是因为亲朋不能相互救济。楼阁建在山上，所以高达百寻。《西京赋》说巨兽高百寻。《梁冀传》说窗户都有绮疏，注解说绮疏是镂刻成绮文的窗格。陆机诗说“振风薄绮疏”。“过”“动”“白”“虚”“知”“想”都是句中的关键字。《天文志》说，星从上而下降叫“流”，从下而上升叫“飞”。庾信诗说“沙虚马迹深”。《左传》说鸟能选择树木，树木难道能选择鸟吗？郭璞诗说“潜波涣鳞起”。王褒颂说，盛大得如同巨鱼纵身于大壑。《晋书·谢安传》说亲朋全都聚集；韩国又修治兵甲，使国力更加强盛。不能入睡。注：这也是西阁所作。诗中“寤言不寐”，意思是醒着说话，不能入睡，仿佛心中有隐忧。瞿唐峡夜里的江水一片漆黑，城中更夫已经换了更筹。朦胧的月亮沉入雾中，明亮的星星仿佛靠近高楼。我气力衰弱，甘愿少睡；内心软弱，却怨恨愁绪太多。山谷中到处都是营垒，哪里还能找到桃源？注：首联写不寐时所听，颔联写不寐时所见，颈联写不寐的状态，尾联写不寐的原因。月亮在换更之后沉下去，星星又在月落之后显得靠近高楼；愁绪到来，反而更加少睡。全篇写景抒情，层层推进。顾注说，气力衰弱而少睡，是自然情势，所以说“甘”；内心软弱而容纳愁绪，是时事造成的，所以说“恨”。杜臆说，本来心力已经弱，愁绪却太多，不能承受，所以说“可恨”。满山都是营垒，是感叹自己无处寄身。“更筹”见前注。《归去来辞》说“景翳翳以将入”。《虞骞诗》说“晖晖光稍没”。《曲礼》说“四郊多垒”。《萧望之传》说群盗一起发生，充满山谷。鹤注说，这里指崔旰之乱尚未平定。送十五弟侍御出使蜀地。鹤注说，应当作于大历元年；诗中说“豺狼斗”，大概指崔旰等人互相攻战。欣喜弟弟的文章有了长进，也增添了我送别的兴致。牵来几杯巫峡的酒，百丈长的内江船还没有停息。豺狼正在争斗，徒然催促着我这犬马般的年寿。你回到朝廷后，要多多进言，立即履行搏击奸邪的职责。我在秋天仰望你。注：前四句写送别，五六句感叹身世，七八句期望侍御归朝有所作为。顾注说，诗人遗憾自己不能亲自讨伐豺狼，所以嘱托弟弟归朝后弹劾、攻击奸邪。《北史》说卢恺作露布，皇帝读后大为高兴，说“卢恺的文章大有长进”。《舆地广记》说，涪州内江就是黔江。《益州记》说，内江到关头滩，滩长百步，悬崖倒水，船只不能通行。《通鉴》注说，朱龄石伐蜀时，众军从外水攻取成都，臧僖从中水攻取广汉，老弱乘高大的船从内水驶向黄虎。史照释文说，巴郡正对着两条水道，右边是涪州内水，左边是蜀地外水。内水从渝州上行至合州、绵州，外水从渝州上行，或经泸州到蜀地。杨慎说，外水就是岷江，内水就是涪江，中水就是沱江。陶氏《叙》说，陶侃临终上表：“还希望犬马般的年齿尚可稍微延长。”《萧望之传》说“便道赴官”。《旧唐书》说，桓彦范举荐杨峤为御史，杨峤不喜欢弹劾攻击的职任。师氏说：“御史弹劾、攻击奸邪之人，就像秋鹰搏击鸟兽一样。” 江月。鹤注说，这是大历元年夔州西阁所作。杜臆说，这是歌咏江中的月影。何逊诗说：“江月初三五。” 江中的月光比水面更加明亮，高楼上望月，思念得令人难以忍受。长期做天边的漂泊客，老去之时不禁沾湿衣巾。玉色的露水凝聚着清冷的月影，银河有一半隐没在月轮之外。不知是谁家女子挑灯刺绣锦字，蜡烛燃尽，翠眉因忧愁而紧蹙。注：全诗对月伤怀。前四句写羁人的感受，是自叙；后四句推想离妇的情怀。江月把光照在水上，高楼一望，顿时觉得身影孤单，真能使人思念难忍。诗人长久漂泊在天边，年老仍不归，恐怕将死于异乡。于是想象清冷月影下，玉露凝结，半轮明月停在天边，银河也隐没其中。月色如此明亮，此时在空闺中刺绣锦字的女子，蜡烛燃尽、锦字刺完之后，难道不会对月皱眉吗？她同楼上泪湿衣巾的人，怀有同样的愁思。曹植诗说“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庾肩吾诗说“楼上徘徊月，窗中愁思人”；何逊诗说“天边看远树”；曹植诗说“歔欷涕沾巾”；李峤诗说“色带银河满，光含玉露开”；《诗经》说“零露漙兮”，注解说“漙”是露水很多的样子；曹植诗说“明月澄清影”；张正见诗说“明月半轮空”。《晋列女传》说，窦滔的妻子苏蕙，字若兰，织锦制成回文璇玑图诗赠给窦滔，诗文回环往复可以循环诵读，辞意十分凄婉，共三百四十字。“挑锦字”是挑动锦线刺字，想把它寄给远征的丈夫。张九龄诗说“灭烛怜光满”；梁元帝诗说“翠眉暂敛千重结”。

译黄生说：从章法看，结尾是把视野向外推开一步；从比兴看，正是深入一层。借男女之情来比喻君臣之义，那么前半所说的“思杀人”“一沾巾”便都有了着落。杜甫攀援屈原、宋玉，亲近《诗经》正体，实际正在这里。这哪里是玉台、香奁一类诗人所能勉强模仿的呢？“月圆”：这也是西阁所作。谢灵运诗说：“放舟候月圆。” 一轮孤月正对着高楼，清冷的江水满面摇动。夜门倒映在波光中，金色月影摇摆不定；月光照在席上，织绮的纹理更加清晰。月亮尚未亏缺，空山一片寂静；高悬的明月使星宿显得稀疏。故园的松树桂树正在发荣，隔着万里共同沐浴清辉。注：全诗写月下思乡，前六句写景，后两句抒情。“满”写月圆，“动”写月影。水波中的夜门倒影照应“动”，月光照席照应“当楼”。“未缺”“高悬”说明月圆的状态。末句想象故园的秋景。杜臆说，江月倒映在水中，水波摇动，楼阁上的门仿佛也在动，极有画意。月光落入波中，金色光芒摇摆不定；月光照临席面，织绮纹理更加美丽，写法上把“金波”和“绮席”拆开颠倒。赵汸认为这是诗家运用古语的办法。梁武帝诗说“慅慅孤月帷”；何逊诗说“寒江复寂寥”；庾肩吾诗说“高楼开夜扉”；《月赋》说“委照而吴业昌”；郊祀歌说“月穆穆以金波”；《六韬》说纣王时以绮罗作席；邹阳《酒赋》说用绡绮作席。“释名”说，月亮有亏缺，月满之后就会亏缺。陶弘景诗说“空山霜满，高烟平”。《淮南子》说“高悬大镜”。《月赋》说星宿被遮掩，长河收敛光彩。何逊诗说“独守故园秋”。《杜臆》说，“松桂发”仍是说松菊还在。张正见诗说“松桂此真风”。传玄诗说“皎皎濯清辉”。《月赋》说“隔千里兮共明月”。结联就是取自这些意思。胡应麟说：杜甫有些诗过于精巧，像初唐诗的“波中倒影金光摇摆不定，照在席上的织绮纹理更加清晰”；也有些诗纤细近于晚唐，如“雨深荒院菊，霜倒半池莲”。胡夏客说：“未缺”一句不如王维“空山月色深”；“高悬”一句本于曹操“月明星稀”。现在看来，第三、四句胜在出句，第五、六句胜在对句。夜。诗中说“南菊再逢”，应当是在云安；夔州经历了两个秋天，所以知道属于大历元年西阁所作。又说“新月犹悬”，大概是大历元年九月初。露水降下，天空高远；秋水清澈空明，山色独自笼罩在夜里，使旅魂惊动。稀疏的灯火自照着，孤船停泊过夜；新月还悬在天边，两处捣衣声同时传来。南方的菊花又一次开放，可人却卧病在床；北方的书信迟迟不到，连南飞的雁也显得无情。我在屋檐下拄杖漫步，仰看牛宿、斗宿；遥远的银河仿佛接连着凤城。注：这是秋夜思家之作。前四句写景，后八句抒情。天高水清，本来正可以出峡，却因山阁孤寂凄清，忽然感到旅魂惊起。孤船停在水中，捣衣声从山上传来；两句分别承接灯、船，故说“疏灯”“孤舫”，捣衣声相互应和，故说“双杵”。从南方望向北方，所以看见银河遥遥连接凤城。黄生注说，以第二句为全诗骨架：船宿、杵鸣是独夜所听所见；“疏灯”“新月”分别读，月本来就容易说“悬”，这里突出其明亮，不是说捣衣声悬空。江淹《别赋》说：“露水降下，大地显出文采。”《楚辞》说：“悲哀啊，秋天成为这样的气象，天空空旷高远，空气清爽；寂寞啊，水面清澈。”王粲《七哀诗》说：“独自一夜不能入睡。”崔融诗说：“旅魂惊动在塞北，归望断绝于河西。”《长门赋》说：“悬挂明月来照耀自己。”朱超道诗说：“孤船渐渐逼近天空。”杨慎说，《字林》把直舂叫“捣”。古人捣衣时，两名女子相对站立，各执一根杵，如同舂米；后来改成平放的杵，两人对坐捣衣，取其方便。我曾见六朝人的捣衣图，样式就是这样。谢惠连诗说：“楹长杵声哀。”陆厥诗说：“雁已返回，却没有南来的书信。”杨慎说，《楚辞·大招》有“曲屋步櫩”，注解说曲屋是环绕的楼阁，步櫩是长廊；司马相如赋说“步櫩周流长途”。“中宿”的“櫩”就是古代“檐”字。陆陲《钟山寺诗》说：“步檐时中宿，飞阶或上征。”沈氏《满愿诗》说：“步檐随新月，挑灯惜落花。”杜甫大概沿用了这些说法。顾注说，古代六尺叫作一步，如今的廊檐大多宽六尺。邵注说，牛宿、斗宿两颗星在银河边。《河图·括地象》说，河水之精上升成为天汉，也叫银河。戴暠诗说：“黑龙经过饮渭水，丹凤俯临城池。”赵注说，秦穆公的女儿吹箫，凤凰降落在她的城上，于是称为丹凤城；后来便用“凤城”称京城。黄生说：这首诗与《玉露凋伤》不相上下；一、二、五、六句的功力完全相当。三、四句写景虽然不如《玉露凋伤》的高远壮阔，但七、八句含情更为深厚。这首诗与《云安》《夔州》诸诗相互照应：“露下天高”就是“玉露凋伤枫树林”，“独夜魂惊”就是“听猿实下三声泪”，“孤帆宿”就是“孤舟一系故园心”，“双杵鸣”就是“白帝城高急暮砧”，“菊再逢”就是“丛菊两开他日泪”，“雁无情”就是“一声何处送书雁”。这些诗中的词意大体相同。我私下认为这首诗写在前，所以《秋兴》才能进一步详细铺叙。范德机说：善于作诗的人从景物中写出心意，不善作诗的人却到心意中去寻找景物。杜甫诗中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疏灯自照孤舟宿，新月犹悬双杵鸣”，“殊方日落玄猿哭，旧国霜前白雁来”，都是在景物中含蓄地蕴藏许多愁恨之意；如果直接说出来，诗就会短浅。不过，也有从心意中写景而意境深远的，如“苦遭白发不相放，羞见黄花无数新”，同样隽永有情致。“草阁”：朱氏编在大历元年。杜臆说，杜甫在夔州另建草阁，所以题为草阁；“柴扉星散居”和“沙上草阁诗”也可以证明。

译草阁临近一片空旷之地，柴门永远不关闭。鱼龙在夜间的水中回游，星月的光在秋山上闪动。久降的露水到天晴时才开始沾湿，层层高云淡薄而尚未散去。泛舟时惭愧面对船上的少妇，漂泊生活使她损伤了红润的容颜。注：首联点出草阁，三、四句写草阁的夜景，后面写诗人面对景物而感叹漂泊。阁临水，所以说下临无地；正因为临近空旷水面，柴扉才长久不关。“鱼龙回夜水”说秋冬蛰伏水中的鱼龙，“星月动秋山”说光影在山上闪烁。露水降了很久，到天气转晴才沾湿，因为晴天露水容易干；高云上升而未归，云层薄所以容易散。诗人因为漂泊而容颜衰损，所以面对船中妇人心生惭愧。末句使用倒装。杜臆说，“薄未还”是借景寓意。《头陀寺碑》说“飞阁逶迤，下临无地”。范彦龙诗说“有客款柴扉”。《归去来辞》说“门虽设而常关”。古乐府《相逢行》说“小妇无所为”。邵氏注说，蜀中多有妇人划船。沈约诗说“共矜红颜日，俱忘白发年”。夜宿江边阁。黄鹤编在大历元年。杜臆说，江边阁就是草阁，所以诗中说“高斋”。“次水门”若是西阁，名称便不会改变。暮色沿着山间小路蔓延，我在高斋暂宿于水门旁。淡云停宿在山岩边，孤月在波浪中翻动。鹳鹤追逐飞翔而归于寂静，豺狼得到食物后在山中喧叫。我因忧虑战争而不能入睡，却没有力量整顿乾坤。注：“延暝色”是将要住宿之时，“次水门”是西阁所在之地。前两句点题，颔联分写山水：云像从山头经过后停在岩边，月像浮在水面、随波翻动，这是初夜的景象。鹳鹤飞翔归静，是水边所见；豺狼争食喧叫，是山上所闻，写的是深夜景象。忧乱萦绕心怀，所以整夜不能入睡。薄云从山岩边显出，初月在波中升起。何仲言诗还停留在实处摹写，这里只换动前人诗句中的一两个字，便觉得神采飞动。鹤注认为，鹳鹤比喻军士，豺狼比喻盗贼；蜀中当时有崔旰之乱，因而引出“战伐”。此诗八句全都用对偶。谢灵运诗说“林壑敛暝色”，《孟子》说“山径之蹊间”。《襄沔记》说，城内有高斋，是梁昭明帝编纂《文选》的地方；简文帝任晋安王时，曾在这里召集刘孝威等人考订诗集，因此称为高斋。“次”是暂居、停宿之意，《易经·旅卦》说“旅即次”。《汉循吏传》说召信臣开通沟渠，兴修水门；梁简文帝诗说“寒潮浸水门”。杜臆引《名胜志》说，关耆孙《瞿塘关行记》认为高斋就在关上。关耆孙曾与客人在这里饮酒，吟诵少陵“薄云孤月”诗，感叹这个老人真有眼力，能看出江山景物的粗恶，唯有少陵所记之处格外奇异。庾信诗说“宿凤凰门”。梁简文帝诗说“夕波照孤月”。《左传》说郑翩愿意做鹳，御者愿意做鹅。《抱朴子》说，穆王南征时，一支军队全部化为君子、猿、鹤和虫、沙。秦国的军队，就像豺狼追逐羊群。《后汉书·张纲传》说“豺狼当道”。《楚辞》说“夜不眠以至曙”。《孔丛子》说，处在战争讨伐的时代，就要努力收罗英雄。吹笛。鹤注说，梁权道编在大历元年。按诗中“胡骑中宵堪北走”，应当指吐蕃。唐代宗永泰元年，吐蕃和回纥入侵，郭子仪脱下头盔、解除铠甲，拿着长枪前进；回纥酋长都下马行礼，于是重新订立和约。吐蕃听说后，连夜带兵逃走，大概就是诗中所指的事情。吹起笛来，秋山上的风月格外清朗。是谁家巧妙地吹出这令人断肠的声音？笛声随风飘荡，音律彼此和应而格外凄切；《关山月》的曲调在月光下传来，仿佛各处关山都明亮起来。胡人的骑兵半夜听到此声，也足以向北逃走；听到《武陵》一曲，便使人想起南方征行。故园的杨柳如今已经凋落，怎么能在愁苦之中又重新生长呢？注：这是听笛而生感慨。上四句摹写景物，下四句抒发情感。三、四句承接“风月清”，五、六句说明“断肠声”的来历，结尾由笛声引出乡关之思。颜廷榘说，律吕的声调在风前听来，觉得彼此和应得很紧；《关山月》的曲调在月下吹奏，仿佛处处都被照亮，正表现笛声的巧妙和感触的深切。第五句借胡笳比喻笛声，所以说胡骑“堪”北走；第六句用笛曲的真实典故，所以说“想”南征。赵大纲说，笛曲中有《折杨柳》，所以诗人反转其意作结：故园杨柳到了秋天已经凋落，如今哪里还能重新生长、供人折取？这是设想的怪异叹息，用来加深思乡之情，也是诗人真正断肠之处。陆时雍说，结尾写出故国关情，千头万绪，运用巧妙却不露痕迹，才是大家手笔。江总诗说：“秋城的晚笛发出声韵，高树引来清风。”瀚说，首句本于此。向秀《思旧赋》说，邻人中有善于吹笛的人。江淹诗说“金笳映秋山”。《南史·褚彦回传》说，初秋凉爽的夜晚，风月十分美好。曹植诗说“借问谁家子”；颜延之注说，是问谁家子弟羡慕他的善吹。张正见诗说“还听呜咽水，并切断肠声”。唐注说，风、月分作一联，是从《龙池篇》得到的。汉代《律历志》说律吕调和。《长笛赋》说律吕已经调和。“切”是说声音凄切。乐府横吹曲有《关山月》，解题说《关山月》是感伤离别的曲子。周王褒诗说“关山夜月明”。晋代刘隗传说，刘畴避乱居于堡壁，数百名胡人想杀他，刘畴拿起笳吹奏《出塞》《入塞》的曲调，以触动游子的乡思，胡人于是流泪离去。《世说新语》说，刘琨任并州刺史时，胡骑包围城池数重；刘琨夜里乘月登楼清啸，敌人听后凄然长叹。半夜他又吹奏胡笳，敌人都流泪，生出思乡之情；将近天亮又吹奏一次，敌人便放弃包围逃走。周弘让《长笛吐清气诗》说：“胡骑争相向北归，偏偏懂得离乡的痛苦。”杨慎说，字书中“疾趋”叫“走”，读上声。

译驱赶使其逃走也叫“走”，读去声。“北走关山”是疾走的“走”，如《汉书》“北走邯郸道”。“走胡骑”是把胡骑驱赶得逃走，如《汉书》中“季布北走胡”的“走”，两处读音不同。《古今注》说，“武溪深”是马援南征时所作。马援的门生爰寄生善于吹笛，作歌与笛声相和，名为《武溪深》；歌词说：“可叹武溪多么深，飞鸟不敢飞渡，走兽不敢靠近；可叹武溪毒气淫盛。”颜廷榘说，《武陵曲》就是《武溪深》。梁简文帝诗说：“姑且歌唱一曲，故园指向杜陵。”《宋书》说，晋太康末年，京洛流行《折杨柳》歌，其中有兵革艰苦的内容。《演繁露》说，笛子也有《落梅》《杨柳》两曲，如今歌词已经亡佚，无法考察。《旧唐书·乐志》说，梁代乐府《胡吹歌》有歌词：“上马不拿鞭，反而折取杨柳枝；下马吹横笛，愁苦得要杀死行客。”从这首歌词可以看出，这种歌曲本来就是北方胡人的横笛曲。颜注说，笛曲有《关山月》《武溪深》《折杨柳》和胡笛声，都是清商曲。郭濬说：这首诗句句凄清深远，是咏物诗中的绝调。蒋一梅说：这是极大的手笔，声律安排极其细密。不过，其中有对偶之意却不在字面相对，也有字面相对却不在意义相对。“西阁雨望”：以下五章都属于大历元年。楼上的雨沾湿了云帘，山中寒气侵入水城。雨水使小径添出沙面，湍流减弱，石棱显露；菊蕊在雨中显得凄清疏落，松林使远方的情思暂时停驻。滂沱的雨水打湿朱红栏槛，我倚着檐柱，心中万般忧虑。注：前两句写西阁雨凉，中间四句都是从阁中望见的景物；三、四句写水，五、六句写山，末两句面对秋雨寄托感慨。雨水使小径变长并从沙面流出，湍水减弱而石棱显露；此时秋水刚刚退落，细雨也很小，所以没有涨沙、激湍。所谓“湍减石棱生”，就是冬深诗中“寒水各依痕”的意思；陆游诗“水退出新滩”也本于此。菊花被雨打得疏落，雨罩松林，松色凄清，却使远情有所停驻。两句都写雨景；“远情”指松树，苍翠可爱，仿佛有情致；“驻”是停留。晋史说刘惔称桓温的眼睛像紫色石棱。丁廙诗说“深心属悲弦，远情逐流吹”。谢朓诗说“洞房凝远情”。《诗经》说“月离于毕，俾滂沱矣”。刘孝先诗说“万虑坐相攒”。梁元帝诗说“佳气满檐楹”。我与大昌县严明府约定在西阁住宿三次，他却一次也没有来。注：《唐书》说，大昌县隶属于夔州。我问你能不能来住宿，今天却怀疑你是在索取旧日的约定，空留匣中之琴；夜夜我手拿手板等候，日日从早到晚等待。霜钟的声音如金石般响亮，传得很远；花形的蜡烛催促着燃尽。早晨的野鸭在江边栏槛下，两只影子徒然飘摇。注：前四句惊讶明府失约，后面写盼望他来到阁中。我曾问你是否已经答应来住，今天难道是因为你索取我的旧约而没有来吗？匣中的琴夜夜准备着，等严明府到来后弹奏；手板朝朝拿着，明府大概另有迎送拜谒之事。两句表现了“三度”之意。钟声响起、蜡烛燃尽，说明等待客人直到天将明。以野鸭的飘摇比喻期待他早日到来。杜臆说，严明府的身份是县令，所以末句用王乔的典故。《南齐·高逸传》说，褚伯玉住在瀑布山三十多年，与世人隔绝。王僧达任吴郡太守时，苦苦以礼相邀。王僧达致意邀请褚伯玉，褚伯玉不得已在郡中停留两夜便离去。王僧达在答丘珍孙的信中说：“褚先生已经同白云游去了；近来特意邀他到这里，希望慰藉我日夜的思念。”韵会说，“要”和“邀”是古今字通用。《晋舆服志》说，八座官员执笏，其余卿士只执手板。《海录》说，如今称为名刺。顾注说，王子猷任桓温参军时，曾用手板支着脸颊。《晋书》说，王坦之倒拿手板，汗流不止。《宋野史》说，欧阳修和属官游览，钱思公以寇准的政事来讽刺他，欧阳修拿起手板站起。由此看来，郡守、县令面对上级官员必须拿手板；严明府必定被事情牵累不能来，所以县令有这样的说法。蔡琰《胡笳曲》说：“杀气朝朝冲塞门，胡风夜夜吹边月。”梁元帝诗说：“尘镜朝朝掩，寒衾夜夜空。”《山海经》说，丰山有九口钟，能预知霜降而鸣；注说，霜降钟鸣，所以称为知霜。宋之问诗说：“禁静钟初彻。”梁元帝诗说：“蜡烛凝成花影。”简文帝《烛诗》说：“绿色火炬含着翠色，红蜡蕴含丹色。”沈佺期诗说：“双影未尝来。” 西阁二首。巫山的草木渐渐凋落，松林仍呈现碧色。百鸟各自呼唤同类，孤云却没有自己的归心。层层高轩俯临江边峭壁，通行的道路也显得高远幽深。身穿朱绂却仍戴纱帽；新写的诗篇近来只有玉琴相伴。功名没有及早建立，如今衰老多病，再也没有知音可以酬答。悲哀世事并不只是像王粲那样，最终仍只能学着楚地的吟唱。注：首章写久留西阁的叹息。前四句写阁前景色，中四句写阁中处境，因而诉说内心感受。杜臆说，“小摇落”是深秋将尽之日，杜甫九月三十日诗可以证明。百鸟鸣叫求群，孤云飘泊无依，言外有自伤之意；众树都凋落，所以觉得松林格外碧绿。凭轩俯视，因此看见道路高深。身着朱绂而仍戴纱帽，是说虽任官仍有隐逸之意；新诗近玉琴，是说声音清冷而悲哀。功名没有早日建立，说明前事已逝；谢绝知音，说明后来也没有希望。王粲到了荆州作《七哀诗》，诗人悲哀世事不止这一点，所以说不只是王粲。也就是所谓“不愿写《七哀诗》”。庄舄在楚国做官却发出越声，正如诗人在夔州仍牵动乡思，所以说学楚地吟唱，也就是“吟同楚执珪”。庾信诗说“春山百鸟啼”。梦弼说，《周书·时训》记载伯劳开始鸣叫，《通卦验》说伯劳鸣叫是在相互呼唤。陶潜说“孤云独无依”，《归去来辞》说“无心以出岫”。繁钦《暑赋》说“盛热蒸我层轩”。古诗说“先据要路津”。谢朓诗说“旷望极高深”。朱注引《唐书》说，隋代贵臣多戴乌纱帽，后来逐渐废止，贵贱都戴折上巾；在唐代，纱帽被看作隐居之服。另一说认为“近玉琴”是说诗人作诗时只有琴相伴，不是说诗歌声调合于律吕。江淹《画扇赋》说“玉琴兮珠徽”，昭明太子诗说“终然类管窥”。《史记》说，越人庄舄在楚国任执珪，不久病了，楚王说：“庄舄如今已经富贵，还思念越国吗？”派人去听他的声音，仍然是越声。王粲《登楼赋》说：“庄舄显贵之后，仍然发出越地的吟声。”

译我的心情懒散得像江水，日夜流向沧洲。不知含香入奏的官职竟这样卑贱，怎奈已经白发满头，还是罢官休息吧。经过之处，碧柳已经凋零，只能萧瑟地倚着朱楼。等到儿子娶妻，何时才能办完？消渴病若能痊愈，便可获得自由。看那豪华荣盛自古以来都容易过去，倒不如服食养生以延年，入海寻求仙药。诗写尽了人间的兴味，也还须到海上去寻求。杜甫曾说：“直到如今还有遗憾，不能走遍扶桑海上的云气……蓬莱如果能够到达，衰老白头也要去问神仙。”这些话反复说来，仿佛真想学习长生之术；然而实际上是仕途不得志，只是假托寻仙来表示隐遁罢了。这不正像孔子乘着木筏漂浮海外的感叹吗？《吕氏春秋》说，水泉向东流，日夜不停。《神异经》说，东海有沧浪之洲。《汉官仪》说，尚书郎手持兰草，含鸡舌香入朝奏事。“镊白”用的是齐高祖的故事，注见《杜诗详注》第七卷。《楚辞》说：“萧瑟啊，草木摇落而逐渐衰败。”冯衍《赋》说：“伏在朱楼上向四面远望。”《后汉书》说，向子平的儿女婚嫁完毕后，便下令停止家事，不再过问。《本草》说，消渴有上、中、下三种症候，所以称为“消中”。庾信诗说：“金穴里充满豪华。”古诗说：“服食以求神仙。”《史记》说，燕人宋无忌、羡门子高一类人，宣称掌握成仙、形体解脱消化的法术；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都相信他们，派人入海寻找蓬莱、方丈、瀛洲。西阁之夜。寒江在暮色中恍惚不清，白雾逶迤，暮色笼罩着空山；风吹落山石，楼阁寂静，月光照进门来。听见击柝声，真令人怜惜；没有衣服穿，又是哪一处村庄？时局危急，牵动百般忧虑，盗贼你怎么还存在呢？上四句写夜景，前两句从江上写，后两句从山上写。击柝和无衣，都是离乱造成的，所以发出对盗贼的感慨。黄生说，夕阳渐渐隐没，所以说“恍惚”；白雾横向飘曳，所以说“逶迤”。有“虚”字，才显出“落”字的妙处；有“静”字，才显出“侵”字的妙处。王嗣奭《杜臆》说，“尔犹存”的“尔”字新奇，是深深遗憾之语，也是唤醒之语。《老子》说“恍兮惚兮”。梁元帝诗说“山虚和铙管”。贺若弼诗说“更鼓卧闻风落石”。《易经》有“重门击柝”。《诗经》有“无衣无褐”。鲍照诗说“时危见臣节”。《易经》说“一致而百虑”。月。梁氏编在大历二年。现在按诗中“残夜水明楼”一句判断，应当是大历元年在西阁所作。四更时分，月亮从山后吐出；残夜之中，江水映得楼阁明亮。尘封的匣子仿佛打开了镜子，风吹帘子，帘钩自然升起。玉兔应当疑惑那是白发，月中蟾蜍也仿佛眷恋着貂裘。想来姮娥独居，如何捱过九秋天寒？上四句咏将尽的月色，下四句则是对月自怜。四更山吐月，是二十四、二十五日前后的夜晚；月光照在水上，水光映入楼中，所以说“水明楼”。月魄留下的痕迹，像匣边露出的镜子，这是承接“吐月”而来；弯月挂在檐下像钩，风吹帘子又承接楼中明亮的月色。月光照到头上，仿佛害怕玉兔把白发认错；月影随着身体移动，又如蟾蜍眷恋貂裘的温暖。由月色写出衰老凄凉的处境；姮娥独自面对秋天，也和诗人的孤寂相同。黄生说，对镜便看见头发，临风便更感寒冷。五、六句也分别承接上文；寡妇和孤臣的处境相同，所以借姮娥自比。庾信诗说“四更天欲曙”。吴均诗说“疏岑时吐月”。鲍照《拟古》说“明镜尘匣中，宝琴生网丝”。庾信《镜诗》说“玉匣聊开镜，轻灰暂拭尘”。枚乘《月赋》说“隐圆岩而似钩”。《西溪丛语》引沈云卿月诗说“台前疑挂镜，帘外自悬钩”。“尘匣”两句本出于此处。另一首诗说：“既然能够明亮如镜，为什么又弯曲如钩？”《后汉书·天文志》注引《灵宪》的话说：月亮是阴精的宗主，阴精积聚而形成蟾蜍、玉兔和蛤蟆的形象。刘孝绰诗说：“攒聚的树枝间半含玉蟾，丛生的叶子映着金兔。”赵氏。《典传大仪》说“鹤发”；庾信《竹杖赋》说“鹤发鸡皮”。苏武书中有“子留”。“斟酌”就是代指思量。庾肩吾诗说“姮娥随月落”。杨慎说：“月中有嫦娥的说法始于《淮南子》和张衡《灵宪》，其实是因为常仪占月而发生的讹误。古代羲和掌管占日，常仪掌管占月，都是官名，见于《吕氏春秋》。《左传》有常仪靡，就是常仪氏的后代，后来民间讹传为嫦娥，因为‘仪’‘娥’二字读音相同。《周礼》注说‘仪娥’二字古代都读作俄。《易·小象》说‘失其义也’，叶韵读作‘如何也’；《诗经》说‘乐且有仪’，与‘在彼中阿’叶韵；《太玄》说‘各遵其仪’，与‘不偏不颇’叶韵。汉碑中的《蓼莪》都写作《蓼仪》，那么嫦娥是常仪的讹误就毫无疑问了。阮籍诗说‘如何似九秋’。梁元帝《纂要》说，‘九秋’是以九十天而言。黄生说：这首诗写景精确贴切，布局严整细密，运意又极其玲珑。苏轼只因“残夜”“水明”“楼”五字，便称为绝唱；其中比兴的深远意义，历来没有人说到过。又说：反复使用镜与钩、蟾与兔、姮娥等意象，别人写来简直会令人看得生厌；一经杜公之笔，反而耐人寻味，这是因为构思深刻而语言秀美。宗武生日。梁氏编在防州诗中，从黄鹤那里得到此诗；因为开头有“何时见”三字，便怀疑是宝应元年杜甫在梓州、宗武在成都时所作。其实开头不应这样解释。至德二载，杜甫陷于贼中时有诗说：“骥子好男儿，前年学语时。”那时宗武约五岁。后来从乾元二年至入蜀，以及永泰元年离开蜀地，中间经历八年，宗武约十四岁左右。这首诗所说的“都邑”是指成都；诗中说“自从都邑语，已伴老夫名”，可知写作此诗又是在到达成都以后。

译小儿子，你什么时候出生在高秋？正是在今天出生。从此，成都人的夸赞之语，已经伴随着老夫的名声。诗歌是我们杜家的家业，世人也在传说这件事。你要熟读精通《文选》的义理，不必寻找穿彩衣轻舞来娱亲的故事。这是以家学勉励宗武。“小子何时见高秋”是问他何时出生；“此日生”正说他在今天降生。所谓“都邑语”，是成都人的夸赞之辞。杜甫的祖父杜审言擅长诗歌，世人因此相互传述，所以应当精通《文选》，以继承家学，何必学习老莱子穿彩衣娱亲呢？这是一番当面教诲，并不是寄给远方宗武的话。筵席刚刚开始，身体衰病，斜靠着坐也坐不成。流霞分成片片，慢慢一滴一滴地饮下。这些句子叙写生日宴席上的情事。宗武侍奉庭前，所以有筵席和礼序；“凋瘵”“欹斜”是诗人自述年老多病；饮流霞一滴一滴，是想得到仙浆来医治疾病。此章上八句，下四句。左思《海赋》有“凋瘵”。《诗经·宾之初筵》说“左右秩秩”。庾信《小园赋》说“行欹斜兮得路”。《抱朴子》说，项曼都自称到过天上，遇到紫府仙人，饮下一杯流霞，便不再饥渴。庾信诗有“片片红颜落”。鲍照诗有“铜溪画森沉，孔窦夜涓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第五弟杜丰独自在江左，近三四年寂寞无消息；寻找使者寄去这两首诗。鹤注说：诗中有“十年朝夕泪”，从天宝十五载避乱、与诸弟分别算起，到大历元年正好十年，应当是这时所作。乱后可叹我寄居漂泊，想见到你却很难。草色已黄，骏马也病了；傍晚的沙滩上，鹡鸰感到寒冷。楚地的关塞城防险要，吴地的水域却广大无边。十年来朝夕流泪，衣袖从未干过。这首诗表达兄弟分别而引起的相思。草黄一句承接乱后自怜贫老，沙晚一句承接寄居漂泊、忧伤弟弟流离；关城险，已经不能前往；水府宽，也不知弟弟所在，所以久别而悲哀，眼泪不断。顾注说，诗中写“十年”而题目说“三四载”，大概是分别了十年，而没有消息已有三四年。三峡最险，好像设置了关城；三江、震泽的水域非常宽广。孔融《论》把骏马称为骐骥。枚乘《传》有“深壁高垒，副以关城”。《史记》说蜀国攻打楚国，楚国修筑扞关抵御。后汉《郡国志》说巴郡鱼复县有扞关。《海赋》说水府之内是极深的地方。听说你寄居在山寺，不知道究竟在杭州还是越州。兵乱之中，分别的日子被耽搁；在江汉之间，已经错过了清秋。你的身影仿佛留在猿啼的树上，魂魄飘荡在凝结蜃气形成的楼台中。明年春水上涨时，我将向东而下，走遍白云之间去寻找你。此章写思念弟弟远离而想去探访。首联说弟弟所在，次联说自己在防州，五、六句面对客地而遥想江左，七、八句说离开防州、寻找江左。邵注说“定越州”是说不在杭州，确定在越州；“风尘”指兵戈。杜臆说“失清秋”是说分别太久，又错过了一个秋天。赵汸注说“尽”字正照应“定”字，因为传闻不能确定，所以必须走遍云水去寻找。顾注说古人望见白云便思念亲人，杜甫对于兄弟之情也是如此。《唐书》说杭州为余杭郡、越州为会稽郡，都属江南西道。邵注说杭州就是今天浙江省的省城，越州今为绍兴府，在杭州以东二百里。何逊诗有“凄清江汉秋”。卢照邻《巫山高》说“莫辨啼猿树”。《史记·天官书》说海边蜃气像楼台，广野的气息形成宫阙。陈藏器《本草》说车螯是大蛤，一名蜃，能够吐气形成楼台；海中春夏之间，岛屿水洲附近常有这种气象。听杨氏歌。鹤注说，根据“江城带素月”可知是在防州城中所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有一位绝代佳人，歌唱《独立》；张开皓齿歌唱，使满堂之人凄惨而不快乐。歌声传入清虚之境。江城笼罩在素月之下，何况又是在清冷的深夜响起；老夫为暮年悲伤，壮士的眼泪像水一样流。玉杯长久地寂寞着，金管也迷失了宫调和徵调。不要说听歌的人已经疲倦，愚者和智者的心都仿佛死了。开头先写杨氏歌声绝妙，却使人不快乐，引人凄切；“响下清虚”就像说歌声高入行云。李延年歌说“北方有佳人，绝代而独立”。《楚辞》说“朱唇皓齿”。阮籍诗说“时俗薄朱颜，谁为发皓齿”。《汉书·刑法志》说，满堂饮酒时一人面对角落悲泣，便使整堂人都不快乐。庾信《象戏赋》说“仰冲气于清虚”。以下写听者心情，以歌声独绝为中心摹写。老者、壮士、智者、愚者，都是满堂听众；他们听得疲倦而心将死，正是所谓“惨不乐”。素月清夜中听歌，更觉得凄惨；玉杯停止饮酒，金管失去和谐，写听者恍惚失神。谢庄《月赋》说“素月流天”。曹植诗说“中夜起长叹”。魏武帝乐府说“烈士暮年”。《史记》说荆轲奏变徵之声，众人都流泪，又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韩非子》说箕子认为象牙筷子配玉杯，必然不会再吃粗蔬菜羹。陆机《文赋》说“扣寂寞以求音”。沈约诗说“金管玉柱响洞房”。嵇康《琴赋》说角调、羽调一同奏起，宫调、徵调相互应和。江淹诗说“渊鱼犹伏浦，听者未云疲”。田子方说：“悲哀没有比内心死亡更悲哀的，人的死亡还在其次。” 自古以来杰出的士人，难道只有一个知己吗？我听说从前秦青的歌声使天下人侧耳倾听。这首诗推开来结尾，说明世间还是有知音的。前面以佳人起笔，后面以杰出士人收束，感慨无穷。卢注说，虞仲翔有“得到一个知己，便可以无憾”的话，这里大概是反用其意。《司马迁传》说：“士人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列子》说，薛谭向秦青学习唱歌，还没有学尽秦青的技艺，就告辞回去。秦青在郊外大道为他饯行，击节悲歌，歌声震动树林，回响阻遏行云。李陵诗说“侧耳远听”。秋风二首。鹤注说，应当是大历元年所作。大概因为广德、永泰年间，吐蕃和党项、羌、浑、奴剌入侵，所以诗中说战事从青羌一直连接到白蛮。

译秋风淅淅吹过巫山，上牢、下牢修筑水关。吴地的船桅、楚地的船橹牵着百丈纤绳，暖时驶向成都，天寒了还没有回来。通行要道什么时候才能停止长期防守？战事从青羌延续到白蛮。中巴得不到消息，只听见昏暮时传来的戍鼓，长云间回荡着声音。这首诗面对秋风而感伤世乱，后四句分成两层。修筑水关正在秋季，所以借秋风起兴。吴樯楚柂经水关驶往成都，秋寒未归，是被羌蛮战乱阻隔。中巴形势紧急，戍鼓声传来，巫山已不是安居之地。谢惠连诗有“淅淅振条风”。旧注说上牢在巫峡，下牢在夷陵。《十道志》说三峡口有峡州，上牢、下牢是楚蜀的分界。月令说凉风到来。成都在上游，所以用百丈纤绳牵船；若作“神都”，则是下游。唐志说光宅元年把东都称为神都。晁错《传》说“劲弩长防，射疏及远”。《后出师表》说賨叟青羌以及散骑、武骑一千多人。《水经注》说青衣县原是青衣羌国，县中有防山，青衣水发源于此。考察唐代，嘉州本为梁代青州，州中有青衣水。《唐会要》说东谢蛮在黔州西面数百里，北到白蛮。《唐书·南蛮传》说，弄栋蛮是白蛮的一支，本来居住在弄栋县边地，后来分散居住在磨些江边。《方舆记》引用《华阳国志》说，刘璋任益州牧时，把垫江以上划为巴郡，江州至临江划为永宁郡，朐忍至鱼复划为固陵郡，巴郡于是分裂。巴州居于其中，所以称为中巴。“云间”是说鼓声传得很高。秋风淅淅吹着我的衣服，东流的江水之外，西斜的太阳微弱。天气清朗，小城里急急捣练；石路古老，细窄的道路上行人稀少。不知明月为谁而美好？早晚我将独自乘船，归来度过那一夜。等到白发老去，还要倚着庭树；故园的池台如今不知是完好还是毁坏。这首诗面对秋风而萌发归乡之思。上章末句已写到黄昏，所以本章都写暮景。水向东流，日向西落，虽是即景起兴，也感叹年华如流水逝去、桑榆暮景逼近。捣练是急着准备征衣，行人稀少是因为蜀道阻塞。月夜孤舟归去，本来应当以回乡为乐；然而又忧虑故园池台的存毁。蔡琰诗有“悲风春夏起，翩翩吹我衣”。《吴都赋》说“将转西日而再中”。张正见诗有“烟崖憩古石”。谢朓诗有“徘徊东陌上月出，行人稀”。杜臆说，老人倚着庭树，像陶渊明眺望庭柯、抚摸孤松。月亮从东边道路上升起，行人稀少。杜臆说，老人倚着庭树，仿佛陶渊明眺望庭柯、抚摸孤松。胡夏客说：秋风第二首，似乎是一首拗体律诗。九日这一天，诸位友人相约在林中聚会。梁权道编在大历元年，与《九日》五首不是同一年。按那五首说“独酌”，本题说“诸人集”，可知是相隔两年的重阳节。鹤注说，诗中有“九日明朝是”，所以题目本应作“诸人约九日集于林”。现在按“集”是杜甫的聚会，是别人相约而杜甫先作诗告知他们；大概因为年老难以早出，所以预先说明自己的意思。如果杜甫是主人，就不应以难于早出为理由推迟客人到来的时间。末句“漫看年少乐”也不是邀请客人的话。《世说新语》说，谢安回头对众人说：“今天可以说是彦辅时，既然不能停留，这种聚会本来就难以长久。” 明天就是九日，约会的地点却已不是旧日风俗中的地方；老翁难以早早出门，贤客幸好能够理解我的归意。旧日采来的黄花还剩一些，新近梳理的白发已经稀少。姑且看年轻人尽情欢乐吧，我忍住眼泪，泪水已经沾湿衣襟。前四句是对聚集于林中而言的故乡之思，后四句是对诸位友人而言的衰老感慨。九日的日期是明天，但相约的地方已经不是旧俗中的故乡，大概是对樊川故里的怀想。“归”是说归到林中聚会；过去采花时兴致尚多，如今梳发也已因衰老而困难。“漫看”两句是预先说来日之事。有人说，九日登高起于费长房，这一天避灾才是旧俗；也有人说，九日聚会应当不邀自至，必须相约才聚，才是旧俗之非。后两说与题意相反，现以王洙之说为主。“新梳”一句暗中照应孟嘉的故事。《秋兴》八首。黄鹤、单复都编在大历元年。诗中说“丛菊两开”，应是从永泰元年秋天到云安，到大历元年秋天在防州，正好两次看见菊花开放。吴论说：“所谓秋兴，就是遇到秋天而抒发兴致。”所以八首诗中“秋”的意味较少，“兴”的意味较多。白露凋伤了枫树林，巫山巫峡一片萧瑟阴森。江中的波浪连天涌起，关塞上的风云仿佛接地而来，阴暗压抑。丛菊两度开放，牵动往日流过的眼泪；孤舟系在这里，又牵动故园之心。处处都在催促裁剪寒衣，白帝城高处，傍晚捣衣声更加急切。这一首是面对秋天而感伤羁旅。上四句借秋景寄托兴情，下四句触景伤情。王维桢说，江间承接峡，塞上承接山；菊花在山边，孤舟在江中，四句交错呼应。顾注说，波浪本在地上，却说“兼天涌”；风云本在天上，却说“接地阴”，极力写出阴晦萧森的景象。朱注说，杜甫到防州经历两个秋天，停船等待出峡，所以再次见到菊花开放，仍然流下往日之泪；孤舟刚刚系泊，便牵动故园之心。“他日”指往日，“故园”指樊川。杜臆说，丛菊、孤舟是眼中所见，刀尺、暮砧是耳中所闻。顾注说，刀尺是催促制作新衣，暮砧是急着捣洗旧衣；“催”和“急”都说明御寒者已经有所准备，而客子却没有衣服，实在凄绝。范梈说，写诗多用实字便刚健，多用虚字便柔弱；但这首诗的“丛菊”“孤舟”一联，语言何尝不刚健。李密《感秋诗》说“金风荡佳节”。

译白露使晚秋的树林凋伤。沈约诗说“暮节易凋伤”。阮籍诗说“湛湛长江水，上有枫树林”。梁元帝诗说“巫山巫峡长”。《水经注》说，江水经过峡谷，向东流过新崩滩；其下十多里有大巫山，不只是三峡中所没有，甚至高峻得可以与岷山、峨眉山相比，山岭绵延。前后共一百六十里，称为巫峡，因为山而得名。三峡七百里中，两岸山岭相连，几乎没有空缺；若不是正午和半夜，便看不见太阳和月亮。张协诗说“荒楚郁萧森”。虞炎诗说“三山波浪高”。《庄子》说“道兼于天”。陈泽州注说，“塞上”就是指防州，防州府在边塞。《书怀诗》说“绝塞乌蛮北”。《白帝城楼诗》说“城高绝塞楼”，可以互相证明。蔡琰《胡笳》说“塞上黄蒿兮枝枯叶干”。庾信诗说“秋气风云高”。《汉武帝谕淮南王书》说“际天接地”。张协诗说“轻露栖丛菊”。陶潜词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虞炎诗说“方掩故园扉”。《子夜歌》说“寒衣尚未了”。王台卿诗说“处处动春心”。古诗《为焦仲卿妻》说“左手持刀尺”。庾信诗说：“秋日捣衣声调急促。” 王嗣奭说：《秋兴》八首以第一首起兴，后面各章都发抒内心隐情，有的起于下文，有的承接上文，有的相互发明，有的遥相照应，总合起来是一篇文章。又说，第一首发兴，四句便影射时事，显出丧乱凋残的景象；后四句才是诗人悲秋的心事。这一首已经包括后面七首，而“故园心”正是画龙点睛之处。到第四首写故国之思，读者应当另加注意，把“家”换成“国”，意义非常深远。后面四章又包含在这一层意思中：君主荒淫以及国家的盛衰、景物的繁华、人情的安逸，都可能招致祸乱。诗人平日思考这些事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漂泊在这里，只剩下白头低垂而已。其中的情事不忍明说，也不能尽说，只能由读者从言外体会。黄生说，杜公的七律应当以《秋兴》为衣领，是他一生心神凝聚而成的作品。八首之中难分高下。第一首写长安，是文章的过渡。防州府是一座孤城，落日斜照。每每依着北斗，遥望京城。听见猿啼，实实在在流下三声猿鸣般的眼泪；奉命出使，却白白随着八月的浮槎而去。违离画省香炉，卧病在枕；山楼上的白色城堞隐约传来悲笳声。请看防州石上的藤萝月影，已经映照在洲前的芦荻花上。这一章写防州的暮景。“依斗”是在初夜，“防月”是在深夜，前后有层次，也分成上下四句。看不见京城，只能听着猿声落泪；想起随着浮槎出使而不能归，怎能不凄楚？因此卧在枕上听笳，不能入睡，起身看见月色已经映在洲前花草上。陈泽州注说，杜诗中的白帝城在东，防州府在西。杜臆说，京华就是故园所在，望而不见，怎能不悲？亲身听到猿声而流泪，才真正体会其悲，所以说“实下三声泪”。孤舟长期系泊，像乘槎而去却不能回来，所以说“虚随”。香炉指尚书省，卧病而远离它；城堞对着山楼，悲笳声隐约传来，都是日落后的景色。藤萝间的月光忽然映照洲前花朵，不知不觉又度过了漫长秋夜。听猿和悲笳都写暮景，芦荻和藤萝也都是秋景。《旧唐书》说，贞观十四年防州升为都督府，统辖归、忠、万、涪、渝、南七州。王褒诗说“秋色照孤城”。梁元帝诗说“西山落日斜”。有人认为秦城在北斗正北，长安在防州以北，所以仰望北斗来遥望长安；也有人把长安城北比作北斗形状，这种说法不对。郭璞诗说“京华游侠窟”。伏挺诗说“听猿方忖岫，闻濑始知川”。《水经注》说，每逢天晴初霜、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声音连续凄异，空谷回荡，哀转久绝，所以渔歌说：“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萧铨诗说“别有三声泪沾裳，竟不穷”。徐增注说，本来是“听猿三声实下泪”，受声律限制才写成“实下三声泪”。李陵书说“丁年奉使，皓首而归”。《博物志》说，近来有人住在海洲上，每年八月都有浮槎按时往来；有人怀有奇异志向，乘槎而去，十多年后到达一处，那里有城郭形状的宫殿，有一位织妇看见一个牵牛的男子在水边饮水，便问这是什么地方，对方回答“这里是拜访严君平的人所到之处”。那人回来后到蜀地询问严君平，严君平说，某年某月有客星侵犯牵牛宿，推算年月，正是此人到达天河的时候。又《荆楚岁时记》记载，汉武帝命张骞出使大夏，寻找黄河源头，张骞乘槎一个多月后到达一处，以下所说与《博物志》相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一丈〕 现在考察，严武任节度使时，杜甫曾入其幕府，防州的谋划因此有“奉使虚随”一句。“八月槎”用严君平在蜀地的故事；“奉使”用张骞出使的故事。沈佺期诗说“累年同画省”，《汉官仪》说尚书省中都用胡粉涂壁，再用紫青色画界线；墙上画古代列士，重行书写赞辞。尚书郎轮流在建礼门内值宿，台中供给青缣、白绫被，或者锦被、帷帐、茵褥，以及贯通的枕头。还有两名女侍史，都选容貌端正者，手持香炉焚香，随同进入台中办理衣服。诗中有“辗转伏枕”。张璁说，山楼就是杜甫所居的西阁。孔德绍诗说“叶掩山楼”。邵注说，城上的女墙用白土装饰，所以称为“粉堞”。梁简文帝诗说“平江含粉堞”。魏文帝给吴质的信说“悲笳数吟”。顾注说，胡人卷芦叶吹奏，称为笳，形状像箫，类似觱篥而没有孔。鲍博士联句说“仿佛藤萝月，缤纷篁雾阴”。乐府《乌夜啼》说“巴陵三江口，芦荻齐如麻”。徐渭认为藤萝和芦荻分别属于夏秋，这种说法并不相合。唐人的七律大多在第四句分层，杜诗对这种方法尤其严格。张性把“防府”“京华”作为主意，用“听猿”“山楼”照应防府，用“奉使”“画省”照应京华，逐层分配照应，看似整齐，却不知道杜诗的章法，琐碎地强行配合，完全不是作者本意。后面的长安、蓬莱、昆明、昆吾四章，旧注各自从第六句分段，也都不合格。现在按四句分界，才看得出章法。

译千家山郭沐浴在寂静的朝晖中，我日日坐在江楼上面对青翠的山色。相隔两夜，渔人仍然泛舟来往；清秋时节，燕子却照旧飞来飞去。匡衡上疏直谏，功名却很微薄；刘向传授经学，心中的志愿却未能实现。同学的少年们大多并不贫贱，在五陵间骑着华贵的马，穿着轻暖的衣服，显得骄奢自得。这一章写防州的早晨景色。上四句咏景，下四句抒发感怀。秋高气清，所以朝晖显得冷静；山环绕楼前，所以坐着面对青翠山色。渔人泛舟、燕子飞翔，都是眼前所见，也借以比况自己久留。杜臆说，舟自泛、燕自飞，是人情物性的常态，旅人看见却偏偏更加忧愁；“还”“故”都是厌烦之词。邵注说，杜甫曾因上疏营救房琯而触怒肃宗，几乎被杀，所以功名不如匡衡。杜甫曾待制集贤院，后来被交付有司，因此传授经学也不如刘向。远注说，“匡衡抗疏”“刘向传经”四字先读，后面的“功名薄”“心事违”都属于诗人自叹。顾注说，同学少年只是志在追求轻肥，说明他们与重大事业无关。末句“五陵”引出长安。谢朓诗有“还望青山郭”。陆机诗有“扶桑升朝晖”。庾信诗有“石岸似江楼”。《尔雅》疏说，山气呈青缥色叫“翠微”，远望山色青翠，靠近则渐渐看不清。诗中“信宿”注为住两夜。徐访诗有“渔人迷旧浦”。殷仲文诗有“独有清秋日，能使高兴尽”。古诗有“秋去春还双燕子”。《文昌杂录》说燕子秋天离去，第二年仲春回来。谢灵运诗有“飞飞燕弄声”；因此“还”是依旧之意，不是故意之意。也有人引用子规诗“故作傍人低”，并不相合。匡衡传说，元帝即位初年发生日食、地震，皇帝询问政治得失，匡衡多次上疏陈述利弊，皇帝喜爱他的言论，升任他为光禄大夫太子少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解嘲》说，只有匡衡能够上疏直谏，适时议论是非。陆机《长歌行》说“但恨功名薄”。《前汉书·刘向传》说，成帝即位后，下诏让刘向主管校勘中五经秘书；河平年间，刘歆奉诏与父亲共同校勘秘书；哀帝时，刘歆又主管五经，终于继承父亲未完成的事业。《刘歆责太常书》说“考学官传经”。周弘正诗说“既伤年绪促，复嗟心事违”。黄生注说，匡衡、刘向都历仕两朝，所以杜甫借他们自比。“同学少年”是指小时候一同求学的人。《列女传》说孟宗年轻时外出游学，与同学共同居住。鲍照诗说“忆昔少年时”。《西都赋》说“北眺五陵”，注说五陵是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顾注说，汉代把豪杰名家迁徙到各陵附近，所以五陵成为豪侠聚集之地。范云诗说，宾客随从都佩带珠玉，衣裘和马匹全都轻暖肥壮。“自轻肥”表明这些人轻视真正值得关心的事业。朱鹤龄说：前三章都以防州为主，后五章才涉及长安。陈廷敬说：前三章详写防州而略写长安，后五章详写长安而略写防州，次序井然。听说长安就像一盘棋，百年世事令人悲痛不已。王侯的宅第都换了新主人，文武官员的衣冠也不同于从前。正北方的关山传来金鼓震响，征讨西方的车马奔驰，羽书急速传来。鱼龙在秋江中寂寞沉潜，江水寒冷；对着故国平日的景象，心中有无尽思念。这一章回忆长安，感叹它屡次经历丧乱。上四句哀伤朝廷局势变化，下四句忧虑边境受到侵逼。“故国有所思”又引出下面四章。杜臆说，长安一次被安禄山攻破，又一次被吐蕃占据，像棋局反复胜负；仅在这百年之中，世事就有说不尽的悲哀。所谓百年，是从开国到现在。邵注说，王侯之家因为主人弃城逃窜，宅第已经换了新主人；文武官员因侥幸和滥进而变化，衣冠不再是从前的名门望族。北方有回纥之忧，西方有吐蕃之患，事情都发生在广德、永泰年间；有人说北寇是安史余孽，不对。顾注说，“有所思”由“寂寞”而来，在秋江寂寞之时，故国平日的事情历历可思。杜臆说，“秋江”点出秋兴之意。把“故园心”换成“故国思”，说明孤舟所系的不只是家庭之心，更是忧国之心，意义更加深切。《左传》说，太叔文子道：“如今宁子看君位就像看棋局，他怎么能免祸呢？”金浚明说，从高祖开国到大历初年正好约一百年。《左传》说辛有：“不到百年，它将成为戎地。”李陵答苏武书说“世事谬矣”。《世说新语》说王戎悲痛得不能自胜。古诗说“王侯多第宅”。《后汉书·传赞》说“上方欲用文武”。《郭泰传》说“衣冠诸儒”。唐中宗授杨再思的诏书说“衣冠旧齿”，衣冠指缙绅望族。陈泽州注说，广德元年吐蕃攻入并陷落长安；广德二年仆固怀恩引回纥、吐蕃入侵；吐蕃又侵犯醴泉、奉天，党项、羌侵犯同州，浑、奴剌侵犯盩厔。当时西北多事，所以说金鼓震、羽书驰。有人说吐蕃攻入长安时，朝廷征召天下军队却没有赶到，所以说“羽书迟”，这不对。陈泽州又说，杜甫诗中的“愁寂直北”是指长安在防州之北；这里“直北关山金鼓震”也指长安北方。《楚汉春秋》说，黥布反叛，羽书传到。前汉息夫躬传说，军书交相奔驰而汇集，羽檄接连不断地到来。《水经注》说，鱼龙把秋天当作夜晚，因为龙在秋分时下降蛰伏、睡在深渊中，所以把秋天称为夜。《楚辞》说“野寂寞其无人”。吴筠诗说“风起秋江上”。桑弘羊请求屯田轮台的奏疏，所说都是故国之地。阮籍诗说“念我平居时”，又说“登高有所思”。黄生说，下面四章都是故国之事，只是详细叙说以舒展悲感。有人认为这里寄托了对唐明皇求仙、游宴武功之事的讥刺；这就像一个人正在痛哭流泪，却硬说他在嬉笑怒骂，哪里符合诗人的真实感情呢？

译蓬莱宫的高阙正对着终南山，承露的金茎直插霄汉之间。向西望去，瑶池仿佛降临了西王母；向东望去，紫气充满函谷关。云彩般的雉尾扇移开，宫扇展开；阳光环绕着龙鳞般的殿阶，显出圣人的面容。我卧病在沧江边，惊觉岁月已晚；不知多少次，错过了在青琐门入朝的班次。这一章思念长安宫阙，感叹长久不能入朝。上四句记殿前景象，下四句追写入朝之事。宫殿在龙首冈前，面对终南山；向西可望瑶池，向东俯瞰函谷关，极力写宫阙气象的巍峨开阔，同时也含有当时崇奉神仙的意味。赵大纲说，雉尾扇多次展开，看上去像云；龙颜受到日光映照，望去如同太阳。陈泽州注说，这首诗前六句写唐明皇时的景象，“一卧沧江”写代宗时的处境，“几回青琐朝班”写肃宗时的事情。前面写天宝盛况，突然截住，猛然接到末联；如果是别人写，或许会在中间铺陈许多繁琐文字。卧在沧江，指病居防州；惊觉岁晚，感到秋深；“几回青琐”说自己入朝仅有几次而已。此章用对偶收结，后两章也是如此。《唐会要》说，大明宫在龙朔三年改称蓬莱宫，北面依托高原，南望地势爽垲；每逢天晴日朗，向南望终南山，仿佛在掌中，京城街坊也像在栏槛之内。《雍录》说，从丹凤门向北，先是有房舍而无殿；再向北是宣政殿，又向北是紫宸殿，三殿南北相接，都在山上；到紫宸殿再向北就是蓬莱宫，山势至此尽头。丰存礼认为旧本作“仙阙”是对的，因为与下文“宫扇”不重复；杜臆也采用此说。现在考察，原文应作“高”，大概是因字形相近而讹误。陆机《洛记》有“高阙十二间”。班婕妤《赋》说“登薄躯于宫阙兮”。班固《西都赋》说“抗仙掌以承露，擢双立之金茎”，注说金茎是铜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陈泽州注说，汉武帝承露用的铜柱在建章宫西面，建章宫在长安城外西北角；唐代东内在京城东北，没有听说那里有承露盘。这大概是借唐代开元、宝应年间宫阙的盛况来写，又因为唐明皇喜好道术，所以把蓬莱、承露、瑶池、紫气连类写在一起，不一定实有金茎。 《剧谈录》说，含元殿是唐初建造的，抬头看玉座，仿佛在霄汉之中。陈注说，唐代公主如金仙、玉真一类，多为道士修建道观；向西望瑶池，大概是说道观兴盛。《唐会要》说，太清宫祭祀圣祖玄元皇帝，演奏《混成紫极》之乐；“东来紫气”大概是说太清宫的尊贵，与上面的宫阙同类。也有人把瑶池、西王母比作贵妃被册封为太真，把紫气充满函谷关比作玄元皇帝降临永昌。若这样解释，就是追述先皇的过失，而不是回忆前朝的盛况。张衡《四愁诗》说“侧身西望，涕沾裳”。《列子》说，周穆王纵情远游，登上昆仑山，终于在西王母那里作宾客，在瑶池之上饮酒。《汉武内传》说，七月七日，汉武帝斋居承华殿，忽然…… 【青鸟从西方飞来，停集在宫殿前。皇帝问东方朔，东方朔说：“这是西王母要来了。”《关尹内传》说：关令尹喜常登楼远望，看见东方尽头有紫气向西而来，说：“应当有圣人经过京城。”于是斋戒，那天果然看见老君乘着青牛车经过。阴铿诗说：“移动莲花形的扇子向外展开。”《仪卫志》说：唐代制度中有雉尾障扇。崔豹《古今注》说：“雉尾扇起源于殷代，高宗时有雉鸟鸣叫的祥瑞，服饰章采多采用雉羽，编缀雉羽制成扇子，用来遮蔽风尘。”朱注说：“《唐会要》记载，开元年间萧嵩上奏：每月初一、十五，皇帝在宣政殿接受朝拜。皇帝仪容庄严肃穆，升降俯仰之间，众人不应直接看见，请准备羽扇。皇帝将要出来时，扇子合拢；坐定后才撤去扇子。只是因为皇帝仪容不愿让人看见，所以一定要等扇子打开，阳光照绕，才得以望见圣颜。”‘云移’，形容障扇两边打开；‘龙鳞’，指衮衣上的龙纹。《陈注》说：史书称唐明皇仪表伟丽，有非同寻常的相貌。《子虚赋》说：“照耀着龙鳞。”《世说》记诸葛靓说：“今天又见到了圣颜。”“一卧沧江”，本于谢安高卧东山的典故。任昉诗说：“沧江的道路到这里便穷尽。”鲍照诗说：“沉吟芳年将晚。”范云诗说：“多少次在明月之夜，梦飞到江边。”“青锁宫”是宫中的门名，注释另见。楼钥说：“‘防’与‘玷’相同，古诗中常这样使用。束晳《补亡诗》说：‘鲜明可比晨花，没有什么可以玷辱它。’左思《二唐兄弟赞》说：‘二唐洁身自守，于是有的玷污，有的污辱。’陆厥《答内兄希叔诗》说：‘既忝列金马署，又玷辱铜龙门。’沈约《奏弹王源》说：‘玷污世家声誉。’杜子美正是承袭诸贤这种用字惯例。”焦竑说：“王建诗说：‘殿前传防各依班，召对西来入诏蛮。’可见唐人屡次这样使用，也可以证明杜诗中的字不读作‘玷’。”沈约《奏弹孔稚珪》说：“文正臣孔稚珪，历来奉行朝班……”】【卢德水怀疑上四句使用宫殿字眼太多，五六句又像早朝诗的语气。现在考察，这首赋写长安的景物，本来就应当以宫殿为首，正所谓“不见皇居的壮丽，怎么知道天子的尊贵”。杜公以平民身份被召见，感激并承受君主的知遇，所以追忆入朝觐见君主的事情，至死不忘。若一定要整首都说秋景，那么笔下虽有秋色，心中却没有兴味。这一章下六句都在句尾使用一个虚字、两个实字，例如“降王母”“满函关”“开宫扇”“识圣颜”“惊岁晚”“防朝班”，句法相近，未免犯了句末字音重复、语势重叠的毛病。】

译瞿唐峡口，曲江之头，万里风烟与萧瑟的秋天相接。花萼夹城沟通着皇宫的气象，芙蓉小苑染入了边地的愁绪。珠帘和绣柱围绕着黄鹄，锦缆系着牙樯，惊起了白鸥。回头望去，令人怜惜的歌舞之地；秦中自古以来就是帝王建都的州域。【第六章，追想长安曲江，感叹当年皇帝游幸的盛况。上四句叙述祸乱发生的缘由，下四句哀伤盛时难以再来。瞿塘峡和曲江相隔万里，却被风烟遥遥连接，同样显出一片萧瑟。长安的祸乱起于唐明皇，所以追叙往年游幸的始末。杜臆说：夹城沟通皇宫，前面表现的是敦睦人伦、勤于政务；苑囿染入边愁，后面表现的是沉溺游乐、招致忧患。由同一个人的行为，可以看出治乱的截然不同。于是想到边愁还没有侵入以前，江上的离宫有珠帘围绕黄鹄，江中的画舫以锦缆系住，惊起白鸥。曲江歌舞的场所，如今回头已失，难道不可怜吗？然而秦中自古就是建都之地，王者之气还在，怎么知道今日的祸乱不会转变为后日的治理呢？顾注说：宫殿密集，黄鹄飞起仿佛被围绕；舟船众多，白鸥忽然在水面游起，这些都是实景。旧说把柱帷解释为绣有黄鹄图案的帷幕，是不对的。陈泽州注说：曲江与乐游园、杏园、慈恩寺等相近，本是秦汉遗迹，唐代开元年间疏浚开凿，改造成胜境，所以诗末有那两句。】“帝王州”又引起下文对汉武帝的追想。《方舆胜览》说：瞿塘峡在夔州东一里，旧名西陵峡，是三峡的门户。陆机《辨亡论》说：“谨慎守卫峡江口。”《剧谈录》说：曲江池塘在开元年间疏浚开凿成为胜境，花卉环绕四周，烟水明媚，京城人游赏的盛况在中和节、上巳节最为兴盛。刘餗《小说》说：园林本是古曲江，汉文帝厌恶“曲江”这个名称，改“曲”为“芙蓉”，因为这里水势盛大而芙蓉繁多。韦鼎诗说：“万里风烟各不相同。”刘琨诗说：“繁盛的花朵飘落在素秋。”注：秋天属西方，西方属白色，所以称为“素秋”。《旧唐书》说：南内称为兴庆宫，宫殿西南角有花萼相辉楼、勤政务本楼。开元二十六年六月，派范安及在长安扩建花萼楼，修筑夹城通到芙蓉苑。《长安志》说：开元二十年修筑夹城进入芙蓉园，从大明宫夹着罗城的复道经过通化门，到达南内兴庆宫；又经过明春门、延喜门，到达曲江芙蓉园，外人并不知道这条道路。张正见诗说：“皇宫气象响彻钧天。”小苑指宜春苑。《一统志》说：芙蓉苑就是秦代宜春苑的旧址。《汉书·萧望之传》说，他署理小苑东门。庾信诗说：“停车在小苑外。”汉代苏子卿的诗说：“故乡在梦中已近，边地的愁绪在酒意上渐渐宽解。”《西京杂记》说：昭阳殿用珍珠织成帘子。裴子野诗说：“流云飘过绣柱。”《西京杂记》说：汉昭帝始元元年，黄鹄飞落在建章宫太液池中，昭帝作歌咏之。庾信诗说：“锦缆回转在沙洲。”《哀江南赋》说：“铁轴、牙樯。”古诗说：“用象牙制成牙樯。”《埤苍》说：樯的末端尖锐如牙，所以叫牙樯。何逊诗说：“可怜那一双白鸥，早晚都在水上游荡。”王粲《七哀诗》说：“向南登上灞陵岸，回头望向长安。”庾信诗说：“正是自古以来的歌舞之地。”《史记·刘敬传》说：轻骑一天一夜可以到达秦地。】【中间引用谢朓诗：“江南是美丽之地，金陵是帝王之州。”《秦纪》记载，卫鞅劝说秦孝公：“秦国凭借山河险固，向东进发来控制诸侯，这是帝王的事业。”泽州陈廷敬说：这一章承接上章，先写宫殿，后写池苑；下接《昆明》二章，先写内苑，再写城外。上下四章，前六句都写长安，后两句写夔州。这一章处在中间，首句从瞿塘引出端绪，以下六句专门写长安的事情，处处体现章法的变化。】昆明池的水，是汉代开凿的功业。汉武帝的旌旗仿佛就在眼前。织女织机上的丝线，在空旷的月夜中；石鲸的鳞甲在秋风里摇动。菰米随波漂荡，沉沉的云气一片黝黑。露水寒冷，莲房上的红粉飘落。关塞直达天际，只有鸟道可以通行。江湖遍地，只有一个渔翁。【第七章，追想长安昆明池，感叹景物相隔遥远。‘织女’二句记写池景的壮丽，承接上句‘在眼中’；‘波漂’二句想象池景的苍凉，转向下文的关塞。四句一层一层分开，才显得曲折生动。旧说把中间四句解释为感伤昆明池的衰败，杜臆则解释为追述它昔日的盛况；这里为什么独自分出一盛一衰呢？回答说：织女、石鲸自古不变，而菰米、莲房到了秋天便凋零，所以借它们兴起自己漂泊、衰老、凋谢的感慨。开凿昆明池是为了演习水战，这件事起于汉武帝；这里说旌旗仿佛在眼前，是借汉代之事来指唐代。如果只是遥远地谈汉代旧事，怎么能说‘在眼中’呢？杜公《寄岳州贾司马诗》说‘不再有云彩般的仪仗，徒然修造水战船’，由此可知唐明皇曾在这里设置船只。自己被阻隔在鸟道之间，而行踪只能与渔翁相比，用来表现返回京城遥遥无期，再也看不到皇宫的盛况。陈泽州注说：‘关塞’就是塞上的风云，‘江’就是江间的波浪；特意连说‘湖’，是因为那里地势相近，诗人将要前往荆南。】杜公诗说：“天融入沧浪之中，一叶钓舟；独自把着钓竿，终于远远离去。”这些诗句都把自己比作渔翁。《汉书》记载，元狩三年，征发被贬谪的官吏开凿昆明池。臣瓒说：“《西南夷传》记载，越巂有昆明国，那里有方圆三百里的滇池。汉朝使者想求通身毒国，却被昆明人阻断，于是想讨伐他们，所以修造昆明池，仿照滇池来演习水战。昆明池在长安西南，周围四十里。”虞茂诗说：“昆明池在长安县西二十里。”虞茂诗又说：“昆明池水映照着秋日的明色。”《史记·平准书》说：汉武帝大规模修治昆明池，建造十多丈高的楼船，在上面加立旗帜，非常壮观。《西京杂记》说：昆明池中有戈船、楼船各数百艘。楼船上建有楼橹，戈船上竖立戈矛，四角垂挂幡旄、旌旗、宝盖、麾盖，光彩照耀水岸。《孔子家语》说旌旗缤纷。徐陵诗说：“深藏的心意从眼中流露出来。”曹毗《志怪》说：昆明池中雕刻了两个石人，东西相对，象征牵牛、织女。《晋·夏歌》说：“昼夜纺织机上的丝线。”‘虚夜’与‘动秋’相对，一静一动。《西京杂记》说：昆明池中用玉石刻成鲸鱼，每逢雷雨，常常发出吼叫，头尾都在摇动。

译刘孝威诗说：“雷声奔涌，石鲸摇动；水面宽阔，牵牛星遥远。”蔡邕《汉律赋》说：“鳞甲孕育着万物。”陈琳檄文说：“随波漂流。”《本草图经》说：菰就是茭白；茭白中有黑色的部分，称为菰郁，后来结成果实，就是菰米。庾府吾诗说：“黑米生在菰葑之中，青花从稻苗间开放。”赵次公说：“‘沉云黑’，是说菰米很多，远望黯淡一片，像黑云一样。”鲍照诗说：“沉沉的云气从早到晚昏暗。”蔡邕《月令章句》说：“阴，是密云；沉，是云气厚重；‘沉云’一语的意义大概本于此。”王褒诗说：“边塞临近，边地云色黝黑。”陶潜诗说：“往昔是春天的荷花，如今成了秋天的莲房。”庾肩吾诗说：“秋树翻动红叶，寒池坠落黑色莲花。”徐孝伯诗说：“哪里还能辨识铅粉般的红色？”邵注说：“莲花刚刚结子，花蒂脱落，所以红色的粉末坠下。”庾肩吾诗说：“御道与关塞相连。”《孔丛子》说：“世人形容高，必定用‘直达天际’来称说。”《南中八志》说：“鸟道长四百里，因为险峻绝壁，野兽尚且没有道路，只有上面有飞鸟通行的道路。”《列子》说：“身在江湖之中。” 隋代《望江南曲》说：“游子不归，草木在地上滋生。”傅玄诗说：“渭水边钓鱼的老翁，竟然受到周人的询问。”】【杨慎说：隋代任希古《昆明池应制诗》说：“牵牛星回望水边的洲渚，镂刻鲸鱼的池面上激起赏玩的兴致。”从这里便可以看出太平宴乐的气象。如今诗句变成：“织女织机上的丝线，在空旷的月夜中；石鲸的鳞甲在秋风里摇动。”读起来，荒烟野草般的悲凉便显现在言外。《西京杂记》说：“太液池中有雕菰、紫箨、绿节，野鸭幼雏和雁雏在那里啄食。”《三辅黄图》说：“宫人泛舟采莲，唱着巴人的船歌。”由此可以看出人物在宫池中游乐、宫廷富贵的景象。如今诗句变成：“菰米随波漂荡，沉云一片黝黑；露冷莲房，红粉坠落。”读起来，兵戈乱离的情状全都显现出来了。杜诗的妙处，在于能够翻转古人的语句。千家注没有引用这些材料，因此从中领悟到杜诗的妙处竟然如此。按王嗣奭说：“织女、石鲸铺陈池苑的壮丽，壮大了千载以来的景观；菰米、莲房显示物产的丰饶，遍及万民的利益。”这一本来是追述盛事。范季随《陵阳室中语》说：“少陵的七律诗，有时末章用对偶，但语意都是收束全篇的词语。现在的人学习它，却在诗尾写上一联景物，使一篇诗的意义没有归宿，这不是诗法。”】昆吾、御宿一带绵延曲折；紫阁峰的山影映入渼陂。芬香的稻米被鹦鹉啄剩了颗粒，碧绿的梧桐树成为凤凰栖息到老的枝条。佳人在春日采拾翠羽，彼此相问；仙侣同船游览，到了傍晚还继续移舟。往日我的文章曾经凌驾山水气象，如今白了头，再望这一切，只能苦苦低垂。【第八章，追想长安胜境，追忆旧日游览而感叹衰老。‘香稻’二句记写秋景，承接上文；‘佳人’二句回忆寻春的兴致，引出下文，仍然分为四句一层。演义说，杜公从长安游览渼陂，一定要经过昆吾、御宿；到达那里，便看见紫阁峰的山影映入渼陂，这就是所谓‘半陂以南全都浸在山中’。唐解、赵注把‘香稻’一联看作倒装句，诗意本来是说：香稻，就是鹦鹉啄剩的米粒；碧梧，就是凤凰栖息到老的枝条。这里是借鹦鹉、凤凰来形容两种事物的美，并非实写。如果说成‘鹦鹉啄剩香稻粒，凤凰栖老碧梧枝’，那就真的有凤凰和鹦鹉了。陈泽州注说：香稻、碧梧属于昆吾、御宿；拾翠、同舟属于渼陂。杜公《城西泛舟诗》说‘青蛾皓齿在楼船，横笛短箫悲向远天’，就是所谓‘佳人拾翠春相问’。】又有《与岑参兄弟游渼陂行》说：“船舷在暮色中擦过云边的寺院，水面上月亮升起，照着阑田关。”这就是所谓“仙侣同舟晚更移”。“春相问”，是说彼此互相问候赠送；“晚更移”，是说移动船桨，流连忘返。张綖注说，“气象”指山水的气象；“干”是说文章所写的气势凌驾于山水之上，也就是指《渼陂行》《城西泛舟》等篇。朱注说，这句应当…… 【应当与《题郑监胡亭赋诗》分开来谈。张远注说：这首诗的末联与上一章的末联都属于用对偶收结的形式。“昔曾”对“今望”，意义本来很明白，旧本作“吟望”，是文字讹误。陈注又说：这里的“望”字与“望京华”相呼应，既然远望之后又低下头来，就已经不能再看见了。“笔干气象”，是说往日的文章多么雄壮；“头白低垂”，是说如今多么悲哀。诗写到这里，声音和眼泪都已经耗尽，所以就此结束。杜臆说：这一章所思念的不只是在渼陂。考《名胜志》：御宿、昆吾依傍南山向西延伸，都是汉武帝开辟的上林苑，方圆三百里；其遗址横跨今天的盩厔、鄠、蓝田、咸宁、长安五县，而渼陂在鄠县，昆吾、御宿都在上林苑中。说“逶迤”，便说明地域绵延广远。《羽猎赋》序说：“武帝大规模开辟上林苑，东南到宜春、鼎湖、御宿、昆吾。”金注说：“御宿因汉武帝曾在这里住宿而得名。”《长安志》说：“昆吾亭在蓝田县境内，御宿川在万年县西南四十里。”《四皓歌》说：“漠漠的高山，深谷绵延曲折。”‘逶迤’是迂回遥远的样子。】《通志》说：“紫阁峰在圭峰东面，旭日照射它时，灿烂而呈紫色，山形向上耸起，像楼阁一样。”张礼《游城南记》说：“圭峰、紫阁在终南山寺的西面。”《一统志》说：“紫阁峰在鄠县东南三十里。”陈注说：杜公与鄠县源大少府宴饮渼陂的诗中有“饭抄云子白”一句，注家说“云子”是碎云母，用来比拟饭的洁白。《南都赋》说：“香稻鲜鱼。”徐彦伯诗说：“在你的碧梧树上筑巢。”《山海经》说：“黄山有一种鸟，形状像鸮，人的舌头，能够说话，名字叫鹦鹉。”郑玄诗笺说：“凤凰的习性，不是梧桐就不栖息。”《说苑》说：“黄帝即位时，凤凰聚集在东面的园囿，栖息在碧梧树上，一生没有离去。”《楚辞》说：“唯有美人独自怀想。”曹植《洛神赋》说：“有的采摘明珠，有的拾取翠羽。”费昶诗说：“芳香的郊野中有采拾翠羽的人，回袖卷起芳春。”梦弼注说：“相问”是说诗人佩带杂饰，用来问候她们的意思。

译【前汉《娄敬传》的颜师古注说：“问遗”就是馈赠食物财物；“遗”读去声。周王褒诗说：“仙侣自然相互招呼携行。”《后汉书》记载，李▯与郭泰同船渡水，众宾客望见他们，以为是神仙。南史记载，江淹曾经住在冶亭，梦见郭璞对他说：“我有一支彩笔在你那里多年，可以还给我了。”于是江淹从怀中取出五色笔，交给了郭璞。此后江淹再作诗，完全没有佳句，当时人说他的才思已经用尽。江淹的《丽色赋》，不能用“气象”来比拟。汉代古诗说：“使我白头。”司马相如《美人赋》说：“绣有黼纹的帐幕低低垂下。”】【吴渭《潜斋》说：诗有六义，兴是其中之一。凡是阴阳寒暑、草木鸟兽、山川风景，因偶然触发的感受而写成诗的，都属于兴。《诗经》的风、雅多用起兴，而《楚辞》多用赋、比。从汉魏直到唐代，杰出的作品如老杜《秋兴八首》，深深探入诗人的奥境，是律诗中兴法的宗师。张綖说：《秋兴八首》都雄浑丰丽，沉着痛快；其中写到长安的感怀，只是极力描摹长安的盛况，而感情自然寄寓其中。慢慢品味，就会发现凡是怀念故乡、眷恋宫阙的情感，感慨过去、悲伤今日的心绪，以及外族扰乱中华、小人危害国家、风俗不再如旧、盛衰接连相继等情况，所谓悲不胜悲的感受，本来都已经超出字面和言语之外了。这是多么卓越的一家之言，远远超越百代以前；这就是杜子美能够成为诗人宗师、受到后世仰望的原因。陈继儒说：云霞布满天空，回旋飞翔，变化万状；天风吹过大海，怒涛飞涌，可以用来比喻老杜的《秋兴》诸篇。郝敬说：《秋兴八首》的辞采富丽，气势沉厚浑融，力量可以扛起九鼎，勇气可以夺取三军，真是大方之家才有的文章。王元美认为，其中有些篇章辞藻过于华美，文辞肌理过于肥厚，造语勉强而感情不能相接，结尾声调安排得很整齐而意义却不协调，这样的情况往往存在。这是因为他的才力宏大、气势深厚，格调高峻、声调洪亮，像千石重的钟，不能发出低微细小的声音；又像绵延万里的河流，怎么能不千里一曲。子美作诗，兼收并蓄而条理贯通，不是单根丝弦、单支竹管、一下敲击所能评论其宫商的。又说：八首诗声韵雅正流畅，辞采高华，气象冠绝，确实足以在词坛上虎视群雄，独步一代。泽州陈冢宰陈廷敬说：《秋兴八首》构思、炼字、造句的妙处自不必说；即使只论章法，分开看如同骇鸡犀角，四面都能看见纹理；合起来看如同常山之阵，首尾彼此呼应。前人都说李白像《史记》，杜甫像《汉书》；我却认为不应这样说，杜甫是把司马迁、班固的长处合成一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石〕 咏怀古迹五首【鹤注：这应当是大历元年在夔州所作。杜臆说：五首诗各咏一处古迹。第一章前六句是抒发自己的怀抱，也是五章的总起。所咏古迹是庾信故宅。宅在荆州，杜甫尚未到荆州而将要前往江陵，漂泊寄寓的处境与庾信相似，所以咏怀而先写到他。然而五首诗都是借古迹来表现自己的怀抱，并不是专门咏写古迹。又说：怀念庾信、宋玉，是以继承文章自任；怀念先主、武侯，是感叹君臣际遇难逢。中间昭君一章，大概是说入宫受到嫉妒与入朝受到嫉妒，千古以来有着相同的感受。】我在东北风尘之中流离支离，在西南天地之间漂泊不定。三峡的楼台使我久留，岁月因此停滞；五溪之地衣着习俗各异，我与云山杂处。羯胡侍奉的君主终究不可靠，我这个词客哀叹时局，却还不能归还。庾信一生最为萧瑟，他晚年的诗赋震动江关。【第一章咏怀，把自己比作庾信。上四句写漂泊的处境，下四句写漂泊中的感怀。杜甫为躲避安禄山之乱，所以从东北来到西南。“淹日月”是久留；“共云山”是与异族杂处。第五、六句宾主两方面都有关联：安禄山叛唐，如同侯景叛梁；杜甫思念故国，如同庾信哀叹江南。末句照应“词客哀时”。后四章都按照年代先后排列，第一章只抓住庾信这一点来叙述自己。有人因为庾信曾住在江陵宋玉故宅，便认为全章都指庾信。按庾子山作为梁朝使者出使北周而被扣留，终身没有返回；他没有到过三峡、五溪一带，不应把这些经历传给他。】《庄子》说：“形体支离残缺的人，尚且能够养护自身，享尽天年。”注说：“支离”是形体不完整的样子；这首诗借来表示流离。蜀志《许靖传》说：“在风波中漂泊，断粮时以草根为食。”顾注说：“东北全是风尘，西南还保留着天地；用字都不是随意的。”吴迈远诗说：“西南穷尽天险，东北遍布地关。” 鹤说：“《峡程记》所说的三峡，是明月峡、巫山峡、广泽峡；至于瞿塘、灧滪、燕子、屏风一类，都不在三峡之数。这里说的三峡，大概是把巫山作为第三峡，并不是兼指明月、广泽二峡。下一章说蜀主游幸三峡，也是这个意思。”杜臆说：“楼台是指西阁。”萧懿诗说：“楼台彼此隐约。”《后汉书·南蛮传》说：“武陵五溪蛮都是槃瓠的后代，槃瓠是一条狗。槃瓠得到高辛氏的女儿，生下六男六女；他们纺织制衣，穿兽皮，喜欢五色衣服。”《叙州图经》说：“五溪各部蛮人远远接连着益州西部各郡，所以先主伐吴时，派马良招抚五溪蛮人，授予他们官爵。”《水经注》说：“武陵有五溪，指雄溪、樠溪、酉溪、沅溪、辰溪，在今天湖广辰州一带。”《左传》说：“饮食、衣服与华夏不同。”蔡琰诗说：“云山相隔万里啊，归家的道路遥远。”《史记》注说：“江湖之间，把小孩多狡猾称为无赖。”庾信诗说：庾信在北周虽然官位声望显赫，常常有思念故乡的情怀，于是作《哀江南赋》来表达心意。赋中说：“庾信年方二毛，就遭逢丧乱；这样渺小的我遭受离乱，直到终身。” “燕地之歌唱着远别，悲痛得不能自胜。楚地老人相逢，哭泣又有什么用呢？又说：将军一去，大树随之凋零；壮士不再回来，寒风萧瑟。扶携着老弱之人，辗转关河多年，又令人伤心。”赋中还有：“面对玉门关而羁旅，坐在长河之畔度过晚年。”诗末两句就是使用了他的赋文语意。庾信起初身在江南，江关正是他所处的地方。《后汉书》记载，岑彭攻破荆门，长驱直入江关。

译草木摇落，我深深知道宋玉的悲哀；他的风流儒雅，也足以做我的老师。惆怅地遥望千秋，不禁洒下一行眼泪；身处不同的时代，不能与他同时。江山之间的故宅已经空无一物，只留下文章辞藻；云雨荒台，难道真有那样的梦境吗？最可叹的是楚宫全都消失了，舟人经过这里直到今天还在指点、疑说。【这里怀念宋玉故宅，也是四句一层：说古人已经不能复生，而文章才华终究能够流传后世；遥望古迹而洒泪，遗憾不能与他同时。后两句用流水对。杜臆说：宋玉的故宅已经消失，但文章流传后世；他所赋的阳台故事本来是借梦境来讽刺楚王。如今楚宫已经长久湮灭，舟人经过此地却还对行云行雨之事有所指说和疑问，总是因为宋玉留下的文采足以感动后人。风流儒雅，确实足以做老师。另一说认为，宋玉故宅虽然消失，文章还在；楚宫泯灭，则连一点可以凭据的东西也没有。这样看来，那些富贵而名声湮没的人，哪里值得与词人争论千古呢？这首诗是在字面之外寄托感慨，也显出姿态情致。黄生说：前半怀念宋玉，是为了悼念屈原；悼念屈原，也是为了自悼。后半抑制楚王，是为了抬高宋玉；抬高宋玉，也是在抬高自己。这才叫咏怀古迹。此诗开头两句失粘。宋玉《九辨》说：“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庾信《枯树赋》说：“殷仲文风流儒雅，海内知名。”】邵注说：“风流”是说他的风度品格，“儒雅”是说他的文学修养。宋玉以屈原为老师，杜公又以宋玉为老师，所以说“也是我的老师”。《庄子》说：“我的老师啊！”谢朓诗说：“寒烟中惆怅远望。”曹植诗说：“洒泪沾满衣襟。”李陵书说：“悲风萧瑟。”这里的“萧条”是感叹人的死亡。太白怀念张子房诗说：“叹息这个人已经离去，徐州、泗水一带空寂萧条。”谢灵运诗说：“不同时代也可以有相同的声调。”汉武帝读司马相如《子虚赋》说：“我难道不能与这个人同时吗？”陶潜诗说：“江山难道不险峻吗？”《楚辞》说：“你为什么怀念故宅呢？”赵注说：归州、荆州都有宋玉故宅，这里说的是归州的故宅。曹植《论》说：“深深思考文章辞藻的园圃。”宋玉《高唐赋》说：“从前先王曾经游览高唐，梦见一个女子，楚王于是宠幸她。女子临去辞别说：妾身在巫山南面、高山险峻之处，早晨化为行云，傍晚化为行雨，早早晚晚，都在阳台之下。”谢朓诗说：“归梦相思的夜晚。”这里说“难道真有那样的梦境吗”，是说本来没有这个梦，梦境与故宅一样都已经消失了。《世说》说：王大将军说“这是我年轻时最熟悉的事情”。《寰宇记》说：楚宫在巫山县西二百步、阳台古城之内，就是楚襄王游览的地方；阳云台高一百二十丈，南面临着长江。张正见诗说：“忽然听见清晨的鸡鸣，已经不再有楚宫的歌声。”钟防檄文说：“百姓的性命几乎灭绝。”《抱朴子》说：“没有不指着它说的。”宋玉《钓赋》流传了几百年，到今天仍未废弃。【按《汉书》注说：宋玉作赋，大概是假托故事，用来讽谏楚王沉溺女色。张綖说：赋中说先王梦见神女，是借楚怀王亡国之事来警告楚襄王。朱注说：“难道真有那样的梦境吗？”明确说明这只是像《子虚赋》中虚构的“亡是公”一样的说法。顾宸说：宋玉叙述楚怀王梦见神女，作《高唐赋》；又叙述自己梦见神女，作《神女赋》，本来都是借故事来讽谏楚襄王。《国风》把《关雎》比作思念贤才，《离骚》把湘妃比作君王，宋玉这两篇赋正与这种比兴相合。李义山诗说：“襄王枕上原本没有梦，不要徒然把阳台当作一片云。”正是这个意思。后人都说是襄王梦见神女，这是错误的。《文选》刻本沿袭错误已经很久，“王”“玉”二字一直互相混淆；现在只改正几个字，文章意义自然明白。依照修远的说法，宋玉《高唐赋》的故事是：那天夜里宋玉睡觉，梦见与神女相遇，她的姿态非常美丽。宋玉对此感到惊异，第二天把事情告诉楚王。楚王问：“梦见的情形怎样？”宋玉回答如此如此。楚王问：“她的形状怎样？”宋玉回答：“盛美啊，美丽啊。”楚王说：“既然这样美妙，请试着替寡人把它写成赋。”现在考察，必须像修远所说，在楚王说“太美了”这一句上才能衔接得上。】赋中“王观看她的形状”一句，也应当改作“玉观看她的形状”。赋末所说“神魂颠倒、失去依据，惆怅地垂泪”，也属于宋玉自述的话，不像是代替楚王描写梦境的语句。群山万壑奔赴荆门，明妃生长的村庄还在。她一离开紫台，便连同朔漠；只留下青冢面对黄昏。画像中草草辨认她的春风容颜，环佩声只能随着夜月中的幽魂空自归来。千年以来，琵琶奏出的胡地曲调，分明都在诉说怨恨。【这一章怀念昭君村。上四句叙述遗事，下四句哀悼感伤。生长在名胜之地，却死在塞外，这已经概括了明妃的一生。五、六句承接上文而转折：生前尚且没有被真正看见容貌，死后魂魄归来又有什么用呢？只有琵琶能够寄托心意，千百年来留下怨恨而已。朱瀚说：开头写群山钟灵毓秀，孕育出佳人，其中有多少珍惜之意。结尾说她托身于绝域而奏胡曲，含有许多悲愤；“曲中分明论说”，正是指昭君的怨恨，诗中不是说后人的词曲。黄生说：怨恨，是怨恨自己远嫁，恨汉朝没有恩德。陶开虞说：这首诗风流摇曳，是杜诗中极有韵致的一篇。鲍照《舞鹤赋》说：“雪覆盖群山。”《世说》说：“千山争相秀美，万壑争相奔流。”《汉书》注引文颖说：昭君本是蜀郡秭归人。】《汉书》说：王嫱，字昭君。石崇《明君词序》说：明君本名昭君，因为触犯晋文帝的名讳而改称明君。《一统志》说：昭君村在荆州府归州东北四十里。薛道衡诗说：“一去便没有消息。”《别赋》说：“明君离去时仰天长叹，紫台渐渐远去，关山没有尽头；遥望君王啊，什么时候才能相见？终究荒芜断绝在异域。”李善注说：紫台就是紫宫。邵注说：是汉宫的名称。朱瀚说：诗中“连”字含有“无极”的意思，“青冢”一句含有“芜绝”的意思。谢惠连《雪赋》说：“朔漠飞沙。”《尔雅》说：“朔”是北方。《说文》说：“漠”是北方的流沙。归州图经说：边地多白草，只有昭君墓独自青翠，乡人思念她，便在香溪为她立庙烧香。《一统志》说：昭君墓在古丰州西六十里。《琴操》说：昭君有个儿子名叫世违，单于死后，世违继位；凡是胡人的习俗，父亲死后便娶继母。昭君问世违：“你是汉人，还是胡人？”世违说：“我想做胡人。”昭君于是服药自杀。《淮南子》说：太阳到达虞渊，这就叫黄昏。《庄子》说：宋元君将要让人画图。《西京杂记》说：汉元帝后宫女子很多，就让画工画她们的形貌，按图召见宠幸，宫人都贿赂画工。昭君自恃容貌，唯独没有贿赂画工，画工便故意把她画得丑陋，于是她始终没有得到召见。

译后来匈奴来朝，请求汉朝赐给他们美人。汉元帝把昭君作为阏氏送给单于；等到昭君将要出发时才召见她，发现她的容貌是后宫第一，皇帝后悔了，便彻底追查这件事，画工毛延寿被弃市处死。朱瀚说：“省”是省略、简略的“省”，意思是只从画像中略略认出她的面容。江总和东宫故妃诗说：“还记得从前倚窗的地方，也像当年解下佩饰的时候；如果如今归来投向月亮，照见她的面容就不必怀疑。”朱瀚说：“环佩”一句是概括江总诗的意思。《史记》说：“南子身上的环佩玉器，发出清脆的声音。”汉章帝说：“想望她的魂魄从沙漠之外归来。”庾信《昭君词》说：“胡地的风吹入骨中寒冷，夜月照在心上明亮；正调弄琴上曲调时，又变成胡笳的声音。”朱瀚说：“琵琶”一句是融化庾信诗意而成。《释名》说：“琵琶，本来是边地人在马上演奏的乐器。”向前推叫“琵”，向后引叫“琶”。石崇《明君词序》说：“从前公主嫁到乌孙，命人骑马弹奏琵琶，以慰藉她在路上的思念。送明君出塞时也一定如此。他们制作的新曲，大多是哀怨的声调。”《琴操》说：“昭君身处塞外，怨恨皇帝当初没有知遇她，于是创作《怨思之歌》，后人称为《昭君怨》。《昭君怨》诗说：‘秋日的树木凄凄凉凉，叶子枯萎而变黄。’ 有一只鸟栖息在山中，聚集在茂密的桑树上。养育羽毛，形貌逐渐有了光彩。后来得以升入云中，上游于深宫曲房。离宫空旷遥远，身体日渐衰残。心志受到压抑沉沦，不能上下飞翔。虽然得到别人给的食物，心中却仍然徘徊不安。我独自一人又能怎样，来来往往却反常无定。翩翩飞翔的燕子，远远飞到西羌。高山巍峨，河水浩荡。父亲啊，母亲啊，道路漫长遥远。呜呼悲哉，内心忧愁而悲伤。”《史记》说：“始皇本纪中说贵贱分明。”《前汉郊祀志》说：“天下人怨恨。”庾信诗说：“终究还是在曲调中哭泣。” 【韩子苍《昭君图叙》说：《汉书》记载，竟宁元年，呼韩邪单于来朝，表示愿意做汉朝的女婿。汉元帝把后宫良家子王昭君、字嫱，嫁给他。生了一个儿子株累，株累即位后，又娶昭君为妻，生了两个女儿。到范晔《后汉书》才说她入宫很久而没有被皇帝宠幸，积累怨恨，于是因掖庭令请求出嫁。单于临行辞别时，发现昭君容貌丰美、妆饰明丽，回头顾影，徘徊不去，使左右之人都惊动了。皇帝惊讶后悔，想再把她留下，却又不愿在外族面前失信。然而范书不说呼韩邪愿意做汉朝女婿，只说是四五名宫女；又说她字昭君、生了两个儿子，这些都与前书不合。它所说的不愿嫁给单于的儿子、诏令她遵从胡俗，其实是乌孙公主的事情，不是昭君。《西京杂记》又说，汉元帝让画工画宫女，宫女都贿赂画工，唯独昭君没有贿赂，画工便故意把她画丑。她出发后，元帝便追查此事，杀死毛延寿。《琴操》又说，她本是齐国王穰的女儿，端庄秀丽，从未窥看门户。王穰因为她相貌奇异，有人来求婚也不答应。她十七岁时被送入宫。元帝因为她家乡遥远、没有宠幸她，想把她赐给单于；王嫱在使者面前越席请求前往，后来又不愿嫁给单于的儿子，于是服药而死。这些事情杂见于不同记载，没有可靠的考证。】既然可靠的史书本身就有不同说法，更何况传记呢？总的说来，《琴操》的记载最为抵牾。按昭君是南郡人，如今秭归县有昭君村，村里人生女，必定用艾火灸烧她的面孔，是担心她因容貌美丽而被选入宫。【张綖说：唐代宗曾把仆固怀恩的女儿封为崇徽公主，嫁给回纥。欧阳公咏她手上留下的痕迹说：“故乡的飞鸟尚且在啁啾，何况悲笳出塞，更添愁苦。青冢埋葬的魂魄知道不能返回，翠色山崖留下的遗迹又是为谁保存？美丽的容颜自古就是女子自身的负累，享受俸禄的臣子有谁替国家谋划？行路之人至今徒然叹息，山岩上的花、野地的草自顾自地经历春秋。”朱文公说：“玉颜、肉食”一联，从诗歌来说是第一等的诗，从议论来说是第一等的议论。文公大概也因感伤时事而产生共鸣，与欧公的作品相契合。钱塘瞿佑《诗话》说：咏写昭君的诗人很多，大篇短章，大多只是叙述她的离别和怨恨。只有白乐天说：“汉朝使者返回时，请替我捎句话：什么时候才能用黄金赎回蛾眉？君王如果问起我的容貌，不要说我不如宫中的时候。”这首诗不说怨恨，却深切眷恋旧主的情思，远远超过他人。】蜀主（应作“汉主”；顾少冶本作“征”）窥伺（顾本作“征”）吴国，幸临三峡，崩逝之年也在永安宫。想象中，皇帝的翠华仪仗空留在寒（一本作“空”）山之间；玉殿已化为虚无，只剩野寺之中。古庙里的杉树、松树上有水鹤筑巢；每逢岁时伏腊，村中老人便来祭祀。武侯祠屋长久（一本作“常”）与先主庙相邻，君臣同受祭祀，仿佛一体。这里怀念的是先主庙：前四句记永安遗迹，后四句写庙中的景物；“幸”“崩”及“翠华”“玉殿”，追溯建庙和祭祀的缘由，君臣同祭，说明遗泽尚未泯灭。卢注说：“幸”“崩”“翠华”“玉殿”等字，是尊昭烈帝为正统，正如《春秋》的笔法；开头称‘蜀主’，只是沿用旧称。后篇又称‘汉祚’、‘其帝蜀’，可见这一点。现在按：若讲究书法，应写作‘汉主征吴，幸三峡’，这样更显得正大。顾注说：水鹤在庙中筑巢，说明庙宇已久；村翁前来祭祀，说明祭祀勤勉。又说：《出师表》所谓‘宫中府中，俱为一体’，这里说的是平日怀有一体之诚，千秋之后共同享受一体之报。朱瀚说：先主死于白帝城，在那里建庙是应当的。武侯祠本在沔阳，这里也建祠，实在是因为君臣一体，陪享正合典礼；后主不答应臣民请求，反而是过失。《寰宇记》说：先主把鱼复改为永安，又在州城西七里另置永安宫。梁简文帝《蜀道篇》说：建平的督邮道，通向鱼复永安宫。《楚辞》说：思念故旧而想象其形容。原注：宫殿如今成为卧龙寺，庙在宫殿东面。谢庄《送神歌》说：玉庭寂静，玉殿空虚。《上林赋》说：乘着虚无，与神灵同游。《西京杂记》说：高大的松树生长在山峰上。应玚《灵河赋》说：高大的杉树和峻峭的楷树相互环抱。《抱朴子》说：千岁的鹤随着时令鸣叫，能够登上树木；没有到千岁的鹤，终究不能聚集在树上。《春秋繁露》说：白鹤知道半夜。注说：鹤是水鸟，半夜水气交感，感受到生机，便更加欢喜而鸣叫。杨恽《报孙会宗书》说：农家劳作艰苦，每逢伏日、腊日便烹羊炮羔，饮一斗酒来慰劳自己。内宫外殿、君庙臣祠，都有次序。王褒《四子讲德论》说：君主是头部，臣子是四肢，说明君臣是一体，彼此依赖才能成事。

译诸葛亮的大名垂耀宇宙，历代重臣的遗像庄严清高。三分天下的割据局势，使他屈曲施展筹谋；千古以来，他如同云霄中的一根羽毛，卓然独立。论才德，他可与伊尹、吕尚相提并论；若能从容指挥、安定天下，萧何、曹参又哪里值得相比？只是汉朝的国运转移，终究难以恢复；他恢复汉室的志向虽坚定，自己却在军务劳瘁中死去。这首诗怀念武侯：前四句称颂他大名不朽，后四句惋惜他大功未成。三分天下说明时势艰难，万古云霄说明才品杰出。俞浙说：孔明的人品才略足以超过伊尹、吕尚；假使能充分施展指挥才能，平定吴魏，那么萧何、曹参哪里足以相比？无奈汉朝国运将移，他的志向虽在恢复汉室，身体却因军务劳苦而殒灭，这是天命而非人力。第五、六句承接‘万古云霄’，第七、八句承接‘三分割据’。泽州陈冢宰注说：武侯在军中常戴纶巾、执羽扇，遗像清高，其气象仍可想见。按俞氏说：‘一羽毛’如鸾凤高翔、独步云霄，没有可以匹敌者。焦竑却说：旧人把三分割据看作孔明的功业，却不知道这正是他轻易做到的事，恰如云霄间的一根羽毛；这种说法不对。当年汉军在渭水之滨屯田，魏人畏惧蜀军如虎。孔明一死，汉室事业便再也无法有所作为，这正是天运使人无可奈何。‘志决身歼’，就是《出师表》所说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军务劳’，就是《蜀志》所说的大小事务都由他裁决，以及南征北伐之类。纡，是屈曲；一，是独一；歼，是尽、灭。《一统志》说：武侯庙在防州府治八阵台下。《史记·越世家》说：身负大名之下，很难长久安居。《庄子》说：对外不观望宇宙。《文子》说：四方上下叫作宇，往古来今叫作宙。《汉书》赞语说：萧何、曹参的地位冠绝群臣，声名成为一代宗臣；注说：意为受到后世尊敬仰慕。《蜀志·武侯传》注引张俨说：一国的宗臣，霸主的贤能辅佐。《夏侯湛〈东方朔画赞序〉》说：徘徊于路寝，看见先主的遗像。《高士传》说：郑朴修道而沉静，世人都佩服他的清高。《诸葛亮出师表》说：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惫困敝。陆机《辨亡论》说：割据山川，控制荆州、吴地，这是说偏据一方而称霸。班固《汉高帝赞》又说：割据河山，保全这片怀有民众的土地，也可以说是开创帝王事业。《老子》说：善于谋划的人不用筹策。《史记·高帝本纪》说：在帷幄之中运筹，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陆倕诗说：万古以来确实无人可与之匹敌。《晋书·陶侃传》说：志向凌驾云霄，神机独断。蒋氏说：‘云霄’和‘羽毛’正与‘清高’相呼应。梁简文帝《与刘孝仪令威凤一毛广绝交论》说：争论羽毛的轻重。魏文帝《典论》说：傅毅与班固相比，不过是伯仲之间。彭羕在狱中给诸葛亮写信说：足下是当世的伊尹、吕尚。《陈平传》说：果真能够去掉双方的短处，汇集双方的长处，天下便可以指挥而安定。《丙吉传赞》说：高祖开创基业，萧何、曹参最为杰出。宋文帝诗说：国运转移，感叹万物变化。蔡琰《胡笳曲》说：我出生以后，汉朝国运衰微。金代郝居中《题五丈原武侯庙诗》说：筹划兵事却无功，实在令人悲哀；长星飞坠，蜀山也为之崩摧。三分天下难道是他一生的志愿吗？即使有十倍的盖世才华，又哪里能够论定成败？残破墙壁上的丹青仍画着白羽扇，磨损碑上的文字只剩苍苔。深夜老树风声凄厉，仍仿佛想见褒斜道上万马奔驰。按：‘三分’以虚对实而流传千古，郝氏把‘十倍’同‘三分’相对，全用实事，是仿照杜诗的意思而加以斟酌。刘克庄说：卧龙去世已经千年，但凡有志于世道人心的人，都把他比作辅佐三代的贤臣。这首诗把他置于伊尹、吕尚的伯仲之间，而认为萧何、曹参不足称道。这种议论都由子美首先提出，考亭、南轩这些近代大儒也不能废弃。张綖说：把他与伊尹、吕尚相比，却说萧何、曹参失色，称誉难道不是过分吗？回答说：这是少陵有见识的话。萧何、曹参辅佐汉室开创基业，却不能使君主实行王道，建立万世长久的制度，使自帝王以来的制度荡然无存，至今仍令人遗憾。孔明高卧隆中，刘备三顾而起，本来就是伊尹耕莘、吕尚钓渭的遗风。文中子说：如果他不死，礼乐或许能够复兴吧？既然如此，那么从容指挥而使天下安定，确实不是萧何、曹参所能相比的。哪里算过分呢？黄生说：这首诗先表现他的才华挺拔出众，后面惋惜他的志愿没有实现。武侯一生的出仕与退处，杜诗只用五十六字便作了定论；前后那些只拿成败作评价的人，都可以不必理会。卢世濂说：杜诗《诸将》五首、《咏怀古迹》五首，是七言律诗的命脉和根柢。子美已经竭尽心思，以全身心为古庙筹划谋略，为古人描绘神貌。一腔真挚的心血，经过万遍反复磨炼。不但不能轻率议论，而且也不能轻率诵读；必须涵养气质、涤荡胸怀，才能领会其中大略。人们知道有《秋兴》八首，却不知道还有这十首；这正是杜诗之所以成为杜诗的地方。那些读过而没有显著体会、熟习却没有察觉的人，埋没这些诗的情况也不少。寄给韩谏议的诗。鹤注说：梁氏把它编在大历元年秋天，姑且沿用。杜臆说：诗中说到岳阳、洞庭、潇湘、南极，韩谏议大概是楚地人，岳阳可能是他的家乡。如今我心中不快乐，思念岳阳；身体想振翅飞去，却因病卧在床。美人姿态娟秀，却隔着秋水；她在洞庭濯足，遥望八方荒远之地。鸿雁高飞又高飞，日月显得惨白；青枫叶色转红，天空降下霜来。开头说的是思念韩君：楚辞常以美人比喻君子，这里指韩谏议。岳阳、洞庭是韩君居住之地；鸿雁高飞，说明韩君已经退隐；青枫叶红，说明时当深秋。诗中说‘我不快乐’。师氏说：《地理志》记载，岳州巴陵郡在岳山之阳，所以叫岳阳，有君山、洞庭湖、湘江的胜景。诗人说不能振翅飞去，也可能是说只能卧息在床上。‘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见于古辞。鲍照诗说姿态娟娟，如蛾眉；《庄子》说秋水按时来到；左思诗说振衣于千仞高冈，濯足于万里长流，这里的濯足用了《沧浪歌》的意思；《扬雄传》说登上西岳以远望八方。

译‘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意思是鸿雁飞到高远之处，射鸟的人又怎么能捕获它呢？谢灵运诗说‘晓霜枫叶丹’，鲍照诗说‘北风驱雁，天雨霜’。玉京中群帝聚集，北斗星有时骑着麒麟，有时驾着凤凰；芙蓉制成的旌旗（一本作‘旄’）在烟雾中飘落（一本作‘乐’），影子摇动，倒映的日影也在潇湘间晃动。星宫中的诸神醉饮琼浆，羽化仙人却很少，已经不在身旁。唐汝询说：这里借仙官比喻朝廷贵臣。北斗象征君主，群帝指王公；麒麟、凤凰和旌旗，写骑从仪卫的盛大。影子震动潇湘，是说其声势震动南楚。星宫之君比作近侍而受恩者，羽人比作远方被放逐的臣子。《灵枢》《奎景》《内经》说，下离尘境，上通玉京。元君注说：玉京是无为之天，东西南北各有八天，共三十二天，是三十二位天帝的都城；玉京之下是昆仑北都。江淹诗说群帝共同上下。赵注说：群帝如五方之帝、三十二天之帝，虽都称帝，但比大帝低下，犹如诸王、三公之于天子。《晋天文志》说：北斗七星在太微垣北方，是君主的象征，主管号令。《集仙录》说：群仙全部聚集，地位高的乘鸾，次等的乘麒麟，再次的乘龙、鸾、鹤，每只鸟的翅膀都有一丈多长。杜臆说：‘翳’是语助词，旧注把‘翳’解释为遮蔽，并引用《甘泉赋》‘登凤凰兮翳芝’，恐怕不对。北齐萧慤诗说‘芙蓉露下落’，这里的‘落’字本于此，意思是旌旗仿佛落入烟雾之中；若作‘烟雾乐’，则是说乐声细微，仿佛在烟雾中奏响。《列子》说黄帝在洞庭旷野奏乐。司马相如《大人赋》说贯穿列缺和倒景；注引凌阳子明经说，列缺之气距地二千四百里，倒景之气距地四千里，日月的影子都倒映在下面。《汉郊祀志》说登上远天而倒映日影；注说在日月之上，从下方反照，所以影子倒置。《楚辞》说美酒已经陈设，有琼浆。《真诰》说羽童捧着琼浆。《楚辞》说仍然招来丹丘的羽人；羽人就是飞升的仙人。‘羽人稀少’说明韩君已经离开官位，这一句开启下文。仿佛听说从前有赤松子，恐怕就是汉代的韩张良。他过去跟随刘邦平定长安，帷幄中的谋划至今未改；想到国家的成败，我哪里敢面露难色去吃腥腐之物，而只愿餐食枫香呢？这里进一步说明谏议离官的缘故。以张良比韩君，是说他曾经参与平定西京；‘帷幄未改’说他的老谋仍在；谈到国家成败，哪里敢说自己已经忘记忧国之心？‘色难腥腐’，大概是厌弃浊世而想洁身自守。《张良传》说：愿意离开人世间的事务，跟随赤松子游仙。《列仙传》说：赤松子是神农时的雨师，能够进入火中自行焚烧。《汉书》说：张良字子房，祖先是韩国人。陆机《高祖功臣传》说：太子少傅留文成侯韩张良。《高祖纪》说：在帷幄中运筹，决定千里之外的胜负，我不如子房。《出师表》说：至于成败利钝，不是臣的明智所能预先看见的。《前汉邓通传》说：太子为他吮吸疮疡，却面露难色。《神仙传》说：壶公多次试验费长房，后来命他吃粪便的臭秽物，费长房面色难看。《鲍照〈升天行〉》说：什么时候能和你们一起啄食腐肉、吞吃腥物？注说：啄腐吞腥，是指沉溺酒肉的人。《尔雅注》说：枫树像白杨，叶子圆而分叉，有脂液并且芳香，现在的枫香树就是它。《山海经注》说：宋山的枫木，就是今天的枫香树。《南史》说：任昉营造佛斋，调取枫香二石。张远注说：道家用枫香调和药物，所以说‘餐’。有人引《鹤林玉露》的佛书说，凡是所嗅闻的东西，都与风和香相等。朱注又引范成大诗说：料想佛骨有青冥之风，香气久已洗涤腥膻。这些说法都很曲折。郑侯升说：杜诗还有‘独叹风香’、‘林春时好颜色’这样的句子，难道也都用了佛书吗？我长期滞留周南，是古来所惋惜的事；南极老人星出现，应当象征天下太平、老人长寿。美人为什么要隔着秋水？怎样才能把他安置到玉堂之中呢？这里没有想到韩君年老而有长期积累的声望，重新出仕来济世辅君。《杜臆》说：南极老人并不是祝他长寿；这颗星在天下太平时才出现，把这个人荐入玉堂，就是老人星出现了，主旨在于天下治平。这一章前三段各六句，末段四句收束。《史记》说太史公滞留周南。《晋书》说老人星一颗，在弧星以南，也叫南极，通常在秋分早晨出现于丙方，秋分傍晚没于丁方；出现就表示天下太平，主掌寿命昌盛。‘焉得置之’四字应略读。《前汉翼奉传》说长期玷污玉堂的官署。颜师古说玉殿在未央宫。扬雄传说登上玉堂。朱鹤龄说：韩谏议的身份无法考定，很像李邺侯。他一定曾在肃宗收复京城时参与秘密谋划，后来退居衡山、衡湘一带，修炼神仙羽化之道，杜甫思念他而作此诗。‘似闻’以下赞美他的功劳在于帷幄之中；‘翛然远引’以及‘周南’以下，惋惜他滞留秋水之间，不能得到重用。卢元昌说：韩君官为谏议，必定因直言触犯时忌而退居衡岳养老。杜甫感伤谏臣不得任用，劝他出山辅佐君主，不愿他终老江湖，只借神仙之说自保。诗首尾的‘美人’，中间的‘羽人’、‘赤松子’、韩张良、南极老人，都是同一个谏议的影子。吴江潘耒说：少陵一生的朋友，没有不在诗中出现的；即便张曲江、王思礼这些并未深交的人，也会写入歌咏。至于李邺侯，杜甫从未有一字涉及：杜甫五月任官，李邺侯十月便请求归隐，两人没有往来。这首诗题作《寄韩谏议》，所以其中的‘美人’应当就是韩君。黄生说：钱氏认为此诗是希望韩谏议把李泌推荐到玉堂，这种说法近于穿凿。韩君当时在岳阳，是否仍有官职都不知道，怎么能把荐贤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看李泌对肃宗说‘杀臣者乃五不可’，可见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正不是一个小小的谏议臣所能参与的。

译我的看法是，‘韩张良’就是指韩谏议；他也曾在灵武随驾，所以说‘昔随刘氏定长安’。后来肃宗驾崩，代宗即位，所以说‘帷幄未改’；他的心为时事不佳而悲伤，因此弃官远游。杜甫特意用隐约的辞句说：谈到国家成败，我哪里敢面露难色去吃腥腐之物，而只愿餐食枫香呢？前段‘玉京群帝’等句，指当时在朝的臣子；远方流落的人看他们，仿佛看见登仙之人。杜甫大概与韩君有旧，所以写诗寄给他，同时也寄托自己的身世；结尾深深表达惋惜之情，说这样的人本来应该处在玉堂之上，怎么能放在那里而不用呢？朱注虽然没有直接说是李泌，却说此人一定在肃宗时参与过秘密谋划，后来退居衡山、修炼神仙之道；杜甫思念他而作诗。这同样是被‘玉京群帝’等语迷惑了。我起初怀疑杜甫以子房比韩君，或许是因为张良的祖先也出自韩国。后来查《史记索隐》，其中说王符、皇甫谧都认为子房本是韩国公族，因为秦国搜捕很急，所以改换姓名。由此更加知道，本句不说‘汉代张子房’，而说‘汉代韩张良’，杜甫所指本来很明白，只是后人自己没有理解。《解闷》十二首。鹤注说：诗中有‘一辞故国十经秋’，应当是大历元年在防州所作。杜臆说：杜甫在烦闷时，随着意兴所到，吟成短章来排遣自己。草阁柴门分散在星星点点的居所之间，江浪翻滚，江色昏黑，初起的雨在空中飞洒。山禽引着幼鸟啄食红果，溪边女子得到钱后留下白鱼。前两首诗都是即景生感，这里从防州的风景写起。上两句从山水两面相对来写：山禽带幼鸟，是山中的景物；溪女留鱼，是江边的事情。杜臆说：草阁是诗人居住的地方；山禽一句表现与万物相处融洽；溪女一句表现人与我两相忘却。庾信诗说客居园中，住处零散如星。杜甫云安诗说背盐出井；这里的溪女又像《负薪行》中的女子。男子守在门户，女子出入，因此可以知道溪女是卖鱼的。《越绝书》说秦始皇向东巡游到会稽。《会稽志》说，晋、宋人所说的会稽剡中，都称为‘东’；例如《谢安传》所说‘海道还东’就是这样。离开故国已经十个秋天。每当看见秋瓜，便想起故乡的丘（一本作‘侯’）。如今在南湖采摘薇蕨，有谁会替我寻访郑瓜州呢？以下五章都是抒发感怀，这一首怀念郑审。故丘有瓜洲，正是郑秘监居住的地方；如今他已被贬居南湖，再没有人去访寻，大概是在伤感他的冷落。黄生说：这首诗有两个‘故’字、两个‘秋’字、两个‘瓜’字，环环相扣，也是绝句中故意玩弄字面的一种笔法，大家偶尔也会这样写。原注：郑秘监郑审。《水经注》说：长安第二门原名霸城门，又名青门，门外过去出产优良的瓜，南边有下杜城。《西京杂记》说：杜子夏埋葬文书，难道一定要回到故丘之后才化去吗？南湖是郑监居住的地方。杜甫防州咏怀诗说：南湖每天都拍击船舷。《张礼游城南记》说：渡过泾水、潏水，登上神禾原，向西望见香积寺，下原后经过瓜洲村。注说：瓜洲村在申店潏水的北岸。许浑集有《和淮南相公重游瓜洲别业诗》，淮南相公杜佑。朱注说：瓜洲村与郑庄相近，郑庄是防州郊外的居所；郑审是杜甫的侄子，他的居所一定在瓜洲村，所以末句与‘秋瓜忆故丘’紧密照应。有人因为大历年间郑审曾任袁州刺史，便改作‘袁州’；这样一来，诗句的生动意味就完全没有了。沈约、范云早已知道何水部，曹植、刘桢则不必等到后世才有人欣赏；薛郎中独自担当省署文职，打开文苑，又泛游沧浪，学习那位钓鱼的老翁。这首诗怀念薛据。何逊、薛据同任水部，但何逊有知音，薛据没有同调，所以替他惋惜。过去薛据任部郎中，如今客居荆楚。陈师道说：‘省署开文苑，沧浪学钓翁’就是薛据的诗。杜臆说：这里称赞薛孟的诗，正可与杜甫别崔潩时所说‘在荆州遇到薛孟，请替我转告他想谈论诗歌’，相互印证，并非随便说说。原注：水部郎中薛据。梁《书·何逊传》说：范云看了何逊的对策，非常赞赏，便与他结为忘年之交；何逊一篇文章、一首诗，范云总是叹赏。沈约也喜爱他的文章，曾对何逊说：我每次读你的诗，一天反复三遍，仍然不能停止。钟嵘《诗品》说：曹植、刘桢几乎是文章中的圣者，陆机、谢灵运是风格不同的才子；曹植、刘桢是建安才人的冠首，能够推重奖掖名士。这里说‘不待’，等于说遗憾古人没有来得及看见。唐《会要》说：天宝六年风雅古调科，薛据考中。韩愈《薛公达墓志》说：薛据任尚书水部郎中，追赠给事中。李陵、苏武是我的老师，谈论文章，有孟子之论便更加没有疑惑；我从不曾挽留吃一顿饭的俗客，如今却在几篇诗中看见古人的风格。这首诗怀念孟云卿。说苏武、李陵是老师，是在说明他的诗歌理论；说如今看见古人，是称赞他的诗作，由此可知孟云卿的诗风独能追及西汉。原注：校书郎孟云卿。僧人皎然说：五言诗始于苏武、李陵二人，是上天赋予他们的性情；一开口便自然高妙，还没有刻意经营。至于《古诗十九首》，则文辞义理明丽婉转，已经形成完整篇章。

译洪容斋《随笔》说：《文选》编录李陵、苏武诗共七篇，很多人怀疑‘俯观江汉流’这句话，认为苏武在长安所作，为什么会提到江汉？苏东坡说：这些都是后人模拟的诗。观察李陵诗说‘独有盈觞酒，与子结绸缪’，其中‘盈’字是汉惠帝的讳名，按照汉代法律触犯帝王名讳要获罪，李陵不应敢使用它，这更加说明东坡的话可信。蔡宽夫说：五言诗起于苏武、李陵，如今所见只有《文选》中的七篇。世人有时怀疑苏武诗‘俯观江汉流，仰视浮云翔’，认为不应有‘江汉’这样的词，因此怀疑是伪作。这只是注家浅陋，直接断定它是在出使匈奴时写的，所以许多人迷惑。其实并无根据，怎么知道苏武未曾到过江汉呢？冯惟讷说：《古诗》有‘盈盈一水间’，而汉高祖的名讳是‘邦’，韦孟诗却说‘实绝我邦’，可见古人临文有时并不避讳。又想起襄阳的孟浩然，他清新的诗句句句都值得流传。如今即使是耆老宿儒，也没有新的诗句，只是徒然在槎头垂钓，钓那缩颈鳊鱼。这首诗怀念孟浩然：上两句追忆他的诗句，下两句感叹他已经去世；新诗再也无人听闻，只剩徒然垂钓，耆老名流也因此仿佛一空。槎头缩颈鳊就是用了孟浩然诗句。孟诗说鸟儿停泊，随阳雁飞；鱼儿藏在水中，是缩项鳊；又试着垂下竹竿钓鱼，果然钓得槎头鳊。这里独自记出鱼名，以区别于前面所怀念的云卿。傅咸说诗人爱好诗歌，我赠给他清新的诗。《文心雕龙》说五言诗的流调以清丽为宗。汉代陆贾著《新语》。赵注说：《习凿齿襄阳耆旧传》记载，岘山下的汉水中出产鳊鱼，味道极肥美；襄阳人捕捞它，于是用木筏截断水流，便称为槎头缩项鳊。杨慎说：《说文》中的‘查’是浮木，今作‘槎’不对；‘槎’读‘诧’，难道不是砍削之意吗？《国语》说‘山不槎蘖’就是这个字。如今常常混用，没人知道其中的错误。略举数例：王子年《拾遗记》说尧时有巨查漂浮在西海上，十二年绕天一周，名叫贯月查，也叫挂星查。《道藏歌诗》说：扶桑不会成为查。《水经注》说临海江边有查浦，字都写作‘查’。唐代王勃诗说：道路艰涩，挤满崩坏的木查；他的《送行序》又说：夜泊木查的客人，仍然同坐仙家；赏菊的宾客还在面对清幽景色。骆宾王有《浮查》诗，这些都用的是正确的字，不沿用俗体。杜甫诗有‘查上觅张骞’、‘沧海有灵查’，只有七言绝句‘空钓槎头缩颈鳊’、七言律诗‘奉使虚随八月槎’用字不同。大概七言绝句、律诗被俗人竞相玩弄，于是任意落笔改字；古体诗因俗眼未曾触动，幸而保存了旧文。陶冶性情和心灵，保存并体察万物；新诗修改完毕，又独自长声吟诵。我深知自己还不能完全达到二谢的才力，却很努力地学习阴铿、何逊，苦心经营。这是在自述诗歌创作：诗篇能够陶养性灵，所以修改后还要反复吟诵；同时取法各家，要求每一句都尽善尽美，因此每天都耗费许多推敲功夫。韩子苍说：苏东坡曾对参寥说，老杜说‘新诗改罢自长吟’，由此可知这位老人用心最苦；后人没有看见他反复雕琢的功夫，只称赞他的浑厚。杜臆说：杜甫曾称赞李白的诗像阴铿，后人妄称杜甫对太白有所不满；试读这首诗，难道真是这样吗？钟嵘《诗评》说：阮籍《咏怀》诗可以陶冶性灵，抒发幽深情思。颜之推《家训》说：陶冶性情，从容讽喻，体会其中滋味，也是快乐的事。二谢指谢灵运、谢朓；阴何指阴铿、何逊。《世说》说王家见到二谢，便把箱筐柜架里的东西全都倾倒出来以示欢迎，这里借用了那句话。‘将能事’是说将近达到他们的才力，也就是将要做到天下能做到的事情。看不见那位高士王右丞了，蓝田的丘壑间只剩寒藤蔓延（一本作‘漫’）。他的秀美诗句最为流传，天下到处都能听见；如今王缙已经成为宰相，诗坛的风流才华也没有断绝。这首诗怀念王维。右丞虽已去世，佳句仍在流传；何况又有身为相国、以诗著名的弟弟，所以文坛风流确实可以不坠。王缙曾依附元载，人品不足取，只是他一家传承的诗学值得称道，所以连类提及。有人认为王缙能够表彰、编订王维诗集，所以说风流未绝，但诗中似乎没有这个意思。原注：右丞的弟弟缙如今是相国。《抱朴子》说知名的高士是博闻的大儒。《旧唐书·王维传》说：乾元年间王维转任尚书右丞，晚年得到宋之问在蓝田的别墅。别墅在辋口水旁，周围有竹洲花坞；他与裴迪泛舟往来，整日长啸吟咏，所作诗名为《辋川集》。《晋书·谢安传》说放情于山林丘壑。庾信诗说寒藤缠抱树木。钟嵘《诗品》说奇特的章法、秀美的句子往往警策有力。王洙说，代宗时王缙任宰相，皇帝索求王维文章，王缙便把诗集进上。金壶记说：王维与弟弟王缙名冠一时，当时议论说，论诗则王维、崔颢，论文则王缙、李邕，祖咏、张说都不能相比。《卢氏杂记》说：王缙喜欢替人撰写碑铭，有人送润笔误敲王维的门，王维说：大作家在那边。李东阳说：唐诗中除李白、杜甫之外，孟浩然、王摩诘也足以称为大家。王维的诗丰厚繁丽，却不浮华艳靡；孟浩然则专心于古朴淡远、深厚悠长，自然没有寒酸、贫乏、枯瘦的毛病。由此说来，孟浩然还更胜一筹。储光羲有孟浩然的古朴和深远，却比不上岑参；岑参有王维的丰润，又被华丽浮靡遮掩。因此杜子美称‘吾怜孟浩然’，称‘高人王右丞’，却不提储光羲、岑参，是有道理的。先帝和贵妃如今都已寂寞（一本作‘俱’），荔枝却仍然再次运入长安。炎热南方每年还继续进献朱樱，玉座之上的先帝应当悲伤，白露正凝结成团。这以下四章都是因明皇征贡荔枝而发，感叹过去的贡品制度还没有废除。皇帝和贵妃都已经亡故，荔枝却仍然进献，难道不是先帝的神灵还在白露之中悲凉吗？这是含蓄的讽刺。按《李绰岁时纪》，樱桃进献寝庙，是取自宫内园圃，不是蜀地贡品；这里只是说夏天进献樱桃，接着又进献荔枝。杜修可说：《唐史遗事》记载，乾元初年明皇从蜀地返回，岭南进献荔枝，皇上想到杨贵妃，不觉悲恸。前面的《病橘》诗说‘忆昔蓬莱殿，奔腾献荔枝’，正是在说杨贵妃的事情。《世说》称南方为炎方。朱注说：荔枝从南海进献，所以称炎方。《礼记》说仲夏时节，天子用含桃先祭寝庙。谢朓诗说玉座仍然寂寞。《诗经》说白露凝结为霜，又说露水浓重。

译还记得经过泸州、戎州时，亲手摘取荔枝；青枫掩映，山石曲折。京城中应该也看见过这种荔枝，只是颜色和味道未必相同；果实红润而酸甜，只有吃的人自己知道。这是在讥讽远方进贡使荔枝失去真实品质。泸州、戎州之间亲手摘取的荔枝，如果是京城中所见的，应该不会有同样的色泽和滋味，食用者自然知道。卢注说：杜甫去年秋天在戎州杨使君楼宴饮，有‘轻红劈荔枝’一句，‘忆过’指的就是这件事。有人说荔枝原名‘离枝’，意思是一离开树枝，颜色、味道、香气都会改变。杜臆说：涪州有荔枝园，传说是供贵妃食用的；涪州离京城尤其遥远。现在读杜诗可知，进贡的是泸州、戎州出产的荔枝。传说设置驿站传送数千里，颜色、味道不会改变，但这没有道理。方舆纪胜说：妃子园在涪州西面，距城十五里；当时用驿马飞驰运送，七天七夜到达京城，人和马死在路上的很多。方舆胜览说：蜀中荔枝以泸州、叙州的品种最好，涪州次之，合州又次之。朱注说：叙州就是戎州。《荔枝谱》说：广州及梓州、蜀地一带出产的荔枝，大多早熟，果肉薄，味道甘酸。翠绿的瓜、碧色的李子沉在玉井栏中，红梨、葡萄在寒露中成熟。可惜它们原本并没有比枝蔓上生长的果实更奇异，只有这种荔枝姿态鲜美，长期从远方生长。这是在讥讽人们被异地珍味迷惑。杜臆说：宫中食荔枝，不过因为它甘甜清凉，能够消暑止渴，于是把它比作水晶、绛雪。然而瓜李沉在井中，梨葡萄采摘于露水之下，又哪里比荔枝差？只是其他果树枝蔓平常，人们从未以为奇异；唯独荔枝生长在远方，所以因它的色泽味道而特别爱惜。魏文帝书说：把甘甜的瓜浮在清泉中，把红李子沉在寒冰里。江逌《井赋》说：构筑玉石砌成的井栏。南史说：扶桑国有红梨，经过一年也不腐坏。‘娟娟’是说果质柔嫩而色泽鲜明。荔枝侧生在荒野岸边和江边蒲（一本作‘浦’）草旁，尚未成熟，丹宫中却已经装满玉壶。云壑中的平民，头发斑白、背有鲐纹，老死于山野；为了满足美人的需要，却劳苦百姓，损害马匹。翠眉所需，应当减少（一本作‘疏’）。这几句点出当时祸乱的原因：荔枝生长在偏远荒僻之地，本不该栽在宫中，却偏偏装满玉壶；因为皇帝所爱好正在这里，不惜从各处运送。哪里知道，抱守道义的平民老死山野而不被征召，却只为一味荔枝劳累百姓、损伤马匹，以供翠眉女子享用？唉，疏远德行而喜爱美色，这难道不是造成天宝之乱的原因吗？贾捐之的奏疏说，后宫充满美色，贤人便隐居，这首诗后两句本于此。《蜀都赋》说龙眼旁边斜生荔枝。杨慎《丹铅录》说，诗中使用‘侧生’一词，是借庾信文章中的隐语以避时忌，正如《春秋》在定公、哀公时多用隐晦辞语。赵注说：从戎州以下，田亩称作‘蒲’，现在官私契约都这样写，是为了押韵；师氏作‘江浦’不对。朱注说：有人认为刘熙解释‘草团屋’为蒲，又称为庵；诗中‘江蒲’似乎用了这个意思，说荔枝生在野岸江边茅庵旁。颜延之诗说皎洁月光照着丹宫。汉辛延年诗说用绳丝提着玉壶。《北山移文》说欺负我云壑。《诗经》说老人头发黄白，背上有鲐鱼纹。荆公作‘劳人害马’。现在按：‘劳人’一语，草草见于《诗经》；‘害马’一语，见于《庄子》，从文义看很清楚。吴氏作‘劳生害马’，黄山谷说善本作‘劳人重马’。赵注说：武后曾把‘人’改作‘生’，当时因而误写。现在按：‘重’字读去声，是说重视并调集远方的马匹；‘重’字读平声，则是说驿马重复接力。吴氏说驿使奔驰时，另备一匹马以防原马倒毙，所以说‘重马’。卢注说‘重马’见于《前汉刘屈牦传》，师古注释‘重’为怀孕的马。现在看来，急速传递未必使用孕马，这个注释不确。《古今注》说：魏宫人喜欢画长眉，如今多写作翠眉警鹤髻。王嗣奭说：杜甫借排遣烦闷而写到荔枝，不过一首诗就够了。这一首中，正面说的只是‘荔枝还复入长安’一句；正面的话不够，又用反话来讽刺；反话仍不够，又加深语意来刺责。大概是痛惜明皇因宠爱贵妃而招致祸乱，所以他的子孙对于自己祖先酿成祸患的事，应该扫除而重新改变，以尽快使百姓脱离困苦。杜甫在《病橘》中也曾说到这件事。这次又反复絮叨而不嫌烦琐，正可见他忧国忧民的苦心。《洞房》。鹤注说：唐明皇在广德二年三月葬于泰陵；诗中说‘园陵白露中’，又说‘仙游终一閟，女乐久无香’，可见距离安葬已有多年。梁权道把它编在大历元年。杜臆说：八章都是追忆长安往事，言语中兼有讽刺，用来警戒当时君臣，谋划善后的办法。每篇先写成诗，再取开头两个字作为篇名，这是《三百篇》遗留下来的方法。赵注说：以下八篇大概是一时所作。深宫中环佩声冷落，玉殿里吹起秋风。秦地应当是新月初上，龙池却已充满旧宫的池水。今夜系舟远泊，听到的清漏声与往日相同。万里之外黄山以北，园陵正处在白露之中。【“平声”是说“应”读平声；“龙池”一作“虵”。本章从秋夜感兴写起，寄托对故国旧君的思念。上四句写长安秋夜景色，所感在妃子；下四句写夔州秋夜景色，所感在明皇。“秦地”二句，旧注说：月虽是新的，宫殿却是旧的，有物是人非之感。“满”指池水，不指月色；全章的秋风、秋月、秋水、秋露，都是分别写当时景物。赵汸注说：今夜应当是新月，往日应当是旧月。往日的清漏声，是杜甫任拾遗时住宿宫省所听到的；当时上皇刚回到京城，所以下句接着写园陵。《长门赋》有“在深宫中度过清冷的夜晚”之语；《史记》记南子行动时有环佩玉声。《曹植诗》说“欢坐玉殿”；汉武帝辞有“秋风起兮白云飞”；杨妃《过温泉行》说“玉殿空掩扉，秋风动琪树”。昔日繁华之事都已随流水逝去。张仪说秦地占天下一半；鲍泉诗说新扇像新月。《唐会要》记载：明皇在藩邸时住在兴庆里，那里有龙池涌出，水面日渐扩大，到开元年间建成兴庆宫。唐太宗诗说：“丹陵临幸旧宫。”薛道衡诗说：“今夜寒车出。”鲍照诗说：“长啸歌唱直到清漏声尽。”晋灼说：黄山是槐里的一座宫名。《前汉书·叔孙通传》说：先帝的园陵、寝庙。《诗经》说：“白露凝结成霜。”

译【天宝年间的祸乱由妃子而起，所以八章以此诗为开头。黄生重新安排次序，把大历、开元的诗放在前面，不合作者本意。他又把“洞房”“玉殿”解释为陵墓和寝殿，把“环佩”解释为守陵宫人，也是不对的。鼎湖、银海、蓬莱、羽林等意象已经出现在第七章。】往昔。往昔在青门之内，蓬莱宫的仪仗多次迁移；花朵娇艳，迎接着杂树，龙池欢喜，水流出平展的池面。落日把王母留住，微风中少儿倚立。宫中纵情行乐，秘而不宣，外人很少知道。【本章追叙明皇奢逸享乐的往事。上四句写游幸，下四句写女宠。过去在青门城内见到仙仗多次移动，是从蓬莱宫前往曲江、南苑等处。花朵迎接、龙池涌出，景物也仿佛因此增添了新意。日将落而仍然留连，写王母般的贵妃专受宠爱；微风吹来便倚立，写少儿、秦国夫人和虢国夫人等受到宠幸。当时任意行乐，不让外人知道，如今究竟在哪里呢？上章已写园陵，这里又追叙生前，所以另用“宿昔”二字起头；下面两章也都承接此意。曹植诗说“往昔手持良弓”。顾注：青门是长安城东门。鹤注：龙朔二年，高宗设置仪仗朝会的仪仗，三卫分班上直，合为五仗。李翰林《别集序》说：开元年间，宫中开始重视木芍药，得到红、紫、浅红、通白四种，皇帝于是把它们移栽到兴庆池东沉香亭前。花正盛开时，皇帝骑照夜白马，太真妃乘步辇随从。鲍照诗说“杂树茂盛于寒峰”。天宝年间，兴庆池中的小龙常在宫墙和水沟中游走，形状蜿蜒奇异，无人不来观看。皇帝的车驾向西巡幸后，龙在一夜之间乘着云雨，向西南飞去。这件事见于明皇十七事的记载；龙池就是兴庆池。卢注：杨妃曾经做过道士，所以唐人把她比作王母。《汉武内传》说：王母话将说完，长啸召唤灵官驾龙车准备离去，汉武帝离席叩头请求她留下，王母见他殷勤恳切，才重新坐下。《卫青传》说：卫媪长女叫君孺，次女叫少儿，三女就是子夫。少儿先与霍仲孺私通，生下霍去病；卫皇后立后，少儿又改嫁陈掌。《飞燕外传》说：皇帝命皇后宠爱的侍郎冯无方吹笙，依着皇后的歌声伴奏。歌兴正浓时起了风，皇后扬袖说：“我是仙吗？我是仙吗？是要舍弃旧处而趋向新处吗？”皇帝于是命冯无方拿着皇后的鞋。朱注：这里“随风倚少儿”，大概是合用少儿和飞燕的故事。《汉书》说：周仁任郎中令，谨慎稳重，从不泄露秘密，因此得以受宠进入内室；后宫秘戏，周仁有时在旁边，却始终没有向外说过。杨恽传说：“人生不过是行乐罢了。”杜臆说：宫中行乐必有不可让外人听见的事情。黄生说：本章略有讽刺意味，但用词含蓄委婉；若改成“禄山宫里”“虢国门前”之类的说法，不但失去《诗经》式的温厚含蓄，也完全没有臣子的礼法了。】能画。毛延寿擅长绘画，郭舍人善于投壶，他们每每都能博得皇帝一笑；仿佛万物都重新焕发了春意。政治教化平和如水，皇帝的英明决断又像神明一样。即使时时让他们施展投壶、杂戏之类的技艺，也还没有使尘世沾染上风尘。【本章记写当时优待艺人的情形，四句分成两层。郭舍人投壶使皇帝开颜，毛延寿善画，能使万物仿佛生出春色，这是当时适意享乐的事情。假使当年政局平和、威令果断，即使偶尔让这些人施展杂技，又怎么会发展到风尘纷乱呢？可惜明皇并没有做到。卢注：玄宗时画鹰、画马的有冯绍正、韩干等人，宫中还有侏儒黄防，皇帝曾称他为“肉几”；这就是毛延寿、郭舍人一类的人，所以借汉代故事作比。杜臆说：“抵戏”是杂戏，不应按《汉书》的角抵戏解释。“杂风尘”指流离播迁；既然涉入风尘，便说明政事不平、号令不决。这里从言外显出含蓄温厚的讽意。《西京杂记》说：画工中有杜陵人毛延寿，描绘人的美丑老少，必能得到真实形貌。又说：武帝时郭舍人善于投壶，用竹箭，不用荆条箭。古代投壶要求投中而不使箭弹回，所以放入小豆，防止箭跳出。郭舍人却能使箭射入后弹回，一支箭可以反复一百多次，这种技法叫作“骁”，意思是说他在同辈中最为骁杰。每次投壶，皇帝总要赏赐金帛。《神异经》说：东荒山中有一间大石室，东王公住在那里，他和一位玉女投壶；如果有箭投入壶中却不出来，天就会因此发笑。张华说：所谓笑，是天张口流出光来，今天的闪电就是它。隋代辛德源诗说“含着天光而明亮地笑”。《庄子》说“与万物一同呈现春意”。汉安帝诏书说“通达政治教化”。《后汉书·第五访传》说“政事平和，教化推行”。班固《两都赋》说“天人相合来发扬皇明”。《魏都赋》说“皇恩宽厚广大”。《晋史论》说“神妙的谋略，独断而行”。【洪容斋《三笔》说：杜诗构思用典，意味深远；如果随口一读，往往不能理解。比如《能画》第三联，表面上与前文不连贯。但考察它的本意，是说技艺倡优本不应得到人主的顾盼、赏赐和接见；可是如果政治教化平和如水，恩德如神明，已经掌握治国大要，那么偶尔任用这类人也没有什么损害。黄生说：政事平和、裁断英明，是指开元之治；诗从中段说起，转折才不费力。若把这个意思放在前面，叙事就会拖沓。】斗鸡。斗鸡开始时便赐给锦衣，舞马已经登上三层床榻。宫女从下宫出来，楼前演奏的御曲绵延不断。仙游最终永远闭止，女乐长久不再飘香。骊山道路寂寞，清秋时草木已经枯黄。【本章有欢乐到了极点转为悲哀的意味。上四句铺写盛事，表现生前的快乐；下四句追想遗迹，寄托死后的悲哀。远注：第五句“仙游”与上句“御曲长”相反，“女乐”与上句“宫人出”相反。黄生说：第五句是全章的关键，不把荒淫宴乐直接接到播迁流离，而直接写皇帝驾崩的感受，于是有伤痛而没有讥刺，体现了温柔敦厚的遗教。季氏、郈氏斗鸡，见《左传》；齐国有斗鸡走狗，见《战国策》；陈思王得到大宛紫骝马，教它的动作与鼓节相应，见《魏志》；吐谷浑派使者进献舞马，谢庄为之作《舞马赋》，见《宋书》。斗鸡、舞马由来已久，但本诗专指明皇的事情。陈弘祖《东城父老传》说：玄宗在藩邸时，喜欢民间清明节的斗鸡游戏；即位后，在两宫之间设置鸡坊，搜求长安雄鸡，鸡有金色羽毛、铁色距、冠高尾昂的，数量达千只，养在鸡坊；又选六军小儿五百人，让他们驯养和喂食。

译皇帝出游时，看见贾昌在云龙门路旁玩木鸡，便召他入宫，任命他为五百名小儿的首领。天子非常宠爱他，每天都有金帛赏赐，他家因此天下都称为“神鸡童”。传记又说：明皇生于乙酉年，却喜爱斗鸡，这是预示祸乱的征兆。黄庭坚说：观风楼南面建有斗鸡殿。《明皇杂录》说：皇帝曾命人训练舞马四百匹，分为左右两部，分别称作某家龙、某家骄。当时塞外进贡良马，皇帝让人训练它们，没有一匹不能把技巧发挥到极致，于是命人给马穿文绣衣，系金铃，在鬃毛间装饰珠玉。它们跳的曲子叫《倾杯乐》，有的几十次抬头、摆尾，纵横奔驰而合拍；又设置三层木板床，让马登上去，在上面翻转如飞；有时命壮士举起木床，在床上舞马。几十名乐工环立四周，都穿淡黄色衫子、佩文玉带，且一定选年轻美貌的人。每逢千秋节，便命它们在勤政楼下起舞。《明皇杂录》又说：皇帝每次宴饮赐酺，便登勤政楼，太常陈设音乐，教坊大规模表演寻橦、走索、弄丸舞剑、角抵、斗鸡等节目；又让数百名宫女佩戴珠翠、穿着锦绣，从帷幕中击雷鼓，演奏《破阵乐》。又说：玄宗创制新曲四十多首，还新制乐谱。每年正月十五，皇帝登勤政楼观灯作乐，贵臣和外戚也在楼上设席观看。夜深以后，太常乐府悬挂乐器。音乐演奏完毕，便派宫女在楼前搭架登高远望，并歌舞助兴。《开元传信录》说：明皇梦游月宫，仙女们用上清之乐为他娱乐，曲调凄楚动人。明皇用玉笛把曲调寻觅出来，曲名叫《紫云回》。《异闻录》说：开元六年八月十五日，皇帝与申天师、洪都客施法，夜游月宫，看见十多位仙女在广庭桂树下含笑起舞，音乐清丽，于是回来创制《霓裳羽衣曲》。卢注：白居易《勤政楼前御柳》诗中有“开元柳一株”，也有版本作“御柳”。赵注：“仙游”是说明皇升天。洙注：安禄山作乱后，女乐流散。《南部新书》说：骊山华清宫毁坏荒废已久，只剩下曲折的围墙；朝元阁在山岭上，最为高峻险绝，台基和柱子还在。山腹就是长生殿，殿东、西有盘石路从山麓向上，路旁有饮酒亭、明皇吹笛楼、宫人走马楼，旧址仍然存在。邵注：骊山在今天西安府临潼县东南二里，因为骊戎曾居住在那里，所以得名，温泉也在那里。明皇在山下修建华清宫。《秋风词》说：“草木枯黄凋落，大雁向南飞。” 清清楚楚。开元年间的事情历历在目，清清楚楚仿佛就在眼前；无端却兴起盗贼，转眼间岁月已经迁流。巫峡在西，江水在外；秦城在北，北斗在天边。我做郎官直到白头，卧病之中已经度过好几个秋天。【本章承接上文并开启下文。前三章写太平时代，所以用“开元事”概括；后三章写乱离以后，所以用“盗贼起”总括。上四句追述往事，下四句感叹自己在巫峡衰老多病。天宝之乱都是明皇失德造成的，这里说“无端盗贼起”，是避讳直说。张华诗说“往事历历记得”；庾信《春赋》说“分明进入射堂”；谢灵运诗说“浮浅的欢乐模糊于眼前”；汉乐府《从军行》说“祸患聚集并非没有缘由”；汉武帝书说“盗贼纵横”；鲍照诗说“岁时多有阻折”；阴铿诗说“江水连接巫峡而长”；梁简文帝诗说“落日落到西江”；赵注说“蜀江从西面流来，所以称西江；长安城又称北斗城”；蔡梦弼说“杜甫在蜀地任尚书员外郎，所以这样说”；荀悦《汉纪》说“冯唐白头仍屈居郎署”；谢灵运诗说“卧病如淮阳病客”；“数秋天”是说多次经历秋日。顾注认为，前后的事情都是从卧病之中追忆、计算而看到的，这种解释太曲折。庾信《小园赋》说：“面对不同的秋天，便觉得悲伤。” 洛阳。从前洛阳陷落，胡人的战马侵犯潼关；天子开始忧虑都城，百姓的脸上尽是惨淡的离别神色。清亮的胡笳声远去，宫阙和翠盖出了关山。故老仍然流泪，皇帝归来时，百姓又攀住他的龙须。【本章感叹皇帝西巡避乱之事。上四句叙述幸蜀的原因，下四句记叙返回京城的事情；“别颜”与“流涕”上下呼应。安禄山在天宝十四年十二月攻陷东京，即所谓“洛阳陷没”；次年六月七日灵宝战败，叛军进入潼关，即所谓“犯潼关”。当夜没有传来平安烽火，明皇害怕，谋划幸蜀，即所谓“初愁思”。十三日皇帝出延秋门，到达咸阳驿，随从惊散，即所谓“惨别颜”。至德二年九月，郭子仪收复西京，叛军夜间逃走，即所谓“清笳去，宫阙出关山”。十月肃宗进入长安，上皇从蜀郡出发，即所谓“翠盖出关山”。十二月上皇从蜀地回来，百姓在道路两旁欢呼拍手说：“没想到今天又能看见两位圣人！”即所谓“故老流涕，龙髯再攀”。本章叙写出巡避乱和返回宫廷的事情，首尾详尽明白，确实可以称为“诗史”。杜臆说：“初愁思”是说从前不知道忧愁的人终于开始忧愁；百姓流泪攀髯，说明开元的善政和皇帝爱民的话确实足以系住人心。考察《唐史》，皇帝逃出京城时，左藏官杨国忠请求焚毁经过之处的桥梁；皇帝说：“叛贼来了也未必能得到什么，反而一定会再向百姓征敛；不如把东西留给他们，不要再使百姓受重困。” 皇帝过了便桥以后，杨国忠派人焚桥。皇帝说：“人人都在躲避叛贼、求得生路，怎么能断绝他们的道路？”于是留下高力士把火扑灭。这些都是皇帝离开京城时说出的仁爱之言。邵注：洛阳隶属河南府，唐高宗把它定为东都。潼关在陕西西安府华阴县，是秦地的险要关隘。前凉君主张骏的史书说，忽然听说北方陷落，祸患逼近长安。古诗说“胡马依恋北风”；马融《与谢伯世书》说“愤愤忧愁”；杜挚《笳赋》说“吹奏胡笳，扬起清声”；谢朓诗说“清亮的胡笳声回荡”；梁鸿歌说“宫阙高大巍峨”；《高唐赋》说“用翠鸟羽毛作车盖”；《淮南子》说“张设翠盖”；江淹《恨赋》说“关山没有尽头”；《晋书·怀帝纪》说“故老有的抽泣流泪”。《前汉书·郊祀志》说：黄帝采首山之铜，在荆山下铸鼎。鼎铸成后，有龙垂下胡须来迎接黄帝，黄帝骑龙上升，群臣和后宫七十多人也跟随上去；龙于是飞走，其余小臣不能上去，便都抓住龙须，龙须被拔落，黄帝的弓也掉下来。百姓于是抱着黄帝的弓和龙须哭号，后世因此把那个地方叫作鼎湖，把那张弓叫作乌号。骊山。

译骊山从此令人绝望，花萼楼也停止了登临；地下再没有早朝时的烛光，人间却还留有皇帝赐金的旧事。鼎湖的龙已经远去，银海中的雁飞得深远。万岁之后，蓬莱宫上空的日光长久照着旧日的羽林军。【本章再次深切哀伤园陵。上四句写皇帝升遐的感受，下四句写陵寝的悲哀。邵注说：明皇死后，不再临幸骊山花萼楼；地下长久没有早朝的烛光，人间徒然留下赏赐金钱的事情。从此鼎湖之龙远去，银海之雁飞入深处，只有蓬莱的日光长久照着陵上的羽林军。身后如此寂寞，实在令人叹息。杜臆说：蓬莱宫是先帝居住的地方，羽林军是守卫陵寝的军队。黄生说：本章正是申说首章“园陵白露”之感，更加深切；前章是孤臣独自哭泣，这一章则是天下共同悲伤。明皇在世时，每年十月必到骊山华清宫，又因为友爱诸王，建造花萼相辉楼。赵注认为“朝烛”的“朝”应读作朝见的“朝”：凡是早朝，皇帝在烛光中接受朝见；如今地下幽暗闭塞，再没有朝见时的烛光。黄庭坚说：《汉书·高后纪》有遗诏，赐诸侯王各千金；《北史》说隋献皇后的山陵建成后，赐杨素金钵一只、银钵一只。鼎湖的注释已见上章。《汉书》说：秦始皇葬在骊山山麓，下至三重泉水，上筑三层坟墓，用水银模拟江海，用黄金铸成鳧雁。何逊《经过孙氏陵墓》诗说：“银海最终没有波浪，金鳧始终不会飞。”黄注说：太阳象征君主，羽林军在地上对应星象，所以这里把太阳和羽林相联系。羽林就是万骑军，后来改称龙武军；明皇下葬后，用它作为守陵军。《汉书·礼乐志》说：“羽林树木芬芳，云霞幽暗。”颜师古注：这是说所树立的羽葆旗盛大得像树林一样。普天之下。普天之下都是汉家的天下，万国至今仍然可以同心。请问，如果用悬车束马来守险，怎能比得上以俭约的德行来治理时局？征召贤能俊杰入朝，就不必担心犬羊般的外敌侵犯。愿意戒慎用兵，把兵事看作火一样危险；施加恩德，使恩泽深厚地遍及四海。【本章总结并直指当时导致祸乱的原因，用来留下永久的警戒。诗意说：在天下统一、万国同心的时候，世事仍然大有可为，只是不要再走从前的老路。明皇喜好边功而崇尚奢侈，所以有“悬车”“俭德”的话；他不听张九龄的意见，终于导致禄山叛乱，所以有“俊乂”“犬羊”的话。假如当时停止用兵、爱护百姓，哪里会有天宝之祸？因此结尾说要戒慎用兵、广施恩德。本诗反复叮咛，无非是借鉴过去来告诫将来。若说这是讽刺代宗时的时事，那么当年吐蕃入侵、叛将不服，恐怕不是停止用兵就能平息的。三、四句就是所谓“治国在德而不在险”；五、六句就是所谓贤臣在朝，能够在宴饮之间折冲，不必担忧犬羊般的敌人。杜臆说：俭约是不损害民心，这是自己怀有的一种无形险固；贤能在朝，可以在酒席间解决争端，何必忧虑犬羊？不轻率动兵，恩德自然遍及四海。杜甫谋划国家，堂堂正正，正是孟子告诫齐、梁君主的道理；他以此自比稷、契。《东方朔传》说：“提封顷亩”；注释说，这是举出四境以内的土地，总计其数。《汉书·刑法志》说：“一同方圆百里，提封有万井。”《古史》说：禹在涂山会集诸侯，执玉帛前来朝见的有万国。《左传》说，吕相道：“齐心合力。”又说：“把车悬起、把马束住，越过太行山。”《尚书》说：“谨慎保持你的俭德。”又说：“贤能俊杰在官位上。”《晋愍帝檄文》写道：“竟敢率领犬羊渡过黄河，纵情施毒。”《左传》说：“兵器像火一样，若不收敛，终将自焚。”《魏志》记陈群说：“皇帝的恩德广泛遍及海岱。” 【顾宸说：八章都歌咏开元时期的事情，与李白《宫中行乐词》八章互相映照。不过太白作于明皇在世之时，所以用语隐约委婉而含有讽谏；少陵作于明皇之后，所以夹杂着叙述事实和伤悼。黄生说：八章专门叙述开元以来的事情，借古代比喻今天，美与恶都不加掩饰，诗人的讽谏之意在这里完全体现出来。他其他诗中有时连带写到这些事情，本来并没有讥刺之意，因为是非都在国史之中，不是臣子可以私下议论的。至于受先帝恩惠，终身不能忘怀，深深追思仰慕；后世有些人却不能推求杜甫的志意，常常捕风捉影，动辄说其中有所讽刺。君子尚且不非议本国的大夫，何况亲自执贽来做他的臣子呢？】【《秋兴》和《洞房》等诗，摹写情感、描绘景物，都与国家的治乱兴亡有关，寄托深长。《秋兴》八首气象高华，声调悲壮，读来令人兴致勃发；《洞房》八首情思沉郁，辞意凄凉，读来令人感伤欲绝。这些都是少陵聚集精力和精神写成的作品，所以能够笔吐风云、笔力参赞造化；即使千年之后，仍然可以吟诵，也可以使人流泪。不过七律才力宏大、气势雄健，本来可以推为赋、骚之外的高逸格调；五律则收敛锋芒，简约含蓄，完全可以与经史并驾齐驱。二者应当相互参看，才足以窥见其中的深厚意蕴。】鹦鹉。【以下八章都是杂咏物类，大概是即景寓意。鹤注：这首诗句句含有怀才不遇之意，大概是借鹦鹉自况。梁权道编入《大历元年夔州诗》，与此相近。《明皇杂录》说：开元年间，岭南进献白鹦鹉，养在宫中多年，十分聪慧，通晓言语。皇帝和贵妃都叫它“雪衣娘”。后来有鹰搏杀了它，于是把它埋在苑中，称为“鹦鹉冢”。现在详细考察诗意，应该只是泛咏鹦鹉，与那件事没有关系。】鹦鹉含着愁思，因为聪明，所以记得离别。翠色的衣领已经完全短损，红色的嘴虽然多有知觉，却只是徒然。还没有等到打开笼子的那一天，旧日栖宿的枝头已空自残破。世人怜惜它，反而又损害它；羽毛再奇异，又有什么用呢？【本诗咏鹦鹉，写它离开故乡的感受。鹦鹉因为聪明、能够记得离别，所以含有愁思；前两句是全诗纲领。翠色衣领变短，伤感它容貌憔悴；红嘴能说很多话，却可惜只是空言。笼子还没有打开，苦于拘束；旧枝已经残破，惆怅于远离。句句说离别，句句说愁思，句句都是它凭借聪明而自己明白的。末句又写出它所以遭受离别的原因，感慨很深。顾注：本诗拈出“含愁思”三字，代替鹦鹉抒写心意，八句反复曲折，大概也是伤感自己受制于人，不能施展奇才。朱鹤龄说：本诗仿佛概括了祢衡《鹦鹉赋》的语意。“聪明”是性情聪慧、善于辩说、能够言语，也指才智聪敏、能够察觉事机；“别离”是痛苦于母子永远隔绝、哀伤于夫妻生离。翠衿红嘴，就是青黑色的脚趾、红色的嘴和翠绿色的衣领。“浑欲短”是顾念六翮已经残毁，即使奋飞又能怎样；“漫多知”是说难道因为能言善辩就会招致祸乱，最终不能容身而导致危险吗；“未有开笼日”是说关在雕饰的笼子里，翅羽还被剪掉。“空残宿旧枝”是说空自残留着旧日栖宿的枝头，思念昆山的高峻，也思念邓林的繁茂。“羽毛奇”是说即使和世俗同样只有羽毛，也有特殊的志向和不同的心思。“残”就是剩余。

译【顾宸说：这里分明有才士失去出路、寄身异族的感慨。比如魏武帝对杨修，隋炀帝对薛道衡，都属于所谓“怜惜反而损害”——越是怜爱，反而越加摧残。】孤雁。【鹤注：这是借孤雁寄托对兄弟的思念，应当是大历初年在夔州所作。】孤雁不饮不食，只顾飞翔鸣叫，声音中满是对雁群的思念，谁来怜惜它？一片身影与雁群失散，隔着万重云。它望到尽头，仿佛还看见雁群；哀伤太多，好像又听见了雁群的声音。野鸦毫无情绪，叫声嘈杂而纷纷。【本诗咏孤雁，含有流落的悲哀。前两句另起一层；“一片影相失”写孤雁的形状；“望尽”“哀多”写思念雁群的心情；末联借野鸦来衬托孤雁，是题外之象。它不饮不食，是因为思念雁群；“谁怜”指已经飞去的雁群。雁阵已经远去，望到尽头了，却仿佛还看得见，于是飞去追赶、呼唤，却已经追不上；哀伤太多了，好像又听到雁群的声音。这两句申说飞鸣迫切的情态，“见”“闻”都属于孤雁。王彦辅说：杜甫遭逢丧乱，羁旅南方，却常常在诗中想到故乡，所以借孤雁寄托心意；篇末讥讽那些不了解自己却喧嚷不休的人。师氏说：鲍照《孤雁诗》说“再没有声音相互接续，徒然只有影子相随”。孤独固然孤独，哪里比得上本诗“飞鸣声念群”一句，虽处孤独之中却仍有不孤独的思念呢？魏文帝诗说“孤雁独自向南飞翔”；何逊诗说“发誓要收拾饮食”；《诗经》说“又飞又鸣”；江总诔词说“思念同群和故乡”。庾信诗说“山涧底下落着一片雨”；梁简文帝诗说“花木茂盛，蝴蝶争相飞舞，枝叶浓密，乌鸦彼此失散”；吴均诗说“山上有万重云”；王融诗说“在丝弦中传达情绪”；何逊诗说“平生没有情绪”。《拾遗记》说：鲁僖公十四年，晋文公焚烧山林寻找介之推，有一只白乌鸦绕着烟火鸣叫。鸥。【鹤注：应当是大历初年在夔州所作。“江浦”指夔江的鱼复浦。】江边水浦的寒鸥自在嬉戏，没有别的事情，也能自得其乐。可是它为了觅食，只得翻动玉色的翅羽，随意啄食青苗。雪色昏暗时还要下水沐浴，风起之后任凭风吹飘荡。哪像海上成群的鸥鸟，清亮的身影日日萧散自在呢？【本诗咏鸥，怜惜浦鸥不能自得。全诗六句分层，感叹江浦之鸥劳苦，不如海鸥闲逸。罗大经说：江浦的鸥鸟悠闲嬉戏，若无别的事情，本来可以自得宽适；但为了谋食，只得翻动玉色翅羽，啄食青苗。即使风雪猛烈，也没有闲暇顾及。哪里像成群飞在海上的鸥鸟，身影清逸萧然，不被泥滓污染？这寄托士人应当高飞远引，保持自身清白，不应在声名利禄的场所奔逐，自取卑辱。既然说“寒鸥”，便不应说“春苗”；以“青”对“玉”才工整，或许“青”字本来就是“春”字的误写。《南越志》说：江鸥又名海鸥，生活在大海中，很能预知风云；如果成群飞到岸边，必定要起风，渡海的人把它当作风候。玉羽，就是白色的羽毛。《舞鹤赋》说，鹤叠起霜白的羽毛戏弄身影，振动玉色翅羽来到霞光之中。卢注：应当是“青苗”，夔州有青苗陂；杜甫《夔州歌》说“北有涧水通青苗，晴浴狎鸥分处处”。江晖诗说“雪色昏暗，马行迟缓”。胡夏客说：这是借海上鸥鸟亲近人的故事，所以说“沧海上”；这样一来，气象自然显得辽阔高远，也有萧散闲适的意味。猿。【鹤注：依梁氏编次，应作于大历初年夔州。《西阁曝日》诗说“流离在树梢的猿”，又《上后园》诗说“瘴毒使猿鸟坠落”，可作为佐证，确实如此。《尔雅》说：“猱，另一个名字叫▯，善于攀援树枝。”】猿声袅袅，在空壁间回荡；猿影萧萧，悬挂在寒冷的枝头。人在艰难之中尚且不能免于险患，猿却仿佛懂得隐蔽和显露：本来能随众而行动来保全生命，必要时又能施展奇技，跳到前方的树林中；无论怎样，都不让父子彼此离散。【本诗咏猿，称赞它能察知时机的智慧；“隐见”二字是全章关键。猿声贴近空壁，这是“隐”的开端；猿身悬挂在枝头，形迹尚远，这是“见”的开端。人不如猿，正是说人不能运用智慧来脱离险境。随众而行便能挂住枝条，施展奇技便能腾跃，这是把“隐见”具体写出。父子不相离，是赞美猿凭智慧保全自身。杜臆说：人在乱世中，常常不能保全父子。杜甫曾带着儿子避乱，又担心父子不能两全，所以其中充满苦情。“袅袅”形容声音悠长；“萧萧”形容群体稀少。谢朓《秋竹曲》说“随风已经袅袅”；《楚辞》说“风声飒飒，树木萧萧”；阴铿诗说“猿挂入檐边的枝条”。“艰难”就是险阻。《诗经》说“遇到人的艰难”；贾谊说“久而习惯便如同自然”。按杜甫后诗有“猿挂时相学”，所以知道“知惯习”是指学会挂枝。王充《论衡》说“随着众人”。赵注说“全生”如同搏击时躲避箭矢一类。《列子》说“即使要保全生命，也不能不保有自身”。《资治通鉴·晋安帝纪》记沈田子说“用兵贵在出奇”。《庄子》说：“难道没有看见那会腾跃的猿吗？”“腾”就是腾跃而相互追及。《吴都赋》说：“猿父悲哀地长鸣，猿子长声啸叫。”卢注：桓温进入蜀地到达三峡时，部队中有人捕获一只猿子，猿母攀着山崖悲哀号叫。后来齐武帝到景阳山，看见一只猿悲声号叫，便问属官这只猿为什么这样；属官回答说：“猿子先前掉下山崖死了，它的母亲正在寻找，却找不到。”这可以证明父子相离的悲哀。】麂。【“麂”读“几”，原本作“麕”。鹤注：编在大历元年夔州诗中，因为诗里有“衣冠兼盗贼”，应当指崔旰之乱。《尔雅》说：大麕叫麂，鬃毛像狗尾。《本草衍义》说：麂属于獐类，山野僻远处很多，叫声像敲破的钹。】

译永远要同清溪分别，恐怕连玉食珍馔也没有资格享用；追随仙人隐居，不敢因此怨恨。厨房在乱世中轻视保全万物，细微的鸣声也可能成为祸患的根源。身穿衣冠的食肉者和盗贼一样，片刻之间为了口腹之欲而残害生命。【本诗咏麂，感叹它不该鸣叫却偏偏鸣叫。上四句代替麂抒发心意：悔恨自己不能察觉时机、远离祸害；其中一、二句是痛心，三句是自责，四句是自我解脱。乱世之中，感叹自己生不逢时；“微声”推出招致祸患的根源。“衣冠”指吃肉的士大夫，“盗贼”指捕杀野兽的人；他们为了口腹欲望，在片刻之间残害生命，那么衣冠之人也和盗贼一样。这既是骂世之语，也是警醒世人之语。黄生说：这种题材很难写入诗中，但前半写得如此有风致，妙在以“清溪”陪对“玉馔”，以“仙隐”陪对“庖厨”，于是烟火气全都消失；后半感慨世事，仍未离开咏物，却又不只是咏物，这就是大家手笔。旧注说清溪山多麂。左思《吴都赋》说，贵人宴居时穿珠衣、食玉馔；王筠诗说“玉馔排列，琼浆泛溢”；《神仙传》说葛仙翁在女凡山学道数十年，成仙后化作白麂，两只脚时常出现在山上；谢灵运诗说“一位老人带着四五个少年，仙人隐居之处无法辨别”；《说苑》说“鹿生在山中，命运悬在厨房”。乱世中重视杀害生物而轻视保全生物；“全”是保全、使之活命的意思。《庄子》说“不敢把完整的生物交给它”；阮籍诗句残缺。【高台隔着水声。汉书注说：衣冠是指有仕宦名籍的人。《左传》说：缙云氏有一个不成材的儿子，叫作饕餮。注释说：贪财叫饕，贪食叫餮。顾宸说：自古文人才士生逢乱世，出仕便遭遇祸患，有谁不是从声名中招来的呢？中郎蔡邕遭遇董卓，中散嵇康遭遇司马氏；他们所遭的祸患虽不同，但因声名而受到牵累是相同的。这正是诸葛亮所谓“在乱世中只求保全性命，不求在诸侯中闻名显达”；隆中这两句话，感慨非常深。】鸡。【鹤注：这是大历元年夔州所作，所以诗中说“巫峡漏司南”。】按照鸡的德性，名字常标为“五德”，初次啼鸣必定经过三声；身处异乡，听来却有不同，错过时辰而报晓，难道不惭愧吗？问当地的风俗人情，回答说都把鸡当作充实厨房的食物；你们这些鸡，在天地化育万物之际，只配作食物。巫峡的漏声早已报晓，鸡鸣的职责究竟在哪里呢？【本诗咏鸡，感叹它应当报晓却没有报晓。前六句叙事，末二句作结论。鸡通常有五种德性，啼鸣必定经过三声，这是鸡的职责；如今在异乡听到它的鸣叫却不同，夜间啼鸣失去次序。到了天明，难道能够不惭愧吗？于是询问当地风俗人情，大家都说情况就是这样。它既然不能司掌晨时，也只能拿来充当食物罢了。正当万物化育之时，巫峡的漏声已经传来报晓，鸡鸣的职责究竟去了哪里？顾注把“问俗”两句解释为借鸡警戒人，说人情无德无信，和鸡相似；但“充庖”难道只适用于鸡吗？杜臆认为这是讽刺夔州人，说他们都该杀，这些解释都不对。韩诗外传说：鸡头戴冠，是文；脚上有距，是武；见到敌人就斗，是勇；得到食物便互相呼唤，是义；啼鸣不失时，是信。鸡有五德，君主仍然把它烹煮来吃，鸡被食用的由来已经很近。《礼记》说鸡初鸣；《史历书》说鸡叫三遍天就完全亮了，注释说：夜里到鸡叫三遍，才算进入正月初一。赵注说：失去次序，就像《三国志》所说的失旦之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蔡邕赋说：“时运衰落而失去次序。”胡夏客说：《楚国语》中有“鸡次”的典故，“次”字的出处就在这里。《左传》说：“充实君主的厨房。”《列子》说：“亭之、毒之”，注释说是化育的意思。刘孝标启文说：“一件东西的化育，便留下了亭育。”《韩非子》说：先王设置司南来端正早晚的方位。梁元帝诗说“刻漏铭记司南”。按司南有四种说法：朱注认为夔州在南方，鸡掌管昏晓，如今失去司晨的职责，所以说“巫峡漏”。“司南”一说，顾注认为鸡是火德之精，南方属火，所以叫司南；远注认为指南车能辨定南北，鸡鸣也能确定子午时刻。《春秋说题辞》说：鸡是积聚的阳气，是南方的象征，阳气出现时鸡鸣，二者因同类而相互感应。以上几种说法，都把“巫峡漏司南”解释成夔州的鸡失去司晨职责，与“殊方失次”重复。现在依从黄生的注释，直接把它解释为晓漏开头，含蓄意味更深。【“司晨”就是掌管报晓的职责，所以称作“巫峡漏”。司南，顾注说：鸡是火德之精，南方属火，因此叫司南。远注说：指南车能够确定南北方向，正如鸡鸣能够确定子午时刻。《春秋说题辞》说：鸡是积聚的阳气，是南方的象征；阳气出现时鸡鸣，二者同类相感。以上几种说法，都指夔州的鸡错失司晨职责，与“身处异乡而失去次序”的意思重复。现在依照黄生注，直接从清晨漏声说起，寄托更为深远。】黄鱼。【鹤注：应当是大历元年夔州所作，所以诗中说“日见巴东峡”。】每天都能看见巴东峡，黄鱼从江浪中出来；新鲜的脂膏还被拿去喂狗。它长得太大，反而不能保全自身。竹筒、木桶一类捕鱼工具沿用已久；即使风雷愿意为它伸张救援，它也只能在泥沙中翻卷涎沫。回头望去，倒让人惊怪它的龙鳞。【本诗咏黄鱼，感叹它长大反而遭受祸患。上四句说黄鱼被大量捕取，下四句表达怜悯，即使想要援救也无能为力。用筒、桶捕鱼，世俗沿袭已久；即使有风雷愿意伸手救援，它也只能在泥沙中翻卷泡沫，徒然等候化龙飞去，反而显出黄鱼虽大却不能显灵。卢注说：这就是杜甫《雕赋》中所说的鸧鸹一类，不能给万物增益，徒然生有这个身体；“长大”也像人一样，都是指庸俗无能之流。杜臆说：夔州上游四十里有黄草峡，出产黄鱼，大的有几百斤。《尔雅》注说：鳣鱼身上有甲而没有鳞，肉色黄，大的长二三丈，江东人称它为黄鱼。《盐铁论》说：江陵人拿鱼喂狗。筒是竹器，桶是木器，都是捕鱼工具。《陆龟蒙渔具诗序》说：用丝线和竿捕鱼的器具总称为筌，筌的一类有筩、有车。邵注说：三月水暖，鲤鱼化龙，风雷便随之而来。《刘峻金华山栖志》说：鱼潜藏在深渊下的泥沙洞穴中。《庄子》说：泉水干涸，鱼困处在陆地上，彼此吐气以求得一点湿润，彼此用唾沫相互滋润。白小。【鹤注：应当是大历元年夔州所作，与前几首相承，都是连类咏物。旧注认为就是今天所说的面条鱼。】

译白小鱼群体各自禀受生命，天然只有二寸长。它们细小得容易防范水族，却因当地风俗而被当作园蔬，运入市场；银白的花纹纷乱，倾筐而出，仿佛虚浮的雪片。成鱼尚且被捡取，鱼卵也全都取尽，这样做合乎什么道义呢？这是咏白小鱼，感叹连极细小的鱼也不能免于捕取。杜臆说：此诗起首和结尾都蔼然含有万物一体的思想。鱼虽细小，同样沾受水族之生；可是当地习俗把它当作园蔬，视为低贱之物，大量倾筐取入市场。这些鱼各自承受的生命，也都属于造物所生成，如今连鱼卵都拾取殆尽，实在有伤于义。黄生注说：第三、四句描写它的小，五、六句描写它的白，语言十分疏朗秀润。“生成”承接上文“分命”；“尽取”是不仁，讥其不义，是说取用物类应当节制才合乎义。卢注说：黄鱼长大后不能容纳，白小鱼则因细小而被全部捕取；不幸的是，鱼无论大小都被捕尽，所以感叹民俗的不仁。“群分命”是各自分得一条生命，《易》说“物以群分”。曹植《橘赋》说“体天然之素分”。庾信《小园赋》说“一寸二寸之鱼”。《宾退录》说：靖州《图经》记载当地风俗，居丧时不吃酒肉、盐和乳酪，却把鱼当作蔬菜；如今湖北多有这种情况，称为“鱼菜”。“防”与湖北相邻，所以这样说。陶潜诗说：“园蔬有余滋。”诗中说“盈倾筐”。《西京赋》说：“获胎拾卵，蚳蝝尽取。”末两句用了这个意思。黄生说：前后这些咏物诗合在一起阅读，才能看出杜公才力之大、体察物态之精、立意之深远。说明物理、物情时，往往从人事和世法切入，所以篇篇都寄托深意，含蓄无限。现在按说：唐人的咏物诗，李巨山集中最多，往往拈取一字作题，用五言律诗写意，对仗也很工整精致；但只有景物而没有感情，几乎全无生动之色。读这八首诗，都是借物寄托言志，情与景相互发明，格调自然不同。哭王彭州抡。鹤注：应当是大历元年所作。杜甫初到成都时，曾有《王侍御抡许携酒至草堂》诗。王抡大概先任御史而罢官，后来在严武幕中，又升任彭州刺史，最终去世。执友忽然惊叹他已经沉沦而死，这个人如今已归于寂寥。他的新文章足以与沈约、谢灵运相比，奇异的风骨仿佛赤松子、王子乔降世。早年在北部任职便获得优选，很快又被招作东床女婿。蛟龙缠绕着倚天之剑，鸾凤夹侍着吹箫之人。长期任职于汉庭，中年时又遭逢胡马骄横。兵戈使两观暗淡，宠辱经历了玄宗、肃宗、代宗三朝。蜀地道路沿江而行，狭窄难走；彭州一带路途遥远。解下官印，任其埋没在碧草中；想进谏劝止皇帝出猎，却阻隔于青云之外。近来正值壮年，任戎麾出征，我得以忝列幕府要职。将军来到这里，军中气势正盛；勇士充塞四方，抵御着猛烈风暴。井水已经淘清，却没有人来汲取；烽火稀少，边境无须点燃。预先筹划本来就有许多闲暇，可以整天倚着几案。这里是追叙他死后的情况以及生前经历：前两句称赞他的才华和品格，接下四句记述他的婚姻和仕途，后四句叙述他在内廷任职。北部获得优选，犹如蛟龙跃剑；东床被招，犹如箫声引来鸾凤，王抡大概娶了宗室女子。胡马、兵戈指安禄山之乱；“宠辱三朝”指玄宗、肃宗、代宗。这一句概括了他一生的经历。“执友”是《曲礼》中对朋友的称呼；古歌说“倏忽沦没别无期”。“斯人”指同辈。《世说新语》中殷荆州对王恭说：“刚才见到你的新文章，很值得观赏。”沈谢指沈约、谢灵运；松乔指赤松子、王子乔。《列仙传》说王君平对茅盈说：“你有异骨，可以学仙。”李德林集有“风骨异人”。《战国策》有“松乔之寿”。魏志记载，曹操二十岁时举为孝廉，任洛阳北部尉，后升顿丘令。《通典》说吴时余曹通晋升很快，吏部称他为一时俊才。《抱朴子》说高选是忠能之士。旧注说，晋郤诜升任雍州刺史，武帝在东堂召见并问他自认为如何，他答说自己以贤良对策得天下第一。杜臆认为“东堂”必是“东床”的讹误，“见招”是招王抡为女婿，所以下文有鸾凤之句。现在按说，“坦腹东床”用王羲之的故事。《越绝书》说铸剑时蛟龙奉炉，天帝运炭。秦穆公时萧史教弄玉吹箫，凤凰因此降临。《东京赋》说建置象魏两观；《老子》说宠辱都使人惊惧。解下龟印，碧草丛中无人过问；进谏劝止皇帝出猎，却被阻隔在青霄之外。近来正值壮年，任戎麾出征，忝列幕府要职。将军来到这里，军中气势正盛；勇士充塞四方，抵御着猛烈风暴。井水已经淘清，却没有人来汲取；烽火稀少，边境无须点燃。预先筹划本来就有许多闲暇，可以整天倚着几案。这是承接上文“历年宠辱”：起初由于优选而升任御史，是受宠；后来解下龟印，又受到阻抑，是受辱；在蜀地进入幕府任僚属，也是受辱；后来出任彭州刺史，又是受宠。杜甫与王抡同在幕府，所以详细叙写相互陪侍接见的情谊。“戎麾出”指严武镇守蜀地；“幕府要”是被征辟为掌管军谋的上佐。军机能够筹划，士卒能够训练，说明他的智谋胜人。井泉无人汲取、烽火不必点燃，说明边境无事，都是他的筹划所造成的。谢灵运诗中有“解龟”，注说是解下所佩龟印；“龟生碧草”犹如说弃置于草莽之中。“谏猎”用司马相如的故事。黄希说，唐人多说“戎麾”，如杜佑《制》说“出总戎麾”。朱注引用颜延之“一麾出守”，这里指王抡出守彭州，并不正确。《晋书》记载，庾亮镇守武昌时，曾向戴洋询问气候。朱注说：“气候”是用兵的气候形势。刘向《七略》有《风候》二十卷，另有《孤虚》二十卷。“猛士塞风飙”就是《大风歌》的意思。赵注说：军队驻扎之处，必定要疏通井水；边境发生紧急情况，必定要举烽火。《易》说“井渫不食”，注说“渫”是不使污物停留。《淮南子》说军井通了以后，才敢饮用。《张良传》说“请借前箸以筹之”。翠色的墓石不久便成了两座墓表，寒松最终也凋落了。你的赠诗怎敢坠失，我挥笔写来，想借此排遣无聊。再次为你哭泣，经过你的灵柩便不能继续前行，去留之间都使人销魂。赴官途中竟然玉折，灵柩寄葬，犹如浮萍漂泊；遥望渥洼之道，烟霏雾散，仿佛直通银河之桥。夫人先已去世，几个儿子各有清俊的品格。这一段叙写死后的事情。“双表”指墓表；寒松凋谢，是惋惜人亡。赠诗是王抡所作，染翰是杜甫写挽章。赵注说：过去曾哭王抡之死，如今他的灵柩经过防州，又再次哭他。“之官玉折”是留在这里而销魂，“寄葬萍漂”是离去而销魂。杜甫的诗具有《三百篇》的遗意，诗中必兼有赋、比、兴。本章中蛟龙、鸾凤是比，渥洼、河汉是兴；在排律中出现这些手法，尤其不容易。潘岳。

译《怀旧赋》说：“高峻的两座墓表，整齐排列的楸树。”《北史·魏毛鸿宾传》说：“武帝说：‘寒松劲草，正是我对你的期望。’”《梁简文帝诗》说：“独自染翰，徘徊不定。”《广川惠王传》的歌说：“愁啊不要再愁，居处无聊；心事重重纠结，情意不能舒展。”《汉书·萧望之传》说“便道之官”。颜延之《祭屈原文》说：“兰香虽盛却被摧折，玉质一裂便会折断。”“萍漂”一语，另见《谢朓诗》。“旷望极高深”一语，另见《王僧孺诗》中的“渥洼河汉”。“霏霏商云散”一语，注释另见相关典籍。左传说穆后和太子寿早早夭亡，“即世”就是去世。李陵书信说“令子无恙”。常景《严君平赞》说：“素质高迈，金贞坚固；清俊的品格高过玉石般的明澈。” 巫峡长年笼罩着云雨，秦城靠近北斗的斗柄。冯唐到了老年，头发已经全白；我归去的兴致一天比一天萧索。末尾是自伤滞留：杜甫栖居巫峡，而王抡的灵柩返回秦地，所以产生了归兴萧然的感受。杜臆说：前面说“异骨降松乔”，后面说“寒松竟后凋”，王抡大概是寿终正寝，而且有儿子，所以杜甫虽然哭他，诗中却不十分悲痛，只因至交亡故而不能忘情。此章前三段各十二句，末段四句收束。“云雨”用巫山云雨的故事。《春秋运斗枢》说北斗七星中第一至第四星为魁，第五至第七星为杓，合起来称斗。《说文》说杓是斗柄。朱注《天官书》说魁枕着参宿之首，杓从华山以西指向西南，因此秦城正在斗杓所直之处。胡应麟说：杜甫的警策名句为众人所熟知；排律之外，如“远山朝白帝”“深水谒夷陵”“蛟龙缠倚剑”“鸾凤夹吹箫”等，遣词都极其工巧，却不让人感到雕琢。这类句子很多，学习者应当仔细探求。《杜诗详注》卷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杜诗详注》卷十八。翰林院编修仇兆鳌撰。偶题。鹤注：应当是大历元年秋天所作。文章是流传千古的大事，其中的得失只有自己的内心知道。作者各有不同的等级和成就，名声哪里会白白流传呢？骚人已经令人叹息而不可再见，汉代的诗道在这时兴盛起来；前代作者飞腾而入，六朝承接余波而趋于绮丽，后世贤者兼取旧有体制，历代各自建立清正的规范。这一段首先叙述诗学的源流。杜臆说：少陵一生的精力都用在文章上，终于形成了一部诗集。这一篇可以看作整部杜诗的总序，开头两句是全书所寄托的根本。“文章千古事”，写文章必须有千古流传的识见和力量；“得失寸心知”，说明一寸之心中具有千古的判断。这是文章家的秘密，也是古今立言的标准。作者各有不同，名声并非徒然流传；这两句又概括了千古文人，意思是他们成就虽各不相同，但内心都有独到的判断。《三百篇》是诗家的鼻祖，骚体则是它的后代；骚人已经不可再见，雅颂的流变也就可知。自苏武、李陵一辈倡导五言诗以后，汉代诗道在此时最为兴盛。建安、黄初诸公如同飞腾而入，六朝仍承其余波而趋于绮丽，也不可缺少；兼取旧制，所以取材广泛；历代各有清规，所以立意各自新奇。杜臆说，杜甫曾说“文章本小技，于道未为尊”。这里必须懂得“道”所尊重的究竟在哪里：得到所尊重的东西，文章才能流传千古；失去它，文章就只不过是小技艺，根本没有第二种道理。魏文帝《典论》说：“文章，是治理国家的大业，是不朽的盛事。”这就是“千古事”。曹植说：“文章的好坏，我自己知道。”这就是“寸心知”。《典论》说古代作者把自身寄托在笔墨中。荀子说“他们看重我的名声”。胡夏客说，骚人已经过去，汉代随即有了诗，并不是哀叹骚人无法再见。谢举诗说“望远骚人歌”。汉文帝纪有“登我汉道”。梅福书说“汉代得到贤才，在这里最为兴盛”。张缵赋有“前辈宿达”。《楚辞》说“我命令凤凰飞腾”。《尚书》说“余波流入沙漠”。刘桢诗说“绮丽不可忘”。徐景休《参同契序》说“立法以传给后世贤者”。《前汉书·朱博传》说“奉行尊重旧制”。杜预《左传序》说“依据旧例而阐发义理”。《宋书·谢灵运传》说“自灵均以来，经历了许多年代”。《魏志·太祖令》说“邴原名望高、德行大，清正的规范超越当世”。法度本来就是儒家早已有的东西，但关键在于从内心领悟。自从年少时起，我便为此耗尽心力；每每长久怀念江左诗人的逸韵，却又在邺中的奇才面前自愧多病。骏马都是良马，麒麟还带有美好的形貌；车轮已经雕琢，然而堂基和栋梁仍然令人惋惜地有所亏缺。王符写作《潜夫论》，我却只能徒然传写曹娥碑文。这是在感叹诗学无人继承。杜臆说：“旧制”就是法度。儒家早已有这种法度，但精妙处须从内心悟得。自幼年起，我就曾在这方面竭尽精力；每每长久怀念江左诗人的逸韵，却又在邺中奇才面前自感多病。江左诸公如同骏马，无不是良马；曹氏父子则如麒麟，还具有美好的形貌，这正是他们独擅的奇才。如今我自信车轮已经雕琢，却又面貌懒散、神采不足；所学如营造房屋，堂基和栋梁仍有亏缺，难道能赶得上曹氏父子吗？即使有《潜夫论》这样的著作，有曹娥碑这样的文辞，最终也无人能够继承发扬。这正是我在邺中奇才面前感到遗憾的地方。张远注说：杜甫的祖父杜审言以诗著名，所以说“儒家有”，也就是所谓“诗是我家的事情”。“心从弱岁疲”可由“读书破万卷”“语不惊人死不休”等诗句证明。《前汉书·艺文志》说：“儒家这一流派，又有儒家著作十八篇。”“弱岁”就是少年。隋孙万寿诗说“弱岁逢知己”。颜延之诗说“永怀交在昔”。赵注说：江左逸，指嵇康、阮籍、鲍照、谢灵运一类人；邺中奇，指建安七子一类人。洙注说：江左是晋朝都城所在；邺中是魏朝都城所在。东汉史论称赞谢臯、苏武，而法令制度却屡屡变更。沈约表说：“远则惭愧于南董，近则不如迁固。”关于“骏骥”的句子，旧注把它解释为承接下文的话。王右仲承接上文解释其含义，对于“病”字、“奇”字的解释都有道理。《魏志·典论》说：当今的文人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这七个人，在学问上无所遗漏，在辞章上不借助他人，都自认为能够驾驭骏马。驰骋千里，抬头并肩前进。《吕氏春秋》说，得到十匹良马，不如得到一个伯乐。胡夏客说：“麒麟好貌”借用了徐陵的故事。《晋书·张后传》说司马懿：“老东西不值得可惜，只担心他会困住我的好儿子。”《庄子》中轮扁回答齐桓公说：砍削车轮时，进刀慢了就松缓而不坚固，进刀快了就苦涩而不能深入；不慢不快，全靠手上的感觉与心中的领会。我不能把这种道理传授给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这里接受，所以我活到七十岁，仍然只是一个老车轮匠。《尚书》说，若考父营造房屋，已经把法度传给他的儿子，但儿子连堂基都不肯建，更何况肯建屋顶栋梁呢？《后汉书》说王符字节信，隐居著书三十多篇，用来讥刺当时的得失，不愿显扬自己的姓名，所以题作《潜夫论》。《魏略》说邯郸淳作《曹娥碑》，蔡邕在后面题字：“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杨修读后立即明白，曹操走了三十里才悟出：黄绢是有色丝，合为“绝”字；幼妇是少女，合为“妙”字；外孙是女子的儿子，合为“好”字；齑臼是盛辛物的器具，合为“辞”字，意思是“绝妙好辞”。凭借诗情来安慰漂泊，怀抱疾病而屡次迁徙；惭愧自己没有治理经济的长才，只能暂借一根枝条栖身。这里以下叙述客居漂泊的处境。

译杜臆说：“缘情”用陆机的话，指作诗。诗由情感产生，只能用来安慰自己漂泊不定、抱病而屡次迁徙的处境，也正说明自己的漂泊。下文都是对漂泊的具体叙述。陆机《文赋》说“诗缘情而绮靡”。魏武帝诗说“播越西迁移”。左思诗说“巢林借一枝”。尘沙之中靠近蜂蝎毒虫，江峡环绕着蛟螭。唐虞盛世已经遥远，楚汉之际又危急动荡。圣明的朝廷同时遭受盗贼侵扰，异地的风俗更加喧闹鄙陋。这承接“飞栖假一枝”，写漂泊的踪迹。蜂蝎、蛟螭是峡中的景物。唐虞四句感伤蜀地战乱未平。赵注说，治理最盛莫过于唐虞，战争最急莫过于楚汉，所以并举两者。蔡琰《胡笳》有“疾飞千里兮吹尘沙”。《南都赋》有“惮虬龙兮怖蛟螭”。四皓歌说“唐虞世远吾将何归”。《前汉书赞》说楚汉之际豪杰纷纷称王。“盗贼”指崔旰，“喧卑”指夔州。诗序说“国异政，家异俗”。《舞鹤赋》说“厌人寰之喧卑”。星辰般的宝剑郁郁埋藏，苍茫云雨笼罩着水池。两京都设立了幕府，四方插起了军旗。南海只剩残存的铜柱，东风还要防备月支。这承接“经济惭长策”，说明漂泊的原因。星辰剑、云雨池比喻怀有才略却无法施展。幕府四句感伤四方尚未安定。朱注说：“星辰剑”用张华的故事；“云雨池”用周瑜的话。诗人自叹如宝剑埋在狱中尚未出鞘，如蛟龙困在池中尚未腾跃。“残铜柱”说岭南盗寇刚刚平定；“避月支”说还要防备西方强大的月支、吐蕃。《越绝书·宝剑篇》说剑锋斑驳，如列星运行。班固有《两都赋》。“幕府”注释见其他篇章。牛弘诗说“恭己临万方”。沈约碑文有“军麾命服之序”。铜柱见《杜诗详注》卷十五。《匈奴传》说东胡强盛而月支兴盛。溍注说月支即月氏，是西域的国名。恨乌鹊只管鸣叫，却带不来音书；恼怪熊罴在山中怒吼。种田收获成为诗兴，住柴门草屋而学习当地的土产。故山的白阁令人迷恋，秋水使我思念黄陂。不敢索要佳句，愁绪来时只能写成离别之情。这是客居漂泊而思念故都。恨乌鹊，是恨家信不来；怪熊罴，是厌烦山居中听到它们的叫声；稼穑、柴荆，是夔州的居处和生计；白阁、皇陂，是长安的山水。杜臆说，漂泊之中哪里还能得到佳句？只是愁绪来临，便写下离别罢了；离别就是漂泊的意思。此章前两段各十句，后两段各六句，中间四句为腰，末八句为尾。《西京杂记》说：喜鹊鸣叫，行人就会到来。《魏武苦寒行》说：“熊罴面对着我蹲伏。”《尚书》说：“稼穑造成甘美。”《左传》说：“不要失去当地的土宜。” 张溍说：上半篇已经把文章的秘诀和诗歌的源流说尽了。“骚人”“汉道”“邺中”“江左”等说法，表明诗家历代各有体制，可以仿效后人而兼取各家，本来不应过分贬低、偏执抑制。杜甫的见识非常宏大，议论也非常正大。李白却说：“自从建安以来，绮丽都不足珍惜。”从晋人以后，难免把各代诗风一概抹平。这首诗分为两段格局：前半论说诗文，以“文章千古事”为纲领；后半叙述境遇，以“缘情慰漂荡”为关键。前段结尾说“漫作潜夫论，虚传幼妇碑”，隐含着以流传千古自我期许；后段结尾说“不敢要佳句，愁来赋别离”，仍然以写诗来安慰漂泊、自我排解。它的段落整齐严密，脉络和义理精细，就是这样。你难道没有看见简苏徯吗？诗中说深山穷谷，当是杜甫在夔州所作；他与苏徯相遇，大概在大历元年。你难道没有看见道路旁被废弃的池塘吗？你难道没有看见从前被摧折的梧桐吗？百年老树死去，其中仍可制成琴瑟；一斛旧水之中，还藏着蛟龙。大丈夫要等到入棺之后，事情才算真正定论。你如今幸好还没有成为老人，何必怨恨自己在山中憔悴？深山穷谷不是可以久居的地方，霹雳、魍魉又加上狂风。开头先以比兴引出主题：《七发》说龙门的梧桐半死半生。吴均诗说“百年积死树，十尺挂寒藤”。《异苑》说吴平在勾章门外忽然长出一株青桐，树上有歌谣声；吴平厌恶它而砍掉，后来树又从原根自行迁立，并听见歌声说“死树今更青”，吴平认为这是琴瑟之事，于是事情才平定。周弘正诗说“旧水浸成岸”。《吴志》记周瑜说“蛟龙得到云雨，终究不是池中之物”。这里是申明上文的意思：废弃的池塘尚且蓄藏蛟龙，折断的梧桐仍然可以制作琴瑟，何况苏徯年力尚未衰弱，岂能终身隐遁山林？这是劝他出仕用世。本章上段四句，下段五句。古诗说“盖棺事乃已”。《左传》说“深山穷谷，固阴沍寒”。鲍照《清溪赋》说“霹雳破石，狂风惊林”。赠给苏四徯。鹤注：诗中说“巴蜀倦剽劫，幽蓟已削平”，应当是大历元年所作。“剽劫”指崔旰一类人；当时河北已经全部平定。张远注说：当时苏徯想下往荆州、扬州，杜甫因此写诗赠他。从前我们在不同县城同游，各自都说厌倦了像蓬草一样转徙；分别已经五年，我仍然在旅途行李之中。战马一天天减少，车驾得以安宁；九重天子有才不用，我为什么还这样忙碌不安？将近老年，只能把自己交付给穷困；做郎官并不算卑贱，只是疾病不断侵袭，怎么办呢？你的面容为什么这样黧黑，怎样才能使心胸舒展？巴蜀已经厌倦了劫掠，下愚之人的习气竟形成风俗；幽州、蓟州已经削平，荒远边地却还在弯弓。这个人脱身而来，难道不是使我的道术向东传播吗？天地虽然宽大，可是所到之处行囊空空；享受肉食的人嘲笑面有菜色的人，少壮之人欺负老年人，更何况处在主人和客人的关系之间，自古以来都是这样逼仄。这一段说苏徯仍在旅途之中。两人漂泊的踪迹大致如此：苏徯面容憔悴、内心忧愁，是因为巴蜀遭受战乱；“吾道东”是说苏徯来到夔州。鹤注说，五年之间，段子璋、徐知道、崔旰相继作乱，盗贼随之而起，怎能不厌倦劫掠？这正是下愚习气形成风俗。列子说面目黧黑，江淹诗说希望涤荡心胸，马融传记载郑玄辞归时，马融说“郑生今天离去，我的道术向东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译这是说荆州、扬州土地富庶，苏徯此行即使挨饿受寒也应当能够忍耐，不会被享受肉食的人嘲笑；只要修养正道，也不会被少壮者欺负。“一请”“再请”是反复叮咛、郑重告诫的话。本章开头四句，中段八句，前后三段各六句。杨慎说：“帆”有两种读音：作为船上的幔读平声，作为借风前行读去声；动静不同。孙绰《子》说，行动不合道理，就像船只随风而行却没有舵。南史记载，因风扬帆前进。前后文中的“独帆如飞鸿”以及“及浦，帆晨初发”，都读去声。胡夏客说：“人马皆自雄”似乎有难以明说的意味，难道苏徯要去拜访刘展吗？《易》说“蒙以养正，圣功也”。别苏徯。原注：赴湖南幕。鹤注：这首诗也应当是大历元年所作。老朋友成了漂泊的游子，被弃置在天边；过去有人怜惜你的才华、任用你的命运，如今却竟然使你屈服于壮大的抱负。十年过去仍像翅膀折断，真令人惊倒而失声呼喊。如今消渴病竟到了这种地步，使我这老夫惭愧不能扶持你；哪里知道台阁中的旧交，曾经亲手拂拭凤凰雏？如今你得到果实，便可翻身于苍竹之间；栖息在枝头，便可依凭翠绿的梧桐。北辰居于宇宙中央，南岳镇据江湖之间。国家笼罩着烟尘的气色，军队张举着虎豹符。你应当多多议论国境之内的政事，在府中挥笔发言，快步参与政务。我赠你这位秦地之人一根马鞭，不要成为车辕下的小马驹。这一段是为他及时有为而勉励，结尾写送别之意。当时节镇权力很重，幕僚能够参与谋划，所以劝他立志远大，不要局限于眼前小事。本章前两段各六句，末段八句收束。《汉书》音义说铜虎符从第一到第五，发兵时派使者到郡中与之相合。《淮南王书》说古代封国内部有甸服。《古乐府》有“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左传》说秦伯派士会出行，绕朝赠给他一根鞭子，注说鞭是马挝。《前汉书·灌夫传》说皇帝发怒，对内史说“今日廷论局趣”。“辕下驹”一语，应劭说，是把小马驾在车辕下面；张晏说，是小马低着头伏在车辕下，只能跟随母马而已。开头说“故人有游子”，后面又说“提携愧老夫”，杜甫大概曾接受苏徯父亲的交往和照顾。后来又说“岂知台阁旧，先拂凤凰雏”，湖南幕府的主人也可能是苏徯父亲的旧交，过去又曾同在朝廷任职。原注说，杜甫任拾遗时，苏徯的父亲正在台阁；但这与诗意不相合。朱注认为，《唐史》说肃宗收复京城时，苏源明升任考功郎中、知制诰；苏徯疑为苏源明之子。现在按说，苏源明死于广德二年，不应在制诰任期未满时急忙趋赴幕府，因此知道苏徯不是苏源明之子。李潮八分小篆歌。鹤注：应当是大历初年在夔州所作。李潮是杜甫的外甥；诗中说“巴东逢李潮”，夔州本是巴东郡。周越《书苑》说李潮擅长小篆，师法李斯《峄山碑》，当时很受称誉。赵明诚《金石录》说唐代慧义寺弥勒像碑是李潮所书的八分字。李潮的书法起初不被当时人看重，只有杜甫的诗极力称赞；如今留存的石刻只有这块碑和彭元矅墓志，它们的笔法也不是特别工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篇〕 仓颉创造的鸟迹文字已经模糊难明，字体的变化如同浮云。陈仓石鼓也已经讹误，大篆、小篆由此产生；八分书，秦代有李斯，汉代有蔡邕，此前此后中间的作者则完全没有听说。峄山之碑被野火焚毁，枣木传刻又使字形肥厚而失真。苦县光和碑的字骨力挺立，书法贵在瘦劲坚硬，正因此通于神妙。这里先叙述篆书的源流。赵注说，“野火焚”指李斯之书，“骨立”指蔡邕之书；所以说到峄山碑便惋惜其毁坏、枣木传刻失真，说到苦县碑便赞美其瘦劲通神。《卫恒书势》说黄帝的史官沮诵、仓颉观察鸟迹，开始创造书契。《淮南子》说“茫茫昧昧”。头陀寺碑有“茫昧”。《王羲之传》说他尤其擅长隶书，评论者称赞他的笔势，认为飘然如浮云，矫健如惊鸿。鹤注说，凤翔府宝鸡县本为陈仓县。《元和郡县志》说石鼓文在凤翔天兴县南二十多里，石头形状像鼓，共有十块，大概记载周宣王田猎之事，就是史籀的大篆。卫恒《书势》说，宣王的太史籀著有大篆十五篇，与古文有些不同，当时人称为籀书。李斯作《仓颉篇》，赵高作《爰历篇》，胡母敬作《博学篇》，都取法史籀的体式，有的又稍作省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年、二年〕

译所谓小篆就是这样。周越《书苑》说，八分书是秦代上谷人王次仲改饰隶书而成，钟繇称它为章程书。蔡文姬《别传》说，蔡邕讲过：取程邈隶字的八分之一，再取李斯小篆的八分之二，所以称为八分；又说字形都像“八”字，笔势有波磔。洙注说，《史记》记载秦始皇二十八年东巡郡国，到邹峄山刻石颂扬秦德；碑被野火焚毁，后人爱惜碑文，于是用枣木传刻。梁武帝《论书》说古今既然不同，字体的肥瘦也大相反。潘淳说，樊毅《西岳碑》立于后汉光和二年，苦县老子碑也是汉碑，字刻极为劲健。杜甫诗中所说的“苦县光和”，就是这两块碑。刘思敬《临池漫记》说，老子出生于苦县，如今苦县是亳州真县；县中有明道宫，宫中有汉光和年间所立的碑，蔡邕书写。马永卿赞叹其字画遒劲。《晋王献之传》说字势疏瘦，如隆冬的枯树。《字书》引王逸少说，字若多肉而少骨，就叫作墨猪书。庾肩吾《书品》说胡昭的书体肥、钟繇的书体瘦。《鲁灵光殿赋》说“通神之俊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元元年、四月〕 可惜李斯、蔡邕这样的书家再也不能得到；我的外甥李潮落笔，亲近于尚书韩择木，骑曹蔡有邻也与他相近。开元以来，若论八分书，李潮也突然兼有这两人的长处，合起来成为三人。何况李潮的小篆逼近秦相李斯，仿佛快剑长戟森然相对；他的八分书，一个字价值百金，像蛟龙盘绕攫取，笔画屈曲而强劲。这一段赞美李潮的书法。李斯、蔡邕是正宗，韩择木、蔡有邻是陪衬。小篆、八分各有突出之处。说“亲”是说他的书法亲近李斯、蔡邕。旧书《肃宗纪》记载，上元元年四月，右散骑常侍韩择木任礼部尚书；《宣和书谱》说韩择木工于隶书，又兼作八分，风流闲媚，世人称为蔡邕之后的中兴者。马永卿《窦泉述书赋》说蔡有邻善于八分书。书史说蔡有邻的书法劲险，诗中说他“有邻”。“奄有”就是忽然、全部拥有。《书法要录》引袁昂说，韦仲将的书法如龙攫虎距、剑拔弩张；欧阳询的书法森然如武库中的矛戟。“拏”就是揉捏。西京杂记说淮南王刘安著《淮南子》，扬雄认为其一出一入、一个字价值百金；公孙弘著《公孙子》谈刑名之事，也说一个字价值百金。成公绥《隶书体》说字体有时如虬龙盘游、蜿蜒飞舞，但那不是古八分和小篆的体式。《前汉书·陆贾传》中的“屈强”，颜师古注说是不肯柔顺。庾肩吾《书品》说萧思话运笔连绵，字势屈强。吴郡张颠夸耀自己的草书，然而草书已经不是古法，只是徒然雄壮，哪里比得上我的外甥不流荡放纵？丞相、中郎这些前辈。这里是赞美李潮的书法已经进入古法。张旭的名声当时很盛，所以又借他来作比较；“流宕”“雄壮”都指草书，正与瘦劲坚硬相反。《湛方生诗》有“流宕失真宗”。《汉书》说“汉天子吾丈人行”，注说“丈人行”是尊称老者。我在巴东遇见李潮，一个多月后，他来请求我作歌。如今我已经衰老，才力又薄弱，李潮啊李潮，我能把你怎么样呢？结尾写作歌的本意。赵注说，韩愈《石鼓歌》有“少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杜甫这里的末两句仿效了它。本章前两段各十句，后两段各四句。王嗣奭说：“字体变化如浮云”一句已经概括全篇。鸟迹文字变化为大篆、小篆，又变化为八分，最后变化为草书，变化到了极点。篆书和八分还保存古意，草书则离古法很远；即使雄壮，又有什么可取呢？“快剑长戟”“蛟龙屈强”都用来描写瘦劲坚硬，这样的书法已经通于神妙，字当然值得百金。瘦劲坚硬的书法不容易描写，所以诗人自恨才力薄弱。结尾写得很新颖，“瘦硬”兼指八分书。韩择木作八分书，师法蔡邕，风流闲媚，被称为蔡邕之后的中兴者。蔡有邻也善于八分书，起初拙弱，到天宝年间才精进。因此杜甫用这两人来比李潮；他在赠顾八分的诗中也引用了这两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正月〕 《张怀瓘书断》说：《水经注》记载，上郡人王次仲把仓颉的旧文字改成当今的隶书；既然是改变仓颉书体，就不是仿效程邈的隶书。蔡邕《劝学篇》说王次仲最初改变了古文字的形体。秦始皇时代出现了几种书体：小篆还保留一半古形，八分又削减小篆的一半，隶书又削减八分的一半。但可以说子像父，不能说父像子，所以知道隶书不可能产生八分书。八分是小篆的快捷写法，隶书也是八分的快捷写法。八分本来称为楷书，楷、隶初创时大体相同，所以后人混淆。朱注说卫恒《书势》详细谈隶书，却没有说八分。其实师宜官、梁鹄、邯郸淳、毛弘都是擅长八分的人。张怀瓘把程邈以后的隶书和钟繇、王羲之的今楷看作同一意义，大概是把汉碑上的隶书都归入八分，而专门把“隶”解释为楷书。欧阳修把八分当作隶书，洪适沿用他的说法，至今没有定论。吾衍《学古编》说：八分是还没有挑法的汉隶；与秦隶相比容易辨认，与汉隶相比稍像篆书。用篆书笔法写汉隶，就得到八分。现在保留这个说法，留待考证。《书断》说李斯小篆入神，大篆入妙；蔡邕八分、飞白入神，大篆、小篆、隶书入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 封演《闻见记》说，峄山有秦始皇刻石，文字是李斯的小篆。后来北魏太武帝登山，派人把它推倒。然而历代仍摹拓它作为楷模，使当地人疲于奔命；当地人聚集柴薪在碑下，因野火而把它焚毁，所以残缺得不能摹写。但求取它的人仍然不断。有县令把旧文刻在石碑上，共刻成几片，放在县衙，需要时便拓取。如今民间所见的峄山碑，都是后来新刻的碑。欧阳修《集古录》说，现在俗称的峄山碑，是秦二世诏书、李斯篆书；《史记》没有记载碑文，且它与峄山现存碑刻很不相像。这个本子出自徐铉，另有一本出自夏竦家。自唐代封演已经说峄山碑不是真迹，而杜甫直接说只是枣木传刻。又说现在峄山实际上没有这块碑。郑文宝曾向徐铉学习小篆，依据徐铉摹写的本子在长安刻石，世人多有传本。后汉桓帝纪载，延熹八年正月，派中常侍左悺到苦县祭祀老子。《续汉书》说桓帝梦见老子，命中常侍左悺到赖乡祭祀，并下诏让陈相边韶建立祠堂并刻石。《金石录》说苦县老子铭旧传为蔡邕撰文并书写。杜甫诗中所说的，大世人认为就是这块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一里〕

译峡口处在大江之间，西南面控制着百蛮城（一本作“白蛮城”）；城墙斜连着粉饰的城堞，岸边断处更见青山。这里开辟在天然险要之地，水上又设有关隘。世道乱离之时听到鼓角声，秋气使衰老的容颜为之动容。这一章写峡口形势的雄胜，同时感伤世道的战乱。第三、四句申说峡口的景色，第五、六句申说控制蛮地的形势。山形斜侧，所以城堞都倾斜相连；山岭重叠，所以岸断之处可以看见青山。天险如此，又在水上设置关隘，确实足以控制全蜀。唐代《唐志》记载剑南诸蛮州有九十二处，没有城邑，椎髻而穿皮衣。《通典》说，松外诸蛮在贞观末年，朝廷曾派兵从西洱河讨伐他们；西洱河在嶲州以西一千五百里，那里有数十至上百个部落。按此处应作“百蛮”。王洙注说，峡口有关隘，以铁锁拦断；“改变了天然险要，使人不能登上去”。“防隅”就是在水边山角设防。杜臆认为水关似乎就是牢关。古诗说“盈盈一水间”。这里说听到鼓角，是指崔旰之乱。隋代尹式诗说：“秋鬓含霜白，衰颜倚酒红。” 时世清平时，关隘便失去险要；世道混乱时，防御设施多得如林。去吧，英雄事业已经荒废，割据的野心也荒唐了。芦花在傍晚挽留客人，枫树深处坐听猿声。疲惫困顿，只得烦劳亲友和诸侯屡屡赐给我钱财。这一章追述往事而感伤羁旅。上四句说形势盛衰都取决于人事，下四句说客居夔州的景况，因而感到有负于人情。“英雄”承接清平之时，如光武、昭烈平定蜀地；“割据”承接乱世，如公孙述、李特僭据蜀地。孤客面对猿声，凄恻之情难以承受；亲友赠送钱财，又怎能解除穷困的愁苦呢？杜甫自注说：“主人柏中丞屡次分给我月俸。”《书》说：“纣率其旅如林。”《魏志》载田丰举杖击地说：“可惜事情已经过去了。”陈子昂诗说：“荒哉穆天子。”骆宾王诗有“防起芦花晚”“枫树坐猿深”之句。“坐”字用得奇特，“深”字用得飘逸，但各有出处。张说诗有“树坐参猿啸”，宋之问诗有“猿啼江树深”，一句中把两者都用上了，可以说已经运用得出神入化。《叹逝赋》说亲友之事。 《陈平传》说：“赐金尚在。”诗句中使用虚字，贵在飘逸而有情致。谢朓诗说：“去吧，我却正久留；怀念啊，只好停止欢宴。”不如老杜所说“去矣英雄事，荒哉割据心”，更加有深远的神韵。他又有诗说：“古人称逝矣，吾道卜终焉”，说得很有韵味。鲍明远诗说“伤哉良永矣”，黄山谷诗说“得也自知之”，并非不流利，只是不如杜诗俊逸罢了。至于东坡诗“倦客再游行老矣，高僧一笑故依然”，才真正是善于摹写杜诗。南极。鹤注说：应当是大历元年冬天在夔州所作。赵注说：“南极”是星名。《晋天文志》说，南极在井宿、柳宿之间，正是南方的星，所以用此语。夔州黄希说：这里是使用《尔雅》四极中的“南极”，因为夔州在长安最南方。南极的青山众多，西江到白谷处分流；古城稀疏零落，荒木间戍堡密布。寒云笼罩岁月，蛇常常出现；风声呼啸，老虎忽然传来声息。近处全是鸟道，异俗之人自成一群。登上城墙俯视，听见悲哀的柝声；城上旌旗映着夕阳的余晖。世道乱离，醉尉横行的地方很多，真使人愁杀李将军。这首诗是诗人不愿久居南方而作。卢注说：开头两句写南方山水，三、四句写南方风景，中间四句写南方人物，末四句写南方时事。杜臆说：西江到白谷处分流，这是楚蜀交界；古城是白帝旧城；荒戍是戍守的士卒；他们都居住在高峡的鸟道上。“自人群”是说他们不是我的同族。柝和弧是城上戒严之物。醉尉是小人横行。白谷的气候多变，白谷应在防州；杜臆认为就是白帝城的山谷。朱超诗说“荒戍久无楼”，陶潜诗说“寒云没西山”，庾信《哀江南赋》说“风飙凛然”，王褒颂说“虎啸而风生”。司马彪《续汉书》载种暠任益州刺史时，开导晓谕异俗。古诗说“辞仙俗归人群”。《古今注》说女墙也叫“睥睨”。《左传》载郑国攻打许国，颍考叔拿着郑伯的旗帜和蝥弧首先登城。谢灵运诗说“夕曛岚气阴”。《说文》说太阳落山叫“曛”。《李广传》载，李广闲居蓝田南山中射猎，有一次夜里跟随从饮酒，回来经过灞陵，灞陵尉喝醉后呵斥阻止他；李广的骑从说：“这是故李将军。”尉说：“如今的将军尚且不能夜行，为什么他可以？”于是让李广住在亭下。杜臆说，末句使用醉尉的故事，一定有所感触。瞿唐两岸的山崖。这首诗旧编在大历二年，考察大历二年秋天，杜甫已经在东屯，所以仍应是大历元年冬天所作。三峡的名称究竟传说在哪里？两岸山崖雄壮地对峙在这道门户。山崖直入天空，仍是一片石色；穿入江水之中，忽然直抵云根。猱和玃的长须，正像古蛟龙的窟宅。羲和尊贵的冬日车驾靠近了，令人忧愁而畏惧太阳车翻覆。开头两句写两崖之间，歌咏景物；末两句才感叹其险要。杜臆说：“三峡传何处”是说三峡的名称各有不同；“壮此门”是说瞿唐峡这一道门户始终不变。黄希说，杜甫《长江》诗有“瞿唐争一门”，《瞿唐怀古》有“勍敌两崖开”，可知瞿唐是三峡的门户，两崖对峙，中间贯穿一江，望去像门户。山崖高入天空，与青色融为一体；山崖穿入江水，下至云根，都是描写它的高深。黄生注说，正因为山高水险，所以禽兽得以长久盘踞、深藏。用“古”字、“尊”字，字法都很精妙。杜臆说，冬天太阳运行在南方，正照在崖顶；如今两崖高耸而狭窄，遮蔽了日光，好像连羲和也害怕车驾翻覆而退避。朱注引庾仲雍《荆州记》说，巴楚有明月峡、广德峡、东突峡，如今称为巫峡、秭归峡、归乡峡。《峡程记》说，三峡就是明月峡、巫山峡、广溪峡；瞿唐、滟滪、燕子、屏风等都不在三峡之数。

译《寰宇记》说：“防州的三峡叫西峡、巴峡、巫峡。”宋肇《三峡堂记》又把西陵峡、巫峡、归峡称为三峡。按三峡的各种说法彼此不同，怀疑明月峡不列入三峡之内，大概明月峡在防州的上游。然而忠州龙兴寺诗又说“忠州三峡内”，可见杜甫对此也没有固定说法。杜臆说，诗人多把云根解释为山石，因为云碰到石头而从中涌出。宋孝武《登乐山诗》说：“烟气聚集扰乱风穴，积水淹没云根。”蔡注引《尔雅》说：“猱善于攀援，玃善于回顾。”《尔雅注》说：“玃貑就是玃，形似猕猴而大，颜色苍黑，能抓搏人，所以叫玃。”《述异记》说：“猿五百岁化为玃，玃千岁化为老人。”扬雄《蜀都赋》说：“猿、蠝、玃、猱。”杜臆说，杜甫诗中有“龙以瞿唐防”，可知这里有龙蛇。王勃《山亭序》说“在蛟龙的窟宅中寻取石髓”。《江赋》说“奇异之物所窟居的地方”。《淮南子》说，太阳乘车，以六条龙驾车，由羲和为它驾驭。“冬驭近”是说太阳车驾接近瞿唐，不是说秋天临近冬天。李尤《歌》说：“怎样才能得到壮士来翻转太阳车？” 黄生说：第一句说来处遥远，第二句说形势雄壮，第三句说峡势高峻，第四句说山崖深邃，第五、六句比喻盗贼盘踞，第七、八句说朝廷暗中的忧患。上四句贴合题目，下四句更推进一层。又说：“‘愁’和‘畏’本来是一个意思，只是特意连用来帮助句法。唐人诗中常有这种用法。杜集如‘人客、信使、眠卧、车舆、书疏、重叠、稀少、凉冷、曛黑、暄暖、晨朝、徒空、更复’之类，不可胜数。” 《瞿唐怀古》。顾注说：“怀古”是怀念瞿唐的古迹。鹤注说：这应当是大历元年所作。现在考察：前一首应当是初次看见瞿唐时所作，所以说“三峡传何处”；这一首应当是再次吟咏，所以题目称为“瞿唐怀古”。西南万条山谷的水汇注而来，两岸山崖像强敌一样对峙开裂。大地和山根一起裂开，江水从月窟方向流来。山崖削削而成，正对着白帝城；空旷曲折之处隐藏着阳台。疏通山谷、开凿水道的功劳虽然伟大，造化陶铸万物的力量更大啊！前四句写瞿唐的景色，后四句抒发怀古之意。开凿山岭本来是为了疏通水道，所以山水同时写起；“山裂”承接“崖开”，“江来”承接“万壑”。黄注说，前三句写峡谷的狭窄，第四句写江源的长远，第五句写山壁的峭拔，第六句写山崖的深邃；相传这些都是大禹疏凿的功绩，但瞿唐的天险其实也出于造化的神力。山附着大地，山体裂开是地势造成的，必须大地与山一起裂开，江水才能从这里流来。黄氏的解释把“与”字的意义说到了下句。陶钧就是造化。白帝山高处与白帝城相当，空旷处藏着阳台；以阳台对举白帝，也暗中指神女，天然形成对仗。《世说》说“万壑争流”。《左传》载宋国与楚国交战，子鱼说“强敌之人，地势狭窄就不能列阵”。两崖锁住万壑，确实有拔地倚天的力量，所以说“勍敌”。庾信诗有“山根一片两长杨”。《长杨赋》有“西厌月螖螖”，螖与窟同。 《山海经》说泰华山削成四方。杜臆说白帝山在防州府治东五里，阳台在府治北五里，高一百丈。陶弘景隐居在句容勾曲山中，山周回一百五十里，空旷曲折。鹤注引《寰宇记》说阳台高一百二十步，即宋玉赋中所说游阳云之台。郭璞《江赋》说“巴东之峡，夏后疏凿”。《邹阳传》说“独化于陶钧之上”。师氏说，陶人转动陶钧，取其周回调和之意；这里借以比喻造化。黄生说，此诗奇险的句子，好像借用了五丁开山的力量。又说“疏凿控三巴”，专门把功劳归给神禹；“疏凿功虽美”则把功劳兼归于造物。因为题目属于怀古，不敢忘记大禹的遗迹，但险山也是天然造成的，天工同样不可埋没。结尾用咏叹写出，格外有神韵。夜里住在西阁，清晨写诗呈给元二十一曹长。顾宸注说，大历元年杜甫从云安县到夔州，秋天住在西阁，一直到年终，第二年春天才从西阁迁到赤甲，所以所有西阁诗都是从秋天到冬天所作。黄鹤和《千家注》分作两个时期，都是考证失误。杜甫过去曾与元二十一同属一个曹，所以称他为曹长。城中昏暗，报更的筹声越发急促；楼阁高耸，雨雪微微飘落。稍稍透过轻薄的绡幕，雨雪初晴，远处还带着稀疏的玉绳星。门边的喜鹊在晨光中飞起，桅杆上的乌鸦从栖息处飞去。寒冷的江水流得很细，仿佛有意等待人归。这首诗开头写夜宿西阁，三、四句写清晨景色，下面则面对景物而思归。绡幕透亮，旭日初动；玉绳星稀疏，星辰还没有完全隐没；喜鹊飞起，乌鸦飞去，都是舟行的景象。这两句表面写景，内含兴意，引出末联。杜臆说，水流细则江面平静，好像在等待人归；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和喜鹊一起飞起，和乌鸦一同飞翔呢？梁元帝诗说“夜短更筹急”，《诗经》说“雨雪霏霏”，沈佺期诗说“千金丽人掩绡幕”。《说文》说，帷幕在上面叫“幕”；朱注认为绡就是幕。陶弘景《水仙赋》有“横带玉绳”。旧注因为谢朓诗有“金波丽鳷鹊”，便把门鹊解释为门端所刻的鹊；又因为傅毅《相风赋》有“把神鸟安置在竿顶，等待祥风来临”，便说桅杆上刻有乌鸦，名为相风，把门鹊、樯鸟都当成假象。现在考察，喜鹊飞起、乌鸦飞翔是就实景而言；顾注所引杜甫诗“樯乌相背”“发危樯逐夜乌”，都指栖息在桅杆上的乌鸦，旧说是曲解。《归去来辞》说：“遗憾的是晨光还微弱。”何逊诗说：“江燕绕着桅杆飞。”朱超道诗说：“落叶漂浮在寒冷的水流上。” 《西阁口号》，呈给元二十一。仍依梁氏编次，列在大历元年。山上的树木抱着浓密的云气，寒冷的天空环绕在山顶。雪覆的山崖刚刚显出石色，风吹着帷幔，使它不能依傍楼阁。社稷的危乱足以使人流泪，国家的安危在于筹划。看你谈论王室之事，使我感动得几乎消除了忧愁。上四句写西阁景色，下四句寄语元曹长。阴云环绕树木，寒气盘旋天空，所以雷雨使石壁变色，急风吹动帷幔。说“堪流涕”，是因为世乱还没有停止；说“安危在运筹”，是因为国家的谋划寄托于人。后两句写元君谈话中的意思。杜甫前一首还没有写出呈给元君的意思，所以这一章特别详细。顾注说，杜鸿渐不能出兵征讨，却请求把节制之权让给崔旰；筹划没有关系到蜀地安危，杜甫因此听闻而流泪。诗中说“社稷”“王室”，应当指朝政。这里所说的“运筹”，是感叹当时没有任用贤相。唐太宗诗说：“寒空碧雾轻。”薛道衡诗说：“东方来上头。”《汉书》说：“在帷幄之中运筹。”这里的“几”是几度、几次的意思。

译《阁夜》，就是西阁所作，应当是大历元年冬天所作。鹤注说，诗中有“闻战伐”，当时崔旰之乱还没有平息。年终时阴阳运行催促着短暂的日影，天涯霜雪初晴，寒冷的夜晚更加清澄。五更时分鼓角声悲壮，三峡中星河的倒影摇曳。野外传来千家哭声，听闻战伐之事；几处传来夷人的歌声，也有渔人和樵夫的歌唱。卧龙、跃马最终都归于黄土，人世间的消息和书信也徒然陷入寂寥。这首诗写阁夜而感伤战乱。上四句写阁夜的景象，下四句写阁夜的情事。鼓角是夜里听到的，星河是夜里看到的；野哭和夷歌是将近天明时所感伤的。最后借古人自我排解。鼓角声到五更将尽时悲壮，星河的影子映在峡水中摇动，都是雨雪初晴的夜景。吴论说，应把“悲壮”“动摇”两词分别读；想到千古以来贤愚都同归于尽，那么眼前的人事和远方的音书也只能任其寂寥。黄生注说，题目虽是“阁夜”，诗中却写到清晨景色，由此可知诗人因为人事和音书的缘故彻夜未眠。卧龙、跃马是因为夔州有相关祠庙而写到它们。古诗有“折杨柳，阴阳催我去”，那时节本没有固定的主宰。庾信诗有“短景负余晖”。古诗说“各在天一涯”。《楚辞》说“悲霜雪之俱下”。《颜氏家训》记载有人问一夜为什么分为五更，回答说“更”就是更替、经历。晋代载记说石勒在野外耕作时曾听到鼓角声。李卫公兵法说鼓三百三十三槌为一通，角吹十二声为一叠，所以又称“鸣笳叠鼓”。《史记·天官书》的《正义》说：左旗九星在河鼓星左边，右旗九星在河鼓星右边；星体摇动就表示将要发生战争。《汉书》载，元光年间天上的星星全都摇动，皇帝询问观星者，回答说：“星星摇动，是百姓劳苦的征兆。”后来果然征伐四方，百姓劳于兵革。江总诗说“水上动摇明”。“千家”一本作“几处”，意思是哭声多而歌声少。《礼记》记载孔子厌恶野外哭声。扬雄《太玄经》说“交于战伐”。《蜀都赋》说“陪以白狼，夷歌成章”。何逊诗说“我想到返回渔樵之地”。《蜀志》载徐庶对刘备说：“诸葛孔明，是卧龙。”《蜀都赋》又说公孙述跃马而称帝。王褒《僮约》说“早归黄土陌”。魏武帝乐府有“绝人事，游混元”。吴均诗说“万里音书断”。《楚辞》说“寂寥兮”。收尽积水而水清，“漫”就是徒然的意思。杜修可说，《西清诗话》说：“作诗用典，应当像佛家所说的把盐放在水中，饮水时才知道有盐味。”这是诗家秘藏的道理。例如杜甫“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两句，人们只看见它凌驾造化的工巧，却不知道其中也用了典故。《祢衡传》说：“容貌姿态奇异，声音节奏悲壮。”《汉武故事》说：“星辰摇动。”东方朔说过“百姓劳苦”的话。所以善于用典的人，像系风捕影一样，哪里还能看出痕迹呢？余氏说：“《百斛明珠》说，七言诗最华丽的在杜甫。”这两句之后，便再没有这样寂寥而无可比拟的作品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卢世濂说：杜甫的《登楼》《阁夜》《黄草》《白帝》《九日二首》等诗，一首题目并不只写一件事，一首诗也不只完成题目本身；诗意之中、言语之外，悲怆地含有无穷的思绪，应当同《诸将》《古迹》《秋兴》等篇互相映照。读者应当知道它们之间的关系极其重要。胡应麟说：老杜七言律诗中，整篇都可以作为法式的，有《紫宸退朝》《九日登高》《送韩十四》《香积寺》《玉台观》《登楼》《阁夜》《蓝田崔庄》《秋兴》八篇，气象雄伟，笼罩宇宙，格律细密到毫厘，自然是千秋诗歌的鼻祖。后来元稹、韩愈都极力推尊杜诗，却没有人能够追步。宋人一概弃置不论，只有元代虞集、杨载略得其神髓。直到近来的诸位诗人，才开始明白这个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斛〕 （以上为卢世防、胡▯麟评论杜甫七言律诗及其篇章关系的注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八篇〕 《瀼西寒望》。鹤注说：这是大历元年冬天所作；第二年春天迁居赤甲，三月又迁到瀼西。水色含纳着万物的活动，早晨的阳光贴近广阔的天空。年岁渐深，频频引起惆怅遥望；兴致飘远，眼前一片萧疏。猿猴有时悬挂在树上，彼此仿学；鸥鸟在水上行走，明亮自在。瞿唐峡的春天将要到来，定当占卜选择瀼西作为居所。这首诗的关键在第三、四句，它们是上下文的枢纽。“年侵频怅望”承接冬日寒望，“兴远一萧疏”写望中所见。杜臆说，水色和朝光是萧疏之景中遥远而宏大的部分；猿挂和鸥行是萧疏之景中近处而细小的部分。最后说要在瀼西卜居，收束望中之意。又说，“水色含群动”是说寒水的光色难以固定，随物而变；“朝光切太虚”是说早霞随着万物的形影变化，都是细察所得。太阳映照水面，水色闪动；朝阳初起，仿佛贴近太虚，这是俯仰相对的写法。赵汸注说，“时相学”写猿猴在山中的嬉戏亲狎，“炯自如”写鸥鸟在水上的明洁自在，这是山中与水上的相对描写。“年侵”照应“春至”，是感伤岁暮，不是遗憾年老。杜臆说，因年岁渐深而惆怅遥望，本来不是快乐的事；却因为频频遥望而产生兴致，于是有了这一片没有边际、没有拘碍的光景，简直是精神与境界相融合，意义超出形象之外。陶潜诗说“日入群动息”，鲍照诗说“朝光散流霞”，《天台赋》说“太虚寥廓”，陆机诗说“后望随年侵”，谢灵运《游名山志》说“观看悬挂的猿猴下来饮水，百丈相连”，吴均诗说“猿挂似悬瓜”。《西阁曝日》。鹤注说：这是大历元年冬天所作。

译严寒凛冽，使人厌倦了寒冬；背向太阳取暖，我喜爱登上高阁。羲和流布恩德，颛顼也惭愧于自己的寒气不能逼近。毛发全都自行温和，肌肤暗中得到滋润。太阳确实有深厚的仁爱，使衰弱的气息忽然有所寄托。唱歌时专心注视，坐久之后轻易地收起病脚。这里叙写晒太阳的情事。开头写晒太阳可以御寒，是羲和施加恩泽，颛顼收敛威势。中间六句都写日光恩泽浸润身体；“注眼”“收脚”是说坐久之后起身行走。眼睛专注地看着太阳，唯恐病脚偶然失足，忽然抬步；“容易”是说暖气流畅到双足。《太玄经》说万物在寒冬中耗损。“负暄”就是背朝太阳。《列子》载宋国农夫背日取暖。《广雅》说太阳的驾御者叫羲和。《忠经序》说沐浴恩德。《礼记·月令》说孟冬之月，其帝为颛顼，其神为玄冥。“愧倚薄”是说寒气不能侵人。《楚国语》说手指、毛发可以固护人的肌肤。“沃若”是温暖如热汤浇灌；《诗经》有“其叶沃若”，这里借用其意。《说文》说太阳是太阳之精。杜甫《客居》诗有“卧愁病脚废”。流离的树梢上，猿猴轻盈回旋；山巅的鹤结伴而行。它们知道聚散和哀乐，日子已经过去；眼前的事随即写成赋诗，人生忽然仿佛昨日。自古以来遭逢乱世，贤人圣人全都衰败寂寞；我为什么到了暮年还要忧虑世事，心力已经衰弱了。这一段是触景生感。水猿、山鹤是西阁前所见；“流离”是回旋流转的样子，“翩跹”是轻盈飞举的样子，都是日光下自在自得的姿态。聚则欢乐，散则悲哀，是旅人的情状；人生如同昨日，也姑且随时遣兴罢了。末尾借古人自我安慰：心力已经衰弱，哪里还承受得了更多忧虑？全章两段各十句。阮籍《鸠赋》说“终飘飖以流离”，谢灵运诗说“俯视乔木杪”，何敬祖诗说“翩跹御飞鹤”，古诗说“贤圣莫能度”，何逊诗说“萧索高秋暮”。《不离西阁二首》。这也是大历元年冬天所作。杜臆解释题目说：“不离”含有厌居西阁的意思。江边的柳树不合时令地发芽，江边的花带着寒冷的色泽频频开放。地处偏远，应该有瘴气；腊月将近，已经含有春意。学业荒废，只能跟着愚钝的孩子；没有家，只得任凭老身居住在这里。不知道西阁是何心意，愿不愿意让我离去，还是一定要把人留住。第一首面对景物抒发感怀，向西阁提出疑问。柳树不合时令而先发芽，花在寒冷中频频开放，说明这里地暖而含有春意。“失学”是居阁中的事情，“无家”是居阁的原因；末句是久客无聊之语。赵注说：“西阁的意思是，肯让我离开吗？还是一定要把我这个人留住？”顾注说，杜甫诗中“定”字有两种意义：“定卜瀼西居”是决定之词，“肯别定留人”是疑问之词。陶潜诗说：“心远地自偏。” 西阁任凭人来人往，离开它的人如今也把它当作故亭。江上的云飘荡着，洁白如素绢；石壁断裂处，空旷之中一片青色。沧海先迎接太阳，银河倒映着排列的星辰。平生一向沉醉于美景，今天亲自经历，怎能不惊叹。这一首代替西阁作答，仍然写它的佳胜。西阁有什么心意，怎么会任凭人离去？只是人不能离开，竟把它看作故亭罢了。江云飘荡而洁白如素绢，石壁断开，空处全是青色，这是阁上所见的近景。清晨登楼，远处海上日出仿佛先来迎接；夜里临窗，星河仿佛倒着排列，这是阁上所见的远景。这样的胜景平日里本来就沉醉其中，如今亲眼经历，怎能不长叹惊异呢？在西阁之中，也还可以勉强自我排遣。杜臆说，亭因行旅停宿而得名，所以西阁也可以称亭。复古编解释为“故停”，说是人自己停留；“停”和“亭”本来可以通用。沈约《恩幸传》有“素绡丹魄”。庾信诗有“空青为一林”。《十洲记》说，沧海岛在北海上，水都是苍色。《史记》说黄帝迎日推策。《楚辞》说“与群星一同光明”。梁武帝《论书》说：“这只是一种技艺上的工巧，不是我所说的胜事。” 《缚鸡行》。鹤注说：应当是大历元年冬天在西阁所作，所以题下注明“寒江倚山阁”。小奴把鸡捆起来，准备拿到集市上卖。鸡被捆得紧了，彼此喧叫争扎。家里嫌鸡吃虫蚁，却不知道鸡卖掉以后还要遭到烹杀。虫和鸡对于人来说，哪一个更亲厚，哪一个更轻薄呢？我呵斥小奴，让他解开鸡的束缚。鸡和虫的得失，永远没有完结的时候。于是我凝视着寒江，倚靠着山阁。前两句点明题目，第三、四句说缚鸡的缘故，是厌恶这种做法；第五、六句解开鸡的束缚，是怜悯它。结尾不设置议论难题，而是爱惜生物，几乎达到齐物的境界。杜臆说，鸡和虫不能两全，所以说得失没有终了的时候；既然无计可施，只能望着江水倚着楼阁。诗把一时的情事写得如同图画。鲍照诗说“飞走树间，问啄虫蚁”。黄生注说，“得失”是指把心思用在外物上。陶弘景《论书启》说“非但字字注目”。师厚说：天下的利害，要权衡轻重。除掉盗寇就会劳苦百姓，爱护百姓就会养成盗寇。与其养寇，哪里比得上劳民？与其怜惜虫子，哪里比得上保全鸡？这种议论是圣人也不能改变的道理，天下也没有难以处理的事情。由此才知道佛教的法术不能治理世间。赵次公说：黄鲁直通晓了这首诗的旨意。他在《酺池寺寿堂书》中说：“小痴大痴，螳螂捕蝉，有余不足。夔怜蚿，退食归来，北窗梦，一江风月趁渔船。”能够谈诗的人，应当自己体会。洪迈说：《缚鸡行》本来就是一段很好的议论，至于结尾语意的精妙，更不是思量推求所能达到的。李德远《东西船行》完全仿拟它的意思：“东船借风满帆高，千里之间轻如鸿毛。西船见笑东船，苦于迟钝，流汗撑断一百根篙。明日风向翻转，波浪不同，西船笑东船也会如此。东西船相互讥笑没有尽头，我只任凭天理决定行止。”这首诗语意极其工巧，几乎达到了夺胎换骨的境界；但“行藏任天理”与“注目寒江”不能相提并论。张远说，这首诗可以达到齐物化大的境界，有“不论螖蚁亲疏、鱼鳖恩仇”的意味。《小至》。鹤注说：诗中有“舒柳放梅”，应当是大历元年所作。这一年冬天温暖，所以这样说。《唐会要》载，开元八年，中书门下上奏《开元新格》，冬至日在圜丘祭祀，于是采用小至日临朝的制度。相传小至是冬至前一天；根据《唐会要》，小至是冬至后的第二天。杜臆说，如果小至是冬至前一天，诗中就不应说“添线动灰”。薛梦符认为阳大阴小，冬至阴气达到极点，所以称“小至”，这种说法也不对；冬至是一阳初生，不应取阴小之义。

译天时和人事一天天相互催促，冬至阳气初生，春天又将到来。刺绣的五色纹样添接着细弱的丝线；吹入芦管的六律使飞动的灰尘发生变化。江岸的景色等待腊月过去，柳树将要舒展；山中的春意冲破寒气，梅花将要开放。云气景物并没有不同，故乡和这里却各自不同；姑且把掌中的酒杯一饮而尽。上六句写冬至的景物和时令，下两句对酒思乡。一年各有时事，到了冬至，春天将来，年功将尽，所以说“相催”。丝线用来测量日影，灰尘用来察验节气，这承接冬至；柳树将舒展、梅花将开放，这承接春天将来。有人把第三、四句归入人事，把第五、六句归入天时，看似有理，实际上不对。开头的“天时人事”本来就是从过去说到现在，第三、四句也正是在说天时，不能分别归属。朱瀚说：“将舒”承接“容”，“欲放”承接“意”，用字如此精密贴切。 《晋书·杜预传》说：“天时人事不能如常。”《史记》说：“刺绣纹不如倚市门。”黄希说，丝线有五种颜色，所以说“五纹”。《唐杂录》说，唐宫中的女工根据日影长短估量时间，冬至以后日影渐长，比平常每天增加一线的功夫。《汉书》说，把芦苇膜烧成的灰装入律管，节气到来时灰飞出而律管通畅；冬至的律是黄钟。葭就是芦苇；琯用玉制成，共有十二管，六琯代表六律，以概括六吕。 《后汉书·律历志》说，候气的方法是建造三重密室，铺设红色丝帷，用木头做案，里面低、外面高，把律管放在上面，在管内端压入芦苇膜灰，按律管观察；节气之气到来时，灰便会飞去。杨慎说，《左传》记载春分、秋分、冬至、夏至和启闭等节气时，必定记述云气景物。旧注引《春秋感精符》考证说，冬至有云气迎送太阳，来年就会丰美；宋忠注说，迎日是云气迎接日出，送日是云气送别日落。冬至诗中说观察云物，应当指这个。 《吴越春秋》说，越王道：“风景没有不同，抬眼所见却有山川的差异。”覆杯有两种意思。《邓粲晋书》说，晋元帝喜欢饮酒，王导深切劝谏，元帝让左右进酒，饮下后把酒杯倒扣，从此不再饮酒；这里“覆杯”是不饮。鲍照《三日诗》说“临流竞覆杯”，这里“覆杯”是尽情饮酒。杜甫《坠马诗》说“喧呼且覆杯中绿”，可知本诗也是尽情饮酒的意思。《寄柏学士林居》。黄鹤认为这是大历元年在防州所作，大概是先寄出诗，后来才到那里题写他的茅屋。自从胡人反叛以来，天下持干戈而动，学士们也都奔波不定。可叹那幽静的居处，满载典籍，却萧然暴露在风霜之中，依傍着山弯。青山重重，安静而偏僻；一场白雨洗过，天地空明。垂下的藤萝在乱世中飘零。我来到这里，看着古人的成败，你将怎样应对呢？这一段叙写学士居处的景色，并由世事而生感慨。干戈指禄山之叛。既然居处幽静偏僻，便显得空旷，只能面对藤萝。后两句说要广泛考察古往今来的成败，那么今天应当怎么办；这也承接前面所说的“载典籍”。庾信碑文说豫州开拓疆土，两镇奔波；谢灵运诗说“借此长久幽居”；荀悦《汉纪序》说典籍如渊海林木；《汉书》说衣裘暴露；《楚辞》说“若有人兮山之阿”；王弼《易》例说投戈于散地；沈约诗说援木而垂藤萝；《后汉书·崔琦传》载梁冀行为多不法，崔琦多次引古今成败来劝戒他。荆扬地区冬春的风土不同，巫峡这里日夜多云雨。红叶飘在枫林，百舌鸟鸣叫；黄花遍布野岸，天鸡在水边花间飞舞。盗贼纵横得非常厉害，近处也受其影响，形神寂寞，只能甘受辛苦。什么时候你能提出高明的议论，排开金门，使天下百姓都拥有方圆一丈的环堵之室？这里记写学士林居的景色，同时希望他能救济时世。中间两三句正说风土不同。吴论认为，百舌是春鸟，却在枫林中鸣叫，说明时令反常；天鸡是水禽，却在花岸间飞舞，说明这里多雨。盗贼指崔旰之乱；“辛苦”说避地岩居的艰辛。末尾以治理国家、安定百姓来期望学士，因为救济世道必须依靠读书人。这一章分为两段，各八句。《风土记》说，荆扬之间春天寒冷而冬天温暖，吴迈远诗说荆扬春早而和暖，幽州、冀州还在霜雪之中。《礼记·月令》说仲夏之月反舌无声，反舌就是百舌。何逊诗说“野岸平沙合”，谢灵运诗说“天鸡弄和风”，鲁褒《钱神论》说“排金门，入紫闼”。《礼记》说环堵之室；五版为一堵，环堵就是方圆一丈。王嗣奭说，这首诗两韵一问一答，上下两段排列得很清楚。按末段推开一层作结，仍然和《茅屋秋风歌》属于同一格调。《折槛行》。黄鹤编在荆南诗中，大概误把“白马将军”认作崔旰。按朱注所说，这里指鱼朝恩，应当是大历元年所作。《汉书·朱云传》说：“请赐给我尚方斩马剑，斩下奸佞之臣的头，以警戒其余的人。”皇帝问：“是谁？”朱云回答：“安昌侯张禹。”皇帝大怒，命令御史把朱云押下去，朱云攀住殿上的栏杆，栏杆因此折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呜呼！房玄龄、魏征已经不能再见了。秦王府学士那样的时代，如今也只能令人羡慕。读书人困顿在泥涂之中，白马将军的势焰却如雷电一般。千年以来，像朱云这样的人已经很少；直到今天，折断的栏杆仍空自高峻不平。娄公不说话，宋公却说话；还记得先皇容纳直臣。这首诗因感慨时事而作。上四句感叹宦官的恣意横行，下四句感慨当时没有人出来匡救纠正。开头追念唐太宗，末尾追念唐明皇，正是伤感当今而追思古人。《唐书》载，武德四年，太宗任天策上将军，盗寇之乱稍稍平定后，便建立文学馆，招纳聘用贤才。司勋郎中杜如晦、考功郎中房玄龄等，都以原官兼任学士，分为三班轮流在馆阁值宿，全部供给珍贵膳食，并命阎立本画像、褚遂良作赞，题写姓名、爵位、乡里，号称十八学士。入选者为天下人所仰慕，称为登上瀛洲。朱注说，房玄龄原名房乔；秦王府学士中的魏征辅佐隐太子李建成，并不在十八人之列。吴若注因房、魏并举而感到疑惑。梦弼说，这里是感叹房玄龄、魏征那样直谏之臣不可复得，于是泛泛追想秦王时代的十八学士。秦王府学士本来未必有房、魏，然而考察翰林旧事，贞观年间秘书监虞世南等十八人为十八学士，秦王府学士遇有空缺便补入，或许贞观年间仍沿用这种制度；魏征在贞观二年任秘书监，怎么知道他没有曾经列入十八人之数呢？

译这首诗称“秦王学士”，就像《秦王破阵曲》后来沿用这个名称作为乐曲名一样。《诗经》“青青子衿”的注说，青衿就是青色衣领，是学士所穿的服装。《尚书》注说，胄子就是长子，指卿大夫的子弟。鹤注说，当时崇尚武力，所以读书人困顿于泥涂。《魏志》载，庞德与关羽交战，射中关羽的额头；庞德常骑白马，关羽军中称他为白马将军，对他十分畏惧。这里的白马将军应当指鱼朝恩；当时鱼朝恩任左监门卫大将军兼神策军使。“若雷电”是说他的声势和气焰惊人。《魏都赋》注说，陛楯嶙峋就是高峻不平。《容斋三笔》说，娄公既然没有说话，怎么能称作直臣？钱伸仲说，朝廷有缺失的政事，娄公也许不说，宋公便会说。但师德是武后时期的人，宋璟任宰相时，师德已经去世很久了。诗中所说的“先皇”是唐明皇。《朱云传》说，后来皇帝修治殿上栏杆时，命令保留折断的栏杆，不要更换，以此表彰直臣。《览柏中丞兼子侄数人除官制词，因述父子兄弟四美，载歌丝纶》。柏中丞任命子侄为官的诏命在大历元年八月，他任职应当在冬季，诗大概作于此时。博议题说，柏中丞及其子侄数人同时接受任官诏命，因而叙述父子兄弟四种美德。诗中说“戮力自元昆”，又说“子弟先卒伍”，一定是柏茂林起兵时全家共同赴义，子弟都在军中，但这些人的姓名已经不可考。杜甫有《蜀州柏二别驾》，奉中丞之命作诗；诗中“柏二”大概就是“四美”之一。刘琨诗有“四美不臻”，王勃《滕王阁序》有“四美具，二难并”。“乃赓载歌”中的“赓”是继续，“载”是成就、完成。在纷乱的战祸之际，显出了这一家忠孝之门。蜀中盗寇也很猖獗，柏氏的功劳更加长存。深厚的忠诚足以补益王室，竭尽全力从元昆做起。三次使锦江的沸乱停止，独自使玉垒的昏暗清明。盛名载入史册，新近的恩宠光照天地。（总括开头，说明柏氏有靖乱之功。“忠孝之门”用《晋书·卞壸传》典故。此处叙中丞战功，锦江、玉垒都指崔旰作乱之时。“戮力王室”见王导语；“元昆”指长兄。“三止锦江沸”是柏中丞与崔旰相攻之事，并非黄鹤所说的讨平段子璋、徐知道。段子璋反于东川，与成都无关；按次公说，宝应元年徐知道反，永泰元年崔旰反，大历三年杨子琳以泸州反，但杨子琳入成都时杜甫已离夔州很久，柏中丞也没有后来再入蜀的记载，因此不能妄加解释。寇乱如沸汤，“止沸”用赵氏所引傅说之意。《唐志》说玉垒山在彭州，《九域志》说在茂州；彭州西北到茂州只有八十里。当时杜鸿渐把茂州交给崔旰，所以说“玉垒昏”。“高名入竹帛”用邓禹垂功名于竹帛的典故。）子弟先后都在军伍中，如芝兰美玉般的人才一层层涌现。他们同心协力，遵守军法；将士们浴血奋战。诏书确实记载了功劳，佩绶戴冠也已经得到特殊恩典。（这一段又写子弟的战功。“丝纶”指诏制之词，“绂冕”指授官。王大将军称右军为“佳子弟”；《国语》有“正卒伍”；《世说新语》以芝兰玉树比喻子弟成材，此处说子弟人才众多，如芝兰美玉层叠而生。后文所引，分别说明同心、浴血、出征、诏令和特殊恩宠。）他们奉公忘私，推举骨肉亲属；讨伐叛军，历经寒暑。金甲上还凝着未化的冰雪，朱旗上尘土也没有被风吹翻。每当听到战场上的传说，便突然激奋起来，使懦弱之气奔散。（此处追述战功始末，写这一门忠勇。“奉公”指中丞，“骨肉”指子弟。崔旰于永泰元年十月反，柏氏起兵讨旰，到大历元年三月才停止用兵，所以说“诛叛经寒温”。“奉公”“骨肉”等语，分别用张汤传、世说和刘向等典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新语》说调和寒温、斟酌轻重。蔡琰诗说“金甲照耀着日光”。陆倕《石阙铭》说“朱旗万里”。鹤注说：天宝年间，各卫队仗所用的绯色旗幡都改为赤色，所以各节度使也依此办理。“尘不翻”是说旗帜沾着雨雪。苏武诗说“行役在战场”。“激懦”犹如说使懦夫立定志向。）圣明的君主，国家却盗贼众多；贤能的臣子，官位就应当尊显。正应授予他节钺使用，一定能断绝祸乱的根源。我如今抱病，日日回头眺望；云台上的功勋，又有谁来为他论定？作歌来表达这件盛事，期待将来推举他独当一面。（“贤臣官尊”指柏本中丞。若授予他节镇之权，便可断绝崔旰的祸根；如今只任都督，云台功勋又有谁来评说？不过既然已有这四种美盛之事，将来推毂、专任一方，终究应当属于中丞。博议说，杜鸿渐起初拟将茂州、临邛南部给崔旰，以两地分解其势；后来崔旰专制西川，与杜鸿渐不相容，于是把杜鸿渐调往夔州，大概是避开崔旰的逼迫。由节度使改任都督，是失职，所以诗说“方当节钺用”；又可参看《宴诗》“几时来翠节”。） 这是在惋惜他。本章四句起头，八句收尾，中间三段各六句。王褒有《圣主得贤臣颂》。“节钺”就是授给他的旌节和斧钺。《晋书》记汉魏旧制：派将领出征时，由符节郎在明堂授予节钺。《西京杂记》说：“阴阳相互激荡，就形成灾害的妖异。”汉显宗曾把二十八位功臣画像于云台。这里说“诗是用作歌”。“推毂”旧注引郑当时推举天下士，似乎是希望杜鸿渐特别推荐柏中丞；朱注引冯唐传，说君王派将领时跪下推车毂，与上文“节钺”相应，后说较为妥当。

译王道俊《博议》说：年谱记载杜甫到夔州时，柏中丞任夔州都督，杜甫曾为他作《谢上表》。现在考察可知，柏都督就是柏茂林中丞，“都督”是兼任的官职。黄鹤注把柏都督说成柏贞节中丞，又说茂林与贞节是兄弟，都是大错。旧《唐书·杜鸿渐传》说：崔旰杀英乂，占据成都，自称留后；邛州衙将柏贞节、泸州衙将杨子琳、剑州衙将李昌巙等起兵讨伐他。《崔宁传》又说：崔旰率兵攻成都，英乂从城西门出兵，命柏茂林为前军、郭英干为左军、郭嘉琳为后军，与崔旰交战；茂林等军屡次失败，崔旰命降将统兵与英乂转战，将其大败。一处记柏贞节起兵而不提茂林，另一处记茂林领军而不提贞节。《新唐书·崔宁传》兼录两传之文，上文说柏茂林等战败，下文说邛州柏贞节讨伐崔宁。杜鸿渐的奏表称柏氏为邛州刺史，而《杜鸿渐传》只记柏贞节。现在按本纪考察，授邛州刺史、任邛南防御使和节度使，都是柏茂林一人的经历。大概茂林先以衙将身份担任英乂的前军，在城西战败，后来收复邛州，又起兵讨伐崔宁。怀疑“贞节”是茂林的字，或者是后来改名，并不是两个人。照着镜子呈诗给柏中丞。（鹤注：大历元年，柏中丞任夔州都督，杜甫在这一年到夔州，曾为柏氏作《谢上表》。谢灵运诗有“览镜睨颓容”。） 渭水流经关内，终南山远在日边。想到豺虎盘踞的巢穴，胆气都消损；眼泪流入犬羊充斥的天空。起得晚了，还能办理政事吗？走路迟缓了，还能再学仙吗？镜中映出衰老凋谢的容色，但愿故人或许还会怜惜。（上四句回忆长安，感叹战乱使人无法归去；下四句伤感自己衰老，并寄望于中丞。胆销、泪入、起晚、行迟，都是衰老凋谢的表现，由照镜子联想到这些。豺虎、犬羊，指京师被盗贼侵扰、边地被外族攻陷，也可能指蜀中的叛将和吐蕃，但与前两句不甚相接。赵注说，做官的人必须早起，既然起晚了，还能办理政事吗？仙人必须步履轻快，既然行走迟缓了，还能学仙吗？杜臆认为杜甫与中丞素来交厚，末二句是陈说苦衷，并非乞求怜悯。《西都赋》写渭水、泾水和终南山；渭水在长安北五十里，终南山在长安南五十里。） 《汉书·高帝纪》有兴关内士卒、乘塞防守之语。《世说新语》说，晋明帝几岁时回答元帝：“没有听说有人从太阳边来。”赵注说，“日边”就是帝京。《汉书》张耳、陈余传论说：“据国争权，后来反而成了豺虎。”晋史论说：“犬羊之类。”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说：“我喜欢躺着晚起，可是守关的人不停地呼唤我，这是第一件不能忍受的事。”诗中有“黾勉从事”。《神仙传》说，蓟子训走路缓慢，骑马也赶不上他。《抱朴子》说，学仙的人未必有治理国家的才能。曹冏《六代论》有“万一之虑”。陶渊明诗说：“万一不合心意，永远被世人讥笑。” 陪同柏中丞观看宴请将士二首。（编年与上面相同。） 三军将士都极其快乐，谁知道他们经历过多少百战战场？宴席没有私厚私薄，绮丽的肴馔一律相同；宾主长久密坐，亲近融洽。醉客拿着鹦鹉杯饮酒，美人指按凤凰琴。什么时候您能手持翠节到来，特意带来红妆美人？（首章写防州宴会的盛况，是厅堂上的事情。开头说设宴是为了赏赐战功，却倒叙其事，格外有力。“馔齐”说明席上不分厚薄，“坐密”表现情意亲密。“拈鹦鹉”指举杯，“指凤凰”指弹琴。中丞尚未授节度使，所以说“来翠节”。唐人宴会常用官妓，所以说“引红妆”。“绮馔”即绮筵，指在筵席上铺锦。所引《西都赋》、许敬宗诗、汉韩演事等，都是用来说明欢乐、百战和无私。） （何逊诗写象床、绣被和玉盘绮食。鲍照诗有“左右佩金章”，金章就是金印。旧注以鹦鹉指祢衡作赋、凤凰指弄玉吹箫，都不恰当；朱注又把凤凰解释为当时的章服，并以代宗诏书“禁盘龙对凤”为证，也过于牵强。《岭表录异》说，鹦鹉螺尖端弯曲而红，像鹦鹉嘴，因此用这种螺壳制成酒杯，奇特而可玩。梁简文帝书说“车渠屡酌，鹦鹉骤倾”；薛道衡诗说“共酌琼酥酒，同倾鹦鹉杯”。张衡《归田赋》说弹五弦琴的妙指，陆机诗说纤指铮铮弹奏。《西京杂记》说赵飞燕有一张宝琴叫凤凰，琴上以金色凸起装饰成龙凤螭鸾的形象；又说成帝时庆安世善于弹琴，能弹《双凤离鸾曲》，赵后很喜欢。虞世南诗有“香销翠羽帐，弦断凤凰琴”。“翠节”是传递信物的符节，以旄牛尾制成。何逊诗有“轻扇掩红妆”。） 用绣段装饰屋檐的额枋，用金花贴饰鼓腰。一人先舞剑，百戏之后唱起樵歌。江边的树木和城池孤单遥远，云台上的使者也寂寥。汉朝应当频频选拔将领，柏氏终将被授予霍嫖姚那样的职位。（第二章写堂下之事，再次赞美中丞。绣段、金花写器物的华美；舞剑、歌樵写歌舞声乐的盛大。江城和使者寂静，感慨眼前情景；将来拜为嫖姚，是对未来的希望。“装檐额”大致如今天宴会时把彩帛结在屋檐上。“金花”见江淹《丽色赋》；“鼓腰”见古辞。“舞剑”用项羽本纪典故；“百戏”见古诗。赵注说“歌樵”是仿作巫峡樵歌；杜臆认为樵歌是蜀地民歌名，如巴渝歌，不应改作“歌鐎”。“云台使”指记录军功的使臣。霍去病曾任嫖姚校尉，后来拜为骠骑大将军。） 奉送蜀州柏二别驾奉中丞之命前往江陵，问候卫尚书的太夫人；因而把诗给柏氏的从弟、行军司马杜位看。（黄鹤、蔡注都把这里的中丞说成柏贞节；王道俊认为两名其实是一人。“别驾”是中丞的属官，杜位任江陵行军司马，是卫尚书的属官。黄生说，柏氏与卫氏必是中表亲，所以派弟弟去问候其母。《旧唐书·代宗纪》载，大历元年五月，卫伯玉加荆南节度使、检校工部尚书；当时杜位在江陵任行军司马。）

译中丞询问民情，画熊的车饰频频使人想到贤弟；传书的彩鹢船刚刚转任五州防御使。请问候八座大臣的太夫人。腊月里楚宫送行，荆门水色洁白，皇帝的云气偷来了碧海的春色。请替我把诗寄给惠连，不要嫌我鬓发全已白如银。（前四句写柏氏兄弟前往问候卫太夫人，后四句送柏氏赴江陵，并嘱托他替自己寄诗给从弟杜位。中丞常常询问民俗，所以需要弟弟代为前往。三、四句主宾相对；五、六句兼写时令和地点。送行在腊月却说春天，是因为腊月将近春日；东方春气先到，所以又说云中已有碧海春色。“五州防御使”是防御使所领五州；“八座”指尚书省诸官。所引典故还涉及画熊车饰、画彩鹢船、官职迁转、光武分尚书为八座、岑彭问太夫人起居、梅花偷春，以及谢惠连善文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魏代有五曹，加上二仆射和一令，称为八座；隋代以六尚书和左右仆射合称八座，唐代沿袭隋制。后汉岑彭传说，大长秋在朔日、望日问候太夫人的起居。沈佺期诗说梅花尚未开放，已经偷偷带来了春意。《宋书》说，谢惠连善于写文章，族兄谢灵运很赞赏他，说每次见到惠连总能得到佳句。晋武帝歌辞说：“质地如轻云，色泽如白银。” 毛奇龄说：柏二任蜀州别驾，是中丞的属官；杜位任江陵司马，是卫尚书的属官。中丞派弟弟去问候卫太夫人，杜甫为他送行，于是也把诗寄给杜位。这是唐人长题，用八句写完一个段落的格式。黄生说：开头一联用字平缓迟钝，次联对语朴拙，经过五、六句的渲染，才显出清新警拔；结尾造句又曲折含蓄，值得思索。后半篇得到诗家回环周旋的写法。张南士把“偷”改成“输”，与“送”意思相同，但不如“偷”字。胡应麟说：嘉靖、隆庆时期学习杜诗虽然已有成就，却还没有完全达到。像“迁转五州，防御使起居八座”“太夫人”等本是寻常语，当时一味仿效风尚，竟使大夫、使者等语充满诗囊。太尉、中丞一类官员常被差遣，甚至“不佞扶风汉大藩”一类说法，也成了后学的前车之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二年、六人〕 （颜真卿《鲜于仲通碑》说，鲜于仲通有六个儿子，都有美好的声誉。叔父鲜于万州，即鲜于炅，字雅，有父亲的遗风，很精通吏治；任万州刺史时，政绩尤其卓异，诏令升任秘书监，后来又改任巴州刺史。《九域志》说，万州到达州二百七十里，达州到巴州又二百二十里。） 京兆府先前出了杰出人物，一门人才如美玉般光耀。朝廷格外关注他们，接连任用到著名藩镇。祖道宴上，船只在寒江边密密排列。触石便喧腾起云，看您治理政事的高妙。将来必有特殊的恩典。（上四句写鲜于氏由万州迁往巴州，下面写饯别并祝愿他。“京兆先时杰”指鲜于仲通、鲜于叔明兄弟都曾任京兆尹，并兼御史大夫、节制剑南；鲜于叔明又与儿子鲜于升都兼任大夫，蜀人称为盛门。卢东美《鲜于氏冠冕颂序》还记载三代显贵，成为天下望族。“琳琅”比喻人才众多而美好。“注意”是留意、重视；“接近”指从万州迁到邻近的巴州。“祖帐”用二疏归乡时在东门外设祖道供帐的典故。“数”读作促，意为密集；“触石吐云”形容山石触云而起。） 奉送十七舅前往邵州、桂州。（也是大历年间在夔州所作。唐代邵州为邵阳郡，属山南西道；《一统志》说邵州属宝庆府，桂州属衡州府。） 身在偏远之地，三冬将尽；浮生之中，只剩一副病弱的身体。感情深厚，所以辞别舅父；分别以后，还能见到什么人？苍梧帝山隐约缥缈，您将迁徙到孟母曾居住的邻里。昏暗的云水阻隔道路，侧身远望，令人苦苦伤神。（上四句写旅途中的送别之情，下四句写分别后的相思。身处偏远之地又有病体，怎能承受离别？“感深”二字贯通上下。苍梧山在道州，与邵州相邻；“孟母邻”用孟母三迁的典故，暗示舅氏或将奉母同往。所引薛道衡诗、湛方生诗、潘岳《闲居赋》、蜀都赋、张衡《四愁诗》和江淹《别赋》，分别说明暮冬、迁徙、孟母择居、云水昏暗和离别伤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荆南兵马使、太常卿赵公《大食刀歌》。（夔州隶属荆南节度使。赵公带兵讨寇来到这里，应当是在永泰元年崔旰反叛时；杜甫在夔州遇到赵公，必定在大历元年冬，因为杜甫这一年秋天才到夔州。当时崔旰虽然已经平定，杜鸿渐还在蜀中，荆南的军队也大概尚未撤回。《唐志》说，天下兵马元帅之下有前军、中军、后军兵马使。“太常卿”是赵公兼任的官职。旧《唐书》说，大食本在波斯以西，兵器刀剑坚劲锋利，当地人勇于战斗。）

译太常卿乘楼船而来，船声嘈杂；奉命出兵讨寇，奔赴下牢。牧守发出命令，官吏飞奔迎接；百艘船如猛蛟突进，兽群纷纷逃散。（首句叙赵公到夔州的缘故。“牧出令奔”是官吏出城奉命迎候；“猛蛟突兽”比喻盗贼退走。“楼船”是汉武帝凿昆明池时创制的船，上面建有楼橹。下牢镇在夷陵县，与江陵相近。）白帝城寒冷的城池中停驻着锦袍将军，隆冬时节向我展示胡国的宝刀。壮士穿着短衣，头上戴着虎皮；倚着轩栏拔出刀鞘，刀光直冲高天。刀势翻动风云、旋转日光，树木也愤怒号叫；冰冷的锋光和惨淡的雪色令人悲伤。刀身有猱兽般的镌刻和交错碧色，刀鞘用鸊鹈油涂饰；锋刃已经磨得明亮无比。它像秋日江涛般清利，鬼魅般的物类纷纷撇捩，逃离坑壕。苍水使者抚摸着赤色刀绦，龙伯国的人也停止了钓取巨鳌。（这是极力描写胡刀的明利和舞刀壮士的气势。“头虎毛”指头戴虎皮；“天为高”写刀光上闪；“翻风转日”两句写刀势激荡有声，颜色惨淡而增加悲意。刀以碧色瓮镌磨，以鸊鹈膏涂饰，所以锋刃如秋涛般澄澈；鬼物逃离坑壕，是避开锋刃；苍水使者抚住赤绦，是逊让刀的锋利；龙伯国人停止钓鳌，是惊惧其光气。这些都是假设性的形容。所引《庄子》“曼胡之缨、短后之衣”、西京杂记斩蛇剑、苍水使者、龙伯国钓鳌等典故，均用来写刀的神异与锋利。）芮公回头顾念，神色疲劳；分掌一方兵权以救世，正须任用贤豪。（“芮公”原注或作“卫公”。旧注说芮公是荆南节度使，朱注考证大历时应为卫伯玉；译文保留原字并在注中说明。后二句承接全篇，写卫公身在荆南而回顾蜀地乱局，赞赵公贤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一人、三十丈〕 赵公像玉山般挺立，高声歌唱，握住刀环，把刀结佩在身上，始终不离。愿他长久持刀，护卫天子。君主得到这样的贤臣，便能治理乱丝。蜀江细如丝，水也如针般尖细；荆山小如弹丸，但平乱之心并未停止。贼臣恶子，不要再干犯国纪。魑魅魍魉，不过徒然作怪罢了。腰如妖怪、领如乱麻的乱臣，怎敢高兴？用这把刀，不能说太高，也不能说太低；不像倚天长剑那样，必须靠着天才显出气势。（此处说赵公能用宝刀平定祸乱。芮公两句是全篇的过渡：他身在荆南却回顾蜀地之乱，所以独用赵公的贤能。朱注说赵公奉主帅之命，持此刀安定王室、铲除乱萌，荆蜀小地不足为难；那些犯上之臣，都可用此刀斩断腰领。） 用刀高低都恰到好处，哪里像倚天长剑，只是徒然夸大声势呢？（旧注说“芮公”是荆南节度使；朱注考证唐代封芮公者并不在大历年间，旧《唐书·卫伯玉传》记载卫伯玉先任江陵尹、荆南节度观察等使，大历初丁母忧，朝廷以王昻代任；伯玉暗示将吏拒绝诏命，于是起复再次任节度使，至大历十一年入朝，后来去世，因此当时荆南节度使应是卫伯玉。伯玉大历二年六月封阳城郡王，或许由芮公进封阳城王，但史书记载不详。杜臆认为芮公应作卫公。桓温表有“抗节玉立，誓不降辱”。“揽环”是握住刀环，把刀结佩在身上。“万岁”对天子而言，是长久之意。《后汉书》载方储以刀斩断乱丝，表示遇到事情应当反常而用权；《北齐书》载神武帝让诸子理乱丝，文宣帝拔刀斩断，表示混乱必须斩除。《魏志》有“孤蜀如线”。“荆岑弹丸”用《虞卿传》和《哀江南赋》弹丸之地的典故。） 《虞卿传》说这是弹丸之地。庾信《哀江南赋》说土地还像黑子，地域只有弹丸那么大。《后汉书》记光武帝给公孙述的信说：“您不是我的贼臣乱子。”《汉书》又说轻薄少年、恶子。《左传》有“干犯国家纲纪”。陆机诔文有“诛除干犯纲纪者”。《左传》说魑魅魍魉，没有什么能遇到它们；注说魍是山神的兽形，魅是怪物，魍魉是水神。《魏国》记载苏代游说秦王，说恐怕他们不忠于下级官吏，自己招来腰领被诛的罪。《杜臆》说“妖腰”承接魑魅，“乱领”承接贼臣。《乐记》有欣喜欢爱。《射雉赋》说衡量悬刀、施展绝技，刀势高低都恰到好处；注说“埤”是短小，古代与“庳”通用。《汉书·刘向传》有增低为高之语；后汉《律历志》也把“庳”作卑下解释，本诗应读上声以押韵。宋玉《大言赋》说长剑闪闪，倚在天外。）唉，光禄卿啊！英雄足以平息大食刀般的强敌，宝刀姑且可以和您相比。您的功名应当图画在麒麟阁中，刀的光芒照耀六合，没有一点污秽。（以期望赵卿作结。“麒麟”承接赵公，“光芒”承接宝刀。全章首尾各四句，中段十一句，下段十三句。） 赵公有将帅之才，足以平息群雄之乱，就像宝刀那样锋利。麒麟承接赵公，光芒承接宝刀。本章开头和结尾各四句，中段十一句，下段十三句。王嗣奭说：这首诗是《燕歌行》的变体，布局新奇，遣词特别，是所谓惊人的作品。郝敬说：诗中奇特怪异，如礓石古松，是从乐府、铙歌等曲调变化而来；但是温柔敦厚的意味、和平淡雅的声调全都斩断了。因此诗歌到杜子美而大成，也从杜子美开始大变，这一点不可不知。王兵马使《二角鹰》。（赵卿到夔州讨寇，是奉芮公之命而来；这首诗也说荆南的芮公得到王兵马使这样的将军，他们大概是同时来讨乱的。）

译悲凉的高台萧瑟，石峰重叠；哀伤的山谷枝杈交错，浩大的呼啸声汹涌而来。这里有万里长江，回旋的风仿佛吞陷日光，孤独的日影在江面上浮动。（首句写高台前的景象，为描写角鹰造势。悲台、哀壑写山谷险峻，夹着长江南北，当时王兵马大概驻军于此。江山黯淡、日色惨凄，仿佛都助成肃杀气氛；树木夹着泉声，大声呼啸；孤光浮动，是日光映在江波上。） （岭上权曲的岔枝，树木枝桠秃削。孙绰说：“实在依靠万里长江，画地而守罢了。”） 任昉诗说“孤独的日光映照在岩下”。角鹰翻身倒落在壮士臂上，将军的玉帐中轩然生出青翠的气势；两只鹰的猛头，系着的绦带徐徐下垂。眼睛像愁苦的胡人，俯视天地；杉鸡、竹兔都不敢自惜性命，溪虎、野羊也全都退避。鹰在鞲上显出锋棱，左右十二根羽翮劲健；将军的勇锐与它相敌。（这一段赋写角鹰的形势和王兵马使。上四句写鹰刚放出时的状态，下四句写它将要扑攫的气势。鹰毛色青翠，绦带徐坠，正是将要起飞；目视天地，正是将要飞翔。杉鸡、竹兔句写它能搏击鸟兽；十二翮指左右各六根劲羽。“愁胡”用鹰赋典故，写鹰眼深陷而有愁容。杉鸡头有长黄毛，竹兔小如野兔而食竹叶。“溪虎”或为“骇虎”的讹字；野羊即山羊。“辟易”是退避、离开原处。“鞲”是缚在臂上的皮套。）将军曾在安西建立功勋，越过昆仑，直到虞泉，马蹄踏遍远方；白羽箭曾射穿肉食三狻猊，难道还不能与这两只鹰相齐？荆南芮公得到这样的将军，也如得到角鹰从北方云间飞下。恶鸟纷纷飞来啄食金屋，怎么能让这些同类成群？应当驱逐出六合，分别枭鸟与鸾凤。（这一段仍称赞王兵马使，同时以角鹰相映。上四句写气势勇锐，下五句写有能力平定乱局。“角鹰翻倒”“人肉三狻猊”都是奇警语句。“与之敌”“与之齐”前后照应。结尾回到主人及其主将，更为周全。昆仑、虞泉是西极之地；“虞泉”因避唐讳而称泉。白羽指羽箭；狻猊即狮子。金屋用汉武帝故事，枭鸾分用《辩命论》典故，意在说驱逐乱臣，使善恶分明。） 这里是把王兵马使和角鹰双重结合起来作结。本章第一段四句，第二段八句，第三段九句。昆仑、虞渊是西方极远之地；《淮南子》说太阳落入虞渊，唐代避“渊”字讳，所以说“虞泉”。《上林赋》说弯蕃弱弓，装满白羽箭；注说白羽是羽箭。《尔雅》说狻猊像虦猫，能吃虎豹；注说就是狮子。“肉狻猊”大概就是肉食狻猊之意。《汉武故事》说当用金屋把她藏起来。《庄子》说六合之外可以存而不论。《辩命论》说枭鸟和鸾凤不交接翅膀。王嗣奭说：这首诗突然从空中落下，如轰雷闪电，风雨骤然到来，使人惊骇。又说杜甫当时在夔州，因眼前的角鹰触发兴致，诗句奇崛森耸，不必多说。尤其有力的是“角鹰翻倒”一句，随即插入“将军勇气”；有这两句，才承接得住。全篇把王兵马使和角鹰交错配写，出入巧妙，难以看出端倪，却各自极尽形容；推展开来，简直要替朝廷讨乱诛谗才肯罢休。别人开头写得雄伟，后面往往不能相称；这首诗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懒散，难道不是傲视千古吗？我听王监兵马使说，近山有黑、白两只鹰，捕鹰的人长期设法捕捉，最终也没有捉到。王兵马使认为它们毛色骨相不同于其他鹰，恐怕过了腊月、春天到来后便会振翅飞去避开暖气；它们强劲的翅膀极其思念秋天，到那时便难以再看见。请我为它们各作诗二首。（黄鹤说，《唐史》载大历初卫伯玉丁母忧，朝廷以王昻代任；伯玉暗中劝将吏不接受诏令，于是起复再次任职。这里的王兵马使或许就是王昻。） 白鹰如雪飞翔，像玉石挺立，尽在清秋时节；它不吝惜奇异的羽毛，任意远游。在野外飞翔，只叫捕鹰人的心力破尽；对于人来说，又何必设网罗来捕求它？一生只靠自己捕猎，知道没有敌手；百发百中的本领，怎肯屈身落入鞲中？大鹏遮碍九天，必须退避；即使藏在三窟之中，也不必深深忧虑。（首章歌咏白鹰。上四句错综叙写题意，下四句写它英武、果决、机警。雪、玉比喻鹰的白色；奇毛指毛骨异于寻常；清秋、远游就是强劲羽翮思念秋天。捕鹰人虽费尽心力，仍无法捕获；鹰自信无敌，不愿受人役使。大鹏将要攻击大兔，白鹰不必忧虑自己不屑于捕小物。卢德水说“一生”二句可以想见鹰有品格而不苟且；张綖、朱注又分别以豺狼当道和太白诗作解释。《酉阳杂俎》记汉北白鹰身长而大，五斤有余，是鹰中最优者。）

译它向代州、中山飞去，又有房山白鹰和渔阳白鹰从东路自行捕取。七月二十日是捕鹰的上等时节，内地鹰多，塞外鹰很少；八月上旬是次等时节，八月下旬是下等时节，到塞外的鹰就全到了。北齐高洋天保二年曾获得一只白兔鹰，毛羽像雪。“心力破”是说虞人尽力而归，《战国策》防文子说“破心而归”。阮籍诗说罗网谁能控制，陶渊明诗说一生能有多少，庾信诗说野鹰能自行捕猎、江鸥能独自捕鱼，陈琳书说气高志远、仿佛没有敌手。《战国策》说养由基在百步外射柳叶，百发百中。《尚书》有“唯汝不争能”。《东观汉记》说，太守桓虞把善吏比作良鹰，放下鞲便能命中；鞲是护臂的皮套。《后幽明录》说，楚文王喜欢打猎，有人献上一只鹰；文王见它非同寻常，便在云梦打猎。不久云间有一物凝然飞翔，洁白鲜明，这只鹰立即振翅升空，像闪电直上；片刻间羽毛纷纷落下如雪，鲜血如雨，有一只大鸟坠地，两翼宽达数十里。当时有博学之士说：“这是大鹏的幼鸟。”所谓“碍天”，就是鹏翼遮蔽天空。《楚辞》说：“指着九天作为验证。”注说九天包括中央和八方。《战国策》说：“狡猾的兔子有三个洞穴，仅仅能够免于死亡。”黑鹰不肯稍稍屈服，切断人间的牵累；仿佛渡海而来，疑是从北极飞来。它伸直翅膀搏击长风，越过紫塞；隆冬之中，或许只在阳台停宿几夜。捕鹰人的罗网自己也觉得白费巧计；它与春雁一同归去，必然会被猜疑。万里寒空，只需一日飞越；金色的眼睛、玉色的爪子，绝非寻常材质。（次章歌咏黑鹰。上四句追溯其来处遥远，下四句怜惜其去势迅疾。北极、紫塞、玄冬都用来渲染黑鹰。正翮是直向北方飞行；几夜说明只是暂时停宿。虞罗自觉虚施巧，写它机警，使捕捉之计落空；春雁同归，写它们都向北飞，必然使捕鹰人担心遭到攻击。万里一日写飞腾迅速；金眸玉爪写形质奇异。首句明写其黑，末句以金眸玉爪反衬其黑。卢照邻诗有万里南翔渡海来，《庄子》“抟扶摇而上”是抟风的出处。） 张綖注说：“紫塞就是雁门山；山势高入霄汉，雁飞不能越过，只能从两山断裂处通过，所以称为雁门。如今黑鹰飞越此门，因此说‘超紫塞’。”《芜城赋》有“紫塞雁门”，曹植有《离缴雁赋》；其中说远离南方的隆冬，躲避朔方的炎夏。楚王阳台在巫山。魏彦深《鹰赋》说捕鹰人技巧很多，运用横罗来拘束鹰；刘孝威诗说猜疑鹰和鹞，没有办法追逐它。这里“猜”字即由此而来。《西京杂记》说茂陵少年李亨用鹰鹞追逐雉兔，鹰有青翅、黄眼、青足和金距；高洋所得白兔鹰，眼睛呈紫色，爪根洁白。【顾宸说：黄石公在圯桥识得张子房，后来退隐于谷城；庞德公在床下拜访诸葛孔明，后来长期隐居鹿门山。这大概是因为一生自知才略无敌、百发百中，耻于屈身为人执鞭吧？魏武帝想用游说来招致周公瑾，却不能夺去他因知己之感而形成的忠心；桓温想凭借豪杰之名招揽桓冲，却不能消除他共同辅国的嫌疑。这大概是虞人自己察觉巧计落空，春雁一同归来必然会被猜疑吧？千古以来的高人奇士，他们的性情和出处，都可以从这二十八字中拈出端倪，由此可以想见老杜胸中所藏的完整历史。张璁说：杜公曾为王兵马写过两只角鹰，称说它们勇猛锐利、彼此相当，这里也是借以比况二人。有人疑惑：吟咏两只鹰的诗，开头只分别写黑鹰和白鹰，中间却多把两者混写，这是为什么？回答说：黑白只是它们的形色，题目中所说的“罗取未得劲翮思秋”，才是鹰的精神骨力。诗从神力上摹写它们的迅疾和英奇，正是深于体察物情。杜臆说，两诗的高处在于气魄雄伟，不落入纤巧的格式，这话很对。杨德周说：诗家评论唐律，有明写和暗写两种例子，作者都能做到。如杜诗《黑鹰》、郑谷《双鹭》属于明写；杜诗《白鹰》、郑谷《鹧鸪》属于暗写。这四首诗都可以作为典范。】郑谷《双鹭》诗说：两只白鹭应当怜惜池水已经涨满，风吹来它们不动，头顶的细丝却垂着。站在青草中，人先看见它们；走近白莲时，鱼儿还不知道。一只脚独自蜷缩在寒雨里，早秋时节发出几声鸣叫。林木池塘有了你们，身价必定增加，何况又正适合诗人来品题。《鹧鸪》诗说：它们在温暖的烟雾草丛中嬉戏，锦绣般的双翼整齐，品类大概只配接近山鸡。雨中昏暗的青草湖边，它们飞过；花落之后，在黄陵庙里啼叫。游子刚听到叫声，远行衣袖便被泪水打湿；佳人才唱起歌，翠眉就低了下来。它们在湘江曲折处彼此呼唤，苦竹丛深处，春日已经西斜。《玉腕骝》【原注：这是江陵节度使卫公的马。鹤注：此诗应当作于大历元年。邵注：赤色的马、黑色的鬣毛叫作骝。“腕”即前腿的腕部。前腿腕部的肉呈白色，叫作玉腕骝，是良马的名称。】听说荆南的马尚书有一匹玉腕骝，奔驰跳跃，喷出赤色的汗，经过长楸树时仍顾盼欲行。胡虏三年侵扰天下，一战便将其收服。举鞭若有人来问，我想带它一同到习池游玩。【前四句歌咏骝马的神骏，后面则有功成身退的意味。赤汗如珠而长楸仿佛想奋起，说明它如今仍有余勇；三年讨伐叛乱而一战成功，说明它过去能够冲锋陷阵。事情平定以后，想带它到习池游玩，结尾奇特俊逸。杜臆说：“举鞭欲问”是要问马；“欲伴习池”则是代马回答。此诗虽然咏马，也兼有讽刺卫公之意。《吴都赋》中的“防▯翋▯”，李善注说是相随驱逐、数量众多的样子。温庭筠诗作“白马防▯，众尘起”。杜诗写作“骖驔”，意义大概相同。《诗注》说：“局”是弯曲；“蹐”是两脚相连、步履局促。曹植诗有“走马长楸间”。《旧唐书》载：乾元二年，卫伯玉攻打史思明，在强子坂大败敌军，尸体遍野，因功升任神策军节度使。上元二年，又在永宁大败史朝义，进封河东郡公。广德元年冬，吐蕃进犯京师，皇帝驾车幸陕，因为卫伯玉有才干谋略，任命他为江陵节度使，封阳城郡王。】《醉为马坠，诸公携酒相看》【这是夔州诗，创作年代难以考定。】

译我杜甫是诸侯的老宾客，酒喝尽了，放声高歌，打开金饰的车马障，骑上马，忽然想起年轻时。马蹄散开，飞驰着落下瞿唐的山石；白帝城门在水云之外，俯身径直下行八千尺。粉白的城堞如电般掠过，紫色的游缰疾转；向东越过平冈，从天壁下穿出。江边村庄和野外厅堂争相进入眼帘，我垂下马鞭，松开缰绳，驰过紫陌。【先写醉后驰马的情状。诗人对诸侯宾客、对柏中丞说，自己从城门驰下瞿唐，大约计算有八千尺，并不是说身体坠落八百丈。经过粉白城堞时，紫色缰绳快如电转；平冈在天壁之下，所以接近江村，便驰上了紫陌。】《世说新语》说，何次道看见贾宁在后车轮中，说：“这个人如果不死，最终必定成为诸侯的上等宾客。”诗中“书酣歌于室”与庾信诗“醉来拓金防”、杜审言诗“直下骑才通紫游缰”有关。“紫游缰”是用紫丝制成的缰绳；“鞚”是马口上的勒。广韵说，“亸”是垂下的样子。过去白发苍苍，还曾使万人惊叹；自恃红颜尚在，能够骑马射箭。哪里知道纵情奔驰、追逐疾风的马，朱红色的汗像玉一样喷出，骖驔奔驰，仍然喷出白沫；没有料到一次跌倒竟会造成损伤。人生得意之时往往伴随着羞辱，按理应当忧愁悲戚，伏在被衾上；何况年岁已晚，又增添了烦闷急迫。【这里写坠马受伤后的感叹。白发说明年老，红颜说明还年轻；追风、喷玉，说明马奔驰强悍，难以驾驭。马在平冈处跌倒，所以受伤而没有造成更大灾祸；“快意多辱”，既后悔先前的纵快，又因年老而烦忧后来的处境。】沈约诗说：“共同夸耀红颜的年华，一同忘了白发的年岁。”红颜时能够骑马射箭，便叫人牵鹰到皂栎林中，追逐云雪覆盖的山冈上的野兽。这里“决臆”就是放纵心意。阳晋诗说：“追逐影子、追赶疾风，本来就超群绝伦。”朱注说，“朱汗”是汗血马。梁车▯诗有“意欲骖驔走”，唐代卢照邻诗有“雕弓夜宛转，铁骑晓骖驔”，崔腋诗有“骖驔始散东城曲，倏忽还逢南陌头”；以“骖驔”对“宛转”，“倏忽”是飞腾迅疾的样子。有人说，“骖驔”应以“驔”为“骖”，就像陆机诗所说“服骥骖骝”；《鲁颂》有“有驔有鱼”，疏解说，马胫上有长而白的毫毛叫作驔，但这种解释与诗意不合。《穆天子传》载，天子向东游于黄泽，宫中乐工唱道：“黄泽啊，马儿喷沙；皇人的威仪。黄泽啊，马儿喷玉；皇人长寿安乐。”现在看来，马踏岸边就喷沙，冲击水面就喷玉，都是说马势雄猛。朋【一作“明”】友知道我来，问候我，使我感到惭愧【一作“腆”】。我拄着藜杖勉强起身，依靠童仆说话，最后还是笑得张开了口。大家携手相别，扫清溪曲，酒肉堆积如山。又过了一会儿，刚开席，哀婉的丝乐和豪壮的竹管响起，大家一起指着西斜的太阳，说彼此都不相宽待。喧闹呼喊着，暂且把杯中的绿酒一饮而尽，何必还要骑马来呢？所以请问：你难道没有看见嵇康讲求养生，最后仍被杀戮吗？【结尾写诸公带酒来相看。老年人失足坠马，所以用厚脸皮的话彼此安慰，终于又笑了起来。丝竹助兴，天晚了还继续饮酒，仍然以欢乐排遣忧愁。结尾引用嵇康的事情，说明世间常有出乎意料之外的变故。本章中段八句，开头和结尾各十句。“防颜”是惭愧的脸色，“腆颜”是厚着脸皮。《庄子》说，开口而笑，一个月中不过四五天。《鲍照诗》有“幽客时结侣，提携游三山”。《乐记》说，丝声哀哀，用以确立辨别。豪竹是大管。《何逊诗》有“何因送欵欵，半饮杯中渌”。晋代嵇康著有《养生论》，后来在东市被处刑。】【郝敬说：这首诗的题目有景致，诗写得充满情致，辞藻风流，情绪和兴味又有感慨，没有一样不好。】《覆舟二首》【诗中写巫峡，应当是杜甫在夔州所作，但年代无法考定。梦弼认为此诗是追究并讽刺唐玄宗的事情。朱氏说：唐代君主多喜欢神仙之术，难道一定是玄宗吗？张溍说：求仙本来就是荒唐之事，所以借覆舟来讽刺。《新序》载孔子说：“水可以使舟覆没。”】巫峡的水流在清晨盘旋成涡，黔阳的贡物正值秋季运输。丹砂和陨石一同坠落，翠羽也和船一同沉没。出使的官员徒然斜着身影【一作“景”】，龙宫幽闭在积聚的水流中【一作“居”】。篙工幸而没有溺水，不一会儿便随着轻快的鸥鸟脱身而去。【本章记叙夔江覆舟之事。黔阳的贡物经过巫峡，丹砂、翠羽都是贡品；它们徒然斜着身子落入水中，沉没在深渊。船像轻鸥一样随水而去，篙工能逃脱性命，是值得庆幸的。旧注把“空斜影”解释为使者在斜日下怅惘，不对。玩味诗意，先写丹砂、翠羽坠落，接着写使者死亡，最后说篙工幸而没有溺水。对篙工加一个“幸”字，可知使者是不幸的。《江赋》说水流冲过巫峡，迅疾激荡，又盘旋成涡，像山谷回转。〈一统志〉说，重庆府彭水县自三国至唐都叫黔阳县，隋代设置彭水县为黔州治所；唐代又把黔江县隶属黔州。《唐志》说黔阳每年进贡丹砂等物。本草说丹砂久服能通达神明、使人不老而身体轻，并可使人成为神仙、化为水银；《衍义》说辰州蛮洞老鸦井出产的最为优良。《左传》有“陨石于宋五”，《尔雅》注说翠鹬像燕子，呈深青色，产于郁林。汲冢本《周书·王会解》说苍梧以翡翠羽毛进贡。邹阳书说“积羽沉舟”。王僧孺诗有“翠枝结斜影”。徐陵寺碑有“夜动龙宫”。《十洲记》说南海有龙绡宫。《海赋》有“茫茫积流”。刘孝威诗有“循汀俄顷回”。】有时在竹宫遥望而拜，有时在桂馆寻求成仙；姹女踏着水波，太阳神的光照亮黑夜。年年听说有斩蛟之剑，却再也没有能照水辨犀的船。使者随着秋色遥遥远去，独自升上天空。【第二首讽刺当时求仙的荒谬。竹宫、桂馆，借汉代事比拟唐代。姹女踏波，是说丹砂已经落入江水；神光照夜，是说宫中还在盼望成仙，这正显出其荒诞。既然方士把自己的说法说得神奇，为什么偏偏没有斩蛟之剑、照水的犀角来解除这场水灾，竟至于自己遭遇覆舟，最后悄然升天呢？朱注说，使者就是指方士一类人。旧注把“上天”解释为回朝，不对；应是魂魄沉入积水而死，独自上天是说魂魄升天。杜臆说，皇帝未必升天，使者却已经独自升天了，这是对他的讥刺。汉代《礼乐志》说，正月上辛日在甘泉圆丘举行祭祀，从黄昏祭祀到天明，夜里常有神光聚集在祭坛，天子从竹宫遥望而拜，侍祠的百官有数百人，都肃然心动。颜师古说，竹宫离祭坛三里。《郊祀志》说，公孙卿称仙人喜欢居住在高楼，于是皇帝命令长安修建飞廉桂馆，在甘泉修建益寿、延寿观，派公孙卿持符节置办供具，等待神人。】

译颜师古说，飞廉、桂馆是两座馆名。《参同契》说，河上姹女灵妙而最为神异，得到火就会飞升，不沾染污垢尘埃。顾注说，汉代真人《大丹诀》称姹女隐藏在丹砂之中，意思是砂中含有水银。《洛神赋》有“凌波微步”。《郊祀志》说，汉宣帝修筑世宗庙，殿旁出现神光，形状像蜡烛；《武帝纪》说，祭祀后土地神时出现三道神光。〈吕氏春秋〉说，楚国人佽飞得到宝剑，渡江到中流时，两条蛟龙环绕船只，船几乎沉没，佽飞拔剑斩蛟，这才得以渡江。《晋书》说，温峤住宿在牛渚矶，水深不可测，世人说水下有许多怪物，于是温峤燃烧犀角照看，片刻便看见水族覆火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宋代王微《咏赋》说“秋色阴兮白露商”。陆机诗有“迢迢造天庭”。《吴越春秋》说群臣升天，欧冶子死了。】《送李功曹之荆州充郑侍御判官重赠》【旧编收入夔州诗中。】早就听说那里有宋玉的故宅，一直想去荆州。身在这里，生涯已经迟暮，遥遥面对水乡的秋色而悲伤。孤城旁的一柱观沐浴在落日中，九江奔流；出使的人虽然光彩照人，远处的青枫却独自含愁。【前四句写诗人想去荆州却因滞留而悲伤；后四句写李功曹独自前往荆州而生愁。一个“悲”，一个“愁”，写尽两地的情怀，极其凄切。这里“此地”指夔州，“水国”指荆州，“一柱”和“九江”都在荆州。】《水经注》说，宜城城南有宋玉宅。宋玉是当地人，才华俊秀，善于辩说和作文，又懂得音律以及渚宫的故事。庾信因侯景之乱，从建康逃回江陵，住在宋玉故宅；宅在城北三里，所以他的赋说：“诛除茅草于宋玉之宅，开辟小径，面对临江的府第。”颜延之诗有“水国周地险”。《尚书·夏书》说：“经过九江，到达大别山。”晋代《曲池歌》有“一朝光彩落”。阮籍诗有“上有枫树林，远望令人悲”。】《送王十六判官》【这也是夔州诗，年代难以考定。】客人向荆南而下，今天你又要登船了。刚在白帝城买柴，船已在沙头鸣橹。衡山、霍山一带春来得早，潇湘仿佛和大海一同漂浮。荒林中的庾信故宅，希望仰仗主人为我留住。【前四句写送王判官到荆南，以下叙说将要前往的意思。唐肃宗至德以后，中原多事，襄阳、邓州的百姓以及两京的士大夫，全都投身江湖。荆南的城邑比过去增加十倍，于是设置荆南节度使来统辖。鹤注说，当时蜀地躲避崔旰之乱，所以客居并下到荆南的人很多。“才白帝而忽沙头”，就像说早晨从白帝城出发，傍晚到江陵，这是十字句的写法。春水上涨，所以潇湘像大海一样。主人指王判官先到那里，已经成为当地的主人。旧注说，江陵有吴地的船只到来，停泊在城外沙头。《方舆胜览》说，沙头市距江陵五十里。邵注说，荆南是荆州以南，荆州府古名江陵。衡山在衡州府，潇湘在岳州府；岳州在荆州以南，衡州又在岳州以南。《尔雅疏》说，衡山又名霍山。赵次公说，皮日休认为霍山本在寿州，在《霍山赋》中说：“自汉代以后才改换我的名称，归属于衡山。”】杜甫这里所说的衡山、霍山，指的就是衡山，所以与潇湘相对。《庾信宅》的出处见上章。《别崔潩，因寄薛据、孟云卿》【原注：内弟崔潩将赴湖南幕府任职，这里姑且依从黄鹤的编排，列在大历元年。】有志之士珍惜轻率行动，因为深知困难，所以坚决推辞又有什么用呢？长久磨炼，只求不被磷磨损、不被黑色染污。早晚都听闻忧国之言，急于飞腾而拯救时局。到了荆州遇见薛据、孟云卿，请替我转告他们，我想要谈论诗歌。【上六句送崔潩赴湖南幕府，末两句兼寄薛据、孟云卿。远注说，崔潩大概喜欢清静、不愿出仕，湖南幕主知道这一点仍征召他，所以开头两句如此写。三、四句承接首句，讽劝他不要拘守独善；五、六句承接第二句，劝他积极有所作为。何劭诗有“志士惜日短”。《左传》有“磨砺以须”。“听忧主”是听取忧虑国事的言语。】【王嗣奭说：这首诗与第九卷《送窦九归成都》采用同一种布局，姿态盘旋、顿挫奇崛，是唐代律诗中少见的。窦九本来有才，便勉励他守持苦节；崔潩能够洁身自好，便勉励他救济时局。两人的方向仿佛相反，合起来才成为完整的人。这正体现了杜甫明体达用的学问。】《寄杜位》【原注：不久前我和杜位同在故严尚书幕府，这里姑且依照鹤注编在大历元年冬。陈注说，这首诗称杜位为“惠连”，前一首守岁诗又称他为“阿戎”，所以杜位显然是杜甫的堂弟。唐代世系表说，杜甫是征南十三代，杜位和杜济是征南十四代，有人据此怀疑杜位是堂侄，这是错误的。世系表未必可靠。】寒冷的太阳经过屋檐，白昼显得短促；困窘的猿猴失去栖身之树，悲伤不已。我在峡中作客已经很久，在江上正是思念你的时候。【一作“筵”】天地之间，我这一身究竟在哪里？身处风尘，疾病又岂敢推辞？寄出的书信上沾满两行泪水，泪水洒湿了新写的诗。【寒日、穷猿都是触景生情。“为客久”承接“穷猿”，“忆君时”承接“寒日”。第五、六句说明客居已久，第七、八句申述思念之情。杜臆说，漂泊天地之间，既没有固定所在；在风尘中憔悴，生病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这种凄凉境况，真足以使人流泪。“穷猿失木”是感叹无家可归。有人说这是伤悼严武之死，不对；严武在世时，杜甫已经辞别成都草堂回去了。《淮南子》说猿猴跌跌撞撞而失去树木。《世说新语》说，困窘的猿猴奔向树林，哪里还有时间选择树木？“裛新诗”是说亲手把泪水沾在诗纸上。】《立春》【诗中有“巫峡寒江系”一句，是杜甫在夔州所作。依朱氏编排，列入大历二年。】

译立春时节，春盘中装着细嫩的生菜，忽然想起两京全盛的时代。那时春盘从高门贵族之家端出，白玉盘中盛着菜；纤纤玉手传递着青丝般的韭菜。如今巫峡寒江，哪里还能映入眼帘？我这个远客身在杜陵之外，悲伤实在难以承受。此身还不知道归去的固定处所，只好叫儿子找来纸张，题写一首诗。【前四句追忆两京的春日，后四句感叹夔江的春日。杜臆说，全诗只是一个“悲”字，人们只知道诗人悲伤自己漂泊，却不知道他还悲伤两京的萧索。面对春盘和生菜，回忆两京全盛的往日；如今年老客居峡江，不仅两京失去了盛况，自己也失去了居处。“不胜悲”包容了身世无穷的感慨。三、四句分别承接春盘和生菜，意思却贯穿全诗；先写菜由纤纤玉手从玉盘传送，是倒叙。所谓“那对眼”，是说哪里还能看得顺眼；“归定处”，是说想回两京却还没有确定的归宿。】摭言说，晋代李鄂在立春日命人用芦菔、芹芽做成菜盘相互馈赠。《四时宝镜》说，唐代立春日把春饼和生菜称为春盘。黄生注说，生菜就是韭菜；欧阳修《归田录》说，杨六年写文章务求避开俗语，门生摘取他“德迈九皇”一句来讥讽，说不知何时才能买到生菜，因为“九皇”的读音接近“韭黄”。按此诗，青丝指韭菜是正确的。苏轼诗有“渐觉东风料峭寒，青蒿黄韭试春盘”。谢灵运诗有“两京愧佳丽”。杜甫居住在杜陵，而家在洛阳，所以两京的春盘都是他曾经吃过的。庄子说，高门悬挂帷幕，没有不奔走趋附的；这里指贵戚之家。旧注引用《三辅黄图》说未央宫中有高门殿，但这是误传经文。古诗有“纤纤出素手”。【朱瀚说：“细生菜”这一说法不够成熟，语句的次序和对仗也只是分别承接，春盘、生菜两句略能看出工部的作诗法，却可惜才思已经陈腐。宋元诗人或许没有完全深知杜甫的诗法，但不妨碍作品可以流传，正因为他们的才思出众。“那对眼”是什么说法？“不胜悲”也是熟套语；第七句只是率意成句收结，语言更加无赖。】《江梅》【鹤注：应当作于大历二年春。若作于大历三年春，杜甫将要下峡，不应说巫峡郁郁高峻。赵注说，这是吟咏江边的梅花。若在山岭，就称岭梅；在野外，就称野梅；官府种植的，就称官梅。后人见到梅花便叫江梅，这是错误的。】梅蕊在腊月以前就绽开，过年以后梅花更加繁多。明知春意如此美好，却最难排遣客愁。覆雪的梅树原本与雪同色，江风也自有波涛。故乡已经无法看见，巫山峰峦却郁郁嵯峨。【这里因看见江梅而有所感触。“客愁”二字是全诗的眼目。梅花占尽春意，景物本来美好，却反而触发客愁；大概是因为腊月前映着雪，年后又经受江风，花开花落都不是故园的春色，所以面对巫山更添愁绪。陆机诗有“山郁嵯峨”。】《庭草》【鹤注：应当作于大历二年。诗中说“轻过屡供”，可知诗人还没有能够放船出峡。张协诗有“庭草蒌以绿”。】楚地的草经受寒冷后仍然碧绿，庭院中的春色映入眼帘，浓郁可爱。旧叶原来低垂，如今收起而重新挺立；新芽原来掩伏，如今卷起而层层重出。脚步应该轻轻走过，这样就能多次供人设宴时观赏。看花只随顺节序，不敢勉强装出容色。【前四句描写草色，后四句寄托怜惜之意。寒意中的碧色、春日的浓色，是因为地气温暖。叶子挺起，嫩芽重出，所以春色浓而入眼。杜臆说，旧叶低垂的如今收拢而初举，新芽掩伏的如今卷起而重出；“旧低”“新掩”应这样稍作停顿来读。朱注把“低收”“掩卷”连在一起解释，不对。后四句，杜臆认为是代庭草拟写的话：人如果怜惜它而不践踏，它便可以多次供人宴席前观赏；如果只爱花而把它弃置，也不敢勉强以容色媚人。君子之间的交往，大概也应如此。萧子范诗有“节序亦徂炎”。《诗经》有“谁适为容”。《老子》说，正因为不可认识，所以勉强为它作容貌。】《愁》【原注：勉强戏作吴体。黄生注：皮日休、陆龟蒙集中也有吴体诗，这是当时民间俗体，诗人一般不屑仿效。杜公篇什很多，时时写出变调，集中凡是拗律都属于这种体裁；这里只是偶然提出一个例子，并说“戏作”，表明它不是正规的律诗。杜臆说，胸中有抑郁不平之气，于是用拗体发泄出来；杜甫的拗体诗大多如此。玩味诗意，应当是大历二年春在夔州所作。】江边的草天天都像在呼唤愁绪产生，巫峡中泠泠的水声竟不像有世间人情。盘旋的水涡中白鹭沐浴，它究竟是什么心性？独树上的花开放了，只自顾自地鲜明。十年来战乱使南国昏暗，异乡的客人老困于孤城。渭水、秦山还看得见吗？百姓如今已经疲惫病弱，猛虎却仍然纵横。【上四句叙写夔州景物触发愁绪的缘由，下四句追忆长安时事，说明愁绪的根源。杜臆说，愁人的心事触目皆可憎：江草新生，却说它在唤起愁思；巫峡水流，却说它不近人情。盘涡浴鹭本是自得之事，却怀疑它有什么心性；独树花开本是春意，却说它只自顾自地鲜明。愁绪非同寻常，所以感情也反常。下文所说，正是异常的愁。战乱笼罩南国，使此前无法归去；客居老困孤城，使目前无法归去；百姓困病、猛虎横行，使将来也无法归去。无处安身，愁苦无法排遣。南国指洛阳，孤城指夔州，渭水秦山指长安。“人罢病”是民力耗竭；“虎纵横”是暴虐的搜刮十分急迫。王维桢说，《楚辞》“春草生兮萋萋，王孙游兮不归”，正是首句的意思。】杜甫诗“清渭无情极，愁时独向东”，就是第二句的意思。班婕妤赋有“房栊虚兮风泠泠”。朱翰说，“泠泠”是细小流水的声音，恐怕与峡水不相合。伏知道诗有“桃花隔世情”。水回旋叫作“涡”。《前汉书·卢绾传》有“陈豨招致宾客”。杨素诗有“孤城绝四邻”。《韩非子》说“士民疲病于内”。《礼记》记孔子的话：“苛政猛于虎。” 【张璁说：“当时京兆采用第五琦的十一税法，百姓多有流亡，这就是诗中所说的虎。”】【黄生说：这首诗因为无法归返秦地，沉重的忧愁无法抒写，于是无端面对事物而生憎恶，都是愁人亲身经历的情境。草生、花开、水流、鹭浴，都是唤起愁绪的事物。下面三句只是特意变换文言的表达罢了。愁绪从心中产生，却归咎于微小事物，也只是勉强作戏的说法。】

译【胡应麟说：老杜的吴体只是句式格调拗折罢了，语言如“侧身天地更怀古”“回首风尘甘息机”“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实际上都庄严雄丽。宋人作拗体诗，如欧阳修“沧江万古流不尽，白鸟双飞意自闲”，文潜“白头青鬓有存没，落日断霞无古今”，还稍微接近杜诗。黄庭坚“黄流不解涴明月，碧树为我生凉秋；蜂房各自开户牖，蚁穴或梦封侯王”，自认为平生得意之作。他遍读杜甫拗体，却从未有过这样的语句。只有“盘涡浴鹭底，心性；独树花发，自分明”略有相似，但也只是杜诗中偏僻的一类。黄生却认为没有初心，天下有几个人能学得来？杜甫的诗，谁能得到他的皮与骨？大概黄庭坚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王十五前阁》【黄鹤编在大历二年春，因为诗中有“楚岸春台”一句；前面还有《送王十五判官扶侍归成都》。】楚岸收住了新雨，春台迎来细风。友人来到石台上，鲜美的鱼脍从江中取出。邻舍劳烦写信相邀，肩舆抬着年老多病、身体虚弱的我前往；这样的美味，幸好还可以让孩子们饱食。【前两句写前阁的春景，三、四句写王十五设宴，后面叙写自始至终的诚恳情意。杜臆说，邻舍特意写信并派轿子迎接，可见殷勤；又使孩子们也吃饱，可见信中还一并邀请了他的儿子。邵注说，夔州古属楚地，所以说“楚岸”；这里指阁下的石台。陆云诗有“遣情春台，托荫寒水”。鲍照诗有“留酌待情人”。《七发》有“鲜鲤之脍”。《世说新语》载，王献之乘平肩舆径直进入顾辟疆的园子。陆云给车安茂的信说“东海之俊味”，是说宴席肴馔的极美。】崔评事是我的弟弟，答应来迎接却没有到，想来是担心老夫见到泥泞雨天会害怕出门，一定会耽误约定，所以写下这首诗开玩笑地寄给他。【顾注：当时是大历二年春，在夔州西阁所作。邵注：崔评事是杜甫的表弟。】江阁邀请宾客，你答应骑马来迎接。午时我才起身坐起，从天亮一直等到现在。浮云没有辜负青春的颜色，细雨又何尝孤负白帝城？身体穿过花丛，被雨淋湿也很好；醉醺醺地骑在马上，往来反而轻快。你以为白发老人会害怕冲过泥泞，其实只是缺少一匹银鞍马，陪我走过险路。【开头和结尾两联一语双关，兼写宾主双方；中间四句叙写坐等迎接的情状。本来是江阁邀宾、答应骑马来迎，却故意倒装成“江阁邀宾，许马迎”；本来从天明坐等到午时，也倒装为“午时起坐，自天明”。全诗逐句顺写，处处带有戏谑意味。邵注说，江阁是杜甫所居，白帝城是崔评事所住。顾注引《剡溪漫笔》说，王羲之在郡中迎接王敬仁，敬仁常乘车，羲之厌恶车行迟缓，后来改用马迎接；敬仁即使遇到风雨，也不再乘车。杜诗“江阁邀宾许马迎”用这个故事来写泥雨，十分贴切。秦嘉诗有“起坐为不宁”，《别赋》有“龙马银鞍”。】【朱瀚说：为了吃一顿酒食，从天快亮就等候，也太无聊了。“不负春色”还说得通；“雨何孤白帝城”便没有意义。被雨淋湿有什么好处？醉了便行动迟缓，怎么还能合体？“轻”“虚疑冲泥”声韵衰颓。马行何必用银鞍？而且马又何必冒险前往赴宴，难道是在逃难吗？】《遣闷戏呈路十九曹长》【“子”读上声。杜甫于大历元年春来到夔州。诗中说“谁家数去”，又说“百遍相过”，可知作于大历二年春。路十九任拾遗，官署在中书省，所以称“曹长”。】江浦传来喧闹的雷声，昨夜春城下雨，早晨还带着微寒的雨色。黄鹂并坐，仿佛相互为雨湿而发愁；白鹭成群飞翔，却太难以保持干燥。晚年渐渐在诗律上精细起来，哪一家能让我多次前去，使酒杯更加宽大？只有您最喜爱我这个清狂之客，我来拜访您一百次，您的兴致仍然不会尽。【前四句写雨阻，是愁闷产生的原因；后四句写呈给路十九，是排遣愁闷的途径。邵注说，夜里经历雷雨，早晨必然微寒。黄鹂怕雨而并坐，好像彼此都忧愁被雨淋湿；白鹭趁雨飞翔，很难保持干燥。杜甫自己滞留雨中，所以看见这些景物更增愁闷。下面几句本来是称赞路十九好客，却近似索要饮酒，所以说是戏呈。“清狂客”三字兼有旷达胸怀和豪迈兴致，是杜甫自我评价很高的称呼。《古乐府·乌生八九子》有“端坐秦氏桂树间”，“坐”字正由此而来。贾谊《旱云赋》说“惜旱大剧”。《蜀志》载刘先主对宋忠说：“如今祸患到了才告诉我，不也太严重了吗？”注释解释为太过分。现在按诗意看，恐怕是太艰难的意思，如同“烦剧”的“剧”；旧解作太苦于干燥，不恰当，刚遇到雨，怎么能说苦于干燥？《演义》解释为雨戏剧性地使它干，也觉得过于穿凿。《后汉书·钟皓传》说以诗律教授同郡陈寔、胡广。有人说，《汉书》原文是“诗与法律”，这里用来指诗的律体，十分巧妙。庾信诗有“梳头百遍撩”。“宽”是多，“阑”是尽。】【原文承上。】【有人问：杜甫曾说“老去诗篇浑漫与”，这里却说“晚节渐于诗律细”，为什么？“律细”是说用心精密，“漫与”是说下笔已经纯熟。纯熟正是从精密处得来，两个意思并不相反。朱瀚说：“江浦”二字开头近于俗套，“喧昨夜”更加俗气，“动微寒”不稳，“雨色”与雷声在对偶上也不相称，不如“雷声忽送千峰雨”。“交并”二字重复，“太剧干”三字晦涩。这一联是从黄鹂过水一联偷写出来的，手法痕迹全都暴露。诗说晚年诗律渐细，难道是说诗人自认年轻时粗率吗？杜甫年轻时便已入细，老年反而更加横逸。所以他说“语不惊人死不休”。至于“老去诗篇浑漫与”，读到这里才知道它的错误。第六句像寒酸乞丐的语言，第七句近于庸俗鄙陋，第八句没有品格，都不是少陵的本色。】《昼梦》【顾注：大历元年暮春，杜甫来到夔州；这首诗作于次年二月。《吴越春秋》说，吴王经过姑胥台，忽然做了白日梦。】

译二月里，我十分贪睡，昏昏沉沉；不只是夜晚变短，白天也分出一段来睡眠。桃花的暖气使眼睛自然沉醉，春日水洲落日西下，梦境却牵引着我。故乡的门巷长满荆棘；中原的君臣却处在豺虎之间。怎样才能让百姓务农、停止战斗？使天下不再有官吏横行索取钱财？【前四句说明做梦的缘由，五、六句写梦中的景象，末两句梦醒后感慨时世。《吴论》说，二月昏昏欲睡，不只是因为夜短，而且白天也停止不住地睡；由于暖气使精神困倦，所以直到日落梦还没有醒。故乡与中原的长期思念积聚成梦，于是显现出荆棘和豺虎。张綖注说，百姓务农、停止兵乱，官吏不横征暴敛，中原就能清平，故乡也可以回去了。“饶睡”是多睡。邵注说，二月是昼夜平分的时候。谢灵运诗有“春渚税銮，登山椒”。张组朓有相关诗句。朱瀚说，武将不发动兵事，豺虎自然平息；文臣不横征暴敛，荆棘便可以清除。农事从二月开始。傅玄疏说，务农如果做到这样，怎么会有不富足的？陆机《登台赋》有“委普天之光宅质，率土之黎庶”。】《暮春》【此诗依朱氏编在大历二年。玩味诗意，是诗人久卧峡中而产生厌居之意，所以不可能作于大历元年。】我卧病困顿，阻塞在峡中。潇湘、洞庭只能徒然映照空旷的楚天，四时的雨水没有停止；巫峡常常吹来万里长风。沙滩上的草阁，柳色新绿，暗映城边。野池中的莲花将要染红，暮春时鸳鹭站立在洲渚上，带着幼鸟翻飞；还有一丛……【此诗写卧病峡中，上四句写峡中景物，下四句写暮春景色。杜臆说，杜甫本来想在初春下峡，病到暮春，船便无法行驶，所以感慨卧病而受阻。因为受阻，潇湘不能前往，只能徒然看着空中的水色。风雨不断，旅人更加烦闷；柳色暗、莲花红，而日月又像流水一样逝去。面对鸳鹭立在水洲、带着幼鸟成群飞翔的景象，诗人怎能不触动感情？梁简文帝诗有“春色映空来”。夔州地气温暖，所以莲花将要吐红。杜臆说，杜甫诗中的鸳鹭都有寓意，如“空惭鸳鹭”“行年衰”“鸳鹭群寒”“空见鸳鹭”“回首忆朝班”，所以本诗的鸳鹭也是借来比喻自己。《楚辞》有“望大河之洲渚兮”。魏文帝有“短歌翩翩飞鸟挟子巢栖”。王筠诗有“庭禽挟于栖”。《楚辞》有“翾飞兮翠层”。】庾信《春赋》说：“一丛香草足以妨碍人。”《说文解字》说：“丛”就是聚集。【朱瀚说：开头一联堆叠晦涩，明眼人都能看出。楚天、巫峡，不免重复。四时雨、万里风，是村塾式的对句；沙上、城边，都是徒然装饰开头。新柳不应说“暗”，城边不应说“野”；池莲、城柳也不应递相涉及。鸳鹭立在洲渚上本已拙俗，再加上“暮春”，更加可笑。】《即事》【黄鹤编在大历二年。诗中有“卷帘飞阁”，可知是在西阁时所作。】暮春三月，巫峡绵长。明亮的行云飘浮着日光。雷声忽然送来千山的雨，花的香气浓郁得像百和香。黄莺飞过水面又翻转回来，燕子衔着泥，淋湿了也不妨碍筑巢。飞阁卷起帘子，景色仿佛图画；空旷无边，只是缺少可以相对的潇湘。【这首诗是在峡中面对景物而作。上六句写春景，正是题目所谓“即事”；末句才说出自己想出峡的意思。云朵浮动，日光从中透过，云色明亮洁白，雷雨将要到来。忽雨忽晴，香气扑人；黄莺飞来飞去，燕子往来衔泥，万物各得其适。卷帘远望，真像一幅图画；但诗人久卧峡中，所以想念潇湘空明的水色。黄莺害怕雨，所以翻转回来；燕子趁着雨衔泥，所以不怕湿。飞阁就是西阁，“虚无”是空旷无边的样子。丘迟《与陈伯之书》有“暮春三月，江南草长”。《荆州记》有“巴东三峡巫峡长”。陶潜诗有“皛皛川上平”。阴铿诗有“映日动浮光”。陈子良诗有“花气近薰衣”。邵注说，汉武帝时月支国进贡百和香。】【卢世防说：所谓“江雨云”，是说春雨昏暗迷蒙，在三峡中，早晚都像是从楚王宫而来。“即事”诗说：“暮春三月，巫峡长。皛皛行云浮日光，返照云返照入江翻石壁，归云拥树失山村。”都能描写造化的情状和精神，非画笔所能画出，非想象所能想到；诗写到这里，已经与天同类了。黄生说：起句略显拗口，中间两联也失去粘对之法，显得不衫不履。然而它写景的妙处，足可作为“暮春山居图”来欣赏。】怀念灞上的游览。【黄鹤编在大历二年，因为诗中有“江汉归舟”一句。《楚汉春秋》说：汉高帝向西进入武关，住在灞上。】惆怅地遥望东陵道，平生曾游灞上。春意浓时停下野骑，夜里敞开云楼住宿。离别之后还有谁在这里？经过此地，我年老了只能自行休息。眼前景物引发古今之感，江汉上只有一叶归舟。【前四句回忆旧日游览的景物和事情，后四句思念同游者而生归乡之意。白天停骑，夜晚住宿云楼，游兴在一时之间尽情发挥；只是聚散无常，所以产生古今之慨。“夜宿”与“春浓”相对不工，当作“夜敞宿云楼”。顾注：东陵道就是长安城东门外的道路，是秦东陵侯种瓜的地方。杜臆：唐都在关中，即今西安城东三十里有灞水，灞水以东就是汉文帝霸陵；出长安东门便是东陵道，因此得名。灞水上的桥叫灞桥，是长安送别之处；灞上当即在此地，详察诗意，则是游乐之地。杨炯《少室山庙碑》说：“璇宫夜敞，银牓朝开。”隋代辛德源诗说：“戏笑上云楼。”】迁入住宅三首。【朱注：年谱记大历二年春，杜甫从西阁迁居赤甲。鹤注：赤甲、瀼西都在奉节县北三十里。】

译宅后是高峻奔涌的赤甲山，正对着陡峭的白盐山崖；作为客居之人，我惭愧于频繁迁徙。春色渐渐增多，花枝低垂，几乎要移压到竹子。鸟儿从新卷起的帘子外窥视。年老之后，我不敢怨恨这里的胜景，反而想把它们一并占有。【首章写赤甲居所的优胜。这首诗八句整齐对偶，虚实相间：首联写住宅外景，三联写住宅内景；以“春色”起兴，花鸟之胜共写六句。顾注：宅后是高峻的赤甲，正对着陡峭的白盐，以两山的形势说明住宅的朝向和背向。“花亚竹”，是花枝压近竹子，因为枝条爱花，所以要移竹；鸟常飞入室内，卷帘时便来窥视，正可借此自娱，因此不怨恨屡次迁居。谢灵运诗有“徒旅苦奔峭”；邵注说，山峰高峻如奔涌。“赤甲城”是鱼复县旧址，所以说“水生鱼复浦”。白盐山注见第十五卷。洙说：“次”是住所，“迁次”就是迁居。《诗谈二编》举杜审言“枝亚果新肥”、孟东野“南浦红花亚水红”、包佶“多年亚石松”、方干“▯候先开亚木枝”等例，认为“亚”有低垂、披覆之义，黄注则认为“亚”是相依之意。王嗣奭说：避乱奔走，无日不思故乡；仓促迁居，也必选择胜地并加以修葺，能有这样的胸襟，实在无人可及。】郭林宗每次经过旅舍，必定替它洒扫；王子猷借住别人家，也一定要种竹子；他们的意思正相同。战乱以后居处难以安定，春天归去，客人还没有回来。水涨在鱼复浦，云气温暖于麝香山。我头顶半白，梳理着头发；白发越过眉毛，只能斑斑驳驳地拄杖而行。彼此相见时，常使来往的使者，一个个询问函关的消息。【这是因迁居而想念故居。三、四句写景，承接“春归”；下四句叙情，照应“客未还”。顾注：温暖之气重新到来，所以说“春归”。“半顶”写头发稀少，是衰老的形状；“过眉”写杖长，是病弱的形状。询问函关，是希望战乱平定后回乡。王胄诗说：“柳黄知节变，草緑识春归。”地志说：夔州治所鱼复县，灔滪的风涛震动冲击，巨鱼也退避不能上溯，所以叫鱼复浦。鹤注引《寰宇记》说，麝香山在秭归县东南一百一十里，山中多麝；武德二年以前，秭归属夔州。魏武《陌上桑》有“拄杖挂枝佩秋兰”；梁到溉有《赠任新安斑竹杖诗》，说其文彩斑斓，质地柔直。王应麟说，潼关到函谷关，经过峡、华二州之地，都称为桃林塞；当时周智光占据华州反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十里〕 宋玉在归州有住宅，云气可以通到白帝城。我辈久困于衰老和疾病之中，寄食旅途，难道还谈得上才名吗？峡口的风常常急骤，江水的流势也不平静。看来只能和儿子一起漂泊转徙，任凭这一生随波浮沉。【这是因故乡未归而叹息旅居。杜臆：杜甫若向北归，必定经过归州；“云通白帝”说明两地相距不远。久留白帝而衰老多病，难道我的才名还不如宋玉吗？三、四句分别承接风急、江翻。归州尚且不容易到达，何况故乡，也只能随处漂转而已。三首诗各有一层意思，却辗转相承。顾注：杜甫住在赤甲本非出于自愿，所以后来又迁到瀼西。陆游《入蜀记》说，宋王宅在秭归县东，今已成为酒家，旧有“宋玉宅”三字石刻。《唐书》说，归州属山南东道，武德二年析夔州的秭归、巴东设置归州。《湖广通志》说，宋玉宅有两处，一在归州，一在荆州，与杜诗相合。】赤甲。【鹤注：此诗与《入宅》诗同时写成。】我曾占卜居住在赤甲，如今又迁到新居；两次都看见巫山楚水的春天。晒背取暖的事也可以拿去献给天子，食芹这种微薄之物，向来只有乡野之人才会知道。荆州的郑、薛寄来诗篇，近在蜀地的郄、岑却并不是我的邻居。笑着接待郎中、评事来饮酒，病中只有深饮之后，才能说出我的真心。【这是住在赤甲而思念知交。前四句分作两层：杜甫初迁赤甲，却说“两见春色”，是因为从去年春天到夔州，已经经历了两个春天。“晒背”“食芹”写春山景物，也兼有朝廷与乡野相隔遥远之感。郑、薛在荆州寄诗，郄、岑在蜀地，似乎也逐渐相距遥远；只有接待郎中、评事，因能饮酒畅谈而感到欣喜。】《列子》说：宋国有个农夫春日耕作，晒着太阳，不知道世上有绵衣、狐裘，便对妻子说：“晒太阳的温暖，别人还不知道；把它献给我们的君主，将会得到重赏。”乡里的富人告诉他说：“从前有人称赞豆子美、麻茎甜、芹菜和浮萍的种子，对乡中豪强夸耀；豪强取来一尝，口中刺痛，腹中难受，众人便嘲笑并怨恨他。”你正属于这一类。嵇康《绝交书》说：“乡野有人觉得晒背很舒服、芹菜很好吃，想把它献给至尊；虽然有一点诚意，也已经很疏陋了。”鹤注：郑是江陵郑少尹审，薛是石首薛明府璩，岑是岑嘉州参，郄是梓州郄使君昻，评事一定是崔十三评事。杜甫在夔州有许多诗赠给他们。顾注：郎中应当是吴郎司法，大概属于刑曹。朱注：《文苑英华》载苻载《志杨鸥墓》说：“永泰二年，相公杜鸿渐奏请授杨鸥为犀浦县令；同僚杜员外甫、岑郎中参、郄舍人昻听说杨公去世，失声叹息。”由此可知郄就是郄昻。曹植《髑髅说》说“反吾真”，即返回我的本真。【朱瀚说：“卜居”“迁居”重复，诗中无法献给天子，突兀得很；‘由来’一语也突然。‘知野人’的筋脉不连贯，中间两联困窘，全无顿挫磊落的气象。‘笑接’不典雅，‘郎中评事’这样的字眼，哪里是律诗可以使用的？或许放在题目中还可以。末句从‘近识峨嵋老，知余▯是真’中偷出，颠倒得太厉害。而且抱病怎么能够深饮？和近来病中饮酒相比，仅开一点点酒，便可看出其自知。】卜居。【这是大历二年杜甫将从赤甲迁居瀼西时所作。】

译我羡慕辽东的仙鹤，吟咏时也像楚国执珪的庄舄；还没有成行游历碧海，便要到处寻找通往仙境的丹梯。云雾缭绕的山峰宽阔，江北正可春耕；瀼西桃花盛开。客人如果来到这里，一定会像从前的人那样迷路。【前四句感叹客居，后四句想托身于瀼西。“丁公”魂归故里，“庄舄”虽病仍吟越语，都是不忘故乡的人，所以借来比拟自己。碧海、丹梯，是感叹不能从水路远游又不能登山求仙。江北就是瀼西，地势宽平，适宜耕种。杜臆说，杜甫把此地看成桃源，简直准备在此避秦了。辽东华表柱上有鹤栖息，鹤说：“有鸟有鸟，丁令威，离家千里，今日才回来；城郭还和从前一样，人民却已不同，为什么不学仙？坟墓累累。”《选注》说，越人庄舄出身寒微，后来做楚国执珪，病中仍作越地吟唱。《十洲记》说，扶桑以东有碧海。谢灵运诗有“散步临丹梯”。“破”是破土开垦。希注说，瀼溪在白帝城东面；“昔人迷”指刘晨、阮肇入天台迷路的故事。】暮春题写瀼西新租的草屋五首。【年谱：大历二年杜甫将从赤甲迁居瀼西时所作。】我久为三峡的客人而叹息，又一次遇到暮春时节。百舌鸟将要无声，繁盛的花还能开放多久？山谷空旷，云气稀薄；江波纷乱，日光映照得迟缓。战乱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平定？我的哀伤并不只在于眼前这些景物。【首章点明瀼西暮春。中间四句写暮春景色，末两句因世乱而伤心，为后两章埋下伏笔。杜臆说，久客而再次遇到暮春，说明这并非原来的心愿；百舌将无声，说明物候迅速变迁；山谷和云气两句，说明瀼西土地可以居住。山谷中云气上升，春晴时便稀薄；江波中日影荡漾，春日将尽所以迟缓。“不在兹”是说，难道哀伤不在这里吗？赵注：百舌无声是在芒种后十日，如今已将暮春。谢朓诗有“日华川上动”。】这个地方有千株橘树，却没有人能凭此与封君相比；我在干戈之中安守拙陋，在麋鹿群中保全性命。怕见人，所以依靠江北的草木；寄食旅途，只伴着瀼西的云。万里之外的巴渝曲调，我已经实实在在听了三年。【第二章写瀼西租居之处土地贫瘠，寄居于此不过为了守拙全生。身处战乱，所以怕见人，依傍江北草木，与麋鹿为群；寄食旅途，所以只和瀼西云气相伴。“三年实饱闻”，就是前面所说“久为三峡客”。杜甫从永泰元年秋到云安，至今已三年，在夔州又遇到第二个春天。《史记·货殖列传》说，封君享有租税，千户之君一年可得二十万；蜀汉、江陵有千株橘树的人，都可与千户侯相等。《绝交论》说，独立高山之顶，欢喜与麋鹿同群。魏文帝诗说“客子常畏人”。《汉书·礼乐志》记巴渝鼓员三十六人；注说汉高帝初为汉王时，得到巴渝勇捷之人，和他们平定三秦、消灭楚国，保存其乐，称为巴渝乐。巴州在今夔州府，渝州今在重庆府。】云气忽阴忽白，锦树清晨来到时又呈青色；我的身世如两鬓蓬乱，天地之间只有一座草亭。我有时悲歌自我怜惜，醉舞之时又为谁保持清醒？细雨中扛着锄头站立，听江边猿猴在翠屏山吟叫。【第三章面对草屋而有所感。云气变幻，雨后清晨树色转青，写屋前春景。双蓬鬓写年老而无成，一草亭写贫困而无所归；自我怜惜、为谁而醒，写穷老独悲；雨中听猿，触景更加伤感，以下六句都是草屋中的情怀。】【“事”“身”“世”三字，又引起下一章。王融诗说：“日暮防云合。”鲍照诗说：“身世两相弃。”《庄子》有哀歌以求卖声名之语。《诗经》说：“鼓声渊渊，醉言起舞。”陶潜诗说：“带月荷锄归。”】【黄生说：这首诗首尾写实，中间写虚，是以实包虚的格调，只有杜甫有这种写法。三、四句是藏头句法，如果明说，就是“悠悠身世，双蓬鬓；落落乾坤，一草亭”。“江猿吟翠屏”，就像“白鸥元水宿”，何必还有多余的悲哀？含意深沉而含蓄悠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章〕 年轻时学习文书和剑术，后来却将它们委弃在泥沙中；侍奉君主并非没有俸禄，但浮生终究有尽头。高斋中只能依靠药物，身在遥远异域，已经改换了春光。防乱之心使丹心破碎，君臣之道还没有统一。【第四章写旅居而感慨身世。书剑委于泥沙，是想有所作为却没有被世间任用；“非无禄”说以前曾被授官；“即有涯”说此后已没有什么可期待。五、六句承“浮生”，七、八句承“事主”。高斋指草屋，绝域指瀼西，春华指暮春；“防乱”照应前面的战伐，“王臣未一家”说各镇仍有叛乱之意。项羽《本纪》说，少年时学习书法不成，转而学习剑术；沈约诗有“沦没委泥沙”；《诗经》说“莫非王臣”。】我想陈说济世之策，可惜已经老了；尚书郎仍未止息，豺狼还在争斗，身处鸳鹭之列却徒然惭愧。时局危急，人事紧迫；逆风吹来，羽毛也受到损伤。落日之下悲望江汉，半夜醒来泪水沾满床榻。【承接上章，是因世乱年衰而感伤。想要济世，照应前面的防乱；尚书郎，照应以前侍奉君主；悲泪，照应丹心破碎。这是远承上章：有志而无法陈说，豺狼未息，省郎空自老去，所以在鸳鹭之列终感惭愧。“人事危”说明狼斗正盛，“羽毛伤”说明身在鸳鹭之列却不能振翅而起。末两句总括上面六句，逐句相承。杜臆说，落日更增悲意，整夜流泪，可见草屋也不是安居之地。《后汉书·卢植传》说卢植刚毅有大节，常怀济世之志；《前汉书》说冯唐老于郎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译寄给从孙崇简。【诗中说“林居未相失”，大概他与瀼西相距不远，当作于大历二年。《唐书·世系表》说，崇简出自襄阳房，任益州司马参军。】《江雨有怀郑典设》（鹤注：这应当是大历二年在瀼西所作。《唐书》记载，东宫官中有典设郎四人。） 江雨中怀念郑典设。【鹤注：应作于大历二年瀼西。唐书说东宫官有典设郎四人。】春雨昏暗迷蒙，笼罩着三峡；早晚都像是从楚王宫而来。纷乱的江波披散开来，已经冲打着江岸；柔弱的云气狼藉不堪，禁不起风吹。雨露的恩宠使蕙叶更加碧绿，也使桃花舒展出一点红色。谷口的子真，我实在想念你；只是江岸高、瀼水滑，阻隔了东西两边。【前四句写江上的雨景，后四句触景怀念郑典设。楚王宫借用神女云雨的故事。波涛震荡，云气飞散，尚未下雨而狂风先起；碧桃红花经雨之后，花木争相显出妍色。“不禁”就是不能承受风吹。洞箫赋有“若凯风纷披”；张华诗有“僵禽正狼藉”。《诗经》有“为龙为光”，注说“龙”是宠爱；《易林》说“嘉乐君子为国宠光”。古赋有“天雨之施，惠于蕙叶”；梁元帝诗说“雨罢禁生光”。钟防《孔雀赋》有“五色纷注”，说羽毛参差；沈约诗说“桃枝红若霞”。《紫桃杂组》有“宠光纷注”，唐诗也有这两个词，用在官职选授之间时，“宠光”是特别恩赐之意，“纷注”是注授之意。顾注说，这首诗把“宠光”“纷注”加在蕙叶、桃花上，是说雨露的恩泽，只有蕙花和桃花独自沾润。】杜甫从赤甲迁居瀼西，那么郑典设一定住在瀼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元年、三年、正月、二月、三日〕 口渴难忍，漂游于江汉之间，寄居在外，仍值兵戈之时。多少年来每逢寒食，万里之外又临近清明。邙山的松柏墓地道路上，风吹花落；白帝城中，风花一片。你们这些孩子催促我衰老，回头望去，眼泪纵横。（第一章写逢寒食而思念先祖坟茔。杜臆说：客居漂泊，茫然回顾往事，到了寒食之日，忽然惊觉清明已经临近。清明就在寒食的次日。邙山旧日的坟地久已荒废，不能前往拜扫，所以面对着白帝城的风花，格外感到惊惧悲惕。况且孩子们日渐长大，而我年日渐衰老，仿佛是他们催促我老去。因此看不见故乡的山，只能回头望着旧日的坟茔流泪罢了。旧注说：杜公的先祖坟茔在洛阳，客居流寓，不能前往省视，所以有这句。陆机诗说：“坟垄日月多，松栢郁芒芒。”黄希说：唐代制度规定，寒食时，凡百官在城外以及京畿以外有坟茔的，都可以前往拜扫。《元和郡县志》说：北邙山在河南府偃师县北二里。《沈佺期洛城记》说：邙山是古今东洛九原之地。梁孝元帝诗说：“风花下砌傍。”马援《戒兄子书》说：“愿汝曹效之。”顾注说：“汝曹催我老”，是说自己也将成为松柏间的亡人。今按：这里只是说年老不能归去，以承接回头望故乡坟茔之意，才与“松柏邙山”相应。）又作诗给两个儿子。口渴成疾，游走江汉之间，羁旅栖身之处仍处在兵甲之中。几年来每逢熟食日，万里之外又逼近清明。想起邙山松柏掩映的墓道，却只能面对风花飘落的白帝城。你们这些孩子催促我老去，回首故乡，眼泪纵横。【首章逢寒食而思念祖先的坟茔。杜臆说：客游羁栖，茫茫岁月流逝，到了熟食日，忽然惊觉清明已近；清明就在第二天。邙山旧日的坟墓长期荒废，不能前往拜扫，所以面对白帝城的风花，格外恐惧悲惕。况且孩子们渐渐长大，自己却日益衰老，仿佛被他们催老。因此看不见故山，只能回首故茔，任泪水流下。旧注说杜甫祖坟在洛阳，流寓在外不能前往省视，所以有此句。陆机诗有“坟垄日月多，松柏郁芒芒”。黄希说，唐制规定，百官在城外或京畿外有墓地的，可以前往拜扫。《元和郡县志》说，北邙山在河南府偃师县北二里。沈佺期《洛城记》说，邙山是古今东洛的九原之地。梁孝元帝诗有“风花下砌傍”。马援《戒兄子书》有“愿汝曹效之”。顾注说，“汝曹催我老”是说自己也将成为松柏之间的死人。今按：这里不过是说自己年老，不能归去，以承接回首故茔，正与邙山松柏相应。又写给两个儿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元年〕 节日到来反而显出我已经老了；将来你们才会明白我的心意。浮生中眼看万物变迁，这种遗憾随着年岁增长而加深。长葛的书信难以得到，江州那边的眼泪也禁不住流下。想念弟弟妹妹不能团聚，只能行走坐卧都吟咏着白头之悲。【这是承接上章的意思，也兼写思念弟妹。就是说，年老不能归乡，将来你们替我祭扫祖墓时，便能看见你们的孝心。我眼看物候屡次变迁，而祖坟长久阻隔，遗憾也随年岁越来越深；你们应该体会我的心情。弟弟留在长葛，妹妹寄居江州，正逢这个节日，不能一家团圆，只能白头哀吟；你们和母亲都不要忘记这份心意。“恨”有两层：一是长久不能拜扫祖墓，二是远离弟妹。前有送弟弟去齐州的诗，长葛与齐州相近，所以知道长葛指弟弟；《七歌》说有妹妹在钟离，江州与钟离相近，所以知道江州指妹妹。令节指寒食。唐代以中和节、上巳节、九日为三令节。《汉书》旧注说长葛属许州；隋代分许昌县置江州浔阳郡，属江南西道，本来是九江郡，天宝元年改名。】【“将来你们才会明白我的心意”有两种解释。刘防孟说：身后逢寒食，将来你们会想到父亲的心亲近祖墓。王嗣奭说：节日中我悲叹衰老，你们今日还不知道；将来到了我这样的年纪，自然会明白。前一种是伤感自己将死，后一种是担忧儿子很快老去，两者都与上下文不合，还是解释为嘱咐儿子将来回乡拜扫邙山祖墓比较恰当。张表臣《珊瑚诗话》说：寒食这个名称源于禁火、拜扫的礼仪，根本出自《礼经》。古时宗子离开而居于他国，庶子没有宗庙，孔子允许他们望墓筑坛，按时祭祀，这就是寒食拜扫的根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元年〕

译我收到弟弟杜观的书信，信中说他已从中都到达江陵。如今是暮春月末，按行程他应当已经到夔州了。悲与喜交织，团圆可以等待。于是就眼前的事情写成诗，真情显现在言辞之中。【鹤注：应作于大历二年春。题中说“今兹暮春末合到夔州”，此时杜甫已经决定居住夔州；如果是元年暮春刚从云安迁到夔州，则尚无定处。“自中都至夔州”十九字，都是弟弟书信中的话。唐书记至德二载以西京为中京。】你经过江陵府，什么时候到达？峡州经历战乱，活着的人彼此离别；如今若能聚集，病也快要痊愈了。你一来，我便会不断睁开含泪的眼睛，天天登上临水的楼台。老迈的身体只等着托付给你，死后的白骨还有什么可忧虑的？【本章写离合之间的悲喜，语言发自至性。江陵、峡州照应题目；“乱离”写生离之悲，“聚集”写团聚之喜；频频睁眼登楼，是因为弟弟将到而可喜；有了托付，便无忧，弟弟到来之后悲意也可消除。】欣喜地知道你即将到来，又题写短诗二首。【这两章与上章是先后同时所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巫峡千山昏暗，终南山却有万里春光。我病中看见弟弟的书信到来，仿佛你亲自来到我面前，回答孩子们的询问；你一路经过新近的战乱，停船之后，悲喜交集地谈起归返终南的事情。【本章也兼有悲喜：前两句写悲，三、四句写喜，五、六句是喜中含悲，七、八句是悲后转喜。巫峡千山昏暗，是说杜甫看不见弟弟；终南万里春，是说弟弟正在途中。病中见到弟弟书信，知道他平安无恙，所以第三、四句可作十字句理解。“新近经历战伐”，是根据书信中的内容回答，也是十字句法。黄生说，拆信时孩子正在身边，询问叔父的起居，杜甫一边回答一边读信，兄弟、叔侄的感情都表现出来了。停船在巫峡，归返终南。谭元春说，“书到汝为人”应解作妻子儿女责怪我仍在外面；以下句子以“来经战伐”作证，很有道理。杜臆说，书信到来如同弟弟本人来到面前，正合题中“即到”的意思，也通。《汉书·梁孝王传》有“书到明以谊晓主”；《神仙传》有蓟子训随主人意思回答的故事。卢注：这一年郭子仪讨伐周智光，命大将浑臧、李怀光驻军渭水上游，所以说“来经战伐新”。】《淮南子》说：悲与喜会相互转化、相互产生。任昉诗说：“有什么缘故送来深厚的情意，且共饮杯中的清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口〕 等着你来，我竟要责怪乌鹊不曾报信；我抛下书信，给鹡鸰看。枝头的鸟儿若是报喜，为什么还不离去？原野上的鹡鸰，曾经经历急难，如今为何又这样急切？江边楼阁嫌渡口的柳树遮住视线，风帆经过多少驿亭，也可以计算你的行程。谈起十年来的事情，愁苦到了极点，才又渐渐清醒过来。【本章仍不超出悲喜两层意思：乌鹊栖枝是喜，鹡鸰经历急难是悲；五、六句喜中含悲，七、八句悲极而复喜。弟弟迟迟不来，便责怪乌鹊不灵，不能凭信；将书信拿给鹡鸰看，是想问它弟弟来时的消息。鹊在枝头若是报喜，为什么还不飞走？又盼望它再次报信。鹡鸰在原野上，本是经历兄弟急难的鸟，如今却寂然无声。四句都是自我揣测、自言自语，表现反复盼望之情。嫌渡口柳树遮眼，看不见来船；数驿亭，可以估计行程，这正承接前面“朝朝上水楼”。谈到十年来的聚散流离，几乎愁绝，却又重新清醒。旧注认为“枝间”承接乌鹊，“原上”承接鹡鸰。按《西京杂记》说“干鹊鸣叫，行人将到”；《庄子》说乌鹊传枝而孵育；《通雅》说因此传枝而名为鳷鹊。《诗经》说：“鹡鸰在原，兄弟急难。”】顾注认为，首句略过乌鹊，“枝间”“原上”都指鹡鸰。如今考察唐开元年间，曾有数千只鹡鸰聚集在麟德殿柳树上，飞翔栖息达十日，魏光乘作颂，认为这是天子友爱兄弟的祥瑞；据此看来，“枝间不去”似乎也可以得到证明。潘微诗说“津柳稍垂门”；陆机诗说“安得风帆深濯髴灭”。从乾元元年到大历二年，正好是十年。【黄生说：前半写盼望弟弟到来，又怨他为什么还没有立即到来，都是伸颈等待、无可奈何的语气。责怪乌鹊不灵，已经很奇妙；把书信抛给鹡鸰看，更显得奇特。三、四句是在解释上面的意思，不是承接上面的句子；上面的意思已经明白，若说承接而意思未完，就必须作解释。这首诗末句有一版本作“撚绝始星星”。旧注引用唐诗“吟安一个字，撚断数茎髭”，又引用谢灵运诗“星星白发垂”作证。但“撚绝”之后说到胡须头发，再用“星星”，不是更加隐晦吗？而且“始”字也解释不通。另一版本作“愁绝始星星”，吴论说，是在愁绝之时才细细说话，也很拙涩。有人解释为：愁绝之时，才发觉白发星星点点；但杜甫头白多年，难道到此时才白吗？如今得到赵子常校本，作“愁绝始惺惺”。黄生说，“愁绝”就是愁苦到死，“惺惺”就是苏醒，意思是死去又复生。这种解释应当采用。】晚上登上瀼水上游的厅堂。【鹤注：大历二年三月，杜甫从赤甲迁居瀼西；诗中说“林花田麦”，应当作于此时。】

译我特意登上瀼岸高处，大概是为了排遣心情；高崖乱石环拥，开阔的野堂可以拴马。林中花朵摇动，雉堞仿佛被云粉染白；山田里的麦子没有整齐田陇，春气到了晚间又重新萌发；江流看似平静，仍然在奔涌。四时更替牵动我的胸怀，群盗长久以来接连不断，百姓困于叛逆的局势，天子渴望天下垂衣拱手而治。所思念的是东北方向，深峡越转越高，山势越发修长耸立；衰老自然形成疾病，郎官之职却并不冗余。我凄然望着吕望、诸葛葛亮那样的人才，却再也不能梦见周公、孔子来济世。楚地的星辰使南天昏黑，蜀地的月亮被西边浓雾遮重。怎样才能随着鸟翅飞去，迫近故乡，摆脱这种恐惧？【开头写瀼上暮春景色。“故跻”是为了排遣烦闷而登高；“系马”说明骑马登山。麦田没有田陇，显得高低散乱；暮春返照使景色更美；江流虽静，仍然涌动。接着写登高感怀：杜甫到夔州已有一年，所以说“四序”；当时蜀中有崔旰之乱，京畿附近有周智光之乱，因此想回东北。东北指洛阳；若指长安，应当只是正北，旧注有误。杜甫因衰病辞官，已无梦见周公、孔子那样济世的希望。过去共事、才如吕望和诸葛亮的大臣，如今各自埋在枯坟中，群盗何时才能平息？“斯人”承接吕望、诸葛亮。秋兴赋说“四运代序”。鹤注：《唐史》载大历二年正月戊辰诏令，同州、华州近来因盗贼占据而民力凋残，应给予两年复业，一切蠲免。谢灵运诗有“怀贤亦凄其”。吕葛即吕望、诸葛亮；班嗣书说“伏周孔之轨躅”。末四句把景和情合在一起：星月写傍晚阴暗，惧怕群盗；西南指夔州，想随鸟飞往东北。“将恐”就是将要恐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一丈〕 寄给薛三郎中璩。【鹤注：应作于大历二年春。当时薛璩在荆州，将要北归京师，杜甫写诗寄赠。唐《会要》说，天宝六年设风雅古调科，薛璩与其弟中第。韩愈《薛公达墓志》说，薛璩的父亲任尚书郎中，追赠给事中。朱注：《唐诗纪事》说薛璩最终任礼部侍郎，与韩愈墓志不合。杜臆说，《解闷》诗把薛郎中比作何水部，这里又称他为盖代之才；然而他的诗没有一字流传，可见唐代遗失的诗歌很多。】人生无论贤能还是愚拙，都飘摇得像尘埃；若不是得到神仙之道，谁能使自身免于灾患？你我一起白了头，终日劳碌，常常苦辛。你虽任尚书郎，还不如乡野之人。【前两层把主客合起来叙写，说明作客漂零的情状。上下四句虚实相间：终日劳苦，正如飘若尘埃；虽为尚书郎而不如野人，也难免劳身。】《蒿里曲》说，聚敛精魂，无论贤愚都归于死亡；庾信诗有“役役尽伤神”；曹植诗有“能不怀苦辛”。记得从前乡野之人，他们的快乐难以一一说尽：桑麻茂盛相连，公侯与他们也可以平等相处。上天还没有厌弃战争，我们本来就是常贫之人；你如今客居荆州，我也滞留江滨。【前四句追想太平时代，后四句记写战乱；“公侯等伦”与《货殖列传》所谓可与千户侯相等相近。“客居荆州”“滞留江滨”引起下文。陶潜诗有“桑麻日已长”；《楚辞》有吟咏泽畔、江滨之语。】我在峡中卧病，疟疾延续整个冬春；到了春天又添上肺气病，这病大概是有原因的。早年我与苏源明、郑虔痛饮，情意亲密；两位朋友已经化为尘土，嗜酒却没有失去真性情。如今我的寿命长短任凭上天安排，难道还要怨恨命运困顿吗？【中间两层分别写主客：这里是杜甫自叙衰病情形，承接上文“我滞留江滨”。病有缘故，是因为怀念故人而病情加重。自“二公”以下，含有对前后生死存亡的感慨；保持嗜酒的真性情，即使死去也无遗憾。洙注：苏、郑指苏源明、郑虔。《庄子》有“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委修短”是把寿夭交给上天。《东征赋》说寿命长短的运行，愚智相同；恭敬地听任天命，吉凶都交给它。】听说你的心气非常豪壮，所到之处都被人视为席上珍宝。你上马不需要人扶，每次有人要扶你，必定发怒瞪视。你在宾客之间赋诗，挥笔才气震动八方；这才知道你是盖世之才，年老之后才力反而更加神妙。【这是说薛璩心力过人，承接“你客居荆州”。“席珍”说人人推重；不用扶上马，说筋力强；才气震动八方，说诗才雄健，都是“心甚壮”的表现。《汉书》有“功业盖代”；鲍照《芜城赋》说“才力雄富”。】青草湖、洞庭湖相连，向东漂流到沧海边。君山可以避暑，何况还足以采摘白苹。你难道没有小船，可以往返于江汉之间吗？我还没有下瞿唐峡，徒然思念大禹治水的辛勤。【末两层仍然把主客合写。这里想象荆州景物，可惜自己已经不能出峡。郑注：青草、洞庭二湖都在巴陵；《一统志》说君山在岳州西南洞庭湖中，传说尧的女儿湘君居住在那里，山上有十二峰。】听说松门峡的险峻，我便惊得吐出药物，赶紧收拢衣巾。到了深秋，水落之后，才束好衣带，摇橹观看青天。朝廷之上阳光澄澈碧净，贤士济济一堂。如今我病得不能起身，身体强健的人不要迟疑。【这是说想离开夔州江上，与薛璩共同商量进退。松门峡险要，听到它便惊心；吐药、整理衣巾，是说必须等到深秋水落，才能摇橹向东。若朝廷之上有明哲的君主和推行教化的大臣，薛璩正应乘时有所作为。“我病”照应肺气病，“健者”照应心气壮。本章前后四段各八句，中、末两段各十句。杜臆说，前面的《返照》诗有“松门似昼图”，应在夔江下游；一听说起它，便惊得吐药、收拢湿衣巾，其险不亚于瞿唐。《木华海赋》有飞快摇桨之语；《诗经》有“济济多士”；《袁绍传》说董卓想废立皇帝时，袁绍勃然说：“天下健者难道只有董公吗？”】《说命》说：明智贤哲的人，实在可以作为法则。《卫宏诗序》说：天下人都欢喜君王的教化重新施行。送惠二回到故居。【一作《听说惠二经过东溪》。鹤注：诗中有“崖蜜山杯”，应作于大历二年春。东溪大概指瀼东。洪驹父《诗话》说，刘路左车曾收得唐人杂编诗册，其中有老杜《送惠二归故居》诗，就是这一首。】

译惠子骑着瘦白马回到溪边，只有身体还带着病。苍天竟没有老眼，白白使这个人滞留在空谷。崖蜜已经成熟，松花也熟了；山杯中盛着新酿的竹叶酒。柴门之外全无世事，黄绮那样的高士也还没有出来称臣。【上四句送惠二回溪，惋惜他的处境；下四句写他在溪中自得其乐，以此安慰他。八句和四句共同说：虽在空谷之中，也不失黄绮那样的高洁风操。黄生注：崖蜜、山杯就是柴门中的生活；黄绮尚且还有一度出仕，惠二却像尚未向朝廷称臣的黄绮，气节更高于古人。】《诗经》说：“皎皎白驹，在彼空谷。”首句和第四句正用其中语意。蔡琰曲说：“天有眼兮，何不见我？”黄生注：“斯人”也是把诗中的“伊人”换写而来，以避免声病。《本草》说，白蜜又名崖蜜，大概是蜜蜂采松花酿成。杜臆说，山蜂在高崖上酿蜜，要从山上悬绳下去采。庾信诗有“山杯捧竹根”。竹叶是酒名。张华《轻薄篇》说“苍梧竹叶清，宜城九酝酒”；张协《七命》说“荆南乌程，豫北竹叶”。黄注：韩愈诗有“且可勤买抛青春”，苏轼多次引用唐人把春天作为酒名的例子；却不知道“春”的意义，是因酒在春天酿熟，所以这样命名。】又说：“柴门”也是取自《诗经》“衡门之下，可以栖迟”的意思。听说河北各道节度使入朝，写欢喜口号绝句十二首。【朱注：《唐史》记大历二年正月，淮安节度使李忠臣入朝；三月，汴宋节度使田神功来朝；八月，凤翔等道节度使李抱玉入朝。关于河北节度使入朝，史书没有明文，疑心杜甫在夔州只是听到传闻，事情未必确实。杜臆说，《纲目》记代宗大历元年冬十月，皇帝生日，各道节度使入朝祝寿，诗中可能指这件事。诗大概作于大历二年三月。】禄山起兵叛乱，终于遭到上天诛灭；再有思明，也已经不复存在。人间仍然喧扰动荡，尚未安定；战事时时发生，这又何必呢？【首章庆贺河北盗寇平定。天宝年间的祸乱起于安禄山、史思明，如今元凶和余党都已除灭，小小的残余势力还想图谋什么呢？末句是告诫之辞。“后汉书”说：“从前王莽作乱，汉朝得到天人诛罚，天下由此消灭。”《前汉冯奉世传》说：“军队尚未久经暴露，上天的诛罚很快便决定了。”《李德林集》说：“半个天下喧扰如沸。”司马相如《谕巴蜀檄》有“战斗的祸患”。】社稷和百姓，必定会得到安定。蛮夷杂种彼此交错侵扰。【“上声”是声调提示。】周宣王、汉武帝，如今君王正是孝子忠臣的后代。看吧！【次章庆贺边境开始安静。安史之乱既已平定，戎狄也退去了，这是君臣共同努力、百姓和国家得以安定的时候。末句是劝勉之辞。“杂种”指吐蕃、回鹘及其党类。沈约诗有“杂种寇轮台”。《吕氏春秋》说：“这是孝子忠臣亲爱父亲、结交朋友的大事。”】道路上众声喧腾，儿童歌谣传唱；河北的将军们全都入朝。【“朝”读作“潮”。“好”一作“多”，“自”一作“始”。】从此天地之间王室得以匡正，却使漂泊在江汉的游子徒然黯然神伤。【这是听说各镇入朝而感到高兴。河北诸将入朝的消息，出自道路上流传的童谣，大概只是根据当时的传闻而言。“客魂销”是诗人自伤流落在外，不能回到朝廷。吴均诗有“陌上何喧喧”；《史记·帝尧纪》有“康衢童谣”；《淮南子》说“用歌谣讽谏”；《恨赋》说“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不能说诸位公卿没有上表来；事情茫茫不可究竟，叫人猜疑。拥兵自重的人彼此仿效，发动战争；使者徒然跋涉万里而回。【“不道”一作“不北”，“遣”一作“使”，“茫茫”一作“茫然”，“万里”一作“百万”。这是追溯过去诸镇不来朝见的情形，并为此惋惜。“不道”“遣人猜”是根据表面迹象猜疑他们的心意。到了如今，各镇的心迹就可以明白了。朱注旧解引用吐蕃攻陷京城、诸镇不来救援的事，是错误的。】佩玉鸣响、衣冠整肃的，都是归顺的忠臣；修治文教、停止武事，并不是没有人。兴盛王业，防止并平息妖氛邪气；圣上的寿命，理当超过一万年春。【这是庆贺诸将入朝，并歌颂君主。称“正臣”，取其舍弃叛逆、归顺朝廷之意；说“偃武”，是希望战争永远停息。末句表明，当时诸镇入朝，是为了祝贺皇帝的圣寿节。潘岳《西征赋》有“飞翠绶拖，鸣玉以出禁门者众矣”；费昶诗有“锵金驱响至”；《楚辞》说“正臣端其操行”；《尚书》说“偃武修文”；《世说》载孙皓《尔汝歌》：“上汝一杯酒，愿汝寿万春。”】英雄能够洞察时事，仿佛通晓神明；以圣哲之心处置政事，不过分满足一己之身。燕赵一带不要夸耀美人，宫闱中也不要选取才人。【这是因诸臣入朝献礼而规劝君主。所谓“英雄见事”，当指常衮等人而言；“圣哲为心”，是希望预先防止安逸和欲望；“小一身”，是说不要奢侈天下财物来供养自己。《孝经》有“通乎神明”；《左传》有“并建圣哲”。古诗说“燕赵多佳人”；《战国策》说赵国最擅长音乐，是美女产生的地方；《前汉翼奉传》说未央宫、建章宫、甘泉宫的才人，各以百数；唐制才人为正二千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十月〕 古诗说：“燕赵多有美人。”《战国策》说：“赵国是天下最善于奏乐的地方，也是美人所出的地方。”《前汉翼奉传》说：“未央、建章、甘泉三宫的才人，各以百数。”唐代制度中，才人秩禄为正二千石。我抱病身处江天之间，已是白头郎；空山楼阁，正值暮春的景光。今日衣冠整肃，朝见天子；我什么时候才能起草奏章，进入帝乡呢？【这是远远听说诸将入朝之事，感叹自己不能亲身看见。前三章说武将入朝，这一章兼及在朝的文臣。“草奏”是起草奏章。王莽传记载孙竦替王莽起草奏章，颜师古注说“草”是创作文章。庄子《逍遥游》有华封人说：“乘着白云，到达帝乡。”】澶漫的山东一百州，像削成的几案一样平整，怀抱青丘；包茅作为贡品重新送入关内，王室祭祀的供品于是遍及海边。【以下三章详细记叙诸镇入朝的事情。这里说节度使入朝，贡赋也随之运到。山东诸州就是河北之地；包茅是王室祭祀的正贡，与进献美女不同。“澶漫”是广大遥远的样子。《西京赋》有“澶浸靡迤”；《山海经》说泰华山山势像削成而四方峭立，“削成”既说地势，也有削平祸乱之意。《寰宇记》说青丘在青州千乘县，即齐景公田猎的青丘。《左传》说：“你的包茅贡品没有送来，王室祭祀便没有供品。”】代宗错误地听信仆固怀恩的话，把田承嗣等人留在河北，终于造成藩镇跋扈的祸患。从此以后，幽州、蓟州十六州不再纳入版图，几乎有六百年之久。杜甫思虑深远，所忧虑的也正是在这里。

译东边越过辽水，北边抵达滹沱；星象风云，欣喜于共同和谐的紫气。关塞面临天地而显得开阔，黄金台上聚集的俊杰贤才很多。【这是说疆域广大、人才兴盛。辽水、滹沱水都在河北；“共和”说天下一统。“大顺”如函谷关向西控制形势，可以收罗天下贤才。《水经》记载大辽水、小辽水的源流；《山海经》说滹沱水出自大戏山。《后汉书》注记载滹沱河流经代州、定州等地。《一统志》说其地属保定府束鹿县。《史记》说周厉王出奔后，周公、召公共同执政，号称“共和”。注家说紫气关就是函谷关。鲍照诗有“岂伊白璧赐，将起黄金台”；《上谷郡图经》说黄金台在易水东南十八里；阮籍《奏记》有“俊贤抗足”。】渔阳的精锐骑兵和邯郸的健儿，酒兴正浓时并辔而行，垂下金鞭；意气风发地即将回到双阙之下起舞，雄豪之气又使五陵一带的人都知道。【这是说主将归心朝廷、士卒效力。精锐骑兵和健儿，过去曾是贼党，如今已经为国家所用。“双阙”指京城宫阙，“五陵”指京城郊外。杜甫的深意，是开导各道叛军。后汉光武帝攻克邯郸后置酒高会，对马武说：“我得到渔阳、上谷的精锐骑兵，想任用他们。”《唐书》说磁州有邯郸县，属河北道。蔡邕《陈留太守碑》有“意气精朗”；《晋书》说慕容翰性情雄豪而多权略。】李相、李将军拥守蓟门，虽已白头，只有一片赤心仍在；终于能够尽力劝说诸侯入朝，使人知道自古以来天子的尊贵。【这是把河北诸将入朝的功劳归于李光弼。“赤心仍在”表明他报国忠诚；“劝说诸侯”记载他招降叛军的力量。《后汉书》说光武帝推开赤心，置于人腹；《史记·高帝纪》说“我如今才知道天子的尊贵”。朱鹤龄考证说，史书载李怀仙先以范阳归顺，当时任检校侍中、幽州卢龙等军节度使，但没有劝说诸侯入朝之事；梦弼认为指李光弼，较为接近。光弼在玄宗、肃宗朝曾加任范阳节度使，又曾兼任幽州大都督府长史，虽只是遥领其地，也可以说是拥守蓟门。】十二年来经历了许多战场，如今天子的威势已经使战争平息，军阵堂堂，神灵护佑；正如汉代中兴的君主，而功业卓著的汾阳异姓王也同样辉煌。【这是说郭子仪平定叛乱、使天下得到治理，并加以推崇。从天宝十四载到大历二年，首尾十二年间，他讨伐安禄山、史思明父子，击退回纥、吐蕃，平定仆固怀恩，斩杀周智光等，都是郭子仪经过百战之后才使战争平息。诗中把异姓王郭子仪与汉代中兴之主相配，表现君臣始终同心、关系没有间隙。《左传》有“天威不违颜咫尺”；《孙子》说“不要攻击堂堂的军阵”；《史记》说黄帝生来便神灵；刘孝绰诗有“齐楚磐石贵，韩卢异姓王”；《郭子仪传》说宝应元年进封汾阳郡王。】《月》三首。【这大概是大历二年六月上旬所作。诗中说“巫山”、说“二十四回”，可知杜甫在夔州已经两年；说“半轮”、说“六上弦”，可知正是这一年的六月。】巫山的雨时断时续，今夜银河显得格外清新。若不是青山屏障上的月色，真会愁煞白头之人。魍魉躲入深树，虾蟆隐没在半轮月中。故园正对着北斗，我只想它照耀着西秦。【这一章见到月亮而触发归思，写雨后初晴的月色。山嶂上的月亮清新高悬，所以旅愁暂时消解；但它徒然照着西秦，客愁仍然存在。上半写赏月而喜，下半写思家而悲。魍魉躲进深树避开明月，虾蟆映在上弦的半轮月中。“故园”指杜曲。沈约诗有“崚嶒起青嶂”；传说魍魉是川泽之神，形状像三岁小儿，赤黑色、赤眼、长耳、美发；《酉阳杂俎》说月中有金背虾蟆；刘孝绰诗有“轮光缺不半”。秦城正在北斗之下，是杜甫故居所在。】一同照着巫山，从新月中窥见楚水清澈。寄居在外的愁苦之中，又见二十四次明月，必然有所应验。月亮的升落盛衰仿佛有知，进退盈亏也不违背人的心情。银河落下时，月亮也相伴而落；玉绳星横斜时，月亮也相伴而留。【“并照”承接上句的“照”，从月亮说，所以不用“明”字；“窥”从人说，包含下句“见”字。杜甫客居夔州两年，所以说“二十四回”。“升沉”“进退”是二十四次月亮中所见的现象：升沉指月亮的出没，进退指月亮的盈亏。上弦月升得早，所以夜间先于银河落下；下弦月升得迟，所以到清晨仍伴着玉绳星横在天边。两句说时间有久暂、迟速的不同，正好表现月亮的升沉进退。“不亦”二字要灵活理解，是说并不是只有那样，也同样是这样。其他注家认为望月从黄昏直到天明不落而常横，这与上文不能贯通。“羁栖愁”对“二十四”，是借对。《庾信马射赋》有“横弧于楚水之蛟”；《鲍照诗》有“银汉倾，露落”；《天文志》说斗柄三星为玉衡；《春秋元命苞》说玉衡以北两星为玉绳。】“并照”承接上文的“照”，是从月亮着眼，因此舍弃“明”字；“窥”是从人的动作着眼，含有下文“见”字的意味。杜甫客居此地两年，所以说“二十四回”。“升沉进退”就是二十四次月亮中所看到的变化：升沉指月亮有出有没，进退指月亮有盈有亏。上弦月升得早，所以夜里先于银河落下；下弦月升得迟，所以清晨还伴着玉绳星横在天边。这两句说月亮升落的久暂迟速各不相同，正好表现它的升沉进退。“不亦”二字要活看，是说不只是那样，也同样如此。其他注家说望夜的月亮从黄昏等到天明不落，始终横在天上，却与上文接不上。“羁栖愁”对“二十四”，是借对。《庾信马射赋》有“横弧于楚水之蛟”；《鲍照诗》有“银汉倾，露落”；《天文志》说斗柄三星为玉衡；《春秋元命苞》说玉衡北面的两颗星为玉绳。】陶弘景《水仙赋》说“横带玉绳”；杜甫诗“春星带草堂”，取“带”字放在句腰，又说“亦伴玉绳横”，取“横”字放在句尾，可知每个字都有出处。万里之外的瞿唐峡月，春天到来时已经上到六成弦。它时时照开幽暗的房室，又故意布满青天。清爽之气与风相合，使衣襟安静；它高悬在空中，映在流泪的脸上。南飞的乌鹊，到了深夜便落在江边。【这一章对月而想到孤独的寄居生活，专门写半年以来的月亮。中间四句有一喜一恨：月亮时常照开暗室，是喜；清凉之气和风相合、月亮却孤独地布满青天，是恨；它空自照着泪脸，一轮月色随着感情转成两种景象。夜里落在江边，乌鹊无枝可栖，诗人借此自伤漂泊。王褒《月诗》有“上弦如半壁”；“故故”就是屡屡。宋玉《风赋》说风飒然而来，王便披衣迎风；张正见诗有“泪脸年年流”；“乌鹊南飞”出自魏武帝诗。】《晨雨》。【黄鹤依照梁氏编年，将它编在大历二年，现姑且沿用。】

译清晨下着小雨，晨光刚刚落到叶上，才听见雨声；雾气交织，刚洒到地面，风一折转，便又随着云暂时升起。柴门的颜色若隐若现，轻轻沾湿了鸟兽群。麝香山的一半，到正午还没有完全分辨出来。【黄生说：在有光处才看见，在叶上才听见，体察事物非常精细；而且“风、雨、云、雾”四字把当天的景色曲折地描绘出来。山色尚未分明，是因为山上云雾未散。赵汸说：一定是雾气升起，雨才洒到地面；经过风吹折转，立刻又随云而去，写得极细。这和“烟添才有色，风引更如丝”相似，都是描写小雨时必然要写到的地方。“暂”“轻”都说明雨势细小。从清晨到正午，全诗都顺着实际景象来写，工整细密而达到妙境。柴荆是小木。梦弼说，《夔州图经》记载麝香山在夔州东南一百二十里，因山中出麝香而得名。】黄生说：读“微雨不滑道”一章，认为小雨难以描写，所以多从题目之外落笔；等读到这首诗，才发现它能够逐字切实描写小雨，正面回应题目，真像造化一样善于肖似万物。《杜诗详注》第十八卷。钦定《四库全书》。《杜诗详注》第十九卷。翰林院编修仇兆鳌撰写。《过客相寻》。【诗中说“江山定居”，应当依照黄鹤编次，列在瀼西诗中。】穷困衰老，实在无事可做；江山之间已经成为我安定居住的地方。地处幽僻，连洗脸梳头都忘了；客人到来，便停下琴书。把筐中的果子挂到墙上取下，又叫孩子间或煮鱼。时时听见有人系泊船只，便趁此机会来问候我的草屋。【住处清闲，所以能够接待客人。三、四句写客人到来：没有预料客人要来，便不曾梳洗；停下琴书，是欢喜地出门迎接；取果子、问煮鱼，虽出于平日率真，也没有失去待客的殷勤。“穷老”见《汉书·游侠传》；沈君攸诗有“地幽吟不断”；《唐书》说虞世南十年精思不懈，以至数十天不洗梳；《世说》载谢安去看戴安道，只和他谈琴书；薛道衡诗有“挂壁屡移钩”；《北齐书》载邢子才简易随便，把果饵之类放在梁上，客到便取下共同食用；《世说》载孔君平到杨家，杨氏叫孩子出来摆设果品；古乐府有“呼童烹鲤鱼”。“移筐果”也是叫孩子做事，下一句又和上句照应，犹如“次第寻书札，呼儿觅赠诗”。“问煮鱼”是家中偶然煮了鲜鱼，客人来了便拿来共同享用，所以叫孩子问问鱼熟了没有，这就是“盘飧市远无兼味”的意思。张九成诗有“疏果间溪鱼”，可帮助理解“筐果间煮鱼”。】前面有《题郭明府茅屋》诗，其中“问”字也出现过两次。那一首是主人、客人兼相互问候；这一首则是主人和宾客各自询问。《竖子至》。【鹤注：应当作于大历二年。“竖子”就像今天所说的小童，这里指阿段。《史记·孔子世家》有“一竖子”。】樝梨才刚挂上碧色，梅子、杏子已经半传黄色。小童从幽僻的园子来到，轻轻笼着成熟的柰果香。山风吹来，手中仍满是清凉；野外露水沾着新摘的果子。使我这个横卧枕上的江湖客，长久地感受到你日月般不懈的勤劳。【这是为小童送来柰果而作。开头两句借果实的形态，喜爱柰果早熟；五、六句实写柰果的新鲜甘美；末联是奖勉之辞。乘着风送来，尚且觉得清凉；满把带露水摘来，更令人喜爱其滋润。“新尝”带有仙灵气息。“欹枕客”是杜甫自称。《风土记》说樝梨果肉坚实而香；《蜀都赋》说朱樱春天成熟，白柰夏天成熟；《本草》说柰今名频婆；黄希说柰有两种；潘岳《闲居赋》有“柰曜丹白”之语。】“白”是说柰果的颜色；“提携”是说小童勤于供事。黄生认为杜甫平日便常常带领、教导这个孩子，所以他能够善于体察人的心意；这与前一种解释不同。《园》。【这是大历二年夏天在瀼西所作。瀼西草屋是杜甫居住的地方；园子隔着瀼西的溪水，另有一所茅舍。】仲夏水流增多，清晨向着小园而去。碧绿的溪水摇荡着小艇，宽阔的水面映着红果，枝条繁茂。开始是为了使江山幽静，最终是为了躲避市井的喧闹。菜畦环绕茅屋，盘中蔬食自给自足，令人喜爱。【前四句写去园所见的景色，后四句写去园的缘故。碧溪承接“水”，红果承接“园”，于是渡溪进入园中。最初设置这个园子，是为了寻求清静；现在厌恶市井喧闹，所以躲到这里。盘中蔬食自给自足，不必向外求取。“烂”是灿烂，“媚”是可爱。何逊诗有“碧溪水色阔，摇艇烦舟子”；《左传》有“盘餐置璧”，注说熟食叫“飧”；云安诗有“椒盘媚远天”，正是“媚盘餐”的意思。】《归》。【杜甫的深意是：这首诗和前一章相继写成，前一首写前往园子，这一首写从园中归来。】束好衣带回来，骑马向东向西，又渡过船只。林中才有平地，峡外却完全没有天空。空明之境使高人宁静，喧闹卑俗的尘累却牵缠着我。身在异乡经历迟暮之年，不敢废弃诗篇。【前四句写归村所见的景色，后四句写归村的感受。园中无事，可以袒衣自在；回来时却要束带骑马，又下马渡船，从瀼西回到东边，两句中包含了许多曲折。林峡之中本有平地，天空也很开阔，完全可以自得其乐；但诗人不能像高人那样宁静，仍被俗务牵扰，所以想借诗排遣心情。“静”“喧”承接上章；“峡外无天”写瀼西只有独露的天光，与上句意思相同。《庄子》说“虚室生白”，注家说人能虚心处世，内心便充满纯白；江总诗有“山宇生虚白”。顾注《瀼西诗》有“市喧宜近利”句，可知喧闹也不免带来俗务，如割稻等事。《吴越春秋》说有高尚行为的人必有违逆世俗的负累；凌敬诗有“心灰忘俗累”。】王嗣奭说：这首诗本来是因为喜爱清静、厌恶喧闹而作，结尾却说不能废弃诗篇。又如《别崔潩》诗，始终深切忧虑君主、希望济世，却以薛孟谈论诗歌作结。杜甫大概把诗当作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确实想借诗流传教训于千古，并不只是为了写出惊人的语句。如今他的诗都还存在，其中有“名世”的话，有“经世”的话，有“维世”的话，有“醒世”的话，有“超世”的话，还有“涉世”的话。至于事情关系纲常、感情涉及伦理秩序，他便剖心沥血地写出良心必然不能停止的内容，这是古今词人都必定达不到的境界，简直接续《诗经》三百篇的遗风，宛然是孔氏的家法。孔子周游列国而大道不能实行，才删定、撰述六经来垂示法则；杜甫衰老将谢仍不忘报答君主，年岁迟暮也不废弃诗篇，心中始终怀着济世、训世的诚意。扬雄、范仲淹自比孔子，反而留下僭妄的讥评；子美却无意之间暗合孔子，难道不可以称为豪杰之士吗？《园官送菜》。【朱注《送菜诗》说：“常常承受地主的恩惠。”《送瓜诗》说：“柏公镇守夔国。”由此可知“地主”就是柏都督，柏都督即柏茂琳。旧史书载大历元年八月柏茂琳才迁任邛南节度使，他到夔州应当在大历元年、二年交界之时。草堂编在大历二年是正确的。“园官”是管理园子的官吏。】园官送来蔬菜，但拿来的本数已经数日短缺，何况苦苣、马齿苋竟遮蔽了嘉美的蔬菜；我因而感伤小人嫉妒、伤害君子，并非说蔬菜本身值得计较，于是作诗。

译清晨送来蔬菜，常常承受地主的恩惠；守园的人没有按实数清点，只略有名目。苦苣的刺像针一样，马齿苋的叶子也很繁茂；青青的嘉美蔬菜，竟埋没在园中。园吏不足为怪，世事本来就值得议论。唉，战争持续已久，荆棘暗中生长在荒原上。【前面说的是本意，也承接诗序的上半。赵注说所送的只有苦苣、马齿苋，可惜园中嘉蔬没有摘来相赠。《左传》有“地主归饩”；《国语》有越王说后世若有人敢侵犯土地，皇天后土和四方地主会惩治他。《本草》说苦苣就是野苣，野生的叫褊苣，民间常食的白苣；岭南和吴地没有白苣，常种野苣供厨房食用。马齿苋虽名为苋类，幼苗和叶子却与人苋等不相似，又名五行草，因叶青、梗赤、花黄、根白、子黑而得名，也可食，味略酸。古诗有“青青河畔草”；张载《登成都白菟楼》说“原隰植嘉蔬”。这一段是感慨世道：战乱后荆棘丛生，所以不种嘉蔬，只剩下苦苣、马齿苋。《道德经》说大军之后必有凶年，荆棘就会生长。】于是知道苦苣这一类东西倾夺了蕙草的根，小人堵塞道路、故意逞强，为什么这样喧嚣呢？又像马齿苋气势盛大，拥挤在葵菜、荏菜之上；昏暗的阴影染污其中，使人难以预料，仿佛丝麻混杂在罗纨之中，一旦进入器物内部，便永远留下粗糙的刺痕。【这里说明比喻的含义：苦苣夺取蕙草，马齿苋拥挤葵、荏，正是遮蔽嘉蔬；“小人塞道路”是题目的比喻义；丝麻混杂罗纨，又是比喻中的比喻；“染”说美恶混杂，“不易虞”说事情出乎意料。洙注说蕙草是薰草。何逊诗有“喧喧动四邻”。葵可以是戎葵、兔葵、楚葵、蔠葵；荏可以是荏菽、桂荏，都是嘉种。马融《广成颂》有“桂荏凫葵”，《尔雅疏》说苏又名桂荏，叶下紫色，气味很香。】有志之士采摘紫芝，放声高歌以躲避战车；园丁背着竹笼来到，使我感动而生出种种忧虑。【仍以感慨作结。采芝避开战车，是自叹隐居避世；“感动百虑”则兼有伤感身世之意。本章开头和中间两段各八句，腰部和结尾两段各四句。“一经”二句语意重复，可以删去。“采芝”用商山四皓的典故。虞世南诗有“轻赍不遑舍，惊策□戎轩”。】王嗣奭说：诗序说小人嫉妒伤害君子，却没有说明是哪一类小人。大概当时有不少武职的强悍士卒，靠军功侥幸得官，反过来凌辱志士和幽居之人。这首诗前面说“战伐荆棘中”，说小人堵塞道路、故意逞强，结尾说志士采芝来躲避战车，所指的就是这类人。诗中只透露“戎轩”二字，可见诗人说话如此谨慎。又如《防府咏怀诗》说：“奴仆哪里知道礼法，恩荣却错误地给予权力。”由此可以知道他们的放纵专横。《园人送瓜》。【当作于大历二年夏天。】江边虽然炎热多瘴气，瓜成熟得也并不早。柏公镇守夔州，使积滞的政务在这里一扫而空；新瓜先给战士吃，大家共同享用，直到溪边的老人。竹筐中倒出青色的蒲鸽瓜，满眼都是美好的色泽。【开头说送瓜，赞美柏公的恩惠。瓜成熟得不早，是因为夔州土地贫瘠；“滞务一扫”是说积滞的政务清除，诸项政事更新。“溪老”是杜甫自称。“蒲鸽”用来比喻瓜的青翠。左传有晋侯不食新物；《北齐书》载兰陵王高长恭为将，每得到一个瓜，必和将士共同食用；《通鉴·宋文帝纪》载谢弘微说，分多共少，不至于有所缺乏。“倾筐”是把瓜倒出。蒲鸽、狸首都是瓜名。朱注《齐民要术》说，瓜落疏后颜色青黑的最好，黄白或斑驳的虽大却不好。】竹竿接到嵌在山中的泉穴，引水而来，像鸟道一样曲折；瓜在水中浮沉，像水玉一样清凉，我珍爱它如同灵芝。切下一片，咀嚼起来如冰霜般清凉；敞开胸怀，足以慰藉枯槁的身心。希望到秋天瓜蒂脱落时，还能看见小童抱着瓜来。【下文说吃瓜，嘉许园人的好意。“竹竿引泉”是借水浸瓜；“水玉”说瓜的寒凉，“芝草”说瓜的黄色；小童抱瓜来送，是园人预先约定的话。“嵌窦”指泉水流出的穴窟，“鸟道”指高山上的险径。《抱朴子》说昆仑山有玉瓜，光明透彻而坚硬，必须用玉井水洗，才会变软可食。魏文帝《与吴质书》有“把甘瓜浮在清泉中，把红李沉在寒冰里”。杨慎说，他曾疑惑《本草》不载西瓜，后来读五代胡峤《陷虏记》，才知道胡峤从回纥得到瓜种，用牛粪培植，果实大如斗、味道甘美，称作西瓜；西瓜到五代才传入中国。《文选》说“浮甘瓜于清泉”，指的是土瓜、甜瓜。按“水玉”解释为水精，本于郭璞《山海经注》；杜甫《送原少府诗》说“瓜嚼水精寒”，可以证明。杜甫的深意是瓜中有水，能够解除炎热，所以称为水玉，也可作为别名。嵇含《瓜赋》说有一种瓜名叫龙胆，味道奇异，称为土芝；《广雅》说土芝就是瓜。谢朓《辞隋王子隆笺》说“邈如坠雨，飘似秋蒂”。邵注说小童可以抱起，也可见瓜很大。】东陵侯的踪迹已经荒芜断绝，楚汉之间也停止了征伐；园人并不是当年的东陵侯，为什么还这样草草地种瓜呢？【末尾从种瓜转为慰劳园人的话。本章前两段各八句，后一段四句。《史记》载邵平原是秦朝东陵侯，秦灭后成为平民，在长安城东种瓜，瓜有五种颜色，十分美好，所以后世称为东陵瓜。】《国语·周语》有关于征讨的准备。《诗经》说“劳人草草”，注释说：“草草，是劳心的意思。”赵注说：这首诗两次押“草”字，难道正如苏轼所说，因为两个字的意义不同，所以可以重复使用吗？《课伐木》。【并有序。这应当是大历二年夏天居住在瀼西时所作。黄鹤编在大历元年，不对。】

译命令隶人柏夷、辛秀、信行等人进入山谷砍伐背阴处的树木，每人每天砍四根为止。枝条和木干，都要笔直挺立。早晨出发，傍晚回来，把木料堆积在庭院里。我有篱笆，需要哪里缺损就修补哪里。再砍竹篠、竹簜，用来支撑篱墙，使旅居之处稍稍安定。山中有老虎，知道这里有禁防；如果仗恃爪牙的锋利，必然在昏黑时冲撞篱墙，侵犯人的屋壁。排列树木，以白菊作墙，再用竹子编结，确实可以用来阻挡老虎。若与老虎相近，和没有良善之人混杂在一起，就会陷入危险。宾客担心受到“害马之徒”的伤害，只求苟且活命，已经是幸运，难道还能够默然安息吗？作诗给宗武诵读。【砍伐木材是为了修补篱笆，砍竹篠是为了加固墙壁，使旅居之所安稳，并防备老虎。末段另有一层意思：这里靠近老虎出没的地方，又有不良之人混杂其中，使旅客有遭到“害马之徒”伤害的忧虑；能够苟且活下来便是幸运。自柏公镇守此地以后，这种祸患就可以默默消除。】诗中说：“萧萧然治理得清净，蜂虿也不敢施毒。”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杜甫诗的序文中，常有古朴难解之处。秦少游《诗话》说：“曾子固的文章天下无双，但有韵的文字往往写得不好；杜子美长于歌诗，但没有韵的文字几乎不可读。”梦弼认为，无韵文字就是《课伐木》诗序这一类。按《周礼》，仲冬砍伐向阳的树木，仲夏砍伐背阴的树木。注说：“阳木是春夏生长的树木，阴木是秋冬生长的树木。”郑玄又说：“阳木生在山南，阴木生在山北。”“条”“枚”见《诗经·召南》注：“枝叫条，干叫枚。”《景福殿赋》“丛集委积”的注说：“少的叫委，多的叫积。”《禹贡》注说：“篠是箭竹，簜是大竹。”《容斋随笔》说，黄庭坚在舒州大湖观音院的诗中有“相戒莫浪出，月黑虎防藩”；“防”字很新，意思大概是抵触，却不知道出处。后来读到杜甫《课伐木》诗序“必昏黑摚突，防人屋壁”，才知道黄庭坚用了这句话。但杜甫当时在夔州作诗，所谓“防人”，只是叙述当地风俗，并没有抵触的意义，黄庭坚大概误用了。张溍注说：“白菊大概是当地容易生长的树木，就像北方的榆树、柳树；取它的木板可以筑墙，再用竹子编在外面。”诗中“式遏”是阻止盗寇暴虐。《江赋》有“或混沦乎泥沙”；诗人说“无良”。《庄子》载茨山童子对黄帝说：“治理天下和牧马有什么不同呢？也不过是除去那些害马的东西罢了。” 漫长的夏日无所作为，寄居在外，只好督促童仆。清晨让他们吃饱肚子，拿着斧头进入白谷的青崖山巅。走了十里以后砍伐背阴的树木，每人肩挑四根。到了正午，下到山脚，还能听见丁丁的砍木声。每天的功课都完成了，青苍的树皮堆积成山，竹子的白色节理彼此映照。借着你们来跨过小篱笆，应当倚仗苦竹的空心；空旷荒野中，熊罴咆哮，乳虎也等候着吃人，不设置禁防，难道只有战争才会使人哭泣吗？城中的贤明府主地位尊贵，治理之道清净严明，蜂虿也不敢施毒。【开头写督促隶人伐木。青崖山巅说山高，十里说路远；到了山脚砍木归来，还能听见声音，说明用力勤劳。苍皮指树木，素节指竹子。张衡《南都赋》有“攒立丛骈”；谢灵运诗有“筑观基层巅”；“麓”是山脚；《诗经》有“伐木丁丁”；《七启》有“符彩照烛”，这里“照烛”说木竹有光泽。下半写结篱防虎：砍木作桩，取竹编篱；若不作禁防，虎害恐怕比战争更严重。这正是序文所说“山有虎”“示式遏”。“汝”指木材；“苦虚竹”是空心的苦竹；“乳兽”指幼虎，也有解释为母虎的。】虎穴连接着村落，堤防仍须遵循旧日的风俗。【这是庆幸盗贼刚刚平息、盗贼不再侵犯境内，说明柏公施行了新政；只是老虎还会窥伺村落，仍须设置堤防。这就是序文所说“害马之徒默然止息”。鹤注说“贤府主”当指柏都督。杜甫曾为柏都督作《谢上表》，说先以简易开导百姓，以产业使其富足，以赋税使其均平，最后以敦厚勤勉收束，又禁止将士暴虐，这正是“治体净”。朱注说当时夔州已经升为府，所以称“府主”。前面的《送瓜诗》说“柏公镇夔国，滞务兹一扫”，这里说“萧萧理体净，蜂虿不敢毒”，意思正相吻合。《晋书·孙楚传》有参军不敬府主；《北史·王昕传》有太尉汝南王悦说“怀其才而忽府主，可谓仁乎”；潘尼碑碣说“宏远治体”，把蜂虿比作盗贼。】停船在沧江岸边，长久客居在外，要谨慎自己会触犯什么。屋舍西面的山崖高峻，雷雨云气浓密地含蓄其中。墙屋要靠多次修缮才能支撑；衰老之年，害怕幽居独处。你们这些人不要轻视炎热劳苦，为我忍受繁忙急迫。秋光临近青色山岭，季秋将到，正好可以泛菊饮酒。用微寒来报答你们，供给你们酒一斛。【结尾归功于隶人。写到“幽独”以上，都是说自己害怕老虎；“尔曹”以下，安慰他们劳动的辛苦。“所触”是说老虎冲撞篱笆；“含蓄”是说老虎藏在山崖中。杜甫的深意是“为我忍烦促”表现出不得已而使用他们。】这一章前后各十二句，中间两段各六句。袁宏《三国名臣序赞》有“墙宇高嶷”；庾信诗有“秋先丽晚天”；江淹诗有“季月寒气重”。“泛菊”是说把菊花漂浮在酒中。张正见诗有“菊泛金枝下”。《风俗记》说：“重阳节相互拜访，登山饮菊花酒，叫作登高会，也叫泛菊。”孔融书信有“酣饮一斛”。胡夏客说：“结尾是从盘中诗的意思变化而来。” 王嗣奭说：杜甫怜悯他们承受炎热和劳苦，有“百姓是我的同胞”之意；慰劳仆人本来是世俗套事，杜甫却把它当作真实的事情写入诗中，完全显出真诚恳切的心意。又说：这篇以及前后的诗，正是朱熹所说的“郑重繁絮”；钟氏则认为，杜甫把居家琐细之事写入诗中，却充满造化之心和王政之意，真正是能细心读杜诗的人。《柴门》。【这大概是大历二年夏天从东屯前往瀼西时所作。黄鹤编在大历元年；那时杜甫刚住在草阁，不应当说“茅栋清池”。】

译泛舟登上瀼西，回头望着两岸山崖。东城干旱，天空中的气息像火焚烧。柴门和长长的树影隐没在幽深曲折之处，余光散落在空旷的洞谷之间。【前三段写到达瀼西后回望的景色，这里写望两岸山崖和东城。泛舟是从东屯来到这里；两崖就是瞿唐峡两岸，白帝城在夔州东边，所以说东城。阳光照城，便看见干旱之气如火焚；阳光照岸，便看见长影和余光。《尔雅》说燔柴是堆积木柴而焚烧；庾信诗有“长影临双□”；《诗经正义》解释“窈窕”为幽深闲静，《上林赋》注解释“谽谺”为空洞广大。这里说崖影一直隐没到幽深之处，余光散在空洞之间。《秦宓奏记》说白天不用拿蜡烛，也有太阳的余光。朱注《韵书》说“唅”是含食，“呀”是张口，都与诗意无关，应当是“谽谺”的讹字；《上林赋》有“谽呀豁閕”，“呀”与“谺”相同，“閕”是豁然开阔的意思。】大江盘曲缠绕着山根，流归大海而成为一体。江水向下冲击，割裂大地的中轴；高耸的崖壁聚集在一起，像镆铘宝剑一般。萧瑟的秋色洒落下来，阴霾的云气遮昏了太阳。峡门从这里开始，最窄处只能容浮木通过。大禹的功劳辅佐造化，疏通开凿使山势就于倾斜。巴渠冲决自远古以来的河道，众多水流汇成一条长蛇。风烟迷蒙，远接吴、蜀；舟船往来，使吴地的盐和蜀地的麻得以流通。【这里是眺望瞿塘峡江水。‘嵌根’指山崖根部，‘归海’指江水，‘下冲’承接江水，‘竦壁’承接山崖；‘萧飒’写江边秋意，‘氛昏’写崖前暮色。‘割坤轴’说山崖防止水流侵蚀地底，‘攒镆铘’说山崖聚集，形如排列的利剑。《吴越春秋》说：吴王派干将铸造两把剑，一把叫干将，一把叫镆邪；镆邪是干将妻子的名字。】其他版本误作“峓”，于是把“峓门”当作夔州的地名，这是大错。《水经注》说：清水出自巴渠县东北巴岭南面的獠人地区，就是巴渠水；向西南流到该县，又向西流入峡中。古诗说：奔向山谷，如同长长的……。我如今远游在外，漂泊转徙，混同于泥沙；万物都依循本性，我约束自身，不愿奢侈。茅屋的栋梁只能遮盖一张床，清澈的池水旁还有余花；浊酒和粗米饭，在眼前便已足够，没有什么可叹息的。山野荒僻，人民稀少；地方偏远，却早晚景色都好。贫贱本来就是常态，富贵任凭命运安排。年老时正处在战乱之中，幸而住宅还可用蓬草荆竹遮蔽；乱石直上云气，清幽的杉树延展着日光。【后三段叙写柴门客居的情怀。这里说居处和饮食虽粗简却能自给，远游之人可以寄身；‘万物附本性，约身不愿奢’，有安于本分、顺其自然的意思。】陶潜的诗说：“山气日夕佳。”沈约《郊居赋》说：“归闲蓬荜。”闻人倩注。诗说：“清池映照着日光。”欣赏美景，又觉得格外惬意，还有什么值得夸耀？足以陪伴白发之年，哪里敢自比高士？把这些写下，便舒展了平日的胸怀；回头望去，仍是暮色中的霞光。【这里说自己已经知足无求，写成此诗正是兴致所发。‘赏妍又分外，理惬夫何夸’，比‘约身常贫’更进一层，直接窥见孔子、颜回的快乐境界；‘足了垂白年’，哪里敢说自己能与高士并肩？看清池、蓬荜，并不是为了沽名养高，几乎达到隐遁而无所烦闷的境界。少陵晚年见识情趣超绝如此。前一句‘回首’是登岸回望，此一句‘回首’是诗写成后再次回望。本章前后三段各六句，中间三段各八句。谢灵运诗说‘意惬理无违’。晋书载毕卓说，漂浮在酒船中便足以了却一生。班超书说，自己年纪已经白发。‘敢’犹言‘岂敢’，‘差’是并列、相差之意。后汉《梁鸿传》说仰慕前代高士。《世说》载殷仲堪对弟子说，不要因为我受任一州，便说我已舒展平生心意。补注：此处古诗中“麻”“佳”通押。】槐叶冷淘。鹤注：应当是大历二年在瀼西所作。朱注：把槐叶汁和入面粉制作冷淘；卢注说有槐芽温淘，也有水花冷淘。青翠的高槐叶，采摘下来交给厨房。新面粉从近处的集市买来，槐叶汁和渣滓都完整地放入鼎中。冷淘煮得很熟，吃得多了，忧愁仿佛也要消失。碧绿鲜美的色泽映照着筷子，香饭还用芦笋包裹。吃在牙齿间，比雪还冷；劝人来吃，简直像把珍珠投给别人。【这里记述制作冷淘的方法，充分称赞它的美味。杜臆说，冷淘蒸煮过熟，质地容易消减，所以说多吃便担心它很快吃完。‘碧鲜’说颜色美，‘香饭’说滋味好；把劝人吃冷淘比作投珠，是极言其可爱。曹植诗有‘中厨办丰膳’。庾信《小园赋》说晏婴住在近市处，不求朝夕小利。《周礼》注说‘醴’就是酒体，酿成后汁和渣滓相随。古诗说‘努力加餐饭’，《吴都赋》说‘玉润碧鲜’。梦弼说‘苞芦’是芦笋。卢注说它属于芦荻一类，外皮尚未展开时叫‘苞’；杜甫出峡诗‘泥笋初苞’可以证明。朱注。】

译【又引用《说文》说：“芦是盛饭的器具，也写作籚。”又引用《管子》说：“道路上有遗落的苞。”意思是取冷淘，同时把香饭包在饭器中，是想赠送给别人。按：这种说法太笨拙了，赠人冷淘，何必又加上香饭？伪苏轼注又说：“蜀人把鱼鲊叫作冷淘。”朱氏已经指出这是荒谬之说。】愿意随着金腰褭马，奔驰着把它送到锦绣的屋宇。路途遥远，只怕心愿难以实现；即使兴致受阻，初心终究不会改变。献上芹菜，心意虽小；进献藻类，诚意却可以明鉴。万里之外，露寒殿中若开启冰制的清玉壶，君王晚间纳凉时，也有时需要这样的食物。【远注说：这是面对冷淘而想到进献，说明每次进食都没有忘记君王。全篇都是比喻：路远，表示想送达却做不到；兴被阻，表示初心未改。献芹的心意虽微小，荐藻的诚意却可鉴察。假如寒殿玉壶之间也需要此物，不知何时才能送到君前？句句写出忠诚爱君而又有苦衷。】本章分为两段，每段十句。【应劭《汉书》注说：古代有一种青色骏马叫腰褭，一天能走一万五千里。】杜臆说：“锦屠苏”是天子的屋宇。朱注说：“屠苏”本应作“廜▯”。《玉篇》说：“廜▯，是庵。” 《服虔〈通俗文〉》说：“屋顶平的叫廜▯。”萧子云《雪赋》说：“遮没了屠苏的高影。”就是这个意思。《广韵》又说：“廜▯是酒名，元日饮用可以除去温气；大概古人住在廜▯中酿酒，因而用居处命名酒。”又因为大帽子的形状像屋子，也叫屠苏。《晋志谣》说：“屠苏遮日，覆盖两耳。”刘孝威诗说：“腰插铜匕首，遮日用锦屠苏。”也是这个意思。这里说奔驰着进贡冷淘，应当采用前一种解释。【朱子《语类》说：“文字喜欢使用经书语言，也是一种弊病。”】东坡写这首诗到“路远思恐泥”时说，这句不足以作为写诗的法则。【《左传》说：“苹、蘩、蕴、藻这些菜，可以进献给鬼神。”】《楚元王传》说：“难道只是为了这小小的礼节吗？”颜师古注说：“区区，就是小。”【《上林赋》说：“经过鳷鹊，遥望露寒。”露寒是宫殿名。】鲍照诗说：“清澈如玉壶中的冰。” 题作《上后园山脚》。【鹤注：诗中说“自我登陇首，十年经碧岑”，杜甫于乾元二年进入陇右，到大历三年正好十年；但这一年正月已经出峡，现在开头说“朱夏热所婴”，所以无疑是大历二年夏天所作。《上林赋》说游于后园。】盛夏的暑热正逼迫着我，清晨在北林散步。小园背靠高冈，我牵着葛藤向上攀登崎岖的山岭。放眼远望，久久停留；目光飘摇，胸襟也随之舒展。潜伏水中的鱼遗憾水势壮阔，飞鸟依傍云层；不要说大地无边无际，这里就比山中有阴凉处差。石榞遍布天下，水陆之间都在浮沉。【开头写山脚的优胜景色：前四句写清晨登山脚，中四句写山前所见，后四句写登山而感慨时世。潜鳞、去翼承接停留和远望，也寄托自己的身世。不要说大地无边，这座山便差；如今天下都靠石榞充饥，水陆一切都在浮沉，不如园中还可以寄身。傅毅诗说“践踏朱夏的炎热”，江赋说“在清晨观察雾气”，曹植诗说“徘徊走在北林”，《诗经》说“在那高冈”，《易经》说坤德厚重、承载万物，德行与无边相合。张远引用《尸子》：莒国有一座石焦原，宽五十步，临近百丈深的溪谷，莒国人不敢靠近；有人凭勇气去见莒子，只能退着走、脚跟相接。此诗借它比喻世路的险窄。旧本作“石榞”。沈存中说，石榞是一种树，果实像芎藭，树皮可以充饥；当时天下荒乱，水陆都运载石榞来充作粮食。】我自从登上陇首，十年来经过碧色山岭；从剑门来到巫峡，浅浅地依傍着浩荡江水直到如今。故乡被战马遮暗，亲骨肉失去踪迹，无法寻找。时局危急，音信全无；年老以后，归乡的心情更加深切。志士珍惜白日，久客却连买酒的钱也借不到。哪里敢作苏门山的长啸，只希望还能作一曲《梁父吟》。【这里从后园触发感怀：前四句说久留蜀地，中四句说思乡迫切，后四句说穷老伤情。戎马指周智光侵犯京城；骨肉指弟妹漂零。久客借不到钱，不能作苏门山人的长啸；但志士珍惜光阴，仍想吟咏《梁父吟》，终究不能忘怀于经世用事。此章两段各十二句。庾信诗没有“登陇首”。古诗说“志士苦于日短”，又说“徒有远大志向，行囊中却没有钱”。《阮籍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阮籍曾在苏门山遇见孙登，走到半山腰时，听见有如鸾凤鸣叫的声音，原来是孙登在长啸。黄生说，《梁父吟》并不是暗自比拟诸葛亮；陆机、沈约各自都有《梁父吟》，都是感伤时运容易流逝的意思，这是另一种说法。】季夏，送同乡弟弟杜韶，陪同黄门侍郎从叔入朝拜见皇帝。【张远注：乡弟，是同乡同姓的弟弟。朱注：唐代杜鸿渐任黄门侍郎、同平章事，镇守蜀地；大历二年六月从蜀地回朝，应当就是此时所作。】贤弟还担任苍水使，名门中没有谁能超过杜陵人。近来你辅佐国政，又兼任安定蜀地的重任；如今回到朝廷，已经进入秦地。舍弃舟船，策马而行，到了可以论兵的地方；腰系玉带、身佩金印，以自身报答君主。不要让清秋白白过去，只顾吟咏蟋蟀；早早听说黄阁中已经画上麒麟。【题目说送杜韶，因为他陪同黄门侍郎入朝，所以诗中也兼写杜鸿渐。首句点杜韶，次句引出杜鸿渐；“安蜀入秦”叙述入朝的缘故；“舍舟策马”写杜韶陪行；“拖玉腰金”写杜鸿渐穿朝服；“莫度清秋”希望杜韶迅速前往；“早闻黄阁画麒麟”期待杜鸿渐功成名就。下面四句对杜弟和杜从叔兼有双关。杜臆说，弟弟担任苍水使，却加一个“尚”字，是说他的官职还没有与才能相称。】谢灵运诗说“末路遇到贤弟”。《吴越春秋》说：禹登上衡山，梦见一个穿红绣衣的男子，自称苍水使者，说：“听说天帝派文命到这里，所以来迎候他。”王洙说：杜陵有南杜、北杜两支，最称名门。杜韶出峡后，从荆州走陆路回去，所以说舍舟策马。

译《吴越春秋》说：舍弃舟船离开，又策马乘车飞驰，终于回到宫阙。洙注说：《西征赋》有“拖着鸣玉出入禁门”。岑文本颂说“腰佩金印，鸣响玉佩，执贽奉璋”。杜韶在六月出行，诗嘱咐他不要在途中逗留，而要听到秋天蟋蟀的鸣叫。旧注引用王褒颂“等待秋天吟唱”就是这个意思。卢注引用潘岳《秋兴赋》“蟋蟀在轩屏间鸣叫”，大概因为潘岳任黄门侍郎，取其与杜鸿渐的官职相合，却不知道这里说的是杜韶，不是杜鸿渐。鹤注说：汉代有给事黄门侍郎，晋代有黄门侍郎。唐代制度记载，龙朔二年改黄门侍郎为东台侍郎，乾元元年又改回黄门侍郎。演义说，黄阁是萧何所建。崔旰杀死郭英乂，擅自占据成都，罪行必定要受到讨伐。杜鸿渐起初赴镇时，权宜地采取姑息偷安的办法，或许是形势所迫。等到入朝之日，如果能亲自秘密奏报，在皇帝面前把崔旰斩于都城，以端正刑法，那么诗中说“论兵地”便表示已经到了可以用兵的地方，说“报主身”便表示受到君主恩遇，应该思考报国。此时如果能补过立功，还可以把名字刻在麒麟阁上。诗末的颂扬中含有讽谏，寓意含蓄委婉。后来杜鸿渐大力进献财物，又推荐崔旰，说他才堪任用，难道这就是杜甫原先寄望的本意吗？蔡梦弼说：考察杜氏家谱，襄阳杜氏出自晋代当阳成侯杜预，杜佑大概是他的后代。杜佑生有三个儿子：师损、式方、从郁。师损有三个儿子：诠、愉、羔。式方有五个儿子：恽、憓、悰、恂、慆。从郁有两个儿子：牧、颛、羣。这里“二子”与所列三名相互矛盾，疑有脱误。杜氏共有五房：一是京兆杜氏，二是杜陵杜氏，三是襄阳杜氏，四是洹水杜氏，五是濮阳杜氏；而杜甫这一支又不在五房之中。杜甫与杜佑既然都出自杜预之后，为什么家谱不记载？难道因为他的官位不显达，各支杜氏没有互通谱系吗？梦弼因而查阅他的谱系，并写下这段话。谢翱说：“杜甫看杜陵这一族关系很疏远；但杜甫自己也是世代显贵，本来就不需要借助什么‘尺五天’。” 《滟滪》。【鹤注：应当是大历二年夏天所作。旧史说，大历二年，河东、河南、江浙、淮南、福建等道五十五州上奏发生水灾。蜀地虽然不在其中，大概水位也上涨了。】滟滪石已经被水淹没，孤立的石根也看不见了；西面来的江水太多，连太阴也为之忧愁。江天一片空旷迷蒙，鸟儿成双飞去；风雨时时降临，龙发出一声长吟。船夫和渔人唱歌时回头观望，商贩和胡地商人因受阻而泪湿衣襟。奉劝那些驾船、航行而又冒险逐利的年轻人，不要翻越盐井去抛掷黄金。【这里看见滟滪的水势，告诫人不要冒险。前四句分写滟滪石根没入水中，是因为水势太大；江天、风雨正是太阴忧愁惨淡的景象。鸟飞走、龙长吟，说明人已经不可前往。回头观望，是见到危险便知道停止；泪湿衣襟，是因水阻而不能下行。少年人无赖逐利、轻视生命，所以劝他们不要翻越险处，以黄金冒险。王濬表有“孤根独立”。朱瀚说，这里的水就是太阴；杜甫诗“黑入太阴雷雨垂”也写愁惨气象，不是水神自我忧愁。吴杨泉《五湖赋》有“太阴所闭”。周王褒诗有“漠漠树烟起”。陶潜诗有“时时见遗烈”。韩信诗有“淮阴恶少年”。“翻”是翻飞、快速行船之意；“掷”是交换，也有赌博之意。沈攸之诗说：“半醉骊歌应可奏，上客莫虑掷黄金。”若“横”读去声，则说不讲道理地横取。】【叶梦得《石林诗话》说：诗中两个叠字最难安排，必须在七言、五言句中除去四字、三字以后，剩下的两字还能完全显出精神兴致，才算工巧绝妙。唐人记载“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是李嘉祐的诗，王维添上“漠漠阴阴”四字，便使李嘉祐的诗焕然改观，可见叠字的妙处。好比李光弼统率郭子仪的军队，只发布一道号令，精神气势便增加数倍。不然李嘉祐原句不过是咏景，人人都能写到。总之，应当像杜甫“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和“江天漠漠鸟双去，风雨时时龙一吟”等句，才算超绝。近世王安石“新霜浦溆绵绵白，薄晚园林往往青”和苏轼“浥浥炉香初泛夜，离离花影欲摇春”，也都可以与前作相提并论。现在按：王维是盛唐人，李嘉祐是中唐人；胡元瑞认为是李嘉祐剪取王维的句子，而不是王维演化李嘉祐的语言，石林说法有误。】《七月一日题终明府水楼二首》。【鹤注：这应当是在夔州所作，所以说“楚江巫峡半云雨”；终明府应当是奉节县令，所以说“为政风流今在兹”。】按杜甫诗中凡是称某月某日的，都是指节候而言。这个“七月一日”是立秋之日，所以说“秋风此日洒衣裳”。后来有诗题作“大历二年九月三十日”，诗中说“悲秋向夕终”，正好是秋天将尽。高大的栋梁和高轩已经自然清凉，今天秋风吹拂衣裳。我悠然想要降下阴山的积雪；之所以不离去，并不是因为汉代官署中没有香气。绝壁间云彩飘过，展开如锦绣；稀疏的松树夹着水流，奏出笙簧般的声音。看您的气度，应该穿王乔那样的仙履；真正的赐履，我还疑心是从尚方赐出的。【本章从水楼写起，结尾点出终明府。次句承接初秋；楼高而风爽，清凉如此，仿佛阴山的积雪降临。如今面对这样的景色，实在不忍离去，并不是因为舍不得没有郎署的香气，而是因为绝壁云开如锦绣、松声如笙簧，楼上所见所闻格外优胜。终明府在这里，距离成仙还有多远？所以用王乔来比拟他，也希望他即将成为真人。张华诗说“穆然如清风洒落”。洙注：阴山是匈奴的山名，吐谷浑西面靠近阴山，那里四季常有冰雪；即使六七月，雨雹也很盛。又说，尚书郎是汉代设置的官职，四人嘴里含着鸡舌香来奏事答对，使气息芬芳。谢灵运诗有“清晨持杖寻找绝壁”。刘绘诗说交错的锦绣和吹奏笙簧。王乔履见卷四原注。终明府任功曹，兼摄奉节县令，所以有此句。尹翁归传说任职满年便成为正式官员；孝平帝纪说，官吏俸禄在二百石以上的，任满一律视为正式官员。尚方是少府属官，掌管制造禁中器物。】虙子贱弹琴治理单父，县令终军年轻英俊，当时便继承了家族的节操，至今任政仍风流有为。【“虙子”读伏，旧本误作“宓”，宓读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一岁〕

译可惜宾客们都因倾盖相交而尽情欢聚，哪里来了我这个老翁作诗？楚江、巫峡有一半笼罩在云雨中；面对清凉的竹席和稀疏的帘子，看人下棋。【第二章从终明府写起，结尾归到水楼。“虙子”切合明府，“终军”切合终姓；“承家”承接终军，“为政”承接虙子。下面写他好客、好诗，可见明府的风流。众宾倾盖、饮酒、弹棋，都是官僚旧友。杜甫作为羁旅老翁，在其中作诗、看棋，独有无限悲凉之意。黄生说，此诗首尾都是对偶，很多人没有看出来。《吕氏春秋》说虙子贱治理单父，自己不下堂，只弹琴便能治理政事。《汉书》说终军十八岁被选为博士弟子，步行入关；关吏给他繻帛，终军问这有什么用，关吏说回来时要凭它合符通行。终军说：“大丈夫西行，不会再回来。”于是丢下繻帛离去。后来他任谒者，巡视郡国，持节向东出关，关吏说：“这就是从前丢下繻帛的书生。”繻是帛边，撕开后两端相合便成为符信，也就是传符。《西征赋》说“终童是山东的英才”。《抱朴子》说“承继家业和世系”。《晋书·周虓传》说“年少时便有节操”。《左传》说“子产治理政事”。】《晋书·乐广传》说：“天下谈论风流人物的，以王衍、乐广为首。”《孔子家语》说：“孔子在路上遇到程子，车盖相倾，停下交谈。”《邹阳传》引用古语：“白头相交还像新交，倾盖交谈却如故友。”文颖注说：“倾盖，就是交错车盖、停下车来。”《阮籍诗》说：“谁说这里是什么地方？”《魏文帝书》说：“已经成为老翁。”云雨用《宋玉〈高唐赋〉》的典故。《江淹赋》说：“夏日竹席清凉，画日也未晚。”《魏文帝书》说：“间或设置弹棋，最终以博弈结束。” 【苏轼《东坡诗话》说：参寥子谈到，杜甫诗“楚江巫峡半云雨，清簟疏帘看弈棋”，这句可以入画，只是恐怕画不出来。我说：“您是出家参禅的人，难道也喜欢这种绮丽的言语吗？”参寥说：“譬如不讲究口腹的人，看见江瑶柱，难道能不流口水吗？”黄生说：前一首多写景，后一首多叙事，合起来成为一章；后一首末尾写景，真如在眼前，可以救正前一首板滞沉重的毛病。这种章法本身就是振救。补注：第二首第五、六句失去黏对。】行官张望，补足稻田的水后回来。【鹤注：应当是大历二年在瀼西时所作，这年秋天才迁居东屯。朱注：“行官”是巡视田地的人。韩愈《答孟简书》说“行官自南方回来经过吉州”，可见唐代有这种名目。鹤注说，“行”读去声，如“行酒”的“行”，是交付、使其掌管之意，所以称行官。题目说的是补足稻田的水。杜臆认为“补稻补水”是下雨的事，不对。看全诗都说畦水，便可知道。】东屯在大江北面，百顷田地平整得像案面。六月里青稻茂盛，千畦之中碧绿的泉水交错。插秧时正好已经引水入渠、加以灌溉；请仆人到方塘去开渠，直到断岸。【前四句写稻田之水，后四句写行官补水。杜臆按地方志说，城东有东瀼水，公孙述曾在水边开垦约百顷稻田，号称东屯稻米，是蜀地第一，所以杜甫《孟冬》诗有“尝稻雪翻匙”之句。百顷就是万亩。崔瑗歌说穿通水沟、广泛灌溉、开渠降下甘雨。《礼记》说“更仆”，注释为按次序轮换。刘桢诗有“方塘含白水”。鲍照《芜城赋》说“高耸如断岸”。】公田私田，各有分地。只要浸润充足，就不怕天旱。主守询问家臣，分明都在溪畔看见：田苗纤细青翠，闪闪发亮，像翠鸟的羽毛；它们一茬一茬长入银河。鸥鸟如从镜中飞来，关山仿佛在雪边可见。秋天菰米已经成熟而呈黑色，精细舂凿传来洁白的米粒。玉粒足够用来早晨做饭，红色鲜米任其像晚霞般散开。最终也能增加旅途中的粮食，辛苦劳作当会有壮观的收成。遗下的穗子很多，我的粮仓要戒除滋长和漫溢。【前四句说行官回来回答，后四句是杜甫想象稻田的景象。补水以后，公田私田都浸润有余。这里“主守”所问的家童都清楚看见这些景象；“主守”是行官自称。芊芊两句写禾苗青葱，鸥鸟两句写畦水明净。蔡兴宗《正异》作“分朋”，说芸田必须分成若干小组前进；现在看来，除草引水未必需要分组，不如仍作“分明”。杜臆说瀼田在上牢、下牢两关之间，所以说关山，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关山。梁武帝文集说公私田地都应尽力发挥土地的效用。《食货志》注说“地着”是安土定居。庾信《春赋》有“分朋入射堂”。黄生注“蹊”是田界。潘岳诗说稻苗肃然纤细，黍苗何其茂盛。《洛神赋》说有人拾取翠鸟羽毛。《玉藻》说冠帽行走时剡剡而起，注为起动的样子；《说文》说剡是尖利的样子。《广雅》说天河叫天汉，也叫银汉。庾信《行雨山铭》说树木映入床前，山峦来到镜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石、三斗〕

译【除去芒刺，米粒便红，这就是所谓玉粒、红鲜。《拾遗记》说，环丘上有方壶，方圆千里，湖边有许多大鹄，高一丈，群飞采食不周山的粟；不周粟的穗子高五丈，米粒洁白如玉。沈约诗有“玉粒晨炊，华烛夜炳”。《韩信传》有“早晨做饭，空腹进食”。鲜于注说，江浙人把红米叫作红鲜。李百药诗说“羽觞倾倒绿蚁酒，落日照着红鲜”。《辨命论》说“终究不会改变”。魏文帝说“在南馆旅居度日”。杨恽书说“田家辛苦劳作”。黄注说“壮观”是说堆积得很高。《封禅书》说“天下的壮观”。《诗经》说“那里有遗落的米粒，这里有滞留的穗子，正是寡妇可以取得的利益”；又说“我的粮仓已经充盈，我的米仓也有很多。”】秋天，行官张望督促东边水洲的除稻草工作将要结束，清晨派婢女阿稽和小童阿段前往询问。【鹤注：这是大历二年秋天，杜甫从瀼西居住到东屯时所作。行官督促东渚除稻草，是夏天的事情，到秋天这件事将要结束，于是又派婢女和小童前去询问，叫他们始终不要懈怠，所以诗中把一整年的农事功夫详尽写出。】东渚就是东屯的小洲，叫作渚。旧注说，“耗”是减少，指蒲草、稗草等会危害禾苗的东西都除掉。卢注引用《汉高祖本纪》“中县人因此不减耗”，注说“耗”是损耗。这里说“耗稻”，就是除去田草，使稻子得以生长，犹如耘苗。朱注说，《说文》“耗”本作“秏”，是稻的一种，从禾、毛声，后来写作耗。《吕氏春秋》说，美味的谷物有玄山的禾和南海的秏。督促秏稻，就是督促料理田禾。现在看诗开头的意思，还是旧注正确。东渚的稻田水分如今充足，只等听到粳稻飘香。上天没有偏私，蒲草、稗草也各自生长。人们看见与禾苗不同的草类，农家便警戒田地荒芜。劳作竞相用力，除掉的草放置在田岸旁。【开头叙写东屯除草的事情，秋收在望，所以说粳稻将要飘香。万物生长本无偏私，这是造化的仁慈；除去异类杂草，是裁成万物的道理。洙注说：谢灵运诗有“水池灌溉粳稻”，《字林》说糯稻黏，粳稻不黏。《汉书》说“天不偏覆，地不偏载”。谢灵运《湖中作》说“蒲草稗草相互依附”。《前汉郊祀志》说“万物的情状，不能用异类来蒙蔽”。《汉书·刘章歌》说“不是它的种类，就锄掉它”。《汉武帝纪》说“野地荒芜，田赋苛重”。《庄子》说“用力很多而见功很少”。《食货志》说“芸就是除草”。】谷物是百姓的命根；我只是客居此地，怎能忘记春天？把一切农务都安排得勤恳开垦，免得扰乱常理。吴地的水牛力气容易发挥，可以一同驱赶，纷纷在田场劳作。茂盛的禾苗也已经很密了，云影和水光映照着方塘。【这里说春天耕作的事。客居之地最要紧的是农夫出力，这本是谋生的常理；如今在东屯督促耕作，希望不要违背常理。范子《计然》说“五谷是万民的生命，是国家的重宝”。《晋书》说百姓以谷物为命。《世说》载满奋说：“我就像吴地的水牛，看见月亮也喘气。”注说这是水牛。《诗经》说“并驾驱赶两匹牡马”。《籍田赋》说“游行田场，染黑鞋子”。】有生命的草木本来就会蔓延，必须以安静专一的心思加以堤防。负责督领的人并不是没有，但提纲挈领的关键仍在行官。【这里说夏天锄草的事情。责任在张望；水多草便容易滋生蔓延，所以必须专心堤防。虽然督促的人不少，但提纲挈领的还是行官。《汉书》说“防止耕作过密，密集播种”，注说“穊”是稠密；“穊种”又说子孙众多。李巨仁诗有“白水溢出方塘，素波浩荡”。《系葛歌》说“葛藤不蔓延，芬芳的台上便生长”。《尚书》说“好比网在纲上，条理清楚而不紊乱”。】荆州、扬州一带风土温暖，正是将有细霜的时节。还担心主守疏忽，用心不够周全。清晨派婢女和仆人，托他们越过高冈传话。【这里因秋收将近而派人去询问。降霜是成熟的时令；主守指行官，越过山冈到东屯。《晋书》说阮籍喜爱当地风土。阮籍诗有“阴气降下细霜”。《周书》说“珍爱土地所生之物，内心便善”。傅亮诗有“总领旌旗登上高冈”。】秋收聚集的粮食一定要分散救济，并不只是堆满我的粮仓。难道是为了求得仁厚乡里的称誉吗？实在是感到这乱世事务繁忙。北风吹着蒹葭，蟋蟀已经接近中堂。渐渐地，各种工役都将停息；郁结缠绕，因年暮而悲伤。【末尾设想秋收以后的情事。乱世中的人往往穷困急迫，所以要分散粮食救济邻里，正是前章“遗穗及众多”的意思。北风以下应当参看《豳风·蟋蟀》“蟋蟀在床下，塞向墐户，说为改岁，入此室处”。这一段可以看出杜甫先人后己、以天下为念的胸怀。本章开头和结尾各八句，中间三段各六句。《尚书》说“安排秋收”。《籍田赋》说“我的粮仓如山陵，我的米仓如土丘”。《思玄赋》说“不是仁厚的乡里，哪里可以居住”。《诗经》有“北风凄凉”“蒹葭苍苍”“十月蟋蟀进入我的床下”。谢灵运诗说“经历时运而伤感岁月渐逝”。《月令》说霜降后百工休息。陆士衡诗说“忧郁游子之情”。】【游子之情。谢琨诗说：“年暮时独自一人，怎么办呢？”】【黄生说：杜甫的田园诗，使人觉得有几分傲视陶渊明的气势；其中沉雄有力、骨格苍劲的地方，本色自然无法遮掩。又说：信行修《水筒》诗时，极力赞赏它；这首诗却说“还恐主守疏，用心未甚臧”，于是两人的贤与不贤便看出来了。】因下雨受阻，不能回去。《瀼西甘林》。【应当是大历二年七月所作，所以诗中说“三伏适已过”。杜臆说，当时暂时前往白帝城，却被雨阻隔。〈寰宇记〉说，夔州大昌县西有千顷池，水分为三道，其中一道向南流，成为奉节县西面的瀼水。】

译三伏已经过去，骄阳化作久雨。我想回瀼西住宅，却被江边的雨水阻挡。船身百块木板已经裂坏，陡峭的岸壁高达万寻；撑船的篙工一开始便弃船，只怕泥泞劳损一点心力。我久久站在东城角落，惆怅地望着高飞的禽鸟。草堂仿佛凌乱的玄圃，却被昆仑山岭隔开；昏暗混浊的水气笼罩衣裳之外，空旷辽绝，像同被重重阴云隔绝。【这里感叹不能回到瀼西。前四句说没有船可渡，后六句由向东眺望而增加感慨。卢注说，瀼西近在咫尺，并不像玄圃、昆仑那样遥远；只是水气侵入衣裳，重重阴云使它隔绝。杜甫曾在《前柴门》诗中说“伫立以泣”。“东城”指夔州在瀼州东面；这里说站在城东角落，是因为瀼西在夔州府治东十里。】园中的甘橘正值长成时节，果实三寸大，贵重如黄金。诸侯旧例要上报计簿，贡献甘橘；千林果实都被倾取。当地人并不觉得它可贵，因为受豪强官吏侵夺所迫。客居之人暂且可以封植栽培，日夜偶然听它如瑶琴般的风韵。五株甘树舒缓的姿态，反而堵塞在胸襟之间，使人烦闷。【这里遥想甘林的景物。赵注说甘橘可以入贡，并不是不贵重；当地人反而不看重，是苦于豪吏侵夺。土人不敢多种，只有客居者暂时可以封植。梦弼说“偶瑶琴”是听它的风韵仿佛在弹瑶琴。远注说甘树被风雨遮蔽，所以胸襟也因此烦闷。《南史·刘义康传》说，文帝冬天吃柑，感叹形状、滋味很差；刘义康回东府取来三寸大的柑橘供给皇帝。】梁宗炳《柑颂》说：颜色像南方的黄金，形状像隋侯之珠。《汉书》计偕注说：计是上报计簿。《唐书》说夔州每年进贡柑橘。《前汉·田儋传》注说豪是豪长。〈左传〉说：“难道敢不封植这棵树，以此不忘角弓之恩。”《诗经》“其虚其邪”中的“虚”读徐，《尔雅》也作徐。《通幽赋》说“承受灵妙训诫，犹疑不决”。何承天诗说“忧愁缠绕胸襟”。怎么才能让雨停下来，拿着藜杖走出去？崎岖险峻，山路难行。枝条上流动着几颗翠绿的果实；我在那里休息，回到碧色的水边。拂拭乌皮几，欣喜地听到樵夫和牧童的声音。让孩子痛快地替我搔背，脱下我头上的簪子。【这里预先设想归到林中的情事：从持杖走到休息，是由外而入；从拂拭几案到脱下簪子，是坐久而卧。翠实指新熟的甘橘，碧浔指瀼水。本章开头四句，结尾八句，中间两段各十句。谢朓诗有“森森散雨足”，谢灵运诗有“举目眺望崎岖山岭”，刘孝仪《绿李赋》有“绿色果实满枝流动”；“条流”是枝条上果实累累流动的样子。又有“翠实累累”。杨师道诗有“连翩渡过碧色水边”。何逊诗有“罗袖幸而拂拭”。朱注引《三辅决录》说：丁邯迁任汉中太守，他的妻弟是公孙述部将，被关在……】【狱中。光武帝下诏说：“汉中太守的妻子，竟然被关在南郑监狱里，谁应当替她搔去背上的污垢？”伪苏注引用袁安晴天喜欢搔背，根本没有这件事。】又登上后园的山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从前我游历山东时，曾记得在东岳嬉游。深秋时节，我登上日观峰，昂首远望八方荒远之地。南望朱崖，细小得几乎看不见；东望碧海，海风吹动衣裳。西方的蓐收势力衰微，北方的玄冥气势正盛。流水自然朝宗于大海，镇山各自镇守一方；只有中原平原憔悴不堪，农夫的力量也耗尽，耕田和种桑都荒废了。这并不是因为风露摧残，而是由于戍守兵役造成的伤害。当时国库还算富足，足以守卫边疆；朝廷任用勇猛的将领，远赴边地夺取战场。直到今天，事情反复无常，老人仍然泪流成行；龟山、蒙山已经不能再见了。

译何况我又怀念故乡，肺病因长期征战而更加严重，瘦骨突出，身体发热，内心忧愁。我拄着杖，带着匣中宝剑，登上北冈；瘴气毒害重重，猿鸟坠落在峡谷南面的高岸上。太阳昏黄，秋风也已经刮起，江汉水势开始像沸汤一样。登高本想远行，却因河流冲毁桥梁而无路可走。可怜那些远行征战的人，离开家乡后死在路旁，不能葬入祖父的坟茔，只能在异乡面对一座座相连的坟墓。刘辰翁说：这首诗本来只是《上后园山脚》，却从昔日登东岳、俯望中原写起，转而谈及时局，情怀因而深远，最后收束在悲痛之中。朱鹤龄说：开元末年，杜甫游历齐、赵之间，曾作《望岳》诗。这里说“忆戏东岳阳”“穷秋立日观”，可见后来还曾登过泰山顶。根据《资治通鉴》，天宝九载四月，平卢、范阳节度使安禄山想凭边功邀宠，多次侵掠奚、契丹；奚、契丹各自杀死公主而反叛，安禄山便讨伐并击破他们。诗中“平原戍役”“猛将戎马”等语，正指当时的事情。年谱认为这一年杜甫在齐州，登泰山大约在秋冬交替之际。现在考察《壮游》诗，杜甫在考取功名后才开始放浪齐、赵之间，共经历八九年，应当是开元二十五年至天宝四载。又《昔游》诗说“是时仓廪实”，又说“幽燕盛用武”，正是本诗所谓“国用富，任猛将”。杜甫游东岳必在这一时期。朱注说再次游东岳在天宝八载；据年谱，这年杜甫虽到齐州，但是否确曾登岳，尚不能确定。奉送王信州崟北归。朱注、朱鹤龄说：唐代颍州也称信州；本诗有“绝塞豁穷愁”语，应当是防州。王崟以郎官身份出任防州刺史，如今任期已满，回朝任职，杜甫作诗送他。旧本误收入湖南诗中，今特意改正。杜臆说：王崟本来是防州刺史，却称作信州，是沿袭旧称。朝廷为了防备盗贼、供应军需，怜悯百姓受到诛求，于是下诏调任郎官，传达命令，主持信州事务。百姓如今正困苦，天子一向为此忧虑。井邑房屋中重新升起炊烟，百姓的创伤已不再流血；田野歌声只在海边一带听见，其他地方都曾遭受战乱。山楼上吹起画角，仍然带有警戒之意。白发使我常常早早入睡，荒草丛生，农人又在秋天遭受困苦。王崟卸下官印，百姓拦住他的车辙挽留，又派骑手寻找载我来的小船。徐孺子曾受到陈蕃设榻相待，我怎能报答颍川王崟呢？尘土落在彤管笔上，说明郎官任职已经结束；黑貂裘染上寒湿，说明作客已久而衣裘破旧。你的高义始终存在，这篇文章也就此作罢。离别如同雨散云飞，各自的行止都像云一样漂浮不定。树林因炎热而使鸟张口，江水浑浊，鱼儿掉头。即使尉佗向北面朝拜，太史公也还要留在南方；愿军旅最终平息，天下全部收复。天子在九重宫阙中思考谏诤之言，心中又挂念四方百姓而实行怀柔。我徘徊瞻望王室，从容仰赖朝廷谋略。老朋友持有高雅正直的议论，使身处绝塞的我顿然消除了穷愁。若能再次看见陶唐时代那样的治世，我甘愿作一个漫游世外的人。当天下乱极而将要治理时，王崟应当乘时进言。尉佗向北拜服，指崔旰入朝；太史公留在南方，是诗人自叹客居防州。诗中“军旅”一句照应上文“诛求”，“寰区”一句照应“防盗贼”，“九重”一句照应“天子忧”，“八极”一句照应“苍生困”。“瞻”和“仰”都表示诗人对王崟的期望。王崟若以正论恢复太平，那么身处绝塞的诗人也甘愿作世外之游。“谏诤”“庙谋”说明王崟大概将入朝任官。朱鹤龄怀疑王崟是被召为颍川太守，这是错误的。本章分为三段，每段十二句。《前汉书》记载，高祖派陆贾把印信赐给尉佗，封他为南越王；陆贾劝尉佗到郊外迎接，面向北方称臣，遵奉汉朝约定，高祖很高兴，任陆贾为大中大夫。《淮南子》说，九州之外有八埏，八埏之外有八纮，八纮之外有八极。《诗经》说“怀柔百神”。《光武纪赞》有“明明庙谋”。孙万寿诗中有“雅论穷名理”。《史记》说，不经历穷愁，不能著书。《淮南子》记载，若士对卢敖说：我将与你到九垓之外漫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三十里〕 叫小童去摘苍耳。鹤注说：杜甫在大历二年迁居赤甲瀼西，都在奉节县北三十里处。诗中说“江上村中”，可知住处不在城郭之内，应作于大历二年秋。《尔雅注》说，卷耳又叫苓耳，形状像苍耳，丛生如盘。《陆玑诗疏》说，叶子像胡荽，开白花，茎细，可以煮来作菜，四月结子，像妇女的耳珰。《本草》所说的就是今天的苍耳。

译江边已经到了秋分，林中瘴气仍然严重。菜园里的园丁诉说劳苦，说没有什么可以供给每日早晚的饭食。蓬草和莠草却独自不枯，野菜与暗泉、乱石间的苍耳也一同生长；苍耳又能治风病，孩子们姑且时时去采摘。趁着星光出发，催促他们赶紧离开；任意远行，到中午时分才回来。洗净剥好，彼此遮盖着放在食案上，有的半生半熟，放入口中，多少还有些益处。把苍耳夹在瓜和薤之间，隐约像有橘奴的踪迹。乱世中官府征求急迫，百姓连糠屑都吃不饱；即使吃饱了，又有什么心思可言？那些富贵人家真是荒唐。富家的厨房里肉已经腐臭，战场上尸骨却暴露得发白。奉劝那些恶少，暂且不要把黄金抛掷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钱、千匹〕 “白昼摊钱”和“横黄金”都是峡中恶少的事情，旧注引用冯嫣的故事，错了。这首《甘林》是从城中回到瀼西的甘林，并不是从东屯回来。诗中有“朱门白屋”的话，可见城郭与乡野的区别。朱注编在大历二年。我舍船越过西冈，进入树林便解下衣服。嫩草适合马的性情，好鸟知道主人归来。晨光映照着远山，傍晚的露水显出太阳已渐稀薄。年老将暮，睡眠和饮食都少；清幽旷远的环境使我喜欢荆扉。经过这里，便厌倦了世俗的姿态；住在乡野，没有什么需要违逆的。试问吃藜藿这样的粗食，我还不肯羡慕那些轻裘肥马的人。喧闹和清静本来就不是同一类，出仕和退处各有各的天性。不要夸耀朱门一定高贵，也不要认为白屋一定鄙陋。明天我将步行到邻里，长者可以作为依靠。时局危急，赋税频繁，就拿粗米替你们挥洒供给。让我们相携走过豆田，秋花一片，芳香浓郁。豆子结实了却不能拿来吃，只能卖到市场，运送到王畿，全部增添军旅的用度。官府的威势逼迫得这样紧，主人长跪着询问：战马什么时候才能减少？我年老体衰，容易悲伤。我屈指计算，贼寇很快就会被包围；劝你为了王命而忍死供奉，千万不要远走逃亡。卢元昌说：题目是《甘林》，却不再叙述甘林，因为前面《阻雨》一篇已经写过了。前篇以豪吏侵夺为辞，这一篇却写迫于赋税征敛，说明百姓已经无法生活。正是《书怀》诗所谓“万里烦供给，孤城最怨思”。朱鹤龄说：旧书载，大历元年三月征收青苗地钱，命御史府派人催征；又采用按第五等户每十亩征税的办法，导致编户逃亡。大历二年九月，吐蕃侵犯灵州、邠州，诏令郭子仪率军驻守泾阳，京师戒严，所以诗中有“时危赋敛数，戎马何时稀”等句。闲暇时到小园中散步以疏解疾病，准备种植秋菜，督促耕牛耕作，同时把眼前触目所见写下来。鹤注说：应当作于大历二年在瀼西时；东屯、瀼西都有茅屋，但菜园在瀼西。

译我不喜欢进入州府，害怕人们嫌我不够真率。等回到茅屋，邻舍从来不恼怒我。年老多病，害怕受到拘束；与人应酬会耗损精神。江村使我的心情自然放纵，林木是我心中所喜爱的。秋天耕作，土地湿润；山雨临近，雨水很均匀。种些冬菁，拿来供饭食的一半；牛力到了晚间仍然新劲十足。耕种几亩田还不算晚，四邻的好蔬菜也已经各不相同，名称和数目大致都齐备了。陈荆巫并不苦于严寒，采摘可以接续到春天。“饭之半”中的“半”，一作“伴”，意为佐助；“饭牛之半”见《孟子》“防耕易耨”。飞来两只白鹤，傍晚在泥中啄食水芹。雄鹤左翅下垂，伤处已经露出筋来；它每走一步便流一次血，却还惊惧于弓箭和丝绳的捕射。走三步便六声哀叫，心志受挫而频频悲哀。鸾凤并不等待它，它只得侧着脖子向高天申诉。我拄着藜杖俯身走到沙洲上，为你悲痛得鼻子发酸。此处兼有见物触发隐情、暗中以鹤自况之意：园前的鹤垂翅哀叫，既不被鸾凤顾念，只能向上天申诉；漂泊在外的旅人也与它相似，所以见鹤而感到酸辛。本章首段八句，次段十句，末段十二句，是前短后长的写法。蔡氏说：古乐府《飞鹄行》说“飞来两只白天鹅，正从西北飞来，十只一行、五只一行地排列。妻子忽然得病，行走不能相随。飞过五里便回头看一次，飞过六里又徘徊一次。我想衔着你一起飞走，嘴却闭住不能张开；我想背着你离去，毛羽又何等摧残衰败。结识新知本来快乐，忧愁来时又悲伤离别。徘徊回望同伴，眼泪流下自己也不知道。”这首诗完全采用《艳歌行》四解的意思。《淮南子》说，变成鸿鹄，就可以用箭和丝绳来射取。《杜臆》说，这是借鹤作寓言，是苏轼《后赤壁赋》的先声。“三步六号叫”说的是不停地哀叫，措辞却很奇特。《尔雅》说：芹，是楚葵。《本草》中陶弘景的注说：二月、三月可以把芹制成腌菜。《鹪鹩赋》说：“使勇猛的志向屈服来求得养活。”《楚辞》说：鸾、凰就是孔雀、凤鸟。《宋玉赋》说：“心中寒冷，鼻子酸楚。” 黄生说：古人有把一个题目铺写成几首诗的，也有把几个题目合写成一首诗的。一个题目写成几首诗，贵在各首的意趣清楚；几个题目合成一首诗，贵在彼此联贯而没有痕迹。何氏的《山林秦州杂咏》，就是一个题目写成几首诗；《临邑舍弟书至》《暇日小园散病》，就是几个题目合成一首诗。从这里可以领会作诗的方法。题为《雨》。鹤注说：这大约是大历二年所作，当时想出三峡进入荆、湘，所以说“兵戈浩荡还没有止息”。这一年吐蕃侵犯邠州、灵州，京师戒严，因此有“兵戈浩未息”之语。山雨没有下，江面云气很薄；雾气散去后天色放晴，鹤飞到半山；风吹乱平沙上的树木，洲渚的景色忽明忽暗，山岩的姿态时隐时现。心中郁闷，便出门游赏；眼前开阔绝妙的景趣，暂时消除了白天的烦闷。我伏在枕上躺了很久，尘土沾满了鞋子，难道没有平肩舆可以乘坐吗？只是已经无法辨认遥望故乡的道路。兵戈浩荡，还没有止息；毒蛇反倒彼此顾盼相伴。边地的月亮悠悠升起又被云遮破，流逝的年岁郁郁而过。针灸之事阻隔了朋友同僚，只能和孩子们一起吃粗糠碎屑。面对一介命官也必须屈服神色，新的相识渐渐变成旧识；身在穷荒之地，更加自觉卑微，漂泊无定又能向谁诉说？身体瘦弱，忧虑于应酬往来，顷刻之间又怕因言行失误而得罪人。这正是人情浮薄所造成的烦闷：面对一介命官便要低声下气，因而自卑；新相识相处久了便厌弃旧情，又有心事无处倾诉；况且不善应酬，也容易遭受违忤，所以只得疏远朋友同僚而同孩子们相对。《杜臆》说“一命”是指别人，旧注说是杜甫接受郎官任命，并不对。《汉书·陈平传》也说吃糠覈。孟康说，覈是麦糠中没有破碎的部分；晋灼说，覈读作“纥”，京师人把粗屑叫作“纥头”。穷荒就是绝塞。曹植《白鹤赋》说“伤害本来准则而遭受违忤”。世俗浮薄有千万种，幽居之人自有高尚的步履。庞公最终独自离去，尚子始终很少有人遇到。我要留宿在洞庭，等到秋天天寒，再拄着素色手杖游历潇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三月〕 可以乘船离去，以此终老。这是诗人想在出三峡之后排遣郁闷的意思。浇薄的世俗难以长久相处，只好追随幽人的足迹；在洞庭、潇湘之间乘一叶扁舟送走晚年，正是他的愿望。第二年杜甫果然出峡而去。本章分四段，每段八句。《阮瑀书情》说“巧妙有万端”；左思诗说“高步追随许由”；《淮南子》说江海之士、山谷之人能够洞察万物而独自远行。《后汉书·逸民传》说：尚长，字子平，隐居不做官，告诫家人停止办理家事，和禽庆一起游历五岳名山，最终不知所终。《汉书·郊祀志》说“留宿海上”，注释说“宿留”是有所等待。《洞庭秋》与“潇湘素”拆用“素秋”二字。《左思诗》说“拄杖招引隐士”。《说文》说，杖就是手持之物。《方言》说，木头的细枝叫作“策”。题为《溪》。鹤注说：这大约是大历二年秋天在瀼西所作。

译我这个客人长久滞留在峡中，溪边只有四五户人家。古老的苔藓生在狭窄的地面上，秋竹掩映着稀疏的花。边塞风俗是人们没有井，山田所产的饭里还带着沙子。西江来的使船到了，我不时向它打听京城的消息。远注说：中间四句写溪边景色，末联写溪边的心情。顾注说：久居孤村，首联写出了荒凉景象。《杜臆》说：苔藓古老、花朵隐约，姑且可以自得其趣；没有井、饭中有沙，也勉强能够相安。问京城有两层意思：如果战乱平定，就可以北归；如果战乱尚未平定，不如暂且留在溪边。董斯张说：“苕”是陵苕。《诗经》疏说，苕生长在低湿有水的地方，八九月开花。《图经》说，浙江有苕溪，因为岸边多苕花而得名，所以杜甫在溪边诗中写到它。现在看来，苔可以说“古”，苕却不能说“古”，仍以作“苔”为恰当。题为《树间》。黄鹤编在成都诗中，今依朱本归入夔州诗。两株柑树处在幽静之中，满院都散发着繁茂的香气。交错的枝柯低垂到几案和手杖旁，垂下的果实妨碍衣裳。终年都像松树一样苍翠，同时等待菊花变黄。几次同沾树叶上的露水，乘着月光坐在胡床上。上六句写树间景色，下两句写树间的兴致。上半段逐句分写两株树，所以有交错的枝柯和满院香气，都是由垂挂的果实造成的。交柯的颜色苍翠如松，果实成熟时的颜色金黄如菊。沾露看月，能够尽情领略其中的美景。顾注认为“一院”指严武院中，“胡床”是幕府中的物件。现在看来，夔州《雨不绝》说“院里长条风乍稀”，又有《咏孟仓曹》说“胡床面夕畦”，可见顾注的说法不足凭据。鲍照《舞鹤赋》说“离开帝乡的幽静”，庾信《枯树赋》说“这树婆娑，生意已经尽了”。婆娑，是繁盛的样子。柑树的叶子经历四时而枝柯不凋。任昉诗说“交错的枝柯使溪边容易成荫”。《宋书》记载，庾亮月夜登南楼，凭胡床谈论吟咏。《演繁露》说：“交床”原名胡床，隋代改称交床，唐穆宗又改名为绳床。题为《白露》。鹤注说：应当是大历二年秋天在瀼西所作，因为以首句“白露”为题，是咏写秋天的节候。白露凝聚在甘果上，清晨骑马出行。园圃敞开，可以看见与石头相连的树；乘船渡过江水，进入溪流。倚着几案看鱼游乐，忽然急忙挥鞭；鸟儿渐渐归巢。渐渐知道秋天的果实美好，却又担心幽静的小路上有许多岔路。前四句写从瀼西到东屯清晨所见的景色，后四句写傍晚从东屯回瀼西所见的景色。《杜臆》说：白露凝聚在甘果上，说明甘果将要成熟。园圃开辟后看见连着石头的树，乘船进入江中的溪流；“连”字属树，不属园圃；“入”字属溪，不属船。刚看鱼游得快乐，心里却急切起来，因为鸟儿归巢，秋日将短。幽径有许多岔路，恐怕有人偷取果实；这也是因为爱惜甘果而故意作的戏语。庾信诗说“白露如水银凝成团”，薛道衡诗说“高秋白露团”。《庄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古语说：“桃树李树不说话，树下自然会走出小路。” 题为《诸葛庙》。鹤注说：这大约作于大历二年，所以诗中说“久游”“屡入”。我长久游历巴子国，屡次进入武侯祠。竹影中的日光斜斜照入，空寂的寝殿里充满溪风，帷帐轻薄。君臣本应共同渡过艰难，贤者和圣主也曾同时相逢。诸葛亮辅佐、拥戴先主，兼并天下则从出师开始。虫蛇穿过画壁，巫觋身上缀满蛛丝。我忽然想起吟诵《梁父吟》的诸葛亮；他曾躬耕，却并不算迟。这四句先咏写庙中的景物，中间四句追述武侯往事，末句则面对庙宇而生出感慨。“虫蛇”二句承接中段，说当年功业如此，而遗庙却凄凉冷落，只见画壁空被虫蛇穿过，蛛丝缀满其间；这与“竹日”二句并不重复。《躬耕未迟》大概是借孔明自况。《水经注》说，江州县是古代巴子的都城；《春秋》桓公九年，巴子派韩服向楚国告知，请求同邓国交好。到了七国称王时，巴也称王。《元和郡国志》说，周武王伐殷时，巴人曾相助，后来被封为巴子。《三巴记》说，巴地东至鱼复，西至僰道，北接汉中，南到牂牁。陈子昂诗说“城临巴子国，台没汉王宫”。阮籍《咏怀诗》说“薄帷映照明月”。应璩书说“贤圣品类不同”。蔡邕篆书说，字体蕴含着如虫蛇纷绕的形态。庾信诗说“龙来随着画壁”。《国语》说，男子称为觋，女子称为巫。《东京赋》说巫觋手持竹帚。《蜀都赋》说蜘蛛结丝，风吹也看不见。武侯本传说，他躬耕陇亩，喜欢吟咏《梁父吟》。《出师表》说：“我本是平民，亲自在南阳耕种。” 卢世防说：《谒先主庙》和《诸葛庙》是两篇评论时世、以古人为友的诗文，用排韵的形式写成。其中说“淡泊于风云，等待乘时，各自都有人”；又说“君臣本应共同渡过艰难，贤者圣主也恰逢同时”。这些话包含自古以来开创天下、建立诸侯而未得安宁、君臣敬慎协恭、人人同心同德的道理。大的作用、深的道理，随手便说出。这说明一首诗并不只是一个题目。黄生说：诸葛亮当时年纪还小，虽然躬耕以等待时机，怎么会迟呢？“忽然想起”二字，是由自身想到诸葛亮。《先主庙》诗说“年老时还足以充任帷幄谋臣”，也是因诸葛亮转而想到自己；这两首诗正可互相参看。题为《见萤火》。黄鹤编在大历二年秋天所作，大概第二年秋天杜甫就要出峡，这首诗的末句是在预先计算归期。黄生注说，这里借萤火来记述时令，并不是专门咏写萤火。题目说“见萤火”，诗中说“愁看你”，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清楚。诗中“熠耀宵行”就是指萤火。

译巫山的秋夜，萤火在稀疏的帘子间飞舞，巧妙地飞入坐着的人的衣裳。忽然惊觉屋里的琴书都带着寒意，又在屋檐前扰乱了稀疏的星宿。它们又绕着井栏，一个个增添光亮；偶尔经过花蕊，闪弄着辉辉的光彩。苍江边的白发之人忧愁地看着你，明年这个时候，我如今究竟回来没有呢？“萤火飞”统领下面五句：先从山间飞到帘间，再从帘间飞入衣上，由外面飞入室内；又从屋里飞到檐前，从井边飞到花间，由近处飞向远处。六句都是摹写“见”字。《杜臆》说，诗的本意全在末两句，只是借萤火发端，正是诗歌起兴的写法。坐，像黄莺“并坐”的“坐”；却，像“却立苍石”的“却”。琴书使屋里增添寒意，是因为夜凉；星宿显得稀疏，是因为飞得很高。邵氏说，“却绕”写聚散无常，“偶经”写明灭不定；照入井中，一只萤火映成两个影子，仿佛增添了一个个光点；闪过花间，彼此映照，像在玩弄辉光。“弄”字极其形象。刘孝绰诗说“帘中萤火隐去光芒”，梁元帝《萤诗》说“落在人身上却疑惑它不热”，庾信诗说“琴声传遍屋里”，刘歆《遂初赋》说“玩赏琴书以使心情舒畅”，萧和《萤赋》说“与列宿一同浮游”，《前汉书·刘向传》说夜里观察星宿，《南史》说齐国江夏王倚着井栏读书，梁简文帝《萤诗》说井边仿佛有神火照耀，纪少瑜《萤诗》说临池的影子更加成双，梁简文帝《萤诗》说拂过树木仿佛花朵生出，潘岳《萤火赋》说像丹红的花英照耀花朵，梁简文帝诗说“时时送来花蕊”，鲍照诗说“轻快的燕子在风中嬉弄”；“弄”字即本于此。题为《夜雨》。鹤注说：这大约是大历二年秋天所作。小雨到了夜里又变得密集，回旋的风把初秋的凉意吹来。野外的凉气侵入紧闭的门户，江水涨满，只好把船系住。身有疾病而不能入仕，做郎官又惭愧自己只是浮游求进。天气寒冷，无法走出巫峡；只能醉中告别仲宣楼。这一章面对秋雨而生出归乡之思：上四句写景，下四句抒怀。野外的气息骤然转凉而侵入门户，说明秋风来得早；江水涨满而把船系住，说明夜雨很密。多病、薄游，说的是客居处境的无聊。杜甫在夔州时正想着出峡前往荆州，又想着告别仲宣楼，心意在于急切北归。任彦升诗序说“把船系住很久”。朱熹说，汉代卜式不愿做郎官。夏侯湛《东方朔画赞序》说浊世不值得富贵享乐，所以以“薄游”求取官位。黄生说：诗中有些意思正面写不出，必须反面敲击才透彻。比如野外转凉而门户才闭，江水涨满而船只被系住，反面写出出峡无缘。人们只欣赏“侵”“带”二字，却不知道苦景真情全在“闭”“维”二字。第五句以多病为托辞，第六句以浪游为托辞，反面写出朝廷并非遗弃自己。第七句用天寒牵引前面一二句，说出峡一事；又牵引三四句，成为预期之语：尚未出峡便想着离开荆州，反面写出想出峡而不能的艰难。题为《更题》。朱注说：这首诗与前一首同作，所以题作“更题”。只应当踏着初冬的积雪，骑马从荆州出发；哪里还禁得住巫山的雨，实在令人因白帝城的秋色而伤心。诸位公卿佩戴着苍玉，天子穿着翠云般的衣裘。同舍的官员清晨趋入宫中侍奉，为什么我却滞留在这里？这首诗申述前一章没有说尽的意思：初冬踏雪去荆州，本应赶紧出发，何况身在巫峡；害怕巫山的雨、为白帝的秋色悲伤，说明这里实在不能再留。中间四句遥想京城中的快乐，更加叹息自己滞留的痛苦。《杜臆》说，“发荆州”承接前首“醉别”，“巫山雨”承接前首“小雨”，“白帝秋”承接前首“早秋”。《礼记》记载大夫佩水苍玉而用纯色丝带；《六典》说一品官佩山玄玉，五品以上佩水苍玉。《礼记·月令》说孟冬之月天子开始食用枣。《宋玉风赋》说主人的女儿遮蔽着承受日光的华彩，披着翠云般的衣裘。黄生说：第五、六句不用虚字，叫作“实装句”。“苍玉佩”“翠云裘”密集而浓重，与第三、四句空疏冷落的景象相互映照。这是古文中传神写照的妙处；在诗歌里，只有杜甫能做到。由“淹留在这里”回应上文“发荆州”，这是全诗倒叙的写法。题为《舍弟观归蓝田迎新妇，送示二首》。这大约是大历二年夏天所作。《杜臆》说：题目中的“送示”，是送弟弟北归，并把自己的心意写给他看。此前已有《得舍弟观书喜观即到》等诗，大概杜观已经到夔州，又回蓝田去迎娶妻子。你要回去迎接妻子和孩子，到了深秋还要想着回来。如今萤火已经纷乱，最好和鸿雁一同回来。向东望去，西江水长；你向南游来，北面的门户已经敞开。我打算选择幽静的地方居住，或许那里还有故人置酒相待。这一章抓住“去”“回”二字作为全诗的主旨：萤火纷乱，是你离去时的景象；鸿雁飞来，是你返回时的景象。西江水长，是怜惜你离去；北户敞开，是盼望你回来。当时荆州有故人可以依靠，所以想在那里择地居住。“念却回”是说弟弟应当想着回来。朱注说：当时杜观回蓝田，必定向东出瞿唐，所以说送你向东而下，只看见西江水长；将要在江陵居住，江陵在蓝田以南，所以说等你南来，北户将为你而开，表现出殷切盼望。梁简文帝诗说“初霜使细叶凋落，秋风驱赶纷乱的萤火”。《月令》说“仲秋之月，鸿雁来宾”。《诗经》说“江水长远”。《吴都赋》说“开北户以向日”。黄庭坚说：林邑、日南等国都开北户朝向太阳。楚地的关塞道路艰难，你在蓝田不要滞留。任凭白露沾湿衣裳，任凭清秋驱驰鞍马。满峡都是重重江水，八月便可扬帆乘船。到那时我们一同痛饮，应当就在仲宣楼上。这也是送别并盼望他早日回来：说道路难行，是惋惜他远去；说不要滞留，是嘱咐他早回。衣裳、鞍马，写弟弟从陆路而来；江水涨满、扬帆开船，写杜甫从水路而去。在楼前痛饮，是约定在江陵相会。楚塞就是夔州，因为峡中险要，所以道路难行。“判”有任凭、任由之意，“信”有任凭之意；杜甫诗“春风自信牙樯动”中的“信”字正是同义。江淹诗说“奉诏来到江汉，才知道楚地关塞漫长”。王粲诗说“白露沾湿衣襟”。顾注说“重江”如北江，中江、大江的水都从峡中流下。鲍照《芜城赋》说“重重江水、重重关隘的深处”。王粲曾在荆州作赋，所以后来世人就把荆州的楼指称为仲宣楼。后来世人便把荆州的楼称为仲宣楼。题为《别李秘书始兴寺所居》。鹤注说：李秘书有两人，一位是李十五，一位是李八；这里应当是大历二年杜甫在夔州与李十五分别时所作。杜甫有《赠李十五丈》诗，大概李十五又被世事牵累；诗中又说“长受众目怜”，可见他生计微薄，所以常常居住在寺院里。

译见不到秘书，心里就像丢失了什么；等见到秘书，却又心神失常，这怎么能安定而成为行动的主宰呢？道理确实如此。我却觉得您的精神充实，重视听闻西方的《止观经》。我这老身留在古寺，任清风冷冷地吹。妻儿还等着米粮，我暂且回去了。改日我拄着藜杖再来仔细听您讲说。秘书：李秘书。此诗说，李秘书当时一定在寺中讲经，所以末句承接前文。“风泠泠”写风吹入身体，也写听经之境幽静。后汉戴良见黄宪归来，惘然若有所失。张君祖诗说“止观著无无，还静滞空空”。《摩诃止观》是陈、隋间天台智者大师所说，共十卷。“止观经”当作“安为动主”的宾语。佛经说，止能舍乐，观能离苦；又说，止能修心、断贪爱，观能修慧、断无明。止如入定而后心静，观则思虑而后有所获得。朱注引李华《左溪大师碑》：慧文禅师学习龙树法门，传给慧思大师；慧思是南岳祖师，又传给智者大师，形成天台法门。智者大师传给灌顶大师，灌顶传给缙云威大师，缙云传给东阳威大师，东阳威就是左溪。左溪所传以止观为根本，在祇树园中常常听到这部经。此诗所说的《止观经》有明确依据；旧本把“止”误作“之”，只是因为读音相近。杜田引用《无量寿经》中“正观、邪观”的话，都不能与本诗首尾相应，像宋人的泛泛语，不是杜甫真笔。潘岳《哀永逝文》有“风泠泠兮入帷”。送李八秘书赴杜相公幕。按《英华》作“校书”。“相”读去声。原注说：相公入朝拜谒，如今李秘书赴幕，时间在其后。黄鹤注：大历二年六月，剑南节度使杜鸿渐入朝，征辟李秘书入幕，杜鸿渐大概先行，李秘书随后赴幕，诗当作于这一年九月。顾注说：唐代秘书郎为从六品。李注据史书说：杜鸿渐回朝后，仍以平章事兼领山剑副元帅，所以称为相公幕。挂着青帘的白色船只从益州驶来。巫峡的秋涛翻涌，仿佛天地回旋。山石从水中突起，倒听见枫叶落下；船橹摇动，回头已望见菊花开放。急着赶赴相府，今天早晨就出发，恐怕错过美好的约期；后面的命令催促得紧。南极的一颗星朝向北斗，五彩祥云很多。这里都是三台星的所在。上四句写船行之景，下四句写赴幕的情事。蜀地船只驶入峡中，波涛激荡，像天地回旋，正如“大声吹地转，高浪蹴天浮”。石崖横向突出，所以枫叶落下的声音仿佛在上方传来，故说“倒听”；船桨飞快，岸边菊花的位置迅速向后移动，故说“背指”。上句从上下两层写，下句从前后两面写。三、四句写船行迅疾，五、六句说明迅行的原因。汉《天文志》说，南极星在益州分野、觜宿和参宿旁；三台、三公又在北斗旁。杜相公正要回朝，李秘书从益州赴京，所以说南极星朝向北斗，意指三公在北斗旁。刘濬的白舫百桨都装饰着绣帆，青帘船多载歌妓，首句用的就是这种景象。青帘白舫也有人解释为官船。成都就是汉代的益州。“石出”指峡中的山崖，旧说指滟滪堆，不对。“倒听”与包佶诗“被影倒江枫”意思相近。因为害怕后续命令催促，所以今天早晨便开船。这两句采用倒叙。《左传》说，宰孔对齐侯说：“而且还有后续的命令。”董仲舒说，太平时代出现云气，就会呈现五种颜色作为祥瑞；“五云”指京城的祥瑞之气，也可能指长安宫阙。“三台”不是《天官书》所说的北斗魁部六星中两两相近的三台星，也象征三公。邵注说：上台主管司命、太尉，中台主管司中、司徒，下台主管司禄、司空。“南北三五”句中自成对偶；“一星”与“多处”两句互相对举，显示诗法的变化。黄生说：起句轻快秀美，承句猛烈健拔，三、四句更加奇险，五、六句稍显率直；结尾一句照应开头，写得很好。第七句突然转折，第八句悠然收合，虽然用对偶作结，笔意却极有顿挫。“南极”一句，黄氏认为是杜相公自说，好比“每依北斗望京华”；但按照旧说，把它解释为李秘书，更为顺畅。巫峡敝庐奉赠侍御四舅别之沣朗。这首诗应作于大历二年秋天瀼西。唐书说，沣州为沣阳郡，朗州为武陵郡，都属江南西道；天宝初年划归山南东道。《一统志》说，沣州今属岳州府，朗州今为常德府。江城正值秋日，山鬼般的身影落下；我闭门居处，行李滞留。我的舅舅来这里砍荆结茅，询问老人：赤眉盗乱仍使天下纷乱，青眼相看却只因道路困穷。请替我传话给桃源中的客人：如今我们在出仕和退处上，处境相同。上四句写居所和舅舅到来，下四句写感怀送别。“山鬼”一句突兀奇险，写侍御来访，使人有空谷足音般的喜悦；世乱难以归去，道路又困穷、援助稀少，所以希望成为桃源避世之人，与他在隐逸老人中寻找庞姓之人，手法相同。“行李”“诛茅”是借对；“赤眉”两句是回答问话。桃源在朗州，所以有末两句。屈原《九歌》中有《山鬼》篇。《史记》说，秦始皇三十六年，使者夜过华阴平舒道，有人拿着玉璧拦住使者，说“今年祖龙死”，使者报告秦始皇，秦始皇沉默不语，说：“山鬼不过只知道一年的事罢了。”庾信《小园赋》有“诛茅宋玉之宅”。汉光武帝时有赤眉贼，这里用来比崔旰。晋代阮籍能作青眼和白眼；白眼本来表示对世俗的厌恶，这里却说青眼也只因处境困穷，含有自伤自怪之意。石崇《昭君词》有“传语后世人”。孟氏。鹤注：此诗作于大历二年夔州。杜甫九月一日《过孟仓曹主簿》诗说“来因孝友偏”，与此诗正相合。朱注：杜甫另有《过孟十二仓曹》《过孟十四主簿》诗，写的是孟氏兄弟。

译孟氏兄弟是孝友之人，奉养父母。小园中承欢父母，手脚都因劳作而磨粗。坐中的客人勉强准备粗陋的饭食；傍晚到葵菜之外背米回来。秋树根下读书，想迁居为邻却惭愧自己住得太近。教育孩子学习，除了孟氏之家，还能向谁家学习呢？“养亲”一句统领中间四句；承欢父母、背米固然是奉养，留客、读书也都是顺从父母心意，末句称许孟氏的家训。颜之推《家训》说，不懂得奉养父母的人，应当观察古人如何体察父母心意、承顺父母容色，和颜悦色、低声下气。《史记》说大禹手脚因劳作而生胼胝；胼是皮肤坚硬，胝是皮肤厚实。《孔融传》说座上常常宾客满堂。《家语》记子路从百里之外背米奉养父母。卢注引陆机《园葵诗》“葵生郁萋萋，夕颖西南晞”，所以作“夕葵”较好。后汉儿宽带着经书耕作，束晳《读书赋》说儿宽一面口诵经书，一面除草耕地。庾信诗有“横琴坐树根”。“卜邻”用孟母三迁的故事。吾宗，原注指卫仓曹崇简。鹤注编在大历元年，又说按世系表，崇简出自襄阳房，是益州司马参军。《左传》说：“晋国是我们的宗族。” 我们宗族中有一位年长的孙辈，性情质朴，具有古人的风范。他耕田凿井，安于时势；谈论衣冠礼制，却又与世俗共同生活。家中常常早起，忧虑国事，希望年成丰收；谈到君臣关系，满腹都是经书义理。赵汸说：第二句统领中间四句；安于时势、勤理家事、忧虑国家，都是所谓质朴的古风。末句又称赞他通晓经术、知道大义。杜甫认为，崇简任仓曹，性情敦厚质朴而且有学问，不是普通村民的朴拙。陈寔说此子一定会振兴我宗族。《景福殿赋》有“宜尔孙子”。《荀悦汉纪》说周勃质朴忠诚，汉永光诏令举荐质朴敦厚、谦逊礼让而有操行的人。曹操对毛玠说：“您有古人的风范。” 孔子耕田而食，凿井而饮。时人评论说：“作为耕田凿井中的普通人，他也能安于这样的生活。”《周书·王褒传》有“时论安之”。《礼记》记儒者的行为：“孔子居住在鲁国，穿逢掖之衣，戴章甫之冠。”《内经》说：“早睡早起，和鸡一起兴起。”《左传》说：“春、夏、秋三时没有灾害，人民和睦，年成丰收。”卢注说，崇简任仓曹，所以希望年成丰收。《后汉书·隗嚣传》说他素有名声，喜好经书；《赵壹传》说，文籍即使装满胸腹，也不如一袋钱。胡应麟评论说：杜诗有“飞星过水，白落月动沙虚”的空灵；有吴均、何逊般的精思，如“春色浮山外，天河宿殿阴”；有庾信、徐陵般的妙境，如“山河扶绣户，日月近雕梁”。又有“碧瓦初寒外，金茎一气旁”的高华秀杰。杨、卢二人也只能居其下；“冠冕通南极，文章落上台。诏从三殿去，碑到百蛮开”典重而有冠裳气象，连沈佺期、宋之问也要退避。“耕凿安时，论衣冠与世同在。家常早起，忧国愿年丰”把神奇寓于古朴淡雅之中，储光羲、孟浩然也不能超过。又有“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含有比沉约、谢朓更开阔的气象，高适、岑参也只能瞠目其后。“退朝花底散，归院柳边迷。花动朱楼雪，城凝碧树烟”，王维也失去他的浓丽。“地平江动，蜀天阔树浮秦。日月低秦树，乾坤绕汉宫”，李白也要让其豪雄。“至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是钱起、刘长卿圆熟流畅诗风的先声；“两行秦树直，万点蜀山尖”是元稹、白居易平易诗风的宗源。“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有卢仝、马异的浑成；“山寒青兕叫，江晚白鸥饥”有孟郊、李贺的奇瑰幽僻。“冻泉依细石，晴雪落长松”是岛屿般幽微景象的来源；“竹斋烧药灶，花屿读书床”是籍、建浅显诗风的来源；“雨抛金锁甲，苔卧绿沉枪”是义山组织新鲜的写法；“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是用晦推敲细密的表现。杜集兼收并蓄而成大成，其中五言律诗尤其明显。奉酬薛十二丈判官见赠。鹤注：应作于大历二年秋天东屯，当时吐蕃侵犯邠州、灵州，京城戒严，所以诗中说“龙蛇尚格斗，洒血暗郊坰”。我恍恍惚惚地在峡中睡着，悲风吹来才刚刚醒转；西边飞来一只美好的鸟，为我降落在青云之上；羽毛洁白如雪，神色惨淡，飞过云间水滨。既然承蒙主人顾念，便振翅在孤亭上长鸣。开头用比兴起意，以美鸟比薛君到来，以孤亭长鸣比薛君赠诗。司马迁书信说居处时常恍惚，像有所亡失；李陵书信说只听到悲风萧瑟之声。孙楚诗说振翅飞行，触及四方。把它用来比喻佳士到来，正好抚慰我乘船远行。您的清丽文章声如哀玉，震动人心；您见识道理，像新磨的刀刃般锋利。我想学习鸱夷子皮，等待在燕山刻铭立功。谁来珍重这把斩邪之剑？想辅佐君王，而君王还没有听见我的心志；我的志向在麒麟阁，并无心留恋云母屏。这里感叹自己才华负荷而不得志，扬舲是说即将出峡。哀玉、新硎，比喻诗声铿锵而且合乎义理。冯班说：这是说他想学习范蠡辅佐越国、在燕然山刻铭立功，可惜斩邪利器不被当时君主知晓；然而他的志向在于建立功业，哪里会沉溺于云母屏风的享乐呢？

译“云母屏”带起下段。刘孝威诗有“扬舲濯锦流”；扬舲就是行船。楚辞注说，有窗户的船叫舲。吴均诗有“清文动丽则”。徐陵赋有“哀玉发于新声”。《庄子》说屠牛坦的刀刃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后汉窦宪在稽落山大败北单于，命中护军班固作《燕然山铭》，刻石记功。蔡注说，“斩邪”用朱云请求宝剑斩佞臣之头的故事；若作“断蛇”，恐怕不是臣下所能使用的说法。朱注认为“斩蛇剑”与《同谷七歌》相同，唐人用典不必如此拘泥。黄鹤认为，上有“燕山铭”，下有“麒麟阁”，可能用陈汤斩郅支单于的故事，所以改作“斩郅”。《五色线》说，酆去奢居山学道，有神人告诉他：张天师有斩邪剑，并有装丹药的瓶子埋在石下，可以取出。西京杂记说赵飞燕成为皇后时，她的妹妹昭仪赠送云母屏风、琉璃屏风。郑弘传说，郑弘任太尉时，皇帝听政时设置云母屏风，把两边隔开。卓氏近来新寡，豪门朱门紧闭。司马相如才调纵逸，像银河中相隔的两颗星。客人来为她洗去粉黛，日暮又替她拾取流萤。这不是没有灯油火烛，而是劝丈夫勤学六经。这里写的是一件新婚故事。冯班说：薛君有司马相如般的逸才，在豪门中得到了卓文君，正当替她洗去粉黛、拾取流萤，彼此勉励勤学，不是风流放荡之徒。当时薛君应当有司马相如在临邛遇到卓文君那样的机遇。《司马相如传》说，相如初游临邛时，富人卓氏的女儿文君新寡，善于弹琴；相如于是用琴声表达爱意，终于结为夫妇。《晋史赞》说王接才华出众，受到知音赏识。“隔双星”指牛郎织女被银河相隔的故事。《梁鸿传》说，孟光起初敷施粉黛，后来改梳椎髻，穿布衣，劳动着走在前面。朱注说“拾流萤”用车胤囊萤读书的故事，见前一卷。王均诗有“流萤映月明空帐”。《韩诗外传》说孔子：“六经的主旨，都归结于论述文理。”中子说自己的心已经沉醉于六经。我老夫自己汲取山涧野水，日日听水声冷冷。我叹息自己年轻时黑发，如今已经白头；您看那银印青绶。我卧病已久，所以认识山鬼般的幽异；我务农生活，所以知道土地的形势。谁会羡慕坐在锦帐中的生活？我苦于厌食腥鱼。这里自述客居生活。识山鬼，指病久；知地形，指从事农事。既然已经辞去银印，哪里还有锦帐？居住在野外，所以厌恶腥鱼。刘琨诗有“烈烈悲风起，泠泠涧水清”。汉《百官表》说，官吏职位相当于二千石以上的，佩银印青绶；“银印青”说印色青荧。吴越春秋说虞舜明白人情，能够审察地形。汉《官仪》说，尚书郎入值，官府供给锦被、帐帷、褥垫和通中枕。沈佺期诗有“锦帐迎风转”。东西两岸分裂，横水流入沧溟；碧色忽然令人惆怅，风雷搜寻百灵；空中有白虎，赤节引来娉婷的神女。她自称是天帝的小女儿，向外喷出雨水和凤凰翎。襄王留下薄情的行迹，千万不要学令威那样离去。千年之中拭一次泪，梦醒时仍有微微香气。这一段借巫山神女托梦来消解新婚的疑嫌，是戏谑之词。两岸是瀼水；白虎为西方星宿；娉婷指巫山神女；喷雨指神女暮间行雨；凤凰翎用弄玉乘凤的故事。襄王行迹稀少，是薄情之人；令威离家而去，尤其无情，所以神女怀恨，千年才拭一次泪。这也照应前面“忽忽峡中睡”。庾信诗有“寒沙两岸白”，蔡邕诗有“回顾生碧色”。《礼记》说左边青龙、右边白虎。前汉《刘屈氂传》有太子持赤节。杨慎说，道藏中神女名瑶妃，是西王母的女儿，曾帮助大禹治水，所以称为帝女。《水经注》说，宋玉认为她是天帝的小女儿，名瑶姬，封在巫山台。《神仙传》说，栾巴喷酒成雨，扑灭成都的大火。吴迈远诗说往来行迹稀少，“薄”就是疏远。王台卿诗有“拭泪不能语”。《博物志》说，周文王梦醒后，第二天召见太公。人与人之间由精神相互感动，金石也会发出青荧的光。文人只管安坐，不要再争论什么是渭水、什么是泾水。龙蛇仍在交战，鲜血洒落，使郊野昏暗。我听说聪明的君主治理国家使用宽缓的刑法，销毁兵器铸成农具；这样古今都能安宁。天子节俭修德，贤俊之士又开始充满朝廷。荣华富贵正当少壮时，难道能甘心食楚江中的浮萍吗？这一段劝薛君乘时建功，以消除世俗对他的讥议，才是诗的正意。既然精神真诚相感，金石也会为之开启；何况君臣之间，难道不能用诚心感动君王吗？如今娶了寡妇而被疑有失节操，又何必争辩？只应努力治理朝廷，在盛年奋发立功，料想不会长期留滞在楚江之中了。杜臆说，末段才用庄重的语气收结，正如陶渊明所说“起初任思虑放荡，最终归于闲止”，这大概是赋体。它照应前面“志在麒麟阁”的意思。这一章开头一段八句，第二段十句，彼此承接；中间两段各八句，后面两段分别十句、十二句，彼此照应，在错综变化中仍然有法度。《吴越春秋》有“感动上皇”。《刘向·新序》说，楚国熊渠子看见弓的诚心，金石因此被射穿。《汉光武纪》说，精诚所到，金石也会被打开。“青荧”是光色相互映照。古乐府说：“大人暂且安坐，琴弦的曲调还没有很快结束。”《尚书》说：“真正聪明的人，做天下君主。”《周礼》说，新建立的国家使用宽缓的刑法。农具的典故见第十六卷。“俭德”“俊乂”的注释也见前文。《诗经》说：“诉讼之言充满朝廷。”《晋曲池歌》说：“正值荣华壮盛之时。”《家语》说，楚昭王渡江时得到一个斗大的、圆而红的东西。楚昭王拿来询问孔子，孔子说：“这是浮萍的果实。我过去经过陈国，听到童谣说：‘楚王渡江，得到浮萍果实，大得像斗，红得像太阳，剖开吃它，甜得像蜜。’”这首诗开头超拔奇异，第五段又突然变化而出奇境；前面取意于《南华经》，后面脱胎于《高唐赋》，这是少陵诗体达到化境的作品，应当和《渼陂行》《桃竹杖引》《寄韩谏议》诸篇参照阅读。寄给狄明府博济。鹤注：应作于大历二年夔州。

译您是梁公的曾孙，是我的姨弟，十年没有见面。您任官显赫，是大贤之后，却终于逐渐衰落。古今盛衰浩荡变化，其实同属一理。近来看看伯叔一辈四十多人，虽有才华却没有命运。处在百官的末位，如今兄弟一百人中，又有几人真正卓异？周礼的传统掌握在您身上，况且凭文章才华，您还是长兄。白眉又受上天启发。诗从明府的家世说起，称赞其兄弟多才。杜臆说，十年不见承接“官济济”，却升沉不遇，正是所谓有才无命。“百寮底”是说处在百官之下。长兄白眉指博济的兄长。狄仁杰传说，狄仁杰于圣历三年去世，中宗即位后追赠司空，睿宗又封为梁国公。旧注说，母亲的姐妹所生之子叫姨弟。《诗经》有“济济多士”。《史记》说后来逐渐凌迟衰微。夏侯湛《抵疑》说，有才却不遇是时运问题，有时运却不遇是命运问题。《尚书》说百官都能互相师法。孔光传说不是卓绝的才能。《左传》说鲁国还秉持周礼，不可轻易改变。《蜀志》说马良字季常，兄弟五人都有才名，民谚说“马氏五常，白眉最良”；马良眉间有白毛，所以以白眉称之。《左传》说，占卜官卜偃说：“因此开始奖赏，正是上天启示。”您家应当遵循曾祖父的事迹来说。武后临朝时，谗毁之言很多。狄公在晚年执政，浑浊的河水终究不能污染清澈的济水。国家的继承人当初将要交给武氏，唯独他在朝廷上据理力争，守在丹陛前；在宫禁中决定大计，请求迎回房陵的中宗，满朝长老都为之流泪。唐太宗的社稷终于一朝恢复正统，汉官的威仪重新昭明洗净。时局危急时，才认识到他是世间少有的人才。谁说苦菜苦？它甜得就像荠菜。这里追叙狄公过去的功绩，说明他有功于社稷。犯颜直谏、苦守节操，是世人所畏避的，他却把它当作甘甜。前汉书有“深文巧诋”。《史记》有齐国的清济、浊河。汉书有王陵当面折辱、在朝廷上直谏。沈约庙乐歌有“重檐丹陛”。《史记·赵高传》有“陛下深居宫禁”。韩信传中萧何说，关键在于使君王的决策得以确定。唐书说，武后改唐为周，废中宗为庐陵王，迁到房州，想立武三思为太子；狄仁杰多次进谏，并说母子、姑侄哪一种关系更亲近？如果立武三思为太子，宗庙中就不能让姑母配享；武后醒悟后，当天便迎中宗回宫。汉官威仪见《光武纪》。

译《风俗通》记应融说：“伯休，是世间少有的英才。” 《诗经》说：“谁说苦菜苦？它的甘甜如同荠菜。”您们本来还应当列鼎而食，使家门多树旌旗。为什么却漂泊在岷江、汉水之间，向侯王求见，屡次奔走于权贵门下？何况山高水险，秋风萧萧，露水湿重；老虎饥饿时从险峻山岩下扑出，蛟龙横行从清澈的水中窜出。早些回来吧，免得黄土污染衣服，眼睛容易被迷住。末尾怜惜贤德后代漂泊寄人篱下。汉书注说，棨是有套子的旌旗，用赤黑色丝织物制成；隋志说，三品以上官员可以列置棨戟。谢朓诗有“载笔陪旌棨”。“历抵”是说历次到王侯门下求见。扬雄传有“抵穰侯而代之”。旧本作“历诋”，原出《息夫躬传》的“历诋公卿大臣”；但明府正在求见权贵，怎么会诋毁当权者，所以应作“历抵”。《诗经》有“零露泥泥”。嵇康《琴赋》有“玄岭巉岩”。谢朓诗有“寒流自清泚”。梁末童谣说：“可怜巴地的马，一天走千里；看不见马上郎君，只看见扬起的黄尘；黄尘污染人的衣服，皂帽负责收拾。” 《字林》说：“眯，是东西进入眼睛而形成的病。”《庄子》说：“簸扬糠秕时迷了眼睛，那么天地四方都会像换了位置。” 同元使君唱和《舂陵行》。有序。鹤注：应作于大历二年夔州。“同”就是唱和。我读了道州元使君所作的《舂陵行》，以及《贼退后示官吏》两首诗，记下感想说：这里是替天子分忧的地方，应当效法汉代官吏中的良吏。如今盗贼尚未平息，能够知道民间疾苦的，竟有元结这一类十几位人物，卓然分布在天下，担任各地长官。万物将重新吐露生气，天下稍稍安定可以指日而待了。没想到又看到这样的比兴体制、含蓄委婉而顿挫有致的诗篇，我受到感动，便写成诗，增入诗卷。只需让了解我的人知道，不必把诗寄给元结。唐书《元结传》说，代宗即位后，元结授著作郎，后来任道州刺史。杜预《左传序》说，文章应当含蓄而显明、委婉而成章。陆机《遂志赋》说文辞有抑扬顿挫。遭逢乱世，头发全白，转而衰弱多病，疾病相互缠绕；在盗贼横行之际，狼狈地奔走于江汉之间。感叹时局，药力太薄；客居漂泊，使我形成了羸弱的病体。我们这些诗人中的优秀者，应广泛采撷世上的名篇。光彩灿烂的元道州，使前代圣贤也敬畏后生。看了《舂陵行》，突然显出俊哲的情怀；又读《贼退篇》，元结确实是国家的栋梁。贾谊过去曾为时事痛哭，匡衡也曾援引经义进谏。道州忧虑百姓，文辞气势浩大纵横。这两篇作品可以和秋月相对，一字一句都能同华星一起长存。这里称赞元结忧念世事的作品。杜甫说，自己在诗人中只是同流，直到出现元道州才为之惊叹。秋月、华星，是说诗篇应与日月星辰同样流传。后汉崔琦传有“岂独吾人之尤”。《论语》说“后生可畏”。《诗经》说“王国之桢”。《贾谊传》说有足以痛哭之事三件。《匡衡传》说匡衡任少傅多年，遇朝廷议政便援引经书回答，言论多合乎经义。《汉元帝诏》有“黎庶康宁”。《论语》说要注意言辞声气。《左传序》说《春秋》用一字褒贬。扬雄《法言》说“明星皓皓”，华美辞藻有其力量。魏文帝诗有“华星出云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章〕 愿在唐尧、虞舜那样的时代辅佐君王，心中怀念大庭氏时代的淳朴。什么时候降下诏书，任用您来辅佐国家？愿诉讼永远减少平息，难道不只是停止战争而已。悲痛地想到百姓被搜刮，希望减轻赋税，接近太平清明。由此才知道正直之人的心意，不会苟且求取功名。凉风吹动南岳之子，他受到宠爱反而感到惊惧，脸色沮丧；他佩着金印，却大兴感慨于沧浪之水清。这里称赞元结爱民的苦心。“偃甲兵”承接《贼退篇》，“念诛求”承接《舂陵行》。朱注说，元结诗有“归老江湖”的句子，所以这里提到它。杜臆说，正直之人的心意不苟且，长缨的典故正表现杜甫和元结的志趣相投。一个人能保存这种心意，天下就可以得到治理。应璩书说希望在虞舜时代辅佐君王、救济受苦百姓。《庄子》说，容成氏、大庭氏结绳记事；那时正是大治之世。左传说大庭氏是古国名，在鲁城内。古史考说大庭氏姓姜，以火德称王，号炎帝。《诗经正义》说大庭是神农的别号。汉代循吏传说，二千石官员有治理成效，朝廷就常用玺书勉励。盐铁论说公卿以神明之道文饰王政。《庄子》说“丹青”可以比作藻饰王道、粉饰治理措施。汉书说龚遂治理渤海郡，郡中积蓄增多，诉讼停止平息。《汉书·礼乐志》说百姓质朴，诉讼减少。司马相如在《难蜀父老》中说，文教可以使兵器停止使用。《中庸》说应当顺应时令而减轻赋税。《左传》中王孙满说，德行清明，即使国家弱小也会受到尊重。陆机诗有“长缨丽且光”。黄生注说“凉飚”一句写元结清高脱俗。南岳就是衡山。老子说宠辱若惊，陶潜诗说宠辱容易使人不惊。晋周顗传说，他取得斗大的金印，系在肘后。孺子歌有“沧浪之水清”。我年长而多病，日夜思念朝廷；肺中干枯，口渴得厉害。我漂泊在公孙城，叫儿子准备纸笔，倚着几案面对窗楹写诗。呻吟声中墨色渐淡，字迹歪斜；感念道州诗中那些危苦的言辞，希望有理解我的人能够听见。末尾再次叙述行踪，收束到唱和诗的用意。多病照应“病相婴”，漂泊照应“江汉行”；前面概括说，这里则具体指出肺渴之病以及身在白帝城，虚实相间。“呻吟”是病痛声，“危苦词”即元道州的诗，“知者听”是说让了解我的人听见。杜臆按：元结本传说，百姓困苦不堪，他不忍再增加赋税，曾上奏免除租税和和市杂物十三万缗，又上奏免除租庸十余万缗；因此流亡百姓全部归来，并不只是空话。这一章六句起头，十句结尾，中间两段各十四句。荀悦传说尚书供给笔和简札。前汉《淮南厉王传》说，艰难危苦到了极点。

译黄生说：这首诗前后都在自述，多处写疾病。它的筋骨在“叹时药力薄”一句，知道作者其实全是借酒杯浇灌心中的郁结。《瀛奎律髓》诗话说，杜子美褒扬元结《舂陵行兼示官吏》诗：“两章对秋月，一字偕华星；致君唐虞际，淳朴忆大庭。”序文又说：“如今盗贼没有平息，得到元结一类几十位人物，作为天下的州郡长官，天下稍稍安定可以立刻等待。”这大概不只是称赞他的文章。至于李商隐，却说次山的作品以自然为宗，以元气为根，恐怕评价过高了。秦少游《漫郎诗》说“字偕华星，章对月，泄露元气，烦劳挥毫”，大概就是引用杜甫、李商隐的话。《舂陵行》。元结诗，有序。癸卯年，漫叟被授为道州刺史。道州原有四万多户，自从盗贼来后，不满四千户，其中大半承受不起赋税。我到任还不到五十天，就接到各路使者征求物资的符牒二百多封，全都说：“错过期限的人，罪责将达到贬官削职。”唉！如果全部听从他们的命令，州县就会破败混乱，刺史又到哪里逃避罪责？如果不听从命令，又会立即获罪，必然不能幸免。我将守住职分，安静地使百姓安定，等待获罪罢了。这里是舂陵的旧地，所以作《舂陵行》来表达下情。唐书地理志说，道州为江华郡，属江南西道。汉书说零陵郡泠道县有舂陵乡；《水经注》说都溪水出舂陵县北二十里的仰山县，那里原是泠道县的舂陵乡，大概因舂水而得名。汉长沙定王分封为县，汉武帝元朔五年封王仲子买为舂陵节侯。唐书说大历二年在道州东南二百二十里、舂陵侯故城北十五里设置大历县。军队和国家有许多需要，严厉责成主管官署。主管官员到郡县督办，竟想施用刑法；供应物资难道不令人忧虑，征敛又怎能不令人悲哀？开头一段叙事抒情，总括全诗：当时节度使以军需责成主管官吏，于是主管官吏便用刑法逼迫穷困百姓；忧虑的是郡县，悲哀的是百姓。晋阳秋说当时军国事务很多。《礼记·玉藻》说有司是府史一类官员；《释名》说秦代设置郡来监察县。州地狭小，经过战乱，幸存百姓实在困苦疲惫。大乡连十户人家都没有，大族也只剩孤单瘦弱的人。早饭只能吃草根，晚饭就吃树皮。说一句话气都快断了，心里想快走，脚步却迟缓。追赶呼喊尚且让人不忍，何况还要鞭打。驿站传来紧急符书，来往的足迹彼此追逐，没有宽缓仁厚的恩典，只有不断逼迫的期限。想叫百姓卖掉儿女，命令一发出，恐怕就会引起骚乱；于是又下令搜索各家，可是家中又没有可以拿出的生活财物。这里上十句写战乱后百姓困苦疲惫，下八句写供应军需的忧虑和征敛的悲惨。《周礼》说五党为州。《家语》说一物失去所处的位置就是乱亡的开端。《汉书·食货志》说五州为乡。《周礼》说四闾为族，《左传》说同族五服之内。邹阳传说天下的平民穷困居处；“羸”是瘦弱。楚辞有“以琼屑作早饭”。南朝侯景之乱时，江南连年旱蝗，百姓流亡，采食草根、树叶、菱和芡。《南齐书》说陈显达攻打园南乡马圏城，城中食物吃尽，甚至吃树皮。阮瑀诗有“行步更加疏迟”。贾谊策论有秦国执鞭施扑。《汉平帝纪》有“凭借驿站文书上报”。《韩诗外传》说应当使人温良宽大。《参同契》有“迫促时阴”。《淮南子》说卖掉妻子、儿女来满足上面的索求。《说文》说：“资是财货；生资是用来维持生活的物品。”听着道路上的那些话，百姓的怨恨和悲伤又有谁知道？去年冬天山贼到来，杀人抢夺，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所希望的是看见王官来抚养百姓，以仁惠慈爱对待他们；为什么反而加重驱逐，不让他们活下来以求安定？我手持天子的命令和符节，州县如果因此突然陷入混乱，我就会获罪；但如果拖延、违背诏令，又是谁来承担责任？严格责罚本来是我应当承受的。前贤重视守住职分，怎能因为祸福而改变操守？也说贵在守官任职，不应为了迎合时势而爱惜自己的能力。上八句代贫民申诉，斥责郡县的刑罚；下面十句设想回答各路使者的话，宁愿承受严厉责罚，也不推辞。符节是刺史接受的凭证；获罪，是因为不能体恤百姓；违诏，是因为不能供应军需。“祸败移”说害怕祸患而改变原则；“不适时”是不能忍心剥削百姓来迎合时势。这正是序中所说的守官待罪。《黄石公素书》说，仁者是人们亲近的人，具有慈惠恻隐之心。《尔雅》说“存”就是存在，“活”就是使之生存。《尚书》说，治理在于知人和安民。《国语》说，守道不如守官。何逊诗说都说自己不合时宜。只是想到那些孱弱的人，正直的原则应当不能亏损；又有谁来采录这首国风呢？我想把这篇辞章献上。末尾自述自己的志向，作歌以表达下情。这首诗六句起头，四句结尾，中间两段各十八句。《史记》说“我们的君王是孱弱的君王”，注解说“孱”就是懦弱，孱弱也指官位卑微、力量弱小。《后汉书·朱穆传》有“谠言正直”。《汉书》说古代有采诗的官员，君王借此观察风俗、了解百姓得失，并以此自我考察和修正。陆时雍说，元结的诗常有真性情，文字浅近而可以讽谏。吴山民说，这是真忧、真愤、真慈惠之人的话；即使让庸俗官吏读到，也能使他们内心惭愧、面红发热。《贼退示官吏》。元结诗，有序。癸卯年，西原的贼寇进入道州，焚烧、杀戮、抢掠，几乎把这里洗劫一空才离去。第二年，贼寇又进攻永州，攻破邵州，却没有侵犯本州边境便退走了。难道是他们的力量能够制服敌人吗？大概只是因为他们顾惜百姓，不愿伤害他们罢了。各位使臣为什么忍心苦苦征收赋税？因此作诗一首，给官吏们看。往昔遇到太平时代，我在山林中住了二十年；泉水流到庭院，山洞深谷就在门前；田租有固定的期限，即使太阳已经西斜，也还能安稳睡眠。忽然遭逢世道变乱，几年来亲自经历战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译如今来主管这个州郡，山中的夷人又纷纷作乱。城小，贼寇却没有屠城；百姓贫困，实在令人怜悯。因此邻近各境都陷于灾难，唯独本州得以保全。奉行君王命令的使臣，难道反而还不如贼寇吗？如今那些征收赋税的人，逼迫百姓如同用烈火煎熬，谁能断绝百姓的生命，却把自己装成当世贤臣？我想丢下符节，拿着竹竿亲自划船，带着家人到江湖边靠捕鱼采菱生活，直到老去。末尾表现了对时政的愤懑以及想弃官归隐的愿望；“时世贤”就是《孟子》所说的“今之良臣”，其实是古代残害百姓的贼臣。这首诗分为三段，每段八句。罗大经说：叶水心说，唐代道州被西原蛮掠夺居民，各路使臣却下发调兵征粮的文书，竟多达二百函，所以元结作诗认为官府还不如贼寇。杜少陵于是有“粲粲元道州，前贤畏后生”的话。大凡一经兵乱，不肖之人便互相催逼，把百姓看得如草芥；贼寇尚且不足以成为祸害，官吏却彼此勾结，使国家走向灭亡。说得太好了！古今国家的灭亡，起因往往是夷狄盗贼，而最终促成它的，却是不肖的官吏。并且不只是在兵乱之后才暴力驱使、残酷搜刮百姓；在变乱刚开始时，他们也不寻求消弭变乱的方法，反而怀着利用变乱的心思，施行激化变乱的手段，夸大其事，吹嘘功劳，把百姓的性命当作自己求取富贵的梯子和媒介。更严重的，还假借夷狄盗贼来威胁君主，事情辗转滋长，一天比一天严重，国家也随之灭亡。秋日防州咏怀，奉寄郑审监、李之芳宾客一百韵。编在大历二年瀼西诗中。郑审在峡州有湖亭。旧《唐书》说：广德元年，李之芳兼任御史大夫出使吐蕃，被扣留两年才回来，授礼部尚书，改任太子宾客。在遥远的边塞、乌蛮以北，孤城坐落在白帝城旁。漂泊至今不过百里，消渴之病却已经三年。雄剑在打开的剑匣中鸣响，群书满载在系泊的船上。战乱使我的心情无法舒展，日渐衰老，形容萧索。筋力衰退，妻子儿女也来询问；年华正盛的岁月已经迁逝。登高临远时见到许多景物，只能依靠诗篇来陶冶性情。这里说的是在防州咏怀的缘由：上六句说客居防州已久，想向东行；下六句说不能离开防州，只好借诗排遣。绝塞、孤城都指防州。诗人从云安到这里一百三十里，从永泰元年到此时已经三年。剑鸣、书系，表示将离开防州。身遭战乱，所以容易衰老。筋力二句承接衰谢，登临二句引出下文。晋代封禅奏文说这里地势险要、风俗特殊，人的踪迹几乎不到边塞。峡谷夹束着苍江，使江水奔腾而起；岩石排列，古树环绕。树梢拂过云层，遮蔽了楚地的烟霭；江潮奔向大海，浪涛仿佛冲击着吴地的天空。汲取井水煮盐十分便利，烧荒开垦的土地又偏远。时而惊见重重叠叠的山岭，哪里能够找到平坦的原野？鸂鶒成双成对地飞舞，猕猴一层层悬挂在山间。碧绿的藤萝长得像带子，锦纹般的石头小得如铜钱。春草从来没有停歇，寒花也同样惹人怜爱。猎人吹起守夜的火，野店引来山泉。这里吟咏防州的风景：峡谷东边四句写山水，煮井四句写地脉，鸂鶒六句写物产，猎人二句写人事，都是“登临多物色”的内容。树木拂云而郁结楚地烟气，江潮入海而浪涛冲击吴天，这一联气势雄伟。煮井一联写得奇特新颖，叠嶂一联写得惊骇，鸂鶒数句写得幽静闲适，春草寒花写得秀美，吹火引泉写得清冷俊逸，句句都可以入画。旧注说：“石树”就是石楠。王勃诗说“岩朝古树新”，《地镜图》说楚地烟气像马。《尚书》说江汉之水朝宗于海，刘庭芝诗说吴地天空积满风霜。《蜀都赋》说滨水之地有盐池。盐池出在巴地东北的新井县，水从地下像涌泉一样冒出，可以煮成盐。《农书》说荆楚一带多有烧荒田，先放火烧草木，等下过雨后播种；经过三年，土壤肥力耗尽，再烧旁边的山地。所谓烧燹，就是用火焚烧草木，炉火可以烧到山界。楚地习俗把烧掉榛木后种田叫作畬田。“量地以制邑，度地以居民”中的“度地偏”，是说不遗漏偏僻破败之地。峡中地势深险，所以没有平川。鸂鶒的羽毛有五种颜色。猕猴常成群悬挂。其余所引，都是对古诗、地名、物产及字义的说明。

译叫醒我，使我急忙扶杖行走；几双木屐已经磨穿。我在长安、洛阳都没有多少产业，在天下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亲朋。幕府刚刚开始征召人才，我幸运地充任郎官，暂且列名其中。瓜熟代戍的期限还没有到，我仍寄居他乡，像浮萍一样漂泊，苦于辗转周旋。药物徒然堆得杂乱，秋风吹来，环境清静而舒适；我敞开衣襟，驱除瘴疠，明亮双眼，拂去云烟。诸侯举行盛大宴会，礼数隆重；佳人陪侍在贵客之前。悲伤的筝声使人感叹年老，华丽的屋宇中却有如神仙般艳美的人物。南内演奏开元年间的曲子，当年的梨园弟子还在传唱。法曲的歌声辗转变化，满座都流下潸潸泪水。这里咏叹在防州的情事：唤醒后扶行，是衰颓的情状，都是困顿失意造成的；两京四句叙述客居防州的原因；瓜时六句写病中所处的境况，苦中有乐；高宴八句写旅途中所触发的感受，欢乐中含有哀思。心烦闷所以搔头，路崎岖所以木屐磨穿；田产荒废已久，旧交日渐更替；暮府二句追忆严武的荐引，旅寓二句照应前面的漂泊，药饵二句照应前面的消渴，开襟、明目承接秋风，高宴四句写节镇的繁华，南内四句感慨明皇的逸乐。后面几句又引出下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我孤身在防州，只能对着自己的影子叹息；身处杜曲的故居，却忧思煎熬。如今龙厩中的水，难道还没有沾染犬戎的膻味吗？耿弇、贾复那样的功臣扶助王室，萧何、曹参那样的贤臣侍立御宴。趁着威势消灭凶恶的蜂蝎，齐心协力效法鹰鹯。往日的旧物还在，凶徒的恶行却没有悔改。国家必须实行征伐，人们却只记得停止刀兵的名声。奴仆哪里懂得礼义？恩荣与权力却错误地交给了他。胡星一旦像彗星一样扫过，百姓便被拘束困顿。哀痛的诏书应该恳切，烦苛的法令应该废除。功业完成，陈述周王创业的征兆；喜庆出自田猎。宫禁之内的治理缜密，朝廷辅弼拥戴完整。希望有熊罴之才的吕望，也希望有鸿雁之美的周宣王。这里回忆长安时的事情；“防州”承接上文，“杜曲”领起下文。龙厩水带有犬戎膻味，是说吐蕃攻陷京城。耿弇、贾复四句思念灵武时期的将相；旧物四句斥责当时的叛将；奴仆四句把祸根归于程元振；“哀痛”以下说代宗收复京城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元二年、十三年〕 这正是说，国家混乱的缘故在于应该实行征伐，人们却只记得停止刀兵的名声，诗人对此感到悲伤。卢注说：程元振本是奴仆，却错误地被授予大权，导致将士离心，外族入侵，百姓困苦。旧注把“奴仆”指作禄山，这是不对的。永泰元年正月，朝廷下诏承认罪责；大历二年十一月大赦并改元，停止什亩税法。这就是所谓哀痛诏书恳切、废除烦苛法令。“吊影”是说形影相吊；《高唐赋》有感动心神、使耳朵震动、使回肠伤气的说法。杜曲是杜甫的故居。龙厩是西京龙厩门内的苑马厩；渭水流经苑门以内，苑中有飞龙、祥麟、凤苑等六座马厩。所谓“莫带”，是说难道还能不带着残余的膻味吗。这里借耿弇、贾复比拟李光弼、郭子仪等功臣，借萧何、曹参比拟辅政大臣。“蜂虿有毒，何况国家”，说小恶尚且有毒，何况危害国家。鹰鹯是捕逐鸟雀的猛禽。所谓“旧物”，是说旧有的制度和基业仍在；“凶徒恶未悛”，是说凶徒仍不悔改。“战伐”是征讨，“止戈鋋”是停止兵戈。程元振以奴仆身份获得大权，祸及将士和百姓。“胡星”指旄头星；彗星有扫除旧物、更新事物的含义，孛星的气象近似彗星。黔首就是百姓。《西征赋》说“鄙陋我们这些人的拘束”。《前汉西域传赞》说，武帝末年终于放弃轮台，下达哀痛的诏书。《礼记·缁衣》说，君王的话像丝线，发布出来就像纶线一样长。《前汉循吏传》说清除烦苛；《秦本纪》说法令保持一致。《诗序·七月》说，陈述周王的事业，讲的是周公遭逢变故后，陈述后稷和先公教化所由，以及王业建立的艰难。《尚书·文王》说不敢沉溺于田猎游乐。《梁竦传》说宫禁中的事情秘密，没有人知道。《易经》说君子治理天下如同整理丝缕。“哀痛”以下，都是引用古书说明诗句含义。

译“泰阶”是天上的三阶：上阶象征天子，中阶象征诸侯、公卿，下阶象征士人和庶民。所谓“外曜台阶”，是说在外朝显耀；“翼戴圣明”，是说辅佐拥戴圣明的君主。《史记》记载周文王出猎遇到太公，卜辞说不是龙、螭、虎、熊罴；崔骃《达旨》引《史记》作“非熊非罴”，杜诗即取其意。《诗序》说《鸿雁》是赞美周宣王，赞美他能够慰劳、招来、安定并收容百姓。侧耳听候中兴之主，长久吟咏世所罕有的贤人。郑公的声望和书信像声音的回响，隔着几道里路传来；李公居住在下牢，相距千里之内。郑、李二人的光彩正盛，论诗作文都在我之前。阴铿、何逊一样清雅省净，沈佺期、宋之问一样才华联翩。诗律可与昆仑山的玉竹相比，声调能辨知干湿，琴弦与风流之事也都擅长。品评恰当，久已忘却捕鱼的竹器。设置驿站常有郑当时那样的礼遇，登龙门也有李膺那样的声望。虽然彼此隔着礼数身份，我却不敢失去往来交游。以高远的眼光选拔人才，以虚心体会玄妙的道理。骏马来到都带着汗血，仙鹤鸣叫必定来自青田。愿二位如商山四皓般辅佐朝廷，如蓬莱阁中的贤臣般相连。郑公如管宁，戴着洁净的纱帽；李公如江令，穿着鲜艳的锦袍。郑公曾在东郡题写诗句，李公每日在南湖边敲击船舷。远游可以越过绝险之境，美好的诗句可以写满华美的笺纸。这一段是称颂郑、李二公：侧听一句承接上文，长吟一句领起下文；“徽音数道里”说郑公的书信频频传来，“下牢千”说李公住处并不遥远。中间八句称赞二人的诗才，置驿八句称赞二人的交情，羽翼八句称赞二人的仕宦经历。荆州有一柱观，峡州有下牢关；置驿切合郑公，登龙切合李公。周旋是说诗人愿意同二位往来。收人表明他们爱护人才，味道玄表明他们喜好玄理。汗血马、青田鹤，比喻人才乐于归附。李公任太子宾客，所以用商山四皓的典故；郑公任秘书少监，所以接近蓬莱阁的意象。郑公已经退居，所以比作管宁；李公正在朝中，所以比作穿锦袍的江令。《文心雕龙》说陆士龙很喜欢清雅简省的文章。朱异诗说有人写成联翩的篇章。《汉书·律历志》说，黄帝命伶伦到大夏以西、昆仑山北面，取来嶰谷的竹子，从两节之间截断，吹奏它来制作黄钟宫调。韩诗外传说，时令有干湿，琴弦有松紧，徽位和指法不断变化，无法一一记录。《广绝交论》说，客人所说的抚琴之声尚未达到和谐，干湿变化便使声调改变。《晋书》说，天下谈论风流人物，以王导、乐广为首。适合、恰当的品评见于《论语》。“得鱼而忘筌”是说达到目的后忘掉手段。郑当时常在长安郊外设置驿马，迎接和酬谢宾客；李膺有声望，能被他接见的人被称为登龙门。其余引文分别说明礼数、选拔人才、虚心求道、汗血马和青田鹤等典故。张良传记说，商山四位隐士跟随太子被召来，戚夫人指给高祖看，说：“太子的羽翼已经丰满，难以动摇了。”《后汉书》说，学者称东观为老子的藏书室，道家则称蓬莱为仙阁。江总《山水衲袍赋序》说，皇太子监国期间，在宴会结束时谦恭自持，命人将衲袍赐下，并作赋赞美其裁缝如万壑环绕身体、针线如千岩映入眼目，色彩华美，芳香胜过兰菊，可见袍服十分鲜丽。江陵是旧郡，向西通往巴、巫，在巴郡以东，所以称为东郡。南朝时有人把诗题在墙壁上。谢灵运《山居赋》写敲击船舷的逸曲和江南的哀叹。“远游”见《楚辞》，也可指远游履；“绝境”见《桃花源记》。“佳句”见《世说新语》；华笺就是蜀笺。每每想要独自飞去，却白白被许多忧虑牵累。我的生计已经寥落，国家的命运仍然艰难。被褥和枕席已经荒芜埋没，池塘也被弃置不顾。离别令人忧伤不已，逢年过节更是泪流不止。露水沾湿丰镐一带的菊花，秋蔬映照着涧水、瀍水。还能同谁谈论往日的事情？有几处已经出现了新坟？富贵只能空自回首，我懒得再在喧闹争逐中扬鞭进取。兵戈之间尘土茫茫，江汉之上月色明净。局促地看着秋燕，萧瑟地听着暮蝉。雕虫小技只供记忆，煮鱼传书，询问我久病沉绵的情况。这一段承接上文又开启下文，是全诗渡过峡州的过渡。“每欲”十句承接杜曲一段，感伤故乡难以归去；“共谁”十句承接郑、李一段，庆幸有知交可以安慰。百般忧虑包含下文八句：个人生计令人忧愁，国事令人担忧；衾枕、池塘都已无家可问。别离使我悲伤兄弟，伏腊使我思念祖先，丰镐、涧瀍使我想到东西二京。又说故人凋零如此，自己也懒于求取功名。如今寄身于兵戈弥漫的江汉之间，只徒然感到局促萧条。幸好还有二位公卿问候，实在是旧交中难得的人。锦被、角枕见于《毛诗》。孙万寿诗说蓬莱虽然已经变了，池塘仍然令人思念。吴越春秋说身体被弃置。诗经说忧劳令人不安。杨恽传说每逢岁时伏腊，伏腊是夏祭和冬祭；腊祭在建丑之月举行，用猎获的兽类祭祀祖先。诗经说泪流不止。丰、镐是周代都城，丰水在镐京西面，两地相距三十五里；涧水以东、瀍水以西也是周地。新阡就是新坟。刘琨说常怕祖逖抢先于自己扬鞭。村烟茫茫升起，月色明净如蛾眉。

译占卜羡慕君平的竹杖，却只能偷偷保存；子敬的毡囊已经空了，只好把钗钏拿去换钱。甘子树的叶子可以遮阴，茅屋只有八九根椽子。阵图铺在沙地北岸，市暨位于瀼西山巅。我受羁绊，心中常常折磨；虽然栖身迟滞，病却已经痊愈。紫色的岷山芋，白色的陆池莲；梨子颜色美好，胜过人的面颊；栗子果仁丰盛，大得超过拳头。命人送来的食物只有一种滋味，所求不过是吃饱；有时还得到三条鳣鱼。风俗不同，邻近鲛人的水室；朋友来了，只能坐在马鞯上。柴门低窄，竹筒引来的水涓涓流过；壕沟抵着官田的田埂，村落依傍着野庙的外墙。残缺的篱笆还要用荆棘阻挡，倒下的石头则靠藤蔓缠绕。这里回答二位友人的问候，详细叙写在防州的秋日生活：卜筮、竹杖、毡囊和钗钏写生计艰难；甘子四句写防州的居室；羁绊八句再写饮食；紫芋、莲、梨、栗写当地物产；鲛室、马鞯、柴门、竹溜、田畦、野庙、荆棘和藤蔓写居处内外景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钱、千里〕 峄阳栗是峄阳都尉曹龙所进献的栗子，大得像拳头；“穰”就是果仁丰盛。古《陇西行》说，谈笑还没有结束，已经回头吩咐中厨准备食物。王羲之传说，有一种甘美的食物，就把它分割开来与人分享。《论语》说饮食不求吃饱。《杨震传》说，有三条鳣鱼被鸟衔着飞来，聚集在讲堂前。鳣、鳝在古代字书中相通，因此有人把鳣假借为鳝。按《杨震传》，“三鳣”读作善，是假鳣为鳝；《尔雅》所说的鳣则是黄鱼。这首诗的“三鳣”大概采用《杨震传》的典故，同时兼取郭璞、陆德明的音义解释，但是否恰当还不能确定。吴曾说，考察《杨震碑》，只写作“赠我三鱼，以表明美德”，称作鳝未必完全正确。“俗异”仍是说风俗不同。《文选》说鲛人在泉水之室织布；这里应作“俗异邻鲛室”，本段本来写居室，不应插入鱼笱的意思。《诗经》说破笱在桥梁上，鱼在其中；笱就是用竹子编成的捕鱼器。《晋书》说范逵曾拜访陶侃，当时下着大雪，陶侃便把自己睡的马鞯拿出来，砍碎了供马食用。旧注引用《战国策》苏秦激励张仪入秦的故事，说以马鞯铺地让他坐；但“朋友来时坐马鞯”只是说客人来了却没有毡席可坐，与苏秦、张仪的故事不合，而且今本《战国策》《史记》都没有这段文字。竹筒引水涓涓流过，就是前面“野店引山泉”，前面概括写防州风俗，这里专门写瀼西居处，同一事物前后两用并不妨碍。公田就是官田；“几棱”是说田地的远近，棱字读去声，属于方言。堧是内墙与外游地之间的空地。借问：你们频繁入朝拜谒，和安稳地痛饮、白昼酣睡相比，究竟怎样？谁说我行动赶不上别人？我自己觉得即使坐着也很稳健。雾雨中佩着银章，行动艰涩；粉饰的官署却芳香明丽。紫鸾无论远近都能高飞，黄雀任意翩翩飞翔。困于学问却违背众人，只能各自勉励。声名光华环绕着帝宫，早晚必将升达星辰运行的天界。恳切进谏，要留下匡衡那样的贤臣；诸儒以服虔为榜样。不要只传达鲠直之言，更要匡正、陶冶天下。君主日夜忧虑，百姓疾苦应当得到体察；功臣虽已画在云台上，青简上又该为谁记录姓名？这里因为我已经辞官，寄望二位入朝辅佐君主。因此我像低飞的黄雀，只知道守持旧日所学；至于高飞的紫鸾，当然属于明公二位。朱注说，二位应当努力建立辅弼君主的功业，荐举贤才，进献正直的言论，以匡正天下。如今皇帝正日夜忧劳，百姓多有疾苦；云台虽然已经绘有功臣，青简上留下名声的事情，除了二位又能归谁呢？“借问”采用萧景宗诗的句法，问霍去病和路旁人的差别。频频入朝拜谒，是说朝廷官员早朝拥挤；朱百年则饮酒直到醉眠。银章是公卿所佩的印章；省署称兰台，是因为郎官持兰含香，所以说馨香；又称画省，是因为墙壁用粉彩绘饰，所以说粉署。紫鸾、黄雀分别比喻高贵显达和卑微自守。困学、从众都出自《论语》；勉旃是勉励之辞。宸极指帝位。

译星辰各有运行的轨道；郎官如列星，诸侯如四辅，宰相如三台，所以说星躔。匡衡少年时字鼎，后来改字稚圭；“无说《诗》，匡鼎来”是说匡衡讲《诗》能使人开怀。服虔字子慎，少时清苦立志，入太学求学，善于著文，后来被举为孝廉。“输”就是献上。荀子说君主有忠臣，称为骨鲠之臣。扬子说调和、陶冶天下在于和谐。陶家把木料放在圆形转盘上制作器物，以控制大小。“宵衣”是天未亮便穿衣，“旰食”是天晚了还顾不上吃饭，都是形容君主勤政忧劳。黎元就是百姓；“轸”有车马汇集之意，这里说关怀民间疾苦。云台是供奉功臣画像之处；青简是用竹青制成的简册。《行路难》说，哪里还有招寻游赏的兴致？如今兴致已经专在此事上。向来备有飞快的船，暂且打算拉弓控弦。我的身心已经许给双峰寺，准备求取七祖的禅法。放下船帆，追随往日的愿望；穿着粗布衣服，走向真实的佛理。郑公声名如谢安在晋代那样高，李公如燕昭王招贤一样赴燕。路途中我不是阮籍那样困穷，乘船又仿佛张骞乘槎。拨开云雾，怎能长久停留？景色不会为我延长，风信也催促我赶路。终究要乘风破浪，战胜水怪，不让它们喷出飞沫。将来辞别巫山神女，面对春色又害怕听到杜鹃悲鸣。平淡的交情随着聚散而变化，我将在水乡泽国之间往来回旋。这一段写想出峡求禅，并在江陵同二位相会；“行路难”与“招寻”贯穿全篇。飞楫二句承接行路，身许四句承接招寻；安石四句希望访问二公，披拂四句写将赴荆门；他日四句写离开防州、留居荆州。控弦是准备防备意外，追宿昔是实现往日愿望。双峰、七祖指正统禅法；郑公比谢安，李公比燕昭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淡交”指与防州人的交往，“回旋”指同郑、李二公往来。古乐府有《行路难》，杜审言诗说“招寻独有君”，《海赋》说飞快地击桨，《西域传》说控弦之士有十多万人。双峰有两个地方：旧《唐书》说，道信与弘忍都住在蕲州双峰山的东山寺，所以称他们的佛法为东山法门。也有人说曹溪宝林寺背靠双峰，因此曹溪也称双峰。岭南曹溪前面有三峰，后面有两峰，但并不叫双峰寺。七祖也有两种传承说法：达摩传慧可，慧可传僧璨，僧璨传道信，道信传弘忍，这是五祖；弘忍传慧能，称为六祖，慧能的弟子又以荷泽为七祖，这是南宗余脉。另一说弘忍传大通，大通传大照，是北宗附会六祖、七祖的说法。慧能死后法衣不再传授，南宗的七祖本来就失去真实传承，北宗又没有上承依据，却僭称两位祖师，实在是错误。诗中说求七祖禅，大概以南宗为正宗。自达摩到慧能，通常称为中华六祖。六祖的佛法到肃宗时才兴盛。肃宗曾从曹溪请来六祖的衣钵供养，因此六祖与杜甫是同时代而有先后的两个人。诗中所以说求七祖禅，而不说求六祖禅，是因为这个缘故。其余引文说明解缆、落帆、淹留、风信、乘长风破万里浪、水怪、神女、杜鹃、君子之交淡如水以及泽国等典故。我本来依靠迦叶，哪里曾借助偓佺？炉峰山景使人转眼顾盼，橘井仍高高在上，令人仰望。向东走，尽力寻访归鹤；向南行，直到飞鸢坠落的地方。晚年才听闻许多精妙的佛法，最终要践履从前堵塞在心中的过错。希望像顾恺之那样以丹青传神，又像头陀那样以美玉刻写功德。众多香气弥漫，幽暗而深沉；几处佛地肃穆，草木繁茂。以勇猛作为心志的极致，以清瘦羸弱的身体承受修行。即使金针徒然刮眼，镜中的万象也还没有离开度量和分别。这一段承接上文求七祖禅，以此结束咏怀：迦叶、偓佺说明仙术不如佛法；炉峰四句希望遍游佛教圣地；晚闻六句希望精心参究佛理；勇猛四句希望以勇猛之心降伏诸相，归于空寂。关于迦叶、偓佺、炉峰、归鹤、飞鸢、妙教、前愆、顾恺、琬琰、众香和金箆等，都是引用佛教、神仙及古代人物的典故。原文末尾引文未完，具体出处无法确定。

译所谓“悔”，是悔恨后来所犯的过错。顾恺之常在瓦棺寺绘制维摩诘像。《姓氏英贤录》说：“王巾，字简栖，撰写《头陀寺碑文》，文辞精巧华美，受到世人推重。”琬琰，是说其贵重如玉。《楚辞》说：“怀抱着琬琰的英华。”《法华经》说：“擂击大法鼓，焚烧各种名香。”《天台赋》说：“众多香气浓郁，向上扬起烟雾。”何逊诗说：“昏暗的山岭相连，决定经过而不舍弃。”初地进入二地，乃至十地。《籍田赋》说：“碧绿色庄严而繁茂。”张君祖诗说：“锻炼精神，超越勇猛。”《楞严经》说：“发起大勇猛心，修行一切难行的法事。”《顾野王传》说：“体质一向清瘦羸弱。”《鹤注》引《法苑珠林》说：“后周张元的祖父失明，张元读经并燃灯，梦见一位老人用箆为他治疗，三天后果然痊愈。”《涅槃经》说：“如同为盲人医治眼睛，所以请来各种良医，用金箆刮去他的眼膜。”《圆觉经》说：“一切如来的心在其中显现，如同镜中的影像。”朱注《说文》说：“铨，就是衡量；另一义是度量。” 意思是说，金箆虽然可以刮去眼膜，但如果执著于镜中影像而把它当作真实存在，那仍然没有脱离衡量、分别的境界。补注引《许旌阳石函记》说：“从此便能够得到真正的诠释。” 王嗣奭说：本诗题为咏怀，所以篇中详细叙述自身经历；但其转换穿插，巧妙而自然。唐人的百韵诗由杜公首先倡导，句句精致，字字峭拔，确实是千古独有的长处。卢世防说：这是杜集中第一首长诗，篇章的起伏转折、顿挫承接，有时像断开，有时又相续；忽然分离，忽然合拢，波澜层层叠起，最终竟看不出一点缝隙，真是绝作。“风流善价，惬当忘筌”这句话，正可以拿来评论此诗。张溍说：此诗才华宏大，学问又足以配合，所以能够随意转合，曲折自如。它忽然叙述自己，忽然叙述别人，忽然写景，忽然抒情，忽然记事，忽然立论，忽然叙述眼前，忽然追及过去，彼此承接都不露痕迹，而照应又有法度。洪容斋《随笔》说：诗写到百韵，词意已经很多，所以有时会失于检点防范。此诗“满座涕潺湲”和“伏腊涕涟涟”意思重复。张溍说：“不敢坠周旋”和“泽国绕回旋”韵脚重复。诗题是“咏怀寄友”，包含咏怀和寄友两层意思。此诗有时分写，有时合写，极尽开合变化、错综纵横的奇妙；但若按其法度考察，又结构完整。刻本把段落割裂，分得多少不一，几乎像乱丝一样难以整理。现在分为十段，每段都有起笔、承接和转折，位置天然，丝毫不能混淆，这要靠读者仔细玩味。诗有近体，古意就衰减了；近体中又有排律，离古意就更远了。考察唐人的排律，起初大约只有六韵左右；长篇排律由少陵开始，最多写到百韵，实际上成为后人的滥觞。元稹、白居易集中往往反复出现这种作品，不免夸多争胜，气势舒缓而文脉松弛。此篇典雅精工而秀美，才华学问本已优长，篇章部伍又森然严整，章法尤其精密。短章诗在断处多用突然承接，长篇排律则必须使用钩挑之法。每段收束处，回顾上文的叫作“钩”，引起下文的叫作“挑”，必须层层联络，彼此有关而相互照应，否则就会散漫而不相属。玩味此诗，可以看到它逐段钩连、牵引、挑起和逗接，处处显出作法的巧妙。寄给刘峡州伯华使君的四十韵诗。“使”读去声。鹤注：应当是大历二年在瀼西所作。《唐书》说：峡州为夷陵郡，隶属山南东道。峡中多云雨，到了秋天仍然闷热湿蒸。远山朝着白帝城，深水冰寒仿佛通向夷陵。暮年漂泊在外，不免感叹作客；身在西南，幸而得到朋友。悲哀的猿声牵动起坐，坠落的雁影使飞腾失意。伏枕而卧，思念如琼树般的朋友；临轩而望，只能面对玉绳星。青松虽寒而不凋落，碧海辽阔而更加澄澈。往年以文章治理政事，群公的声价都因而增长。家族声望同样具有美好的声誉，时论以儒者相称。太后临朝时威严肃穆，才多之士接踵升迁。翠微的天空驱逐魑魅魍魉，丹极之上升起鲲鹏。宴饮时引来春日的酒，恩赐分送夏日的冰席。文章如雕镂般精美，笔下流出五色文采；紫殿中燃着九华灯。学问可与卢照邻、王勃并论敏捷，书法也能和褚遂良、薛稷相提并论。老兄确实没有坠失家声，而我这个后辈却独自没有继承下来。这是追溯先世渊源：所谓以文章治理天下，是说唐初以文治世；“群公”指当时的才士；“家声”指杜甫的祖父杜审言；“令闻”指刘允济。驱逐魍魉，是说小人远遁；鲲鹏升天，是说贤士入朝。宴饮二句写恩遇优厚，雕章四句写才名盛大。“不坠”“无承”又引起下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译江淹于是从怀中取出一支五色笔，交给了那个人。谢朓诗说：“紫殿肃穆而幽深。”《汉武内传》说：“七月七日，西王母到来，武帝清扫宫内，点燃九光灯。”《西京杂记》说：“元日时在终南山燃九华灯，灯光向上照见百里。”卢王，指卢照邻、王勃；褚薛，指褚遂良、薛稷。胡震亨说：细看诗中语意，杜甫的先人应当是刘宪。刘宪和杜甫祖父杜审言同朝列职，文艺方面的传记说刘宪在武则天时期多次升任，曾任冬官员外郎，杜审言也任膳部员外郎，所以说“接迹升”。刘宪曾奉诏审查来俊臣，因憎恨他的残酷暴虐，想借机依法惩办他，反而被来俊臣诬陷，获罪贬官，所以说“翠虚捎魍魉”。来俊臣被贬后，刘宪转任凤阁舍人；景龙年间，他和杜审言一同在修文馆值班，所以说“丹极上鹍鹏”。朱注说：《唐史》中两个刘氏都因来俊臣构陷而被贬，后来又都转任凤阁官员，在修文馆任职。但刘宪的文名并不十分显著，史书称杜审言长于五言诗，工于书法，有才名；诗中说学问并比卢王、书法兼擅褚薛，把刘氏和杜审言并称，因此必定是刘允济无疑。杜审言的儿子因亲手杀死周季重而被杀，苏颋为他撰写墓志，刘允济撰写祭文，由此可以知道二位公卿交情深厚。《新唐书·薛稷传》说：起初，虞世南、褚遂良凭书法自成一家，后来无人能够继承。薛稷的外祖父魏征家中收藏了许多虞世南、褚遂良的书法作品，所以薛稷精心临摹，字体结构劲健秀丽，终于凭书法名闻天下。《晋书》记载刘裕说：“老兄请试着替我回答。”近来有一篇风流之作，姑且从月窟寄来。希望你知道赤骥奔跑，像苍鹰振翅一样奋发。卷轴为什么来得这样晚？你的胸襟或许可以凭借它来寄托。希望你多吟咏几遍，以稍稍消解旅途愁苦。凝神雕琢，起初谁能料到；纤细毫末，也想自我夸示。精神融会，笔势踏入飞动；战胜一切，洗去外来的侵凌。妙处在于取得精髓后便抛弃筌蹄，高处足以超越百万层。白头之时仍有遗憾，能登上青竹简留名的又有几人？这些话是在叙述刘君的诗才：前八句盼望使君寄来诗作，后八句称赞他的诗学独到。敏捷如骏马，刚健如鹰扬；其雕琢之妙难以预料，纤毫都能恰到好处。只是没有坠失而已，而我却独自没有继承。朱注说，这几句应当和陆机《文赋》参看。“雕刻初谁料”，就是把天地包容在形体之内，把万物压缩到笔端；“纤毫欲自矜”，就是在极细微处考察优劣，凭毫芒之间决定取舍；“神融蹑飞动”，就是精神驰骋于八方极远之处，心神遨游于万仞高空；“战胜洗侵陵”，就是才思锐利如天机之骏马，什么纷乱不能得到治理呢？“妙取”二句，就是形体无法追逐，声响难以系留，孤独挺立而卓然不群，不是寻常言语所能织成的。考察杜诗，必定都有来历；他不只是借用字句，而且融合了原作的精神和义理，由此可以触类旁通。宋代《郊祀歌》说“月窟来宾，目际奉土”，注释说“窟就是穴”。赵注说：恭州有明月峡，现在三峡中也有明月峡，大概是石壁上有一个圆形孔洞，透过它可以看见天空，明亮如月，所以取名为峡。按朱注所说，“月窟”犹如“月胁”“月窟”；《草堂》本和郭本作“竁”，比“继”字好。《近志》记载夷陵州有明月峡，作“峡”也通。《列子》说周穆王有赤骥。任昉为齐竟陵王撰写行状，所造箴铭锦绣，积累成卷轴。张华诗说：“胸襟容纳着空明的景象。”《文心雕龙》说：“吟诵者含咏着山川。”《庄子》说：雕刻各种形态，却不以技巧自炫。魏志中献帝策命说纤毫之微的恶行。《文心雕龙》说延续长寿之灵，合成飞动的气势。《韩非子》说，子贡见子夏肥胖，便问他缘故；子夏说，我的义理之战获得胜利，所以肥胖。《史记》说炎帝想侵扰诸侯。《庄子》说，筌是用来捕鱼的，捕到鱼便忘掉筌；蹄是用来捕兔的，捕到兔便忘掉蹄。注说，筌是把柴堆在水中，使鱼依附取食；一说是鱼笱。蹄是捕兔器，另一说是兔弶，系住兔脚，所以称为蹄。陆机《文赋》说，总是带着遗憾写完篇章。青竹，就是青简。回头追忆往日谈笑，劳歌使睡眠和起居都受到影响；年华已经纷纷逝去，世事却茫茫接连不断。刺史地位尊贵，如同诸侯；郎官排列如天上星宿。潘岳的云阁遥远，黄霸的玺书却增多。这是说遭遇各不相同，但宾主双方都写到了：追忆谈笑，是怀念使君；“局寝兴”是说自己历经年华；“世故”是说自知已经难以在世上施展。云阁承接郎官，玺书承接刺史，刘君大概是由郎官出任刺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二千石〕 乳贙在山谷中号叫，饥饿的鼯鼠攀伏在石上；诉说着凋落的藤蔓，药囊陪伴着病身；亲近道士，询问劫灰；拜访胡僧，倚靠乌皮几坐了很久；簪子渐少，白帽的帽棱仍然未改；居住在林中，观看蚁穴；在野外进食，等待鱼网。筋力一同衰败，漂泊之中免不了战战兢兢；都曾经做过治理百里的县宰，如今却正像六安郡丞一样。这里叙述客居峡中的近况：乳贙的叫声和饥鼯触动眼前的无聊，药囊使人怜惜自己的病体，劫灰使人忧虑世乱，久坐表现身体衰弱，簪子稀少说明懒散而无事；观看蚁穴是因为靠近水边，等待鱼网是因为缺乏食物。筋力二句写垂老漂泊的状态。朱注说：我也曾任郎官，县宰都是治理百里的官，如今漂泊到这种地步，也像六安郡丞那样遭到贬斥。赵注说：杜甫出任华州司功，所以借用六安郡丞的故事，这也说得通，但和“百里宰”难以贯通。旧注把乳贙二句解释为杜甫自况，说哀猿、落雁重复；卢注把贙号比作豪强收敛踪迹，把鼯诉比作穷民等待恩泽，涉及刘公而解释过于穿凿，现在都不采用。《尔雅》说，贙有力气；注说它出自西海大秦国，形似狗，力大而凶恶。

译张正见诗说：“饥饿的鼯鼠落在剑锋上。”《神仙传》说，壶公在市中卖药，价格从不变动，所医治的人都能痊愈。《曹毗志怪》说，汉武帝开凿昆明池，挖到极深处，全是灰黑色的泥墨，再也没有土，便问东方朔。东方朔说：“臣愚昧，不能知道其中缘故，可以去问西域僧人。”后汉明帝时，外国道人来到洛阳，有人记得东方朔的话，便试着用灰墨询问他。那人说：“经书说天地的大劫将要终结时，便会发生劫火；这些就是劫火燃烧后的残余。”朱注考察《高僧传》，说西域人就是竺法兰。《世说》说，韩康伯的母亲隐居，古几毁坏，乌皮几见于十三卷。《杜臆》说，凡是戴帽子都必须先用簪子束发，只有懒于料理的人才少用簪子，所以帽棱仍保持原样。《通典》说，宋代制成高屋白纱帽；《宋书·明帝纪》说，建安王休仁以白帽代替；《齐书·和帝纪》说，百姓都戴低屋白纱帽。《易林》说，蚂蚁封闭门穴，大雨将要到来。《晋·欢闻变歌》说，张起鱼网却捕不到鱼，摇着空网空船归来。陆机乐府说：“旧日交游全都衰败凋零。”《诗经》说：“战战兢兢。”这里说“免战兢”，其实并非免于战兢。《后汉书》说，桓谭劝谏不要采用谶纬，皇帝大怒，将他贬为六安郡丞；他心情郁闷不乐，在路上病死。注：六安郡故城在今寿州安丰县南。姹女缠绕着新包裹的丹药，丹砂已经冷却。旧日的秤只求椿树般长寿永存，不必忧虑杞人担心的天崩。炼丹以调养筋骨、调和性情，发兵讨伐叛乱，挫折敌人的锋芒。养生终究是为了珍惜自身，讨伐叛乱一定要使惩罚完备。治理政事，我甘愿疏阔而不拘；在文坛上，却惭愧不能衷心服膺。敞开心怀吟诵《鲁诗》，割舍酒意，酒量如渑水也只得节制。这是叙述寄诗的本意。杜臆说：杜甫因多病，和道士谈论修炼之术，所以说姹女、丹砂；“椿寿永”承接药囊，“杞天崩”承接劫灰。炼丹养生又承接长寿，发兵讨伐叛乱又承接天崩。杜甫寄身世外，所以求服药延年，不必怀有杞人的忧虑。刘君身负治理百姓的职责，讲究养生固然应当，惩治乱事也是他的职分。张远注说：当时蜀地盗寇尚未平定，所以有发兵讨叛等话。“政术”“词场”二句，必定是刘君曾以此推许杜甫，所以杜甫回答说治理政事甘愿疏诞，而在文坛上惭愧不能服膺。诗和酒都是排遣兴致的方式；对于诗，便吟诵《鲁诗》，推尊刘君为诗歌宗师；对于酒，则暂时割舍，以便消除疾病、戒断饮酒。杜臆说，自孔子删定《诗经》以后，诗道以鲁为宗，称赞刘君的诗得其正宗。朱注说，杜甫作诗赠给使君，就像史克歌颂鲁侯一样。前一种说法作“诵”，后一种说法作“颂”，意义不同，现在采用前一种说法。“萦新裹”是说新近炼制的药，“冷旧秤”是说废弃旧丹。包裹丹砂以养火，必须称量它的轻重。魏伯阳《参同契》说：河上的姹女，灵异而神妙，得到火便飞升，不沾染尘垢；又说，丹砂是木之精，得到金才能合并。《汉真人大丹诀》说：姹女隐藏在丹砂中。注说，姹女就是水银。《庄子》说，上古有大椿树，把八千年当作春季，八千年当作秋季。晋代庾阐诗说：椿树之寿也有尽头。《列子》说，杞国有人忧虑天地崩塌，自己无处寄托。朱注说，过多欲望会伤害生命，犹如率兵征伐本性。把这两句作为借喻，又依据《草堂》本作“伐数”，解释为损耗年数，终究显得牵强。庾阐诗说，赤松子游于霞光，乘烟而行；封子炼骨，凌空成仙。徐栾传说，陈涉从穷巷中起兵，举起棘木的矛柄。师古说，棘是戟，矜是戟的柄；秦朝销毁兵器，所以只剩下戟柄。《嵇康集》中有《养生论》。袁绍书说：奉命讨伐叛乱。潘岳《西征赋》说：思考先贤的政术，实在是治理时政的良好工具。《思玄赋》说：“暗中衷心服膺那永远清明的境界。”江淹《别赋》说：“割舍慈爱，忍心断绝情爱。”《左传》说：“有酒如渑水，有肉如山陵。”原注说：这是平生所喜爱的事，用来消除渴病，因而停止饮酒。唉声叹气，哪里还顾得上写字；惊惧不安，想要避开弓箭。江湖上有许多白鸟，天地间又有青蝇。这是借以感慨身世，并作为结尾：咄咄叹息，是为失去官职而伤感；惶惶不安，是想要避世。白鸟比喻贪婪之人，青蝇比喻进谗之人，都承接“避箭”的意思。本章开头和结尾各四句，中间腰部八句，前两段各十六句，后两段各十二句。《世说》说，殷浩被废黜后居住在长安，整天对着空处写字；扬州官吏偷偷观察他，只见他写“咄咄怪事”四个字而已。《扬子法言》说：“鸿雁高飞，谁还能用戈箭侵犯它呢？”杜修可说，白鸟有两种解释：一说是鸥、鹭一类，如《诗经》所说“白鸟洁白”，这里比喻贤者的洁白；一说白鸟是蚊蚋，借以比喻小人侵侮。意思是贤者处在乱世，想要隐居却会被蚊蚋叮咬，想要出仕又会被青蝇污染，在天地之间竟无处可逃。朱注引《大戴礼记·夏小正》说：“丹鸟使白鸟羞惭。”丹鸟就是丹良，白鸟就是蚊蚋。凡是有翅膀的都称为鸟。梁元帝《纳凉诗》说：“白鸟翻飞，使帷幕昏暗；丹萤飞入帷中，使帷幕明亮。”杜臆说，梁元帝《金楼子》记载：齐威公睡在柏木寝宫中，白鸟因饥饿而寻找食物，齐威公打开翠纱厨让它进来。有一只不知满足，长吸短嘬地吃，等到肚子吃饱，腹部便因而溃裂。这大概是用来告诫贪婪。《毛诗》用青蝇讽刺进谗之人。蔡梦弼说，韩愈诗“蝇蚊充满人间，可以与它们竭力抗拒”，寓意正相同。篇中用了两个“矜矜”，读音相同而只有两种解释。一说“矛柄”读作“勤”的字，原文作“▯”。秋日清爽。鹤注：应当是大历二年谋划出峡时所作，所以有末尾两句。“秋清”不同于“清秋”；“清秋”是说秋气肃清，“秋清”是说身逢秋候而感到清爽。

译深秋时节，肺气恢复，白发自己也能梳理；厌恶增减药量，烦闷得懒于打扫门庭；扶着藜杖回来接受客人拜见，喜爱竹子便让儿子题字。十月江水平稳，驾着轻舟驶向心中想去的地方。首句总领全篇，下面五句都承接肺气恢复；轻舟出峡，写的是秋尽冬初的事情。“憎加减”是嫌药物加减没有效果；“闷扫除”是烦闷而懒于应酬。答拜客人还要扶杖，题写竹子仍让儿子代办，把病后情状写得非常形象。黄生注说：三、四句追述往事，五、六句写眼前，七、八句预想将来。“进所如”是说能够到达心中想去的地方。《内经》说，不要使心志向外驰骋，使肺气清，这是秋气相应的情状。谢灵运诗说：“药物是情感所停止之处，衰弱疾病忽然降临。”《易经》说：“不出门庭。”《后汉书》说陈蕃不喜欢打扫屋子，客人对此感到奇怪，陈蕃说：“大丈夫应当为国家扫除天下。”《庄子》说原宪扶着藜杖迎接客人。《世说》说王子猷曾暂住在别人的空宅中，便命人种竹，说：“怎么能一天没有这个朋友？”“爱竹”暗用此事。按赵注，“遣儿书”是让儿子在竹子上题字；杜臆说是让儿子代笔写信，请求竹子栽种；两说不同，现在采用前一种。《楚辞》说：“世上无人知道它将归向何处。” 秋日的峡中。鹤注：应当是大历二年在东屯所作。万古不变的峡江，江涛奔涌；肺气长久衰弱，老人不能入睡。夜里提防巴地的老虎，白天亲近楚地的儿童；衣裳垂落在素白的头发旁，门巷中飘落着红色枫叶。常常惊异于商山四皓年老之后，仍能保有辅佐帝王的功劳。峡江和衰翁在首联中一并写出，中间两句承接江峡，后四句承接衰翁。万古峡边，衰翁独处，开头便令人不寒而栗。夜晚要防虎，白天却要亲近儿童；物性人情，种种都令人畏惧。白发老人面对红枫凋落，正是暮年秋景，万事都已灰心。至于商山四皓，年老仍能建立功名，实在令人惊异其精力过人。赵注说，客居远方，即使对儿童也必须亲近，以免受到猜忌而保全性命。杜臆说，把楚童和巴虎并列来看，楚童也就和老虎一样难以亲近；末联是自伤筋力衰弱，并非讥刺四皓出仕。《诗经》说：“醒来后仍然不能入睡。”杨德周说，“狎楚童”是说砍柴取薪。《秋兴赋》说：“白发飘拂而垂到衣领。”《淮南子》说，七舍包括室、堂、庭、门、巷、道路、野外。谢灵运诗说：“晓霜中的枫叶鲜红。” 草木摇落。鹤注：应当是大历二年所作；这一年九月吐蕃侵犯邠州、灵州，京师戒严，所以诗中说烟尘和战鼓很多。巫山草木摇落，暮色降临；寒冷的江水向东北流去。烟尘中战鼓声频繁，风浪里行船很少。鹅毛笔耗费了王羲之的墨，貂裘也已经像苏秦的裘衣一样残旧。长久怀有报答明主的志向，却又卧病在深秋。前四句对着景物感伤时局，后四句写自己的心事。巫山秋暮，放眼望去都是烟尘，想要留下却不行；江水自行流淌，却被风浪阻隔，想要离去也不能。如今只能亲近笔墨、抚弄寒裘，对国事又有什么补益呢？虽然一向怀有报答君主的志愿，却只能把它寄托在秋山卧病之中。“报明主”是杜甫一生的大志；“复高秋”说明客居峡中已经经历两个秋天。何逊诗说：“寒江又寂寥。”庾信诗说：“寒风中战鼓鸣响。”《西京杂记》说：“船随风浪而行，不知道要驶向何处。”顾注说杜甫诗“九龄书大字，有作成一囊”；杜甫本来擅长书法，所以把自己比作王羲之。《战国策》说，苏秦在赵国做官，赵王赐给他貂裘和黄金，让他游说秦国；他上书十次，游说都没有成功，黑貂裘也因此破旧。宋之问诗说：“卧病之中人事断绝。” 峡道狭窄。鹤注：应当是大历二年有意出峡时所作。杜臆说，杜甫心中想要出峡，所以觉得峡道狭窄。听说江陵府，云影沙滩清静而遥远；白鱼洁白如切开的玉，红橘多得不计钱数。水面上有远处湖边的树木，如今那只船又在什么地方？青山各自映入眼帘，我却回头遥望峡中的天空。上四句想象江陵的美景，下四句感叹峡中狭窄而难以居住。云沙，是思念那里的风景；鱼橘，是思念那里的物产；“远湖树”遥指江陵，“人今何处船”又想到弟弟杜观。青山明明都在眼前，却仍然回望峡中的天空，表达了恨不得早日出峡的心情。卢注说，开头说“闻说”，是想去却还没有去成；末尾说“却望”，是不想留下却偏偏留下。江陵就是荆州；峡中山石逼窄，只能仰望才看得见天光。又说，当时杜甫的弟弟杜观回蓝田迎娶妻子，杜甫盼望他早日到江陵，所以问“人今何处船”。杜臆说，“青山各在眼”正是对那个人说的。旧说把“人今何处船”解释为杜甫自叹滞留夔州，把“青山各在眼”解释为夔州、江陵各有青山；现在认为卢注较为恰当。《杜诗详注》卷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杜诗详注》卷二十。翰林院编修仇兆鳌撰写。《秋日寄题郑监湖上亭三首》。此诗应当是大历二年秋天所作。首章说“高唐寒浪减，髣髴识昭丘”，当时大概将要离开夔州。鹤注：郑监就是郑审，湖在峡州，而杜甫在夔州，所以说“寄题”。邵注：峡州就是今天湖广的夷陵州。碧草已经违背春日的情意，沅水、湘水相隔万里而同在秋中。池塘正好容纳山简的坐骑，月色澄净，照着庾公的楼台。剩下的篇章和笔墨终会磨灭，平生只想拥有一叶钓舟。高唐的寒浪已经减少，仿佛能够辨认昭丘。首章设想秋日湖亭的胜景，所以题诗而神思飞往那里；上四句写景，下四句写情。草木已非春意，说明楚地全都进入秋天。山池切合湖，庾楼切合亭，用典工整贴切。篇章笔墨尚存，所以能够寄题；钓舟早已准备好，将要前去游览。黄生注说，首句点明时令，次句点明地点；由于被贬任官，因而借秋草起兴，开头的精妙可以和“西掖梧桐树”相比。吴论说，亭在荆州，沅湘、山简、庾公、高唐、昭丘都引用荆州的典故。《别赋》说：“春草碧绿。”邵注说，沅水在辰州府西南五里，源出四川播州；湘水在长沙府西面，环城向下流到沅州，与沅水会合，汇聚众流而通达洞庭。晋《山简传》说，山简常常骑马，倒戴白接篱帽。“庾公楼”的注释见《杜诗详注》卷十六。《书序》说，余下的文字错乱磨灭；此处“磨灭”犹如说岁月消磨。刘孝绰诗说：“钓舟画着彩色的鹢鸟。” 《高唐赋序》说，楚襄王和宋玉游于云梦台，遥望高唐之观。《汉书注》说，高唐在云梦华容县。朱注说，后人因为巫山神女的传说，便把高唐传说在巫峡。此诗“高唐寒浪减，髣髴识昭丘”，以及《夔州歌》中的“高唐天下无”，所指都是巫峡的高唐。扬雄《长杨赋》说：“随从者仿佛相连。”注说“彷佛”读作“髣髴”。谢灵运诗说：“仿佛是丹丘仙人。”王粲《登楼赋》说：“北面远接陶牧，西面连接昭丘。”李善说，《荆州图记》记载，当阳东南七十里有楚昭王墓基，登楼便可以看见所谓昭丘。新近建成湖边住宅，又听说宾客会来拜访；自然应当开出竹林小径，谁说一定要避开云萝隐居呢？官位方面像潘岳一样困顿，才华却像贾谊一样多，哪里会舍弃船只呢？应当选择一块地方做邻居，你意下如何？这一章从湖亭写到郑监想要与杜甫交往居处。住宅建成之后，宾客来游，当然应开竹径迎接宾客，哪里是托言云萝而躲避尘俗呢？“还闻”“自须”“谁道”都属于寄题之语。官位困顿而才华丰富，是说郑审能够淡泊荣名而崇尚风雅，所以宾客喜欢来访；杜甫希望和他为邻，询问他意下如何。黄生注说，这一章结尾两联申述首章六句的意思。《郑当时传》说，郑当时曾在长安设置驿马；各郡请求拜谢宾客，夜以继日。这里暗用了这个故事。《三辅决录》说，蒋诩在竹林下开出三条小径。王融诗说，藤萝小径仿佛拨开云雾。潘岳《闲居赋序》说，他从弱冠到知命之年，八次迁官而只有一次升阶，两次免官一次除名，一次没有接受职任，升迁不过三次。这虽有通达困厄和机遇，也大概是拙于仕进的结果。旧注把潘生解释为杜甫自喻，顾氏已经辨明不对。江淹传说他很早就显耀才名。贾谊传说，他十八岁时因能诵读文章、撰写辞赋，在郡中闻名；河南守吴公听说他的才华，召到门下，十分喜爱宠幸，后来出任长沙王太傅。谢灵运诗说，舍舟远眺水边小洲。暂时阻留在蓬莱阁，最终还是要成为江海之人。挥霍钱财正合乎事物的道理，拖着玉佩又哪里是我的身份？秋莼煮成羹，滑嫩可口；杯中凝聚露水，秋菊新鲜。赋诗分写湖亭的气象，请不要频频写出佳句。第三章从郑监写起，回到湖亭，想再次题咏它的胜景。过去身处蓬莱阁，如今成为江海之人，可以看出郑审通达的见识。挥金如土是顺应事物常理，那么江海生活正可以用来行乐；拖玉佩出入禁宫与我无关，那么蓬莱阁也不必长久居住。莼羹和秋菊，是设想湖亭中的食物；赋诗，是说到那里以后题写诗篇。朱注说，“分气象”是分别吟咏湖亭的气象。赵注说，“莫频频”是问难道不会频频有佳句吗？杜臆说，郑审的佳句不断先写出来，使杜甫无法追和，这是故意戏弄他。前一种解释较顺。黄生注说，这一章结尾两联申述首章五句的意思。杜甫另有《夔府咏怀寄郑审》诗说“蓬莱汉阁连”。赵次公注说，郑审是秘书少监，所以使用蓬莱阁的典故，和这里可以互相证明。华峤《后汉书》说，学者称东观为老氏藏室；道家有蓬莱，桓帝时才设置秘书监；鱼豢《魏略》说，兰台是外台，秘书是内阁。《庄子》说，走近湖泽，居处在闲暇空旷之地，这就是江海之士，是逃避世俗的人。《汉书》说，疏广任太傅，回到乡里，多次询问家中受赐的钱还剩多少，催促卖掉它来准备酒食，请族人、旧友和歌伎一同娱乐。张协《咏二疏诗》说，挥金享乐正当年，年末不留下储蓄；回头对座中宾客说，钱财太多反而是累赘和愚蠢。王羲之书帖说，天下万物的道理，哪里可以凭主观意愿求得。《西征赋》说，许多人飞扬翠色绶带、拖着鸣玉出入禁宫。吴均诗说，拖着玉佩的人光彩照人。《老子》说，人的最大忧患，是因为我有这个身体。晋代齐王回征召张翰为大司马东曹掾，因秋风起而想起吴中的菰菜、莼羹和鲈鱼脍，说：“人生贵在适意，哪里能为了名爵而勉强自己呢？”于是命人驾车回乡，不久齐王败亡，人们说他能够见微知著。陶潜诗说，秋菊有美好的色泽，沾着露水采下花英；独自饮一杯，杯中饮尽又把壶倾空。刘桢诗说，赋诗接连成篇。《江淹·丽色赋》说：不是气象可以譬喻。不是能够用寻常譬喻说明的。杜诗有三章层层重叠咏写，以首章为主，后两章分别回应；如《羌村》诗、《携领妻子赴蜀》诗以及《湖亭》诗，都能在草蛇灰线般的暗中联系中看出章法的精妙。《秋野五首》。鹤注：应当是大历二年在瀼西所作。

译秋日野外已经日渐荒芜，寒江摇动着碧空般的水色。系船在蛮地的井络之间，在楚地村落的废墟旁卜居。枣子熟了，任凭行人来打；葵菜荒了，想要亲自锄除。盘中饭食，老夫的食量已经减少；到了溪边，便把剩余的食物分给鱼吃。首章记写秋野的景物和事情：系舟承接“江”，卜宅承接“野”；枣熟、葵荒是卜居之事，食量减少、把食物喂鱼是系舟之兴。下面几章大多以开头两句为主。“疏芜”说明收获已经结束，野色萧疏；碧虚是波光与天空相互映照，水天一色。杜臆说，系舟卜宅，说明去留还不能由自己决定。枣子任人来打，说明人与人已经一视同仁；葵菜想亲自锄，说明贵贱一视同仁；把食物给溪鱼，说明物我一视同仁。这些都是体悟道理的话。萧子范诗说“秋野平阔”，谢朓诗说“乡里渐趋荒芜”，吴均诗说“飘飘升上碧空”。扬雄《蜀都赋》说“考察地理法度，井络积聚精气”；左思《蜀都赋》说“岷山的精气上升成为井络”，注说“岷山之地上方成为东井星的络维”。夔州属于楚地，就是荆蛮之地。庾信赋说“摇落的小村废墟”。杜甫另有诗说“堂前扑枣任西邻”，又说“自己锄理新长出的菜苗”。周靖说：《华严经》所说的十种布施中，有一种叫作分减布施。容易理解浮生的道理，却难以使任何一物违背本性。水深了，鱼极其快乐；树林茂盛，鸟便知道归返。衰老了，甘愿安于贫病；荣华之中自有是非。秋风吹动几杖，也不厌弃北山的蕨薇。第二章说秋野可以避世。想要认识浮生的道理，只要观察万物的情状便可以看见；鱼鸟藏身，正是最接近常理的物情。如今我也只能寄身山林，以顺应浮生的道理。三、四句承接第二句，五、六句承接首句，文脉本来如此；但要知道三、四句仍然是借物起兴来比喻自己，这样语气才融合贯通。赵汸说，应当把前两句解释为通达生命、安顿自身，把后两句解释为顺遂万物本性，这样分开解释，不合诗意。把此生看作浮萍一样，贫病便可以安然承受，荣华也就不值得羡慕了。杜臆说，几杖写年老，山薇写贫困。《庄子》说：“人的生命就像漂浮。”江淹诗说：“微小的一物也有足以令人悲伤之处。”《淮南子》说：“水深鱼聚，林木茂盛鸟快乐。”赵汸注说，甘愿贫病是为了避开是非，下一句申述上一句。谢朓诗说：“怎敢忘记忧恤贫病。”《管子》说：“万物荣华。”《庄子》说：“这也是一种是非。”《月令》说：“奉养衰老之人，授予几杖。”北山，就是北面的山坡。《史记》说，伯夷、叔齐隐居在首阳山，采薇而食。陆玑说，薇是山野菜；它的叶子像小豆，藤蔓生长，味道像豆叶，也可以食用。礼乐方面正是我的短处，山林生活却能使兴致悠长。回头时纱帽偏向一侧，背对阳光晒着，竹简上的字也映出光来。风吹落松子，天气寒冷，便可割取蜂房中的蜜。稀疏的草木间点缀着小小的红花翠叶，停下脚步靠近，便闻到微弱的香气。【第三章写秋野生活可以自我娱乐，承接上文“北山薇”，开头一联总提“短”“长”二字，应分开理解。“掉头”二句说检点自身有所疏漏，这就是所谓短于礼乐。“风落”四句说居住山野的适意，这就是所谓山林兴致悠长。若把“山林”领起下面六句，那么开头便没有照应了。“纱帽侧”是说帽影斜侧；“竹书光”是说书简映着日光，两句按字面即可明白。庄子说，礼乐之士以端正仪容为敬；“攻”即治理、修治。庄子《在宥篇》说入山林以观察天性。黄生注说，三、四句与“吟诗坐回首，随意葛巾低”正可互相参看。庄子《在宥篇》有雀跃掉头之语；“纱帽”斜侧，见于管宁纱帽的故事。隋书载独孤信举止风流，曾有风吹帽檐倾侧，观看的人挤满道路。秦国有“曝背而耨”的说法。晋书载荀勖任秘书监时，从汲郡古墓中得到竹简书。赵注说，竹书就是竹简所写的书。《列仙传》载偓佺喜食松实，曾把松子送给尧，尧没有时间服食；当时服食的人都能活到二三百岁。洙说，蜜房就是蜂房。班固《终南颂》说“蜜房溜其巅”，左思《蜀都赋》说“蜜房郁毓被其阜”。】远岸的秋沙一片洁白，连绵的山峦被晚霞映得通红。潜游的鱼鳞随着惊涛漂去，归飞的鸟翼凭借高风返回。家家户户都响起捣衣声，处处都传来樵夫的声音。任凭青女降下飞霜，南宫所赐的被子却与我相隔。【第四章写秋野生活不羡慕荣华俸禄，承接上章“山林兴长”。首句写秋景，次句写晚景；三、四句俯仰所见，五、六句远近所闻，每句都兼有秋、晚两层意思。末句感叹寒意凄凉，山林与朝廷已经隔绝。“输”如输送之输，是随浪而去；“防”如“际防”之防，是顺风而回。杜臆说，既然南宫赐被已经相隔，就只能听凭青女降霜。南都赋说河流如箭、风疾水长，注释说“输”有流泻而去之义；《江赋》说惊涛暴洒、惊波飞薄。张翰说，仿佛归鸟得到高风，翱翔着投向树林。魏文帝诗有“适与飘风防”。谢惠连诗有“楼高砧响发”。《淮南子》说秋季三月青女出现而降霜，高诱注说青女是主管霜雪的天神。《汉旧仪》说郎官供给青缣白绫被或锦被。《后汉书》载药崧家贫任郎官时，常独自值宿台上，没有被子和枕席，皇帝听说后嘉奖他，下诏赐给帷帐、被子和黑色袍服。】我曾希望身后能画入麒麟阁，如今年老却只能混迹鸳鹭之群。大江到了秋天容易水势盛大，空旷的峡谷中夜里常听到各种声响。小径隐没在千重乱石之间，船帆停留在一片云彩旁。孩子们懂得蛮人的语言，也就不必再充任参军了。【末章写身在秋野而自伤滞留，承接上章“隔南宫”。上句感叹自己老来离开鸳鹭朝班，辜负了当初许身报国的志向，如今只能卧病在江峡之间。秋天水势容易盛大，是说浪高水涨；夜里声响多，是说风怒兽号。小径隐入乱石，是说避居已经很深；船帆像一片云，是说归航仿佛就在眼前。五、六句分承峡与江，而意思却转到后两句。“杜臆”说，末句感叹客居巴地日久，语气中带有戏谑。“世说”载郝隆任蛮府参军，上巳日作诗说“娵隅跃青池”。桓温问那是什么，郝隆答说“蛮人称鱼为娵隅”。桓温问为什么说蛮语，郝隆答道：“我从千里之外投奔您，才得到蛮府参军的职位，怎么能不说蛮语呢？”前三章写白天的景物和事情，第四章由白天写到傍晚，末一章又由傍晚写到夜间。杜诗连续写几首时，总有层次安排，诗律的精细就是如此。】叫小童把舍屋北面的果树林中荒乱污秽的枝蔓锄掉砍净，完工后搬动藜床，作三首诗。【一说题为《秋日闲居三首》。鹤注说：应当是大历二年在瀼西所作。陶潜诗有“晨兴理荒秽”。杜臆说：床是藜床。作者《视园诗》说“衰年动觅藜床坐”，可以作为证明。】

译病中倚着枕头靠在茅屋的栋梁旁，荒地锄净后果林也清洁了。背向厅堂，所凭借的是偏僻幽远之处；身在野外，兴致格外清静。深山里的雉鸟见有求战的对手便相斗，江边的猿听到孤独的吟声也应和。高空的云气飘散出来却久久不去，我倚着几案观看它们，也同样无心无意。【首章叙写舍北果林的事情和景象。黄生注说，题目虽长，实际只有锄除荒秽、搬动藜床两件事。上四句写题面，下四句发挥题意。床朝向北面，是取其偏僻幽远；污秽除尽，兴致便觉得清幽深远。看雉听猿、倚几看云，都表现寂静幽闲的情趣。雉鸟性喜争斗，见到求战的对手就会应战；猿本来群啸，听见独吟便相互应和。杜臆说，云气泄出而不散，正像无心出岫；诗人倚几而视，也同样是无心。诗中“背”说树木的背面，注家又解释为背向北堂。《射雉赋》说雉鸟遇敌必战，徐爰注说雉见敌一定交战，不容有别的对手夹杂。独吟指猿，张载《叙行赋》说听见古猿夜间吟叫。左思赋有“穷岫泄云”。《庄子》说东郭子綦倚几而坐，仿佛丧失了自己的伴侣。《归去来辞》说“无心以出岫”。】群山沟壑生出寒意，清晨长林卷起雾气；青色的虫子悬在枝上趋向阳光，红色的果实落下并封在泥中。面对世俗轻薄，只能防备人心；为了保全自身，便学习马蹄任意踏行。吟诗时频频回头，随意让葛巾低垂。【次章写舍北清晨的景象，也有绝意避世的意味。秋日山壑所以很早便寒冷，天将放晴所以雾气卷起。虫子悬挂、果实坠落，都是在污秽清除之后才显现出来的。杜臆说，“防人面”是害怕招来祸尤；“学马蹄”是只求率真自然；“葛巾低”是说一边吟诗一边自得其乐，不受牵累。悬在树上的虫子向着日光，坠落的果实封埋在泥土里。“封”与“就”相对，都是活用的字。有人把“封泥”解释为高起的泥土，有人说是接树时用泥封裹，都是错误。沈佺期诗有“群峰回众壑”；江逌诗有“长林悲素秋”；梁简文帝诗有“珠槩杂青防”；李白诗有“于焉摘朱果，兼得养玄牝”。古书说“就之如日”，是“就”字的来源；《西京杂记》说用紫泥封印，是“封”字的来源。《广绝交论》说浇薄的世俗；卢思道文集说居家时有人面兽心、不孝不义。《诗序》说思求保全自身、远离祸害。】《庄子·马蹄篇》说：马蹄可以踩踏霜雪，马毛可以抵御风寒。马在寒冷中吃草、饮水，抬起一只脚便停立在陆地上，这就是马的本性。等到受到人的控制，死去的马就超过一半了。葛巾是用陶潜的典故。】【邵经邦说：“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被古今认为是佳句。我却遗憾它惨淡凄凉，像鬼仙所说的话，遭受祸害也就不奇怪了。不如“青虫悬就日，朱果落封泥”，浓丽闲雅，景象自然不同。黄生说：《杨子·法言》说“外貌像人，内心却像兽”。《庄子·马蹄篇》说：“在至德的时代，人同禽兽居住，族类与万物并存，哪里还知道什么君子、小人呢？”这里说世俗人心难以测度，只有用混同不分的方式与之相处，或许才能保全自身、远离祸害。上句以“人面”映照“兽心”，下句用篇名概括篇旨，这样用典真是出神入化。又说：看这两首诗，便知道此地人情淡薄，远不如浣花邻里的风俗。因此《遣闷诗》说：“异俗实在可怪，这些人难以共同居住。”】篱笆已经破弱，门朝向哪里也不必计较；沙岸空虚，只任凭它崩摧。夕阳西斜，鱼儿又开始进食；客人散去，鸟儿重新飞来。寒水映光飘忽不定，秋山传声容易令人哀伤。天边渐渐昏黑，我拄着手杖独自徘徊。【三章写舍北傍晚的景色，也有随遇而安的意味。三、四句写黄昏近处的景物，五、六句写深秋远处的景物。杜臆说，篱门不整、沙岸任其倾颓，鱼鸟全无机心，山水自成情趣，所以诗人乐在其中而不知疲倦。“更食”是鱼儿饥饿后再次进食；“还来”是鸟儿日暮归来。太阳映在水面，所以光影难以稳定；风吹落树叶，所以声响容易悲哀。黄生注说，上句“篱弱门何向”是由下句“沙虚岸只摧”而来。诗人在拄杖时正逢晚色可爱，因而徘徊不忍离去。“倚杖”照应篱门，“曛黑”照应日斜。“鱼更食”就是分减及池鱼的意思。谢灵运诗有“朝游穷曛黑”。】【顾宸说：第一章写野地偏僻、云气高远；第二章写雾气收尽、日色放晴；第三章写光线寒冷、天色昏黑，这是写景的章法。第一章说无心，第二章说随意，第三章说徘徊，这是写情的章法。第一章说倚几远望，第二章说吟诗而行，第三章说拄杖而立，这是写事的章法。三首诗逐层深入，绝不重复堆叠。黄生说：前两首已经写完题目，这一首又是“野兴清深”之后的余意。清扫完毕，便拄杖闲行。作者的起居和性情，至今仿佛还看得见。《诗归》不顾原题，只取末章，那么作者的本意还剩下什么呢？】返照【这是大历二年在瀼西所作。】夕阳返照照开巫峡，寒冷的天空一半显现、一半隐没。鱼复山已经低沉在暗影中，白盐山峰尚未完全隐没，孤独地露在外面。芦荻岸边仿佛秋水，松门映照得像一幅图画。牛羊认得童仆的声音，天色将晚，应该已经传来呼唤声了。【赵汸注说：“寒空半有无”正是返照时的景象。首句点题，次句承接。鱼复地势低下而全暗，是“半无”；白盐山高而孤峰显露，是“半有”。芦荻岸茫茫如秋水，是“半无”；松门映照如画，是“半有”。此时牛羊下山，都能辨认童仆的声音，而传呼声也有回应，这是夕照将尽、天色将昏的时候。巫山将暮，得到返照后景色重新显现，开头写得很卓异。杜臆说，中间四句写光影，各自分为有无的一半；末两句摹写情态，仿佛进入有无之间，工巧到这种程度，真是诗意无穷。逸周书说云气升起，半有半无。“已低”是说地势低下；“不尽”是说山尖仍然可见，还没有完全被黑暗吞没。黄注说，“荻岸如秋水”描写芦荻迎风摇动的形势，也兼写其白色。《十道志》说松门峡在夔州。“易得童仆贞”说童仆容易辨认，传呼是牧人驱赶牛羊时呼叱的声音。汉乐府《病妇行》有“传呼丈人前一言”。】【另一种说法是：“暗”“孤”“如”“似”都写景物半有半无，应该合起来看，以领会其中意味；不应拆开分析，来追求它的具体形状。】向夕【这是大历二年冬天在瀼西所作。梁昭明太子诗说“寒色向夕敛”。】

译田野坐落在孤城之外，江村处在错乱的水流之中。深山催促本已短促的白昼，乔木又容易招来高风。鹤飞下云边的水汀，距离很近；鸡栖在草屋。面对琴书，烛光散照其间，漫漫长夜才开始觉得可以熬到尽头。【黄生说：这首诗感伤客居的寥落，情绪寄托在景物中；三、四句是衰病之悲，五、六句是离群索居之感，借琴书消磨长夜，直到“始”字才显露本意。杜臆说，冬日白昼本来就短，深山又遮蔽它，所以日光更促；寒冬多风，乔木招引风势，所以声音更加悲切。黄注说，“近”与“同”相通，有麋鹿共同成群的意思；烛光散射在琴书上，诗句使用了倒装。《啸赋》说青风振动乔木。《诗经》说鸡栖在窝里。束晳《贫家赋》说有狭陋的草屋，不能遮蔽尘土。朱注说这是兰膏明烛。】天池【鹤注说：应当是大历二年秋天在瀼西所作。《全蜀总志》说天池在夔州府治东，巫山县治也有天池。天池就是山顶上的池子；“天池”一词也见于《庄子》。】天池高远，马不能到达，山岚笼罩的峭壁只有鸟才能通过。百顷水面高悬在青云尽头，层层白浪曾在白石之间。水气郁积回旋，腾起清秀之气；又萧瑟地浸润着寒冷的天空。它正对巫山峡，也不禁让人怀疑这是否就是夏禹治水的功绩。鱼龙自天地开辟以来便有，菱芡古今也同样生长。听说雷声奔腾时池水变黑，初看太阳沐浴水面时又红光耀眼。神女的雨飘零而下，楚王的风时断时续。想问那块支机石，如同来到献宝宫一般。秋深九月惊动了雁阵，万里之遥与渔翁亲近。更何况这是无人之处，便任凭微薄的身体砍茅结屋吧。【这首诗记写天池的气象。前两句说它高；“百顷”说它广阔；“层波”说水清；“腾秀气”写晴天，“浸寒空”写阴天；“直对峡”点明地点，“疑禹功”赞叹其奇异。楚辞有“眇视目层波”；《诗经》说白石磷磷；陆士衡诗有“郁纡游子情”；王融《曲水序》说冠绝五行的秀气；唐太宗诗有“寒空碧雾轻”。鱼龙、菱芡是池中所蓄之物；“奔雷”四句写池水前的变化；“支机”二句称说池中的神境。郭璞诗有乘奔雷而行；《山海经》说羲和在甘泉沐浴太阳；宋玉《高唐赋》说暮间化为行雨，又说楚襄王游于云台宫时有风飒然而至。《荆楚岁时记》载，汉武帝命张骞出使大夏寻找黄河源头，乘木筏走了一个多月，来到一处，看见一名女子织布、一名男子牵牛饮水；织女取支机石给张骞，张骞回来后，支机石被东方朔认出。献宝宫的典故见前文“献宝朝河宗”。末四句写游池后的感触：雁阵、渔翁都是池边所见，砍茅结屋则是自叹久客夔州。本章前两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复愁十二首》【鹤注说：应当是大历二年秋天在瀼西所作。当时吐蕃侵犯邠州、灵州，京师戒严，所以有“万国尚戎马”之句。卢注说：“复愁”是前面的忧愁尚未消除，后面的忧愁又接踵而来，并不是说忧愁已经消除后重新产生；诗人的愁怀本来从未得到排遣。】人烟出现的地方偏僻荒远，老虎留下新鲜的蹄迹。野鹘翻飞着窥视草丛，村中的船只逆流而上溪水。钓船收尽了钓丝，已经无鱼可钓；昏鸦接翅而飞的身影稀少。月亮刚刚升起，像初学展开的扇子；云层还很细薄，不能织成衣裳。【首章记写瀼峡中令人忧愁的景象。人烟偏僻，说明居人稀少；蹄迹新鲜，说明忧患增多；鹘鸟窥视草丛，见出觅食艰难；船只逆流上溪，见出行舟危险。《水经注》说两岸石上有很多虎迹，有深有浅，全都自然形成。次章写薄暮中的愁景。卢注说，钓丝收尽，是无鱼可钓；接翅稀，是孤飞而少有伴侣；月亮初升，不能普照；云还细薄，不能覆盖万物，这些都写出了无聊的处境。吴论说前两章都是写景。《诗经》有“钓鱼用什么？用丝线”；李义府《堂堂词》有“镂月成歌扇，裁云作舞衣”。】天下各国仍然处在战乱之中，故乡如今怎么样了？当年归去时认识的人已经很少，早已变成战场的地方却更多了。【第三章因思念故乡而忧愁。“戎马”指吐蕃侵犯疆境，“故园”指东都旧居。当年暂时归去时人已少、地方已残破，那么今天一定更加荒凉。杜臆说，第二句是问话，下面两句才是回答。朱注说，乾元初年诗人曾从华州回到东都。】想到自己如今只是省郎，回家便必须从事农事；等到归去时，荒草已经长满小径，年老之后恐怕连柴门都要失去了。【第四章因无家可归而忧愁。承接上章说，放弃官职就必须回乡务农，可是草已荒、田地日益荒芜，柴门也将失去，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乡土了。吴论说，上面两章都是写情感。】箭镞上镂刻着金丝，旗杆上装饰着黑色的尾饰。自从战乱兴起以来，至今仍为道路艰难而叹息。【第五章因屡经世乱而忧愁。箭上装饰金丝，旗上装有黑色尾饰，正是叛贼倚仗利器作乱；战乱已经十年，归乡的道路仍然艰难，因此愁绪实在无法停止。吴论说，这一章是因战乱之后而作。】胡人和盗贼何曾真正强盛？可是战争却不肯停息。民间百姓听着小孩子谈笑着寻找封侯的事情。【第六章因人心喜好战乱而忧愁。杜臆说，平定外寇容易，安定人心困难。人人竞相崇尚武力，所以战争不能停止。卢注说，仆固怀恩担心贼寇平定后自己失宠，便上奏请求留下薛嵩等人分别统领河北，作为自己的党羽和援助；这正是“干戈不肯休”的情形。】贞观年间的铜牙弩，开元年间的锦制兽形箭靶，花门所产的小箭很精良；偏偏要抛弃这些东西而依靠外族兵力。【第七章因借用外蕃兵力而忧愁。国家的兵器虽然精良，收复功业反而要依靠花门，感叹锐利的兵器不足以凭恃，而胡人的本性终究难以测度。朱注说，收复东京时，郭子仪作战失利，回纥人在黄尘中射出十多支箭，贼兵惊恐回头说“回纥到了”，于是溃败。“花门小箭好，此物弃”正可作证明。安史之乱都借回纥兵力收复中原，劲弩反而失去其长处，所以诗人感叹。唐《六典》引《释名》说，弩是“怒”的意思，有发怒的气势；弩柄叫臂，像人的手臂；钩弦处叫牙，像牙齿；牙外叫郭，是牙的外框；合起来称为机。南越志说，龙川县有营涧，常有铜弩牙从冰中流出，皆用银黄雕镂，取的人要先祭祀才能得到；父老说那是越王布置弩营的地方。师氏说“锦兽张”是设置锦制兽形的射侯。如今按：箭侯上画熊罴，当时或许用锦织成。旧注引《汉书》“材官蹶张”，又说用手拉开的叫臂张、用脚踏开的叫蹶张；有人又引《尚书》“虞机张于”，却没有解释“张”字，连“锦兽”也没有着落。】师氏的解释应当采用；“此物”就是指弩张开而言。

译如今翔麟马却先拿去驾鼓车，河北诸将的功名荣华，也不必再去过问了。【第八章因诸将留镇而忧愁。郭子仪的将略和威名本足以使降将畏服，如今却把他置于闲散地位，正像翔麟马不用于战阵，反而先去驾鼓车。河北诸将彼此争逐胜负、竞求荣华，又有谁再来过问呢？《秦州诗》说“仍残老骕骦”，这里说“今日翔麟马”，都是惋惜郭子仪不被任用。《有感诗》说“大君先息战”，是不该停战却停战；这里说“无劳问河北”，是应当过问却不去过问，都是讽刺的话。《唐回鹘传》说，贞观二十一年骨利干进献良马百匹，皇帝选出奇异的十匹，给它们取了美名，第九匹叫翔麟紫。《汉书》说文帝曾用千里马驾鼓车。】【朱鹤龄说：河北诸将当时正凭爵位互相争强称雄。朝廷即使有战马，又哪里有用武之处？当时对降将采取羁縻政策，代宗一味姑息，诗人料想这不是兵力所能控制的，所以这样说。薛苍舒认为诗人想要息兵休战，是误解了诗意。】【罗大经说：这首诗的意思是，即使是翔麟这样的骏马，也一定要先让它驾鼓车，由低贱的用途开始，之后才可以达到尊贵地位。如今诸将突然登上显贵之位，就像马还没有驾鼓车便突然驾上玉辂；他们安于享乐，华贵而志得意满，再没有驱逐叛乱的志向。河北的叛乱，实在难以筹划平定，所以说不必过问。又有诗说“杂虏横戈，数功臣甲第高”，也是这个意思。】任凭把江淮的粮米转运而来，不要再增加苑囿中的禁兵。自古以来，羽林、虎贲这样的卫士，哪里需要充满凤凰城呢？【第九章因禁卫军浪费军饷而忧愁。朱注说，与其增设禁兵，不如转运粮食来充实京师。末两句就是天子有道，守卫在四方；诗意又在讽刺代宗宠信鱼朝恩，由此让宦官掌握兵权，终于导致唐朝灭亡。诗人所讽刺的，难道只是担忧冗兵吗？“羽林虎士”的注释见前文，“凤凰城”指长安。】【卢元昌说：当时漕运依靠江淮供应，所以史书有“唐朝得到江淮，才得以中兴”的话。刘晏均衡节制赋役，每年从江淮运米数十万石，以供给关中。如果宿卫冗军不裁减，很快就会陷入匮乏。独孤及有“倾尽天下财物，供给无用军队”等语。唐代原来的府兵制度，有为兵的好处而没有养兵的弊端：田地不分割成井田，兵员藏在民间，是最接近古制的。自从张说建议招募壮士充任宿卫，轮番上下，兵农于是分离；神策军尤其违背古制。当时鱼朝恩让神策军驻扎禁中，分为左右两厢，居于北军右侧。诗人说“自古以来羽林虎士，不满凤凰城”，暗中叙述祖制，以讽刺时事。】江上已经呈现秋色，火云却始终没有移动。巫山仍像铺着锦绣的树木，南国还在听黄鹂鸣叫。【第十章因气候失常而忧愁。杜臆说，江上的秋色正从锦树中显现，然而火云仍在，黄鹂还在鸣叫，本应凉爽却反而炎热，怎么受得了？吴论说，下面三章仍然写眼前的景物。】常常遗憾陶彭泽没有钱面对菊花，如今到了九月九日，才知道自己必须赊酒。病势减轻了，诗却仍然写得拙劣；吟咏得多了，心中的意味仍然有余。不要因为江总年老便轻视他，他还曾受到赏赐、佩有鱼袋。【第十一章写贫困居处的寂寞忧愁。面对菊花却没有钱买酒，九日只能赊酒，诗人与陶渊明同样贫穷；但陶渊明还有人送酒，诗人却只能独自斟饮，情境更加寥落。檀道鸾《续晋阳秋》载，陶潜九月九日没有酒，便在宅边摘了一把菊花，过了很久看见白衣人，原来是王弘送酒，于是就饮酒后回去。末章借吟诗排遣忧愁。杜臆说，吟得越多而意味仍有余，说明用来写愁的诗还没有写尽。朱注说，末句是说自己虽然年老，仍有江总那样受到赏赐、佩鱼袋的机会，漂泊也不值得遗憾。诗人曾任检校员外郎，获赐绯衣鱼袋，所以这样说。卢注说，十二章以此收束，是寄托希望政治清明、迫切想要入朝的心情。《玉海》引苏氏记载，永徽以来，正式编制的官员才开始佩鱼；开元八年九月，中书令张嘉贞奏请，致仕及内外五品以上的检校、试判官，凡属于内外官者，都依正式官员的例子佩鱼。】从此成为皇帝的恩制，赏赐绯服、紫服时一定兼给鱼袋，称为章服。《齐书·谢朓传》说，萧子隆在荆州喜好辞赋，谢朓尤其受到他的赏识。【卢世濂说：这组诗中第五首所讽谕的时事，辞气深沉幽暗，尤其具有雅人的深远意味。】《自瀼西荆扉且移居东屯茅屋四首》【鹤注说：诗人因大历二年迁居东屯，应当就是当时在东屯作的诗。东屯是少陵故居，记载说峡中有许多高山深谷，平地很少。东屯距离白帝城约五里，稻田水畦绵延百顷，前面有清溪，后面靠着高冈，树林葱茏，气象深秀，是高人逸士居住的地方。陆游记载，东屯李氏已经居住数代，往上追溯到少陵只换过三位主人。大历初年旧地契仍在。何宇度《谈资》说，工部草堂在城东十多里，现在还可以找到遗址，只存一块碑和几个字，题为《重修东屯草堂记》，仿佛是元代遗物。】白盐山在北面，危峤山在北面；赤甲山、古城在东面。平地上一条江川安稳流过，四面高山形势相同。烟霜使野外的日光显得凄清，粳稻在秋风中成熟。人世的遭遇使我像飘转的蓬草，我将守住这片桂树丛而不再迁移。【首章叙写迁居之事。上四句写东屯地势，五、六句写东屯秋景，末两句表明居住东屯的意愿。后来《寄裴施州诗》说“几度附书白盐北”，可见东屯在白盐山之北、赤甲山之东。“烟霜凄野日”下半句承接上句，“秔稻熟天风”上半句承接下句。顾注说，诗人先在夔州西阁过冬，后来迁到赤甲，又迁到瀼西，如今又迁到东屯，一年四次迁居，简直像飘蓬转徙，所以想守住此地不再迁移。邵注说，山峻高而尖的叫峤；秔稻就是粳米。谢灵运诗序有“四面高山”；周王褒诗有“庭昏野日黄”。刘安《招隐士》说桂树丛生在山的幽深处，诗中说桂丛，大概因为当时是八月。】

译东屯和瀼西同样都住在清溪旁，只是这次来往都住茅屋：留下来是为了稻田，靠近市镇是为了便利。市声喧闹的地方适宜接近以求便利，树林偏僻之处没有小路；如果有人来访问衰老的我，必须让多余的客人迷路。【次章写迁居东屯的原因。东西两处住所都在清溪旁，这次特意迁到东屯，一是为了收获稻谷，二是为了躲避喧闹。过客容易迷路，说明这里的偏僻不亚于桃花源。“一种”就是一样。“市喧”指瀼西，诗人另有“市暨瀼西头”可作证明。“近利”是接近市场以求便利；庾信赋说晏婴住近市场，不求朝夕之利。曹植诗说归去后绝无小路。陆机诗说游赏时惭愧客人众多，“賸”是多余、众多的意思。】【东屯北道上，冯都使的高斋可以望见一条江川。您有水渠，我也有小池；您有细石，我也有清泉。两家的林泉环绕形势相似，柴门之外便仿佛都可以兼有。开荒种畬田恐怕要花费许多日子，解开缆绳离开却不知要到哪一年。【三章叙写东屯邻居的优胜。冯都使的高斋隔着江川可以望见，所以彼此的水渠和池沼都在同一条江川旁。朱注说，两家的林泉相互环绕、形势相似，所以柴门之外便可以兼而有之。砍伐灌木开畬田应当费时很久；眼下解缆离去，正不知何时才有期限。“北道”是东屯北面。陆游《少陵高斋记》说，少陵居住夔州时三次迁居，都称为高斋：诗中说“次水门”的，是白帝城高斋；说“依药饵”的，是瀼西高斋；说“见一川”的，是东屯高斋，所以又说高斋不止一处。如今“高斋见一川”紧接“道北冯都使”，所以高斋应当属于冯氏住所。诗集中也有把高斋用于别人住所的，如“高斋坐林杪”是白水崔少府的斋；也有用于自己住所的，如“高斋常见野”是梓州居所，都可以证明。赵汸说，“渠”“沼”本是实字，这里活用为动词；细石通成水渠，清泉积成水池，两句使用倒装。北史载韦夐不热衷营利，所居宅第以林泉为枕带，面对琴书，萧然自远。申涵光说“柴荆即有焉”不成句法。薛梦符说，荆楚多畬田，先纵火烧掉灌木，等下雨后播种；田地耕种三年后土力耗尽，便不能再种，所以必须烧掉丛木来肥沃土壤。《尔雅》说田地耕种三年叫畬。刘禹锡《竹枝歌》说“长刀短笠去烧畬”。扬雄《太玄经》有“徒费日”。谢灵运诗有“解缆候前侣”。】我孤寂失意地处在西江之外，北窗之间的房屋高低错落。长久游历巴子国，如今卧病在楚人山中。幽独的生活使我迁入了佳境，清幽深邃却与远方关塞隔绝。寒冷的天空中看见鸳鸯鹭鸟，回头便想起朝廷的班列。【末章写东屯并非可以长久居住之地。杜臆说，“牢落”“参差”说明这里终究不是供人养老娱乐的地方，只因卧病旅途中，取其幽独清深来休息罢了。看到鸳鹭飞翔在空中，便又想到朝班行列，诗人建功用世的志向终究没有忘记吗？“牢落”就是寥落。顾注说，诗人的北户与冯都使的居所高低相对。巴子国就是夔州。谢灵运诗说“幽独赖鸣琴”。《入蜀记》说瞿唐关西门正对灔滪堆，从关向东就是少陵东屯故居。黄生说，鸳鹭本不在朝廷班列中，忽然从寒空看见它们，实在不忍回头。】《社日二首》【鹤注说：编在大历二年，作于夔州，因为诗中有“绝塞峡中”之句。顾注说，社日有春社、秋社；诗中说北雁、秋风，所以知道是秋社所作。《左传》说，共工氏有个儿子叫勾龙，能够平治水土，所以祭祀他，把他作为社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篇〕 九种农事已经成就了德业，百种祭祀也发出光辉。报答神灵时仿佛神就在眼前，祭品的馨香从来没有违误。南方老翁醉后唱着巴地歌曲，北来的雁在边塞上叫声微弱。我还想着东方朔诙谐取肉、割肉归去的故事。【首章写社日祭祀而思念故乡。农事告成，所以社祭全部举行；“报效”说祭祀的诚意，“馨香”说祭品洁净。南翁、北雁相对，都是在社日时触发对故乡的思念；东方朔割肉的故事，则因社日祭祀而想到朝廷颁赐。顾注说，“扈”是水鸟，扈有九种，古人以九扈作为九种农事的名称，各自随农事教导百姓。《左传》说少皞氏以九扈为九农。《史记·秦纪》说山川百祀的礼制，《江总碑文》说报效之情深，《谢朓送神歌》说敬神如神在，礼将完备。《尚书》说至治有馨香，又说黍稷并非真正的馨香，明德才是馨香；“不违”是说祭祀不失时节。南翁指参加祭祀的老人，因醉而歌巴渝曲。顾注说，南翁就是南公，《项籍传》注释说是南方老人。秋天北雁南飞，所谓“塞声微”，是怜惜它们飞行遥远而力气衰竭；也有人说这是借指音书断绝，即所谓北方书信不来，雁也无情。】《东方朔传》载，伏日皇帝下诏赐肉给随从官员，东方朔拔剑割肉，对同僚说：“伏日应当早些回去，请允许我领取赏赐。”于是把肉藏在怀里离开。大官把这件事奏告皇帝，皇帝下诏让东方朔自我责备。东方朔说：“拔剑割肉，多么豪壮；割得不多，又多么吝啬；带回去送给妻子，又多么仁厚。”《西溪丛语》认为本诗写诙谐割肉，却把伏日的故事用于社日，苏轼、黄庭坚都认为是错误。按《史记·诸侯年表》，古代只有春社；秦德公二年才开始把伏日用作秋社，在四门分裂狗以禳灾。社祭与伏日相同，到了汉代才有春、秋二社和伏日之分。《汉书叙》说东方朔善于辞令，诙谐如倡优。陈平也曾分肉，太史公最终却以此论定他的功劳。如今我只是江南的老人，将来不过是渭北的孩子罢了。看着边塞上的欢乐，眼泪却在秋风中落下。朝廷金阙中的鸳鹭回去了，谁来怜悯峡中的病人呢？【次章援引社祭故事来寄托感慨。杜臆说，正逢社日，像陈平分肉这样的小事，太史公竟据此论定功劳。如今江南的老人，就是当年渭北的孩子；可是功业没有成就，不如曲逆侯陈平，所以看见欢乐便不由得流泪。此时金阙中的诸臣分肉归去，又有谁怜悯峡中的病客呢？首句的“亦”承接上文。杜臆说，太史公评论陈平时说，他在砧板上分肉之时，心意已经宏远；又说以功名判定贤相，这就是所谓太史论功。旧注引陆机的话，说社日太史在此占验事情，不合本诗。江南指峡江以南，金阙指天子宫阙。张正见诗说“金阙银台相向来”。】【东方朔遇到汉武帝，曲逆侯陈平遇到汉高祖，都是在盛世得到际遇，姓名流传千古。诗人作为历经三朝的遗老，却流落江滨，因社日而追论前贤，感慨古人、悲伤自身，可见他的自负本来就不浅。杜诗有前后联络、两章如同一章的作品，例如《散愁诗》前一首以司徒收结，后一首以尚书接起；《社日诗》前一首以东方朔收结，后一首以陈平接起，都是章法最巧妙的例子。】

译《八月十五夜月二首》【鹤注说：应当属于大历二年在瀼西所作，与《玩月》《对月》两章大概是同时写的。】满眼都是飞动的明镜，归乡的心仿佛折断了大刀。漂泊的蓬草远行在大地上，仰头攀桂却只见天宇高远。水面仿佛铺着霜雪，栖息在林中的鸟儿显出羽毛。此时抬头看月中的白兔，真想数清它身上的每一根秋毫。【这是咏中秋月明。以明镜比喻月亮，以刀环寄托思归；三、四句承接“归心”，四句又承接“明镜”。顾注说，归乡的心如同大刀被折断，遗憾不能回去。蓬、桂都是秋天的事物；漂泊在大地上，是说身在夔州；仰望高天，是说遥望长安。霜雪、羽毛都写月色明亮；秋毫本指兔毛，这里因为月中有玉兔，便联想到地上的兔子。古乐府说“藁砧今何在，山上复有山。何当大刀头，破镜飞在天”。吴竞解释说，藁砧是斧头，重山就是“出”字；大刀头有环，是问丈夫什么时候回来；破镜飞上天，是说月半缺时丈夫当归。赵汸说，以环谐“还”，就像放逐的臣子在边境等待命令，得到赐环便可以返回。李德林诗有“月桂近将攀”，枣璩诗有“仰攀桂树杪”。《天问》问月中有什么玉兔捣药。胡夏客说，“毫毛”与“防”同韵，似乎有所妨碍。】月亮稍稍落向巫山峡，却仍衔着白帝城；月光和云气沉下去，整个江浦都暗了，月轮偏斜，半座楼仍被照明。刁斗声声催促天明，蟾蜍也自行西倾。军士们张弓倚望残月，并不只是汉家军营如此。【这是咏将要天亮时的月亮。上四句写月落时的景象，下四句写月落所引发的时事感慨。月亮靠近山头，光气沉下去，江浦全暗，因为江浦在山下；月光照向城西，月轮偏斜，半座楼仍明，因为楼在城上。时间将近天明，军士还张弓仰望残月，说明整夜都在戒备。末句说明军旅并非只有一处。鱼复浦即“全浦”。刁斗用铜制成，是军中夜间警戒之器；孟康说，白天用来煮饭，夜间敲击并携带而行。《五经通义》说，月中有兔和蟾蜍，是因为月属阴，蟾蜍属阳，阴依附于阳而同样明亮。《老子》说天道大概像张弓一样。朱注说，这里的“倚”如“长剑倚天外”的“倚”。记载月相的说法是，月亮到第三日形成月魄。】十六日夜里赏月。旧时曾汲取金色月波，清爽宜人；如今都传说玉露降临，已是秋天。关山随着月光普照而显得处处开阔，银河仿佛靠近人间流淌。山谷口樵夫归来高唱，孤城中笛声响起，含着愁意。巴地的孩子全然不能入睡，半夜里又有船只驶过。此诗以“十五”开篇：前两句说昨夜之秋，指中秋；三、四句写月下所见；五、六句写所听；末句见到行舟，因而想起出峡。月光普照，所以关山都显得开阔；秋夜银河明亮，仿佛贴近人流。上句承接月色，下句承接秋意。有人说银河因得月光而格外明亮；若不是月明，天河本来就会先被遮蔽。樵夫归来而歌唱，笛声响起而含愁。前四字一读，后一字另读。黄希说：杜公咏月诗常用“关山”二字，如“关山空自寒”“关山同一照”，大概是因为古乐府有《关山月》。秦说：夔州地势高，距离银河较近。月色明亮，所以能看见舟行。阴铿诗有“行舟逗远林”。胡应麟说：咏物诗兴起于六朝，唐初承袭，虽风采竞相清丽，却还没有独创之作。只有杜公的作品，自行开辟深奥境界，完全削除前人的旧规。如咏月说“关山随地阔，河汉近人流”，咏雨说“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咏雪说“暗度南楼月，寒深北渚云”，咏夜说“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都精深奇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然而格调过于瘦劲，寄托又过于深沉；至于鸟兽花木等题材，往往夹杂议论，尤其难以仿效。十七日夜晚对着月亮。鹤注：编在大历二年瀼西所作，因诗中有“茅斋”句。秋月依然圆满，正值圆月之夜；江村之中，只有我这衰老之身。卷起帘子，月光仍照着客居之人；扶杖而立，月光仿佛又随着人移动。月光照射下，潜伏的蛟龙似乎在动；明亮的月色映照着，宿鸟频频翻动。茅屋依傍着橘树柚树，清冷而鲜明，露水的光华又新又洁。秋月仍圆，是庆幸它还没有亏缺；江村独老，却不免感到凄凉。下面六句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既写江村月下的景色，也写老身对月的情怀。卢氏说：“照客”“随人”正好映照“独老”之身。远注说：“仍”“还”“更”都照应十七夜。黄生说：结尾以“清切”二字收束题意，以“茅斋”二字点出卷帘、倚杖的所在，章法周密。朱超诗说：“只有故楼上的月光，无论远近都随着人。”邵注：潜虬是没有角的龙。《蜀都赋》有“下高鹄出潜蚪”。谢灵运诗有“潜蚪媚幽姿”。洙说：宿鸟一语出自《文选》。清晨远望。鹤注：应当是大历二年在东屯所作。白帝城报晓的更声已经停止，阳台的曙色分明；高峰带着寒意托起初升的太阳，重重山岭间的宿雾还未散去。一带地面裂开，江上的船帆隐没；天空清朗，能听见木叶落下的声音。柴门面对着麋鹿，我大概也应当同你们结为一群。前两句写拂晓，颔联和颈联写清晨远望的景色，末两句面对景物而生感怀。“高峰寒上日”犹如东屯诗中“霜烟凄野日寒”，把“寒”作动词使用，和“宿”字相称；张溍说，是高峰的寒气直逼初升的太阳。黄生说：地势裂开而江岸高，所以江帆隐伏；风静天清，所以能听见落叶之声；这两句写景精妙。末句有超然物外之意。宋玉《神女赋》有“阳台之下”；梁简文诗有“曙色始成霞”；又有“蜜房寒日晚”；谢灵运诗有“岩峭岭稠叠”；《鲁仲连传》有“天崩地坼”；杨慎诗有“江帆得分行”；吴筠诗有“天清明月亮”；《楚辞》有“洞庭波兮木叶下”；沈约诗有“荆扉新且故”；《庄子》说神农时代，百姓同麋鹿相处；《广绝交论》说耿介之士欢喜与麋鹿同群。胡应麟说：盛唐诗的句法浑厚含蓄，如同两汉诗歌，不能拘泥于一字来求解。到了老杜以后，句中有奇特的字作为警眼，才有这种句法，却也因此不再浑厚含蓄。从前人说石头有眼是砚台的一种毛病，我也认为句中有警眼是诗的一种毛病。比如“地坼江帆隐，天清木叶闻”，就不如“地卑荒野大，天远暮江迟”；“返照入江翻石壁，归云拥树失山村”，就不如“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这正是诗家最深的奥妙，有眼力的人自然能辨别。日暮。鹤注：应当是大历二年瀼西所作。

译牛羊下山归来已经很久，各家都已关闭柴门。清风明月自成清幽的夜色，眼前江山却不是故乡。石上泉水沿着昏暗的石壁流淌，秋草根头的露珠滴落。白发已经满头，灯火照得明亮，何必还要让灯花繁盛呢？前两句写日暮之事，三、四句思念故乡，五、六句写日暮景色，末两句感叹衰老之年。原本是“暗泉流石壁，秋露滴草根”，却倒装写出，声调更谐，语句更警策。杜臆说：“风月”一联意境极其悲凉，结尾尤其凄惋。杜公志在济世，却因头白而伤感，反而责怪灯花繁盛。它与“开与待尔嗔乌鹊”意思相同。《诗经》有“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南史·褚彦回传》有“初秋凉夕，风月甚美”；《楚辞》有“饮石泉兮荫松柏”；《北山移文》有“石泉咽而下怆”；王粲诗有“草露沾我衣”；沈约诗有“草根滴露霜”。世俗认为有喜事时灯芯会结花。黄生说：颈联把景物和事情交错写出，可以析为四联，这属于辘轳句。杜公心中把归朝看作喜事，如今头发已经这样白，而归朝又没有日期，灯花虚妄的兆头又有什么用？所以末联炼字很工巧。若说“自顾头如雪，灯花不用繁”，就直白而少有情致了。刘连说：五言律诗在卢照邻、骆宾王、王勃、杨炯那里，常有失粘的情况。后来只有陈拾遗《晚次乐乡》、李翰林《登新平楼》等少数作品没有失粘。盛唐各家没有一首失粘的，若是拗句，则有时会出现。首联如“二月湖水清，家家春鸟啼”“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暮声杂初雁，夜色涵早秋”；中联如“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园”“江山有巴蜀，栋宇自齐梁”“离堂思琴瑟”“还家剑锋尽”“渐与骨肉远，转于僮仆亲”；结联如“明朝有封事”“还逢赤松子”。又如子美《送远》、摩诘《送源长史》以及孟襄阳、裴司士《见寻》，都有拗句，但和谐铿锵，并不特别拗口。这是后学应当留心的。暮色。应当是大历二年在东屯所作。夕阳落下，四面山色转阴；山中暮色笼罩，岚气侵入。牛羊归来的道路险峻，鸟雀聚集在幽深的枝头。我正枕卧时，面对着星光般的宝剑；收起书本，便拨动玉琴。半扇门打开，映出烛影；将要掩门时，又看见清越的捣衣砧声仿佛传来。牛羊、鸟雀属于山中暮色的外景；宝剑、玉琴属于庭院暮色的内景；末两句写出暮色完全降临之时。东屯四面都是山。“险”“深”二字都是由“暝”字想出。远注把“正枕”误释为“当剑”，把“收书”误释为“动琴”，因为室内已昏暗，所以应这样理解。天色既晚，本应在无形处想出传呼之声；将要掩门，又在无声处描出烛影，摹写夜景细密至此。谢庄《宣贵妃诔》有“山庭侵日”；谢灵运诗有“夕曛岚气阴”；《越绝书》说宝剑光彩灿烂如列星，光芒如水溢于塘中；《吴越春秋》说前君之剑中有七星；江淹《画扇赋》有“玉琴兮珠徽”；《琴赋》说琴徽以荆山之玉制成；刘庭芝《捣衣篇》有“盼青砧兮怅盘桓”。黄生说：前面写景，后面写事，直到篇末都不显露自己的心意，这就是即景遣兴之作。又说：杜公的笔力能大能小，大处包容天地，小处能析分丝理。如五、六句叙写琐事，精工到了极点，晚唐人自然只能拱手佩服，因为他炼字大方。晚。应当是大历二年在东屯所作，所以有“耕稼”的句子。傍晚拄着藜杖寻找小巷，靠近墙边晒晒背，感受墙面的暖意。别人看见我的幽居偏僻，我却知道这种笨拙自守自有尊严。朝廷询问府主的事务，我只在山村学习耕种。归鸟已经飞回栖定，寒灯也随着关门熄灭。开头写薄暮时的事情，末尾写薄暮时的景象，中间自叙自己的心情。幽僻意味着与世事无关，自得意味着自有情趣。朝廷询问府主，我却学习山村农人的耕作，正表现出对国事的无知。末句说人与万物一同休息，写出优游自在之意。黄生说：起初贪恋阳光晒背，傍晚才回来。开头两句用了倒装，“幽居”承接上句，“拙养”引起下文。末句的“灯”照应“巷晚”，“寒”照应“墙暄”。诗律如此细密，确实只有杜公能写出。庄子《原宪》说原宪拄藜杖应门。邵注：府主就是太守。《晋书·孙楚传》有“参军不敬府主”。曹植诗有“归鸟赴乔林，翩翩厉羽翼”；庾信诗有“鸟寒栖不定”。夜。鹤注：应当是大历二年所作。绝岸之上，风势猛烈地震动；寒冷的房间里，烛影微弱。山岭上的猿猴在霜气之外栖宿，江上的鸟在深夜里飞翔。我独自坐着亲近雄剑，悲歌而叹息自己只有短衣。烟尘环绕着阊阖门，白发之年，壮心却无法实现。猿宿、鸟飞承接风势，是夜间景色；独坐、哀歌承接烛影，是夜间之事；末三联承接前文，感伤暮年不能平定乱局。杜臆说：山猿不啼，是害怕风而栖宿；江鸟不宿，是害怕风而飞，都是可悲的夜景。亲近雄剑，说明仍有救世之志；叹息短衣，说明已经不能庇护自身。鹤注：大历二年九月，吐蕃侵犯灵州、邠州，郭子仪驻军泾阳，京师戒严，所以有末两句。《海赋》有“绝岸万丈”；《芜城赋》有“蔌蔌风威”；江总诗有“芦花霜外白”；《史记·孟子传》有“独坐而再见之”；《列士传》说楚王命镆铘铸雌雄双剑；左思诗有“哀歌和渐离”；《淮南子》记宁戚饭牛车下，击牛角而作商歌；《史记》说叔孙通穿短衣；蔡琰《胡笳》有“烟尘蔽野兮，胡虏盛”。《水经注》说：魏明帝效法太极，在洛阳城南，于汉代崇德殿旧址修建太极殿，把雉门改为阊阖门。乐府诗说：“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九月一日，拜访孟十二仓曹和孟十四主簿兄弟。鹤注：这是大历二年寒露日所作。孟氏居所与杜公住所相近，不在城中。《通典》说：两汉有仓曹吏主管仓库；唐代京兆、河南、太原三府各设置仓曹参军二人，其余各府设置一人。

译藜杖触着寒露，蓬门中升起晨烟。体力衰弱，经过树旁便停下来；年老困倦，拨动书本便睡着。秋日里才觉得追随游从将尽，来往相交只是因为你们孝友，所以格外亲近。清谈之中很有滋味，你们这些人足以使我忘记年岁。上四句叙事，说明前来拜访的诚意；下四句叙情，说明拜访孟氏的缘故。黄注说：“寒露”虽遮蔽了曙色，也说明这一天正值寒露节气。前诗说读书于秋树根旁，所以知道“经树”“拨书”都指孟氏园中。杜公因为他们孝友，所以特别愿意追随，不知不觉交往将尽。两句是倒装。“清谈见滋味”，说明既有德行又有言论。“蓬门启”是门被打开；“起曙烟”是烟升起，依照上句例子，应以“起”为正确。何逊诗有“历稔共追随”；《诗经》有“张仲孝友”。“地之一隅”叫偏，“专一心意”也叫偏，意思是不去别处。杜公诗很喜欢用“偏”字。《后汉书》说孔公绪清谈高论，能使枯木复生。《文心雕龙》说滋味流于字句。《后汉书》说祢衡刚到弱冠，孔融年四十，二人成为忘年之交。孟仓曹亲自拄步送来新酿的酒和新制的酱两样东西，满满装在器皿中，赠给我这个老人。鹤注：应当是大历二年秋天所作。黄生说：题目本身就显出手法：两样东西都是新制成的，又都装得满满的，而且亲自带来，足见对来客的深厚情意。刘桢诗有“步趾慰我身”。从楚地江岸穿着秋日木屐走来，面对着傍晚的菜畦。把糟滓放在竹器中滤出酒汁，提着酒瓮来时酱汁又从提携处洒落。粗米饭因为酱酒而增添香味，朋友来访，便醉得泥泞不堪。料理生活哪里能免于世俗，只好把这制酱的方法告诉山中的妻子。诗中写从江岸穿屐而来，远远望见菜畦，写出亲自步行、亲自携酒的诚意。酒可以使朋友醉倒，酱汁又多有流落，写出满器相赠的厚情。末句兼且赞美制作方法精妙。黄注说，首联分别写宾主。洪注说，此诗开头新鲜而结尾有趣，中间四句不怕朴拙。魏裴潜任兖州太守时曾制作一张胡床，离任时把它留下挂在柱上。“籍糟分汁滓”出自刘伶《酒德颂》，这里与“瓮酱”相对；“籍”是滤酒的器具。嵇康《声无哀乐论》说酒囊的筛酒器与此不同。杨慎说，古书中“笮”这种器具只见于此处，“笮”也可写作俗字“醡”。有人把“分汁滓”解释成“分惠”，不对。竹制的笮可以滤酒，分出汁和滓；清汁是酒，浊滓就是糟。《周礼》注说醴是汁滓相伴的酒；邵注说就是今天的甜酒。《周礼》说酱用一百二十瓮，这就是“瓮酱”的出处。新酱装入瓮中，有时会浮溢，所以提着来时常有旁边洒落的。《司马迁传》说尧、舜吃粗粝的黄粱饭。《汉书·孔顗传》说“一日不斋醉如泥”，意思是醉后颓倒如泥。旧注说“泥”是东海中的虫，得到水就活，失去水就醉，恐怕属于臆说。杜公诗有“组练去如泥”，难道也能说是海虫吗？《抱朴子》说退居后参悟陶渊明、白居易的养生道理。《世说》记阮咸说：“未能免俗，姑且如此罢了。”《高士传·陈仲子赞》说：“楚相敦求山妻了算。”此处“了算”疑有脱误。送孟十二仓曹前往东京参加选官。鹤注：应当是大历二年所作。《唐志》说：唐太宗时，因年年干旱、谷价昂贵，到东部参加选官的人集中在洛州，称为“东选”。洛州就是东京，大概从此形成惯例，所以大历年间仍然如此。杜公大历元年到夔州，常和孟仓曹兄弟往来，曾作《孟氏好兄弟》。你此行要离别年老的亲人，这一去又正值家中贫困。选官部门如藻镜般鉴别人才，却让客人久留；江山使人憔悴。秋风吹来，楚地竹林寒冷；夜雪降临，巩县的梅花正当春天。早晚之间，高堂上的老人一定会思念你，也应当添置新的御寒衣服。亲人年老而家贫，却还要赴选；前四句写孝子的心情，写他一年四季、早晚不忘亲人。后四句设想慈亲的心意，只用眼前平常的话，却关系到最深的性情，读来令人凄恻动情。铨选官署鉴别人才，所以称为“藻镜”。楚竹指离开夔州时，巩梅指到达京城之日。末联十字连成一句。韩诗外传记曾子说，自己初任小吏时俸禄不及一釜，却仍欣喜，是因为能奉养父母；父母去世后，他南游楚地，虽得尊官、九尺高堂和百乘传车，却仍向北流泪，因为再不能奉养双亲。所以家贫亲老，不能只选择俸禄而出仕。《晋书》有“藻镜铨衡”；《易林》有“贵货贱身，久留连客”；《后汉书·逸民传》有“憔悴江海之上”；周弘正诗有“齐纨将楚竹，从来本相远”；何逊与范云联句有“洛阳城东西，却作经年别。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夜雪巩梅”取意于此。《唐书》说巩县隶属于东都河南府。凭借孟仓曹替我带信，寻找土娄的旧庄。鹤注：杜公乾元戊戌年冬天前往洛阳，第二年春天返回华州，到大历二年丁未已有十年。土娄是河南地名，杜公过去住在偃师的旧庄在那里；当时孟仓曹前往东都，所以托他访察旧庄。自从天下遭逢丧乱以来，我平日居住，从未再到洛阳。岑寂地历经云山，想问旧事却无从开口。荆棘长得深密，北风吹来，黄叶落下；南浦之上，白头人低声吟咏。十年来漂泊江湖的客子，心中茫茫，已到迟暮。开头两句说旧庄，三、四句托孟氏探问，五、六句写分别时的景象，七、八句表明托带书信的心意。诗有“丧乱既平”；蔡琰曲有“云山万重兮归路遐”；《道德经》有“师之所处，荆棘生焉”；《楚辞》有“交余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别赋》有“送君南浦伤如之何”。你在南浦感伤，又能怎么办呢？当时正在鱼复浦。《吕氏春秋》说中牟子身在江湖之上。简信给吴郎司法。鹤注：大历二年，杜公迁居东屯，把瀼西草堂借给吴郎居住，因此写诗相赠。杜臆说：这就是用诗作书信。顾注说：吴郎大概是杜公的姻亲，所以称“郎”以表示亲近。朱注说：《唐书》记载，府、州各设置司法参军事。

译有位客人从忠州乘船来，我派骑马的人把他安置在瀼西头的古堂。本来买下或借来的地方空疏开阔，借给你迁居，暂且停止宴饮游乐。云间山石闪烁有光，高树叶间已近拂晓；江风飒飒，乱帆正值秋天。如今反倒成了姻亲往来相过的地方，允许我坐在层轩之中，借此排遣愁情。这一章是为吴郎借居而作。乘船而来、派骑迎接，写宾主之间的情分；从前借住时空疏开阔，如今却暂停宴游，是因为借给吴郎居住。五、六句写空疏之处的景色，七、八句写迁居后的事情。远注说，颔联上四字连读，后三字另读。顾注说，云石之间光彩闪动，是高树叶间接近天明；江风之上气象肃杀，是秋日乱帆。这里本来是说我想坐在堂轩中排遣愁情，反问吴郎是否允许，属于相互戏谑之语。忠州古称巴地，今属四川重庆府。湛茂之诗有“离离插天树，磊磊间云石”；秦嘉诗有“荧荧华烛”；柳晖诗有“飒飒避霜叶”；《诗经》有“琐琐姻娅”。《尔雅》说妇女的父母与女婿的父母互称婚姻，两位女婿相互称娅。繁钦《酷暑赋》有“蒸我层轩”。杜臆说，堂是吴郎的内室，所以说坐层轩。又呈给吴郎。鹤注：与前一篇是同时所作。堂前的枣树，任凭西邻来打枣。一个没有粮食、也没有孩子的妇人，如果不是困穷，哪里会这样做？只是因为她心里害怕，反而更应当亲近怜恤。即使要防备远方客人，事情虽多，也只需插些稀疏的篱笆。不要把她真的拒之门外，她已经诉说过征敛催逼。贫穷已经深入骨髓，正想到战乱，眼泪便沾满了手巾。此诗是在说明怜恤邻妇的方法。前四句哀怜邻妇，后四句劝告吴郎。“无食无儿一妇人”一句包含四层哀怜之意，整篇都由此展开。前三句希望吴郎体谅她的心，第四句希望他委婉保全她的体面。妇人害怕客人时心中恐惧，吴郎却插篱笆阻隔，便是不怜惜困穷。她诉说征求，是叙述平日遭受的催征；想到戎马，是因为战乱中失所的人很多。陶潜诗有“桃李罗堂前”；《诗经》有“八月剥枣”，注说“剥”是击打，陆德明读作“扑”，正是扑打。王安石曾把“剥枣”解释为剥去枣皮供养老人，后来在蒋山郊外散步，问农人翁在哪里，回答说去扑枣，才知道自己以前的解释错得厉害，也可见注释古书之难。《汉书》说王吉住在长安，东邻有大枣树垂到他的庭院，王吉的妻子摘枣给王吉吃，王吉知道后便休弃妻子。庾肩吾启文说：“池水通向西舍的流水，窗户映照着东邻的枣树。”西邻一语见《易经·既济》。贾谊《新书》说大禹：“百姓没有粮食，我就不能役使他们。”《晋书》说：“上天无知，邓伯道没有儿子。”宋玉《神女赋》有“见一妇人”。《潜夫论》说：“心怀忧虑而烦乱，全都容易恐惧。”《楚辞》有“离开乡土而来作远方客”。《晋书》说郑冲任真自守。《老子》说他的精气极其真实。应璩诗有“征求倾四海”。这首诗直写真实的感情和本性，唐人没有这样的格调。然而语言平淡而意味深厚，显出仁者把邻妇疾苦视同自身的慈祥之心，确实深得《诗经》三百篇的精神。卢世濂说：杜诗温柔敦厚，慈祥和乐的内心往往溢于言表。这一章极力温养、救护邻妇，又替邻妇解脱，并且开导吴郎、回护吴郎。八句之中包含百种千层意思，无不发自仁爱之声。所谓仁义之人，他的话自然和蔼。朱翰说：全篇借一个妇人，揭示征敛惨酷，应当同“哀哀寡妇诛求尽”对照阅读。这一章流动自然，充满生机；前一章枯涩笨拙，毫无风韵。杜诗的真伪、得失，从这里便可以看出。晚晴时吴郎来北舍拜访。吴郎借住瀼西草堂，应当在大历二年秋天；诗中说“明日重阳酒，相迎自酦醅”，而《九日》诗又说“重阳独酌杯中酒”，大概是约定吴郎不来，杜公便自己饮酒。园圃菜畦被新雨滋润，我惭愧你竟停下锄具前来。竹杖交叉着拄在一起，柴门扫开小路迎你进来。想栖息的群鸟纷乱飞动，你还没有离开，小童已经催促。明日是重阳节，我以酒相迎，亲自酿好酒来敬你。起初为他来访而高兴，既舍不得他离去，又盼望他明日再来，直叙事情，质朴自然。黄注说：吴郎取近路而来，敲的是后门，所以诗中说扫开小路，题目又说“舍北”，正是所谓锄除屋北果林的枝蔓。庄子有“汉阴丈人方将为圃畦”；庾信《春赋》有“石榴聊泛，葡萄酦醅”；李白诗有“葡萄自酦醅”。黄生说：“酦”与“泼”相同，是临时加水；亲自酦醅，是亲自斟酒表示敬意。钟惺、谭元春注杜诗，喜欢从冷僻之处着眼，常常涉及纤细奇诡之处；但他们在诗中刻画传神，标举得当，足以使人醒目。如“竹杖交头拄”写两人相对站立的姿态，“胡床面夕畦”写主人远望来客的心情。白居易诗使毛发尽竖，古代高人的道貌仿佛显现；其中风神纵横江湖的意味可以想见。雅人的深致、诗中的画意，写生之妙无比。《九日》五首。鹤注：应当是大历二年在夔州所作。旧史记载，这年九月吐蕃侵犯邠州、灵州，京师戒严，所以诗中说“佳辰对群盗”。吴若本说缺少一首，赵次公以《登高》一首补足，其实并没有缺失。顾注说，五章都是同时所作，只是随兴所至，体裁各不相同。重阳节独自斟饮杯中酒，抱病起身登上江边高台。竹叶酒与我既无缘分，菊花从今以后也不必开放。异乡日落，黑猿哀哭；故国霜前，白雁飞来。弟弟妹妹各自萧条，如今都在哪里？战乱和衰老一起来催逼。第一章思念弟妹。前四句叙事伤情，后四句对景生感。本来是登台后饮酒而起，这里用了倒叙。说“独酌”，心中便已经想到弟妹；说与酒无分，是恨不能饮；说菊花不必开，是恨不能与他们同看。顾注说，异乡猿哭更加增添独处的悲哀；故国雁来正好触动手足之思，两句紧接末联。战乱侵扰，衰老又逼近，恐怕二者相互催迫，终究没有相聚之日。结意十分惨痛。魏文帝说九是阳数，日月都与之相应，称为重阳。《荆楚岁时记》说九日登高，饮菊花酒。江总诗有“独酌一樽酒”；张衡《七辩》有“玄酒白醴葡萄竹叶”；张华《轻薄篇》有“苍梧竹叶青，宜城九酝酒”。洙说竹叶是酒名。《吴越春秋》有“殊方”。

译《蜀志》记秦宓说：“听黑猿悲哀的鸣叫。”《庄子》说梁君出猎，看见白雁成群。鲍氏说：白雁像雁而较小，飞来时霜降，北方人称它为霜信。顾注说：干戈指吐蕃入侵。《左传》有“日寻干戈”；刘孝标书有“容发衰谢”。黄生说：岑参诗说“见雁思乡信，闻猿积泪痕”，和颈联的意思相同；但杜诗十四字的融合、含蓄、蕴藉，超过了岑诗十字。往年重阳节传递酒杯，大家不肯放下杯子；如今我的蓬乱鬓发已经改变，只能惭愧地看着菊花开放。心中长久眷恋北阙，独自回望西江。朝廷把茱萸赐给朝士，却难以得到一枝送到我这里。第二章思念朝廷官员。前四句感伤衰老，后四句怀念君主和朝士。首联承接前章，因为今日不能饮酒，所以想到从前传杯。菊花、茱萸都是重阳节的事。杜臆说：“传杯不放杯”说明古人只用一杯，由众宾客轮流传饮。唐代制度是九日赐宴和茱萸。刘禹锡说：“茱萸”二字，经过三位诗人都写过，但也有高下。杜公说“醉把茱萸子细看”，王右丞说“遍插茱萸少一人”，朱放说“他年少插茱萸”，杜公的最好。现在按杜公的五言律诗也多次用茱萸；这里说“茱萸赐朝士，难得一枝来”，也显出韵味。从前我和苏司业、郑广文一起采花，花香四处飘散；宾客们纷纷醉倒。野树倾斜，我还倚着它；秋日捣衣砧声传来，我才醒来。如今只听见欢娱和寂寞一同消散，西北方只剩一片孤云。第三章思念故交。前四句叙述往日欢乐，后四句感叹今日寂寞。“客醉”承接前章的传杯；“寂寞”是说苏、郑都已亡故。司业是苏源明，广文是郑虔。《哀江南赋》有“于时朝野欢娱”；陆机吊魏武帝，哀悼穗帐的空寂。长安在夔州西北。魏文帝诗有“西北有浮云”；陶潜有《停云》诗章，表达对亲友的思念。故乡樊川的菊花正待登高，素浐水源清澈。他日相逢一笑之后，如今还有几个人活着？巫峡盘绕着江路，终南山正对着国都城门。我系舟在此，万里之外伏枕而卧，泪痕两道。作为客人，只能裁制乌帽；让孩子准备绿色酒樽。美好的重阳日却面对着成群盗寇，愁苦到了极点，又怎能再谈论什么呢？第四章思念故乡。前四句写故乡樊川的重阳，后四句写夔州的重阳；中间写在夔州思念樊川。“几人存”承接对苏、郑等故交的怀念；“万里”在巫峡，泪痕又使人忆及终南。裁乌帽写独居，孩子备酒樽写没有宾客；面对盗寇，想归也归不得。长安志说樊川又名后宽川，在万年县南三十五里。鹤注说《十道志》记载，此地就是杜陵的樊乡，汉高祖把它赐给将军樊哙作为食邑，所以称为樊川。杜公的父亲任奉天令，因而在此定居。《西征赋》有“南有玄灞，素浐”；《长安志》说少陵原南接终南山，北面正对浐水。“乌帽”暗用孟嘉典故，也兼用管宁戴皂帽居家的故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登高。鹤注：旧编入成都诗，根据诗中“猿啸哀”一句，确定为夔州所作。风急，天空高远，猿猴哀鸣；小洲清冷，沙滩洁白，鸟儿盘旋飞回。无边无际的树木萧萧落叶，不尽的长江滚滚而来。在万里之外悲叹秋天，长久漂泊作客；一生多病，独自登上高台。历尽艰难，苦恨白发如霜鬓繁多；潦倒之中，刚刚停下浊酒杯。此诗总写登高时所见所闻和由此产生的感情。前四句写景，后四句写感受。“登台”二字与首章相照应。猿啸、鸟飞、落木、长江，分别从山水两面写登台远望之所得；上联多用实字写景，下联多用虚字摹写精神。罗大经说：“万里”是地域辽远，“悲秋”是秋时惨凄，“作客”是羁旅，“常作客”是久旅，“百年”是暮年，“多病”是衰疾，“登台”是台高，“独登台”是没有亲朋。十四字含有八层意思，对偶又极其精确。唐解说：久客则艰苦备尝，多病则日益潦倒，因此白发更加增添，酒杯也难以举起。此诗八句全都对偶，黄生认为结尾的调子必须放松。梁简文帝诗有“风急旌旗飐”；陶潜诗有“天高风景微”；庾信诗有“猿啸风还急”；王褒诗有“对岸流沙白”。《楚辞》说鸟飞回到故乡。《江赋》说寻找它没有边际。《楚辞》有“洞庭波兮木叶下”，又有“风飒飒兮木萧萧”。阮籍诗有“湛湛长江水”。《说文》说“滚滚”是相继不断。魏文帝乐府有“远从军旅万里客”。《楚辞》有“皇天平分四时兮，窃独悲此凛秋”。《养生论》说中寿为一百年。《史记》说留侯多病。曹植赋有“聊登台以娱情”。《左传》说“险阻艰难备尝之矣”。《诗经》有“正月繁霜”。《子夜歌》有“霜鬓不可视”。《绝交论》有“潦倒粗疏”。魏文帝乐府有“嘉肴不尝，停酒停杯”。朱注说：当时杜公因肺病戒酒，所以说“新停”。《绝交论》有“浊酒一杯”。胡应麟说：这一章五十六字，像海底珊瑚，瘦劲而难以移动，沉深而不可测，光彩却有万丈，力量有万钧。全篇的章法、句法、字法，前无古人，后世也没有可学之人。这应当是古今七言律诗第一，不必只说是唐人七言律诗第一。元人评论说：一篇之中句句奇特，一句之中字字奇特。又说：《黄鹤楼》《郁金堂》都顺流直下，所以世人共同推崇；但两篇起兴确实超绝，体裁却不够严密，风神固然优美，结撰却并不艰难。像“风急天高”一篇，句句都合律，一句之中字字都合律，而且实由一个意思贯串，一口气写成。突然读来，首尾好像没有对偶，胸腹也好像无意于对偶；细细推究，则轻重分量丝毫不差，气势如从高处倾水、奔流下坡，又如百川向东汇入尾闾。至于用句用字，又都是古今诗人不敢说、也绝对不能说出的，实在是绝代之作。又说：此篇结句似乎稍弱，是因为前六句已经极其飞扬震动，若再写得峭拔痛快，恐怕不合张弛之理；如果转入另一种声调，反而会成为全篇的累赘。只这样以柔和、冷峭的调子收束，使无限悲凉之意溢出言外，也不能说不相称。《昆明池水》虽然极其精工，但前六句的力量略有减弱，结尾虽奇，却像有意拼凑而成，更能看出此篇的超绝。

译张綖说：少陵诗有两派。一派立论宏阔，如本篇“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以及“二仪清浊还高下，三伏炎蒸定有无”等作品；这一派流变为宋诗，本朝庄定山等人奉为宗法。另一派造语富丽，如“珠帘绣柱围黄鹄，锦缆牙樯起白鸥，鱼吹细浪摇歌扇，燕蹴飞花落舞筵”等作品；这一派流变为元诗，本朝杨孟载等人奉为宗法。覃山人的隐居处。鹤注：杜公诗有“云南极青山”，众人因此指夔州而言；如今这首诗也有“云南极”，可知覃山人在夔州。顾注说：覃山人大概是年老后被征召出仕的人，杜公经过他的隐居处，因而伤感他不能终身隐居。南方尽头自有老人星，北山移文又有谁来刻写铭文？征召来的君子已经离去，只有松树菊花在悲凉的山谷中，失去光彩地留守着门户庭院。我看见战乱纷扰，自己也是不得已而奔走；你应当知道，出仕或退隐必须经历高车驷马带来的倾覆。面对秋天惆怅远望，只见空有一片青翠的屏障。前四句讥讽征君轻易出仕，后面责备他不能审时度势、见微知著。吴论说：老人在山中，谁还能作《移文》来责备他？只是他一走，松菊虽在，山川也失去了光彩。于是感叹战乱以来，我不得已奔走，而你只有亲身经历出仕之路，才会明白。每当看见荣宠所在，倾覆就随之而来；哪里比得上隐居自得？如今只使我惆怅地望着秋山，伤叹翠屏空设。黄生说，结句深秀，足以补救前面朴素的语言。此诗旧本作“山人已卒”，杜公经过他的故居而加以赞美；“出处必须经”是说山人能够守持正道。如今依朱注，诗中含有讽刺。赵次公说，老人星又名南极，在井宿、柳宿之间，是南方的星；山人隐居此地，可以比作此星。选注说周颙先隐居钟山北面，后来出任海盐令，想经过北山，孔稚圭于是借山灵的口吻写《北山移文》，其中有“驰文驿路，勒移山庭”。朱注说：《齐书》记载，元徽年间周颙出任剡县令，建元年间任山阴县令，从未任海盐令；选注有误，《一统志》因此也跟着错了。又说，“征君已去”两句，就是《北山移文》中所谓松桂引诱我、云壑欺骗我。后世把汉魏以来的隐士称为征君。《后汉书·韩康传》说亭长因为韩征君将要到来，才修筑道路。《归去来辞》有“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殷仲文诗有“哀壑叩虚牝”；《易经》有“不出户庭”；《诗经》有“乱离瘼矣”；《道德经》有“吾见其不得已”；传咸《凤赋》有“随时宜以行藏兮，谅出处之有经”；《四皓歌》有“驷马高盖，其忧甚大”；《天台赋》有“搏壁立之翠屏”。卢世濂说：诗中说征君已经离去，只有松菊悲哀，山谷失去光彩，留守门户庭院。那个人明明还在世，诗中却有箭已射尽、弓弦已断的意味；可见这首诗是有所寄托而作，不只是凭吊他的居所。东屯月夜。这也是大历二年秋天在东屯所作。抱病漂泊如浮萍，老来仍居此地；这里是过去屯积粮食、用来防备边患的旧屯。春日农人亲近而风俗殊异，岁月就在简陋的柴门下消磨。青女降霜，使枫叶更显浓重；黄牛峡水声喧响。泥中留下老虎搏斗的踪迹，月亮挂在客愁笼罩的村庄上。高大的树木枝叶稀疏，映出的影子澄澈；轻云依傍着细细的树根。多次惊醒，听见鸟雀喧噪；暂时睡去，又想象猿猴蹲伏。太阳转到东方，天色发白；北风吹来，北斗星也显得昏暗。天气寒冷，不能成眠；梦中也没有寄托归乡的魂魄。（“防边旧谷屯”的“屯”读作“豚”。“睡”一作“寝”，“有”一作“寄”。）按：诗从东屯写起。东屯的田地据说是公孙述开辟、用来积粮养兵的，所以说“防边旧谷屯”。从春到秋，故说“岁月”。诗写衡门下的景象。秋深霜重，夜静水声反而显得喧响；虎迹显示地势险要，月挂村头显示客身孤独；树梢叶落，故影子稀疏；云从石边升起，故说依傍细根。青女，见本卷注。黄牛峡在夷陵，此处又说黄牛峡水声喧响；《寄弟》诗也说“青春不假报黄牛”，可见防州或许也有此峡，但今已无法考定。“月挂青山下”见吴均诗，“云根临八极”见张协诗；杜甫把石头称作云根，拆用成新语。末尾写夜卧时忽惊忽睡，想到长安，所以仰望北斗而不能入睡。“北斗昏”比喻京师仍然混乱。本章四句起首，以下两段各六句。黄生说：这首诗是因月夜不能入睡而作，首尾都显出羁旅之意。妙处在于开头先安置“抱病漂萍老”五字，使全篇仿佛字字写景、字字写情。“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是晚唐人的佳句；欧阳修《送张秘书归庄》说“鸟声梅店雨，柳色野桥春”，可以说很善于摹写景物。杜诗中“泥留虎迹，月挂客愁村”两句，已经先有这种刻画景物的语言了。东屯北面的山坳。鹤注说：应当是大历二年秋天所作。这一年有柳灵州之乱，所以诗中说到战地。北崦，就是东屯北面的山坳。盗贼横行，使百姓困于诛求；风俗异样而且贫困，空村中只看见鸟。落日西下，还没有遇到一个人；走过山谷，山风吹在脸上，抬头看松树上的露水滴落。远山回望，白发之人在战地看见黄尘。按：这是经过北崦时有感而作。当时崔旴作乱，兵事兴起、赋税沉重，所以逃亡的人多，居住的人少。山谷的风、松树的露水，写的是秋日荒凉景色。回头望向战地，是为吐蕃侵犯边境而伤感。有人说山上扬起黄尘，如同看见古战场的景象，这不对。开头两句只是说山崦居民的贫困，并不是说那里曾经遭受战争。王粲《登楼赋》说：“白日忽然向西隐藏，鸟儿相互鸣叫而振翅飞起，原野寂静空旷，看不见人，出征的人行走不止。”远山指北崦，“回首”是回望北方。也是如此。从驿站暂住草堂后，又回到东屯茅屋，二首。一本没有“茅屋”二字。鹤注说：应当是大历二年冬天所作。诗人从驿站借马，暂时住在瀼西草堂，后来又回到东屯。峡中回来的种田客，借了江边的马来骑；不是去寻找戴安道，却像是要前往习家池。这里山势险峻，风烟偏僻；天气寒冷，橘柚低垂。筑起打谷场，观看收拢粮食，正像楚地人一样。按：本章从驿站暂住写到东屯，下面四句叙写沿途景物和事情。诗人骑马而不乘船，所以说不是访戴，而像是去习家池。戴安道见本书卷二十一，习家池见卷四。“筑场”出《诗经》“九月筑场圃”。“积”音读作“志”。

译白昼短促，难以安然高卧；年老体衰，只能勉强支撑此身。山里人家蒸栗子取暖，野外吃饭还射取麋鹿。新近的世路上知交淡薄，因而害怕门庭中来客太多。牧童始终在眼前，农夫实在就是邻居。按：下一章写检查稻谷并且品尝它，以下四句含有避世之意。“短景”是秋冬的日影，若解释为“老景”，便与“衰年”重复。泛泛的交游没有益处，诗人愿意与牧童、农夫为伍，只有农事可以养身。“软”指饭，“滑”指葵菜，二者相配而食。暂时前往白帝，又返回东屯。鹤注说：这是大历二年秋天所作。又一次作归田之行，稻谷收获的事情还没有完全做完。筑场时怜惜穴中的蚂蚁，拾取遗穗让村童去做。木杵落下时闪着白光，除去芒壳后米粒红润。多吃饭可以扶助老弱之身，仓廪中的粮食足以慰藉我这漂泊之人。按：上四句写东屯收稻，下句说旅居中的粮食可以得到资助。“归田复还屯”是说返回田间，又回到东屯；“犹残获稻功”是说收割还未完成。“拾穗”含有仁爱百姓、爱惜万物之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九月〕 在茅堂检查收稻，二首。按：这是大历二年在东屯所作。瀼西有果园而没有稻田，诗人以管理果园责成僮仆，僮仆则以管理稻田相答。诗中说“行官前诗”，已经可以证明此事；鹤注误说是瀼西茅屋。香稻到了三秋将尽之时，铺展在平整田地的百顷之间。庆幸没有多少房屋，幸好没有遮碍云山。穿上夹衣抵御寒气，品尝新米使客愁的面容舒展开来。鲜红的稻谷终日不断收来，玉一般的米粒并不吝惜给我食用。按：本章叙写东屯收稻之事。上四句欣喜茅堂地势空旷，下四句欣喜检查稻谷而收获甚多。收稻不断运回，所以说“终日有”，写出了贫家忽然富足的情景。“三秋”“百顷”是统说屯中的田，并非说诗人有百顷田。御袷，夹衣。红鲜是红稻的名称。稻米煮熟后洁白，秋葵煮过后也很鲜嫩。谁说葵菜滑软、米饭容易使人饱足不好呢？年老之人正借这两样食物来调养身体。庆幸房州的稻种成熟，禾苗如同故乡伊阙的春苗。无需用渠盌来映照它，它自然就白得像银一样。按：本章写品尝稻米并赞美它的色泽和滋味。上四句以秋葵和稻米相形，下两句以故乡的优良品种来比东屯的美稻，都是借客地与故乡相互映照。“滑”指葵菜，“软”指饭，“俱匀”说二者配食适宜。“如银”说米色洁白可爱。诗人从秦陇到蜀地，漂泊已经十年，今日看见秋收，所以庆幸年成、喜爱旅食。第二年将到荆南，又会有朝夕粮食不足的忧患。房州为房陵郡，属山南东道；武德元年析迁州的竹山、上庸设置。伊阙县属河南府，诗人在那里有庄园。渠盌是用渠石制成的碗，古人以玉相称。黄生说：这首诗极力赞美稻米洁白，而《溪上》诗又说“山田饭有沙”，为什么呢？大概《溪上》是就瀼西而言，那里田地不好，所以又在东屯置田。诗人曾往来两地：瀼西是本居，那里有菜园；东屯则因收获而前往居住。黄鹤把这首诗看作从东屯返回瀼西时所作，是不对的。收割稻谷完毕后抒发怀抱。鹤注说：这是大历二年冬天所作。黄生说：这首诗感叹归期无日、终年靠旅食度日，所以因收稻而触发兴感。稻谷收完，云水之间显得空旷，平川展现在眼前，石门相对而立。寒风吹过，草木稀疏；旭日升起，鸡犬散在野外。听到野外的哭声，才起初知道发生了战争；樵夫的歌声渐渐从村中传出来。没有家人可问消息，我作为客人，只能任凭自己漂泊在天地之间。按：上四句写收稻以后野外空旷、冬日寒冷的景色，下四句因战乱而伤感并思念归乡。“云水空”是因为原来稻田中的水已退去；石门是水中的两座石崖，水落之后才显现。野哭是因为听见战事；樵歌稍出村，是农事完毕后才有人外出砍柴。诗人所谓“初闻战”，应是指蜀兵远戍、战死的消息，或当指吐蕃侵犯灵州之事。这里说“初闻战”，意思可能是蜀地士兵远戍而战死，消息传回后才听闻；应当是指吐蕃侵犯灵州的事情。季秋，苏五弟缨在江楼设夜宴，崔十三评事、韦少府的侄子，三首。鹤注说：编在大历二年。峡势险峻，江水惊急；楼很高，月亮显得遥远而明亮。一时同在今夕，却相隔万里，因而生出故乡之情。黄姑洲上星星坠落，秋天也将离开白帝城。老人因饮酒而患病，只能勉强坐着看你们尽情饮酒。按：一二句写江楼，五六句写季秋，三四句兼写宾主，七八句专写自己的情怀。这是虚实相间的格局。“一时今夕防，万里故乡情”把同席宾主的情怀概括在两句之中。夜将尽，所以星落；秋将尽，所以说秋辞。诗人自己已经不能饮酒，却陪着别人饮酒，表现出依恋故乡、不忍离去的心情。黄姑即河鼓，这里“黄姑渚”指天河；季秋黄昏，天河下沉，星星也一同隐没。

译黄生说：五六句把天文和地理缀合在一起，又点出“星”“秋”二字，特别显得精巧。它和“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雀秋”“地阔峨眉晚，天高岘首春”一样，都是著名的对句。又说：“漫看年少乐，忍泪已沾衣”使人痛苦得难以承受；“老人因酒病，坚坐看君倾”则使人依恋而不忍舍弃。诗人匡说《诗解》能够使人开怀大笑，我对于杜公也同样这样评价。面对明月，哪里会没有酒？登上高楼，何况还有江水。听到歌声，惊觉两鬓已经斑白；看见欢笑起舞，便推开秋日的窗户。酒杯中的酒如浮蚁般不断添续，沙鸥也成双成对。只可惜你们都沉醉倒下，更使我这片心也渐渐降伏、沉静下来。按：江月既能助人寻欢，又能触发兴致；此时添酒并看沙鸥，正适合诸位尽情取醉。诗人因病戒酒，所以说自己的心被降伏。那无酒，是说哪里会没有酒；笑舞，是看见舞蹈而发笑；拓窗，是为了观赏月色。明月刚刚升起，轻薄的浮云渐渐、暂时把它遮住。月光悠然照向遥远的边塞，我悄悄思念京城。清冷的月光摇动杯中之物，又高高随着海上的仙槎而行。我因思念而不能入睡，仰望月中的白兔；坐了很久，月光下乌鸦也一再飞落。按：这承接上文“万里故乡情”。明月初升，忽然被云遮住，如同关塞阻隔京城；既是赋写，也是比喻。月光清冷近照杯中，想象它又高照远方。不眠而看白兔、乌鸦，心意仍在京城。“白兔”指月亮；“百过”说在月下坐了很久。前两章已经写尽同宴之情，末章专写自己的心情。戏谑地寄给崔评事、表侄苏五、表弟韦大以及少府的各位侄子。按：这首诗与前三首是同一时期前后所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我像隐伏的豹一样深深忧愁，像潜藏的龙一样等待雨后而起；道路泥泞，仍然曲折难行。我因贤者被困而心醉神伤，怎忍面对这明丽的江山？还要披览鲍照、谢灵运的文章。登上高楼，思念那疏朗开阔的秋日兴致，坐在那里，心绪浓郁。按：这里以豹自比，以龙比崔评事、苏五等人，开头带有戏谑意味。“江山丽”说秋日晴光；“鲍谢文”指三人的诗文；“忆疏豁”是思念江楼宴饮时的开阔情怀；“坐氤氲”说兴致浓厚。典故中，隐豹指陶答子妻所说的南山玄豹，潜龙指《易经》“潜龙勿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季秋时节的江村。鹤注说：应当是大历二年所作。高大的树木和古老的村落，稀疏的篱笆旁，野蔓悬挂着洁白的琴。我将借闲暇的日子抚琴，白头仰望带霜的天空。登上食案，品尝黄甘；再次支起床榻，坐在圆润如锦的石头上。远游虽然寂寞，却很难再见到这样优美的山川。按：上四句写秋日江村景色，下四句写秋日江村的情怀。抚弄素琴，使清音入耳；仰望霜天，也仿佛有红枫映日；再面对黄甘和锦石，即使贫困也可以自我娱乐。诗人正打算出峡，却说难以再见此山川，可见出峡并不是因为山水不可居，而是因为当地风土不好。小园。鹤注说：应当是大历二年秋天在瀼西所作。庾信有《小园赋》。巫峡的水自古以来就是楚人的居处，我本来就是因为这里的环境而置办园圃。客居中生病，便留下来用药物调养；春深时又买花栽种。秋日庭院里风吹果实落下，瀼水岸边雨水冲塌沙土。我要询问当地风俗，经营御寒的事务，并以诗歌等待万物在春日重新焕发光彩。按：上四句说明置园的缘由，下四句写园前景物和园中事务。“留”“买”都是说经营园子。这首诗虽在秋天作成，却追忆春深买花之事；“寒事”“物华”又预先计算冬春的安排。园中的御寒之物，如秋日的药草、冬日的蔬菜等，都是诗人要经营的事务。因为平素不熟悉当地风俗，所以要先询问风俗，再安排御寒事务。又说：用诗来叙事本来就难，用律诗叙事尤其难。这一章概括了四时景物，妙处在于交错安排而显出含意。“寒事”就是御寒的事务。清晨冒着寒雨出行，察看园中的树木。鹤注说：此诗应作于大历二年秋天。柴门被树木拥杂着，朝向千株树木；丹橘黄甘遍布此地，别处江上没有这样的景象。今天早晨寒雨停歇，篱笆中的秀美景色像画屏一样舒展开来。桃树小路、李树小径虽然年代已久，栀子花和红椒仍然鲜艳而特别。藤蔓梢头缠绕着石头，自然从高处落下；靠着天的松树骨干，如今看起来已经枯老。枯林中散发出果实的香气，果实将要全部垂尽；叶柄离开枝条，不能再次复苏。还愿太阳的温暖使它重新生长，也愿承受恩光而获得一点补助；但寒霜的杀气逼近，终究又令人忧惧。按：开头写察看园树。桃李椒栀、藤梢松骨，都是“树木拥杂”的具体景物；林中果香、果实垂尽、叶蒂离枝，正是丹橘黄甘的景象。爱日和清霜，是寒天清晨的景色；“借贷”“忧虞”则是替园中树木设想它们的处境。“锁石藤梢元自落，倚天松骨见来枯”分别说藤蔓自然下落、松树渐渐枯老。“重苏”就是重新复生。

译江淹《上建平王书》说：“以恩光惠及，以容色顾念。”赵次公说：“仲秋时节，肃杀之气逐渐旺盛。”衰老的面容因而显露出来。我寻找藜木床坐下，行动迟缓，仍然必须靠竹杖扶持。散骑之臣能够登上云阁，而我却不知道云阁在何处，只能偏僻地在楚山角落听猿啼。按：末尾写清晨出行时的感怀，说自己不能像散骑之臣那样登临云阁，只能在山峡中徒然听猿声。这是一首七言排律，中间八句，首尾各四句。“藜床”指贫寒之人的坐具，管宁曾坐藜床而勤学不倦；“缓步以当车”说走得慢也权当乘车；竹杖典出费长房。散骑文省高阁连云的典故，用来反衬诗人的困顿。杜甫在瀼西有果园，也有甘林。果园有四十亩，后来曾提出赠给别人；甘林则是为了经营生计而暂时栽植的。有人认为这首清晨出行所看的园树专指果园，与甘林无关，所以说“丹橘黄甘，此地无江上”。现在看来，“此地无江上”正是说这里柑橘特别茂盛。篇中“林香出实”两句明明说的是丹橘，怎能说甘林又在果园之外？大体上，分开说时甘林是另一区域；合起来说时，甘林也包括在果园之内。四十亩地中，大概兼有各种果树。洪容斋《随笔》说：唐人的诗文有时在一句之中自然形成对偶，称为“当句对”。这种写法大概起源于《楚辞》中“蕙蒸兰借，桂酒椒浆，桂櫂兰枻，斫冰积雪”等句。齐梁以来，江文通、庾子山等人也常这样写。王勃《滕王阁序》一篇几乎全都如此，如“襟三江带五湖，控蛮荆引瓯越；龙光牛斗，徐孺陈蕃；腾蛟起凤；紫电青霜；鹤汀凫渚，桂殿兰宫；钟鸣鼎食之家，青雀黄龙之轴；落霞孤鹜，秋水长天；天高地迥，兴尽悲来；宇宙盈虚，丘墟已矣”等，都是这种句内对偶。杜甫诗中也有很多类似例子，如“小院回廊春寂寂，浴凫飞鹭晚悠悠”“清江锦石伤心丽，嫩蕊浓花满目斑”“书签药裹封蛛网，野店山桥送马蹄”“戎马不如归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蛟龙引子过荷芰，逐花低干戈”“况复尘随眼，鬓发还应雪满头”等，不胜枚举。李商隐有一首题作《当句有对》的诗，完全使用这种对偶：“密迩平阳接上兰，秦楼鸳瓦汉宫盘；池光不定花光乱，日气初涵露气干；但觉游蜂饶舞蝶，岂知孤凤忆离鸾；三星自转三山远，紫府程遥碧落宽。” 其他例子还有：“长年三老捩拖，开头门巷荆棘防；君臣豺虎边养拙，干戈全生麋鹿舍；舟楫马驮玉腰金高，江急峡翠木苍藤；古庙杉松岁时伏腊，三分割据万古云霄；伯仲之间指挥若定，桃蹊李径栀子红椒；庾信罗含春来秋去，枫林橘树复道重楼”等，无法一一列举。杜甫的句法，后人虽加以运用，工拙却各不相同。如“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张先题咏和靖隐居说“湖山隐后家空在，烟雨词亡草自青”，语气稍直，但还保有逸致。杜甫“锁石藤梢元自落，倚天松骨见来枯”，苏轼却写成“面颊照人元自白，眉毛覆眼见来乌”，全都流于俚俗，哪里还有风韵？又如杜甫“峡束沧江起，岩排古树圆”，苏舜钦写成“峡束沧渊深贮月，岩排红树巧装秋”，只是增加、移动几个字，语言反而冗赘。杜甫又有“山市戎戎暗，江云淰淰寒”，明代李献吉写成“层崖客到萧萧雨，绝顶人居淰淰寒”，张助父写成“肃肃哀鸿参断吹，戎戎寒雾挟飞涛”，虽然借用了杜诗的字眼，整体语言却同样工巧。张助父又有“楮叶荧荧遥入宋，杨花冉冉独游梁”，也是取自杜诗字面，但两句都很新颖。为秋天而感伤。鹤注说：应当是大历二年秋天所作。这年九月吐蕃侵犯邠州、灵州，所以诗中有“汗马戎衣”的话。村落偏僻，来往的人很少；山路漫长，远去的鸟影渐渐微小。秋高时收起画扇，久客在外，只把柴门掩闭。懒散而不常梳头，生活艰难而腰带已经减了围数。将军还在想着驰骋战马，天子仍然穿着戎衣。白色的蒋草在风中变得脆弱，赤黑色的柽柳在早晚风霜中逐渐稀疏。什么时候才能消灭豺狼般的敌人？仿佛那时才可以回到故园。按：开头从客居写起，写伤秋的景色。秋来收扇，正如久客厌人而柴门常掩。头时栉，是说不戴冠、不勤梳理；带减围，是说身体消瘦。后半转而感伤长安时事。“汗马”“戎衣”说吐蕃侵犯边境；蒋草脆、柽柳稀，以草木零落比喻战乱造成的凋残。“似有故园归”中的“似”表示尚不能确定。陆玑《诗疏》说：柽柳树皮红得像绛色，枝叶像松树，又名雨师。张载诗说：“末世的季节开始发生丧乱，盗贼像豺狼和老虎一样。” 触景而发。鹤注说：这也是大历二年秋天所作。

译天边群山之间，只有一座孤零零的草亭；江中风浪翻涌，雨声纷纷。一双白鱼也钓不上来，三寸长的黄甘还没有成熟，仍然青着。像多病的司马相如一样，不知哪一天才能起身；像走投无路的阮籍一样，什么时候才能清醒？还没有听到细柳营分发金甲的消息，想到秦川的战乱，肝肠都要断了。按：上四句写草亭、风雨、白鱼、黄甘等景物，下四句写感怀。白鱼承江，黄甘承山；鱼不能钓、甘仍青，说明食物艰难。诗人自己多病、处境穷困，而秦地又正在用兵，所以归京无日，因而肠断。“天畔”“秦川”首尾照应。草亭即瀼西草堂。白鱼暗用古诗“遗我双鲤鱼”；峡中有嘉鱼，秋社以后便归，所以说“不受钓”。成都所产柑橘形如鸭卵，较长，故说“三寸黄甘”。马卿指司马相如，诸葛亮和细柳营的典故，都是借古人来表达报国与待时之意。“肠断秦川”用遥望秦川而肝肠断绝的歌辞；浊泾流水混浊，也象征局势难以澄清。“防防”形容雨声。 “一双白鱼”暗用古诗“遗我双鲤鱼”。峡中有嘉鱼，身长鳞细，肉白如玉，春社以前出现，秋社便返回；此时已经九月，所以说不能钓到。一般柑橘都是圆的，唯独成都所产的像鸭卵，因此说“三寸黄甘”，是说它形状较长。诸葛亮、马卿等典故，取自六朝碑文。周亚夫的细柳营在长安昆明池南，当时正有吐蕃警报。“肠断秦川”用三秦歌辞的语意，浑浊的泾水难以看见澄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 耳朵聋了。鹤注说：应当是大历二年秋末所作。《秦国策》说“舌头困乏、耳朵聋，不能看见成功”。活到如今，我发出像鹖冠子那样的感叹，感慨世事；鹿皮翁的眼睛还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昏暗？我的耳朵从前些日子起就聋了。猿猴在秋日鸣叫，我听不见，只有泪水将尽；鸟雀在傍晚喧噪，我也听不见，愁绪徒然空悬。树叶黄落，使我惊看山中树木；我呼唤孩子，询问北风的消息。按：这首诗伤感年老而想隐遁于世，似乎要把一切托付给“不见不闻”。下面四句写耳聋的状态，五六句写听不见，七八句写看得见，仍与眼耳相关。“鹖冠子”是隐居山中的道家人物；“鹿皮翁”是长寿隐士。猿鸣三声使人泪沾衣，这里说泪尽而愁空，是因为连猿声也听不见。独自坐着。鹤注说：应当是大历二年在东屯所作。整日下雨，雨声纷纷冲洗两面山崖，使它们更加青翠。水边的落花在寒意中飘落，山鸟在傍晚飞过庭院。暖老本来想靠燕玉充饥，又忆起楚地的浮萍实。楼上吹起胡笳，哀怨之声实在不忍听。按：诗以“独坐”为题，写村居的寥落。上四句写景，下四句写感怀。雨洗双崖，说明没有人来往，只看见花落、鸟过。燕玉和楚萍都是世间难以得到的东西，诗人说想靠它们暖身充饥，是极言衣食艰难。楼上哀笳之声使耳朵不忍听，哀怨主要从心中生出，并不完全在于笳声本身。“水花”是岸边飘落的花，并非荷花。笳声从楼上传来，吹奏的是《出塞》曲调，以触动人的归思，于是听者都啼哭着离去。这里的“楼上”指城楼。白狗峡斜在北面，黄牛峡又在东面。我坐在两峡之间，常看见峡云映照夜色；江日下沉时，风也随之而起。晒晒药材，守在门前，难道就这样一直老去、等待有人叫门吗？我试着让小童去应门，也知道自己的行动已经跟不上了；可恨的是耳朵又太聋。按：这也是对景物而叹息，寂寥情调与上一章相同。白狗在北、黄牛在东，写诗人身处两峡之间；夜间只有云光掩映，白日则风吹江面，始终陪伴着旅人。晒药、应门，说明旅居生活尚可勉强自给；但行动不便，身体已无力作为。耳聋也使世事仿佛一并听不见，平生壮志至此消歇，十分悲怅。末联另转一层，所以有曲折。白狗峡在归州，黄牛峡在夷陵。白狗峡两岸峭壁如削，绝壁间隐约露出白石，形状像狗，因而得名；黄牛滩外有重岭叠起，崖间有石头像人背刀牵牛，黑色人形、黄色牛形都很分明。这里“云照夜”不是返照，而是云光在夜间掩映。“试小童”是试验小童是否能办事。李密《陈情表》说“应门无五尺之童”。“行不逮”本来出自《论语》“耻躬之不逮”，诗人以济世自许，如今身体昏聩衰弱，正是行动赶不上自己的志愿。这里按“病脚”解释为脚力不足，语意较为顺畅。云。鹤注说：这是大历二年在东屯所作。云龙以瞿唐峡为江中的居处，依傍白帝城；深秋以后，终年常常从峡中升起，每夜都穿过树林。到了收获时节，它告别结霜的江渚，只清楚地停留在傍晚的山岭上。高斋并不只有一处，秀丽的云气使烦闷的胸襟顿然开阔。按：这首诗写云，有水云、山云的区别。江水是龙的居所，水气上升，布满树林和峡谷，这是水云。秋收完毕后，仿佛龙蛰伏，水落云散，所以江渚上的云告别了；傍晚山岭上独自留下的，是山云。山云淡薄而微远，所以说秀气使胸襟开阔。“从龙”出《易经》，说龙以江为巢穴。“收获”承接《刈稻咏怀》“稻获空，云水川平”之意。大历二年九月三十日。黄生说：题目特意写明日期，是以特殊体例记下作客的岁月，因此自然含有寄托。

译作客没有归期，只能在傍晚秋意将尽时悲叹。瘴气在夔子国中已经减弱，霜意还薄，楚王宫一带仍未十分寒冷。草色胜过空濛山岚而显得青翠，花朵不怕冷，叶色仍然鲜红。年年草木只是小有凋落，并不像故园那样完全不同。按：全诗主旨是作客而悲秋。中间写当地气候温暖、物色仍然明丽，是秋尽时的景象；末尾面对草木凋落而思念故园，表现作客之情。“年年”说明作客已久而且没有尽头；“秋向夕终”感叹节序反复推移。“禁”是禁受、耐受的意思，表示花朵不怕轻霜。“小摇落”是尚未完全凋零。黄生说：杜诗有以题目记事的，也有以题目寄托心事的。由于不可能把所有心事都直接写进题目，所以常借各种题目来显现内心，而巧妙之处正在规矩之中。比如这首诗，首句写心事，次句写题事；中间两联只承接次句，因此首句是单独抛出；到了末联，题事和心事又双双收束。杜诗中经常使用这种方法，单凭这一首就可以推见。十月一日。与上一章作于前后相近的时间。黄生说：秦朝以建亥月为岁首，难道蜀地沿袭了秦朝风俗，所以在这一天互相馈赠节物？因此诗中有“南国旧俗”的说法。这里有瘴气，还没有完全消歇；虽然进入冬天，也并不算太艰难。夜郎溪一带日光温暖，白帝峡中却风寒。蒸裹多得像千家所制，焦糖幸好还有一盘。今天这个日子在南方很受重视，大家遵循旧俗，彼此欢聚。按：上四句记风土，下四句记民俗。瘴气还未完全消散，忽然已经进入冬天，这是记节候；溪水温暖仍带瘴气，峡中风寒则已涉及冬季。蒸裹、焦糖都是夔州风俗中的节物，能有一盘相赠便感到庆幸，表现的是民间欢度节日，并不专指诗人的客愁。“蒸裹”是用糯米、姜、橘皮、胡芹、小蒜、盐等切碎熬成馅，涂油后用箬叶包裹蒸煮。“焦糖”是把白糖熬煮时火急而带出的焦气。夜郎县旧属古夜郎地区，与巴夔相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寸〕 “饧”读作“呈”。《四民月令》又说，十月先在冰冻之前制作京饧，煮制暴饴。《西京杂记》说曹元礼厨房中有荔枝一盘。古书中“盘”字也有异体写法。杜甫诗集中凡是题目写明日月的，都是用来记节气。上一章说“悲秋，向夕终”，是说夜晚秋尽；这一章说“为冬，亦不难”，就是这一天立冬。又如“露从今夜白”，是因为清晨有白露，也属于这种写法。杜诗不但善于记事，而且长于纪历。初冬。梁氏把它编在大历二年。身处异俗之地却仍有许多事务，刚进入冬天，所做的事情也随之改变。剖开甘果，霜后果实更加鲜明；剖瓜尝稻，白色的米粒像雪一样翻动。巫峡的寒意还不算深，黔地溪水的瘴气已经远去；水滩和急濑终于减少，暂时可以庆幸蛟龙也止息了。按：上四句写冬日人事，下四句写冬日风景。在异俗之地仍然多事，是此前督课田园；到了冬天，事务改变，便只剩剖甘果、尝新稻等事情。霜落写果实鲜明，雪翻写米粒洁白；寒意尚薄、瘴气远去，说明地气仍暖；水势减弱、蛟龙蛰伏，暂时免除了水患。夔子国、楚王宫、夜郎溪、白帝峡、巫峡、黔溪连续用地名，但句法各有变化。雷。蔡编姑且把这一篇编在大历二年冬天。巫峡半夜震动，沧江在十月发出雷声。龙蛇没有蛰伏，天地间骤然争相回旋；雷声仿佛碾过空山而来，又深深盘绕在绝壁之上。何必嫉妒巫山的云雨，竟在楚王台上发出霹雳呢？【正字通：“”字反切为霍国反，又音呼麦切。十月响雷，是记述异常现象。龙蛇没有蛰伏，是因为气候温暖；雷声骤然回旋，又重新响起，声音先传来又折返回去，仿佛在空山中碾过，气势盘旋不止，像深深盘踞在绝壁之上。久雨之后雷鸣，云散雨收；如今正值十月，为什么还要嫉妒巫山云雨，而在阳台上发出霹雳呢？真是可怕！张綖注说：结尾是比喻号令失常，因而失去了威势。陆机诗说：“迅雷在半夜激荡。”《易传》说：“龙蛇蛰伏，是为了保全自身。”卢注说：天地不安，闭塞之气突然争相回旋运行，这是夏季的气候。赵次公说：《高唐赋》说神女早晨化作行云，傍晚化作行雨，早晚都在阳台之下。如今雷声不合时令地响起，仿佛嫉妒神女，要用霹雳震动她。】卢元昌说：《十月辛卯》诗记载雷电，是在讥刺皇甫的祸乱。当时元载也正是皇甫之乱的结局，诗的末联大概有所指。黄生说：十月响雷，是记述异常现象。结尾必定寄托了比兴之意，才不只是徒然吟咏。历来诗人很少吟咏雷声；这首诗出现以后，千古诗人竟都搁笔了。烦闷。【姑且依照旧编，列在大历二年。】瘴疠之气笼罩三蜀，风云使百蛮之地昏暗。卷起帘子，只有白水映入眼中；倚着几案，也只有青山可见。猿猴动作敏捷，常常难以看见；鸥鸟飞得轻快，所以故意不肯回来。没有钱，只能跟着滞留的客人一样困顿；有了镜子，反而巧妙地催促容颜衰老。【这首诗是因为滞留异乡、百无聊赖而作。白水青山本来足以怡情，因为身处蛮瘴之地，所以面对它们反而只增烦闷。山猿水鸥为什么会造成烦闷？因为看见它们轻捷自如，便更加伤感自己这个客人的滞留。三、四句承接上文，五、六句引出下文，末句才点出烦闷的原因：没有钱，是感叹贫困；镜催容颜，是嗟叹衰老。陶开虞说：镜子哪里会催促容颜衰老，诗人却把这种作用巧妙地归给镜子，这一韵尤其绝妙。它同《熟食示子》“你们催我老”用的是同一手法。赵次公说：夔州在三蜀之下、百蛮之北。《淮南子》说猿猴即使被关在猿栏中，也依然敏捷自如；这里是说钱财不能随旅客而来。】夜，二首。【这应当是大历二年秋天所作。】

译面向夜月，不必拨弄琴弦；灯花落了大半，才准备入睡。山中的鹿鸣没有定时，树间的蝉声使人惊醒。暂且想起江东的鲙鱼，又兼怀念雪夜乘船访友的往事。蛮地的歌声冲破星空响起，才空自觉得自己身在天边。【此章先写景后抒情，从夜月写起；诗人无心赏月，所以说“不必拨弦”。等到灯花落去大半，身体才要入睡，却听到鹿鸣、蝉声而惊醒，虽睡而不能成眠，于是想起鲈鱼脍和雪夜乘船，仿佛身游吴越之间。忽然蛮歌四处响起，才意识到自己仍在天边，依旧孤独栖居。卢注说，诗中“不合时宜却又合乎语意”，所以用“犯”字。杜甫用“犯”字都有将近天明之意，如“飘飘犯百蛮”，说年老仍进入蛮地；《对雪》“北雪犯长沙”，说北方的雪侵入南方。此处“蛮歌犯星起”，是说夜将尽而歌声冒犯星空、迎来黎明。杜臆说，佛家把上半月称为白夜；诗中写蝉惊，应当是秋夜上弦月，即初七、初八前后的月亮。张翰思念江东鲈鱼脍，王子猷雪夜访戴逵，都是另有出处的故事。因为身在蛮地，所以说“蛮歌”；歌声在星辰之下响起。】【这是指歌唱的人，邵云说是听见歌声便起身，并不是这个意思。】城郭中传来悲凉的胡笳声，傍晚村墟间飞过的鸟儿已经很少。战争和兵役延续多年，百姓夜深了才从赋税征收处回来。昏暗的树木依着山岩落下阴影，明亮的银河环绕边塞而显得微弱。北斗已经倾斜，人还在更加凝望；月亮细小，喜鹊也不要再飞。【此章把景物和情感交错叙写，以月细作结。第一、二句写夜景；第三、四句感伤戍守者长期困苦；第五、六句写夜将尽时的景色；第七、八句感伤自己孤独栖居。这也是虚实相间的格局。“飞过的鸟儿很少”，显出村野荒凉。诗人想北归，却嫌喜鹊向南飞，所以嘱咐它不要飞。杜臆说：两首诗不是同一时所作。前一首夜里还曾入睡，这一首则彻夜未眠。“人更加凝望”的“人”指诗人自己，是对喜鹊说的，所以说“人”。黄生注说：末句翻用了魏武帝乐府诗的意思。】朝，二首。【依蔡编，列入大历二年。】清晨旭日照临，楚宫在南方；万岭映着霜后的天空，仿佛都含着日色。我有时独自走去，清晨云气与树木相互映照。敏捷的鹘鸟无声飞过，饥饿的乌鸦落下来觅食。贪恋安逸的病弱之身始终不能移动，只能任凭江潭边草木摇落。【首章面对清晨景色，兴起久客的悲哀。前四句分层写景：叶落霜空，所以万岭都含有日色；随后独自走上山去，又看见云气停在树梢，仿佛参差在眼前。杜臆说：日出之时，禽鸟各自有所经营，而病弱之身却不能移动，正如草木任凭摇落。“时独往”是偶尔在田间散步；“终不动”是说还不能走出峡中。郭璞《江赋》说“在清晨观察云气”。谢灵运诗说“千山遥远而各不相同，万岭的形态也各自不同”。“无声飞过”写飞行迅疾。庾信《枯树赋》说：从前汉南的杨柳依依，如今看见摇落在江潭，令人凄怆。】【起联本来是用下句承接上句。黄生说：如果只作直叙，便只是“万岭、楚宫、南方、霜空、清晨旭日、含日色”三联，鹘鸟和乌鸦也只是并列出现。黄生又说：饥饿的乌鸦贪食而落下，却不知道俊鹘就在它上方。这是感伤那些贪恋禄位而遭受防备的人，所以暂且借江潭来收敛自己的机心。】江浦的船帆清晨刚刚出发，郊外柴门还因寒冷没有打开。树林稀疏，黄叶坠落；野外寂静，白鸥飞来。础石已经润湿，却还没有全被雨水打湿；云层转晴，却似乎只转了一半。巫山终究令人惊怪，昨夜竟有奔腾的雷声。【本章写清晨景色，并感叹气候异常，也分成四层：船帆刚起而柴门未开，说明病弱之身畏惧寒冷；树林稀疏、野外寂静，清晨景色本来很清幽可观；然而础石湿润、云气回旋，仍然含有下雨的意味，恐怕昨夜的轻雷说明阴晴还未稳定。郊外柴门就是诗人柴门之前；“郊扉”和“我私”可以互相印证。树林已经稀疏，仍然飘落黄叶，正是孟冬时节。诗中“可怪”是记述异常。朱注说，韩愈《寄李夫人》诗有“没有辜负故人书信，却无缘乘帆渡江水”。朱熹确定“帆”读去声，并以杜甫此句为证。考《左传》注：“拔旗投到车衡上，使车行时少受风力。”其中“帆”本读去声。《淮南子》说山云蒸腾而柱础润湿。《周书》说赵师评论蜀地琴弦急促，像激浪和奔雷。】戏作诙谐体诗以排遣烦闷，二首。【诗中有“治生且耕凿”一句，可知是大历二年所作。鹤注：俳谐，是说像俳优一样诙谐。】异地的风俗真是令人惊怪，这里的人难以共同居住。家家都供养乌鬼，顿顿都吃黄鱼。旧日相识的人成了难以亲近的样子，新近结识的人也已经暗中疏远。还是谋生、耕田、凿井吧，只要不去管他。【这首诗是因为厌恶居住在夔州而作。前两句总领，说明异地风俗难以居处；第三、四句说风俗的怪异；第五、六句说人与人难以相处；末两句表示把这些是非置之不问，姑且用来排遣烦闷。卢注说：乌鬼本来奇怪，家家供养，便把奇怪当成平常；黄鱼本来平常，却顿顿都吃，所以即使平常之物也显得奇怪。旧相识者多有厌倦之态，新相识者也只是表面亲近，都说明交情淡薄。黄注说，陆云诗“百城各有不同风俗，千家并非都是好邻居”，开头取意于此。《文心雕龙》说“铭文发自幽深石壁，真是令人惊怪”。蔡宽夫《诗话》说：元稹《江陵诗》有“疾病时祭赛乌鬼，巫师占卜以瓦代龟”，自注说云南人染病便争相祭赛乌鬼，楚地巫师列肆售卖龟卜，乌鬼之名见于此。巴楚之间常有杀人祭鬼的事，称为乌野七神头，那么乌鬼就是所奉神灵的名称。也有人说“养”字是“赛”字的错误，或许有道理。】邵伯温《闻见录》说：“峡州一带的人，每年正月十人、百人结成一组，在田野间摆设牲畜和酒；随后众人拿着兵器大声喧闹，称为‘养乌鬼’。长者说，这里靠近乌蛮的战场，乌蛮鬼常使人遭祸，所以用这种方式禳除灾祸。”《艺苑雌黄》说：“是指乌蛮鬼。”考察起来，关于乌鬼另有三种说法：漫叟《诗话》把猪当作乌鬼，《梦溪笔谈》把鸬鹚当作乌鬼，《山谷别集》把献给神灵的乌鸦当作乌鬼。现在以蔡说、邵说为正确。前面《黄鱼》诗说“油脂肥膏还用来喂狗”，可见防州这种鱼很多。吴曾《漫录》说：“晋代谢仆射、陶太常拜访吴领军，到了中午，客人正好得到一顿饭。”杨慎说：“俗语把饭称作一顿。”《贾充传》说：“没有停下车驾，自己就留下来了。”《隋炀帝纪》说：“每到一处，便设置数处供人休息用饭的站点。”元稹《元昌宫词》说：“驱使他们供应饭食，不敢藏匿。”《文字解》说：“连续供给食物叫作顿。”《晋书》说：“襄阳人罗友年轻时常守候在别人祭祀之处，想讨食时说：‘只想得到一顿饭罢了。’”沈炯诗说：“旧日相识已经全都失去了，新近相识的人也都成了不同的姓名。” 《汉书·食货志》说：“天下谈论谋生之道的人，都以白圭为祖师。”

译西行经过青羌坂，向南留在白帝城。于莵侵扰旅客，增加了客愁；粔籹拿来应酬人情，瓦卜传达神灵的话语；烧荒耕田耗费火力。是非又在哪里能够判定？不如高枕而卧，笑看浮生。【第二章同样感叹夔州风俗的怪异。前两句叙写滞留夔州的缘由，中间四句记述当地不同寻常的风俗，末两句说这里的是非不必同它争论，只应一笑置之，正是排遣烦闷。于莵使旅客受惊，危险而怪异；粔籹用来赠人，简陋而怪异；用瓦代替龟来占卜，怪在虚妄欺骗；用火而不是用水耕作，怪在创见。原注说：前些年从秦州渡过陇地，经同谷县游历蜀地，后来滞留在巫山。《竹书纪年》说，梁惠成王十年，瑕阳人从秦地沿岷山、青衣水前来归附；县境有防山，青衣水由此发源。《华阳国志》说，天汉四年，废除沉黎，设置两部都尉：一部治旄牛，主管外羌；一部治青衣，主管汉民。朱注说，唐代嘉州本是古代青衣羌坂。黄生注说，“于莵侵客恨”就是所谓虎撞突旅客房屋墙壁。《左传》说，斗伯比与防风氏之女私通，生下子文；防夫人让人把他丢弃，梦中有老虎给他喂乳。楚人把乳叫作“谷”，把虎叫作“于莵”，所以给他取名斗谷于莵。】《招魂》说：“粔籹和蜜饵，还有饴糖。”注说：粔籹是用蜂蜜和米粉调和后煎制的。《齐民要术》说：膏环又名粔籹，用黏高粱米或稻米磨成的粉，加水和蜜调和，使它像汤饼面一样强韧润泽；用手捏成圆形，约八寸长，把两头弯曲相接，再用油煎熟。王洙说：巫地习俗是敲击瓦片，观察其纹理裂痕来占卜吉凶。《岳阳风土记》说：荆湖民间有疾病不求医药，只烧灼龟甲、敲打瓦片，或用鸡蛋占卜以求问鬼祟，到处都让乡间巫师医治。《货殖传》说：楚越之地土地广阔、人口稀少，有时烧荒耕田、引水除草；楚地习俗是烧掉荆棘来种田，称为火耕。昔游。【此诗旧编在乾元二年秦州；范元实编在大历二年峡州。考察秦州与衡山、霍山相距极远，怎么能说“清秋进入衡山、霍山”？应当是客居峡州时所作。旧编因为“关塞”二字，便误以为属于秦州。杜甫诗说“关塞极天只有鸟道”，显然是说峡州。】从前我拜访华盖君，深入寻访洞宫山脚。玉棺已经升上天空，白日里也一片寂寞。傍晚登上艮岑山顶，华盖君生前的头巾和几案还没有撤去。四五名弟子走进来，眼泪都落了下来。我那时游历名山，行程从远方山谷开始；美好的相会违背了往日的愿望，只能含着凄凉之情面向空旷天宇。【这是初次拜访华盖君，却为他的去世而悲伤，写的是游历梁宋时的事情。诗中每四句转一次意思；“头巾和几案还没有撤去”，说明遗物尚存；“向寥廓”，是说招魂无所归。关于神仙的传说说，从前周灵王的太子王子乔在华盖山修道，后来升仙，号称华盖君。这首诗借古代仙人比喻修炼成真的道士。葛仙翁传说昆仑山又名华盖山，是天柱仙人居住的地方。《洞天福地记》说华盖山周围四十里，名为容成太玉之天，在温州永嘉县，由仙人修羊公治理。《真诰》说，天地间有三十六处洞天，八海之中的山也有洞宫，五岳名山都有洞宫。仙传说燕昭王得到洞光之珠来装饰宫殿，西王母三次降临此地，所以称为洞宫。《神仙传》说天降玉棺到堂上，王子乔于是沐浴后躺入其中，由此尸解。】《后汉书·王乔传》说：天降玉棺到堂前，官吏们推它、排它，却始终不能使它移动。王乔说：“难道天帝只召我一人吗？”于是沐浴、更衣，躺进棺中，棺盖随即自行合上。【艮岑是东北方的山峰；头巾、几案是华盖君生前的遗物。屈原《离骚》说“早晨从苍梧出发”，注说轫是支撑车子的木头。谢灵运诗引用“引领盼望美好的相会”。又说“含着凄情泛舟广川”。傅咸《仪凤赋》说“在空旷高远处飞翔而轻快升举”。】树林昏暗，幽深的磬声停止了；我整夜伏卧在石阁中。王乔从天坛下来，微弱的月光映照着白鹤。清晨溪水发出急促的声响；沿着空寂而湍急的归途行走，才发现已是昨天经过的旧路。难道会因为脚穿草鞋、脚底磨出老茧，就辞去远行吗？惆怅地望着金匕和丹药，向东防赴往昔的隐居处，仍然怀念与志同道合者同游的欢乐；又侍奉董先生修炼，到如今却只剩下孤寂萧索。【华盖君已经去世，诗人转而寻找董炼师，这是游历齐鲁时的事情。树林昏暗以下六句写宿在山中后离去；“青鞋”以下六句写前往东防。嵇康《琴赋》说王乔披云而下，坠落到地上。《地志》说王屋山顶叫天坛。《寰宇记》说王子乔天坛在缑氏县东南六里。《王乔传》又说，他或许就是古代仙人王子乔。《列仙传》说王子乔是周灵王的太子晋，喜欢吹笙，作凤鸣之声，游历伊水、洛水之间；道士浮丘公接他上山三十多年，后来他在山下告诉桓良：“告诉我家人，七月七日到缑氏山头等我。”】他果然乘白鹤停在山头，人们望见他却不能赶到；他举手向世人告别，便离去了。“响虚駃”是说水声急速倾泻。“駃”读苦拜切。《尸子》说：“黄河龙门的急流像竹箭一样。”《酉阳杂俎》说：“河水颜色浑浊，水流急速。”元好问诗有“急雨从东南而来”，自注说“駃”与“快”相同。赵孟頫有《駃雪帖》。这个字从“夬”，与从“史”、从“央”的字不同。“行已，昨”是说沿着旧路返回，才发现已是昨天走过的路。赵注说：“青鞋是登山的用具，胝是脚上的病。”《庄子》说“手脚长满老茧”。鲍照乐府说“金鼎玉匕合成神丹”。防山在沂州。《高士传》说：“老莱子隐居在防山南面，《禹贡》所说的防羽就是这里；它濒临东海，所以称为东防。”陆机诗说：“谁说侍奉时间短浅？离散竟超过三年。”为什么我要客居关塞？求道的心意已经久渐衰薄。妻子又算得了什么？丹砂辜负了我从前的诺言；虽然悲伤头发由黑变白，却还不担忧筋力衰弱。拄着藜杖遥望清秋，兴致一来便进入庐山、霍山。【董炼师久未相见，想要再到庐山、霍山拜访，当时将要有荆楚之游。“妻子又算得了什么”，就是杜甫诗所说“笑为妻子所累”。】

译“丹砂辜负了从前的诺言”，就是杜甫诗所说“未能炼成丹砂，惭愧于葛洪”。这一章前两段记述从前的游历，后一段期待将来的游历；前两段各十二句，后一段八句。结尾用汉武帝的话：“如果我能像黄帝那样，我就把妻子儿女像脱鞋一样丢弃。”又有费长房抛弃妻子跟随壶公的故事。诗中“鬒发如云”，“鬒”是黑发；黑发变色便成了白发。谢朓诗说“谁能使黑发不改变”。沈庆之诗说“衰朽年老而筋力耗尽”。孙放《庐山赋》说：“浔阳郡南有庐山，是九江的镇山；它临近平庐之泽，连接平坦开阔的原野。”《尔雅》说：“霍山是南岳。”注说它在庐山以西。谢灵运诗说：“游历应当到罗浮山，途中一定要在庐山、霍山休息。”江淹诗说：“杏山与庐山、霍山相隔绝。”希曰：“庐山在九江，霍山在衡阳。” 朱鹤龄说：《昔游》诗应当与七言古诗《忆昔行》互相参证。《昔游》记述的是游历王屋山和东防山的事情。华盖君就像李白诗集中的丹丘子，大概是开元、天宝年间隐居在王屋山的道士，不必一定考求华盖山的所在来坐实它。诗中“深求洞宫脚”，洞宫就是《忆昔行》所说的“北寻小有洞”；“脚”是山脚。洞在王屋山，艮岑就是王屋山东北的山峰。天坛也在王屋山，《地志》说王屋山的最高处叫天坛，是济水的发源地。王屋山在黄河以北，所以《忆昔行》说“洪河怒涛过轻舟”。杜甫到王屋山时，正好华盖君已经羽化，所以《忆昔行》说“辛勤不见华盖君”。此诗说“四五名弟子走进来，眼泪都落下”，《忆昔行》说“弟子依靠谁住在白茅屋，只有卢老独自打开青铜锁”；卢老正是四五名弟子之一。华盖君既然无法相见，于是在天坛含悲，惆怅地望着丹药，又去游东防山。东防旧日的隐居处，就是《玄都坛歌》所说“故人从前隐居在东防峰”的地方。杜甫客居东防时，与李白等人一同游历，正是所谓志同道合者的欢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四五人〕 当时侍奉的那位道士，就是董先生，即衡阳的董炼师。汉武帝把南岳改定在霍山，所以“衡霍”二山的称呼常常混淆。“拄着藜杖遥望清秋，兴致一来便进入庐山、霍山”，就是《忆昔行》所说“再去寻访衡阳董炼师，向南泛舟，清早敲响潇湘岸边的鼓”。王嗣奭说：高明的人往往认为尘世狭小，多半仰慕仙佛，却不知道仙佛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修炼，所谓修炼只是把自己的心神收敛归根，使它们融为一体罢了。忠臣孝子如此，其次是文章，再次是各种技艺；只要集中全部力量和精神专心去做，都可以成仙。老杜已经去世千年，如今读他的诗，仍然神采奕奕、鲜活生动；写欢乐，使人歌舞；写悲哀，使人拭泪。这种精神不死而流行于天地之间，若不称为仙，我是不相信的。他一生经历万般苦难、千种忧愁，上天大概特别留意这位老人，锻炼他使其成仙，而他自己却不知道。试问董先生如今在哪里？当时杜甫仰慕他，以为他是真仙，就像自己家中藏有荆山之璧，却羡慕别人的燕石一样；到了九泉之下，他一定会失笑。雨，四首。【鹤注：应当是大历二年冬天在瀼西所作。】细雨并不能使道路湿滑，断续的云朵稀疏地来去。紫色山崖上云气奔涌处，云层显黑；白鸟飞离的边际，天空显明。清秋的日光映照着新被雨水沾湿的影子，寒江中还留着旧日的雨声。柴门临近野外水碓，半边已经湿了，捣米的香秫稻散发出香气。【首章记述忽晴忽雨的景象。前两句以雨、云相对而起；第三、四句承接断云；后四句承接细雨。山崖云气奔涌处因云层而显黑，白鸟飞去的边际因云层稀疏而显明；上面四个字应分别读，诗意本来顺畅。杜臆说：秋天时晴时雨，雨不大而天也未全晴，南方称为秋霖。顾注说：云奔涌之处使紫崖显黑，云散去的边际使白鸟更显明；“奔”承接山崖，“去”承接白鸟，是倒装句。考察杜甫《入宅》诗“奔峭背赤甲”和《伤秋》诗“山长去鸟微”，也可证明“奔”用于山崖，“去”用于鸟。】【黄生说：前半部分不用费力雕琢，后半部分却极力经营。又说：除开头一句，诗中只有“沾湿”二字直接写雨，其余都是衬托和旁说，这是文章家避实击虚的手法。第五、六句与“河汉不改色，关山空自寒”一样，都从题目之外取神；结尾写出“半湿”二字，与“暗满”二字一样，都是收束全篇的手法。又说：咏雪诗偏偏着重写月，咏雨诗偏偏着重写日，都是用反面落笔、逆向发力来显出奇特，笔力不可限量。】【葛常之说：“紫崖奔处黑，白鸟去边明”与“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相似。《赠王侍御》说“晓莺工于迸泪，秋月懂得伤神”，与“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相似，大概用的是同一种构思。陈师道说：我登上多景楼，向南眺望丹徒，看见一只大白鸟飞近青山，便得到一句诗“白鸟飞过树林格外明亮”。谢朓也说“黄鸟飞过青枝”，语言巧妙却力量不足。老杜说“白鸟飞去的边际更显明”，语言少而意味广。我每次回到乡里，都觉得自己又老了，于是又得到一句“坐下后渐渐有更多人”。杜甫说“坐得久了乡党更加敬重”，句子稳妥，语言也更加工巧。由此才知道杜诗没有一处不是精妙的。】江上的雨从来没有定时，天空放晴时却忽然飘起细丝般的雨。深秋雨水沾湿万物，寒意袭来；今天飘过的云却迟迟不散。上马回身休息，出门观看鸥鸟，坐在那里一动不移。高轩面对滟滪，润泽的雨意静静映入书帷。【第二章记述雨中等待放晴的景色。朱彝尊说：细雨断云，俗称过云雨；“旧无时”是说下雨没有固定时间；雨已过去，云中仍带着雨意，所以说“过云迟”。回马看鸥，是避雨之事；雨意润入帷中，是观雨之趣。前两首咏雨，还处在怡情之中；后两章咏雨，却转入伤心。梁简文帝《雨后诗》说“雨丝散开又和山气相合，忽然相合又很快放晴”。古诗说“密雨如同散开的丝”。杜臆说：“鸥”一作“鸦”。《埤雅》说，俗传乌鸦飞翔时翅膀沉重，便知道将要下雨；观看乌鸦可以占测天晴。】

译景物随着岁时将尽，天色已晚，而我仍在天涯未归。北风发出淅淅声，寒雨纷纷落下。多病之身长久以来只能勉强加饭，衰老的面容又逢新近授衣之时。时局危急，越发觉得旧交凋零，故旧寄来的短笺也很稀少。【第三章叙写雨中的客居情状。前两句总提；第三、四句承接“景物将晚”，第五句承接“天涯”，第六句承接“未归”。“淅淅”是细风的声音，“霏霏”是细雨的样子。加饭、授衣，是旅人自我宽慰；故旧书信稀少，又使人感到自伤。杜臆说：疾病虽然稍有好转，但想到时局危急，便觉得衰败凋零；旧日朋友的书信又很少寄来，似乎世人也把我当作废弃之人看待。又说：近处的人寄短笺，远处的人寄长信；短笺尚且稀少，何况长信？近处尚且如此，何况远处？《西京杂记》说，房屋景物都和从前一样。邵注说，天隅是指处在天下西南角的峡州。谢惠连诗说“淅淅声震动枝条的风”。《楚辞》说“江上的云气霏霏，承接着屋宇”。古诗说“努力加餐饭”。】《诗经》说：“九月授衣。”江淹诗说：“袖中有短笺，愿寄给双飞的燕子。” 楚地的雨使石上苔藓滋长。京城的消息迟迟不来，山寒时青兕发出叫声，江晚时白鸥饥饿。神女的花钿从头上落下，鲛人的织机带着悲声。繁多的忧愁无法自行整理，整天像细丝一样洒落。【第四章叙写雨中的忧愁。这首诗的结构，通常只看出首尾相互照应：第二句与第七句相应，第一句与第八句相应；其实中间写景寓意，也都含有双关。杜臆说：中间四句是比喻坏人得志、清士失所，以及寡妇和贫民苦于兵役赋税；忧愁太多，无法自我排遣，所以面对雨丝而兴起悲怆。雨阻隔消息，承接上文亲故书信稀少；青兕的叫声，是雨中所听到的；白鸥饥饿，是雨中所看到的；神女花钿坠落，照应山雨；鲛人织机悲鸣，照应江雨。黄生注说：忧愁不能自我整理，说明内心混乱，所以接着写雨丝洒落。诗律如此精细。巫山有神女庙。薛梦符注说：唐代命妇的服饰，两侧鬓发装饰宝钿；金花，刘遵诗说“鬓发转动，钿饰环绕满地”。《江赋》说鲛人在悬流处构筑馆舍；《吴都赋》说泉客潜入水中织绢。沈约《庭雨应诏》诗说“既不是烟也不是云，如丝又如雾”。洪仲说：承接句出人意料，与“群盗尚且纵横”一句相同。杜诗中也有承接句出人意料而写景的，如“秋风落日斜”就是。】有些承接句出人意料却有实际作用，如“京华消息迟”就是。意境和景物虽然不同，写法却相同，所以称为杜诗惯用的法则。第二句一定要开启，倒数第二句一定要收束。《大觉高僧兰若》。【原注：和尚去年冬天前往湖南。大觉，是楚地一位高僧的名号。梁氏编在大历年间的峡州诗中。《释氏要览》说：梵语“阿兰若”，唐代称为“无诤”，《四分律》说是清净空寂之处。鹤注：唐代史志记载，武宗即位后废除佛教，天下毁掉寺院四千六百所，招提、兰若四万所，那么兰若大概比寺院小。】巫山已经看不见，庐山又在远方。松林间的兰若寺，秋风已晚。一位老僧还在敲磬，日暮时分钟声响起。众僧只是按时乞食用饭。香炉峰的山色隐现在放晴的湖面上。种杏的仙家近在此处，白榆树上仿佛有飞来的锡杖。去年哭泣的乡人，如今献花给门徒又要等到哪一天呢？【这位高僧已经前往湖南，诗人题诗于寺中。上四句说巫山之事，下四句说庐山之事；“一老”“诸僧”守护着寺院遗留下来的规矩。香炉峰、杏林，是庐山的胜迹。“啼邑子”写惜别他离去，“献花何日许门徒”写盼望他回来。诗中“庐山远”是指远公。李白诗说“笑着辞别庐山远”。《吴越春秋》说“把国家托付给远方的一位老人”。《庐山记》说：山的东南有香炉山，孤峰秀丽高耸，云气笼罩其上，如同燃烧的香烟。山南岭面临宫亭湖，下有神庙，所以以宫亭为名。又说，群岭中第三岭极其高峻；岭下半里左右有重叠山岩，上面有悬崖，是古代仙人居住的地方。汉代董奉住在岩下，常替人治病，病愈的人便让他种五株杏树。几年之间，杏树蔚然成林。计算董奉在人间近三百年，容貌始终像三十岁，后来忽然升仙，在杏林中消失。】《神仙传》说：“董奉居住在庐山，为人治病；病重的人种五株杏树，病轻的人种一株，后人称为董仙杏林。”古诗说：“天上有什么？历历可见白榆树。”朱注《春秋运斗枢》说：“玉衡星旁边的星名为榆。”靠近白榆，是说它高得接近天空。又说，这两句都用庐山的典故，“隐晴湖”就是彭蠡湖；题下注所说的湖南，是彭蠡湖以南。洙说：《高僧传》记载有高僧飞锡前往赴斋。《释氏要览》说：“从前有高僧隐居在山峰间，游历五台山；后来出了淮西，投掷锡杖，使它飞在空中，自己便前往西天。”《汉书·尹翁归传》说：“于定国想把事情托付给邑子”；注说邑子是同县人的儿子。《因果经》说：善慧仙人拿着七茎花，想献给佛。正好灯照王出城迎佛，国王和臣子礼敬并献上名花，花全都落到地上。善慧于是散出五茎花，花都停在空中，化成花台；后来又散出两茎，也停在空中，这便是释迦牟尼佛。谢灵运《远法师诔》说：“如今您的门徒，实在也共同承受这种艰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拜谒真谛寺禅师。【这首诗的年代难以考定，现在依照旧编，列在峡州诗中。】兰若寺坐落在高山之上，烟霞笼罩着重重山嶂。冰冷的泉水依着细石流淌，放晴后的积雪从高大的松树上落下。问佛法时才看出平日所作诗文的虚妄，观察自身，连向来喜爱的酒也懒得饮了。只是还不能割舍妻子儿女，只好选择住宅，靠近前面的山峰。【黄生注：前半写到达寺院时的景色，后半写进寺拜谒的心意。又说：首句写山高，次句写山深，结尾用“前峰”照应转折。又说：自身本来虚妄，所以一切也都显得虚妄；平日最沉溺的事莫过于诗和酒，如今也都索然无味，这是有所觉悟后的话。杜臆说：妻子儿女比诗酒更难割舍，所以诗人自叹还做不到。末联十字应当视为一句。《天台赋》说“远望高高落落的长松”。赵注说：宋代周颙精通佛理，隐居在钟山西丘的舍屋中，终日吃素；虽然有妻子，却独自居住在山谷里，这正可作为选择住宅靠近寺院的一个例证。】【黄生说：第三、四句在写景中看出时令，与王维“泉声咽在高危的石间，日色冷落在青松上”是同一种句法。不过王维的工巧在“咽”“冷”二字，杜甫的工巧在“冻”“晴”二字。】上卿翁请求修整武侯庙中残缺剥落的遗像；当时崔卿暂代夔州刺史。【杜甫多次题咏武侯庙，所谓“遗庙丹青剥落”“与无首对江滨”，应当是同一处遗像；“肃清高，与松柏参天长”恐怕又是另一处。】

译大贤主持政事，就会有多闻的刺史；真正的符命不必区分。西郊尚有诸葛庙，卧龙神像没有头，面对江滨。【前两句说崔卿治理夔州的事情，后两句说请求修整缺少头部的武侯遗像。“无首”取《易经》“群龙无首”之意。王十朋《祠堂记》大略说：武侯旧祠在州城南门，沿城向西三十六步；没有断碑、遗刻可以考察它创建的年月，图经中略有记载。隋唐时在白帝城设治，史书所载杜甫诗说“西郊诸葛庙”，大概就是这里。城门向东，距离祠庙一百八十五步；城中有台，台下临近八阵图。登台远望，常山之蛇四头八尾的形势仿佛就在眼前。北面正对郡仓，郡仓原是永安宫，地势高爽开阔，形状像屏风。宫殿北面有一条水叫清瀼，从两山之间奔泻出来，向东流入长江；又向东经过滟滪进入峡中。峡口有一座山卓然立在群峰之外，名叫白盐。这里真可称为江山胜景。武侯过去在平沙之上经营天下，尽忠尽诚，接受遗命，扶立孤儿。如今宫殿虽然被江水冲刷，石头仍在；宫阙虽已废弃，土地还留存；山陵谷地虽有变化，而他的精神并未消亡。因此应当在这两处之间为他建祠，这也是武侯当年的志向。把史书、传记写在墙壁左边，删去其中不公正的评论；把少陵的诗写在墙的右边，随后按次序写上其他作者的诗文。词中说：白盐山高耸入天啊，滟滪堆屹立在江中；风云昏暗惨淡啊，卧龙如同飞翔又如同蛰伏。卧龙啊，卧龙啊，千秋万代以来，你如今在哪里？新建的祠庙面貌啊，坐落在江边；前面是八阵图，后面是故宫。卧龙啊，卧龙啊，你的神灵就在其中。遥望昭烈帝啊，却被清瀼水隔开；遗留下来的庙宇尚在啊，人与神的精神在恍惚之间相互感通。驾着虚空而行啊，以云作为车马；臣子向东朝拜啊，君主向西回顾。鱼儿得到水便彼此相忘啊，这种君臣相得的情谊不分今古。关羽、张飞庄严地侍立在左右啊，正如一条龙和两只虎。祠庙有新有旧啊，侯爵却没有高下轻重之别。舍弃旧祠而为新祠择地营建啊，正是当地百姓的心意。祠庙与图谶相合啊，从今以后才开始。祭祀之事永不断绝啊，正如这江水一样。卧龙的“龙”，叶音读作“庞”，押江韵。恭敬地送卿二翁统领节度镇军返回江陵。鹤注：应当是大历二年所作。卿二翁姓崔，是杜甫岳父的兄弟。江陵，就是湖广荆州府。火红的旗帜回转，系着锦缆的船只载着白马驶出江城。嘹亮悲切的笳声响起，空旷萧瑟的别浦显得清冷。寒冷的天空下，巫峡迎来黎明；落日之中，寄托着对渭阳亲人的深情。长久滞留而又年老多病，令人叹息；不知何时才能止息战争。上四句写崔氏返回的事情，下四句写送别之情。朱旗、锦缆，是军士们列船等候；白马出城，说明统军将要启程。当时笳声悲惨凄切，不觉使别浦显得萧条。从清晨直到傍晚，惜别之情深厚；“何时息兵”，是有感于世道动乱。朱旗，就是红旗，是诸侯所用的旗帜。《考工记》说，龙旗有九旒，用来象征火；火鸟旟有七旒，用来象征鹑火。注释说：大火是苍龙七宿中的心宿，鹑火是朱雀七宿中的柳宿。吴甘宁曾用锦缆系船。庞德喜爱骑白马，号称白马将军。谢朓诗说：“清越的笳声回旋，边地的马匹萧瑟而烦扰。”别浦，是借用送别于南浦的说法。舅父称为“渭阳”，出自《诗经·秦风》。汉章帝留住马光时，下诏有关官员不要再请他离开，以此安慰自己思念舅父的感情。太白的诗说：“浮云有如游子的心意，落日寄托着故人的情怀。”面对景物而思念故人，意味深长而绵永。少陵说：“寒冷的天空下巫峡迎来黎明，落日之中寄托着对渭阳亲人的深情。”同样是写景赠别，但语言和意蕴较为短浅。杜甫的诗自然有许多佳句，但这种句法却不如李白。久雨，约定王将军却没有到来。郑注：大历二年九月、十月，吐蕃侵犯灵州、邠州，京师戒严；这首诗应当是该年冬天所作。天上下着萧萧秋雨（“天”一作“山”），使我滞留在茅屋中（“滞”一作“带”）。空山之中没有什么可以慰藉幽居孤独之情的，锐头将军为何来得这样迟？使我的心中苦闷无穷。“令”读平声；这是说在雨中等待王而王未至。“幽独”用《楚辞》“幽独处乎山中”之意；“锐头将军”如白起，形容头小而尖；“何迟”用汉武帝歌“何▯▯其来迟”之意。数次看见黄雾纷乱（“数”音所角切，“看”读平声），玄云不时聚合，凛冽的风吹折高大的树木。泉水冷冷，夹杂着猿猴的叫声；泥泞弥漫，饥饿的鸿鹄无处栖止（“泥泞”一作“泥滓”）。年终阴气深重，久久未曾止息；人生在世，知己相逢实在难得，更难有第二次（“防面”叶读音笃；这是申述久雨中思念王的意思。“黄雾”“玄云”皆有出处）。我想起你腰下的铁丝箭，曾射杀林中的白色鹿。以前你坐在鹿皮上，因询问鹿毛而看出它的毛色异常，于是知道你是经历过险阻、使人马都劳苦的人。异兽奔走如飞星坠落，你发出的箭一中弦便射中目标，丝毫不被高峻的苍山阻碍（这是追述将军射猎之事，采用倒叙；“坐皮问毛”写见到如雪的异毛而询问，因而知道他善射）。如果能得到五千名突骑（“骑”读去声），突然使他们都像你们这样眉骨突出，那该多好啊。“崒”音昨没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奔走于太平之世，正应相互催促；若能一举平定乱局，也可使明主郁积的忧愁得到舒解（“豁”意为宽解；“昔”一作“忆”）。可惜当年范增击碎了玉斗，却没有使吴地的军队穿上白袍（“末”一作“来”，“着”同“着”）。天门昏暗，闭塞在妖氛邪气之中；十月的荆南，雷声愤怒地轰鸣（“号”读平声）。末句是说，诗人思念猛士来平定乱局，同时惋惜将军没有被任用。“相催促”是急于救乱；“豁郁陶”是宽解君主的忧愁；以范增比老谋臣未被任用；“白袍”说军功尚未建立；“阊阖”“氛祲”指吐蕃入侵；十月荆南雷鸣，象征灾变尚未平息。王将军大概是过去做将军、后来退居夔州的人，黄鹤说是王承俊，错了；王承俊当时在成都，与荆南无关。此章前四句起兴，后八句收结，中间两段各六句。“突骑五千”见《后汉书·吴汉传》；范增击破玉斗见《汉书·项羽传》；陈庆之部下都穿白袍，所向披靡；旧注另引侯景攻东吴兵皆穿白袍之事，解释为崔旴入朝，但若如此，“末使”应作“来使”；又有一说，白袍是用吕蒙白衣摇橹的故事。郝敬说：这首诗奇特突兀而豪迈，简直可以追随风驰电掣的气势。卢元昌说：当时杜鸿渐推荐崔旴，崔旴正要入朝，所以有“阊阖氛祲”的句子。王将军当时在蜀地，杜鸿渐没有任用他来平乱，诗意正在这里。黄雾乱、乌云密布，是杀气遮天的象征；凛冽的风吹折树木，是大将失去法度的象征；猿猴杂处，是小人相互窥伺的象征；鸿鹄饥饿，是百姓失去生计的象征。这些都是借秋雨来感叹时局。

译《虎牙行》。（洙说：原注称，萧铣在江陵僭越称帝，天天在这里屯兵；后来这里常常成为屯戍之地。黄鹤编在大历二年。谢省说：因为篇中有“虎牙”二字，便摘取为题，并不是专门歌咏虎牙。下面的《锦树行》也是这样。） 秋风突然猛烈地吹过南方（“秋”一作“北”，“歘吸”《晋书》作“歘歘”），天地惨淡，仿佛失去了颜色。洞庭湖扬起波涛，江汉之水回旋；虎牙、铜柱都倾斜动摇。巫峡山势幽暗高峻，荒漠般的寒气逼人；峰峦深远曲折，溪谷一片黑暗。杜甫未能前来，猿猴在寒山中哀啼（“寒”一作“啼”），山鬼幽暗阴森；霜雪逼近（“雪霜”一作“霜雪”）。这是在秋日边塞因战乱而感伤。开头四句写洞庭的远景，后四句写巫峡的近景。“歘吸”就是迅疾聚散；“江汉回”有水流倒转之意。虎牙、荆门是楚国西部的险塞，铜柱滩在重庆府涪陵江口。楚地老人长久叹息追忆往事，南方炎热而有瘴气。三尺长的角弓需要两斛的力量才能拉开；石城壁立，横亘在塞上；金错装饰的旌旗杆林立，直插云霄。渔阳的突骑在青丘打猎，吐蕃的锁子甲军队包围丹极（“围”一作“闲”）。八方之内，十年来都在防备盗贼；征发戍守，苛重的赋役接连不断，孤苦的妻子哭泣，远行的客人在半夜泪水沾湿胸襟（“哭”恐当叶读“克”）。这是看到关塞屯兵而有所感慨：前四句指眼前的事情，后五句追忆往日。过去秋天仍有炎瘴，如今忽然风寒；强劲的弓是兵事的象征；城池横在塞上、旌旗直立，说明当时正在备御寇敌。“渔阳”指安史叛军，“犬戎”指吐蕃。“楚老”是指防州的远客，杜甫以此自称。歌行结尾常常使用叠韵，因此“哭”字即使押叶韵，也不必怀疑。丹极以下似乎脱漏了一句，鹤注认为并非如此。此章上段八句，下段九句。谢灵运诗有“楚老惜兰芳”。鹤注说，南方地脉疏松，热气外泄，过盛的阳气不能收敛，人长期受到燥热熏蒸，肌理不密，又受到山水草莽之气侵袭，所以形成瘴气。南史说齐国鱼复侯子响勇力绝人，能拉开四斛弓。傅玄诗有“蜀贼阻石城”。《锦树行》：鹤注认为当作于大历二年东屯。西京杂记说，终南山有一种树，叶子一青一丹，斑驳如锦绣，长安人称为丹青树。释智元诗说：“树锦无机织，猿鸣讵假弦。”锦树即出于此。今天实在太短，昨天已经过去了。年岁将尽，更增加了离别的忧愁。霜把碧绿的树木凋残了，织成了锦树（“作”一作“行”、一作“待”）。万条山谷中的水向东奔流，永不停留。这是年终寥落时的感慨，开头一段感伤时光容易流逝；“昨日休”就是说又过了一天。荒凉戍守的城池，石头颜色古旧。东郭老人住在青丘。飞书送到白帝城军营，军粮只有斗粟；琴瑟、几杖陈列在幽僻的柴门之中。青青的草木茂盛地生长过，最终全都枯死。天马跛着脚（“天马”一作“与骥”，“跛”一作“跂”），跟随牦牛同行。自古圣贤大多命运困厄，奸雄和恶少却都被封为侯爵（“封”一作“封公”）。故国三年才有一次消息，终南山和渭水依旧寒冷而悠远。这一段叙写客居的凄凉境况；“天马”“牦牛”用来比喻圣贤与恶少。五陵的豪贵之人反而颠倒失序，乡里的小孩子却穿着狐白裘。生下男孩就要求他有强健的臂力，而一生的富贵足以倾覆国家（“一生”一作“生女”）。不要担心父母没有黄金，在天下兵乱、尘烟四起之时，男儿也能获得富贵。这是感叹长安少年骤然显贵的现象。“颠倒”说富贵无常，“风尘”说战争扰攘。此章起首四句，下面两段各八句。乡里小儿穿狐白裘，写服饰的奢侈僭越。诗意反转当时民间“生男勿喜，生女勿悲，君看生女作门楣”的说法，指出在兵乱之时，男儿也能显贵，未必非要生女才能致富贵；其中包含对世变的深沉痛惜。自从平定……（鹤注：当作于大历二年。太一在广德元年反叛，平定他应在大历二年；到大历二年已经三年，所以说“千余日”。） 自从平定中官吕太一以后，他在南海收取珍珠；过了一千多天，附近地区仍然供应生犀和翡翠，物产稀少而令人忧惧（“复”音扶又切）更担心征戍和战争频繁。蛮溪的豪族稍有动摇，世袭的刺史并不按时入朝（“小”一作“山”，“非时”一作“非常”，“朝”音潮）。蓬莱殿前的各位主将，才略应当像伏波将军那样，却不可骄纵。这四句先忧虑南海的动乱，后四句说明安抚远方的办法。太一平定后，蛮族豪强又稍有作乱，诗人担心出镇者轻易兴兵而酿成事端，所以援引羁縻之道加以告诫。伏波将军亲自走过当地，尚且不敢轻视征讨五溪的事情。唐代宗时，广南节度使张休纵兵大掠广州；大历二年九月，桂州山獠攻陷州城，刺史李良逃走，所以说“稍有动摇”。唐太宗时，归顺的溪洞蛮族首领都世袭授予刺史。

译《寄裴施州》。（朱注考证：代宗《实录》载，宝应元年九月，右仆射山陵使裴冕被贬为施州刺史；广德二年二月，又以沣州刺史裴冕为左仆射兼御史大夫。考察可知，玄宗葬于广德元年三月，肃宗时裴冕任山陵使，因此被贬施州必在广德元年以前，不在永泰元年。裴冕从沣州召回，到永泰元年三月才任集贤殿待制。本传误把集贤待制置于山陵使之前，又误把贬施州说成永泰元年。杜甫到夔州时裴冕已长期在朝廷，不应有此寄诗；诗中又说“几度寄书白盐北，苦寒赠我青羔裘”，杜甫大历二年秋迁居东屯，东屯正在白盐山以北，因此此诗当作于大历二年冬。史载大历二年二月左仆射裴冕在郭子仪宅设宴，那年不可能仍在施州。杜甫遇到的“裴施州”应是离蜀之年所遇之人，其姓名不可考。黄鹤认为指裴冕是错误的。鹤注：《九域志》说夔州向北到施州约三百多里；《唐书》说施州为清江郡，属黔中道。） 裴施州是辅佐朝廷的人才，过去曾与我相逢，世上没有谁能与他相比。他如同流金大钟、大镛，陈列在东序；又如冰壶、玉衡，悬在清秋之中。这是先叙往日与裴冕相逢。“廊庙之具”正可从金钟玉衡看出：钟镛形容他的气度宏大，冰玉形容他的见识鉴裁清明。自从相逢以后，我的多种疾病减轻了；三年客居边地，也因而宽解了忧愁。这是叙近年再次相遇：相遇而病减，或许是因为三年中边地安定，客心也得到安宁；他的政绩可以追比唐、汉，所以“廊庙之具”已经表现在施政之中。尧有四岳辅佐，能够彰明治国之道；汉代二千石的郡守，真正能为百姓分忧。你几次把书信寄到白盐山北，在严寒中赠给我青色羔裘（“青羔”一作“青丝”“青缣”）。霜雪遇到它便回光避开锦绣衣袖；你的书法像龙蛇在箱中盘旋，银钩般有力（“龙蛇”一作“蛟龙”）。紫衣使者辞行复命，我拜谢故人，感谢你的美好政绩。你将要老去，却已经不必再为子孙忧虑；后来的人更何况还能接续你盛大的才华呢？这是托使者传书致谢之意；“子孙忧”出自《论语》，“才华不隐世”见陶潜诗。后两句把前面两段的意思全部收束。这一章前面按原韵分为三段，换韵作结。曹植《与吴质书》说：“足下在彼，自有佳政。”关于子孙的忧虑出自《论语》；“才华不隐世”见陶潜诗。《郑典设自施州归》。（此诗当作于大历二年。《唐志》说，东宫官典设郎四人，掌管太子的汤沐、洒扫和陈设事务。杜臆说，施州旧属夔州，后来改为施州卫，属湖广；建始县旧属施州，在夔州府以南五百里。）

译志书说：当地百姓与夷獠杂居，却颇有华夏的风俗。我怜惜荥阳郑氏这位俊秀之才。他冒着暑热前往，起初也是有所适从；有名望的人谨慎选择出仕和退处，不肯随意远行，而这次却因屡屡陷于困乏，终于被迫远行（“出处”上声，“所出”一作“出处”；“远”一作“还”，“屡”音虑，“空”读去声）。向南拜访裴施州，意气相投，便不再觉得道路险僻。攀援着悬根的树木，登山下岭，进入高天峭石之间（“登顿”一作“登遁”，“入天”草堂作“入矢”）。青山自成一川，城郭洗去了忧愁。这是叙述前往施州的景物：意气相投，忘却了险阻；“攀援”两句写途中历险，“青山”两句写到达后游览胜景。听你讲述这个地方，使我的心中喜悦。这里的风俗淳朴，不分主客；诸侯门中温和亲厚，礼仪也如同古代。厨房奉上的肴馔比平常加倍，杯盘颇为狼藉。虽然时值丧乱，事情却贵在能与相当的人彼此赏识（“属”音竹，“丧”读去声，“当”一作“赏”）。半夜相逢，感到十分惬意；裴、郑并不是远亲。你有一万卷群书，广泛涉猎，足以在公务闲暇时自娱。将来承蒙你以银钩般的书法相赠，笔势森然疏宕，如同矛戟。这是叙郑典设所说的内容：前四句写施州风俗之美，中八句写裴公交情之厚，后四句兼写典设文学上的优长。“不知有主客”说主客都能亲厚；“诸侯门”指裴刺史之家。“匹敌”有旧日尊贵者相当之意，也可理解为虽值乱世而贵在与相当者相互赏识。裴公曾寄书给杜甫，所以有“龙蛇动箧蟠银钩”之句；这里说“银钩矛戟”，正是称赞他的书法。《滑稽传》说杯盘交错、狼藉满地；《左传》记宾媚人说，萧同叔子不是别国寡君的母亲，而是晋君的母亲，以“匹敌”说明齐、晋相当。又记郑典设倒穿鞋出来迎接，欢喜地返回，在地上画出所经历的路线，才知道施州风土质朴，田地得到开辟；刺史像寇恂一样，各郡都应争相借用他。北风吹来瘴疠，衰弱的老人想要离开这里；水洲拂过芦苇，寒冷的山岭穿过覆盖如网的藤萝。此身只能依靠童仆，高兴之情暗中受到激发。初冬才开始上路，勉强进食以攀登崖壁。可叹你这疲惫的劣马，汗沟里的汗水还没有红成血；最终只是充当外表的装饰，驾驭它又有什么用呢？我有一乘平肩舆，前面的道路仍可作为准的。轻快地进入鸟道，希望能够免除跌跤失足的灾厄。这是自叙想要前往施州的意思。前八句设想出行日期，后八句商量出行办法。散发、拄杖而行；“渚拂”说沿水洲行走，“峤穿”说穿越山岭；“孟冬方首路”说初冬才开始启程。远注说，经历险阻并非劣马所能承受，必须乘肩舆才能避免跌跤；杜臆说，后几句是面对面商量的话，竟直接写入诗中，正是真实情状。本章六句的三段和十六句的两段分列。有关典故涉及芦苇、藤萝、首路、强饭、汗沟、准的等。《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有序。

译大历二年十月十九日，我在夔州别驾元持（“持”一作“特”）的宅中，看到临颍李十二娘舞剑器，惊叹她舞姿壮盛高妙，便问她师从谁人。她说：“我是公孙大娘的弟子。”开元三年，我还年幼，记得在郾城观看公孙氏舞剑器；她的舞姿浑脱流丽，顿挫有力，独出一时，冠绝当代。从高头宜春院、梨园的两个教坊，到教坊内人以及外供奉的舞女，知道这种舞蹈的，当时只有公孙大娘一人。如今公孙大娘已不在，玉貌锦衣也成往事，何况我已白发；现在她的弟子也没有当年的盛况。等到辨明李十二娘的来历，知道她的舞姿与公孙大娘同样神妙，我触景感慨，姑且写下这首《剑器行》。从前吴地人张旭擅长草书，他曾多次在邺县看到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从此以后，他的草书大有长进，笔势豪放激荡。由此便可以知道公孙大娘的舞姿多么神妙。相关注文说明，剑器是古代武舞曲名，舞者由女伎作雄装徒手起舞，并不一定手持刀剑；浑脱原为毡帽一类的舞具，后来演为舞蹈；宜春院内人是常在皇帝面前表演的宫女，梨园弟子是教坊训练的乐工舞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年、正月〕 数百人都是梨园弟子。梨园在光化门北面，光化门是禁苑南面西端的第一道门。《明皇杂录》说，玄宗一向通晓音律，安禄山进献数百件白玉箫管，陈列在梨园，从此发出的音响便不同于人间。各位公主以及虢国夫人以下的人，都争着做贵妃的弟子。每次授曲结束，都有大量进奉。当时公孙大娘能表演《邻里曲》、裴将军《满堂势》、西河剑器和浑脱舞，姿态妍妙，皆冠绝一时。黄生说，这篇序与石崇《思归引》的波澜相近。申涵光说，诗序文字脱落严重，“玉貌锦衣”以下不知如何承接；“况余白首”以下转入张旭的故事，却很有意味。李肇《国史补》说，张旭草书后来传给崔邈、颜真卿；张旭曾说，他先从公主与挑夫争路中领悟用笔之意，后来又从公孙氏舞剑器中领悟书法之神，正可作为这段序文的注脚。补注认为“况余”当作“恍余”，意为恍惚之间自己已经老了。从前有一位美人，公孙氏一舞剑器，便震动四方；观看的人像山一样聚集，脸色都因惊惧而沮丧。天地也为之长久地上下起伏。她下落时迅疾，仿佛后羿射下九个太阳；她腾跃时矫健，仿佛群帝驾着龙在空中飞翔。她来势如雷霆收起震怒，停舞时又像江海凝聚清明的光辉。红唇和珠袖如今都归于寂寞，晚年尚有弟子传扬她的芬芳。临颍的美人如今在白帝城，她舞这支曲子时神采飞扬；我同她问答，既因感时抚事有所触动，也更加增添了惋惜和悲伤。先帝身边曾有八千名侍女，公孙的剑器舞最为第一；五十年间，盛衰变化快得如同翻掌。战乱风尘浩荡，使昏暗的王室陷入混乱；梨园弟子散如烟云，女乐只剩下残余的舞姿映照寒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十日〕 《史记·公孙弘传》说，天子擢升公孙弘，使他在对策中列为第一。《中说》说，变化快得如同翻掌。陆云诗有“飘飘冒风尘”。《淮南子》说，天地尚未形成时，鸿蒙混沌，浩大无边，不知道它的门户。《诗经》说“王室如火焚烧”。傅玄诗有“回目流神光，倾亚有余姿”。陶潜诗有“惨惨寒日，肃肃其风”。金粟堆以南，树木已经粗到两人合抱。瞿唐的石城，草木一片萧瑟。玳瑁筵席上的急促管乐，曲子又一次结束。欢乐达到极点，悲哀随之而来；月亮从东方升起。老夫不知道自己将要到哪里去，走得脚底生茧，在荒山中转来转去，反而担心行路太快（“草”一作“暮”，“复”音扶又，“乐”音洛，“疾”一作“寂”）。这是在宴席上感叹聚散：金粟堆承接先帝，瞿唐承接白帝，欢乐承接妙舞，悲哀承接抚事；脚底起茧、行走迟缓，却反而忧愁离去得太快，临行仍不忍离去。

译《战国策》说，苏秦脚上长满厚茧，每天走一百里才停下。注说，茧就是脚上的硬皮。《唐韵》说，胝就是皮肤变厚。陶潜诗有“郁郁荒……” 山里。刘克庄《后村诗话》说，这首诗与白居易《琵琶行》不同：一首像壮士昂首赴敌场，另一首像儿女互诉恩怨。杜甫有建安、黄初时期的气象，白居易还没有脱离长庆时期的体格。王嗣奭说，这首诗见剑器而伤感往事，正所谓“抚事慷慨”。所以歌咏李十二娘时却想到公孙大娘，歌咏公孙大娘时又想到先帝，全是为了开元、天宝五十年间治乱兴衰而发；否则不过一个舞女而已，何以值得震动诗人的笔端呢？《写怀二首》。（鹤注：这是大历二年冬天所作。诗中说“巫峡三岁”，杜甫于永泰元年赴云安，到大历二年正好三年；又说“岁暮日月疾”，所以知道作于冬日。魏文帝诗说：“赋诗以写怀。”） 劳苦地生活在天地之间，哪里会有不同的风俗？人们不停地追逐竞争，走来走去都受到束缚。无论贵贱都不必悲伤，无论富贫也都可以自足。万古以来，人最终不过是一具枯骨；邻居之间轮流唱歌、哭泣。卑微之人来到巫峡，三年时光如同转动的烛影；只要保全性命，我甘愿长期滞留。忘掉情感，任凭荣辱；早年曾列于朝班，如今已经老去。每天只求有脱粟之饭供给，住在石城东边以蓬草编成的屋舍里，到山北的林谷采药。心思用在霜雪之间，不必等待藤蔓返青；这并非有意安排，只是顺从幽居独处的本性。达士像弦一样直，小人像钩一样曲；是曲是直我不去辨知，只背着太阳取暖，等待樵夫和牧人。这是任运自然的意思，不与人情争论曲直，也与开头顺应生存相照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岁、十升〕 “达士模”疑为注文残文。后汉顺帝末年童谣说：“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封公侯。”《列子》说，宋国农夫背着太阳取暖。夜深时我坐在南轩，明月照着我的膝头。惊风吹翻银河，屋梁栋宇之间，天已经亮了（“梁栋日已出”一作“梁栋已出日”）。众生各自度过一夜，飞禽走兽各与同类相依；我也驱使自己的儿子，忙忙碌碌地经营私人的财产（“营营为私实”一作“营营为私室”）。天气寒冷，行旅稀少；年末日月过得飞快。荣誉名声忽然迷惑人心，世道纷乱得像虮虱一样。古代三皇以前，人人都能满足自己的心愿；为什么要有结绳记事，使人陷入胶着和束缚之中呢？祸乱的开端是燧人氏，祸患的阶梯是董狐的史笔。你看灯烛张开得越明亮，反而使飞蛾更加密集地扑来。飞蛾扑向灯烛，是讥刺人为了名利不顾自身毁灭。《文选》有“荣名以为宝”；《楚辞》有“薄寒中人”；《史记·项羽本纪》有“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这里以虮虱比喻所争的事物细小。《通鉴外纪》说，上古有天皇、地皇、人皇氏。《庄子》说，鼹鼠饮河，不过喝满自己的肚子。《帝王世纪外纪》说，燧人氏开始教人用火熟食，又说他开始制定结绳的政令，建立传授教化的台。《庄子》说，依靠契约、胶漆来使事物牢固，是侵害人的本性；这里“胶漆”比喻不可解脱。《左传》说，某事是祸患的阶梯；又说董狐是古代的良史。张协诗有“飞蛾拂明烛”。我把精神放在八极之外，俯仰之间一切都显得萧瑟；最终能够契合真实本性，所得并不是金仙之术（“终契如往还”一作“终契真如”，一作“终契如往还”，“得”一作“归”，“金”一作“合”）。末尾表现出顺应变化、超然达观的意思：我不把名利放在心上，只让精神遨游物外，俯仰之间看破一切，希望能够契合真如本性，或许可以达到佛教所谓金仙的境界。《杜诗详注》卷二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杜诗详注》卷二十一。翰林院编修仇兆鳌撰写。《冬至》。（鹤注：此诗应当作于大历二年。《玉烛宝典》说，“至”有三层含义：一是阴气达到极点，二是阳气开始到来，三是太阳运行到最南方。） 年年到了冬至，我总是长期作客在外，恍恍惚惚地陷于穷愁，羁滞得几乎要把人折磨死。身在江上，容颜衰老，唯独我老在天涯；当地风俗自有其亲切之处，我却拄着藜杖，在雪后面对丹壑；清晨想象着玉阶朝廷，紫宸殿前的群臣已散。此时此刻心中悲痛欲绝，连一寸归路也没有；迷失在道路上，不知哪里才是三秦。【“上四句”写旅居中的冬至，“下四句”回忆长安的冬至。只是由于长期滞留客途，所以自伤“泥杀”，写容貌独老，都是穷愁造成的。“风俗自相亲”同作客无关；身临丹壑而心中却想念紫宸，所以有心折、路迷的感慨。心折，说明穷愁更加深重；路迷，说明长期作客而难以归去。“泥杀”，即胶滞、困住。鲍照诗有“去亲为客”；阮籍诗有“忽忽至夕穷”；“忽忽”是不安定的样子。“泥杀人”就是使人困滞。屈原被放逐到泽畔，写自己“形容枯槁”；陆云诗有“风土岂相亲”；《庄子》说原宪拄着藜杖应门；鲍照诗有“妍容逐丹壑”；《西征赋》说佩翠緌、拖鸣玉出入禁门者很多；江淹《别赋》有“心折骨惊”；谢灵运诗有“路迷粮亦绝”。《史记》说项羽把秦地分为三部分：章邯为雍王，都城在废丘；司马欣为塞王，都城在栎阳；董翳为翟王，都城在高奴，合称三秦。】柳司马到来。【鹤注：这应当是大历二年所作。这一年九月、十月吐蕃入侵，两京戒严，所以诗中谈到两京的事情。】有客人从三峡归来，经过这里来问两京的情况：函谷关一带仍然有出征的军队，渭水沿线部署着屯兵；邯郸道路上实行和亲，逻些城一带也设有巡逻。幽燕之地只有鸟还能飞去，商洛一带行人稀少。我已衰老，身子还能有什么补益？形势萧条，疾病反而更加缠身。霜天之下望见宫阙，思念君主的一片心意却格外明亮。【开头两句是柳司马到了夔州而来询问，接着六句是回答，最后四句自叙。“出将”“屯兵”“设备”“和亲”指西京一带的吐蕃之事；“幽燕路梗、商洛人稀”指东京一带叛将造成的局势。“霜天望阙”，千里霜天明净，只有忠于君主的丹心与之同样明亮。这十个字的句法，出自《汉书》：文帝到霸陵，慎夫人随行，文帝指着新丰道说：“这是通往邯郸的道路。”《旧唐书·吐蕃传》说吐蕃人有时随畜牧迁徙而不固定居所，但也颇有城郭，其国都称逻些城；《新唐书》说吐蕃赞普居于跋布川，有时居于逻娑川。《高士传》说四皓一同进入商洛；刘桢诗有“余婴沉疴疾”；薛道衡诗有“霜天闻雁声”。】【申涵光说：这首诗用了三峡、两京、函关、渭水、邯郸、逻些、幽燕、商雒八个地名，地名出现得太多，也是一种毛病。】《别李义》。【这应当是大历二年冬天所作。卢注：李义是李链的儿子。李链在唐明皇朝曾奉命祭祀沂山东安公。李链是宗室中的贤者，李义能够继承他的美德。】道国王继承祖先的德业，请让我谈谈丈人。丈人掌管宗正事务，敬肃和睦，敦厚地遵循古制；在先朝曾接纳谏诤，正直之气横贯天地。您的文章像曹子建一样雄壮，学术又有河间王的根柢，经典之学仍然保存。【这里承接“丈人嗣三叶”，兼写他的忠义和文学。《唐书》说宗正寺设卿一人，从三品，掌管皇帝宗族的属籍，以辨明昭穆。肃睦就是恭敬和谐。曹子建、河间王的注释均见前文。】您能广泛通晓《诗》《礼》，品格清正，思虑不喧扰；清澈明朗地遇到知己，谈论起来如淮湖之水奔涌。【“白玉温”写李义的品格和交情。潘岳诗有“吾子洗然恬淡自逸”；“淮湖奔”说谈论纷至沓来，如奔腾的波涛没有边际。鹤注说，百姓歌颂廉范有“昔无襦，今五袴”，可见襦穿在袴之下。《急就篇》注说，短衣叫襦，长到膝盖以上。古词有“妾有绣腰襦，葳蕤自生光”；谢灵运诗有“挹露馥芳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 回忆当初见面时，你还穿着绣有芳荪的短襦；长大以后，忽然又见到你的面容，使我久病的魂魄得到安慰。三峡正值春冬交替，江山笼罩在昏暗的云雾中，正适合暂且聚集，遗憾的是此时却要在离别宴上饮酒。不要怪我举杯迟缓，我衰老多病，涕唾纷纷。再次问你将要到哪里去：向西上溯岷江的源头。希望你少去蜀都拜谒求见，免得因不慎触犯将帅的心意，不知不觉中失去亲友的恩情；年轻早日回来。等到梅花飞落时，务必谨慎对待风和水。难道只是几盘饭食的问题吗？猛虎正卧在岸边，蛟螭出没却不留痕迹。王子，你要自己珍重爱惜；我这个老人却困守在石根。【这是写在沅江边饯别的意思。赵注说，举杯迟缓是因为涕唾烦多。《解嘲》说“涕唾流沫”。《孟子》有“先生将何之？”沅江处在下游，所以赴蜀叫作向西而上。】活着分别是古人所叹息的事，我为了你发声时也不禁把声音吞回去。【这是临别时的劝诫勉励。人情既然不完全可靠，外物造成的祸害又十分危险。杜甫与知交情谊深厚，所以反复叮咛到这种程度。此章前四段各八句，末段十四句。《魏志·钟繇传》有“处在水灾危难中，要努力谨慎”。洙注说，“吞声”就是声音发出后又吞咽回去。】

译【王嗣奭说：当时军队中多是武夫，杜甫非常畏惧，所以诗中常常提到它。这里说“误失将帅意，不知亲故恩”，又说“努力慎风水，岂惟数盘餐”，一顿饭的情分转眼便被抹去，世态人情大抵如此。因此以频繁接受别人的饭食为戒，都是忠厚恳切的话。李义年少，涉世还浅，所以杜甫对他如此殷切叮嘱。杜甫对亲友情谊的深厚就是这样。】【王道俊博议说：《旧书》载，道王元庆在麟德元年去世，儿子临淮王诱继承王位；诱的次子是询，询的儿子是微，神龙初年封为嗣道王。景云元年，微任宗正卿时去世，儿子李链在开元二十五年承袭嗣道王，广德年间任宗正卿。《新书·宗室世系表》在道孝王元庆之下，先列嗣王诱，次列嗣王、宗正卿微，再列嗣王、宗正卿链，最后列嗣王、京兆尹。宋实《困学纪闻》说，李义大概是微的儿子。根据我的考证并非如此，李义是李链的几个儿子之一，是李实的弟弟。诗说“丈人嗣三叶”，“丈人”指李链。从诱到链，承袭嗣道王的共有三代，所以说“嗣三叶”。又说“丈人领宗卿，肃穆古制，敦先朝纳谏诤，直气横乾坤”。考察《旧志》，天宝十载正月，曾派太子率更令、嗣道王李链祭祀沂山东安公；那么李链在玄宗时已经被任用。诗所谓“先朝纳谏诤”，大概指玄宗。又说“忆昔初见时，小襦绣芳荪，长成忽再面，慰我久客魂”，以及“少年早归来，梅花已飞翻”“王子自爱惜，老夫困石根”等，都是前辈对后辈的殷切勉励。】【大概杜甫在天宝年间曾在京师见过李义，那时李义年纪还小；如今他来到巫峡，将要进入蜀地求见权贵，所以杜甫用猛虎、蛟螭来告诫他。如果李义是李微的儿子，那么李微死于景云年间，距大历二年将近五十六七年，李义的年龄应当比杜甫还大，怎么能称他为少年而自称老夫呢？由此看来，李义是李链的儿子，确实如此。】《送高司直寻封阆州》。【鹤注：这应当是大历二年在夔州所作。司直是大理寺的官职，后魏永安二年设置司直十人，唐制为六人，大理寺有疑难案件时参与议论。】丹雀衔着文书飞来，傍晚栖息在什么地方的树上？骅骝为天子效劳，辛苦奔波在道路上。司直并不是闲散无用的官，荒山之中实在没有什么趣味。请问那泛舟的人，你为什么要进入云雾之中？【开头四句以比兴写高司直入蜀，下面四句直陈其事。赵注说，高司直已入仕并侍奉天子，所以用丹雀比周文王时代的祥瑞，用骅骝比周穆王的骏马；荒山云雾并非司直应该经过的地方，所以为他惋惜而发问。《周礼疏》说，仲秋时有赤雀衔丹书飞入丰地，停在昌户，昌叩头接受文书；《遁甲》说赤雀主衔书，是阳精。周穆王驾乘八骏，右边的服马是骅骝。《通鉴》载，汉和帝任尚书令黄香为东郡太守，黄香以治理郡政并非自己的才能所长为辞，请求任闲散官。】你我之间有姻亲关系，既是亲戚，又是旧交；在万里长江边偶然相逢，也算彼此遇合。我的病像长卿的消渴，你的病如公干的久病；你多次用清谈安慰我这老人，我打开书卷又得到佳句。【这里写相遇的交情，得到清谈和佳句，即使消渴和久病缠绵，也仿佛顿时得到缓解。诗中“姻娅有故”指旧交；刘公干诗有“余婴沉痼疾，窜身清漳滨”；周祗《箴》有“清谈辍响”。】时时遇到有文章才华的人，便欣然与他谈论真情。如今伏在枕上听说将要分别，谁能忍受长期漂泊寄居呢？相聚的时光实在太短促，沿溪行船，水流奔腾倾注。熊罴在空旷的树林中咆哮，远游的人要谨慎，不可奔驰冒进。你向西去拜谒巴中侯，艰难险阻对你来说却像近在脚下的一小步。【这是杜甫为司直惜别。以清谈相属，是说高司直善谈；“属公”即寄意于高司直。水路上怕水流奔注阻碍，陆路上怕遇到熊罴；只是因为与巴中侯有旧交，所以把艰险看作一步之遥。《蔡泽传》记公孙鞅向孝公推心置腹；曹植《节游赋》有“步北林而驰骛”；巴中侯指封阆州；《越绝书》有“曾无跬步之劳”，半步叫跬。】主人是世上罕见的奇才，先帝常常特别眷顾；曾被提拔为天军的辅佐，尊崇并扩大君王的法度。淮海一带曾因他而生清风，南方老人至今还在思念他。公宫要建造高大的厅堂，木材石料本来就不可缺少。刚听说要砍伐松柏，却还让天柱一样的栋梁闲卧在那里。【这里称颂阆州刺史的贤能。封氏起初任宿卫官，又曾在淮海任职，这是叙述他历来的仕途经历。大厦需要栋梁之材，于是采伐松柏，却舍弃天柱，惋惜他还没有得到充分任用。《汉天文志》说，虚宿、危宿以南有许多星，称为羽林天军，这里借指王朝法度；“能尊崇并扩大王法”。朱穆《崇厚论》有“天不崇大则覆”，诗有“穆如清风”。“公宫”泛指贵显的官府，《左传》有“构其公宫”；桓谭《新论》载雍门周对孟尝君说：“您居住时有高大的厅堂、重重门户和宽敞的内室。”】【《神异经》说：昆仑山有一根铜柱，高得直入天空，称为天柱。】我生病了，连信也写不成；即使写成字，读起来也会错。请替我问候故人，劳烦他用心操练军队、防备征戍之事。【末尾以寄语阆州作结。病重得不能写信，照应前面“消渴沉绵”；练兵征戍，是当时守土的紧急事务。此章前两段各八句，中间两段各十句，末段四句收束。】《可叹》。【此诗据黄氏考订，应编在大历二年末。鹤注说，隆兴有石幢记载李勉任洪州刺史，在张镐之后、魏少游之前；张镐于广德二年九月去世，李勉就在当月接任，到大历二年共三年。这一年李勉入朝，四月任京兆尹，因此这首诗应作于李勉入京以后，所以诗中说“三年未曾语”。但据诗中又说“李也疑丞旷前后”，也应是入朝以后对李勉的赞颂。黄鹤又怀疑是大历四年李勉入广南时所作，大概是误把“山南”认作广南；诗中的“山南”本来是在追叙以前的事情。《抱朴子》说：“可叹的事情不止一件。”】

译天上的浮云像白衣一样，片刻之间却变成苍狗。古往今来本来同处于一时，人生中的万事没有什么不会发生。近来有个女人反目而去，抛弃了自己的丈夫。她是河东女子，姓柳；丈夫为人正直，动不动就引用经书。丰城县的客居之子王季友，常常暗诵万卷群书，手里总拿着一卷《孝经》阅读。他贫穷、年老而瘦，靠在家里制作鞋子出售为生；有好事之人便带着酒来拜访他。【这是叙述王季友家乡的事情。王季友有正直的议论，却不能挽回妻子离去的心，这是可叹之处。然而他家境贫寒而好学，人们还这样来向他请教，又何妨于他的平日操守？杜臆说“抉眼”就是反目；赵注说，柳氏不喜欢丈夫，把他当作眼中之物一样厌恶，便弃之而去。】东北一带的方言中，对不喜欢见到的人，常说“抉眼”。伍子胥将死时说：“挖出我的眼睛，放在吴国东门上。”河东是柳氏的郡望。杜臆认为这带有唐代风气中近于淫靡诙谐的意味。班固《汉书》记载，某人以引用经书来防备。唐书说丰城县隶属洪州豫章郡。南朝徐陵曾因儿子生病，烧香流泪，跪诵《孝经》，日夜不停；又说庾子舆五岁便读《孝经》，手不释卷；《北史》载冯亮临终遗言，右手拿着一卷《孝经》，又把崔实的《政论》一篇放在身旁。《后汉书·刘勤传》说，刘勤家贫，常常制作鞋子来供给饮食；有一次鞋子已经做好，刘勤放在那里没有卖掉。后来他的妻子私自拿去换米，刘勤回来知道后，责备妻子欺骗他、擅取鞋价，于是弃而不食。《扬雄传》说，好事之人携带酒肴跟随他游学。豫章太守李勉是高祖的孙子，把王季友召来作宾客，对他十分敬重，早已听说他的道术。三年来王季友从未多说一句话，只是小心谨慎，闭口不言。太守得到他后，才知道人心反复无常。己丑日的明月没有瑕疵，哪里是容易得到的？紫气郁郁，仍然冲上北斗。【这里写王季友在幕府中的事情。太守既敬重他又信任他，因为王季友谨慎严密、言语不外泄，这与反复无常的人情不同。“明月”比喻他的品德纯粹，“剑气”比喻他的才华可以任用。】【朱注认为，柳氏抛弃丈夫，是世事反复而可耻的一件事；但这样解释与上句语气接不上。高帝孙就是李勉。《唐书·世系表》说，郑惠王元懿生安德郡公琳，琳生择言，择言生李勉。《旧唐书》载，李勉历任河南尹，调任洪都刺史、江西观察使，大历二年四月任京兆尹、御史大夫。《史记·张仪传》有“愿陈子闭口，毋复言”；《淮南子》说，明月之珠不能没有瑕疵；曹植《赋》说“夫言何容易”。】时局危急，可以倚仗的是真正的豪杰俊才；这两个人能否安排在君主身边呢？太守不久前治理山南，百姓思念他，把他看作父母。王季友很早以前就曾拜见过他的面容；在高山之外，所有山丘都显得低小。应当任用他作羲和，让上天得到成全，使水土平治而土地厚实。【这里称赞王季友、李勉的才能足以担当大任。本来想表彰季友，忽然把太守一同称许，可见当时宾主都非同寻常。张远说，这正如“不了解一个人，就看他的朋友”。“拜颜色”说杜甫很早就与王季友相遇；两人都把普通人看得如培塿般低小。《旧唐书》载，肃宗宝应初年，李勉任梁州刺史、山南西道观察使。诗有“民之父母”。】【《左传》说：“小土山上没有松柏。”《魏都赋》说：“培塿之于方壶。”《说文》说，培塿是小土山；《方言》说，坟墓在秦、晋之间叫培塿。《尚书》“乃命羲和”的注说，羲仲、和仲都是尧的臣子。《尚书》又说：“大地平治，天空形成。”】李勉啊，你应当论述治国之道，只是被江湖之事阻隔；李勉啊，你将来必定成为辅弼之臣。无论前后生死，都将化为星辰，最终不会消灭，定能辅佐君主达到尧舜之治。哪里肯像我们这些庸碌之辈，只会吃饱饭后行走？风后、力牧这样的贤臣也会长久回头看你。【结尾感叹他们没有得到充分任用并表示惋惜。二人的才干，死后可以成为有名的神灵，活着可以成为有名的宰相，是风后、力牧一类的人，所以常常回头望着他们。朱注说，季友虽称豪俊，也不至于把他比作贤相吧？大概因为季友被妻子抛弃，当时舆论必定多有讥笑轻视他的人，杜甫极力称赞他，是为了打破世俗偏见，说明世事变化无常，不足以成为贤者的累赘。此章开头四句，结尾六句，中间三段各八句。《尚书》有“论道经邦”。鹤注说，德宗初年李勉加平章事，检校左仆射；诗中说“疑丞旷前后”，可以说是识人于未然。《书大传》说，古代天子必有辅臣，前为疑，后为丞，左为辅，右为弼。】【《庄子》说，傅说被武丁得到，辅佐武丁为相，死后乘东维、骑箕尾，列于群星之间。《世说》载桓温说：“正在我们这一辈人中。”《史记·平原君传》说：“你们这些人碌碌无为，都是依靠别人成事。”《帝王世纪》说，黄帝在海边得到风后，提升他为相；在大泽得到力牧，提升他为将。杜臆说，诗中远远援引风后、力牧，是取他们具有古代贤臣的精神。】【王嗣奭说：诗题叫《可叹》，是感叹王季友有才而不得任用，不是感叹他的夫妻关系。离开河东女子，并非指季友的妻子，王季友只是恰好见到这件事而以正直的态度斥责她。现在考察，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王季友偶然谈论这件事，与自身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把它放在开头来发端呢？开头“苍狗”一段，感慨很深，大概正是为季友的妻子而发。朱买臣被妻子抛弃，古人也确有这种事，又何必替季友隐讳？卢元昌说，王季友诗中有“自己耕种自己收割，食物就是天；如鹿如麋，饮用野泉。也知道世上的公卿尊贵，姑且在山中养育草木年华”等句，可知他安于贫困而砥砺志节；这首诗所说的就是实录。】

译【朱鹤龄说：这首诗是为王季友而作。季友是肃宗、代宗年间的人。殷璠说他的诗放荡而喜爱险奇，专门追求奇特，然而到了老年仍穿着粗布短衣。钱起有赠诗送季友赴洪州幕府，说：“各郡都在使用武力，南征时将跟随谁？诸侯看重才能谋略，见到您就像见到美玉枝。”这正是豫章宾客的事情。潘淳《诗话》记载，唐代江西新幢子的题名写着：“兼御史中丞李勉，兼监察御史王季友。”大概李勉罢免河南尹后，以御史中丞身份回到西台，出任江西观察使，所以题名这样记官衔。于邵《送王司议季友赴洪州序》说：“洪州作为连率之地已经很久，朝廷重视镇守安定，于是咨询您的宗族。李勉转移独坐之权，专任方面之寄，所以王司议得以担任副车。”考察此诗“丰城客子”诸句，季友只是处在李勉的幕府中。题名和序文所说，与“白首短褐”不相符合。怀疑御史、司议只是虚衔，王季友未曾在朝廷任职。】《奉贺阳城郡王太夫人恩命加邓国太夫人》。【原注：阳城郡王是卫伯玉。《旧唐书·代宗纪》载，大历二年六月，荆南节度使卫伯玉封为城阳郡王。杜甫这首诗是祝贺他的母亲受封，大概卫伯玉封王以后，他的母亲也进封为大国太夫人。阳城，《新旧唐书》都写作城阳。】卫公的幕府蒙受恩荣，恩命带来的喜讯频频传来。为了济世而仰望上将，上将赐予封号，慈亲也因此得到尊荣。富贵正应当如此，尊贵荣耀超过常人。郡号沿用旧日的封土，国号则随着新的大名而来。紫色诰命上的纸面有鸾鸟回旋的纹势，清明的朝廷中群臣前来燕集庆贺；远远传来冬笋的滋味，仿佛已经感觉到彩衣娱亲的春天。【开头写阳城、邓国，扣题而且词气宏伟；“卫幕”“潘舆”是天然的对偶。“衔恩”因为卫公能够济时，“送喜”因为慈亲获得封号。“富贵”“尊荣”承上启下。朱注说，郡封仍是阳城，所以说“旧”；太夫人加封邓国，所以说“新”。《汉书》载卫青征讨匈奴大获全胜，皇帝在幕府中拜他为大将军；傅咸诗有“衔恩非望始”；潘岳《闲居赋》说太夫人乘板舆登上轻轩；“上将”指节度使，徐陵文章有“元戎上将”。】她的兄长班固撰写《汉书》，其中八表和《天文志》尚未完成便去世了，和帝下诏让班昭到东观藏书阁接续完成。文辞声名芳香，闲居之处也因仁德而美好；孟母正是因为这个道理而三次迁居；《左传》说，我听说爱护孩子，就用义方来教育他；王俭《褚渊碑》有“凄凄辞翰”。】她委婉曲折地承顺亲颜，侍奉双亲；又高飞而起，以此报答君主，成就自身。【“委曲承颜体”写孝，“鶱飞报主身”写忠。】可叹忠与孝两种美德都已具备，足以画在麒麟阁上。【“画麒麟”是以忠臣为例；杜臆说，画麒麟的忠臣固然有，但卫伯玉的孝行尚未可预知；如果他能把孝心转化为忠心，岂不是独自兼有忠孝两种美德吗？】此章前两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束。曹植《书》有“飞鶱绝迹，一举千里”；《琴赋》有“二美并进”。】《送田四弟将军将奉州柏中丞命起居江陵节度使阳城郡王卫公幕》。【题目中的“使”字，一种本子没有。这首诗也是大历二年所作；黄鹤编在大历元年，是错误的。】离别宴结束了，宴上酒已很多；我起舵驶船，离开寒塘。回头望向御史中丞的座府，快马送去文书，拜见异姓王。燕子告别枫树，正值夕阳；大雁飞过麦城，霜气已浓。你到了江陵，定会陶醉在山翁的美酒中；我在远方怜惜你，也像葛疆一样。【前两句写送田四弟，第三、四句写赴卫伯玉幕府；第五、六句写秋日送别的景色；第七、八句写江陵的情事。“枫树”指青枫江，所以与“麦城”相对；以山简比卫伯玉，以葛疆比田将军。远注说，此诗两次以“酒”字作句脚，古人并不避讳；但两个“酒”字意义不同，离筵之酒是杜甫送别时的酒，山翁之酒是到江陵后所饮之酒。意思是田将军喜欢饮酒，所以说“起舵”，即起船而行；前面《短歌行》有“君今起舵春江流”，可以证明旧本“起地”是刊刻错误。御史中丞又称独坐。《汉书》有异姓诸侯王表；刘孝威诗有“韩吴异姓王”；《郡国志》说荆州当阳县东南有麦城。杜臆说，当时一定是八月，正值燕子归来、大雁南飞的时候。襄阳儿童歌谣有“举鞭问葛疆，何如幽并儿”，葛疆是山简所喜爱的将领。】《题柏学士茅屋》。【鹤注：仍依旧编次列在大历二年，大概寄诗在前，题写茅屋在后。顾注：杜甫经过柏学士的茅屋，羡慕他品格高尚、读书勤奋，所以为他的茅屋题诗。考察诗中说读书以求富贵，似乎与学士本人不相符合。黄氏认为这是勉励他的子侄，较为正确。】碧山中的学士焚烧了银鱼符，白马也退走了，自己隐居山岩之中。古人经过三冬的读书，学业已经足够；年轻人如今还要打开万卷以上的书来读。晴朗的云气聚满门户，秋水像掘开的渠道一样奔流到台阶边；富贵一定要靠勤苦才能得到，男儿必须读五车书。【学士的茅屋旧日藏有书籍。前四句叙事，五、六句写屋前秋景，七、八句勉励子侄，末句承接上文。焚烧银鱼符、白马退走，是说遭逢安禄山之乱。云气如倾倒的车盖，写其浓厚；水像决开的渠道，写其湍急。】江淹诗有“游豫碧山隅”；银鱼是学士佩戴的官印。后汉张湛常骑白马，光武帝每次见到他都说：“白马生又来劝谏了。”《东方朔传》说：“我十二岁学习文字，经过三个冬天，文史便足以应用。”沈氏《蘧说》说：“古人春天诵读，夏天弹弦，秋天学习礼，冬天读书，所以读书常称三冬，并不是说春夏秋不读。”梁元帝说：“读书万卷，尚且有今日。”萧子云诗有“重叠晴云新”；周王褒诗有“俯观云似盖，低望月如弓”；《邹阳传》有“倾盖如故”；汉代白公开凿渠道，百姓歌唱说：“举起锄头便是云，开通渠道便成雨。”】

译陆机诗有“丰水灌满修长的檐沟，黄色积水浸到台阶和道路”。云气阴沉凝结而不能散开，通行的大道变成了水渠。《后汉书·蓟子训传》载，贵人们共同对太学生说：“你勤苦读书，是想求取富贵吧。”陆机诗有“男儿多有远大的志向”；《庄子》说，惠施有多种方术，他的书装满五辆车，但他的学说杂乱而不纯。】【杜甫近体诗有把篇章分成两段的格局，也有上下两层遥相照应的格局。这一章如果把“晴云”“秋水”两句移到开头一联之后，把“古人”“年少”两句移到末联之前，显然就是两段截开的体式。现在采用遥相照应的写法，也是变化的方法。中间四句的平仄都不合格律，大概也是古诗体。黄生说，过去怀疑这首诗不像是对学士说的，后来考察《寄柏学士诗》和《题柏大兄弟山居屋壁诗》，才知道其中道理。一首说：“自从胡人反叛，天下都拿起武器，学士也奔波流离。”又感叹他幽居中载满典籍，萧然暴露在山边。另一首说：“叔父住朱门而显贵，郎君如玉树般高；山居中精研典籍，文雅涉猎风骚。”可见学士就是柏大的叔父，柏大的山居就是学士的茅屋；学士奔波时所携带的典籍，就是柏大山居中所精研的书籍。两首诗的意思互相显现，这首诗则合在一起说，勉励他的子弟，并以他们的父兄为依据作为劝诫，说的就是要勤苦读书来取得富贵。叔父已经有前人的成效，年轻人积累学问的功夫，怎么可以轻视呢？】【朱瀚说：焚烧银鱼，却不说明原因，诗句的意思不明。第三句使用东方曼倩的故事，恐怕是把金说成铁；又把“三冬文史足用”理解成已经足够，难道读三冬就足够了吗？如今“开万卷余”中的“开”字和“余”字也不连贯。“年少”与“古人”对仗不工整，“晴云满户”“秋水浮阶”已经足够。“团”“倾盖”，“溜”“决渠”，像画蛇添足。下句还可以解释为云气浮在台阶上，水流入掘开的渠道，但这不是诗法。至于“团倾盖”，更难以作注。晴云高妙，也没有充满门户的道理。白帝城中的云，只是出门时为雷雨设置的色彩罢了。七、八句像村塾里的教训话；杜甫一生以道义功业自许，为什么会说这种话？“五车书”又与“万卷余”重复。】《题柏大兄弟山居屋壁二首》。【黄鹤认为，柏大大概是柏贞节的子侄；“柏为中丞”就是“朱门贵”，“一门四美”就是“玉树高”。黄生认为，柏大是柏学士的子侄；诗中“山居精典籍”就是前诗“叹彼幽居载典籍”，又说“野屋流水山篱带云”，就是前诗“浮云满户、秋水浮阶”。后一说较为接近事实。这应当是大历二年在夔州所作。】叔父住在朱门而显贵，郎君像玉树一样高雅；居住山中却精通典籍，文雅才华涉猎《国风》和《离骚》。我终将在江汉之间老去，云林之中有你们这些人相伴。哀切的琴弦弹奏着《白雪》，还没有与世俗之人弹奏同样的曲调。【第一首写柏氏兄弟好学，欣喜得到知音。精通典籍，是博古；涉猎风骚，是能文。这正是玉树般的资质，不被朱门富贵所局限。“哀弦白雪”说彼此弹琴咏歌，不与俗人同调。这承接“云林”一句，是直赋而不是比喻。郑玄说，朱门敞开，是面向太阳的正色；郭璞诗有“朱门何足荣”；应璩致书满公琰称“郎君谦下之德”，因为应璩曾事奉他的父亲，所以称他为郎君。玉树用谢玄的典故。孙绰诗有“山居感时变”；《魏志》说向朗优游无事，近三十年潜心典籍；曹植诗有“文雅纵横飞”；虞茂诗有“睿藻凌风骚”。风骚就是《国风》和《离骚》。鲍照诗有“宁能与尔曹瑕瑜稍辨论”。《七发》写游涉云林，记琴声哀哀而建立廉正。宋玉回答楚襄王说，客人有唱郢中歌的，起初唱《下里巴人》，国内跟着唱的有几千人；唱《阳春白雪》，国内跟着唱的只有几十人。】【谢希逸《琴论》说：《白雪》是师旷创作的商调曲。鲍照诗有“蜀琴抽白雪，郢曲绕阳春”。】野外的屋舍旁流着寒冷的水，山间的篱笆上缠绕着淡薄的云。寂静之中仿佛已接近虎穴，喧闹之声早已远离人群。笔架被窗上的雨水沾湿，书签映着窗隙间的夕阳余光。萧萧的千里马一匹匹都有五色花纹。【第二首写山居景物，又赞美柏氏兄弟多才。在幽静偏僻的环境中出现笔架、书签，可见他们确实精通典籍、涉猎风骚。上一首以玉树比喻他们资质秀美，这一首以千里马比喻他们才干优良；“个个”指柏氏兄弟。吴志中吕蒙传有“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楚辞》有“离人群而遁逸”；何逊诗有“霏霏入窗雨”；《诗经》有“萧萧马鸣”。汉文帝有千里马，《说苑》说：“让骏马得到王良、造父驾驭，难道骏马没有日行千里的能力吗？”郦炎诗有“舒吾凌霄羽，奋此千里足”。五花是毛色有五种颜色；《丹元子步天歌》有“五个花文”，指王良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元年〕 在茫茫空旷的虚无之中，城墙上的女墙绵延相连。楼台侵入天际，阳光仿佛离得很远；峡谷的影子映入江中，显得格外深。腊月将尽，我想着裁制一端绮绢；春天归来，还要等待一金钱。去年梅花柳色所引起的心情，今年仍然要搅动我这个边地人的思乡之心。【前四句写登城楼所见的景色，后四句写将出峡的心情。虚空的尽头，城堞高高侵入天际，极力写城的高峻。太阳照在水上，光线向上反射，正因为城楼高，所以仿佛离太阳很远；峡谷临江，影子向下垂入水中，正因为水位下降，所以峡影显得深。腊尽春回，正是可以出峡的时候；但裁制春服的一端绮绢和行路费用尚且没有，恐怕还会像去年一样滞留，所以面对梅柳又触动边地思乡之心。邵注说，女墙是为了窥望敌人，所以叫睥睨。《古诗》有“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汉书》说一金值万钱；陶潜诗有“梅柳夹门植”；《诗经》有“只搅我心”。杜臆说，边心就是身在边地而心中思念故乡。】《白帝城楼》。【鹤注：这应当是大历二年年末所作。杜甫在大历元年来到夔州，如今说“去年梅柳之意”，所以应是大历二年冬尽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

译江水横在寒山楼阁之间，城池高耸，边塞楼台更加高绝。翠色的山屏适合傍晚面对，白色山谷正好深入游览。大雁急切地鸣叫，鸥鸟轻轻飞翔而不肯落下。夷陵的春色已经开始萌发，我渐渐打算放舟出峡。【这首诗写登楼而产生出峡的念头，四句一层。杜甫旧居西阁，因为登上城楼而回望它；傍晚面对，夕阳返照使景色更加美丽；深入游览，则能遍历美好景境。城楼前所见，又借鸣雁、轻鸥起兴；春日放舟，是江边所生的感受。杜臆说，“高”与“度”都作活字使用，意思是楼的高峻由城池的高峻造成，正如白帝城最高的楼可以望见远处。《天台赋》有“搏壁立之翠屏”；陈子昂诗有“不及能鸣雁，徒思海上鸥”，第五、六句本于此而语言更加工整秀美。《庄子》说，庄子住在朋友家，让童仆杀雁烹煮；童仆说：“一只会叫，一只不会叫，请问杀哪一只？”主人说：“杀不会叫的。”江总诗有“终谢能鸣雁”。《列子》说，海上有个人每天早晨和鸥鸟同游，鸥鸟成百只飞来不停；他的父亲说：“鸥鸟跟你游玩，你捉几只来让我玩。”第二天鸥鸟只在空中飞舞，不再降落。】《有叹》。【鹤注：应当是大历二年冬天所作。诗中说到兵争，大概指吐蕃之乱。原注说，传闻蜀地官军从普州返回，但那是另一件事。】壮志早已凋零，白发之身寄居人世。天下战乱不断，江东的客人还没有回来。困穷的猿在风雪中哀叫，衰老的马害怕关山。武德、开元年间，百姓难道还能重新攀附那样的太平吗？【“攀”义从平声读，协去声。上四句写衰老而遭逢乱离，是发叹的缘故；五、六句承接“客未还”，写流落而思归；七、八句承接“兵常斗”，写乱极而思治。“寄人间”是说寄居异乡；“穷猿”“老马”都是诗人自况，写流离失所。卢注说：这里说武德、开元而不提贞观、永徽，是因为武德为唐朝治理的开端，开元为唐朝治理的终点，举高祖、明皇以概括太宗、高宗两朝。末联也如《下泉》诗中思念周京。鹤注说：“江东客”是诗人自称。卢注引《水经》说，江水向东流经赤甲，又向东流经鱼复、巫峡、防城，所以说“江东客”，并不是指弟弟丰在江左。朱注引《元日》诗“不见江东客”为证，不对。《晋书》有“穷猿投林”，《管子》有“老马之智可用”。杜臆说：“老马”一句从“胡马依北风”化来，表达思归之意。】舍弟杜观到蓝田迎取妻子，到了江陵，我高兴地寄诗三首。【鹤注】这应当是大历二年冬天所作。【邵注】天宝初年，荆州称为江陵。你迎着妻子到了荆州，消息确实传来，解除了我的忧愁。鸿雁的身影飞来，接连进入峡中；鹡鸰飞得急，已经到了沙头。峣关的险路如今仿佛不再遥远，禹所凿开的寒冷江流正平稳地流淌。你穿上朱绂，马上就要随着彩鹢船而来；正当青春，不必再向黄牛峡传报消息。【首章写弟弟到江陵，诗人因此喜悦；下半写自己想前往的心愿。“鸿雁影来”承接“消息”句，“鹡鸰飞急”承接“荆州”句。弟弟到了沙头，峣关就显得不再遥远；身在寒江之上，水流平稳，正可驶出峡中。从此乘舟向东，不必再在峡中寄信。穿朱绂、乘彩鹢，是兄弟骨肉之间的慰劳话，虽夸张也不为过。这首诗末两句与“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意思相近，但彼诗气势开阔，这里把朱绂和彩鹢相对，未免显得拙滞。《礼记》以雁行比喻先后有序，《毛诗》以鹡鸰比喻兄弟在急难中相互扶助，所以用二鸟比喻兄弟。古诗有“兄弟雁行序”。《方舆胜览》说，沙头市距江陵十五里。峣关就是蓝田关，从蓝田迎取妻子必定要经过峣关的险路。峣读作“尧”，所以与“禹”构成借对。《汉高帝纪》说，秦王子婴派将领率兵据守峣关；峣关在上洛北面、蓝田南面、武关西面。《长安志》《杜氏通典》说，蓝田的险路有七盘十二坂，坂坡在县东南。庾信诗有“春江下白帝，画舸向黄牛”。】马走过秦山时，雪正下得深；从北方来的人，肌骨饱受严寒侵袭。在异乡来亲近我，使春天增添了光彩；从故国迁居而来，显出了作客者的心情。欢喜到了极点，便提着如意起舞；喜悦太多，行走坐卧间都吟咏白头之歌。绕着屋檐寻找梅花，想和它一同欢笑；即使是寒冷的花蕊、稀疏的枝条，也几乎禁不住笑意。【第二章怜惜弟弟远来的情状，下半写自己的欢喜和安慰。卢世防说：“他乡就我，故国移居”，既切合题目，意思又温厚深沉。“欢剧”“喜多”中，弟弟与自己还相隔一段路程，于是绕着屋檐寻找梅花，想和它一同欢笑。此时梅花半开，正是寒蕊疏枝，仿佛也笑得不能自禁。这样写无情之物而有情，极为曲折而又贴切。《他乡》指江陵，《故国》指蓝田。弟弟正在旅途中，所以说“客心”。《世说》说王戎喜欢作如意舞。朱瀚说：孔德绍《夜宿荒村》诗有“劳歌欲叙意，终是白头吟”；袁朗《秋夜独坐》诗有“如何悲此曲，坐作白头吟”。六朝人都通用此语，不必专指卓文君。隋炀帝《幸江都》诗有“鸟声争劝酒，梅花笑杀人”，“索笑”一句本于此。】【黄生说：“浣花溪里花朵富于笑意，哪里肯相信我兼有做官与隐居的名声？”这是说花不相信，实际上已经含有绕檐寻找、与梅花同笑的意思。“冷蕊疏枝半不禁”，说梅花善于迎合人的心意。这正是严沧浪所说的诗有另一种情趣，并不在于说理。】

译庾信、罗含都曾有住宅，春去秋来如今成了谁家的？如果短墙还在，就连残草也不忍伤害；如果高树尚存，便可以借它占卜花木。建造住宅，应当像蒋诩开辟竹径；经营园圃，须要像邵平种瓜。每年都因病少饮酒，只斟一滴一滴；兄弟之间你劝我饮、我回敬你，还有什么可叹息的呢？【第三章写打算在江陵置居，下半写欣喜于兄弟同室聚首。庾信、罗含的旧宅经历了很久的春秋，如今不知道归了谁家。假如旧宅还在，即使是一草一木，也不忍心损伤。若必须另行营建，也应开辟蒋诩那样的竹径以延请宾客，学习邵平种瓜来经营生活。兄弟相互劝酒酬答，是预先设想新居的欢乐。庾信、罗含是就江陵而言；蒋诩、邵平本是长安人物，诗人因故乡先贤偶然联想到他们，并不是说想在长安置居。黄生说：这是借先贤的旧宅寄托情意，表现诗思的曲折和诗趣的灵动。庾信因侯景之乱，从建康逃到江陵，居住在宋玉旧宅，宅在城北三里。罗含任桓温别驾时，在江陵城西三里的小洲上建茅屋居住，穿布衣、吃粗食，却安乐自得。‘从’就是任凭、依从。蒋诩在住宅前的竹林下开辟三条小径，只与求仲、羊仲交游；后来任兖州刺史，王莽摄政时因病辞官，回到乡里。】邵平种瓜的注释见第四卷。《王制》说，每年举行一次小聘。卢世防说：“三首诗句句都是喜，句句都是寄；如果全像面对面亲切交谈，反而就不是寄诗了。”朱瀚说：“第一首说‘解我忧’，第二首说‘欢剧喜多’，第三首说‘何怨嗟’，都照应题目中的‘喜寄’二字，次第天然。” 夜归【鹤注：此诗作于大历二年瀼西。】半夜归来，冲过黑山，仿佛撞见了老虎。家里人已经睡了，我躺下时看见北斗；面向江面低头仰望，看见明星在空中。来到大庭前拿起蜡烛，嫌两支火炬太多。峡口传来猿猴的惊叫，听见一个白发老人。老了还罢舞复歌，拄着藜杖不睡，谁能奈何他呢？【‘大’读作唐佐切。‘嗔’一作‘唤’。‘复’读作扶又切。‘那’读作奴卧切，属上声。六句写夜归所见的景色，后两句写夜归的感怀。杜臆说：诗人深夜归舍，必定有不如意的事情，却又不便对人说，所以拄杖不睡，反而又舞又歌。又说一支火炬已经够了，两支就是浪费，因此家人嗔怪他，这是旅居中的贫困情状。“明星”在《尔雅》中指启明、太白星：早晨出现在东方叫启明，黄昏出现在西方叫太白。《后汉书·廉范传》说，让军士各自捆两支火炬，三个人举火。《王粲为刘表与袁绍书》有“又弱一个姜氏”。《蔡兴宗传》范庆宗说“老罢私门，兵力顿阙”。《左传》说：“弃甲则那”，那就是“奈何”的意思。黄生注说，“那”是张口呼喊，等于“奈”字；这里是对家人催促睡觉的话，也写出深夜无聊的情状。】【王嗣奭说：黑夜归山，有什么可写的情致？但凡是亲身经过的、心中想到的、耳目所听见和看见的，都是人们不屑于写的，他却全都写进诗里；而且字字灵活，句句清亮，使人仿佛觉得夜色凄凉、夜景寂静。这又是人人都不能写出的境界，只有因为感情真实，所以才格外美妙。】前《苦寒行》二首【根据第二章的说法，诗人曾两次遇到白帝山的雪，显然是大历二年冬天所作。黄鹤引用《旧唐书》：永泰元年正月癸巳下雪一尺，永泰二年正月丁巳朔日大雪，平地积雪二尺，于是把此诗定为大历元年所作，这是错误的。史书所记是长安的雪，恐怕与夔州不同。《古今乐录》《王僧孺技录》说，清调有六曲，其中有一曲《苦寒行》。】汉代长安下雪一丈，牛马的毛被寒气冻得紧缩，像刺猬一样。楚江巫峡，冰冷之气侵入怀中；虎豹哀号，这种景象又怎能忍心记述。秦地的老翁、荆扬来的客人，向来习惯炎热潮湿，年年穿葛布衣；如今玄冥与祝融的气息或许交错，手里拿着白羽扇，也不敢放下。【这是诗人在夔州遇雪时所作。长安的严寒之雪，古人认为是灾害；巫峡结冰，今天更是异常。又感叹南方常年温暖，如今地气忽然改变。“冰入怀”是冷气逼近肌肤；“虎豹哀号”是因为雪中无食。秦翁、荆客都是诗人自指，诗人由北方来到南方。玄冥、祝融，表示冬夏仿佛相混。《西京杂记》说，元封二年大寒，雪深五尺，野外鸟兽都冻死，牛马蜷缩如刺猬；三辅百姓冻死的有十分之二三。《炙毂子》说，刺猬像老鼠，性情凶钝，稍有东西侵犯，毛刺便聚拢竖起。《贾谊传》引孔子语：“习惯如同自然。”白羽指扇，见第一卷注。】【《夔溪诗话》说：各史传记称呼人物的名号，前后一贯；只有《左氏传春秋》变化多端，同一个人有数种称呼，族氏、名字、爵位、封邑、谥号都密布其中，用来寄寓褒贬，这是史家的始祖。看少陵诗，也隐约寄托这种笔法：如称杜陵有“布衣自为青城客”，又说“长安布衣谁比数”，又说“韦曲幸有桑麻田，肯访浣花老翁无”，又说“东郭先生住青丘”，以及“秦城老翁”“荆扬客”；“杜子将北征，臣甫愤所切”中的“甫”，以及“东西南北人，有客有客”中的“子美”，大概都是自述自己的居处和名字。诗中说“不作河西尉，率府且逍遥”“白头拾遗徒步归”，又说“曾为掾吏趋三辅”“幕府初交辟，凡才污省郎”，他的补官迁徙都清楚可考。即使叙述他人也是这样，如“粲粲元道州”，又如“结也实国桢”，凡例森严，确实是《春秋》的笔法。】去年白帝山的雪还在山上，今年白帝山的雪已经落到地上。冰雪把蛟龙都埋住了，南浦寒冷得收缩，寒气刮割肌肤。北风尖利，楚地人四季都穿麻衣。楚天万里没有一点明亮的光辉，三足乌恐怕连骨头都要冻断。羲和把太阳送走，它将归往哪里呢？【写连续两年雪寒的情景。雪在山上时，寒气还不太重；雪落到地上，严寒就更加厉害了。看不见日色，阴云密布，于是设为感慨之辞。冬日没有光，难道是三足乌害怕寒冷，羲和让它藏起光影吗？这与“羲和冬驭近愁畏日车翻”一样，都是凭空想象之语。“麻衣如雪”见古语。《古今注》说，正午没有光明，是因为三足乌。《楚辞》有“登山临水兮送将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晚晴【鹤注：应当是大历二年在夔州所作。】

译高唐到了隆冬，雪景壮丽；过去的瘴气如今再也不像尘埃那样弥漫。山崖沉没，山谷被埋，满眼都是洁白；江边的石头冻得裂开，青色的枫树仿佛被摧折。南方天空连续三十天的浓雾终于散开，红日从西边照耀而来。六龙驾着太阳，因寒冷而行驶急促，日光却徘徊不前。阳光照在我衰老的脸上，忽然落到地面；口中虽然吟咏，心里却悲哀。不要奇怪自己到了暮年还像少年那样意气激烈，像子扬一样以义气结交，在黄金台结交贤士。唉，我的一生多么飘零，支离破碎、委顿绝望，和死灰没有两样。【“唐”旧作“堂”，师尹改作“唐”。“复”读作扶又切。“皑皑”读作鱼开切。诗从积雪写起：地面全是积雪，所以山崖山谷隐没在雪中，只露出石头，便像冻裂一般；积雪压在枫林上，所以枫树好像被摧折。刘歆《遂初赋》有“漂积雪之皑皑”。这是晚晴引发的感慨：冬日白昼短，寒气逼人；夕阳西斜，影子仿佛落到地上，因而感伤。暮年心中悲哀，并不是说老年人与少年意气不同，而是面对景物自伤。本章上段四句，下段九句。《舞鹤赋》有“严严苦雾”，六龙指太阳车。《汉高后纪》有“徘徊往来”。卢思道诗文有“抵掌扬眉，高视阔步”。挚虞《答杜育诗》有“好以义结，友以文会”。燕昭王筑黄金台，以礼聘郭隗。《离骚》有“汩余若将不及兮”；“汩”是水流急疾的样子。】《庄子》说：“支离已经很久了，心也可以使它像死灰一样。” 【杜诗歌行前半段多隔句押韵，后半段多重叠押韵；这一篇前半反而全用叠韵，后半反而隔韵，又是一种变化。】又阴了起来。【此诗与上一章同时作。】正当冬天，阴气重重聚集，玄阴堵塞天地。昨天傍晚还是晴天，今天已经一片昏黑。万里飞蓬映着天空飘过；孤城上的旌旗迎风直立。江涛翻动拍岸，黄沙奔走；云雪埋没群山，苍兕在其中怒吼。你难道没有看见，夔州这个地方的杜陵老翁，牙齿已经掉了一半，左耳也聋了吗？【这是为天晴后又转阴而作。上六句写冬日阴惨的景象，下两句写老年作客的感受。卢注说：牙齿脱落、耳朵失聪，是想把听不见、说不出之事都交付过去。谢惠连《雪赋》有“玄阴疑不昧其洁”。鲍照诗有“苍兕号空林”。】后《苦寒行》二首【蔡氏编排时，把后《苦寒行》置于《晚晴》《复阴》二诗之后。次章有“天兵新斩青海”的诗句，或许是大历二年吐蕃侵犯邠州、灵州时所作，所以这样说。黄鹤指为永泰元年所作，是错误的。】南方巫山、庐山一带瘴气不断，自远古以来没有下过尺深的雪；蛮夷之人无论老少都害怕这严寒。昆仑山和天关都仿佛要被冻断；黑猿冻得嘴都闭住，不能长啸；白鹄翅膀下垂，眼中流出血来。哪里才能得到春天的泥土，把大地的裂缝补好呢？【本章写雪寒的苦楚，末句寒冷到了极点，便想到春天，这是常理。旧注说：巫山、庐山是南方的纲纪。《唐天文志》引李淳风《法象志》说，天下山河分为两条界限，北纪用来限制戎狄，南纪用来限制蛮夷。鹤注说：巫、庐是合称两山，但庐山在大江以南，不如巫山更逼近炎热瘴气。《长杨赋》有“顺斗极，运天关，横巨海，溯昆仑”。李善注《天官星占》说，北辰又名天关。这里说昆仑、天关将要冻断，是说天上地下都被冻住了。杜臆认为天关应是天柱的别名，引《山海经》为证：天向西北倾斜，烛龙衔火照耀天门，天门就是天关。梦弼说：昆仑山是天柱，崆峒山是天关。《世说》说，南州称为炎方，地气温暖而无雪。《乐府·飞鹄行》有“我欲衔汝去，口噤不能开”。】《月令》说：“仲冬之月，冰更加坚固，大地开始裂开。”荀悦《汉纪序》说：“天裂开，地裂开。” 傍晚时分，江门失去了高大的树木；猛烈的风在半夜吹飞了白屋。天兵在青海斩断敌军，戎狄的杀气向南而来，震动大地的轴心。若不是这样，苦寒为何会如此酷烈？巴东的峡中竟然生出了流冰。苍天回旋转动，人哪里能够知道呢？【‘晚’一作‘晓’；‘江门’一作‘江间’‘江边’；‘吹’《英华》作‘飞’；‘斩断’《英华》作‘新斩’；‘一作其’；‘凌凘’一作‘凌澌’，后者不是。‘回斡’读作乌滑切，旧作‘回轲’，一作‘回轩’；‘人’一作‘那’。第二章写风寒的苦楚，末句说峡水结冰，是担心形势发生变化。天兵进逼青海、杀气南移，是设想当时的情势；巴峡生冰、苍天难测，是担忧将来的祸患。“不尔”一句起伏顿挫，感情最为强烈。这一年五月，杨子琳袭击成都，崔寛攻破杨子琳，果然发生了兵事，可见这种忧虑并非凭空产生。朱注说，巴东冰融化，说明苍天有回转的机会；但这就与上章结语相同，而且诗中只说“生凌”，并没有说解冻。吴志载孙坚对张温说：“明公亲自率领天兵。”凌就是冰。《说文》说：“凘，是流动的冰。”】【张溍说：把前后四首《苦寒行》合起来看，构思立意和运笔善于转换，没有一处重复，这是可以领会诗文灵活写法的地方。】元日写给宗武【黄鹤编在大历三年正月初一。根据下一章“十五男儿志”推算，当时宗武大概十五岁。】你小时候哭泣时，我的手在发抖；如今我笑着看你长高。每逢正月，我们总相隔遥远，滞留在远方。漂泊之中还饮着柏酒，衰老多病，只能坐在藜床上。教导你这个读书人，我虽白首仍为郎，却惭愧于自己。写诗仍然能够落笔，向我祝寿还要举杯。不见江东的弟弟，放声高歌时泪水流了好几行。【‘柏酒’一作‘柏浆’‘柏叶’。‘训谕’一作‘训喻’。‘高歌’读户郎切。首章叙写元日的情事，开头说父子，末尾说兄弟，中间因景触发感伤。杜臆说：“啼手战”写儿子孝顺，“笑身长”写父亲慈爱。“赋诗犹落笔”照应上句“手战”，所以用“犹”字；“献寿称觞”因上句柏酒而来，所以加“更”字。《世说》说桓公读诏时手发抖而流汗。宗懔《荆楚岁时记》说，正月初一进椒柏酒，饮酒的次序从年幼者开始。庾肩吾诗有“聊用柏叶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并且准备五辛菜。管宁家贫，坐在藜床上，床脚几乎要被磨穿。《诗经》“青青子衿”的注释说：“青色衣领，是求学之人所穿的衣服。”郑玄笺说：“按照礼制，父母在世，衣服的边缘用青色。”王粲诗说：“冯公难道不伟大吗，直到白头也没有被征召。”潘岳赋说：“称颂万寿来献上酒觞。”】【这首诗把悲和喜都写出来：“啼手战”是悲，“笑身长”是喜；“逢正月”是喜，“滞远方”是悲；面对柏酒是喜，坐在藜床上是悲；儿子可以教导是喜，自己离开官职是悲；赋诗、举觞又是喜，思念弟弟而流泪又是悲。只是随着兴致自然叙述，却各自有条理。】又写给宗武【与上章同时作。】

译寻找诗句，刚刚懂得声律；摊开书本，理解的内容铺满了床。试着吟诵《青玉案》，不要羡慕紫罗香囊。闲暇的日子要适当饮酒，明年和我一起长大。你应当饱学经术，已经显出喜爱文章的才能。十五岁的男儿应当立下志向，三千弟子各有自己的行列。曾与曾参、子游、子夏交游，通达的人才能登堂入室。【第二章专门写教导儿子的意思。“觅句”“摊书”说明已经知道学习了；“饱经术”并且发为文章，是更进一层的要求。先贤的孝行和文学，又是更进一层。青玉案指古诗，紫罗囊指玩物。闲暇时才饮酒，是告诫他不要纵酒而荒废时间。吴论说，末句就是“学习不分先后，以通达者为先”的意思。张衡《四愁诗》有“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晋书》说，谢玄年少时喜欢佩带紫罗香囊，叔父谢安厌恶此事，却不愿伤害他的心意，于是用赌取香囊的办法使他停止佩戴。《楚辞》有“聊假日以偷乐兮”。贾逵注《国语》说，“暇”是闲暇，有的版本作“假”。师氏说，“假”是休假的“假”。《焦仲卿妻》诗有“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孔融书有“朝士益重经术”。“十五”暗用孔子十五岁立志学习的语意。《史记》说孔子用《诗》《书》《礼》《乐》教育弟子，大约有三千人。《后汉书·郎顗疏》说，通晓子游、子夏的才艺，践行颜回、闵损的仁德。《孔子家语》说，卫将军文子问子贡：“能够入室升堂的人有七十多人。”】【胡夏客说：诗中说“觅句新知律”，又说“试吟青玉案”，有人因此怀疑杜甫有爱夸赞儿子的癖好，其实不是。宗武一定有才华；至于宗文，则只不过让他筑鸡圈罢了。后来宗武的儿子嗣业，能够安葬祖父，还请求撰写墓志，使家声不至于坠落。】【胡应麟说：《云仙杂记》记载：杜甫的儿子宗武拿诗给阮兵曹看，阮兵曹回赠一把石斧和一首诗。宗武说：“斧是父亲的斤，难道是想让我把诗呈给父亲，请他再加以斧削吗？”阮兵曹听后说：“只是想让他自己防备着双手罢了；不然，天下的诗名又要归到杜家了。”这件事很新奇，但史传没有记载。宗武的诗最终也没有流传下来，难道是三代都做将领，为道家所忌讳吗？杜甫曾命宗武熟读精通《文选》，又多次作诗让他诵读。友人的话应当有可信之处，只可惜没有办法相互验证。】远方怀念舍弟颍、观等人【张远注：这首诗也是元日所作，因为前一首有“不见江东弟”一句，所以又作了此诗。从末句看，旧日元日的乡党聚会依然可以想见。】只知道阳翟是你所在的地方，最近又收到荆南的书信。多年仍然远别，遭逢许多灾难，不能安居。【从杜颍、杜观写起：杜颍在阳翟，仍旧远别；杜观赴荆南，也不能安居。阳翟县，唐贞观元年属许州，龙朔二年隶属洛州。“多难”是说遭逢战乱。】江汉一带春风已经吹起，昨夜的冰霜也消除了。云天仍然纷乱昏暗，花萼依旧零落萧疏。面对酒杯竟怀疑是在梦中，吟诗正思念着你。往年元日乡党相聚，令人羡慕我的草庐。【下半写元日的感怀。春风吹起、冰霜消除，是新正的气候；云天说异乡，花萼比喻兄弟。面对酒杯如同梦境，因弟弟难以相见而思念。错莫就是纷乱昏暗。往年的元日令人感伤，于是思念过去。此章上段四句，下段八句。梁代范静妻沈氏诗有“神往形返，情错漠”。】【“渠”仍然是“他”的意思，大概是陈、梁以来的说法。庾信诗有“无事教渠莫相失”。】又收到杜观的书信，得知他迎接家人到当阳居住。正月中旬，一定会走出三峡。【这也是大历三年年初所作。《唐书》说，当阳县隶属荆州府。】自从你到了荆州府，来信已经多次催我吟诵椒酒诗，并且添作讽咏；等到禁火之时，就可以预先安排欢乐聚会。【开头记叙又收到杜观的书信。“颂椒”属于正月，“禁火”属于寒食；这是接到来信后计算相聚的日期。《世说》说谢安对谢万说：“你做元帅，应当多次召集诸将宴饮会聚。”颂椒的注释见本卷。《周礼》说，司烜氏在仲春时节在国中实行禁火，因为季春将要重新取火。《荆楚岁时记》说，寒食节禁火三天。】舟船因为借助他人而行动，身体只能靠手杖扶持。天时回转，春气来到夔子峡。【“天旋”是阳和之气开始转动。】春天临近岳阳湖，出发的日子已经确定；船向南行，离开北方，既喜悦又悲伤。向北的叹息散去，飞鸟鸣叫，仍然成双结伴，依次衔着芦苇飞行。【这写出峡的心情。天时回转，阳和初转；“发日”是出发有期。船向南行，意味着与北方离散，所以先喜而后叹。岳阳湖在巴陵。《魏略》载孙权称臣，太子给钟繇写信说，收到回信，知道南方的消息而欢喜。《诗经》有“彼鹡鸰，载飞载鸣”。《淮南子》说，雁顺序飞行以节省气力，衔芦飞翔以躲避弓箭。】风俗浅薄，但江山美好；时局危急，草木反而复苏。冯唐虽然晚年才显达，最终仍然希望身在皇都。【结尾写当阳的风土，最终还是思念北归。此章开头、结尾各四句，中间八句。】【陈辅之说：柳宗元被迁往南荒时说：“愁向公筵问重译，欲投章甫作文身。”李白说：“我像鹧鸪鸟，南迁而懒得向北飞。”这些都是偏狭躁急的言辞，不是深切不舍之意。杜甫诗说：“冯唐虽晚达，终觊在皇都”，又说“愁来有江水，焉得北之朝赋”，表达的是忧愁与思归。张九龄说：“归老守故林，恋阙悄延颈”，他那种心向王室的情怀，由此可知。】太岁日【鹤注：这是大历三年正月初三所作。旧《唐书》记载，这一年正月丙午朔日，因此戊申就是初三日。潘鸿说：所谓“太岁日”，疑是当时把这一天作为庆贺之日，所以诗中有阊阖、衣冠等语。】

译在楚地江岸行走，将要老去；坐在巫山，又迎来一个春天。疾病很多，却仍然是异乡的客人；谋划笨拙，最后还能成为谁呢？阊阖门打开，黄道显现，百官穿戴朝服拜见紫宸殿。荣光如日月悬照，赏赐从宫中发出，金银相继而来。忧愁寂寞的鸳鹭班中，参差不齐；虎穴却紧邻西江。元戎已经下到蜀地，北斗星仍旧照临秦地。散居僻地，反而能够高枕而卧；一生的道路脱离了权要的津要。【这是伤感自己不能参加朝班。上四句思念朝廷之事，下四句思念回到京城。《楚辞》有“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大人赋》有“排阊阖而入帝居”。《汉书·天文志》说，太阳有中道，中道就是黄道，又称光道。《晋书》说，黄道是太阳运行的道路，一半在赤道以外，一半在赤道以内。宋之问诗有“清跸喧黄道，乘舆降紫宸”。《后汉书·朱晖传》说朱晖家世为衣冠之家。鹤注：唐代紫宸殿是正殿名。李锐上疏说，紫宸殿相当于周代的路寝、汉代以前的前殿。《尚书中候》说，帝尧时代荣光出于黄河，祥和之气充塞四方。江淹诗有“青云浮洛，荣光四塞”。《齐书》说，永明年间天空忽然发黄，光照大地；王融献《金天颂》，王摛说这就是金天所说的荣光，武帝大为高兴。《易经》说，悬挂的天象显示光明，没有什么比日月更大。蜀志说，刘备攻取蜀地后，把城中的金银赏给将士。北齐乐曲有“怀黄绾白，鸳鹭成行”。《楚辞》有“憭兮栗”，形容虎豹的洞穴。赵注说，夔州接近虎狼的洞穴。楚人把蜀江称为西江。“北斗故临秦”是说秦地城池正对北斗。】天边的梅树、柳树，见面又有几回更新呢？【末尾感叹自己滞留夔江。高枕是说多病，脱离要津是说不能入朝做官。“天边”指楚地江岸，“几回新”照应“坐复春”。本章开头、结尾各四句，中间八句。王弼《明爻通变例》有“投戈散地”。旧注说“散地”是闲散之地。《张良传》有“君安得高枕而卧”。古诗有“先据要路津”。】【诗人采用成语，有增字、减字的手法，工拙各不相同。如庾信诗“地中鸣鼓角，天上下将军”，骆宾王赋作“隐隐地中鸣鼓角，迢迢天上出将军”，增加五字成为七字句，却不如原句精警。王维诗“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李嘉祐诗作“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减去七字成为五字句，风韵却不如王维。王维诗“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杜甫改作“阊阖开黄道，衣冠拜紫宸”，删去两个字，语言反而更加清劲。薛据诗“省署开文苑，沧浪学钓舟”，杜甫改作“独当省署开文苑，兼泛沧浪学钓舟”，增加两个字，句子便流畅超逸。用语能否达到化境，全在作者的身份和才力。】人日二首【鹤注：这是大历三年所作。蔡绦《诗话》说，都人刘克穷通晓典籍，曾和客人谈论：杜子美《人日》诗说“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阴时”，人们只知道其中一层，不知道第二层。于是他从书架取书给客人看，原来这是东方朔的占书：年后八天，第一天属鸡，第二天属狗，第三天属猪，第四天属羊，第五天属牛，第六天属马，第七天属人，第八天属谷；哪一天晴朗，就预示所对应的事物繁育，阴天就预示灾害。少陵的意思或许是，天宝以来天下离乱，各地云扰，人物年年都遭灾，这难道不是像《春秋》记载“王正月”那样在寄寓感慨吗？申涵光说：这首诗开头两句是纪实。旧注引东方朔占书来证明天宝乱离、人物皆灾，实在牵强；如果真是这样，第八天属谷，比其他日子更重要，为什么偏偏不说阴呢？】从元日到人日，没有一天不是阴天；冰雪使黄莺难以飞来，春寒使花朵开得更迟。云随着白水落下，风吹动紫山而显得悲凉。蓬乱的鬓发稀疏已久，不必再拿它同白丝相比。【第一章因人日阴冷而作。上四句写阴惨的气象，下面触景而增添忧愁。杜臆说：过去蓬鬓还可以比作白丝，如今已经稀疏，更觉得惭愧，不配再与白丝相比。《山海经》说，白水流到蜀地后向东南注入长江，流到江州城下。江州县属巴郡。《后汉书·地理志》说，紫岩山是绵水的发源地。】在这一天、这个时辰，人人都能一起谈笑，世俗相沿在酒樽前欢聚。柏叶不要再随着酒饮下去了，因为元日已经过去；人胜上的金花巧妙地耐得住寒冷，说明人日仍然阴冷。佩剑冲向星光，姑且暂时拔出；匣中的琴自然应当弹奏。早春重新引发江湖兴致，直说行路不再艰难。【第二章在过人日时想到走出峡中。“人共得”说天下人都共同如此，“俗相看”说世俗相沿以此为乐。柏叶不再随酒，是说元日已经过去；金花能够耐寒，说明人日天气仍阴冷。杜臆说，琴和剑是作客时随身携带的东西。醉后拔剑、弹琴，江湖兴致便被激发，于是径直说行路没有困难。过去把“直道”解释为忠信可以涉历风波，或解释为正直行事，都不是本意。正直处世固然是道理，但用在这首诗中并非如此。当时诗人因营救房琯而流离十年，曾说“薄俗防人面”，又说“全生狎楚童”，艰难险阻都已经经历过，哪里敢自夸正直而说世间没有祸患？李梦阳诗“中年独觉沧洲稳，直道谁非行路难”，是反用杜句，却误解了杜句。《崔实四民月令》说：元日进椒柏酒；椒是玉树的星精，服食它能使人却老；柏是仙药，能够延年却病。尊卑按次序排列，以年少者为先，各自饮毕，再向尊长献寿。庾信诗有“柏叶随铭至，椒花逐颂来”。《荆楚岁时记》说：人日剪彩为人，或镂刻金箔为人，贴在屏风上，也戴在头发鬓边。贾充《李夫人典戒》说：人日制作华胜相互赠送，形状像瑞图中的金胜，也像西王母所戴的胜。《汉书》注说：胜是妇女的首饰，汉代称为华胜。杜臆说：“胜”取人胜过人的意思。沈佺期诗有“百福香奁胜里人”。《晋舆服志》说，从天子到百官，没有不佩剑的。《晋书》说，牛宿、斗宿之间有紫气，雷焕说：“宝剑的精气上彻于天。”《吕氏春秋》说，伯牙弹琴，心意在流水，钟子期说：“妙啊，琴声浩荡，像流水一样。”《行路难》是古乐府曲名。】【这两首诗本来是同时所作。前一首写不祥的征兆，含有忧悯时世的意思；这一首面对习俗，含有玩世的情怀。其他注家照着上一章把它解释为慨叹之语，未免太拘泥。】喜闻盗贼全都退走，作口号五首【吐蕃退兵在大历二年冬天，诗作于大历三年春天，从末章可以看出。】

译萧关、陇水一带都归入官军掌握，青海、黄河上空的边塞云气也被卷走。北极星转而忧虑龙虎军的气势，西方戎狄不要放纵这些犬羊般的群体。【首章高兴王师能够抵御敌寇。萧关、陇水是进军路线，仆固怀恩等在此歼灭敌虏；河海之间的云气被卷走，说明塞外的风烟已经平静。当时宦官掌握兵权，内忧正深，所以说北极转而忧愁。吐蕃暂时退去，但祸根尚未清除，所以说西戎不要放纵。按远注：“龙虎军”大概是禁军。当时鱼朝恩掌握禁兵，朝廷内外都受其控制，诗人因此深深忧虑。这一点从来没有人注释到。鹤注说：萧关靠近灵州，正指吐蕃进犯灵州西路，仆固怀恩在那里击破吐蕃。赵注说：萧关在灵州旁边，陇水则是陇州的水；青海在西蕃境内，黄河则从积石山流来。】赞普多次派使者进入秦地，屡屡通报和好。朝廷只要停止烽烟，忽然却任用哥舒翰这样的将领发动杀伐。白白地为公主的亲属关系悲伤。【这一章追究边将挑起战端的责任。当时吐蕃请求和好，正可以停止战争；哥舒翰迎合皇帝的旨意，纵兵任意杀戮，从此边境争端便被开启。按照此章，哥舒翰应当受到惩罚。以前《赠哥舒翰开府》诗还大力夸赞他的武功，难道能够免除谀词之嫌吗？《唐书》说，开元末年金城公主去世，吐蕃派使者报丧，趁机请求和好，玄宗没有答应。天宝七载，任命哥舒翰为陇右节度使，他攻下石堡城，收复九曲故地。】从崆峒以西直到昆仑，骆驼和马匹向来拥挤在国门之外。逆反的气势延续数年，把道路上的通行之路都吹断了。蕃人听说形势变化，渐渐像群星飞散般逃奔。【这一章写吐蕃归顺和反叛反复无常。骆驼和马匹过去曾作为贡物入境，表示归顺；如今违抗命令已经多年，现在终于奔散，诗人对此感到喜悦。赵注说：崆峒在西郡以西，昆仑又在崆峒最西面之外，这里说的是受教化之地十分遥远。谢瞻书有“裹粮携弱，匍匐星奔”。《广绝交论》有“靡不望影星奔”。】勃律在天山以西，玉河坚硬，坚昆的碧玉碗最多；过去随着汉使来者，成千堆的宝物很少，答谢胡王却有万匹罗绮。这是追忆往日和亲睦邻有道：勃律进贡玉石，坚昆进贡碧碗，所来虽多，朝廷答谢却少；这正是朝廷羁縻远方夷族的办法，可惜如今已经不能再见了。《唐书》说：大勃律正对着吐蕃，西面与小勃律相接。小勃律距京师九千多里，距吐蕃牙帐东面八百里。《酉阳杂俎》说：天宝初年，安思顺进献五色玉带，又在左藏库中发现五色玉杯。皇上奇怪近来西方进贡中没有五色玉，便责问安西诸蕃。诸蕃说，往常进献的宝物都被小勃律劫走了。皇上大怒，想要征讨小勃律，群臣多有劝谏，只有右丞相李林甫赞成皇上的意旨，并且说武臣王天运有谋略和勇力，可以担任将领。于是命令他率领四万人，并兼统诸蕃兵马前去攻伐。军队逼近城下时，勃律君长恐惧请罪，全部拿出珍宝玉石，愿意每年进贡。王天运不答应，立即屠城，掳获二千人和大量珠宝后返回。勃律有个术士说：将军不讲仁义，这是不祥之兆，上天将要降下大风雪了。走了几百里，忽然四面风起，雪花飞舞如鸟翼；狂风把小海的水吹成冰柱，冰柱竖起又摧折。过了半天，小海水势暴涨，四万人一时冻死，只有蕃人和汉人各一人得以返回，把事情全部奏报皇帝。皇帝大为惊异，立即命中使随同这两人前去查验。到了小海边，冰层仍高耸如山，从冰中可以看见士兵，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晶莹透彻，数得清楚。中使将要返回时，冰忽然消融，众人的尸体也不再看见。师氏说：晋代张邺任于阗判官时，平居海写有《行程记》，说于阗采玉之地在城外，玉河源出昆山，向西流一千三百里到达于阗境内的牛头山，于是分流为三条河：一是白玉河，在东面；二是绿玉河，在城西；三是乌玉河，在绿玉河以西。三河源头虽同，玉石却随地势而变化。每年五六月大水暴涨，玉石便随水流而来；到了秋天水退，才可以采集，人们称之为“捞玉”。《唐书》说，坚昆国在康居以西、葱岭以北。《寰宇记》说，黠戛斯是西北荒远之国，原名结骨，又名居易，也叫坚昆。《酉阳杂俎》说，坚昆部落的上代有神与牦牛交配而生下他们的族人；他们头发黄、眼睛绿、胡须红，胡须全黑的，便是汉将李陵及其部众的后代。碧盌，就是琉璃碗。今年春天，喜气充满天地，南北东西都拱卫着至尊。大历三年，调和玉烛；玄元皇帝的圣明云孙。末章全面写出喜庆的意思：南北东西都欢喜，皇帝的版图没有边界；玉烛调和、玄元皇帝的后裔也欢喜，太平景象已经出现。《闻见记》说：唐高祖武德三年，晋州人吉善行在羊角山见到一位穿白衣的老人，老人呼唤他说：“替我告诉唐天子，我是老君，就是你的祖先。今年没有盗贼，天下太平。”高祖立即派使者到那里祭祀，并在当地建立庙宇。《唐书》说：高宗乾封元年驾临亳州，拜谒老君庙，追尊老君为玄元皇帝。开元二十九年，下诏两京和各州分别设置玄元皇帝庙。天宝元年，陈王府参军田同秀上书说，玄元皇帝降临丹凤门的大路，告知灵符藏在尹喜故宅。皇帝派使者到函谷关尹喜台西面发掘，果然得到灵符，于是在大宁坊建玄元庙，东都在积善坊，临淄旧邸也建庙，皇帝亲自祭享新庙。黄鹤说：天宝二年三月壬子日，皇帝亲自祭祀玄元庙，将西京玄元庙改名为太清宫，东京的改名为太微宫，天下各地的改名为紫微宫。鳌氏按语说：唐朝把老君当作圣祖，封为玄元皇帝。《尔雅》说：玄孙的儿子叫来孙，来孙的儿子叫晜孙，晜孙的儿子叫仍孙，仍孙的儿子叫云孙。注：意思是说轻盈而遥远，如同浮云。这首诗用绝句来记事，事情的原委详尽明白，是唐代绝句中另辟蹊径的一篇。送大理寺主簿封五郎：婚事没有成功，却要赴任通州主簿。他原先是阆州的贤能之子，我曾同这位主簿商议郑氏女子的婚事，眼看就要行纳采礼了。郑氏的伯父从京城来信，说女子已经许配给别的家族，婚事于是停止。送别大理寺主簿到通州的三句诗，题目已经概括完了；下面几句说明婚事未成的缘故。这首诗按鹤注编在大历三年正月尚未出峡时所作。《唐书》说，大理寺主簿二人，官阶从七品上。通州即通川郡，属山南西道。《太平广记》说，天宝年间，范阳卢子梦见拜访他的姑母，姑母问卢子尚未婚配，便说：“我有个外甥女姓郑，容貌很美，应当替你议婚。”由此可见，“平章”是唐人议定婚姻的说法。

译婚约离去，便像王珣所说的“禁脔”远去；女婿趋庭，赴往北堂；风波使远行徒然，琴瑟之好也恐怕只能虚设。第一段叙事，题目中的“风波”承接“北堂”，“琴瑟”承接“东床”。《晋谢混传》说，孝武帝为晋陵公主求婚，对王珣说：“公主的女婿只要像刘真长、王子敬那样就够了。”王珣说：“谢混虽然比不上刘惔，也不比王献之差。”不久孝武帝去世，袁崧想把女儿嫁给谢混，王珣开玩笑说：“你不要靠近禁脔。”当初元帝刚镇守建业时，公私都困窘，每得到一头小猪便当作珍贵的膳食，猪颈下的一块肉尤其美味，总是先拿来供奉元帝，称作“禁脔”，所以王珣借此说笑，谢混后来终于娶了公主。《王羲之传》说，郗鉴派门生到王导家求女婿，王家子弟都自负矜持，只有一个人袒腹躺在东床上，那就是王羲之。《士昏礼》说，新妇在北堂洗涤。注解说，房屋中线以北称为北堂，是居室所在的地方，总称为堂。朱氏说，“赴北堂”是说封主簿到通州去探望母亲。“琴瑟”承用“琴瑟友之”和“妻子好合，如鼓瑟琴”之意；“防”通“及”，是达到、涉及之意。渥水流出骏马，昆山生出凤凰；两家确实情意诚挚，中途却许婚于苍天。很可以说是秦晋般的婚配，自古以来便是王、谢两家的子弟。这里记叙封氏与郑氏约定婚姻的事情；骐骥指阆州贤子。凤凰指郑氏女子；“苍苍”是指苍天，以天为誓；“秦晋”“王谢”是比喻两家婚姻门第相当。《东京赋》说，鸣叫的是女床山的乌鸟，起舞的是丹穴山的凤凰；繁钦《定情诗》说，内心的情意已经诚挚；《庄子》说，苍苍是天的正色吗；《左传》说，秦国和晋国门当户对，为什么要轻视我；东晋时以王、谢为世族，曾经互相通婚。青春正盛而才调出众，到了白头却婚姻未成；光辉如玉、温润如玉的人最终孤独一身，明珠般的人才只得暗中隐藏。余寒中花卉凋折，离别的遗恨充满江乡。这里是为婚事中止、封氏离去而惋惜：青年有才而至老仍未谐合，封郎便孤立无偶，郑女则如明珠暗投、失去归宿。花折记离别之时，江乡记离别之地。本章四句，开启下面两段各六句的内容。《晋史》评论王接才调秀出，受到知音赏识。《晋史》说，乐广被人称为冰镜之婿，卫玠当时号称玉人，评论者认为岳父如冰般清明，女婿如玉般温润。《汉书·邹阳传》说，明月之珠若暗投于道路。将要离开巫峡，赠给南卿兄：瀼西果园四十亩。鹤注说，这首诗作于大历三年正月。《仲长统传》说，场圃修筑在屋前，果园栽种在屋后。苔和竹一向是我所喜爱，萍草和蓬蒿漂泊不定、没有固定居所；远游的长子，你在这里告别林间草庐。杂花红艳相对，往后看来，锦绣也不如它。已经备好船将要出峡，巡视园圃时想到你会带着锄头。正月里黄莺还没有喧鸣，今天却刚刚放船。雪篱边的梅花可以折取，临风的亭榭旁柳枝微微舒展。这是叙写果园的美景：果实红艳如锦，追忆从前的秋色；雪中梅花、风中柳枝，描绘眼前的春光。黄莺尚未喧鸣而船已初放，记下临别的时刻；诗人置身此园，实在有无限低回缱绻之情。把它托付给你家，是有缘由的；以后歌咏山野兴致恐怕要稀少了。残生漂泊在江汉之间，不知在哪里还能亲近樵夫渔人。末尾既是赠送果园，也兼写离情：离开这片园林，林泉之趣便少了，恐怕再也没有渔樵相伴了。本章首尾各四句，中间八句。《洛阳伽蓝记》说，喜好山情野趣的人游览而忘记归来。《说文》说，“逗”是投合之意；阴鉴诗说，行船停泊在远树旁。赵次公说：果园有四十亩，杜甫直接拿来赠人，这是古今未曾有人宣扬的美事，实在可叹。钟惺说：把果园赠给好友，把一片爱惜和郑重之情全写了出来，这才显出诗人的情趣；如果解释成轻易抛弃所有财产，反而显得平常浅薄。胡孝辕说：八韵诗中，除“梅柳”一韵外，都是语句相对而意思不完全相对，极有贯珠般连贯的妙处。陆放翁有《野饭》诗，自注说，杜氏家谱称子美下峡时留下一个儿子，守护浣花旧业；后来避乱到成都，又迁到眉州大垭，或说迁到大蓬。现在考察，当时如果确实有儿子留在夔州，应当在诗集中见到；既然没有，或许家谱的说法不可信。在巫山县为汾州唐使君第十八弟设宴饯别，兼有诸位公卿带酒和音乐相送，便随手题写小诗留在屋壁上。鹤注说，这首诗作于大历三年正月。《唐书》说，巫山县属夔州；《九域志》说，巫山县在夔州以东七十二里。朱注说，唐十八先任汾州刺史，当时被贬为施州刺史。我在巴东卧病已经很久，今年勉强作归。老朋友还在遥远之地被贬，今天与你分别，更加感到违离。参加宴席时身体还要兼扶手杖，听着歌声泪水沾满衣襟。诸位公卿没有弃我不顾，拥来送别，使我借此增添光辉。开头两句写经过巫山县，三四句写与唐使君分别，五六句写宴饮时的歌乐，七八句写诸公送别。黄生说：称唐使君为“故人”，其余人以“诸公”概括，笔下自然分出亲疏。对故人说话极为悲凉，对诸公说话则像是欣然感荷；悲凉是真情，欣荷则较为泛泛。杜甫说取别有厚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拥别”是说送别的人很多。恭敬地寄给族弟唐十八使君。鹤注说：前面有《唐十八使君宴别诗》，大概是在下峡时与唐使君在巫山分别；这是分别以后唐使君寄来书信，杜甫作诗简寄给他，当时还没有出峡。杜甫《万年县君杜氏墓铭》说，杜氏的先祖出自伊祁，分姓于唐。杜师古说：“唐，是太原晋阳县；杜，是京兆杜县。”《左传》说：“豕韦、唐、杜和刘氏，都出自陶唐氏之后。”所以杜甫对唐使君、刘判官都称弟，并分别叙述他们的家族渊源。您是陶唐氏的后代，显赫的家族中人才众多；圣贤之名冠于史籍，枝派繁衍，遍布本源和津要。如今您的气概最为磊落，巧诈虚伪之人不敢亲近；您独立不群，确实是我的弟弟，若要救济时局，肯不惜牺牲自己。开头叙述唐氏的世系和人物品格：“圣贤”承接显赫家族，“枝派”承接陶唐后裔；磊落的气概表示不与众人同流，独立的操守表示品格过人；“济时”是说他能够舍弃自身来拯救世道。鹤注说，《唐宰相世系表》记载，杜氏出自祁姓，是帝尧后裔刘累的后代；周代称唐杜氏，成王灭唐后，把唐地封给弟弟叔虞，唐氏子孙因而改姓唐。

译叔虞封于杜城，即京兆杜陵。所以唐氏和杜氏大概是同族。《文心雕龙》说，慷慨是任性使气，磊落是施展才华；荀悦《汉纪》说，虚伪产生于机巧太多；颜延之《陶征士诔》说，万物尚且喜欢孤独生长，人更应当独立自守；《论语》说，牺牲生命来成就仁德。物品有白玉尚且忌讳玷污，品行高尚的人也没有污点，真是无罪而获罪。永泰末年，被放逐到五溪之滨。鸾凤的羽翼已经受伤，先儒也曾怀抱麒麟；雷霆劈裂长松的筋骨，大树反而生出更坚韧的筋。这里叙述他到夔州的缘故：品行高尚而无污点，说明平素能自守；知道被放逐五溪并不是他的罪过。“羽伤”“抱麟”说遭逢时运不幸；长松筋骨说处境困穷而意志更加坚强。《诗经》说，白玉上的斑点还可以磨去；汉代黄琼上疏说，洁白明亮的东西容易被玷污；《五君咏》说，鸾鸟的羽翼有时也会受伤；刘琨诗说，孔子悲叹捕获麒麟，西行时为孔丘流泪。一时的失误不足以使人受伤，想到您，谁会不自我珍重？船停泊在楚宫岸边，眷恋宫阙，心中广大而酸辛。被除名后流配清江，那地方和巫峡相邻。登岸将要踏上旅途，徒然以书信申诉。这里记述唐使君被贬往施州的情况：自我珍重，是说处境困穷更应爱惜自身；酸辛，是说离去却没有忘记君主；被贬清江，是怜悯他的流离；徒然写信，是感念旧交之情。王僧孺书说，除名成为平民，头戴幅巾居于里巷；“配”就是流配。《禹贡》说，那里的土是白色壤土。《九域志》说，施州清江县北到州界一百里，从州界到夔州一百二十五里。朱注说，“首途”是将要前往贬所。《荀悦汉纪》说，尚书供给笔札。归朝的心情局促，肺病之中反复陈说对旧友的思念。春风和洪涛都很壮阔，山谷随着水势回转，过了很久仍未平息。我能够漂浮在江流中央，冒险前进，惹得鼍和獭也嗔怪。多年操舟的人已经看见船舵，正要出发；愿以此安慰这位坚贞贤良之臣。结尾写出赠诗的用意：病中思念友人，正要前去探望，却可惜被风涛阻挡；如今准备渡过江流、冒险前行，已经要握舵出发了，所以先寄此诗来安慰故人。本章分为四段，每段八句。刘琨诗说，弃置一旁，不要再重复陈说；颜延之诗说，春江风涛壮阔；《江赋》说，水流回旋，山谷转折；《诗经》说，漂浮在江流中央；任昉书牍说，鱼目竟敢冒犯美玉。洙氏说，多年操舟的人看见船舵，便知道将要出发；“省”是察看之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里、一百二十五里〕 春夜，在峡州田侍御长史处停留设宴，得“筵”字为韵。鹤注说，这首诗作于大历三年正月；津亭在峡州，诗中又说“津亭北望孤”，就是这里。三更时北斗横在席上，西江万里连接着行船；我扶着藜杖登上水榭，挥笔写诗，寄托在这春夜。白发使人不得不多饮几杯酒，明亮的星辰也让人怜惜这场筵席。到此才知道云雨笼罩的峡谷，忽然已经走尽，下牢就在眼前。前四句写留宴之事，后四句写惜别之情。三更仍留席，是为远行者饯行；水榭指津亭，挥翰是说作诗。峡谷到了下牢便尽，从此就要分别。崔湜诗说，水榭适宜应时游涉，山楼适合傍晚观望；《诗经》说，明星多么明亮。杜甫自注说，前诗有“上牢”“下牢”的话，旧注没有说明所在；读这首诗，才知道下牢设有关隘，在峡州，而巫山的峡谷也到这里结束。峡州原本有下牢戍，夷陵县又有下牢镇。大历三年春天，在白帝城放船驶出瞿唐峡。我长久居住在夔州府，如今将前往江陵，漂泊途中作诗，共四十韵。鹤注说，诗中写船行所经过的地方，到宜都为止，所以这首诗是在宜都所作。按语说，这首诗实际有四十二韵，题目说四十，只是举成数而言。年老了还住在巴人之地，如今辞别楚地边塞的一角。进了船反而不快乐，解开缆绳独自长叹。从狭窄处回转，听见猿猴啼叫；空船随波而行，惊得水鸭纷乱地游动。石上的苔藓仿佛逼近几杖，空濛的翠色扑到肌肤上。重重山壁排列如霜刃，奔流的泉水飞溅如水珠。幽暗的藤蔓上下交错，树木有的繁茂、有的凋枯。神女峰秀丽奇妙，昭君故宅究竟有还是没有。曲折的水流留下明亮的哀怨和惋惜，梦境消尽，只剩失去的欢乐。这里说放船所见的美景：峡谷狭窄、船身回转时，听见猿猴的啼声；空船随水而行，常见水鸭受惊乱游。石苔仿佛逼近几杖，空翠直扑肌肤；船行靠岸，峭壁如剑，飞泉如珠；藤蔓上下垂挂，树木有荣有枯，这些都是舟中近处所见。神女峰上云雨之梦幽远，昭君故宅留下琵琶般的遗恨，这是舟中远望所见。杜臆说，神女峰就在眼前，所以说秀丽奇妙；昭君宅尚未亲历，所以说有无不定。以两位女子寄托自己的感慨，故多遗恨而少欢乐。陈后主诗说，石上苔藓侵染绿色苔藓；空翠是山中的寒气，病人害怕它侵入肌肤；谢灵运诗说，空翠难以强作名称；鲍照诗说，奔泉冬日飞射；谢朓诗说，水面蒲草纷纷；水散开如珠；江淹诗说，白云向上幽暗遥远。陆游《入蜀记》说，经过巫山凝真观，拜谒妙用真人祠，就是世人所说的巫山神女祠；祠堂正对巫山，峰峦插入云霄，山脚直入江中，神女峰最为奇峭。盛弘之《荆州记》说，巫山有神女峰。《寰宇记》说，归州巴东县有王昭君宅。《神女赋序》说，睡梦中梦见她，醒来却不认识自己，惘然不乐，怅惘而失意。水闸开合，盘旋的漩涡沸腾；船身倾斜，激浪把水送向远方。风雷缠绕着大地的经脉，冰雪照耀着天空的道路。经过鹿角滩，确实是在奔走于险境；经过狼头滩，仿佛跋涉在胡地。遇到险恶的滩头，难道能不变色吗？即使高卧，也只是凭着这微小的身躯冒险。书籍史册全都倾倒摇动，行装袋子一半被水压湿。生涯正临近危险不安之境，能够从死地脱身，不过片刻之间。这几句说放船经过险滩：盘旋的漩涡沸腾轰响，如同风雷；激浪送来，白如冰雪。经过鹿角、狼头等险滩，怎能不变脸色，实在担心突然遭遇水患，只能凭着残弱身躯冒险。水闸开合、船身倾斜，是舟行颠簸的样子。《日知录》说，鬼谷子有《捭阖篇》；“摆”与“捭”古今字相通。此处“输”是送流之意。《江赋》说，流风蒸腾如雷；《关令尹内传》说，地脉也是如此。《一统志》说，鹿角、狼头、虎须三滩在夷陵州，是最险的滩。《左传》说，有德便是人，无德便如鹿，走投无路而冒险，情急之时哪里还能选择？《水经注》说，江水又向东流经狼头滩，水势峻急奔腾，鱼鳖都不能游过。当地歌谣说，滩头白浪坚硬相持，顷刻沉没，生死从此无期。《诗经》说，狼跋涉时胡须下垂；“跋”是踩踏，“胡”是下颔垂肉。《易经》说，困在葛藤之间，处境危险不安；《广韵》说，“臲卼”是不安，也通作“臬兀”。《史记》说，把人置于死地然后才能求生；曹植诗说，变故发生只在片刻之间。

译如果没有平坦的江面突然出现，怎么知道众多山谷的水都奔向那里？天地间云气弥漫，仿佛涨成大海；雨露洗涤着春日的草木。鸥鸟牵引着丝线般的飞行姿态，骊龙出水，仿佛在锦缎中盘绕；落霞沉入绿色的绮罗，残月毁损了黄金的枢纽。泥中的笋刚刚包孕，沙中的蒲芽已经长出；雁儿争食，水马追逐；燕子追赶樯上的乌形风标。孤岛能够容纳烟雾，环绕的洲渚接纳清晨和黄昏。远远已经看见陶牧，转眼便要拂过宜都县城；出了县城，南畿就在前面；登上津亭向北望去，只剩孤独一片。这些是出峡后所见的景物。开头两句反接而陡健，过峡以后江面便平坦了；因为水流行进迅速，所以知道众多支流都趋向一处。云气弥漫、涨海，写其辽阔渺茫；雨露洗春草，写其嫩绿。鸥鸟群飞像牵丝，骊龙出水丽如濯锦；落霞映在绮波上，残月沉没于金色水光中，这些都是平川上的变幻。荻笋出泥，蒲茸出沙，雁争水马，燕逐樯乌，写平川上生动的情趣。孤岛中可以容纳烟雾，环洲之外可以接纳朝夕，平川的大观尽在这里。能够看见陶牧，说明江陵已近；将要经过宜都，说明夷陵到了；走出宜都县城，南畿就在前方；登上峡州津亭，向北便可望向长安。希氏说：荻笋、蒲茸都是仲春时节的植物，而雁和燕的来去也不在同一时节，大概是正月放船，二月作诗；杜甫三月到江陵，所以前后所见会有这种差异。何逊诗说，平川上看远处的鸟；宋之问诗说，众多山谷充满天香；《汉书》说，陈茂曾渡过涨海；《列子》说，价值千金的明珠一定在骊龙下颔；沈怀远《南越志》说，蟠龙身长四丈，青黑色，有红色纹带如锦文；谢朓诗说，余霞散成绮；周王褒诗说，残月低垂在半山；木华《海赋》说，太阳在金色的枢纽处止息；注解说，金枢是西方月亮落下的地方。《诗经》说，笋和蒲；《尔雅》说，笋是竹子刚生出的嫩芽。陆玑说，荻又叫薍，初生在三月中旬，中心挺出，根部像筷子，尖锐而细；扬州人称它为马尾，幼芽叫虇。郭璞说，江东人如今把芦笋叫作虇。许慎《说文》说，蒲是水草；《泽陂》传说，蒲草柔滑。“茸”是芽刚长出来的样子。朱注认为是蒲花，恐怕不对。谢灵运诗说，初生的箬竹包着绿色箨叶，新蒲含着紫色嫩芽。“雁儿争食”中的水马，是盖虾、虾之类的水生物。苏轼《二虾》诗说：“你没看见水马儿吗？一步一步逆着水流走。大江向东每日流千里，这只虾却跳跃着长久逆流。”这里或许引用《江赋》的“虾马”，或许引用竞渡中的“水车”，或许引用《本草》中的“海马”，都不对。周篆说，宋代巴长卿的妻子李氏诗说：“池中排列水马，庭下列着蜗牛。”水马与蜗牛相对，疑心就是水面上的四足虾。方以智《物理小识》说：“水马能够化为蜻蜓，就是水鳖一类，并不是四足的水秀才；它又叫虾扒。”虾、蜻蜓入水产卵所化，后来又变成蜻蜓。阴铿诗说，亭边的马在马槽后嘶鸣，船樯转向风中的乌鸟；赵氏说，樯乌是刻成乌形、置于船樯上用来测风的物件；朱氏说，这里“樯乌”应当沿用旧注。与西阁的诗不同。谢灵运诗说“环洲亦玲珑”。“晓晡”就是早晚；《淮南子》说太阳运行到悲谷，便是晡时。杜臆说，“纳晓晡”就是所谓日月出入其中，用三个字概括，简洁而奇妙。《登楼赋》说“北弥陶牧”，注解说陶是地名，城郭之外称为牧。《荆州记》说，江陵县西面有陶朱公墓。赵真景书说“从容转盻”。杜臆说，宜都就是夷陵，在峡州以东九十里，而东到江陵还有二百五十里；诗作成于将到宜都时。《水经注》说，夷道县是汉武帝征伐西南时经过的道路，所以称为夷道；刘备称之为宜都。《唐书》说，宜都县属峡州。肃宗把江陵府作为南都，所以称为南畿。《水经注》说，江津戍南面正对马头岸，北面正对大岸，称为江津口。朱注说，这里的津亭恐怕就是江津的亭子；杜甫有《春夜峡州津亭留宴诗》。王勃诗说，津亭秋月之夜；庾信诗说，蓟门还向北望。为此劳心，依靠停泊休息；放声吟咏，忽然心情开朗。心意得到排遣，即使衰老昏昧，也还会快乐和欢笑。既然沉浮于世，哪里还分贤愚？我将带着萧瑟的白发，沉没在世俗中，任凭岁月如洪炉消磨。面对山林泉石，我曾经忘记归返；面对文章，却怎敢自我欺诬？这一生恰逢圣明时代，谁料竟在穷途上哭泣？卧病而久久作客，蒙受恩遇，早已列身儒官；在朝廷上据理力争，以朴直的性情报答天地，乞求退居江湖。滟滪滩的险阻逼迫在前，沧浪之水难道不能越过？浮名不久就会消失，懒得计算那些琐屑的得失。这是自叙漂泊的苦情。“憩息”说船停在宜都；“衰迷”说年老而混迹世俗，想要返回故乡并写作诗文，照应上文的北望；“穷途作客”写眼前流落的感受；“廷争”“朴直”照应过去营救房琯的事情；身到沧浪而仍奔走区区，照应前面的南畿。说“山林曾忘返、文章不敢自诬”，是安慰自己的话；说“此生遭圣代、谁分哭穷途”，是痛心的话；说“廷争、酬造化、朴直、乞江湖”，是称心的话。《天台赋》说，放声吟咏于长川；“划昭苏”是忽然开豁之意，语本蛰虫苏醒。王粲传说，敲击洪炉来烧灼毛发；谢灵运诗说，从前我游京师，不曾荒废山林之趣；“曾忘”是说未曾忘记；“谁分”犹言谁料；“厠儒”是身列儒官；《前汉书·王陵传》载陈平说，面折廷争，我不如您；“酬造化”是说不辜负天地；杜臆说，武当县有一条河叫沧浪，就是《禹贡》所说汉水东流而成的沧浪；字书说“寻”是俄顷、片刻；“已已”本于楚狂接舆“已而已而”，也见于王羲之书。俯仰之间悲伤哽咽，实在不能停止。《世说》记何充说：“人的感情怎么能够停止呢？”古诗说：“一心抱着区区之情。”

译庆幸接近天皇寺，先翻看寺中的古画。应当经过帝子所在的洲渚，和舜帝在苍梧一同哭泣。上文历数途中景物，下文又写到荆州的心事，这四句是上下文的关键：接近寺庙、翻看古画，是想象古迹依然存在；经过帝子洲渚而哭泣，是感伤难逢圣明政治。原注说：寺中有王羲之的书法，以及张僧繇所画的孔子、颜子和十哲像。《历代名画记》说，张僧繇是吴人，梁武帝大力崇饰佛像，多由僧繇绘画。江陵天皇寺由明帝建立，寺内有柏堂，张僧繇画庐舍那佛和仲尼、十哲像。梁武帝奇怪佛门之内为何画孔圣，僧繇说：“后来还要依靠这个。”后来北周灭佛，焚烧天下寺塔，唯独这座殿堂因为有宣尼像而没有被毁。《九歌》说：“帝子降兮北渚。”帝子是尧的两个女儿，即湘夫人。“同泣”是想和娥皇、女英二妃一同哭泣。《礼记》说：“舜葬在苍梧的荒野，二妃没有跟随他。”朝廷士大夫兼穿戎装，君王按着湛卢宝剑。旄头星刚开始扰乱天象，鹑首星却照临泥涂。披甲的士卒虽然身份尊贵，读书人的道路本来就不同。出尘脱俗的人都像野鹤，驰骋于尘土中的并不是驾车下的马驹。从这里直到篇末，都是进一步说明为什么不快乐、为什么长叹：这是因为身逢乱世而思考如何拯救时局。臣子穿戎服、君王按宝剑，君臣都在忧虑；总的说来，是吐蕃扰乱，使长安陷于战乱。此时武夫得志，儒术不受尊重，哪里知道超出群伦、驰骋四方的人，自己的道术本来足以济世？杜甫的自负仍然不浅。《孔融书》说，朝廷士大夫更加重视儒术；《战国策》说，武灵王喜欢穿戎服；《吴越春秋》说，越王允常让欧冶子铸造名剑，五把剑中的第一把叫湛卢；允常把它献给吴国，吴公子光杀死吴王僚，湛卢便离去，到了楚国。《晋天文志》说，昴星为旄头；《尚书》说，扰乱天纪；《晋天文志》说，从东井十六度到柳八度为鹑首，在十二辰属未，是秦国的分野，属于雍州。《淮南王安书》说，甲卒不下数十万；《世说》说，嵇绍处在人群中，昂然如野鹤立在鸡群；王褒颂说，经过都城、越过国境，奔走如历块；《前汉书·灌夫传》说，拘谨局促，如同车辕下的小马驹。伊尹、吕尚那样的人终究难以降临，韩信、彭越这样的名将也不容易招来。五色云气高高护卫着太甲，六月之中却空有大鹏振翅扶摇。回头看百姓正在受苦，将帅们却争夺权力而互相诛杀。只好把疲惫的身躯寄托在山林中，却未必能够免除崎岖漂泊。这是感慨朝廷没有治理天下的人，并忧虑叛乱将帅。朝廷没有伊尹、吕尚那样的大臣，所以韩信、彭越般的将领难以驾驭。如今在五色云气之下，大鹏将向南迁徙，或许可以借江陵暂时托身；但只怕百姓疲敝，将帅争权，自己又免不了崎岖迁播。这样说来，漂泊究竟要停在哪里？卢注认为伊、吕指李泌归隐，张注认为韩、彭指藩镇跋扈争权；当时将帅如成都的郭英乂、崔旰互相杀伐，襄阳的来瑱、裴茙谋夺节镇，都是这种情况。不久湖南又发生臧玠之乱，杜甫的明察竟早已达到如此程度。本章开头四句、中段四句以及前两段各十二句，接着两段各十八句，后两段各八句。《汉书》赞说，踏入伊尹、吕尚的行列；《史记》说，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约定共同进攻楚军，到了固陵，韩信、彭越的兵马却没有会合。刘庭芝诗说，近来取用韩信、彭越的计策。胡夏客说：“降”字用《诗经》‘维岳降神’之意；“呼”字用《史记》把大将当作小孩来呼唤之意。朱注《京房易候》说：观察四方，若有五色大云聚集却不下雨，下面便有贤人隐居。“五云”当用此义；“太甲”或许出自纬书，不能勉强解释。此时杜甫正要前往荆南，所以用了大鹏迁徙南溟的典故。杨德周说：《汉封禅书》写作彩绘云气车，《索隐》说，青车以甲乙为标志，赤车以丙丁为标志，玄车以壬癸为标志，白车以庚辛为标志，黄车以戊己为标志。《宋书》记载五色安车、五色立车，名为五乘，也就是五云车。庾信诗说“北属五云车”，指的就是这种车。西方毕宿是晋国分野，正属于益州。王勃碑文说“华盖西临，高望五云之车于太甲之象”。木车颜色青，以甲乙来标志，又以甲寅来占候，是五车之首，所以称为太甲。甲乙都是天神的名称，“太”是极其尊贵之意，“太甲”就像“太乙”。《庄子》说，大鹏迁往南海时，振翅乘着扶摇直上九万里，凭借六月的风离开；司马彪说，“抟”是飞翔上升，向上运行的风叫扶摇。沈佺期诗说，弱羽忽然振翅扶摇。《前汉书·谷永传》说，天下黎民都安居乐业。《史记》说，张耳、陈余占据国家争夺权力，最后彼此灭亡。按语：关于“五云高太甲”，注家大约有几种说法。王伯厚《困学纪闻》说，杜甫诗“​​五云高太甲”的注解没有解释“五云”的含义。他曾看王勃《益州夫子庙碑》说：“帝车向南，隐遁于中阶七曜；华盖向西，五云藏于太甲。”《酉阳杂俎》说，燕公读碑读到这四句全都不懂，便向一位和尚请教；和尚说：“北斗建与七曜在南方，是这样的祥瑞，未居帝位的圣人将要出现。华盖以下的意思就不能完全解释了。”《晋天文志》说，华盖旁有六颗星，叫六甲，分配阴阳而配合节候。“太甲”恐怕是六甲中的一颗星名，只是还没有考证。严沧浪《诗话》说，太甲就是太乙，只是因为甲、乙相近而误用。董斯张说，这与夫子庙碑“华盖西临”的话并不完全相合。他考察《隋书》说，天子将要出游，所在之地先出现天子之气，所以华盖像在雾中，有时呈现五色。苍帝升起青云扶日，白帝升起白云扶日，黑帝升起黑云扶日。孔子是周代的素王，所以子安把他比作有天子之气的人。华盖、五云的说法，大概本于此。鲁国的分野在戌位的奎、娄二宿，奎是沟渠，娄是聚集众人，都在西宫，所以说“华盖西临”。戌是后天干方位。京房《易》用纳甲法，把甲归入乾宫；甲是岁阳的开端，所以说“太甲”，其实是借用《尔雅》“太岁在甲”的字面。华盖之气一旦临于乾甲之位，五帝、五云都退避，不敢与之并列；所说“贤于尧舜”，也是说这种隐藏的圣德。如果杜甫引用“五云太甲”，正是取“苍帝起青云扶日”的意思。苍帝的盛德属于木，太昊以甲寅为历法起点；代宗在壬寅年即位，改元之春恰好是甲寅年。当时国家虽多灾难，五色云气仍然扶助苍帝。六月空有振翅扶摇之势，希望将来奋然一举，像乘扶摇直上。黄生认为，“五云”一句承接上文伊尹、吕尚终难降临；“六月”一句承接韩信、彭越不易招来。现在考察各说异同，董氏可以说是苦心推求了；但辗转牵合，终究显得晦涩偏僻，不如采用朱长孺的说法，以京房《易候》为证，而暂且不强解“太甲”的疑问。

译在古城店停留，泛舟江上作诗，不顾自己的鄙陋拙劣，谨献给江陵幕府的诸位公卿。这首诗也作于大历三年春天。《水经注》说，江水又向东流，经陆抗故城北面；《荆州图记》说，夷陵县南面的对岸有陆抗故城，周围十里，就山筑成城墙，四面都是天然险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年老了，常在道路上迟行；太阳又照在山川上。白屋在花开的村里，孤城在麦子抽穗的边地。渡江本来江面宽阔，下行顺水也不用费力牵船；春风中的蝴蝶勤快地依傍船桨，春鸥懒得躲避行船。开头写途中景物：一二句写行路，三四句写古城店的岸上景色，后四句写泛江时船前的景色。杜臆说，“白屋”“孤城”一联写景象萧条，“风蝶”“春鸥”一联写万物亲切。陶开虞说，这几句的开合承接，在有意与无意之间。“白屋”是旅店；《王莽传》说，延请贤士不遗漏白屋；箕子歌说，麦子已经抽穗。王门之中有崇高的德业，幕府之内聚集众多才贤。出行的姿态兼带多病，前途苍茫而又广受诸公的爱护。这里是向幕府诸公致意。原注说，卫伯玉任江陵节度使时被封为阳城郡王，所以称“王门”。黄生说，结句含蓄地希望诸公顾盼提携，“苍茫”二字包含许多难以言说的情意。本章前八句、后四句。陆韩卿诗说，王门之所以尊贵，自古多有俊才；蔡邕荐边让文说，幕府刚建立，广泛选拔清俊英才；荀悦《汉纪》说，观察他温良而博爱，能够救济急难；殷仲文诗说，盛大筵席散发出博爱之情，这里指幕府诸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十里〕 停泊在松滋江亭。鹤注说，这应当作于大历三年三月。《唐书》说，松滋县属江陵府；《舆地纪胜》说，江亭在松滋县治后面。杜子美、孟浩然都写过诗。《泊松滋江亭》【鹤注：应当是大厯三年三月所作。《唐书》：松滋县隶属江陵府。《舆地纪胜》：江亭在松滋县县治之后。杜子美、孟浩然都写过诗。】纱帽随着鸥鸟相伴，孤舟系在这座亭子旁。江湖显得更加深远清白，松竹远处微微泛青。一柱观完全应当就在高唐附近，不要再经过这里了。今夜在南极之外，我甘愿做一颗老人星。前两句写泊在江亭，三四句写亭前景色，四句写停舟后的感怀。黄生注：前一首说生涯危险，幸免于死地，恐怕有性命之忧；如今既然侥幸脱免，那么即使做老人星也心甘情愿。邵宝说：一柱观就在松滋县，至今仍在县东丘家湖，所以说“全应近”。《史记·天官书》说：狼星以北有一颗大星，叫南极老人；老人星出现，天下太平，老人星不出现，就会有战争，常在秋分时到南郊观测。正义说：老人星在弧星以南。防州诗说“南极青山众”，南极指防州。这里说“南极外”，是说从防州到江陵以外。但细玩诗意，还是借取“南极老人”而加以变化使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冒雨进入行军六弟的宅第。鹤注：这应是大历三年春天抵达荆南时所作。当时卫伯玉任节度使，所以杜位任行军司马。行军六弟就是杜位。唐代制度规定，元帅府、节度使府和大都督府都设置行军司马，掌管军务：平时负责演习搜猎，有战事时申明攻守之法。晨曦中的号角声凌云而起，纷乱地响着；春城被绵延的雨气笼罩。水花分布在沟堑间，柔弱的新荷刚刚抽叶；燕子衔泥，忙着筑巢。你的弟弟辅佐雄军，功业正盛；我这种平庸之才，却忝居省郎。像浮萍一样漂泊，怎能忍住流泪；衰老凋飒，已经接近中堂了。上四句写春日雨景，下四句写进入宅第后的感慨。号角声一齐响起，所以说“乱”；雨气连接全城，所以说“带”。“分堑弱”是说初生的荷叶分布在沟堑中；“得泥忙”是说燕子急着营巢。“省郎”是诗人自称，“中堂”指杜位的厅堂。潘徽诗说“潮落水花翻”。羊祜给弟弟羊琇的信说：“才能平常，却处在重要职位上。” 上巳日，在徐司录的园林中宴饮聚会。鹤注：大历三年三月三日在江陵所作。《旧唐书》说：开元元年，将录事参军改为司录参军。《周礼》说：三月三日为上巳，女巫掌管按时禳除疾病；修祓禊就是洁净身体，所以到水边洗濯清洁。按每月天干循环三次，因此经史中所说的先甲、先庚、上丁、上辛，都以天干为主而不以地支为主，“上巳”也属于这一类。宋代周公谨《癸辛杂识》说，这是戊己之“巳”；顾炎武说：季春之月，辰为建，巳为除，所以用三月上巳来祓除不祥。古人把病愈称为“巳”，也是这个意思。吴才老《韵谱》说：辰巳的“巳”与“已矣”的“已”相同。《说文》说：“已，就是停止。”四月阳气已经出来，阴气已经收藏；据此，辰巳的“巳”不应读作“仕”。鬓发垂到衣领，白花花蕊压着红枝；衰老之年身子欹斜倾倒，反而荒废了寻访、招邀和参加佳节。同穿轻薄的衣服来到积水边，任和煦的春风吹拂面颊。有了喜事，便留下来攀折桂枝；不必劳烦询问我这随风飘转的蓬草。上四句写园林宴集，五六句写上巳的景色，七八句写司录的心情。杜臆说：鬓发白而花朵红，彼此颜色相反；衰年到园，是因为佳节受到招邀。上半有悲中之喜：临水受风，是修禊的乐事，暂且留下攀桂，不必问那漂泊如转蓬的人。下半则是喜中含悲。卢注认为“薄衣”与“吹面”相对，是侵薄之薄，不是单薄之薄，并引高适“水气薄行衣”为证。现在按上巳日穿单袷衣，所以说“薄衣”。若说水气侵薄衣服，就更不能用“临”字了，因此仍依照旧解为宜。《秋兴赋》说：“斑鬓彪然承接冠弁，白发飒飒垂到衣领。”关于“花亚”，见《杜诗详注》第十八卷。刘安《招隐士》说：“攀援桂枝啊，姑且停留。”曹植诗说：“转蓬离开根本。”

译赵汸说：邵康节诗有“梧桐月向怀间照，杨柳风来面上吹”；僧志高诗有“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这种意境本出于邵康节，也受到朱子的赞赏。老杜“吹面受和风”一句，已经先说到了这一点。由此可知，杜子美无所不有。刘逴说：唐诗“霜重柳条疏”，刻画固然好，却不如“秋深万木疏”浑然无迹。又如“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有什么深意呢？但看“月到梧桐上，风来杨柳边”，气象自然不同。“薄衣临积水，吹面受和风”有什么深意呢？与“吹面不寒杨柳风”相比已经不同，与“杨柳风来面上吹”相比则更加不同、更加深远。能够辨别这一点，才可以谈论诗。在胡侍御的书堂宴饮。原注：李尚书之芳、郑秘监审一同聚会，作诗押“归”字韵。这是大历三年春天在江陵所作。江湖上的春天将近暮春，墙屋间的日光仍然微弱。幽暗处满是书籍，轻轻地飞舞着花絮。翰林中声名素来显著，文人的兴致没有违逆。今夜文星正在闪动，我们这些人醉了也不回去。上四句写侍御书堂，下四句写李、郑同席宴饮。“暗暗”承接“日微”，“轻轻”承接“春暮”。翰林指李之芳和郑审，墨客是诗人自称。“文星”兼指宾主，也有德星聚集之意。吴论说，书、翰、文、墨都关合书堂；“法书暗暗”在上。扬雄《长杨赋序》借“翰林”指主人，以“子墨”为客卿。后汉陈仲弓带着几个儿子经过荀季和家，当夜德星聚集。《左传》说：“我们这些小人。” 在书堂饮酒，到了夜里，又邀请李尚书下马，在月下赋诗一首绝句。这是与上章同时所作。湖上月色与林间清风相互映衬，清明澄澈；喝完残余的酒，下马后又一同倾杯。长久漂泊在野外，鬓发已经像双鹤一样；尽管邻家的鸡叫到五更，也不妨碍我们继续饮酒。周珽注：风月清美，酒兴未尽；即使喝到头发全白、直到天亮，又有什么妨碍？这里尽情抒写自己的情怀，意味自然。杜甫七绝老健奇瑰，另成盛唐一家。这里的“下马”可参看《史记·留侯世家》“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杜臆说：“野鹤如霜鬓”是倒装语，为了押韵；“野鹤”注见本卷赵典传，“大仪鹤发”即白发。《鹤林玉露》说，诗家使用“遮莫”这个词，大概就是俗语所谓“尽管如此”；杜诗已经判明了这一点。“野鹤如双鬓”，是说鬓发像野鹤一样，已经显然老了。“尽教邻鸡下五更”，是说任凭日月流逝，也不再爱惜时间。《艺苑雌黄》说：李太白诗有“遮莫枝根长百尺，不如当代多还往”，又有“遮莫亲姻连帝城，不如当代自簪缨”。姜氏说：《唐郑綮〈传信记〉》记载，刘朝霞献给唐明皇幸临温泉时所作的词，说：“直撄得盘古髓，掐得女娲娘。遮莫你古时千帝，岂如我今日三郎？”这是诙谐戏谑，正合《杜臆》所说。“遮莫”恐怕就是今天俗语中的“怎么”。庾肩吾诗说：“邻鸡声已经传来。”《洞冥记》说，司夜的鸡随着鼓节鸣叫，从夜里到清晨，一更一声，五更五声，也叫五时鸡。恭送苏州李二十五长史丈赴任。鹤注：应当是大历三年诗人在江陵时所作。《唐书》说，苏州吴郡隶属江南西道。星宿离散台衡，土地曾经为人所怜悯。公侯的后代最终一定会恢复祖先的地位，经学的传统终究还会相传。承受先祖德泽而任职，能够继承家业，年纪轻轻便有何等才华！一根羽毛已经生在凤凰之穴，三尺宝剑献给了龙泉。开头叙写李氏的家世和才华。朱注：李长史的父亲一定是因宰相身份获罪，所以说“星拆台衡”，但不知具体是谁。有人说是李适之：唐玄宗时李适之任左相，罢职后饮药自杀；这里恐怕是李适之的儿子，但李适之的儿子李季卿，史书没有记载他任苏州长史，也可能

译是另一个儿子。张华传记载，张华为司空时，他的小儿子韪因中台星离散，劝张华退位，张华不听，后来果然遇害。汉成帝歌谣说，过去“为人所羡”，如今“为人所怜”。《左传》说：“公侯的儿子一定会恢复祖先的地位。”《汉书》说，韦贤号称邹鲁大儒，他的小儿子韦玄成又因明经入仕，历任官职做到宰相。《易经·讼卦》六三爻辞说：“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事。” 《易经·讼卦》九二爻辞说：“能够继承家业。”曹植表文说：“终军年纪轻轻就出使越地。”《南史》说，皇帝对谢庄说：“超宗特别有凤凰之毛。”《抱朴子》说：“丹穴山上有一种鸟，名字叫凤凰。”《汉高帝纪》说：“手提三尺剑，取得天下。”注说：“三尺就是剑。”《越绝书》说：“欧冶子铸造了三把剑，其中一把叫龙渊。”赤壁漂浮着暮春的水色，姑苏山落在海边。客途中我的头发最白，面对这场离宴不胜惆怅。这首诗写送他赴任苏州。上面两句写赤壁，下面四句写送别。黄希说：“赤壁有三处：一处在汉水旁、竟陵以东；一处在齐安郡的步下；一处在江夏郡西南二百里之间。”按《魏武纪》和《周瑜传》：曹操从江陵顺流而下，刘备、周瑜从夏口前往迎战，因此曹操败战的地方是在江夏西南，如今属于汉阳县。李长史从江陵前往姑苏，正好要经过汉阳。《越绝书》说，阖闾建造姑苏台，三年聚集材料，五年才建成，从高处能望见三百里。《吴郡志》说，姑苏山连接横山的北面，古台就在山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枚〕 旧《图经》说，姑苏山在吴县以西三十里。《九域志》说，苏州东北距海一百八十里。“头白”是诗人自指。暮春时，在江陵送马大卿，奉皇帝恩命追召赴京。鹤注：大历三年三月所作。自古以来，在名门中寻求忠臣孝子，确实有这样的道理。贤者您才术丰富，这条道路从未受到磨损和玷污。您品德如玉府般高洁，显露出孤高之标；又像踏着霜的骏马一样，前去任职毫不迟疑。您的声名激扬，文章声誉极其显著，众人都推许您可与潘岳、陆机同调；至于孙武、吴起，也与您处在不同的时代而同样杰出。您的事业足以与北辰相比，行迹将传遍南纪。这里全面称颂他的道术超群：“玉府”比喻操守洁白，“霜蹄”比喻才思敏捷；“激扬”二句说诗名独自震动天下；“潘陆”二句说文武兼优，古今相应。《穆天子传》说，天子到群玉山，四面都齐整如绳，先王称它为玉府。梁简文帝集有“神峰标映”，《北山移文》有“高霞孤映，明月独举”。范蔚宗《后汉书》评论说“激扬名声，互相题拂”。《文选》说“声音凄清而激扬”。《前汉书·陆贾传》说陆贾游于汉廷，名声极其显著。《南史》说，江右称潘陆，江左称颜谢。谢灵运诗说：“谁说古今不同，异代也可以同调。”梁简文帝诗说：“稍稍通晓孙武、吴起的兵法，本来就是幽并之地的儿郎。”赵曰：潘岳、陆机，孙武、吴起。奉承皇帝恩命而赴京，私人恩遇也随之而来。卿月升到金掌之上，王春经过玉阶。薰风运行合乎节律，湛露之宴即将成为可歌咏的诗篇。这里记述他奉命赴京：既然事业足以传之久远，那么此次应召就不是徒然前往。南纪记地，卿月记官，王春记时；金掌指升任朝廷内职，玉墀指入宫朝见。顺应薰风而作歌，预先说到入朝后的事情。《前汉书·天文志》说，北辰又叫天关，又叫北极。《诗经》说：“滔滔的江汉，是南国的纲纪。”鲍照诗说：“结交君主，远承私人恩泽。”《洪范》说：“卿士以月为序。”上官仪诗说：“金掌上的露水刚刚稀薄。

译”《春秋》说：“春，王正月。”宋袁伯文诗说：“玉阶滴落。” 凄清的露水陶然开放。顾炎武说：“卿月、春王两句，工整精致正在于典雅。”《吕氏春秋》说，东南方的风叫薰风。《礼记》说，八方之风都依照音律运行而不失常。《诗经》说：“浓浓的露水啊。”序说，《湛露》是天子宴请诸侯的诗。天意高远，难以询问；人情到了老年，容易悲伤。酒杯前江汉显得辽阔，今后分别虽然遥远，却还要深深相约。这一章末尾叙写送别之情；“天意、人情”是诗人自述贫困衰老的凄凉。全章开头和结尾各四句，中间各六句。

译刘克庄说：杜甫送马卿，写道“天意高难问，人情老易悲”；送惠子，写道“皇天无老眼，空谷滞斯人”。唐代送山人、处士的五言诗很多，像这两联这样精深的，即使刘随州、鲍溶一类诗人苦心构思，也不能赶上。和江陵宋大少府暮春雨后同诸公以及舍弟宴饮书斋之作。鹤注：这是大历三年暮春所作。顾注：宋少府在春雨后宴请诸位及杜位，席上想必都作了诗，诗人听说后便作诗唱和。渥洼出产的汗血马种，天上的麒麟儿，都是才士中的神秀。书斋里听说您才华出众，如棠棣花在晴雨中都美好；暮春穿着有职者的服饰，正适合以朋友之酒日日欢聚。直到今天老夫才知道。这里以汗血马和麒麟比喻神秀，称赞诸公和弟弟。才士指宋少府，“您”指杜位；棠棣花比喻兄弟，官服兼指诸公。这两句都是说暮春雨后宴会之事，诗人如今才知道自己没能参加宴会，只能远远唱和他们的诗。渥洼马是汉代的天马；汗血马是大宛马；麒麟儿用徐陵的典故，分别见相关注释。嵇康《琴赋》有历代才士都为之赋诗。《诗经》“棠棣之华”写兄弟宴饮；“有职者的服饰”指官服。《诗经》说“朋友相聚饮酒”，注释说两樽酒叫作“朋”。暮春陪李尚书、李中丞经过郑监的湖亭泛舟，押“过”字韵。鹤注：湖在峡州，诗人前往江陵时经过此处并同游。海内文章中的名家，湖边兴致格外多。把玉杯移到晚间以助兴，划动桂木船桨，伴着酣饮高歌。春日里鱼鸟繁盛，江天之间长满菱荷。郑庄是宾客云集之地，衰老白头的我远道而来拜访。首联叙写李尚书、李中丞的才思，三四句写泛舟，五六句写春日湖亭景色，七八句赞美郑监并表达陪游的兴致。“意绪”是作诗的兴致。杜臆说，“移”“带”二字使舟中宴饮生动有色。洙注：唐代文章经历三变，王勃、杨炯等成为名家；这里把李、李、郑比作当时文坛人物。郑审当时常置驿马邀请宾客，这里借以比郑审。宇文晁是尚书的儿子，崔彧是司业的孙子。又一次在郑监郑审的前湖泛舟。这应是大历三年初夏所作。《唐书·宰相世系表》记载，崔彧官至太子少詹事；同游应当是三人。“尚书之子，司业之孙”本是小注，原本在“孙”字下面重复出现“尚书之子”，必定是题目中脱去一个姓名，今依《杜臆》删去重复文字。郊外的门扉远离俗世，格外幽静寂寥；春天到来，野水更加相互连通。留在锦席间久久不去，又划船出了水浦；葛巾斜戴，醉意欹侧，还没有掉转船头。酒杯正对着晚霞般的绮丽天空，轻烟刚刚散开；船桨拂过荷叶上的露珠，露珠碎散后又重新圆聚。不只是当年在习池醉醺醺地归来，你看郑谷还会常来往，渐渐成为雅事。前两句写郑监的湖亭，三四句写泛舟同饮，五六句写前湖的晚景，末两句赞美郑监。郊居远离俗世，又有春水相连，写出悠然的野趣。先在亭中停留饮酒，后来在船中欹侧而醉；霞绮是暮天景色，荷珠是雨后景色。结尾借古喻今，说不只是习池当年醉归有风流韵事，还要看郑谷后来频繁来往，也将成为今天的韵事。“习池”因地名相近而用，“郑谷”因姓氏相同而用。“酩酊”是昏醉的样子，“夤缘”是连续往来的意思。也有人说，后两句是总结再次游览，意思是不只是前次游览见到他酩酊大醉，今次来访又觉得往来相连。另一说认为是写游人接踵而来，说不只是同舟醉归，后来的人也纷纷而至。《海赋》说“各种物产接连不断”；沈约诗说“归海水流漫漫，出浦水花溅溅”；谢朓诗说“余霞散成绮”；梁元帝诗说“荷珠在水上摇荡如银”；谢朓诗说“风吹碎池中的荷叶”；梁武帝诗说“坠落的露珠散开又圆聚”。习池、郑谷的典故见本卷注释。“夤缘”在诗家中本是常用字，孟浩然诗说“沙岸晓夤缘”，杜甫诗说“萍泛苦夤缘”；俗语中把暗中勾通贿赂也叫夤缘，与这里不同。申涵光说：“酒杯正对霞绮，轻烟刚刚散开”，补缀得不像一句完整的话；“船桨拂过荷珠，荷珠碎散后又重新圆聚”，景物真实，却近于俗语。归雁。《唐会要》记载：大历二年，岭南节度使徐浩上奏说：“十一月二十五日，本管怀集县有阳雁飞来，请求编入史书。”皇帝准许了。此前五岭以南朔方来的雁不到，徐浩认为“阳”象征君主的德泽，雁随阳而来，象征臣子归附君主。朱注说，诗中“听说今年春天雁向南归，从广州来”，正是大历三年春天所作；又说“此物关系到兵气，什么时候才能免除客愁？”徐浩认为这是祥瑞，诗人却认为是异常。听说今年春天大雁向南飞归，从广州看过花，辞别涨海，避着风雪来到罗浮。这些事都与兵乱之气有关，什么时候才能免除客居的愁苦？年年被霜露隔开，不过是五湖的秋天罢了。〔以上六句记其奇异，后两句说其常情。“辞涨海”，说的是今年春天离去；“到罗浮”，追溯去年秋天来到这里。南方地气忽然寒冷，所以北雁乘秋来到此地。令人忧愁的杀气在于，从前这里气候瘴热而没有霜，雁飞原本不过五湖。衡山一阳峰以内有霜，从此峰以南只有露而没有霜，所以说“霜露隔”。如今询问粤东人，却说那里既有霜又有雁，难道地气是自北向南变化，始于大历年间吗？杜臆说：禽鸟最先感知气候，第二年潭州果然发生了臧玠之乱，桂州又发生了朱济之乱；这和邵子在洛阳听见杜鹃一样，真可说有预知未来的见识。谢承《后汉书》说：交趾七郡的士人进献物品，都从涨海出入。《南史》说：扶南国东界就是大涨海，海中有大洲，洲上有诸薄国。《罗浮山记》说：罗山、浮山二山合为一体，称为罗浮，在增城、博罗两县境内。《一统志》说：罗浮山在今惠州府，连接广州境界。〕 后汉唐檀说：因南昌妇人生了四个孩子，古人说京师将有兵乱之气，祸患从萧□发生。地志说：衡山一阳峰极高，大雁不能越过，到了春天向北归去，所以名叫“▯雁”。朱注说：大雁到了衡阳就回头，这里的“五湖”当指洞庭湖。《史记索隐》说：具区、洮滆、彭蠡、青草、洞庭合称五湖，因此洞庭正可以称为五湖。黄生说：事情一开始便接入景物，事情转折时由景物收束，也是虚实相间的格局。又说：第五、六句本来属于结尾的意思，却写成中间一联；第七、八句本来是发端，反而写成结语。前半先说归来，接着说辞别，然后说到达，最后才说不过如此。章法层层倒卷，变化奇特异常。《短歌行》，赠给王郎司直。朱注说：此诗“仲宣楼中”二句，是在荆南时所作，各种版本误收入宝应元年成都诗中，只有草堂本编在大历三年。《汉书》中最早有萧望之任丞相司直；《唐书·百官志》说：司直掌管纠察弹劾官员。

译王郎酒意正浓，拔剑砍地，歌唱道：“不要悲哀，我能够拔擢你那被压抑而郁结、卓异而磊落的奇才。”豫章的树翻动着风，白日照耀着翻腾的鲸鱼，巨浪在沧海中翻开。姑且解下佩剑，停止徘徊。〔这是安慰司直悲歌的意思。他醉后拔剑，歌声十分悲哀，杜甫劝他不要悲哀，并激励、振拔他的才华。风浪翻涌，是说奇才终究会得到重用，何必抚剑悲歌呢？〕卢注说：开头“歌莫哀”是王郎所唱，后面的“青眼高歌”才是杜甫自己唱的，也就是题目所说的短歌，必须分别看待。《世说》说：王昙首十四五岁时，便歌唱谢灵运出东府土山的诗；王昙到土山下庾家的墓中作了一曲，唱完便离开。歌妓对谢公说：“这是王郎的歌。”《后汉书·齐武王传》说张卬拔剑击地。《后汉书·郭泰传》说振拔士人，都像亲自鉴察过一样；这里“拔”字的出处就在此。《史记》说公孙鞅年纪虽轻，却有奇才。《陆贾新语》说楩是豫章的树，是天下著名的木材。向西得到诸侯，摇动锦水欲〔原文疑有脱误〕。向哪一座门前去登堂，穿着珠履？仲宣楼头的春色已经深了。以青眼高歌，只盼望您是我眼中的知己。我已经老了。〔这是送司直赴蜀的情意。王郎赴西蜀，将要拜谒诸侯之门；如今在楼头为他送别。“高歌望吾子”，只是盼望得到知己相遇，以此安慰我这个衰老之人。此章分为两段，每段五句。〕按字书说：“棹”是摇动；《说文》说：“趿”是进足而有所拾取。朱注说：《荆州记》载，当阳县城楼是王仲宣登临并作赋的地方。《一统志》说，仲宣楼在荆门州，就是当阳县城楼。按《方舆胜览》，仲宣楼在荆州府城东南角，这是后梁时高季兴所建，或许引用的不是同一处。这里的“望吾子”，是希望您教助我。“吾子”是亲近的称呼。陆云诗说“仿佛眼中人”。《国语》载，中行宣子对赵文子说：“可惜啊，我已经老了。” 卢世防说：两首《短歌行》，一首赠王郎司直，一首送邛州录事。一首突兀横绝，跌宕而悲凉；一首委婉曲折，温厚而和润。一首说“青眼高歌望吾子”，另一首说“人事经年记君面”。这样真挚地对待后辈，真是热肠清心、盛德至极。全诗都是赠给司直的话。单复把上半截看作王郎劝杜甫的话，是不对的；“诸侯”指成都的节度使黄氏，说司直刺探蜀中，也不对。仲宣楼是送别之地，蔡氏说杜甫想依附司直，也不对。“高歌望子”大概是盼望司直获得际遇，朱氏说是盼望他早日回江陵，也不对。各家说法纷纷，总没有真正体会本文。这首歌上下各五句，在五句中间隔着一个韵脚，于是前后押韵处便显得错综有致。这是另一种章法。孔颖达《诗正义》说：诗是用来申明心志的，一个字则言语蹇涩而意思不能周全，所以诗句至少不能少于两字，如“祈父肇禋”之类；三字句如“绥万邦屡丰年”之类；四字句如“关关雎鸠，窈窕淑女”之类；五字句如“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之类。六字句如“昔者先王受命，有如召公之臣”之类；七字句如“如彼筑室于道谋，尚之以琼华乎而”之类；八字句如“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我不敢效我友自逸”之类。此外没有见过九字、十字句。挚虞《流别论》说：诗有九言句，如“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就是。遍查《毛诗》各本，都说是“洞酌”三章，每章五句，因而把它看作两句。颜延之说：诗体本来没有九言句，大概是因为声调舒缓，不能与钟磬相协。仲治的话未必可以据此为定论。句中字数，以四言最多；杂有二言、三言、七言、八言，大概是因为语言用来表达感情，只随需要变化，播之于乐器都能形成文辞。《懹麓堂稿》说：国初有人作九言诗：“谓昨夜西风摆落千林梢，渡头小舟卷入寒塘坳”，认为可以作为一种诗体。不知道九言诗起于高贵乡公，鲍明远、沈休文也有这种体裁。唐人则有李太白的“蜀道难，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杜甫诗集中有“炯如一段清冰出万壑，置在迎风寒露之玉壶”，又有“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这是九言句中最精彩的。奇妙的是，诗还有十字成句的。李太白有“黄帝铸鼎于荆山，炼丹砂；丹砂成，骑龙飞上太清家”。又有十一字成句的。杜甫诗有“王郎酒酣拔剑斫地歌，莫哀！我能拔尔抑塞磊落之奇才”。李诗有“紫皇乃赐白兔所捣之药方”。韦应物诗有“一百二十凤凰罗列，舍明珠”。苏轼诗“山中故人应有招我归来篇”，似乎可以读作两句。《忆昔行》。〔鹤注：应当是大历三年出三峡以后所作。〕

译回忆从前向北寻找小有洞，洪河怒涛汹涌，驾着轻舟渡过，辛苦奔行却没有见到华盖君。东北山冈的青色光辉惨淡，千山无人，万壑寂静。走三步便回头，走五步便坐下。秋山使人看去心冷，魂魄还未归来，求仙赏游的心愿违背了，眼泪交相落下。〔开头回忆初入山时的景物：洪河怒涛，是水路的险恶；千崖万壑，是山路的艰难。“不见”与“魂未归”，说明当时华盖君已经去世。“惨么麽”是说山色没有光彩；“仙赏心违”是说求仙的愿望没有实现。《御览名山记》说：王屋山有洞，周围万里，名为小有清虚之天。《王君内传》说：三十六洞天的第一洞，在河内沁水县境内。梁简文帝诗说“洪涛犹鼓怒”。《广雅》说：南楚江湘一带，凡小船都叫“舸”。“艮岑”是东北方的山。“麽”字《汉书》作“防”；《通俗文》说，不长叫“么”，细小叫“麽”。曹操《祭桥玄文》说“车过三步”。李陵《别苏武诗》说“五步一徬徨”。陆机诗说“中心若有违”。〕弟子有谁可以依靠？白茅〔一作“石”〕屋中，卢老独自打开青铜锁；巾拂上还残留着捣药的香尘，台阶上烧炼丹药的火灰已经冷尽。玄圃、沧洲一片苍茫空阔，金节、羽衣飘舞婀娜。落日和初升的霞光闪烁着余辉，转眼之间，东西南北无处不可到达。〔这里第二段回忆入山以后的景物，前四句说人亡而物在，后四句说游魂没有固定归处。〕 卢老是华盖君的弟子，捣药留下的香尘沾在巾拂上，丹火化成的死灰留在台阶上，这些都是身后荒凉的景象。“巾拂”是两件东西，《舞鹤赋》说“巾拂两停”。“阶除”就是庭院的台阶，《景福殿赋》说“阶除连延”。有人说，巾是用来拂尘的，阶上是除去灰尘；恐怕不是这样。葛仙传说：昆仑山又名玄圃，沧洲是十洲之一。洙注说：用黄金制作符节，以鸟羽制成衣服；汉武帝授栾大为五利将军，让他穿羽衣，站在白茅之上。谢朓诗说：“叶生既婀娜，叶落更扶疏。”《苕溪渔隐诗话》说：王屋山中，太阳向西落时人的影子有时在西边，太阳向东出时人的影子有时在东边，无法追究其原因，所以说“落日初霞闪余映，倏忽东西无不可”。王粲诗说“山冈有余映”。《梁元帝纂要》说：太阳在午时叫“亭”，在未时叫“映”。蔡琰曲说：“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松风与涧水声交相应和时，青兕、黄熊对着我悲啼；我徒然叹息，抚摸遗迹，直到今天梦中仍然徘徊在那片地方。内在的道术秘诀隐藏着，晚年学习它又有什么功效？若要使愿望实现，还得去寻访衡阳的董炼师；向南漂行，早早摇动潇湘的船舵。〔由华盖君写到董炼师，是全诗的收结。〕 “松风”二句，耳中听见便更加悲伤；“遗迹”就是从前炼药、炼丹的地方；“内教”是指传授的秘密真理。杜臆说：杜甫泛舟潇湘时，董炼师正在衡阳，想乘船行的便利去拜访他，于是追忆华盖君。此诗用笔玄妙超逸，确实带有仙灵之气。这一章分为三段，每段八句。谢灵运诗有“荧荧非向我”，王粲诗有“先民遗迹”，左思诗有“梦想骋良图”，《陶弘景传》说“既得神符秘诀，以为神仙可成”，《御览》载玉清石刻隐铭说“佩玉帝隐文者，得为上仙”，梁武帝《立神明成佛义记》说“早念身空，栖心内教”。《楞严》《楞严经》偈语说：“愿今得果成宝王。”《舆地纪胜》说：董奉先在天宝年间于衡阳栖朱陵后洞修炼九华丹法。《六典》说：道士修行，德行高尚、心志精诚的，称为炼师。《真仙通鉴》说：东楚董炼师周游三湘名山，隐迹于衡阳后洞，曾用咒术医治人的疾病，后来尸解，如蝉蜕一般。晋代庾阐《扬都赋》说：“青雀飞舻，余皇鼓柂。” 范元实《诗眼》说：从前曾问黄山谷：“耕田时希望下雨，收割时希望天晴；离去时顺风，回来时却怨恨风向。”黄山谷说：“不如‘千崖无人，万山静，三步回头，五步坐’。”大概七言诗可以按四字、三字截成两段。这种句法出自《黄庭经》，从上文“有黄庭”到下文“有关元”以下，多有这种体式。张平子《四愁诗》句句如此，雄健稳妥而惬意。五言诗也有按三字、二字截成两段的，老杜说：“不知西阁意，肯别定留人？肯别耶？定留人耶？”黄山谷尤其喜爱它的深远闲雅。现在按杜甫诗，有按两字截开的，如“雪岭独看西日落，剑门犹阻北人来”；有按三字截开的，如“渔人网集澄潭下，估客舟随返照来”；有按五字截开的，如“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也有全句一气滚下、不能截开的，如“松浮欲尽不尽云，江动将崩未崩石”。陆务观诗还有按六字截开的，如“客从谢事归时散，诗到无人爱处工”。《惜别行》，送向卿进献端午御衣到上都。〔鹤注：应当是大历三年在荆南所作。《唐书》说：长宁县隶属镇州大都督府，秘书省设正字一人。〕 肃宗从前在灵武城，指挥猛将收复咸京；向公哭泣流血，洒在行殿之中，辅佐卿相使天下平定，叛逆的胡人消沉，随着飞扬的灰烬而灭亡。您家的兄弟，功名震动麒麟图〔一作“阁”〕，像鸿雁一样排列在紫极之间，出入宫禁，佩带黄金印。〔开头四句叙说向卿随从皇帝的功劳，后四句称赞其家门都显赫。王彬《别传》说“佐佑皇业，累迁侍中”。“逆胡”指安史之乱。按卢注，向公、向卿是两个人，所以说“卿家兄弟”。〕

译《世说》载：郗超对傅瑗说：“保全您家族的，最终一定在您兄长身上。”又载谢太傅对戴安道说：“您兄弟的志向和事业，为什么相差这样大？”陆机诗说：“世代位居台衡，扶助皇帝处在紫极。”鹤注说：“紫极以王者居处比作北极紫微垣。”汉代丞相佩金印紫绶。尚书的功勋事业超过千古，雄镇荆州，继承我的祖先。裁剪缝制云雾般的纹彩，做成御衣；拜跪着题写封记，向皇帝祝贺端午。向卿奉命进献，内心一片赤诚。青山落日，江湖一片苍白；您到了朝廷，请替我告诉皇帝：这个老翁漂泊零落，已经是沧浪中的客人。〔这里记述送别进献御衣的人是卫伯玉：他以节度使兼任尚书，代替卫伯玉奉命进献的是向卿；他的赤心如同悬在白日之下。〕卢注说：“杜甫过去在朝廷，曾蒙受端午赐衣，所以遇到有人在端午进献御衣，便发出老客漂零的感叹。”这一章上下各八句。朱注说：《旧唐书》载，广德元年卫伯玉任江陵尹、荆南节度使，不久加检校工部尚书，封阳城郡王，所以说“镇荆州继吾祖”；“吾祖”指杜预曾任镇南大将军、都督诸军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江总《山水衲袍赋》说：“裁缝则万壑萦体，针缕则千崖映日。”李义府《堂堂词》说：“裁云作舞衣。”这里的“云雾”是指衣服上的织绣纹样。汉代《陇西行》说：“却略再拜跪。”《世说》载，桓玄从厨中取出画来，封题仍和原来一样。黄常明《诗话》说：杜甫诗说“卿到朝廷，说老翁漂零已是沧浪客”，又说“又朝觐从容问幽仄，勿云江汉有垂纶”。后来刘禹锡送陈郎中说：“若问旧人刘子政，而今懒拙每如初。”送慧则说：“休公久别，如相问，楚客逢秋心更悲。”杜牧说：“江湖酒伴如相问，终老烟波不计程。交游问我凭君道，除却鲈鱼更不闻。”李商隐寄给崔侍御说：“若向南台见莺友，为言垂翅度春风。”临川说：“故人亦见如相问，为道方寻木雁编。”又说：“归见江东诸父老，为言飞鸟防知还。”圣俞说：“倘或无忘问姓名，为言懒拙皆如故。”苏轼说：“若问君家世，莫道中朝第一人。”这些话都有各自的出处和因由。《夏日杨长宁宅送崔侍御常正字入京》，押“深”字韵；一作“探韵得深字”。〔鹤注：应当是大历三年所作。《唐书》说：长宁县隶属镇州大都督府，秘书省设正字一人。〕 醉酒，来到扬雄的宅第；登堂，与子贱一样抚琴相对。不堪年老，两鬓斑白，还要面对将要分开衣襟的离别。天地之间，西江路远；星辰之下，北斗宫深。乌台俯临，麟阁高长。夏日里吟咏白头之歌。〔“扬雄”“子贱”，是借来比喻杨长宁在家中设宴，和杜甫醉酒登堂、共同饮酒。第三、四句写送别崔常，第五、六句承接上文写分襟。杜甫在江陵，所以说“西江”；崔常赴京，所以说“北斗”。“乌台”“麟阁”是侍御史、秘书省正字的官署。末句回应年老，也点明夏日。〕《通志》说：汉代的图籍收藏在麒麟阁、天禄阁。桓帝延熹二年，开始设置秘书监一人。《唐六典》说：秘书省在天授初年改名为麟台监，神龙元年恢复旧名。当初汉代御史中丞掌管兰台的秘书图籍，所以历代设置都邑，修建台省，使秘书省与御史台相邻。夏夜，李尚书设宴送宇文石首赴任县令，联句。鹤注：这也是大历三年所作。石首县在江陵府东南二百里。王道俊《博议》题中说，宇文石首就是前文所说的宇文晁。诗注中的“彧”就是崔彧。杜甫和崔彧同在李尚书席间送宇文石首，所以有“宅相”“令宰”等句，用来赞美宇文晁。旧本都作“宇文彧”，是错误的。李尚书爱重宾客，礼遇贤能的官员；酒香倾溢在席旁。防风的影子停在江边；像翟雉一样的郎官，观看如仙人般的县令。雨稀云散，夜深烛花偏斜。几句话后，便斜戴纱帽；写成高文，投在笺纸上。兴致浓厚，所到之处都感到快乐；临别时又舍不得，醉中相互陪伴而眠。单父县长常有许多闲暇，河阳县令实际正当少壮之年。客居异地，正逢自己出行；将要分别，心中不免凄然。开头写李尚书设宴，中间写宇文赴县，接着写宴会和送别时的景色，又写同席联句以及席间惜别，随后称赞宇文贤能，最后记写送别之情。刘孝绰诗说：“爱客待骊歌，宅相比宇文。”宇文晁这里用了魏舒的典故（注见第一卷）。翟雉名叫萧广济。《孝子传》说萧芝非常孝顺，被授为尚书郎，有几十只雉鸡飞到车前鸣叫。“凫看”用了王乔的典故。陆机《云赋》说：“金柯分，玉叶散。”徐陵诗说：“高文防斗枢。”单父是子贱治理的地方，河阳是潘岳治理的地方。《尔雅》说，男子称姐妹的儿子为“出”；《左传》说：“康公，我之自出。” 西汉《柏梁诗》是联句的开端，六朝人仿效它，于是每人各作两句。但只有全篇气脉贯通、次序井然，才合乎联句的体例。看这篇诗的起、结、承、转，都极其自然。多病而又受到暑热困扰，谨此怀念李尚书。鹤注：应当是大历三年四月所作。邵注：“执”是拘囚的意思，即被暑热困住。衰老之年正苦于疾病侵凌，初夏何必还要受郁热蒸腾之苦？大水浩瀚无边，炎热的南海连接着奇异高耸的山峰，火云向上升起。我想得到滋润道路上中暑者的黄梅雨，却怎敢奢望宫廷赐冰？玉井中的冰并不能得到，尚书约期又不肯顾念；山阴夜雪那样的兴致，也难以乘兴前往。首联点出“多病执热”；“炎海”“火云”写郁蒸的情状。“梅雨”“井冰”写想借此解热却无法得到。想赴约而又没有雪可乘，都是因为怕热而受阻。这是结尾怀念李尚书的意思。魏文帝《槐赋》说“首夏之初期”。应璩书信写居于凉台却仍有郁蒸之气。“大水”“炎海”是上实下虚，“奇峰”“火云”是上虚下实。淼茫，是水势浩大的样子。《江赋》说：“形势滔天而淼茫。”炎海就是南海。《十洲记》说炎洲在南海之中。陶潜诗说“夏云多奇峰”；硉兀，是山峰高耸的样子。《江赋》说“巨石硉兀以前却”。火云就是夏云。《吕氏春秋》说“早云烟火”。暍，是暑热。湘江四月有黄梅成熟。

译薛道衡诗说：“细雨应黄梅。”鱼豢《魏略》说，明帝在九龙殿前建玉井和绮丽的栏杆，蟾蜍含水承受，神龙吐水。陆翽《邺中记》说，石季龙在冰井台藏冰，三伏天拿来赏赐大臣。《后汉书》说，琅琊有冰井。赵注：唐代制度规定百官可以获赐冰，杜甫曾任拾遗，应当在获赐冰的行列中。《汉书》说，陈孟公每次宴请宾客，总要关门，把宾客车上的车辖投入井中。北部刺史前来奏事，正好遇到他在宴饮，刺史非常窘迫。等陈孟公喝醉后突然闯入，见到他的母亲，便叩头说明，自己本应面对尚书接受有期会的诘问，难道不可以让他从后门出去吗？应璩《书》说：“仲孺不推辞同胞兄弟的丧服，孟公不顾尚书的约期。”《世说》说，王徽之曾居住在山阴。一天夜雪初晴，月色清朗，忽然想起戴逵。戴逵当时在剡县，王徽之便连夜乘小船去见他，到了门前却没有进去就返回，说：“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一定要见安道？” 夜宿水上以排遣兴致，奉呈诸位公卿。鹤注：诗中说“小江异县”，应当是大历三年夏天在江陵暂时到了外县时所作。卢注：这里的“群公”就是行至古城店时呈给幕府诸公的诗中所说的人；“苍茫泛爱”一句，前面大概已有所指。谢灵运诗说：“客游倦水宿。” 我性情鲁钝，又多疾病；远行在外，连应酬迎接也屡屡迷失，耳朵聋了，只能请人写字交谈；头发短了，连梳篦也难以承受。泽国虽然频繁降雨，炎热天气里泥水终究很浅；小江仍然积着波浪，柔弱的缆绳姑且系在长堤上。归途并不是向北方，行船却转向西方；暮年漂泊，恨此今夕。乱离之中，连儿童都在啼哭；书信频繁寄出，饭食哪里能有藜米相杂？我为什么来到这里，事物的道理实在难以齐一。高枕躺下，反而看见星月翻动；戒备森严的城中，鼓鼙声一阵又一阵。风中传来虎豹的吼声，水上夜宿有野鸭和水鸟相伴。身在异县，惊讶空自前往却一无所获；与同道之人分别，又令人惋惜。旅途蹉跎，长久泛舟；辗转难眠，屡屡听见鸡鸣。这是写水上夜宿的感怀，叹息行踪漂泊。归北方是思念故乡，向西是要前往武陵。这一年四月杨子琳和崔寛在成都交战，所以说“乱离”。书信频寄而饭食又供应不足，说明这次出行十分困顿。古诗有“烈士暮年”；杜甫因右臂偏枯，所以嘱咐儿子代为写信。古诗说“一书札”。《庄子》说，孔子困在陈、蔡之间，七日没有生火，只有藜藿而没有米相杂。《庄子》有《齐物篇》。高枕写夜卧舟中而见星月翻动；蜀地有警，所以听到鼓鼙不断；虎豹吼叫，说明地势险恶；水鸟相伴，说明自身孤独；“惊虚往”是为到近县却没有人馈赠而伤感；“惜解携”是惋惜和群公分手；泛舟、听鸡，写水边不眠的情状。抱朴子说，君主担心奸邪祸患不能及时发现，所以使城防严密以备之。何逊诗说“严城方警夜”，张载诗说“此郭非吾城，入闻鼓鼙声”。卫公兵法说，击鼓三百三十槌为一通，鼓止而吹角十二声为一叠。《蜀都赋》说：“飞水宿，哢吭清渠。”古乐府说：“他乡复异县，易出门同人。”宋之问诗说：“骨肉初分爱，亲朋忽解携。”以“解携”对“分爱”，是说携手的人分散了。张九龄诗说：“义玷投分末，情及解携初。”岑参诗说：“为君题惜解携。”都说的是离别之意。像高峻的瑚琏之器，像幽深的桃李小径。我本来希望借诸公的余波救济困穷，谁知日子久了，资财反而已经耗尽。拄着手杖走到门前，门吏还不肯放行；乘肩舆前去拜访，又因穷困而显得羽翼低垂。自己伤感于甘愿承担卑贱的差役，谁又怜悯我勉强幽居？这是呈给群公的诗意。“瑚琏器”说人品不凡，“桃李蹊”说奔走趋附的人很多。本来希望诸公的余波救济困乏，却日久而资财已尽。“杖策门阑”是步行前往，门吏便不加阻拦；“肩舆羽翮低”是乘舆拜访，却因穷途乏资而神情低落。如此承担卑贱差役，又有谁怜悯他勉强栖迟？实际是在讽刺群公没有加以体恤。杜甫诗说“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这里“杖策门阑”“肩舆羽翮低”也把求人援助的情状写尽了。《史记》说：“其色郁郁，其德嶷嶷。” 这是说德行高尚。瑚琏之器见于《论语》。葛洪诗说：“阴阴驱千乘。”李广传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左传》说：“它的余波及于晋国，是您的恩惠。”《庄子》说，车辙里的鲋鱼说：“我得到一升水就可以活下来了。”《后汉书·朱隽传》说：“带着几百金的轻便资财到京师。”虞世基诗说：“勋庸震动边地。”《周礼·民功》说“庸”就是功劳。司马迁书说“素所树立”如此。江总诗说：“语默岂同归。”《庄子》说反复推究事物的终始，却不知道它的端绪。吴国鲁肃家中富有财物，庐江人周瑜任居巢长，听说后前往求取粮食。鲁肃当时有两囷米，每囷三千斛，直接把一囷米给了周瑜。周瑜认为他奇异不凡，于是结成朋友。司马相如题写升仙桥柱的故事，注见第三卷。《古乐府》说：“皇恩空已重，丹心怅不纾。”《别赋》说：“心折骨惊。”《杜臆》说，武陵就是今天荆州西南的常德。巨大的海洋难道不能垂钓？浮云之上也应当有可攀登的梯子。我想着建立功勋，平日说话沉默之间，也曾隐约流露出这种志向。若有人赠送粮食给我，应该会指给我登桥的柱子；我的丹心虽然年老，却一定没有折断。末尾说出自己的志向，以排遣兴致。垂钓巨海、攀登浮云，是希望功勋能够实现；平时常想着有所建树，也曾在言谈中微微透露。如今身陷旅途困境，如果有人赠粮相助，那么题桥的志向仍然存在。内心的志愿还没有熄灭，最终仍希望能够有所作为，武陵之行只是暂时的。杜臆说，想到群公一定有人愿意救济自己，所以用“指囷”来希望他们援助。当时武陵有故人，杜甫将要前去拜访。此章分为两段，每段八句。裴秀《九州图论》说：“有高山巨海的阻隔。”《庄子》说：“任公子做了大鱼钩，用五十头牛作鱼饵，把钩投到东海。” 虞世基诗说：“功勋震动边地。” 《周礼·民功》说“庸”就是功劳。司马迁书说“素所树立”如此。江总诗说：“语默岂同归。”《庄子》说反复推究终始，却不知道端绪。《吴志》说，鲁肃家中富有财物，庐江人周瑜任居巢长，听说后前往求取粮食。鲁肃当时有两囷米，各三千斛，直接把一囷米给了周瑜。周瑜认为他奇异不凡，于是结成朋友。司马相如题写升仙桥柱的故事，注见第三卷。《古乐府》说：“皇恩空已重，丹心怅不纾。”《别赋》说：“心折骨惊。”《杜臆》说，武陵就是今天荆州西南的常德。排遣烦闷。鹤注：应当是大历三年夏天在江陵所作。

译地面辽阔，平坦的沙岸延伸；空船像小小的洞房。使者乘驿道而来，尘土飞扬；城中日光被乌樯遮避。暑雨使空气滞闷潮湿，江风借来傍晚的清凉。流云经过，星星时隐时现；重重江浪上，月光闪烁。萤火照映，透过帷帐；蛛丝牵挂鬓发，显得更长。哀筝还靠在几案上，鸣笛声响起，终于使泪水沾湿衣裳。这里写舟中夜景：前四句写刚泊舟时的傍晚，中间四句写入夜后的景物，最后四句写久坐后所见所闻。驿道上有人来，晚上将要住宿；乌樯遮住城中日光。小洞房是说船像洞房。云中星光若隐若现，浪中的月光闪烁，写景新奇。萤火照到帷帐，蛛丝被风牵过鬓边，使鬓发显得更长。先还勉强忍耐，后来听见笛声竟然流泪。“倚着”读作陟畧切。自己寄身他乡，像秦人所说的赘婿；偶然与人相逢，又像楚国的狂人。剑匣中剑气冲天，仍有壮志；抚摸锥囊，才华本应脱颖而出。关东一带妖孽散发着恶臭，陇右地区兵戈造成创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时局清平时，反而疑心武略是否有用；世道混乱时，文人的仕途又像赌局。剩余的力量漂浮在海上，只能怀着深深忧愁向苍天发问。一生百年任凭万事纷至沓来，唯独故国之情始终难以忘怀。这是写排遣烦闷的心情：前四句自叙，中间四句感伤时局，最后四句抒发感怀。随处漂流，身体如同秦人的赘婿；内心多有感慨愤懑，行迹又像楚国的狂人。看剑说明壮心仍在，抚摸锥囊说明想要施展才华却没有机会。关东指安史之乱，陇右指吐蕃侵扰。当时崇尚武力，所以文人失意；想漂海以避世，是悲叹世道；问苍天，是悲叹上天。万事只好听其自然，唯独故国难忘，所以常常烦闷。此章分为两段，每段十二句。《贾谊传》说，秦人家富而儿子强壮，就让儿子分家；家贫而儿子强壮，就让儿子出去入赘。剑气冲斗牛，见张华传。平原君传说，贤者处世，如同锥子放在囊中，末端立即显现；毛遂说，假使自己早些处在囊中，也早已脱颖而出。《后汉书·来歙传》说诸将正忙于关东之事。漂海见《论语》。月赋说“端忧多暇”，诗中有“彼苍者天”。江边星月二首。鹤注：应当是大历三年在江陵所作。骤雨过后，秋夜清明；月光如金波，星宿如玉绳，闪闪发亮。银河本来就是洁白的，江边从来都澄澈。星月映照万物，像串联的珍珠；沿着天空，一面明镜般的月亮升起。余光渐渐隐没，更漏声已深，何况露珠的光华也凝结了。秋夜雨后的星月清景，承接首句；银河本白、江浦本澄，写雨后气清。“映物连珠，缘空一镜升”承接星月明亮。更深以后星光月光隐去，露华凝结，天将破晓。下首写星月将落：江月离开了风中的船栏，江星告别了雾中的船。鸡鸣之后又现曙色，白鹭自自在在地浴于晴川。星星究竟是谁种在天上？悠悠月亮又在哪里圆满？客愁还没有结束，只待另一个夜晚，星月才重新鲜明。第二首写将晓时的星月：星月离开船只，光芒将要消失；鸡鸣、鹭浴，天已经亮了。想到星月暂时无踪，只能等待下一个夜晚。这里借星月来频频排遣客愁。王嗣奭说：这两首诗都以星月为照应和偶对，发挥得像应制文字，另成一种体格；可惜第二首结尾近于拙朴，显不出精彩。舟月对驿近寺。鹤注：应当是大历三年在船中所作。夜深了，不需要点烛，明朗的月亮自然照明。船在金色佛寺之外，青枫之外；朱红楼阁在白水之旁。城上的乌鸦啼声细微遥远，野鹭在月下安静地栖宿。满头白发的江湖客，卷起帘子，独自还没有睡着。首联写舟中月色，“金刹”切合寺院，“朱楼”切合驿站，四句完整扣题。乌啼、鹭宿是月下所见所闻；卷帘远望，是借此排遣情怀。《维摩经》说，佛灭度后用金身舍利建七宝塔，以表明佛刹庄严并加以供养。西京杂记说用黄金制作刹。阮籍诗说：“上有青枫林，远望令人悲。”《方舆胜览》说青枫浦在潭州浏阳县。冯衍《显志赋》说：“伏朱楼而四望。”黄希说，江陵府松滋县有白水镇。《左传》说城上有乌。《汉文帝纪》注说，“眇眇”是细小的意思。舟中。年月与前诗相同。鹤注：诗中说“驿楼”，就是前一首题目所说的“对驿”。在江柳下迎着风进餐，靠驿楼旁冒雨而卧。系好缆绳，排开鱼网；船樯相连，又和运米的船并行。今天早晨云层稀薄，昨夜月色清朗而圆满。漂泊在南方水域的老人，大概只能学习水仙的生活。前诗是舟中月下所作，这首诗是舟中早晨起来时所作。迎风进餐、冒雨住宿，写行船的艰苦；鱼网、米船，写船前嘈杂的环境。昨夜和今朝景色不同，船却仍然系在原处，所以有漂泊南方的感慨。下四句一气说成。“结”读作系。南庭是南方的水域，如同北地称北庭。杜甫这样泊舟，所以自称“南庭老”。水仙即冯夷，名河伯。《列仙传》说琴高修行涓彭之术，在冀州、涿郡之间游历二百多年，后来进入涿水取龙子，和弟子约定让大家洁斋在水边等候；他果然乘赤鲤而来，停留一个多月又入水而去。吴均诗说：“是有琴高者，凌波去水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江陵节度使、阳城郡王新楼落成，阳城郡王请严侍御判官作七言诗句，杜甫也同作。阳城郡王就是尚书卫伯玉。起初代宗幸临陕地时，认为卫伯玉有才干谋略，可以镇守一方、担当大事，于是任命他为荆南节度使。鹤注：应当是大历三年夏天到江陵时所作。史书说卫伯玉大历初年丁母忧，那么这时还未满二周年；即使说是起复，也不应当修楼并命宾客作诗，当时士人舆论对此很鄙薄，确实如此。顾注：杜甫的诗极力赞美和发扬，也许是迫于宾主之情吧。杜臆：题目说“赋七字句”，可见当时还没有“律诗”这一名称；郡王特意请人作赋，也因为七言诗难写。

译楼台建成于炎热的夏天，楼上却仿佛生出冰雪。燕雀高飞，庆贺新楼落成。碧色窗前夜雾停留，湿润地笼罩着朱红的斗拱。浮云细细轻盈，手持黄钺，卷起帷幕，远望一切美景。投壶、披阅书籍，气氛清雅闲适。由于公务清闲，便延请僚属参佐。江汉之间的风流雅事，将成为万古长存的情怀。首章写新楼落成，并称赞阳城郡王的风流雅事，四句一层。碧窗、朱拱，因楼新而华丽；雾宿、云浮，因楼高而清凉。“瞻具美”说文武兼优；“有余清”说儒雅而不俗；“延参佐”暗用庾亮登楼的典故。黄生说，一席风流和江汉相伴，成为万古不朽的情怀，立意宏远。广雅说，南方称为炎天。旧注引晋羊球登西楼赋：“画栋浮细细之轻云，朱拱湿蒙蒙之飞雨。”但“碧窗”两句是否确实出自羊球赋，不知根据。蒙蒙形容湿润，细细形容轻盈。司马法说左手执黄钺。汉代宗资任中郎将，持钺督兵。后汉贾琮传说，贾琮任冀州刺史巡视辖境时登车说，刺史应当远视广听，纠察善恶，为什么反而垂下帷裳来自我遮蔽呢？于是命车夫卷起帷幕。祭遵传说，作将军时饮酒设乐，必然雅歌投壶。谢灵运诗说：“越过山涧寻找我的居室，披阅书籍探访所知的人。”谢灵运最初承袭康乐公爵位，后来迁居会稽，和隐士王弘之、孔淳之等人游乐，所以这里把谢灵运披帙与祭遵投壶的典故一起使用。《说文》说，“帙”是书套。谢灵运诗说：“密林含有余清。”《诗经》说：“退食自公。” 黄生说：首句写时令，结句写地点，这是杜诗的章法。全篇温润和雅，不是杜甫平日的本色，却是盛唐诗歌的正宗。黄生又说，杜甫善于使用“清”字：如“当暑著来清”，清是凉；“关河霜雪清”，清是寒；“天清木叶闻”，清是寂静；“沙乱雪山清”，清是明亮；“天清皇子陂”，清是雨后天晴；“侍立小童清”，清是秀美；“衣干枕席清”，清是爽适；“投壶散帙有余清”，清是闲适。正是如此。又作这一首奉赠卫王。与前一首同时所作。西北楼建成了，雄伟地面对遥远的楚都；山岳仿佛从此分开，江湖使天地清浊各自归位，又使高下重新分明。三伏天的炎热蒸腾，到了这里也仿佛无法确定有无。推举人才，年年如此；只求镇静治理。整日拖着长袖，正可盛待文儒。白头之人奉上文辞，哪里能作出像司马相如那样的赋？第二章咏登楼所见，同时作自谦之辞，也是四句一层。颜笺说，山岳分立叫“开”，江湖水流分道叫“散”，写楚地形胜；楼极高，所以天地阴阳各自恢复高下；楼最凉，所以三伏炎热仿佛不能确定其有无；能镇静，说明能够爱民；盛待文儒，说明知道尊重士人。结尾用梁王给司马相如授简的典故，切合郡王身份。黄生说，开头使用古诗“西北有高楼”的语意，写得老成。前汉《地理志》说，南郡江陵县原是楚国郢都，楚文王从丹阳迁到这里；代宗时江陵已经升为南都。曹植说“惟汉行太极，定二仪清浊”。《列子》说，轻而清的上升成为天，重而浊的下沉成为地。《礼记》说天高地下。伏日是阴气将起，却被残阳压住不能上升，所以叫伏；周代还没有伏日，到汉代才有这个名称。夏至后第三个庚日为初伏，第四个庚日为中伏，立秋后的第一个庚日为末伏。金畏惧火，遇火而伏；长夏火气最盛，初秋金气尚嫩，二者尤其相克，所以夏末秋初遇庚称为伏。庾信诗说“五月炎蒸气”。西京杂记说董仲舒认为，这是阴阳二气开始蒸腾，似有似无。推毂的典故见本卷。刘惔别传说，刘惔有高雅气量，任司徒左长史、侍中、丹阳尹，处理政务注重镇静诚信。《邹阳传》说：“哪个王的门下不能让我拖着长衣襟呢？”《晋儒林传》说，到汉孝武帝时，文儒之士蔚然兴盛。《雪赋》说，梁王游兔园，把简递给司马相如，说：“替寡人作赋。”《汉书·艺文志》说，能登高作赋，就可以担任大夫。刘诚意伯《题灵峰寺栖云楼诗》中两联说：“九霄雨露宜高下，六月风雷送往还；青嶂晓光浮藻棁，银河夜气湿松关。” 这些句子本出于那两首诗中的佳句。胡应麟说：杜甫七言诗中，雄壮而宏大的句子有“二仪清浊还高下”“三伏炎蒸定有无”；雄壮而高拔的有“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雄壮而豪放的有“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雄壮而沉婉的有“三年笛里关山月，万国兵前草木风”；雄壮而飞动的有“舍风翠壁孤云细，背日丹枫万木稠”；雄壮而整严的有“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雄壮而典雅厚重的有“紫气关临天地阔，黄金台贮俊贤多”；雄壮而浓丽的有“香飘合殿春风转，花覆千宫淑气移”；雄壮而奇峭的有“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雄壮而精深的有“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雄壮而瘦劲的有“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雄壮而古朴淡远的有“百年地僻柴门迥，五月江深草阁寒”；雄壮而感伤的有“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雄壮而悲哀的有“雪岭独看西日落，剑门犹阻北人来”；结句雄壮的有“关塞极天惟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叠用字词而雄壮的有“高江急峡雷霆斗，古木苍藤日月昏”；使用拗字而雄壮的有“侧身天地更怀古，回首风尘甘息机”；使用双字而雄壮的有“江天漠漠乌飞去，风雨时时龙一吟”。以上这些句子，古今作者都没有超出它们的范围。秋日荆南述怀三十韵。

译从前承蒙推举奖掖，惭愧自己并不是天生的杰出之材；年老以后仍做宫臣，却艰难地面对朝廷政务的缺失。陪伴皇帝扬鞭出行，跟随太阳般的车驾；为了进谏而折断栏槛，从云台出来。罪过即使得到宽免，也只是侥幸活着；战乱阻塞道路，至今还没有平定。星霜流转，玄鸟往来，身世也随之变迁；白驹过隙，催促着我伏枕病卧。时光倏忽，任凭小船来往漂泊。九次钻木改火，巴地仍有噀火之事；三次蛰雷之后，楚地祠庙中仍闻雷声。望帝的传说应当真实，昭王的疑问却没有得到回答。蛟龙和螭龙深藏而肆意横行，豺虎般的悍将盗贼相互猜忌。平生事业看来已经完了，浮华声名如今又在哪里呢？这是写漂泊蜀地的经历。“超忽”承接星霜与身世，“往来”引起下文巴火、楚雷、望帝、昭王，也承接巴楚遗事；蛟螭、豺虎比喻悍将和群盗；“素业”“浮名”感叹自己的志向不能施展。黄希说，杜甫乾元年间入蜀，大历二年下三峡，这是“九钻火”；从大历元年秋天到云安，至大历三年春下三峡，这是“三蛰雷”。《月令》说二月玄鸟到来，八月玄鸟归去。《史记》说人生一世，如同白驹跃过缝隙，形容时光迅速。谢灵运诗说“虚舟有超忽”。“九钻”是钻燧改火的意思，也兼用栾巴噀酒化雨灭火的成都故事。《月令》说八月雷声收止，所以称为“蛰”。望帝死后化为杜鹃，典故见前文。左传说昭王南征没有回来，问君王应当到水边去询问。《湘中记》说益阳有昭潭，潭下没有底，是湘水最深处；又有人说昭王死在这里，所以以此潭命名。《晋书》说陆纳责怒侄子俶道：“污辱了我的素业。”琴中乌曲充满怨愤，庭院之鹤起舞而又衰颓。秋水漫过湘竹，阴风吹过岭上的梅树。像猛虎一样艰苦地摇尾求食，尾巴常常暴露在外以报答恩德；鲤鱼因害怕谗言而闭口，探察内心却发现已有祸患的根苗。苍茫之中像步兵阮籍那样痛哭，辗转悲哀如仲宣王粲。饥饿时向家家户户借米，忧愁时向处处寻酒杯。这是写流寓江陵的事情。“琴怨”“鹤摧”都是兴起之意；秋水、阴风切合当时景色。求食，写旅居的艰难；报恩，写知遇之恩尚未报答。结舌两句写世路险恶；道路穷困，所以像阮籍那样痛哭；遭逢乱世，所以像仲宣那样悲哀。客居无聊，因此借米寻酒。吴论说，“报恩”照应开头的推举奖掖。《琴录》说，琴曲有《乌夜啼》。吴竞解释曲题说，《乌夜啼》是宋临川王刘义庆创作的；刘义庆任江州刺史时，文帝征召他，家人都很害怕，歌妓侍妾夜里听到乌鸦啼叫而忧思，于是创作此曲。韩非子说，师旷弹琴奏《流征》，有两行黑鹤伸长脖子鸣叫，舒展翅膀起舞。《舞鹤赋》说鹤振翅迅疾腾跃而又摧折。湘妃斑竹的典故见前文。大庾岭梅树很多，所以人们称为梅岭。司马迁书说，猛虎在深山，百兽都震恐；一旦被关进槛阱，就摇尾求食。《三秦记》说，鱼聚集在龙门之下，登上去的化为龙，不能登上的额头曝晒、鳃部干裂而退。《三辅决录》说，昆明池有人钓鱼，鱼线断了便离去；他梦见汉武帝，求汉武帝取下鱼钩。第二天武帝游池，看见大鱼口中衔着钓索，便取下鱼钩；三天后池边得到一双明珠，武帝说这是鱼的报答。《前汉书·李寻传》说，知情者闭口不言，邪伪之人一同得到进用。庾信诗说：“探肠见胆无所惜。”《枚乘传》说：“祸生有胎。”王粲有《七哀诗》，序说是哀叹汉朝战乱。“借”就是借，按本字读，不必改读为“籍”。不要因为贫困便作叹息，任凭众人讥笑。得失起初难以看出，荣枯却很快就会显明；贵贱升沉参差错落，官帽官印接连从蒿莱之中出现。并不是只有伊尹、周公那样的人才能登上高位，也不是只有屈原、宋玉那样的才士才配任职。汉廷同异域和亲，晋史却记载中台星坼裂。霸业成了寻常之体，宗臣反而因触犯忌讳而遭灾。这是在感叹时事：前两句承接上文，后两句引起下文。杜臆说，“划易该”是说一刹那间荣枯便容易看清，例如官帽官印从蒿莱中突然出现，显赫者已经得到官职。师氏说，当时官资滥进，宿德元勋多被排斥不用，这几句大概是讽刺。胡震亨说，“和异域”指回纥和亲，“坼中台”指房琯去世。“霸业”句说和亲是汉代杂用霸道的政策，不是国家正统体制；“宗臣”句说房琯提出分封诸王、分镇各地的建议，触犯肃宗忌讳而获祸。何云说，广德元年房琯在阆州病逝，同年六月回纥登里可汗回国，都是代宗初年的事情，所以连在一起写。《楚辞》注说，楚人把互相嘲笑称为“咍”。《汉匈奴传》说，高祖出白登被围，使刘敬订立和亲约定。庾信《伤王褒诗》说：“岂意中台坼，君当风烛前。”《晋书》说中台星坼裂，张华被杀。《史记》说晋文公初即位，想要修成霸业。《诸葛武侯传》说霸业可以成功。《前汉书·李寻传》说要开启大明，革除忌讳。《后汉书·郎顗疏》说自己性情愚钝，不懂忌讳。《魏志》记载魏顗触犯忌讳。众位公卿纷纷竭力效命，圣明的思虑深远而反复斟酌。既然多次在钟鼎上铭刻功名，确实应当效法北斗魁星，辅佐天子。希望听见兵器熔铸的消息，不要让栋梁折断。巩固磐石般的宗室，多分封同姓；少行推毂授任之事，减少藩镇势力；让天子垂下旒冕，奉行无为而治，使国家安定庄严。祝网应当宽大疏阔；赤雀自然飞来，黄龙哪里还需要借助媒介？这是希望朝政更新。意思是群臣同心协力，圣主深思焦虑；诸将虽已把功名刻在钟鼎上，仍应效法北斗魁星来护卫皇帝。以下是进谏：销毁兵器，使百姓休息；选拔栋梁，不要让平庸之才充任宰相；多封同姓以巩固宗室；少把权力推给藩镇，以免其跋扈；垂旒而行无为之治，像祝网一样宽缓文法，则赤雀、黄龙这样的祥瑞自然会来，天下也就可以太平。博议说，这一段属于泛论，不必再专指房琯。窅是眼窝深的样子。庾信文集说，功烈显著，钟鼎上都可以铭刻。晋代天文志说，北斗七星在太微星之北，魁四星是璇玑，杓三星是玉衡；南方三星和魁第一星、西方三星都称为三公，主管宣扬德化、调理七政、协调阴阳。始皇本纪说，秦收天下兵器，聚集在咸阳，销熔锋镝，铸成十二个金人，以削弱天下兵力。

译卫玠死后，谢琨哭着说：“栋梁折断了，我不觉悲哀。”晋代陆抗被任命为司空，对宾客说：“把我任作三公，是天下没有人才了。”他取酒写在柱子之间祝告说：“以当今的人才来看，把你当作柱石之臣，不要使人的栋梁倾折。”《汉书》说，汉高祖把土地分封给王室子弟，使封地犬牙交错、互相制约，这就是所谓磐石般的宗室。《史记》说，周成王封康叔时，把桐叶剪成圭形。淮南子说，大将接受命令后，设置明衣，剪去指甲，凿开凶门出行。冯唐传说，上古君王派遣将领时，向将领跪下为其推车轴。《说文》说旒是垂下的玉饰；《礼记》说，衮冕上有十二旒。《诗经》说天子仪态庄严，又说“穆穆皇皇，宜君宜王”。古史说成汤曾祝告罗网，老子说天网广大疏阔而不会漏失。《春秋考异邮》说，黄帝将要兴起时，有一只红头黄雀站在太阳旁边。《尚书中候》说，赤雀衔着丹书飞入丰地，停在那里，成为祥瑞。黄龙是四龙之长，君王不在地上滥捕鱼，就会有和气感应，黄龙游于池沼。《尚书中候》说，舜把玉璧沉入黄河，祥光美好地降临，黄龙背着书卷、舒展图文，出入祭坛旁。《汉郊祀歌》说：“天马来，龙之媒。”贤能之士并不是只在梦中才能得到，傅说那样的人却隐居在傅岩，颜阖一类人自古以来就是江湖之客，内心像死灰一样寂灭。末尾感叹自己穷困衰老、漂泊无依。杜甫知道世道不会任用自己，所以说自己不是傅说，却类似颜阖；内心如同死灰，不应再过问天下之事。此章八句，开头四句、结尾四句各为一段。《古史》说高宗梦见傅说在傅岩旷野。《淮南子》说鲁君想任颜阖为相，先派人带着财币去聘请，颜阖凿坏墙逃走；“坏”是屋后的墙。秋日荆南送石首薛明府任满告别，奉寄薛尚书，歌颂其德、抒写怀抱的裴然之作三十韵。鹤注：应当是大历三年秋天到荆南时所作。杜甫与薛尚书有旧日交谊，这次借薛明府寄诗给他，诗意全篇重在薛尚书，后面分为颂德、叙怀两段。“斐然之作”就是文思勃发而成篇。旧《唐书·吐蕃传》说，大历二年十一月，和蕃使、检校户部尚书薛景仙从吐蕃出使归来，吐蕃首领论泣陵随薛景仙入朝。这首诗说“闻道和亲入”，又说“跋涉体何如”，因此薛尚书一定是薛景仙。薛明府是薛尚书的弟弟。向南征行，客居已经很久；向西迎候，今天才第一次同您分别。任期届满，您将乘凫舄归去；秋天到来，我把雁书寄给您。您留在荆门的美好教化，将成为离任后人们的怀念；我愿像姜肱那样与您兄弟相亲，却只能各自居处。听说您出使和亲之事已经归来，垂名后世，报效国家的功业仍有余韵。同胞兄弟很快就会相聚，您也应当不久升任八座。送别和寄赠两层意思兼在其中：先说自己久客，再写为薛明府送行；“凫舄”切合石首县令，“雁书”是寄给薛尚书的书信；薛明府虽离去，留下的美好政绩仍会使人怀念；归去后将与兄长相见。听说薛尚书出使吐蕃和亲归来，其名声足以流传后世；“连枝”说兄弟聚首，“八座”预祝明府升迁。隋尹式诗说“西候追孙楚，南津送陆机”。朱云、孙子荆任征西官属时，送别于陟阳候，诗注说陟阳是亭名，候亭即迎候之亭；“西候”就是这里，唐人常用这个词。赵次公把“斗杓建西”解释为秋日。凫舄、雁书的注释都另见。唐代萧诜屯军荆门，号称荆门军，在夷陵。姜被的典故见前文。陆机《豪士赋序》说，志士希望身后留下名声。《杨赐传》说，杨氏累世受宠，却没有办法报答国家。苏武诗说：“况我连枝树，与子同一身。”《唐书》说，刘泊的奏疏称八座可比于文昌。往日胡星妖孽横行，恭敬地思念汉家…… 汉家法网疏漏，风尘遍及天地；城郭只剩一片丘墟。宫殿瓦片上的鸳鸯纹已经裂开，宫帘空空，翡翠装饰也已无存。钩陈宫的侍卫摧败，巡逻道路上的兵器和栅栏也已失守，储备的库藏全都耗尽。朝廷衣冠之士随从皇帝巡狩，宗室亲贤却忧劳困顿。您当时亲自呵斥并攻取防貐，首先倡导讨伐鲸鱼般的巨寇；声势合宜，功劳足与萧何相比，才略却不只是范雎攻城略地那样。尸体填满太行道路，鲜血流入浚仪渠；滏口仍有军队防守，函谷关也已收复，长期的愤懑终于得以抒发。紫微星临近大角星，天象重新明亮；皇极端正，皇帝乘舆回到正位。赏赐随着扈从功劳而来，您多次戴冠入值宫禁，受到特殊恩遇，第二次任职宫庐。哪里只是功劳高过卫青、霍去病，您还曾接近应玚、徐幹那样的文学之士。凤凰降落聚集，飞翔而下；您的才品远远超过众人。侍臣中有两个宋玉，战将中有两个穰苴。公：这里是赞颂薛尚书的德业，前十句说他对两京收复的功劳，后八句说他文武兼备。卢注说，薛景仙任陈仓令时杀死杨国忠的妻子和虢国夫人，这就是“呵防貐”；收复扶风后又击破贼兵，就是“却鲸鱼”。当时军中缺粮，薛景仙控制贼军冲要，所以江淮粮食能够从襄阳运到扶风，他的功劳与萧何转运关中相当，不只是范雎攻拔城邑可比。旧注把萧何比作郭子仪、把范雎比作诸将，并不恰当。太行是史思明的寇乱之地，浚仪是史朝义军队所在，滏口就是安阳河，当时官军共同在那里防守。函谷关在陕州；东京收复后，旧日愤恨可以抒发。“紫微临大角”说帝星重新明亮；“皇极正”说肃宗回到京城。“赏从”是说扈从有功而受赏。原注说，“再直庐”指薛景仙原任执金吾，后来授羽林军，前后都任将军。卫青、霍去病比喻战功，应玚、徐幹比喻文学。朱注说，薛景仙为太子宾客，官职在宫廷中，所以用应玚、徐幹来比。降落聚集的两句，说他的才品超出众人，不是一般人所能及。两个宋玉承接应玚、徐幹，两个穰苴承接卫青、霍去病。《诚斋诗话》还说：“三王不足以称四，五帝不足以称六。” 朱注说：这一句的句法与“居然双捕虏”相似。次公认为“降集”以下四句是兼美薛氏兄弟，并不是这样。《尔雅》说，防貐属于防虎一类，能磨牙食人。《述异记》说，防貐是兽中最大的，龙头马尾，身长四百尺，善于奔跑，以人为食。《傅亮传》说，首先倡导大义，兴复王室。《左传》说，取来鲸鱼和鲵鱼，用来筑成京观。《水经注》说，大禹把荥泽的洪水堵在荥阳下游，引黄河水通向淮水、泗水，名为浪荡渠，又名浚仪渠。《旧唐书》说，浚仪县隶属汴州。《元和郡县志》说，滏水出自磁州滏阳县西北四十五里鼓山，也叫滏山；泉源喷涌，好像沸腾的锅水，所以以“滏”命名。太行山有八条陉道。

译第四条叫滏口陉，正对着邺城西面的山岭，山势高峻深险，确实极为险绝。安禄山攻破东京，先到函谷关，后来进入潼关。《隋志》说，紫微是大帝的座位。又说，大角一星在摄提天王座旁，又名天栋。《尚书》说：“建立并施行皇极。”旧注说：“皇帝恢复正位。”《左传》说，晋侯赏赐随从他逃亡的人。《史记·卫令》说：“宫庐设置士卒，戒备十分严密。”《汉书音义》说：“值宿叫作庐。”卫青、霍去病是汉武帝时的名将。应德琏、徐公幹是魏太子的宾客。《资治通鉴》说：“广德二年正月，吐蕃攻陷京师，吐蕃离去以后，任太子宾客薛景仙为南山五谷防御使。”贾谊《赋》说：“凤凰飞翔在千仞高空。”《列子》说：“用智慧笼络众猕猴。”《风赋序》说：“楚襄王游览兰台宫，宋玉、景差陪侍。”《史记》说：“齐威王追述古代司马的兵法，把穰苴附在其中，称为《司马穰苴兵法》。”您的鉴识明澈，却劳心于荒芜之人；您如悬镜一般照见我，而我已经拿着锄头度日。过去承蒙您在著述中加以称许，因此更加怀念您的吹嘘奖掖。白发之人甘愿衰老，青云之志也任其舒卷；经营天下的功业不会朽坏，跋涉奔波的身体如今怎么样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百尺、四十五里〕 您也许会惊讶我沉溺于湖中的橘子，常常只能吃野菜。十年来一直被药物和病痛缠绕，万里漂泊中与樵夫渔人相亲近。扬雄久困蜀地，投阁自守；邹阳可惜不能曳裾求见权贵。只惊叹萤火飞动，年岁忽然更替，却不记得月亮已经几度盈亏。烟雨封锁巫峡，江淮一带大略如孟诸泽。这里是与薛尚书叙述怀抱，前八句写薛尚书的交情，后十句写自己的旅途境况。说尚书有识人之鉴，却惋惜我已经荒废，不能有所作为；在著述中加以称许，就是所谓“鉴彻”。白头之人已经无意于青云，就是所谓“荒芜”。“经纶”指薛尚书能够平定乱事，“跋涉”说薛尚书曾经出使和亲。湖橘四句写贫病流离的状态。久困蜀地而投阁，是说久居四川；可惜不能曳裾，是说不愿求人。萤火飞动而岁月忽然更换，所以令人惊讶；月中蟾蜍变化而月亮屡次移动，所以无从记数。由峡中到荆州，又将渡过江淮，经过孟诸泽而向北归去。朱注说：“悬镜，像冰镜悬挂起来一样。”秦嘉诗说：“明镜可以照见形貌。”陶潜诗说：“回头说来，终究还是要荷锄。”魏文帝给吴质的信说：“很有写作著述的意趣。”原注说：“在石首处看到了您的新文一篇。”《史记·范雎传》说：“须贾说：您能够使自己登上青云之上。”《易》说：“君子据此经营治理。”《诗经》说：“大夫跋涉奔走。”潭州有橘洲。《诗经》说：“萤火在夜间飞行。”注释说：“熠燿是萤火。”张载诗说：“下车还像昨天一样，蟾蜍已经圆了四五次。”《禹贡》说：“疏导荷泽，水流入孟诸。”《尔雅》说：“天下有十个薮，宋地有孟诸。”郭璞注说：“孟诸在睢阳县东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正月〕 汤池虽然险固，黄河以北仍然有泥沙淤塞。努力输尽你的肝胆，不必烦劳自己只想着启发我。这里以勉励尚书作结。“金汤”指长安。“碣海”在河北，当时幽州、蓟州还有不肯奉命的人，所以劝尚书努力报效君王，不必专门把启发我作为念头。“起予”依照杜臆解释，照应上文“吹嘘”。旧解说不要写诗来启发我，这是拘泥于《论语》中子夏“起予”的说法。此章前两段各十句，中间两段各十八句，末段四句收束。《齐书》说，文宣帝常望着并州城问：“这是什么样的城？”唐邕回答：“是金城汤池。”《资治通鉴》载，大历三年六月，幽州兵马使朱希彩与朱泚、朱滔共同杀死节度使李怀仙，自称留后，朝廷不能控制，所以说“碣海尚填淤”。前汉《沟洫志》说填淤和反壤的危害，师古注说：“填淤就是泥沙壅塞。”《史记》中蒯通说：“臣愿意剖开腹心，输尽肝胆。”沈约诗有“起予圣衷”，这里借来说起用废弃之人。朱鹤龄说：《新唐书》《旧唐书》都没有为薛景仙立传。《逆臣传》记载，代宗讨伐史朝义时，右金吾大将军薛景仙请求用三万勇士冲锋击贼。看这首诗中写滏口的几句，可知收复东京时薛景仙曾在滏阳防守军队，在河北立过功。旧书记载，至德元载十二月，秦州都督郭英乂代替薛景仙任凤翔太守，却没有说明薛景仙后来升迁到什么官职。诗中说“殊恩再直庐”，难道薛景仙从凤翔入朝后，曾历任金吾、羽林等职吗？史书缺漏很多，可以据此补充。又《资治通鉴》载，广德二年正月，吐蕃攻陷京师，吐蕃离去后，任太子宾客薛景仙为南山五谷防御使。薛景仙曾任宫廷官职，所以有人用应玚、徐幹来比他。杜甫与薛景仙都随从皇帝回京，只有薛景仙承受恩宠，入宫值班，官位升到八座；“赏从”以下虽是颂扬，实际上也寄寓了自己流落久滞的感慨。杜甫排律的前后段落必定大致匀称，从没有长短错杂的情况。这首诗各家分段也还不清楚，细细玩味才看出它的整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万里〕 杜诗详注卷二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杜诗详注卷二十二。翰林院编修仇兆鳌撰。暮归。梁权道编在大历三年；按此年深秋在公安所作。霜色使梧桐变黄，碧绿的梧桐树上有白鹤栖息。城上敲击报更的梆子，又听见乌鸦啼叫。客居的人回到门内，月光明亮，有谁在捣衣？秋风凄清。向南渡过桂水，却缺少舟楫；向北回到秦川，又多闻战鼓。年纪已经超过五十，却事事不称心。明天还要看云，仍然拄着藜杖。上四句写暮归时所见所闻的景色，下四句写暮归后的流落之感。没有舟楫，是说没有钱雇船；战鼓多，是说吐蕃正在作乱。拄杖看云，可以说是顺应时势、安处逆境。黄生注说：早晨出门在这里，晚上回来也在这里。向南不能渡，向北不能归。年老客居，失意的苦楚哪里说得尽？开头一个“复”字，结尾一个“还”字，表明日日如此，都是无可奈何之辞。梁鲍泉诗说：“露色已经凝成霜，楸树梧桐一半将要变黄。”邵氏说鹤不会栖在树上，恐怕应是白鹄。然而《咏怀古迹》说“古庙松杉巢水鹤”，也说鹤栖于树。抱朴子说：“千年的鹤能够随着时令鸣叫，登上树木。”汉代童谣说：“城上的乌鸦，尾巴蓬松。”《易》说：“重重门户，敲击梆子。”陈后主诗说：“乌鸦啼叫，汉家天幕将要破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客子”是诗人自称。《史记·范雎传》说：“拜见您时，莫非与诸侯的宾客一同来的吗？”这里又记客人进入门内。古诗说：“明月多么明亮，照着我的罗衣帷帐。”乐府《折杨柳歌》说：“夜里听见捣衣声。是哪家的美丽女子？”汉昭帝歌辞说：“凉风凄凄，扬棹而歌。”《楚辞》说：“水势浩荡，向南渡过马……”广东韶州有桂水，其地北面抵达湖广衡州的桂阳。《易》说舟楫有利。《水经注》说，秦水出自大陇山，经过秦川；秦川有秦亭，是秦仲受封之地。《礼记》说，君子听见鼓鼙的声音。大历三年八月，吐蕃再次进犯灵州、邠州，京师戒严；邠州距离京师不到四百里。黄生注陶诗说，“停云”是思念朋友。卢世防说：崔氏《东山草堂》《暮归》《晓发公安》三首，都是拗调诗中极好的作品。他喜爱《玉山》前半篇的高爽清新，气势胜过他人；后半篇质朴真切，诙谐有趣。诗歌的顿挫放纵，就应当如此。《霜黄碧梧》全篇矫健秀逸，本来是一首悲诗，却完全没有一点悲愁湿滞的气息侵入笔端，读来如同《竹枝》乐府。《晓发公安》一首更加瘦劲狂放，摇曳脱洒，真是七言律诗中的散仙。申涵光说：写拗体诗，必须有疏斜的情致，不拘衣履，像“客子入门，月皎皎”和“落日更见渔樵人语”这样的句子，都是天然生成，想不拗也不可能。这一首律诗中带有古诗的意味，倾斜错落，尤其达到了化境。他又说：“霜黄碧梧白鹤栖”一句用了三个颜色字，可见安排顿放的妙处。李空同说：“野寺霜黄锁碧梧。”这是偷用杜甫的句子，只是在“黄”“碧”之间隔了一个“锁”字，文义反而难以通顺。毛奇龄说：杜甫的拗体律诗比别人更合乎声律，许多诗都是如此，才知道通达之人必定懂得音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二年、正月〕 杜诗详注卷二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杜诗详注卷二十二。翰林院编修仇兆鳌撰写。暮归。梁权道编在大历三年；据考，此年深秋在公安所作。霜色使梧桐变黄，碧绿的梧桐树上有白鹤栖息。城上敲击梆子报更，又传来乌鸦啼叫。客居的人进入门内，月色明亮，谁在捣衣？秋风凄清。向南渡过桂水，却没有舟楫；向北回到秦川，又多闻战鼓。年纪已经超过五十，却不称心如意。明天还要看云，仍然拄着藜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年〕 “客子”是诗人自称。《史记·范雎传》说：“拜见您时，莫非与诸侯的宾客一起来的吗？”这里说客人进入门内。古诗说：“明月多么明亮，照着我的罗衣帷帐。”乐府《折杨柳歌》说：“夜里听见捣衣声。是哪家的美丽女子？”汉昭帝歌辞说：“凉风凄凄，扬棹而歌。”《楚辞》说：“水势浩荡，向南渡过马……”广东韶州有桂水，其地北面抵达湖广衡州的桂阳。《易》说舟楫有利。《水经注》说，秦水出自大陇山，经过秦川；秦川有秦亭，是秦仲受封之地。《礼记》说，君子听见鼓鼙的声音。大历三年八月，吐蕃再次进犯灵州、邠州，京师戒严；邠州距离京师不到四百里。黄生注陶诗说，“停云”是思念朋友。卢世防说：崔氏《东山草堂》《暮归》《晓发公安》三首，都是拗调诗中极好的作品。他喜爱《玉山》前半篇的高爽清新，气势胜过他人；后半篇质朴真切，诙谐有趣。诗歌的顿挫放纵，就应当如此。《霜黄碧梧》全篇矫健秀逸，本来是一首悲诗，却完全没有悲愁湿滞的气息侵入笔端，读来如同《竹枝》乐府。《晓发公安》一首更加瘦劲狂放，摇曳脱洒，真是七言律诗中的散仙。申涵光说：写拗体诗，必须有疏斜的情致，不拘衣履，像“客子入门，月皎皎”和“落日更见渔樵人语”这样的句子，都是天然生成，想不拗也不可能。这一首律诗中带有古诗意味，倾斜错落，尤其达到了化境。他又说：“霜黄碧梧白鹤栖”一句用了三个颜色字，可见安排顿放的妙处。李空同说：“野寺霜黄锁碧梧。”这是偷用杜甫的句子，只是在“黄”“碧”之间隔了一个“锁”字，文义反而难以通顺。毛奇龄说：杜甫的拗体律诗比别人更合乎声律，许多诗都是如此，才知道通达之人必定懂得音律。哭李尚书之芳。鹤注说：此诗应作于大历三年秋。江陵府考察宗室世系表，李之芳是蒋王李恽的孙子。旧史又说，安禄山上奏任命他为范阳司马；安禄山反叛后，他自行投奔回京。广德二年，他兼任御史大夫，出使吐蕃，被扣留两年，才得以回来。后来授任礼部尚书，改任太子宾客。黄生说：当时杜甫在公安，而李之芳死在江陵。您在漳水之滨与蒿里已经同年逝去，想要挂上徐君的宝剑，却还回忆着戴逵的船。相知相交直到白头，这一别便隔着黄泉；风雨之中叹息又有什么用，身在江湖，眼泪纵横流淌。您将到地下修撰文章，奉使之才却失去了张骞。史官阁中的行人，将把您的事迹写成诗家流传的佳句。这里叙写交情和身后遗事。想到风雨中的友人，又身在江湖，悲哀更加深重。所谓修文，是说人的精灵不灭；所谓奉使，是指李之芳出使吐蕃。下句分承潘岳诗中“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的意思。《左传》说，郑庄公说：“不到黄泉，不能相见。”《诗经》说“风雨凄凄”，序说是风雨中思念君子。《诗经》又说：“现在叹息又有什么用？”《文中子》说，颜回、卜商为地下的修文郎。魏志记载，管辂字公明，是平原人；他被举为秀才时对弟弟说，上天给了他才智，却没有给他长寿，恐怕活不到四十七八岁，不能看到女儿出嫁、儿子成婚。这年八月任少府丞，第二年二月去世，享年四十八岁。杜臆说，“修文”一句兼用两个典故。《周礼》秋官有大行人、小行人。钟嵘《诗品》说，奇特的篇章和秀美的句子，往往警拔遒劲。客亭中已没有鞍马，旅途中的灵柩被蛛网悬挂。魂魄归返昭丘，路途遥远；亡魂归向素浐，遍及归途。樵夫和取柴者不能进入墓地，朝廷喉舌之臣也不再在朝廷任职。秋色使春草凋零，王孙如今葬在什么地方？结尾哀伤他客死远方，归葬路途遥远。“客亭鞍马绝、旅榇网虫悬”写空馆荒凉；“昭丘、素浐”说归途辽阔遥远；“喉舌”比喻尚书。秋色凋零是季节景象；“王孙若个边”中的“王孙”切合李姓，“若个边”说葬在旧营垒旁。《沈约诗》有“网虫垂户织”。《礼记》说，复礼是诸侯初死时为他穿上襃衣；郑司农说，复就是招魂使魂魄回来。昭丘是楚昭王的墓。潘岳《西征赋》有玄灞、素浐。任昉《卞忠贞墓启》说，樵苏之刑远流于皇代。后汉《李固传》说，斗星是上天的喉舌，尚书也如同陛下的喉舌。《楚辞·招隐士》说：“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若个”是唐人方言，沈佺期诗有《京华若个边》。重题。

译眼泪洒落，不能收住；哭悼您时我已经满头白发。孩子们所认识的朋友全都不在了；这一生在宇宙之间漂泊如浮萍。江雨打湿了铭旌，湖风吹过井径，已是秋天。回头再看魏太子的宾客，人数已经减少，像应玚、刘桢那样的宾客也少了。眼泪不能收住，承接“重哭”。下面三句含有身世无穷的悲哀。江湖风雨相对，景色格外凄凉。李之芳曾任太子宾客，所以说“魏太子宾客减应刘”。申涵光说，《哭李尚书》二首是挽诗中的绝调；“儿童相识尽”哭及众多朋友，“宇宙此生浮”也兼哭自己。黄注说，三四句申明“余”字的含义。何逊诗有“萧萧江雨声”。铭旌就是旌旗，是为了表明死者不可再见，所以用旌旗作标识。《芜城赋》说：“边风吹起，城上寒冷；井径湮灭，丘垄残破。”注说，九夫为一井，井田上有道路。黄生说，井径似乎指墓道；如今堪舆家把穴内称为金井。原注说，李公死于太子宾客任上。魏文帝给吴质的信说：“徐幹、陈琳、应玚、刘桢一时都逝去了。” 哭李常侍峄二首。鹤注说：应作于大历三年冬，在江陵所作。李常侍大概死于广南，归葬长安；杜甫在江汉之间遇到他的灵柩，因而哭悼他。《唐志》说，左右散骑常侍隶属门下省和中书省，掌管规谏讽喻、弥补过失，并负责侍从和顾问。一个时代的风流人物全都凋零了，地下修文之处幽深难见。这样的人再也见不到了，我年老之后失去了知音。短促的日光照着经过梅岭的道路，寒山之间飘落着桂林的秋叶。长安城中，不知还有谁作伴；我还想着您身上的貂裘和金印。首章哀悼常侍去世，上四句是为自己失去知音而惋惜，下四句是为他人惋惜。梅岭、桂林之间的几句，说明灵柩已经在归途中，而长安同伴仍盼望他生还，这是因为感情深厚，不忍相信他已死。齐史记载，张绪死后，从弟张融哭说：“阿兄的风流顿时全没有了。”曹丕给吴质的信说：“伯牙在钟子期死后断弦。”这是痛惜知音难遇。史记《东越传》说，命令诸侯驻军豫章梅岭。谢灵运诗说：“南州实在炎热，桂水却凌驾寒山。”旧注说，桂林指衡州的桂阳；唐代制度中，侍中的冠上有金蝉，耳旁垂貂尾。当年我们两人一同进入青琐宫门，在铜梁任职时却阻隔远离，没有互通一封问候的书信；如今在风尘旅途中与您相逢，却只能在江汉之间哭悼您。接下来我还要寻找您的书札，叫儿子检出您赠给我的诗篇；我要发扬宗室王子的表章，也不愧为史臣撰写的文辞。第二章追叙往日交情，又写哀死之后留名，情意已经写尽。杜甫过去在长安，与李峄一同进入青琐宫门；后来李峄在铜梁，杜甫疏远，连一封问候也没有寄去。如今在旅途中遇到他的灵柩，能做的只有在死后哭悼。寻找书札、检出诗篇，是说常侍的手迹还在。王子表，是说李峄属于宗室；史臣之词，是说为他记录一生的品行。唐代铜梁县隶属渝州，属剑南道，渝州就是今天的重庆府。周拾上说：“乐意按照次序来讲说。”《释名》说：“弟就是次序，意思是次第相生。”所以“第”字本来可以和“弟”相通，正好可以与“儿”相对。古诗说：“赠给我一封书信，又叫儿子煮鲤鱼。”应玚诗说：“赠诗使我感到安慰。”《汉书》有《王子侯表》。杨德周说，诗中有假对的用法，如“子云清自守，今日起为官”，“次第寻书札，呼儿检赠诗”，以“日”对“云”，以“第”对“儿”；后人滥用这种手法，以“一”对“柏”，以“十”对“迁”，就错了。叶石林说，杜诗对偶极其严整，绝不会出现散句；他甚至想把“今日”改成“令尹”，这又过于拘泥。《至东原录》又把“今日”改作“金日”，说金日磾曾被没入官府，输送到黄门养马；唐朝中兴时，赞普进入中原，必定有类似的事情，所以杜甫用了这个典故。这样的解释更加穿凿附会，完全说不通。舟船驶出江陵的南浦，恭敬寄诗给郑少尹审。鹤注说：此诗应作于大历三年秋。当时杜甫迁居公安，公安在江陵以南，所以说从南浦出发；当时郑审任江陵少尹。我还要投奔到什么地方去？飘然离开这座都城。我的形体本来就如土木一般，舟船又漂泊在江湖之上。社稷被妖气缠绕，干戈把我这个老儒送入暮年。百年人生都成了被抛弃之物，天下各国全都走到了穷途。雨水洗过平沙，沙面洁净；天空仿佛衔住宽阔的江面，使水势曲折。蟋蟀随着漂浮的断梗鸣叫，离别的燕子飞到秋日的菰草上。想找一个栖身之处却很难，只有在饥寒逼迫下勉强高卧；独处一隅，寂寥之中只能像鱼以唾沫相互湿润。浩荡的恩情，竟只能用明珠来报答。这里抚写景物，抒发情感。雨洗平沙两句写南浦景色，蟋蟀和燕子两句写秋日景象。想寻找栖身处却不能安定，总是被饥寒驱赶。杜臆说，人们相互以唾沫救助的情分本来就少，也比不上用明珠报恩；这表现出对人情不足的无奈，并非一味责怪他人。谢朓诗说：“雨水洗过，花叶鲜明。”《尔雅》注说，蜺又名寒蜩，也叫寒螀，像蝉而小，青红色。赵注说：蟋蟀得到断梗可以依托，所以随着漂浮的断梗鸣叫。《世说》记载，谢公给王右军的信说：“敬和栖托得很好。”徐悱诗说：“独自处在角落，内心悲伤。”《庄子》说：“鱼相互以湿气呼吸，以唾沫润泽。”洙注说，隋侯看见受伤的蛇，便用药封治它；蛇衔来明珠作为报答。大水上涨，鲸鱼般的波涛震动；衡阳一带已经飞过雁影。向南远行，还要询问谁家可以悬榻接待；向东顺流而下，又想到乘桴漂泊。惭愧自己只能偷听商歌，也时时忧虑；如卞和抱玉哭泣一样，记得每次经过郑驿，都要斟酌酒意，以排遣旅途中的孤独。末尾叙述对郑尹的怀念和告别。杜臆说，看见雁影便问是否向南飞，对着鲸波便想向东远行，说明将要前往哪里还没有确定。商歌、卞泣说明知音难逢。每次经过郑驿，便想起郑尹，因为他能斟酒安慰旅情，正如从前在湖亭两次饮酒。全章分为三段，每段八句。谢灵运诗说：“大海上涨没有边际。”曹植诗说：“乘桴要去哪里？叹息我的孔夫子。”宁戚商歌的典故见《杜诗详注》卷二十。韩非子记载，卞和得到玉璞献给楚王，楚王砍断他的脚，他便抱着玉璞在荆山下哭泣。苏武诗说：“愿您留下斟酌美酒，叙说平生亲情。” 移居公安山馆。朱氏编在大历三年冬，说是从江陵到公安时所作。《唐书》说，公安县隶属江陵府。杜臆说，公安山在荆州东南七十里。

译南方白昼多雾，北风吹来，天气正寒冷。道路险峻，只能沿着树梢行走；身体高远，夜宿仿佛在云端。山鬼吹灭了灯，厨人却在夜里说笑。鸡鸣时询问前面的客馆，在乱世之中哪里敢奢求安稳？这是迁居公安途中投宿时所作，上半写投宿景象，下半写将要出发的事情。黄注说，三四句本来属于困苦境地，却写成了佳句。鸡鸣之前，厨人夜里起身，因为手中的灯被吹灭，便戏说是鬼吹灭的，写得像平常人的口语。两句采用倒插手法，“问”是问路途中是否安稳，也就是能否安眠。鲍照诗说：“云端可以看见楚山。”《楚辞》中有《山鬼》篇。傅玄诗说：“厨人端来豆叶羹，有酒却不能装满杯。”所谓世乱，是秋季又有吐蕃入侵的警报。醉歌行，赠给公安县颜十少府，请顾八题写在墙壁上。鹤注说：此诗作于大历三年杜甫到公安时，是杜甫作诗而请顾八书写在少府的墙上。邵注说，颜少府是公安县尉。朱注说，顾八就是善写八分书的顾戒奢。神仙般的人物并不容易得到。颜氏这位公子才华孤高出众，如天马长鸣，等待驾驭；又如秋鹰整理羽翼，正要飞上云霄。您难道没有见过东吴的顾文学吗？您难道没有见过西汉杜陵的老儒吗？作为诗人，我的笔势纵横；您不要嫌我的文辞和书翰登堂入室，因为我是为了您而挥笔题写。先赞美颜少府，称说他才气高逸，有如天马远行、秋鹰高举。梅福任南昌尉，人称神仙尉；这里因为颜氏任县尉，所以借来称赞。世说记载，杜乂是杜预的孙子，容貌很美，王逸少评价他说：“皮肤像凝结的脂膏，眼睛像点上的漆，是神仙中人。”《易·系辞》说：“颜氏的儿子大概接近圣人了吧。”梁元帝碑文说：“独自振拔孤高的品格，远远超过同类。”下面记述题壁作歌。诗中“君”指颜少府，两次使用“君不见”，显得意气豪放。“诗家笔势”是说顾氏用书法承接我的诗篇，用翰墨承接我的笔势。前汉《仲长统传》记载，秦代曾以文学之士征召为待诏博士；杜陵在西京，所以说西汉杜陵老。这一天霜风使七泽冻结，乌蛮上空的落日像衔着赤壁。酒喝到兴浓，耳朵发热，忘记自己已经满头白发；感念您的意气深厚，什么也不吝惜。于是作一首《歌行》，歌咏主人和客人。末尾写景又抒情：七泽、乌蛮点明地点，风霜、落照点明时令，后三句写醉中作歌，记录当时宾主的兴致。此章前两段各四句，后一段五句收束；歌行体可以错综变化。《子虚赋》说，楚地有七泽，其中较小的叫云梦。乌蛮在西面，赤壁在东面，西方的落日照映到东方。汉书载杨恽说，酒后耳朵发热，听见声音便歌唱秦地乐调。魏文帝给吴质的信说：从前一同游玩居处，每到酒意浓、耳朵发热时，便仰面赋诗，忽然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快乐。送顾八分文学前往洪州、吉州。鹤注说：应作于大历三年秋，在公安所作。欧阳修《集古录》说，唐代吕諲的表文由元结撰写，顾戒奢书写八分书。景祐三年，我被贬夷陵，经过荆南，拜谒吕公祠堂，看见了这块碑。西溪丛语说，吕公表前太子文学、翰林待诏顾戒奢书写。唐书说，洪州是豫章郡，吉州是庐陵郡，都属江西道采访使治所。中郎将蔡邕书写石经以后，八分书大概已经显得憔悴；顾侯运用炉锤锻炼，笔力突破了前人的余地。从前在开元年间，韩择木、蔡有邻一同像巨力负山那样辅佐玄宗，玄宗赞美他们的书法，所以几个人得以进入宫廷，御笔很早就流传开来，赞扬并非徒然；三人都一同入宫值班，所受恩泽各不相同。在韩择木、蔡有邻之间，顾氏辨别眼力高明，擅长小字；轮流侍奉诸王，探究深奥的笔法，技艺更加秘妙。开头叙说顾君的书法受到朝廷重视。杜臆说，谨守旧有途径只能成为奴书，而“力破余地”说明他在书法上有深入造诣；明皇的御笔精工，知道他对顾氏等人的称许并非虚妄；三人所受恩宠没有二致。侍奉诸王，是让他们讲授书法。《水经注》说，蔡邕在熹平四年与五官中郎将堂谿典等上奏请求校定六经文字，灵帝准许后，蔡邕亲自用朱砂书写在碑上，命工匠镌刻，立在太学门外。洙注说，“运炉锤”是说能够锻炼而形成一家书体，《庄子》说一切都在炉锤之间；《隋书·艺术传》说笔力还有余裕，《庄子》说舒展自如而有余地。《西都赋》说用华山的两座山峰装饰，巨灵神用力托举；注释说“赑屭”是用力的样子。韩、蔡指韩择木、蔡有邻。《书苑》说玄宗喜欢图画，擅长八分书和章草，字体丰茂英特；张说等献诗，玄宗分别赐给赞辞褒美，并亲自在笺纸上用八分书写下，赞叹三人的书法。卢谌《赠刘琨诗序》说，不能充分发扬宏美，也只是抒发胸中所抱而已。卫恒说，梁鹄适宜写大字，邯郸淳适宜写小字。《易·系辞》说，探索幽深隐微，钩取深奥而通达远方。顾文学与我交游，疏淡自守，不追逐声名利禄；相互追随已经二十年。我们曾在长安纵情饮酒，高声歌唱；卿相府第中的文章翰墨，也曾在各省寺署之间把我同扬雄、司马相如相提并论。直到白头也没有互相抛弃。骏马进入穷巷，必定解下黄金缰辔；一谈到朋友情谊，到了晚年又怎敢失坠从前的约定？自古以来世事反复变化，如今相见只能横流涕泗。过去佩玉叮当、显贵往来的人如今还有谁？当年所谓青云之器，才华耗尽，只剩下伤病的形骸；病渴之身还玷污着官位。旧日朋友中，只有您仍然如故；时局危险，我们谈论着颠沛困顿。这里叙述平日交情，表现始终没有间断。二十年包括前后相识的时间。“高歌”以下追忆长安往事，“穷巷脱辔”两次照应公安；“迟暮敢失坠”说到了晚年也不敢违背白首之约。才华耗尽以下自伤年老多病，同时庆幸顾氏旧交依然。前汉《儒林传》说，延请文学儒者有数百人；《宣帝纪》记载诏令内郡、诸侯国各举荐一名文学高第。

译赵注说：“黄金辔”是说富贵。颜延之《五君咏》中咏阮籍时有“仲容青云器”，说他的器量高远。这里说“谁是青云器”，是感叹显贵的人未必贤能。“才尽”用了江淹的典故。李寻说，长久玷污玉堂官署。朱超道诗说，惆怅远望，转眼仍然如此。《尚书》说：“微子、王子不出来，我就颠沛困顿。”我甘愿多病，老了还背负着忧虑天下的志向；为什么反而被衣食问题困住？于是远行作《辛苦行》，顺从众人的心意。舟船没有根蒂，蛟龙鼍鳄喜欢作祟；何况水上盗贼又多，特别要戒备风势迅疾。战马奔驰于动乱之际，往往杀害地方长官。希望您向东方诸侯劝诫他们不要放纵恣意。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像饥饿的鱼，招徕安抚也要耗费香饵。请怜悯百姓创伤深重，把他们的苦情告诉奉使巡行的皇华使者。使臣一定会精心选择人才，举用有德者，并从长期历练中考察他们的德行。这里因洪州、吉州之行希望对方留意世事。“我甘多病”承接上文，“子负忧世志”开启下文；“少称遂”说心愿不能满足。顺从众人之意，是委曲迁就、随俗而行。舟楫四句详写水路险恶，照应“辛苦行”。戎马四句把战乱告诫东方诸侯；“侯”指州刺史。邦本四句借百姓疾苦劝告皇华使者。这里的“使”就是观察使。“使臣精所择”两句说，观察使为百姓选择官吏，一定能够举用有德之人，并让他们在任事中接受长期考察。此十句照应上文的忧世之志。洪州、吉州在荆州以东，所以说东方诸侯。旧史记载，大历二年魏少游任洪州刺史，兼江西观察使；洪州就是观察使的治所。《庄子》说，鬼怪不会作祟。李颙《雷赋》说，水势翻涌，声音隐隐，奔腾而来，层层磊落。鹤注说，大历三年商州川兵马使刘洽杀死刺史殷仲卿，幽州兵马使朱希彩杀死节度使李怀仙，这就是所谓“往往杀长吏”。《尚书》说：“百姓才是国家的根本。”《五略》说，香饵之下必定有悬挂的鱼；“费香饵”就是招徕之意。体恤怜悯百姓，惩治无休止的征求，这样的心情本来就应当出自贤者。我这愚昧之人也会惊异于烈士，厌恶苟且求得；俊杰之士应当想着凭自己的力量成就事业。赠给您《猛虎行》，请在出郊时不要不禁酸鼻。结尾告诫他不要在所去之处失身失节，表现朋友之间互相规劝的情意；看见百姓因无休止的征求而困苦，便应生出恻隐之情。贤者理当不同于庸愚之人，此行难道可以只求苟得，而不思竭尽自己的力量吗？赠诗使人鼻酸，是临别时的反复叮咛。此章十六句，开头六句，结尾中间两段各二十句。《史记》说，不能使自己登上青云之上。陆机《猛虎行》说，口渴也不饮盗泉水，炎热也不在恶水旁休息；恶水难道没有树枝吗？只是志士多有苦心。江淹书信有“履影吊心，酸鼻痛骨”。王嗣奭说：这首诗全篇没有一个字是虚饰的，从中可以看出他们相交的深厚感情。到了结尾，对爱护百姓的真诚恳切和规劝朋友的正直宽厚，又各自表现了一次。官亭夕坐，戏作短笺给颜十少府。顾注说，时间与前诗相同；当时杜甫在官亭夜坐，颜少府没有来，所以戏作此简。《汉章帝诏》说，经过官亭便停下，不另外雇舍住宿。南方的捣衣声应合寒意，西江浸泡着落日的车轮。客愁随着蟋蟀声延续到亭中，古亭旁蒹葭带着秋意，却没有人回来。青丝马笼头空自悬着，夜里的烛花白白燃烧；老翁须请地主来，细细斟饮流霞。上四句写亭前傍晚景色，记所听所见；下四句写坐等少府，带着戏谑口吻索请饮酒。捣衣杵声合乎时节，所以说“调”；日影沉入江中，所以说“浸”。顾注说，用一个“连”字，倍增客愁凄切；用一个“带”字，更觉亭畔苍凉。“鞚”疑为马笼头，写无人留客；说烛火“虚烧”，是因为灯前没有酒，所以结尾以戏语相邀。庾信《捣衣诗》说：“南国女郎的砧声，调子不必用琴。”杜臆说，捣衣杵有音节，俗称花练槌。司空曙诗说：“宫中声响传来花杵”，就是这个意思。又说西江就是蜀江。《诗经》说：“十月蟋蟀进入我的床下。”又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梁元帝诗说：“婉转的青丝马笼头。”流霞的注释见《杜诗详注》卷十七。移居公安，恭敬赠给卫大郎钧。鹤注说，杜甫于大历三年秋移居公安。卫侯这样的贤士实在难得；我的病，你深深了解。你有高远的雅量和清正的胸襟，足以照见平常之人。我平生感念你的意气；年少时便喜爱文学辞章。江海自来容易会合，风云也仿佛早有相逢的约期。从卫郎写起：我处于贫病之中，只有卫郎了解我，是因为他有宽广的气量，也有能够洞察人的清正胸襟。“我病而你知”如管仲所说的“知道我的贫困”。《魏志》记曹操说周瑜气量高雅，情致高远。袁粲答王俭诗说：“老夫又能寄托什么，只有你照见我的清襟。”《张良传》说，诸将都是陛下旧日的同等之人。秦嘉诗说：“年少时便陷于孤独。”钟嵘《诗品》说，文辞是能够传世的命运。古诗说：“风云若是相遇。”形体劳顿于天地之间，质朴的本性使我谢绝宫廷台阶。自古幽居之人都为流年哭泣，壮士也为岁月悲伤。水烟弥漫，通向小径的草已经秋衰；秋露接连落在园中的葵菜上。进入城邑，只见豺狼争斗；受伤的弓下，鸟雀也在饥饿。这是叙写在公安的旅况：谢绝轩墀，是说幽人遁迹；形体劳顿于宇宙，是说流年已经逝去；水烟、秋露写景物凄凉；豺狼争斗感慨世乱，鸟雀饥饿比喻旅途穷困。陶潜诗说：“把形体寄托在宇宙之间，又能有多少时间？”后汉傅毅传说，逝去的年华如流水。陆士衡诗说，葵菜种在北园，零落的露水垂下鲜润的光泽。白头之年只有乌几陪我谈宴，陪伴我迟迟栖居；交游之情遭到轻薄，今日见到你，胸中的忧思顿然开豁。这里以赠卫郎的意思作结：无人共谈，只能与乌几相伴，可知交情淡薄；正因为得到卫郎，忧思才顿时消解。结尾又照应“雅量”“清襟”。此章前两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束。《诗经》说：“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卢元昌说：杜公在江陵时，甚至受到小吏的轻视，觉得自己的道路已经穷尽了。他对颜少府说：“这不是容易得到的。”对卫大郎也说：“这不是容易得到的。”这里的“志幸”也是“志慨”，即既有庆幸也有感慨。当时公安有警报，所以在《山馆》中有“世乱敢求安”的句子。后来《晓发》又说：“邻鸡野哭如昨日。”《发刘郎浦》又说：“防上空村尽豺虎。”本篇入城时说豺狼争斗，必定有所指涉。】《公安送韦二少府匡赞》【“少”读去声。鹤注：应作于大历三年秋末。这一年吐蕃入侵，所以诗中说到兵甲和黄尘。邵注：少府就是今天的典史，匡赞是韦氏的名字。】

译逍遥公的后代大多贤能，我送你系舟停泊，惋惜这场筵席。想到我还能写下几个字，至于诗篇，就不必传给万人。时局危急、兵革交加，黄尘之中白日苦短；漂泊江湖，已到白发之年。古往今来，人们都同样流泪；如今在风烟中分手，真令人肝肠寸断。【上四句写送韦的情意，下四句写离别的感受。推想韦是后辈，却知道仰慕杜公，所以开头采用朴实直白的语辞。“诗不必传”旧注指韦的诗；推意是说杜公自己的诗多有伤时之语，因此嘱咐他不必徒然传播。此时正逢兵乱，自己停泊江湖，白发之年短促如秋日；这样的情景正是古今共同悲哀的，何况老友又在风烟中分手，怎能不伤心断肠？四句层层推进，情意极其惨凄。朱注：《唐书》载，韦嗣立在中宗时也被封为逍遥公；韦氏九房以韦夐后裔为逍遥公房，嗣立后代称小逍遥公房。田注：诗中所说的逍遥公指韦夐。《北史》说，北周韦夐修养高洁而不做官，明帝称他为逍遥公。潘岳《西征赋》有“古往今来邈矣悠哉”。谢瞻《送王抚军诗》有“分手东城闉”；《别赋》有“分手而衔涕”。】《公安县怀古》【年代、地点同上。】旷野上有吕蒙的防守营垒，江水深处有刘备的城池。寒冷的天空催促白日变短，风浪与云层齐平。君臣之间的契合多么洒脱，战伐事业的声名何等飞腾。我系舟停靠在前面的水浦，长声啸叹，心中满含深情。【前两句写遗迹，三、四句写当时景色，以下抒发怀古之意。旷野受寒气侵袭，江深而浪急；刘备与孙夫人结为夫妻，刘备与诸葛亮君臣相合；吕蒙争战建立功名，四句分别承接这些内容。“长啸含情”是说遗迹仍在，而人已经亡故。胡夏客说：这个“啸”由“抱膝吟”和《梁父吟》化出。刘备对待关羽、张飞，情谊如同兄弟；得到诸葛亮后，欢喜如同鱼得水，这就是“洒落君臣契”。吕蒙攻破皖城时，士卒都飞跃登城；他擒获庐陵贼帅后，孙权称赞他如百鸟不如一鹗，这就是“飞腾战伐名”。黄生注：结尾的“前浦”二字照应前半，“含情”二字照应后半，章法极为整齐。《寰宇记》说：公安县有孱陵城。《十三州志》说：吴大帝封吕蒙为孱陵侯，就是此地。《水经注》说：洈水向东流到孱陵县，注入油水；县治在旧城，王莽改名为孱陵。刘备的夫人孙夫人是孙权的妹妹，孙权又重新修建此城。城背靠油水，面向湖泽。《荆州记》说：吴大帝推举刘备为左将军、荆州牧，使他镇守油口；刘备就住在这座城中，当时人称他为左公，所以把城命名为公安。】《名胜志》说：公安县北二十五里有吕蒙城，就是吕蒙屯兵的地方。阮籍见到孙登后长啸而返；“啸”是收拢嘴唇发出的声音。刘备得到公安后，让关羽守卫这里。后来关羽进攻樊城，吕蒙乘虚袭击公安。孙、刘两家的战争起于公安，汉朝的事业不能振兴，也在公安受到阻挠。杜公来到这里，所以凭吊古迹而产生感慨。近年在常州吕城一带，有人修建关壮缪庙，掘地发现吕蒙的墓；千年的奸邪窟穴，一朝暴露出来，事情奇异而令人痛快。】《呀鹘行》【“呀”读虚加切，“鹘”读胡骨切。蔡梦弼编在大历三年江陵诗中，因为诗里有“江边秋日”的语句；但在防州也可以这样说。现在暂依蔡氏编次，具体年代尚未确定。“呀”是张口的样子。】病鹘孤独地飞翔，世俗的眼光嫌它丑陋。每夜宿在江边，陪伴它的只有衰败的柳树和清冷的秋天。落日已经偏斜，它侧着身体；飞过的大雁和归来的乌鸦纷纷回头。它本来头脑紧健、姿态雄奇，如今却迷失了方向；羽毛稀疏，毛色凋落，已经难以形容。勉强振作精神，也不再是皂雕面前的俊才；往日的早已在苍鹰之上。风涛飒飒，寒山阴冷；熊罴将要蛰伏，龙蛇深藏。想你在这个时候本该有一次奋击，却发出凄厉的悲鸣，溅出鲜血，这难道是你的本心吗？【这首诗前八句写鹘病弱困顿的样子。世俗眼光只看它丑陋，厌恶它病废；但雁和鸦回头，是畏惧它残存的威势。关于“紧脑”二句，仍是描摹病态。“强神”二句回想它过去的猛气。“迷复”二字出自《易经·复卦》，意思是迷失了归复之道；上句已有“迷所向”，下句不应再用“迷复”，应作“非复”才对。后四句深切写出怜惜之意：正值天气寒冷、万物潜藏，正是鹘鸟凌厉翱翔的秋天；此时本应有一击，却悲鸣得如此凄惨，难道是它的本心吗？“掷”是投掷的意思，猛禽传递东西时，必定从高处投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汉高祖追寻韩信，终于使他得到任用；苍生又起而仰望谢安，而我们这一类人却各自漂泊，世事都很艰难。在旅舍中招呼我来相近而坐，使身处异乡的愁绪稍稍宽解。才华不足，甘愿让这副朽躯老去；高卧不出，难道还想像蛟龙盘泥一样再度奋起吗？【首章在宴席中有感：古人都得到重用，而王使君却漂泊艰难，令人惋惜他的才华未能施展。至于自己身在旅舍、漂泊他乡，也只能借酒宽解情怀。说自己无才而高卧，是自我排遣。五、六句照应宴饮。史书说，汉高祖入关时，许多将领都逃亡，萧何听说韩信逃走，亲自追赶。晋书说，谢安高卧东山，当时人说：“谢安石不出仕，天下苍生怎么办？”《庄子》说，阳子到宋国去，住在旅舍；扬雄《法言》有“龙蟠于泥”。】广泛地爱护众人，留我到深夜尽欢。吟诗以排遣老年，相对饮酒使愁容展开。如今兵马究竟在什么地方？只有使君的故园独自在山中。江湖上清月沉落，我醉得酩酊，任人扶着回去。【次章写乱世中的兴致，因为爱重王使君而留下赴宴。“送老”承接“霜鬓”，“开颜”承接“留欢”。如今正处兵马纷乱之地，使君独有山中的故园，所以不知不觉留连而醉归。五、六句照应王宅。杜臆说，杜公诗中常用“泛爱”，大概是以众人自居。前汉《伍被传》有“泛爱烝庶”，《后汉书》载李轶说“刘伯升兄弟泛爱容众”，殷仲文诗有“广筵散泛爱”。《英华》辨证说：世间相传杜公不避家讳，其实不是这样。卞圜所编杜诗以及别本作“留欢上夜关”，应有投辖留客之意。有人改作“夜阑人不在”。王维诗有“好客作乘月，应门莫上关”；顾炎武说，“闲”是闲暇之意，与“闲”字本身并不冲突。谢灵运诗有“开颜披心胸”。】《送覃二判官》【诗中有“卧荆衡”，应作于大历三年在江陵时。】

译先帝的弓剑已经远去，我这个小臣只剩下蹉跎的一生；病卧江汉，不能再去拜谒承明殿。为你饯行直到白头之日，永远怀念丹凤城。【这首诗送覃二判官，同时激发自己返回朝廷的愿望。先帝指肃宗，诗中“弓剑”用黄帝升天及葬于桥山的典故。前汉《郊祀志》说，黄帝铸鼎成功后骑龙升天，小臣抓住龙须，拔下了黄帝的弓。又说黄帝葬在桥山，山崩后空棺无尸，只有剑和鞋留在里面。前汉《严助传》说：“君厌承明之庐。”张宴注：承明庐在石渠阁外。曹植诗有“谒帝承明庐”。《唐书》载，至德二载十一月，皇帝在丹凤门下诏；丹凤门就是这座城的城门。】久久留恋屈原、宋玉的故乡，遥远地卧在荆山衡山之间；心魂仿佛断裂，看着船只远去，怎能忍受仍滞留在寒冷清澈的水边？如果病情稍有好转，我也要登上赤霄而行。【这里进一步说别后想要归朝的心情。自己卧在荆衡之间，眼看乘船远去，怎能忍受继续滞留水边？所以想在天气寒冷时返回旧京。“承明”“丹凤”“赤霄”三次表达了怀念君主、依恋宫阙的诚意。本章两段各六句。“屈宋”是以屈原、宋玉自比，写作诗赋；荆衡指荆门、衡岳。唐太宗《实录》载，贞观六年二月，曾在九成宫赤霄殿宴请三品以上官员。】《公安送李二十九弟晋肃入蜀，余下沔鄂》【鹤注：作于大历三年冬。晋肃是李贺的父亲，见韩愈《讳辩》。唐代沔州为汉阳郡，鄂州为江夏郡，俱属江南西道，后来沔州并入鄂郡。】我刚刚解开柴桑的缆绳，又看着你向蜀道而行。桅杆上的风向乌彼此背向而去，塞外归雁排成一行鸣叫。南纪连接着铜柱，西江通向锦城。请你凭百钱卜问漂泊的命运，替我问一问君平吧。【上四句写送别之情，下四句写分别后的感慨。诗人正要游历沔鄂，却送李弟入蜀，两条船背向开行，不如大雁还能结伴同行。南纪、西江都是船只背向而行的地点；寄托于卜问，是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漂泊。称李为弟，所以用雁行；他要去蜀地，所以引严君平。黄生注：柴桑在江州。前诗有“江州涕不禁”，难道杜公有弟弟客居那里而想去探访吗？又有诗说“九江春色外，三峡暮帆前”，可知杜公早就有此行的兴致，也许最终没有成行。《通典》说，浔阳县南的楚城驿就是汉代柴桑县。《一统志》说，在今九江府城南。樯乌是桅杆上的风向乌。刘孝绰诗有“别有啼乌曲，东西相背飞”。赵注：南纪指江汉，是下文所经过的沔鄂。杜臆引《名胜志》说：铜柱在衡阳县城北一百二十里，吴黄武二年，都督程普与蜀将关羽划分疆界，共立铜柱为誓。杜公将要下衡州，正指此处，与马援在交趾的铜柱不同。】《世说》说：“成都城中都种植芙蓉，到秋天开放，远望如同锦绣。”旧注：严君平在成都卖卜，每天收入百钱，便关闭卜肆下帘。《留别公安太易沙门》【鹤注：应作于大历三年冬。《后汉书·郊祀志》说：“沙门”是汉语“息心”的意思，剃发出家，断绝情欲而归于无为。旧注：沙门是僧人的通称。会稽沙门惠皎作《高僧传》，说汉代开始有沙门。太易是僧人的名字。】我想隐居，远赴庐山；初次遇见你华美的文采，才知道不要再向世人询问。停舟留下诗篇，长久打开箱笥，仿佛用来安顿心神。沙村的白雪仍带着冻结之意，县城江边的红梅已经预先开放春色。愿你在罏峰修建兰若，慢慢带着锡杖走出尘世。【上四句赞美太易的诗文，五、六句写相别时的地点和景色，最后希望他在庐山修道。泽州陈冡宰说：末两句是说太易应当在罏峰筑室，等待修道成功后飞升。旧注认为杜公想先到庐山建寺，等待太易前来，于是引用志公争山的故事来解释“飞锡”，这种说法不对。本诗用的是庐山神仙故事。庐山在江西九江府，周武王时匡俗先生兄弟七人隐居于此，因此称匡庐山。晋代慧远俗姓贾，见庐山清净，便在此居住；杜公所说想去庐山，大概只是托辞。】【“丽藻”指华美的文辞，《文赋》说“嘉丽藻之彬彬”。宋代惠休俗姓汤，擅长作诗，宋世祖命令他还俗。任昉诗说：“完了，我一生的事情，歌咏充满箱笥。”张华《感婚赋》说“心神内正”，“拟”是想要和作他的诗。《上林赋》说，北方含着冻气，冻得土地裂开。】【辩林说：梵语“阿兰若”，“兰”是香草，“若”是若干草，意思是用香洁之草建成的庵舍。陈注引湛方生《庐山神仙诗序》说：“浔阳有座庐山，山基盘踞在彭蠡湖西面，险阻重重，幽深险绝，可以说是神明的区域、列仙的园囿。太元十一年，有樵夫在山南砍柴，当时霞光鲜明，树林仿佛被掀开，阳光映照山峰，看见一位沙门披着法衣，独自在岩石中。过了一会儿，他振衣挥动锡杖，沿山崖直上，冲入丹霄而轻举飞升；从九曲山路上升，却只一指之顷，直到日终，身影隐没而无迹可寻。】《久客》【黄氏编在广德二年阆州诗中，蔡氏编在大历三年江陵诗中。这年正月杜公出峡，三月到江陵；秋末迁居公安，冬天前往岳阳。诗中说小吏相轻，大概正是落落寡合的时候。又引用王粲、贾生，都是楚地的故事，所以应作于出峡以后。】长期羁旅之后，才知道世态炎凉；久留异乡，才看见世俗人情。衰老的容颜姑且自我嘲笑，小吏却最为轻视我。离开国都，我哀悼王粲；感伤时局，我哭泣贾生。狐狸又有什么值得说的，豺狼猛虎正在横行。【上四句写客居处境，下四句抒发感慨。杜臆说：交往的态度、世俗的情状，世人大都如此，而小吏尤其严重；被轻视的是衰老的容颜。顾注说：狐狸比喻小吏，豺虎比喻乱贼；自己一人受侮辱尚且可以自行排解，但天下遭乱的忧患却无法解除。杜公另有诗说“豺虎乱雄猜”，这里有所指涉。当时杨子琳、崔宁等人彼此攻伐，所谓“豺虎纵横”就是指此。黄鹤认为是吐蕃，恐怕不对。郑当时传说：“一贫一富，才知道交友的态度。”《抱朴子》说：“仲尼也不能免于世俗人情。”《过秦论》说小吏辱骂并鞭打人。汉末西京扰乱，王粲离开那里投奔荆州刘表，所以诗中说“又弃中国去，远身适荆蛮”。贾谊上书谈时事，说可为痛哭的有一件，可为流涕的有两件，可为长叹的有六件。前汉《孙宝传》说：“豺狼横在道路上，不应该再去追究狐狸。”】

译《冬深》【一作“即日”。黄氏编在云安，蔡氏编在防州。现在按：杜公在云安住过一个冬天，在防州住过两个冬天，从未到别处去，怎么会说风涛不稳、夜宿谁家呢？应当是离开公安后的诗。诗末所写江溪石根的景象，与此相合，尤其确切。《梁简文帝诗》说：“冬深柳条落。”】花叶都听凭天意，江水溪流共同依傍着石根；早霞随着各自的形态显现影色，寒水各自沿着堤防流下。杨朱在岔路上流下的泪难以招回，楚客的魂魄也难以召来；傍晚风涛不稳，只好停船，究竟要在谁家投宿？【上四句写深冬景色，下四句写舟行中的感受。这首诗完全倒插写法：“花叶惟天意”对应“早霞随类影”；“江溪共石根”对应“寒水各依防”；“易下，杨朱泪”对应“风涛暮不稳”；“难招楚客魂”对应“舍棹宿谁门”。杜臆说，这是五言律诗中的另一种奇特格局。起初以为寒水与石根紧承早霞与花叶，似乎不相贯通；后来读到杜臆，才明白霞色变化如花如叶。霞有红、紫、青等颜色，所以比作花叶；再看“天意”二字，明显是指早霞。起句特别奇警。宋子侯诗有“花叶正低昂”。赵注：“随类影”是随着所类似的形态显现影色。挚虞《祈礼表》有“随类合之”。旧注：杨朱在岔路哭泣，是说道路可南可北，无法决定。古诗有“风涛暮不止，几日到潇湘”。】《晓发公安》【原注：在这个县停留休息了几个月。陆游《入蜀记》说：“杜公移居公安，诗中有‘水烟通径草，秋露接园葵’；而《留别太易沙门》又说‘沙村白雪仍含冻，江县红梅已放春’，可见他在秋天来到这里，到冬末才离开。所谓‘数月憩息’，大概就是指这段时间。黄鹤注：这是大历三年冬天从公安前往岳阳时所作。】北城击柝的声音又将停止。东方的明星也不肯迟缓，邻家的鸡鸣和野外的哭声，仿佛还像昨天一样。眼前景物和人的状态，什么时候才能承受得住这样的舟船？从这里离去后，前路渺茫；在江湖上远行，没有预定的归期。出门回头一看，公安已经成为陈迹。只能靠药物扶持着我，随着所到之处而行。【上四句写拂晓景色，并感叹流光容易消逝；下四句写开船离去，感伤行踪没有定处。杜甫律诗有承接字义的写法：“不迟”承“欲罢”，“几时”承“如昨”，正是这种承接。“邻鸡”承“击柝”，写所听；“物色”承“明星”，写所见。这种含意也相互承接。“物色”指物，“生态”指人，“陈迹”指公安之地。《诗经》说“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注说：早晨出现的星叫启明，太阳落下后出现的星叫长庚。晋傅玄诗有“东方大明星，光景照千里”。颜延之诗有“日暮行乐归，物色桑榆时”。乐府《满歌行》有“居世讵能几时”。刘恢传说“俯仰之间，已为陈迹”。谢灵运诗有“药饵情所止”。王嗣奭说：七律的变化到这里极为精妙，也极为真实，正如黄庭坚所说不必刻意约束而自然合律；这大概是杜公在防州以后诗歌的特点。唐人写拗体律诗，平仄常有失粘之处；明末萧云从作《杜律细》，严格考订平仄，并用转音把拗句改顺，虽然考证详尽，却恐怕多此一举。】本诗把仄声的七字改作平声。“欲”字读音曲折，扬雄《羽猎赋》说“壮士慷慨，殊响别趋；东西南北，骋势奔欲”，桂诗《五律·初月》首句“光细弦欲上”也可作为证明。“罢”就是疲惫，与“迟”押沈氏四支韵。《史记》说汉军与楚军相距，士卒疲惫。 《左传》说军队退却叫疲，《礼记·少仪》说军队服役叫罢。“方”读如“访”；汉帝想杀雍齿，采用张良的计策封他为什方侯，“什方”仍有释放之意。后汉杨仁任什方令；《易经》说“水在火上，君子以慎辨物居方”，“方”也读作“放”。“昨”读如“槎”。《周礼·大宗伯》有鸡人，诸臣以酒相酬酢；“昨”注说是诸臣酢酒、尊酒之意。战国时苏厉给赵王上书，说把它刻在盘盂上，属于酬酢之“酢”。“柞”又是《周礼》中掌管砍伐草木的官名，与《公羊传》“山木不槎”、国语“木不槎枿”相同。《中原音韵》中“昨”属膈宵韵；曲中有人把它作平声，并分阴阳，北音、南音读法不同，但都属平声。“尔”读作“台”；司马相如《封禅文》有“穆穆君子之态”，说“只听到他的声音，如今看见他来了”，所以“态”可读作“台”。“私”的读音，《说文》说：“仓颉造字，自营为私。” 即使不把它解释成“私”的读音，按语义也当然如此。杜甫五律中“风月自清夜”和“致此自僻远”两句的“自”，都应当作平声使用。“已”字读如“遗”。元人侯正卿《菩萨蛮》第二句“心头已”作平声阳音；杜甫五律“乘尔亦已久”中的“已”也读平声。现在按：既然“态”读作“台”，那么“能”字应读作“耐”，平仄才彼此协调。《发刘郎浦》【应作于大历三年冬。赵注：杜公从公安县前往岳州，所以经过刘郎浦。刘郎浦在公安下游。《江陵图经》说：刘郎浦在石首县，是刘备迎娶吴国女子的地方。】挂起船帆，早早从刘郎浦出发；疾风飒飒，从黄昏一直刮到正午。船中没有一天不遭受沙尘，堤岸上空荡荡的村庄全是豺狼。北风刮了十天，风向还没有回转；客行正值岁末，暮年也更加催迫。白发之身厌倦了陪渔人住宿；戴上黄帽，穿着青鞋，归去吧，归去吧。【上四句写景，说明已经不能再停留在浦中；下四句叙写胸怀和感叹，漂泊不定，尚未有归计。村庄空荡，人烟稀少，所以豺狼横行；北风未转，南行本来很便利；但岁末催迫，所以船不能停留。黄帽青鞋是山野人的服饰。】【孙氏说：“亭”是高的样子，“午”是正午太阳升得很高。沈氏说：黄帽是箨冠，青鞋是芒鞋。】《别董颋》【鹤注：应作于大历三年。诗中说“逆浪开帆难”，大概董颋沿汉水前往邓州。又说“老夫缆亦解”，杜公此时将要前往潭州。】

译隆冬里风势急迫，水流逆行、波浪翻涌，开帆很困难；你这位士子甘愿奔走，不知道道路上的寒冷。你有求取乐土的愿望，向南去往小长安。你离开我的船只而去，我察觉到你的衣裳单薄。早就听说赵公有节操，又能尽宾主之欢；如今已经结下门闾相望的情谊，不要让霜雪损害你的归程。【送别中希望他早日回来。说“不知道路上寒冷”，表现他的孝思；说“觉君衣裳单”，怜悯他在冬天出行；说“无令霜雪残”，勉励他早日回去侍奉亲人。赠行而说出肺腑之言，情意委婉而深切。诗中“适彼乐土”出自《诗经》；《光武纪》载，战于小长安，注引《续汉书》说，淯阳县有小长安聚，古城在邓州南阳县南。吴均诗有“江南霜雪重，相如衣裳单”。赵公是邓州太守。《战国策》说，王孙贾的母亲对他说：你早晨出去晚上回来，我就倚门而望；你傍晚出去不回来，我就倚闾而望。“闾”是里门。霜雪会使老人更加衰残。】老夫我也解开缆绳，早晨还没有吃饭；飘荡在兵甲纷乱的世间，愿时时使胸怀宽舒。汉阳一带相当安宁，我想在岘首山试着过隐居生活；你应当想到我穿着黑衣、戴着黑帽，在青云之上采薇自守。【末尾叙述自己的行踪。朱注：岘山在襄阳，和邓州相近。杜公素来想居住在襄阳，所以借董颋前往邓州说到此处，意思是自己也将取道汉阳、登临岘首山；穿皂衣、戴皂帽、采薇，是最终隐居的打算。你难道会在云端想起我吗？】黄鹤认为汉阳、岘首是董颋所经过的地方，但诗意并不是这样。本章开头四句引出下面两段，各八句。公孙弘传说公孙弘每天只吃一块肉和脱粟饭。《唐书》说，鄂州汉阳县原来是沔州汉阳郡；武德四年，以沔阳郡的汉阳、汶川二县设置。《诗经》说：“在山涧中隐居自得，硕人的胸怀宽广。”注说：“考”是成就、完成；“槃”有盘桓、闲居的意思。《夜闻觱篥》【孙权道编在大历三年，认为是离开公安、前往岳州时所作，因为诗中有“江湖行路难”一句。诗中说“天地干戈满”，是因为前一年吐蕃两次入侵，桂州山獠反叛；这一年夏天，杨子琳又在成都反叛。《乐府杂录》说：觱篥本是龟兹国的乐器，也叫悲栗，以竹作管，以芦作哨嘴，声音悲凉而有栗烈之感，类似笳。乐部中的觱篥就是笳管。唐代卤簿中把它称为笳管。】夜里在苍茫的江面上听到觱篥声，衰老之年侧耳倾听，旅情随之而起；邻船的人一听，也多感伤。边塞曲在三更时分忽然变得悲壮。积雪飞霜，这一夜多么寒冷；孤灯之下急促的管声，又伴随着风急水湍。你可知道天地之间已经充满干戈，却看不见江湖上行路的艰难吗？【夜里吹觱篥，又唱边塞曲，再加上急促的管乐，这是江上的哀声。杜公在邻船，初听已经足以感伤，听久了更为悲惨。何况寒夜中孤灯相伴，霜雪飘落，风急水湍交相逼迫，急管悲鸣，惨烈难以承受。所以对吹觱篥的人说：你吹奏这样的曲子，只知道干戈离乱的痛苦，难道独独看不见船中漂泊者在江湖上行路的艰难吗？为什么偏偏奏出这种声音，触动人的愁思？“情所向”是说旅愁顿时生起；“邻舟”一句承接此意，并引出下文。前汉《伍被传》有“引领而望，侧耳而听”。蔡琰有《入塞曲》《出塞曲》。】《衡州送李大夫七丈勉赴广州》【朱注：李勉由江西观察使入朝任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大历三年十月任广州刺史，充任岭南节度使，诗应作于这一年冬天。卢注：当时岭南番帅冯崇道与桂州朱济时叛乱，所以朝廷派李勉前往讨伐。《唐书》说，衡州为衡阳郡，属江南西道。】持着斧钺从青冥天上而下，楼船驶过洞庭；北风随着清爽之气吹来，南斗星也避让文曲之星。日月照临之下，我如同笼中的鸟；天地覆盖承载之中，我仿佛水上的浮萍。王孙、丈人一辈的人，到了老年还要看着自己漂零。【上四句写送李勉入广州，声势显赫；下四句写自己漂泊流离的悲哀。卢注：青冥从北方而来，所以说风随着爽气；洞庭向南而行，所以说南斗避让文星，显出叱咤风云、指挥天地的气象。杜臆说：在日月照临之下，人的身体如同笼中之鸟；在天地覆盖承载之中，人的踪迹如同浮萍，这是垂老漂零的情状。“王孙”是说李勉如我尊长一辈，难道忍心看他如此吗？大概是希望他伸手援助。古书记载，诸侯得到斧钺后，才可以专门征伐；汉光武帝诏书有“黄钺一下，无处所”。“下青冥”犹言从天而下。黄生认为“入广州、越过山岭”就是下青冥，不对。汉代杨仆任楼船将军，正合岭南之事。《世说》记王子猷说：“西山早晨来到，带来了清爽的气息。”卢注：李勉爱好古雅、崇尚奇异，所以说文星。现在按：文昌本在北斗宫，李勉从北往南，所以说南斗应避让他。方回说：日月年年如此，乾坤处处如此。张綖注：“虚度日月”承下文，“浪迹乾坤”承下文，都是为了引出“飘零”。】左思诗说：“小鸟在笼中习习飞动，举起翅膀却撞到四面的笼边。”王粲诗说：“早晨的雾气究竟能停留多久？忽然就像水上的浮萍。”前汉《苏武传》中苏武说：“汉天子，是我的丈人一辈。”黄生注：唐人非常重视中表亲属，都按照辈分称呼；同辈称兄弟，晚一辈称侄，尊长一辈称丈。这里是说李勉属于自己的丈人一辈，大概是中表亲中的尊长。【黄生说：前半写得极其雄迈，五、六句意思悲苦而语言壮健，得到这样的结尾才相称，也不觉得衰飒，这是章法安排的妙处。又说：王维诗“铙吹喧京口，风波下洞庭”，似乎可以和开头两句抗衡，但略逊一筹，因为那首诗起句即用韵，而本诗声势雄浑明亮。】

译【胡应麟说：少陵的诗兼收盛唐各家之长。例如“山随平野阔，江入大荒流”，是李白的壮语；而“星随平野阔，月涌大江流”，骨力胜过它。“九衢寒雾敛，万井曙钟多”，是王维的壮语；而“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神采胜过它。“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是孟浩然的壮语；而“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气象超过它。“弓抱关西月，旗翻渭北风”，是岑参的壮语；而“北风随爽气，南斗避文星”，风神超过它。读唐代诸家诗，到杜甫这里常令人自惭。现在按：“日月笼中”两句，必须添上解释才明白句意；还不如“日月低秦树，乾坤绕汉宫”词气雄壮，也不如“乾坤万里眼，时序百年心；身世双蓬鬓，乾坤一草亭”语意明白爽利。】《缆船苦风，戏题四韵奉简郑十三判官》【鹤注：作于大历三年冬，在岳阳时。】《岁宴行》【鹤注：应作于大历三年寄居岳州时。】一年将尽，北风多么猛烈；潇湘和洞庭都笼罩在白雪之中。渔父在天寒时无法撒网，网具都冻住了；莫徭人拉开桑木弓，射杀南飞的大雁。【开头写岁末景象，感伤靠捕鱼、打猎为生的穷人。隋《地理志》说，长沙郡中杂有夷蜒，名叫莫徭；他们说祖先曾有功劳，获得免除徭役的待遇，所以以此为名。《礼记》有桑弧蓬矢，表示向四方发展。汉《五行志》载女童歌谣：“檿弧箕服。”颜师古注说，檿是有纹理的山桑，木弓叫弧。】去年米价昂贵，军粮都缺乏；今年米价低贱，农民却太受伤害。高车大马的达官贵人，吃厌了酒肉；这些农家男女织机空置，茅屋也空荡荡。【这里又感伤靠耕作、纺织为生的穷人。“此辈”指农家夫妇。朱注：旧唐书记载，大历二年十月，朝廷减去京官职田的三分之一，用来充作军粮；十一月又让百官以及京城士人百姓出钱助军。此诗作于大历三年冬，所以说去年米贵而军粮不足。鹤注：旧史载，大历二年二月，郭子仪从河东入朝，元载、裴冕、第五琦、黎干各出钱三十万，在郭子仪府第设宴；三月，鱼朝恩又宴请郭子仪，宰相、节度使、度支使、京兆尹都在私第宴饮，朝臣以纵情饮酒为乐，而民间却如此贫困，这正是杜公在诗中表现的原因。《汉书》说“谷贱伤农”。《诗经》说“杼柚其空”。《玉篇》说，柚是织机用具，杼是机上执持纬线的工具。】楚地人看重鱼，不看重鸟。你不要白白杀死南飞的大雁，更何况听说到处都在卖儿卖女，割舍慈爱、忍痛离亲，只为交纳租税和庸调。【这里感叹当时赋税造成的困苦。“鱼鸟”承接渔父和莫徭，“租庸”承接农家的织作；这些人都是被官府赋税逼迫的。《风俗通》说，吴楚人嗜好鱼盐，不重视禽兽之肉。《楚辞》说雁群南飞鸣叫。《别赋》说“割慈忍爱，离乡去里”。旧书说，凡授田之人，成年时缴纳粟米稻谷叫作租；不服徭役的人，每日缴纳绢三尺叫作庸。】过去还要用钱捉拿私铸钱的人，如今却允许铅铁掺和青铜铸钱；刻泥作钱模，最容易铸造。好钱坏钱不能相合，却长期彼此混杂。【这里感慨当时钱法败坏，百姓贫困、财货枯竭，所以劣钱泛滥；官府难道能听任好坏钱相互混淆而不加以查禁吗？】【旧书记载：天宝数年以后，富商奸人逐渐收取好钱，暗中把它运往江淮以南；每收取五文钱，就夹带一文私铸的劣钱，假托官钱带入京城私用。鹅眼钱、铁钱、锡钱，以及古文钱、綖缳钱之类，每贯重量不过三四斤。洙注说：“唐代制度规定，私铸钱者处死，并没收其家属。到了天宝年间，私铸更加严重，铅锡杂入其中，已经不再像钱，官铸的钱称为官炉钱。‘刻泥’就是用泥制作钱模。”《左传》说“上下相防”，注说：“防，是欺骗。”】天下各国的城头都吹响画角，这种哀怨的声音什么时候才能终止？【末尾以岁末所听到的声音作结，写出忧虑战乱的意思。百姓穷困，是因为战乱离散；而贫困到了极点，又将反过来导致新的战乱，所以说“哀怨何时终”。本章前四段各四句，末尾用两句收束。吹角本来不是歌曲，但乐曲中常使用角声，所以也可以说“曲”。“哀怨”指角声悲惨。《晋书·乐志》说：角本来用来应和笳声，后来逐渐用于横吹，有双角，是胡乐。张骞进入西域，把这种乐法传到西京，只得到《摩诃兜勒》一曲。由此看来，吹角与曲调相互关联，所以诗中提及。】《泊岳阳城下》【鹤注：应作于大历三年冬深。岳阳就是岳州，在天岳山的南面，所以得名。《唐书》说，岳州为巴陵郡，属江南西道。】我从江国跋涉超过千里，来到这座山城，城楼高近百层。防风翻卷着傍晚的波浪，船上飘落着雪，洒在寒冷的灯火旁。虽然久留滞止，才华却难以耗尽；身处艰险，气概反而更加增长。向南发展的志向尚且无法预料，鲲鹏的变化又岂能预知？【开头两句记写岳阳城，三、四句写泊舟景色，以下写泊舟而生的感慨。顾注认为，跋涉千里而来，只看到这座近百层的山城；赵注把“近”解释为高近百层，更为稳妥。杜臆说，前一首诗说才华将尽，是感伤形体衰老；这里说久留而才华难尽，下一首说困顿而挫伤旧日胸怀，和前后并不矛盾，因为船正向南行驶，受到鲲鹏变化的激发，所以这样说。颜延之赋中有“临广坐望百层”。《史记》说懦夫也会因激励而增长气势。“图南”是谋划前往南方；杜公大概不甘心终身被废弃。《庄子》说鲲化为鹏，然后才图谋南飞。】【后人喜欢学习杜甫诗，但工拙相差很远。杜甫说：“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范成大说：“梓花红绽碎，粟穗绿垂低。”可见二者功力相当。杜甫说：“留滞才难尽，艰危气益增。”陈师道说：“留滞常思动，艰危却悔来。”可以看出杜甫老健，而陈师道衰飒。杜甫说：“五圣联龙衮，千官列雁行。”宋徽宗挽悼哲宗说：“北极联龙衮，西风拆雁行。”令人佩服其用语切当。杜甫说：“苦遭白发不相放，羞见黄花无数新。”南唐后主李煜九日诗说：“鬓从今日添新白，花似去年依旧黄。”又可看出杜甫新警生动，而李煜平熟。】《缆船苦风，戏题四韵奉简郑十三判官》【鹤注：此诗作于大历三年冬，在岳阳。】

译楚地（一本作“东”）抵挡着猛烈的北风，天气寒冷，鸧鸹（音义不详）在鸣叫；上涨的沙尘遮蔽了草木，飞雪在江湖上飘舞。风吹来，船篷时时落下；系泊孤舟，日日形单影只。于是我因这鸟声向驿站外传话，寻找卖酒的酒垆。按：《尔雅翼》说，苍麋颜色苍黑如麋，另名鸹鹿；《本草》说，它形状像鹤，头顶没有红色，两颊却是红的。《西都赋》说：“鸟则鸧鸹泛浮往来。”丘迟诗说：“森森荒树齐，析析寒沙涨。”古诗说：“扁舟载风雪，半夜渡江湖。”这里“因声”仍是寄语之意。《汉书》载郑庄设置驿站，迎送宾客，这里借指郑判官；人行的传递叫“置”，马行的传递叫“驿”。《司马相如传》说卓文君当垆卖酒，颜师古解释说：卖酒的地方筑土为垆，用来安放酒瓮，四边隆起，其中一面形状像锻炉，所以叫垆。世人都把“当垆”理解成靠近温酒的火炉，失去了原意。登上岳阳楼。鹤注：应当是大历三年所作。《岳阳风土记》说，岳阳楼是城西门上的楼，下临洞庭湖，景物开阔。卢注：这一年，郭子仪率兵五万屯驻奉天，以防备吐蕃；白元光、李抱玉又各自出兵攻打吐蕃，这就是诗中所说的“戎马关山北”。从前早就听说洞庭湖水势浩大，今天终于登上岳阳楼。吴地和楚地在东南方被洞庭湖水分隔开来，天地仿佛日夜都漂浮在湖面上。亲朋没有一封书信，年老多病，只有一叶孤舟相伴。关山以北战事仍在，我倚着楼上的栏杆远望，不禁泪流满面。前四句写景，后四句抒情。“昔闻”与“今上”写初登时的欣喜。洞庭湖包容吴楚，浸润天地，写出楼前水势的壮阔；后四句则写孤身漂泊、乡关万里的感受，都由登楼触发。杜臆说，第三、四句已经写尽了宏大的景观，后来的诗人还能从哪里下笔？后四句只写感情，才是真正写自己的诗，并不是泛泛歌咏岳阳楼。黄生说，结尾用“凭轩”二字照应“登楼”。国防说，左边有鄱阳湖的波涛，右边有洞庭湖的水。叶秉敬说，有人疑惑洞庭在楚地，为什么会远及吴地？考《荆州记》，君山在洞庭湖中，山上有通往吴地包山的道路；如今吴地太湖中也有洞庭山，与君山暗中相通，所以都得名洞庭。又有人疑惑“乾坤日夜浮”似乎是在咏海；考《水经注》说，洞庭湖方圆五百里，日月仿佛在其中出没；《拾遗记》又说洞庭山浮在水上，因此杜甫所写的都是洞庭湖本来的景象。《三辅黄图》说，南边直达吴楚。《史记·赵世家》说：“土地在东南方裂开。”谢朓诗说：“大江日夜流。”又有诗句说以酒招呼亲朋。《归去来辞》说：“有时划着一叶孤舟。”《道德经》说：“战马生于郊野。”《恨赋》说：“关山没有尽头。”《登楼赋》说：“倚着轩槛远远眺望啊。”张载诗说：“登上山崖远望，眼泪鼻涕一起流。”从鼻子流出的叫涕，从眼睛流出的叫泗。黄生说：前半部分写景，境界这样开阔宏大；第五、六句转而自叙，情境这样寂寞冷落，诗境的宽窄顿时不同。结尾要把二者接合起来极为困难，直到转出“戎马关山北”五个字，胸襟和气象才与前面的景象完全相称，难怪足以使后人搁笔。《金玉诗话》说：“洞庭湖是天下的壮观之地，自古以来搜求奇景、争相写得华美的骚人墨客尤其多。如‘水连天影阔，山拔地形高’、‘四望疑无路，中流忽有山’、‘鸟飞应畏堕，帆远却如闲’，都受到世人称道。然而没有哪一首比得上‘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它把洞庭湖的空旷无际、雄伟壮阔写得如在眼前。至于读杜子美的诗，又是另一回事：‘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简直不知道杜甫胸中吞纳了多少云梦泽。”唐庚《子西文录》说，他曾经过岳阳楼，看到杜子美的诗不过四十个字，但气象宏大奔放，蓄积深远，几乎要同洞庭湖争雄。所谓“富哉言乎”，即使李白、韩愈一类诗人通常写成长篇、把笔力发挥到极致，也终究赶不上它。杜诗篇幅虽小而境界宏大，其他诗篇幅虽大而境界反小。黄鹤说，一首诗中像“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这一联尤其雄伟，即使没有到过洞庭湖的人，读了也会觉得胸襟豁然开朗。方回说，他曾登岳阳楼，左边序球门墙壁上大书孟浩然的诗，右边写着杜甫的诗，后人不敢再题诗。刘长卿说：“重重水流浮载着元气，江流中央连太阳也仿佛沉没。” 世上流传得不很广，由此也可以知道它的价值了。赵汸说，杜甫这首诗同时代只有孟浩然《临洞庭》可以与之抗衡；后来则陈简斋《渡江》和朱文公《登定王台》的诗最为接近。孟浩然诗说：“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想要渡湖却没有船和桨，闲居在家又以不受圣明任用为耻。坐看垂钓的人，只能徒然生出羡鱼之情。”陈简斋诗说：“江南并不是不好，只是楚地客子自然生出悲哀。摇着船桨渡过平阔的天空，迎面而来的树木仿佛向人走来。雨后吴地的山峰耸立，阳光照耀下海门豁然开朗。虽不像中原那样险要，四方边隅也同样雄壮啊。”朱文公诗说：“寂寞的是番君之后，光彩照人的是帝子归来。故国已过千年，万事只剩一座空台。日月从东西两边显现，湖山内外一同展开。由此知道爽鸠之乐，不要作雍门之悲。”叶秉敬《敬君诗话》说，张祜诗：“在金山寺住了一夜，茫茫水乡隐约分开。僧人乘着夜航伴月归去，蛟龙出没，清晨堂上云气缭绕。树影映现在江流中央，两岸都听得到钟声。因而悲叹自己身在城市，整天醉醺醺。”这首诗可取之处在第二联。有人说僧人也有白天归去的，为什么偏说夜里乘月航行？不知道早出晚归本是常情，何况写夜月正显出景色清幽空旷，这里应当从整体意境体会，不必苛责。

译至于说“龙出晓堂云”，就分明画出了寺院在江中的景象，贴切得很。这两句已经把景象写尽了；说到“树影中流见”，便颇有不足。天趣又说：“‘钟声两岸闻’更是着相；而且四句全都说景，仿佛景物堆叠在一起，缺少清新意味。老杜写洞庭只用了两句，接着便说‘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这才显出变化的妙处。”杨慎说：“从前经过岳阳楼，见到一首诗：‘楼上元龙气不除，湖中范蠡意何如。西风万里一黄鹊，秋水半江双白鱼。鼓瑟至今悲二女，沉沙何处吊三闾。朗吟仙子无人识，骑鹤吹箫下碧虚。’查看姓名，原来是元人张翔，字雄飞，不知道是哪里人。雄飞在元代没有显著名声，但这首诗确实可以流传。同时虞伯生、范德机也有《岳阳楼诗》，远远比不上它。” 陪同裴使君登岳阳楼。鹤注：应当是大历四年春所作。使君一定是岳州太守，所以诗中用了陈蕃的典故。湖面宽阔，又笼罩着云雾；岳阳楼孤独地面对傍晚放晴的天空。礼数周到地接待徐孺子，诗才又接近谢宣城。雪融化了，丛梅开放；春泥湿润，百草萌生。我怎敢违背渔父的询问，从此还要继续向南远行。开头两句写登岳阳楼，三、四句写陪同裴使君，五、六句写楼前春景，七、八句自叙行踪，这是虚实相间的章法。一日之间阴晴交替，也可见登临远眺时间很久。黄生说，这首诗可以当作一幅岳阳楼图。徐穉自比谢朓，把裴使君比作屈原来到江边；渔父劝屈原随世俗推移，诗人旅途中寄人篱下，所以不敢违背渔父的询问，还要继续南行。南行指前往潭州。杜臆认为结句对裴使君有深意，诗人的处境已经不异于屈原被放逐；如果渔父肯来询问，难道还敢违背他而继续南行吗？这是另一种说法。“阔”与“孤”相互照应，“属”就是相当、对着的意思。后汉徐孺子是豫章南昌人，当时陈蕃任太守，以礼相请，任命他为功曹。谢朓传记说，他被授为秘书丞，尚未赴任，又转任中书郎，出任宣城太守。《楚辞》说屈原被放逐后，游行于江潭，渔父见到他而询问；《离骚》说：“渡过沅水湘水向南远行。” 黄生说：一、二句是眼前之景，用来起兴；三至六句是心中之景，用来发端。七、八句格局庄重凝练，句法精密，词意深沉浑厚。历来人们只称道前一首诗，是因为那首诗的妙处容易看见，而这首诗的蕴含难以窥测。南行。这首诗应当是大历四年春天在潭州、衡山之间所作；前一首诗说“从此更南征”，可以作为证明，依蔡氏编次较为正确。春水随着桃花盛涨，云帆驶过枫树林。我苟且偷生，长期躲避战乱；远行到偏远之地，更使我沾湿衣襟。年老多病之时还要向南远征，心却向北遥望，想着君恩。百年人生只能苦苦歌唱，却始终没有遇到知音。前四句写南行中的景物和遭际，后四句进一步申述心情。杨慎说，“桃花水”用秦人桃源的故事，“枫树林”用《楚辞·招魂》的故事；“避地”承接桃花句，“适远”承接枫树句；身在南方而心向北方，又承接“避地”“适远”之意；以“未见知音”作结，点明南行的缘故。谢灵运诗说“海鸥嬉戏于春水”，庾信诗说“流水呈桃花颜色”，李陵书说“我难道是苟且偷生的人吗”，王粲诗说“远离自身而去荆蛮之地”，《苏武传》说“于是流泪沾湿衣襟，与苏武诀别而去”，《后汉书》说闵仲叔客居安邑，年老多病，家中贫困，谢朓诗说“君子的思念不可追及”，《国语》说“向北望着岳地”，古诗说“不惜歌者苦，只伤知音稀少”。归梦。黄鹤误编为广德二年，蔡氏编在湖南诗中，应当是大历三、四年间所作。谢朓诗说：“归梦相思的夜晚。” 道路时而畅通，时而阻塞；江山日益寂寥。我苟且偷生，只有这衰老的身躯；讨伐叛乱已经历经三朝。急雨中青枫映着暮色，云气深处黑水遥远。梦魂想归去却始终不能归，不必再用《楚辞·招魂》来招我回来。前四句叙事，写本人未能归去；后四句写梦魂也未能归去。赵注说，当时因用兵，道路有时通有时塞，所以江山的气象日益萧条。“三朝”指玄宗、肃宗、代宗三朝；“伐叛”指平定安史、仆固和吐蕃等叛乱。青枫在楚地，黑水在秦地，都是梦中所见的景物。杜臆说，既然梦归不得，魂仍留在楚地，所以不必招魂；“归”指归长安。黄生说，五、六句即是魂来到枫林、魂返回关塞之意；七、八句即是年老之魂无法归去，恐怕归路漫长而迷失。这里用《论语》“记不忘遗一老”的意思。《禹贡》说黑水在西河以西的雍州，蔡传说雍州地域西据黑水，东至西河；又《禹贡》说导引黑水至三危山，流入南海。蔡传说雍州、梁州西部都以黑水为界，黑水从雍州西北直出梁州西南。《寰宇记》说嶲州越嶲县有黑水。朱注说黑水的源流不止一处，唐代嶲州的泸水就是黑水，泸水即黑水。次公注说，黑水在鄠县、杜县之间。《楚辞·招魂》说：“魂啊回来吧，回到原来的居处。” 经过南岳，进入洞庭湖。鹤注：这是大历四年正月从岳阳前往潭州时所作，大概是从岳阳经过南岳而进入洞庭湖。南岳就是岳麓、衡山，岳麓为山脚，在长沙。唐书说潭州湘潭县有衡山。《山海经》注说，长沙巴陵县西面有洞庭陂，水道潜伏而与长江相通。《水经注》说，湖水方圆五百多里，日月仿佛在其中出没。《岳阳风土记》说，鼎水、澧水、沅水、湘水以及诸蛮、黔南的水，都汇聚到洞庭湖，到巴陵与荆江会合。

译洪大的波涛忽然争着寻找水道，水流回旋，显出与江湖不同的形势；鄂渚把云树分隔在两边，衡山仿佛牵引着船头船尾。翠色的菰牙穿出水面，碧绿的蒲节吐出寒水。口渴而又多病的身体还要漂向哪里？春天已经到来，身体却更加没有力气。这一段写船经过南岳。湖水争着奔流，是因为江水、湖水的流向不同。鄂在北面，所以说“分”；衡山在南面，所以说“引”。这两句写江湖水势的不同。菰牙、蒲节都是春天的景物。谢灵运诗说“不能辨识洪波的尽头，谁知道大壑向东流”；《吴越春秋》有两国争道的故事。《楚辞》说“乘着鄂渚回头眺望”；《九州记》说鄂就是今天的武昌，孙权从公安迁到这里，改名武昌。刘孝威诗说“云树交错而浓密”。《汉武帝纪》说“舳舻千里”。《说文》说舳是船尾，舻是船头。赵注说，蒋是菰蒋的蒋；蒲有节，菰蒋有牙。《淮南子》说“浸潭菰蒋”；菰就是菰蒋的果实。唐代雅言说，菰蒋的米叫胡菰；菰蒋尚瘦小、还没有长壮的，称为菰蒋。泥土中的儿童在雨雪里耕犁，渔家的房屋用泥涂抹架成。风帆倾斜而又鼓满，微小的水驿显得孤零零的。悠悠然回望赤壁，浩浩荡荡地经过苍梧。帝子留下无尽的遗恨，曹公也使雄图壮志屈折难成。这一段写进入洞庭湖。泥童两句是近处所见的景物。风势强劲，船帆饱满，船身因而倾斜；行驶迅速，所以回望时水驿显得微小。帝子承接苍梧，曹公承接赤壁，这是远望古迹。赵注说，赤壁在夏口以东、武昌以西。盛弘之《荆州记》说，薄沂县沿江一百里，南岸有地名赤壁。苍梧在洞庭湖西南，《九域志》说苍梧山在道州。《九歌》说“帝子降临北渚”，帝子指娥皇、女英。《史记》说舜南巡狩，死在苍梧之野。《后汉书·献帝纪》说刘表死后，小儿子刘琮即位，以荆州投降曹操；曹操率水军攻打孙权。周瑜传说，周瑜请求率精兵三万人追往夏口，在赤壁与曹操相遇，大败曹军。圣明的朝廷已经恢复帝位，残余的叛乱势力却仍驻留，局势艰难忧患。才德美好的人只能跟随仆役，知名贤人隐居在锻炉旁。邵平原来入仕汉朝，张翰后来归返吴地。不要奇怪夜鸟频频啼叫，危险的桅杆正追逐着夜鸦。最后是触景而抒发时事感慨。赵注说，“圣朝”两句写代宗虽已收复长安，但吐蕃仍未平息；“才淑”“名贤”感叹贤才被弃；邵平、张翰借指自己想要归乡；结尾是自伤漂泊。全章分为三段，每段八句。任昉文集说：“开始信任才德美好的人。”《史记》说，赵王武臣被燕军俘获囚禁，有一个仆役逃走；他到燕军营垒见燕将说：“张耳、陈余表面上是来求赵王，实际上想让燕国杀掉他，两人分割赵国自立。一个赵国尚且容易对付燕国，何况有两位贤王互相扶持，再以杀害赵王的罪名来讨伐燕国，消灭燕国就容易了。”燕将于是把赵王送还。韦昭注说：“砍柴的人叫厮，烧火做饭的人叫养。”《路温舒传》说：“愿意充任厮养，暴尸在境外，以尽臣子的节操。”《蒯通传》说：“跟随厮养服役的人，失去了拥有万辆兵车的权力。”这里的“锻炉”使用嵇康的典故。邵平、张翰的注释，都另见相关条目。《杜臆》说，“夜乌啼”用了“乌鹊南飞”的语意。夜宿青草湖。鹤注：应当是大历四年前往衡岳时在此住宿所作。《元和郡国志》说，巴丘湖又名青草湖，在巴陵县南面，周长二百六十五里，俗称就是古代的云梦泽。《十道志》说湖在岳州。《名胜志》说，湖的北面连接洞庭湖，南面接通潇湘，东面纳入汨罗水；每到夏秋水涨，便与洞庭湖合为一体，水退后这里先干，青草生长，因此得名。《荆州记》说，湖因青草山而得名。洞庭湖还在眼前，青草湖又承续着这个名称。夜宿时依靠农人的劳作之处，驿站的更签报告着水路的里程。寒冰争相逼近船身，云遮月掩，微光交替显现。湖上的雁子成双飞起，而我却向北方远征。前四句写宿湖之事，后四句触景抒情。南边有青草湖，北边是洞庭湖，同一湖泊有两个名称，所以说“续为名”。孤舟担心盗贼，因此只好在农家附近住宿；夜间按水程停泊，所以由驿站更签报告更筹。“争”写寒冰交相逼迫；“递”写云月时而遮掩、时而显露。黄生注说，末句点出“湖”字，使前面的青草湖不至于落空，也可见诗律细密。顾注说，湖雁成双飞起，难道是为我南征而起吗？诗人故意说“北征”来表明自己南行并非本愿。朱注说，邮签就是驿馆报告更次的筹牌。隋炀帝诗说“投签初报晚”。“倚薄”的“薄”与“雷风相薄”的“薄”相同，是逼迫之意。杜臆说，正月候雁北飞，所以说“北征”。王融诗说“秋雁双双飞”，《楚辞·九歌》说“驾着飞龙向北征行，曲折地走向洞庭”。夜宿白沙驿。鹤注：年月与上诗相同。洙说，白沙驿在刚过青草湖五里的地方。顾注引《湘中记》说，湘水清澈，可以照见五六丈深处，水底可见，石头像樗蒲子一样，五色鲜明；白沙像霜雪，红色山崖像朝霞。水上住宿时天边还留着余晖，亭驿边又升起了人烟；驿站边的沙地依旧洁白，湖外的草已经新绿。万物都充满春天的气息，只有我这叶孤舟像一颗漂泊的客星。任凭月光随着水波无边无际地照向南溟，月色明亮而清晰，仿佛已经接近南海。前四句写白沙驿的景色，后四句写宿驿时的感触。用“仍”“复”二字，说明水路行程已不止一天。三、四句即景写时令，也写出地点；五、六句借景物比喻身世，构思巧妙，章法兼备。前一首先写地点，后点出住宿；这一首反过来，先写住宿，再写所处地点，是章法的变化。水中含着残照，亭子升起晚烟，这是将近黄昏的情景。“白沙”是驿名，“青草”是湖名，拆开使用，又倒装以协韵。赵汸注说，“皆春气”写各处都有生机；“自客星”写自己独自飘零。这两句是一进一退的格局。楼钥说，“的的”是明白显著的样子，意思是乘着明亮的月光到达南溟。谢灵运诗说“客游疲倦而夜宿水上”。《哀江南赋》说船行的道路到了尽头，星河也不是乘木筏能够上去的；这里反用其意。梁简文帝《水月诗》说月光圆润如融化的玉璧，明亮如沉入水中的钩；吴均《望新月诗》说月光照在沙上，沙面宁静，艳艳月色随着波浪轻轻移动；宋之问《寒宵引》说明月清晰地映在寒潭中。杜臆说，庄子所说的南溟是天池，本来属于寓言；这里却把虚构的词语当作实景来使用，妙处就在“的的”二字，这是运用古语的一种方法。

译湘夫人祠。鹤注：这是大历四年春所作。祠在长沙府湘阴县。《山海经》说，洞庭山是天帝的两个女儿居住的地方。《檀弓》说，舜葬在苍梧之野，三位妃子没有跟随他去。陈澔注说，舜的正妃是娥皇，次妃是女英，第三妃是癸比；从尧的角度说都称帝子，从舜的角度说都称妃子。至于称湘君、湘夫人，是后人从湘水出发来称呼，以水神尊奉她们。《水经注》说，太湖水向西流，经由二妃庙南面，世人称作黄陵庙。大舜巡视南方时，二妃跟随出征，溺死在湘江，神魂游于洞庭深处，出入潇湘水岸，百姓便在水边为她们建立祠庙。庄严肃穆的湘妃庙，空墙面对着碧绿的水；春虫仿佛在玉佩上刻写文字，苔藓和燕子在翠色帷幕间增添尘迹。傍晚泊舟后登上水洲的树旁，借着洲边水草寄托微薄的馨香。苍梧的遗恨无穷无尽，泪水染在丛生的竹子上，留下斑痕。前四句写祠中的景色，记其凄清荒凉；后四句写祠外景色，寄托感慨。第一句点明祠庙，第二句写时令；苹草、树木、斑竹，都是在祠后徘徊时触目所见。杜臆说，臣子思念君主，不亚于妻子思念丈夫；苍梧的遗恨并不是为湘夫人而发。‘肃肃在庙’见于诗篇。‘虫书’是虫蚀般的字体，卫恒《书势》列为第四类虫书。黄生说，‘微馨’借用黍稷馨香之意，‘渚苹’借用苹蘩可以祭荐之意；不说祭荐而说借取，是为了表现自己想要献祭的诚意。《博物志》说，舜南巡死于苍梧，二妃流泪，泪水染竹成为斑痕。黄生说：“空墙碧水”写出荒凉的景象，三、四句本来也是荒凉的语句，却转为浓艳华丽；第五句写实，第六句写虚；七、八句倒叙，由斑竹上的泪痕推知湘妃的遗恨。苍梧有什么遗恨？是遗恨不能跟随舜去世。结尾用本色语收束，同时自我比喻的意味已经显露。又说，开头用‘肃肃’二字，使人凛然生敬；比起李群玉‘三女明妆，九疑如黛’，后者不脱文人的口吻，几乎有亵渎神灵之嫌。杜甫的诗源自《楚辞》，所以波澜老成；这一首意味深厚，可以看作近体诗中的《九歌》。”许顗字彦周说：“有客人停泊在湘妃庙前，半夜偶然睡不着，看见仪仗侍从进入庙中，摆酒奏瑟，心中惊悸，不敢窥视；直到天亮才散去，隐隐约约乘水浮空而去。客人于是进入庙中，看见四句诗，墨迹还没有干：‘碧杜红蘅缥缈香，冰丝弹月弄新凉。峰峦向晓浑相似，九疑堪疑九断肠。’” 在湘夫人祠南面，于傍晚回望。诗人既已拜谒湘夫人祠，第二天傍晚在祠南回头眺望。百丈长的纤绳牵引着江水的颜色，孤舟漂浮在夕阳西斜之中。兴致来时，我仍然穿着鞋、拄着杖登临；极目远望，却只见云气和沙岸。山鬼隐没在春竹之间，湘娥倚着暮色中的花朵。湖南是清幽绝美的地方，却使人万古以来同发一声长叹。前四句写日夕远望祠庙，后四句写望中之情。舟行漂浮而太阳西斜，说明来路已经很远，所以诗人登岸时仍仿佛还在昨日；如今极目远望湘妃祠，却已被云沙隔得渺茫。回想花竹幽暗，更加感到凭吊古迹的凄凉。张綖说，如此清幽绝美的地方，徒然成为被贬谪、漂泊羁旅之人的所经之地，所以万古同叹。结句含蓄深长。舟行逆流而上，所以用百丈竹索。《楚辞·山鬼》说：“我住在幽深的竹林中，始终见不到你。”这里“迷”是遮蔽之意。郭璞《江赋》说：“与湘娥的神灵相合。” 湘娥就是屈原所说的湘妃。黄生说：这是一篇以近体诗写成的凭吊屈原之赋。结尾也有自我比喻之意。诗人日夜望着祠庙，恍惚间仿佛看见山鬼、湘娥，如同屈原所歌咏的神灵；于是感叹此地虽然清幽绝美，但俯仰之间触景生情，古往今来都只能共同长叹。这是借酒杯来浇灌胸中的郁结。山鬼、湘娥就是屈原，屈原也就是杜甫自己。逆水而上，排遣胸中情怀。梁权道认为这是大历四年从岳阳前往潭州时所作。赵子栎年谱说，从岳阳到潭州、衡山是上水，从衡山返回潭州是下水。我在太平时代已经衰老，又在战乱之后身患疾病；仕途坎坷，才能又拙劣，怎么能不白头还在四海之内奔波呢？带着孩子们天天只求糊口，但所遇到的都是新近认识的少年，偶尔遇到的旧交亲友也很少。低头寄身于卑下的处境，旧友还知道善于诱导后辈；年轻人凭着旺盛的血气任意行动，一见我老丑、穷困、困顿，便轻视我，使往日的抱负受挫。我常常像中了风一样奔走，离开西蜀到现在，已经接近十二年。孤舟在暮春花草中漂泊，年老的牙齿依靠着蒲柳般衰弱的身躯。九疑山中圣人的遗骨早已腐朽，岁月蹉跎，陶唐氏以来的人们也已更替许久；日月像被鞭打一样不停奔驰。其间像屈原、贾谊那样的人，忠心反遭谗毁，最终竟成了自己的祸患。两位忧郁悲伤的魂灵，如今是否仍然萧条地存在？这一段写上水而触发凭吊古人的思绪。春花、蒲柳是眼前所见，借此兴发感慨。舜葬在九疑山，尸骨已经腐朽，因而想到自陶唐以来直到今天，人生代谢已经很久；其中像屈原、贾谊那样的忠魂是否还存在，也由年老之感叹及于此。《元和郡县志》说，尧先居于唐，后来居于陶丘，所以称陶唐氏。“鞭挞日月”就是驱赶岁月。朱注把“陶唐人”解释为羲和，并以杜甫“羲和鞭白日”为证，这一说法正确。有人认为指唐尧，有人认为指湘妃，有人认为是杜甫自称唐杜后代，都不对。《淮南子》说太阳驾车运行，以羲和为御者。“谗毁竟自取”是说忠直之人因此招致忌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元年、三年、十一年〕

译水中露出的石头层层叠叠，清澈的湘水逆流而行，夹杂着岸边的林木和荒草。船工暗中施展技巧，精神气势像饮足了酒；歌声互相激越，船只回旋转动，明白地彼此接应传授。善于观察的人能够触类旁通，各种事情都像锋芒脱手一样顺利。自古以来有经世济民才能的人，为什么偏偏这样少有？这一段写逆水行舟的事情。水中石头露出，说明船行险阻；岸边林木荒草多，容易迷路；因为逆水而上，所以说“逆行”。歌声激越，写船工气势强盛；回斡受授，写他们用力灵巧。赵注说，“回斡”是回旋转动船只；船夫首尾相互呼喊以探寻水势，叫作受授。善于观察的人若能触类旁通，那么凡事都能像锋刃脱手一样自如。于是想到，自古以来像操舟一样敏捷、能够经世济民的人，为什么偏偏很少呢？” 后面四句拓展开来立论。《易经》说，牵引而伸展它，由一类事物推及同类事物。赵国毛遂说：“假使我早一点处在囊中，早就像锥尖脱出一样显露出来。”苍苍暮色笼罩着各种颜色，黑熊悬挂在树上，玄蛇发出吼声；黄罴蹲在树梢，正替群虎守护猎获的瘦弱尸骸。这样一副衰弱的身躯，还能到哪里去呢？履行艰险的道路，脸皮反而更加厚了；但愿能够同通达事理的人谈论。全篇最后由眼前景物触发忧愁，写出排遣情怀的意思。熊、蛇、罴、虎都是所见所闻的可怕事物，衰弱的身体又处在险境，都是穷困逼迫所造成的。诗人想以通达的态度混同于尘俗，也说明前途未必能遇到知音。这一章……” 《诗义疏》说，熊能够攀援到高树上，见到人便翻转身体投落地面。朱注引《尔雅》说，罴像熊，有黄白色的花纹。柳宗元《熊说》说，鹿害怕獐，獐害怕虎，虎害怕罴。详细体会诗意，这里正是说熊爬上树去窥伺老虎。《左传》说，美玉可以藏有瑕疵，国君也能包容污垢。杜甫刚入蜀时说“故人供给禄米”；在梓州、阆州时说“道路穷困还要依仗朋友”；再次回到蜀地时说“客居之身遇到故旧”；初到夔州时说“亲朋有时还来问候”。到了这里，亲朋已经很少，旅途中的处境更加艰难，所以诗篇中多有压抑悲伤的语句。排遣所遇。鹤注：应当是大历四年春从岳阳前往潭州时所作。诗中有“驾洪涛”之句，可见是逆水而上。黄生注说，题目叫“遣遇”，意思是虽然遇到风涛的险阻，仍然能够维持生计；不像那些被征役逼迫的人，要承受死亡离散的悲哀，所以借此自我排遣。我恭敬地辞别主人，张开船帆驾驭洪涛。春水充满南方大地，红色山崖上云高日丽。船工废寝忘食，任凭狂风争夺手中的船具。我这次出行并不是为了求取利益、涉险渡水，请接受我的谢意，感谢你们这些随行者的辛劳。这一段叙写船行中的景物和事情。“主人”是途中遇到的主人，“从者”指操舟的人。《礼记·曲礼》说站立时身体像磬一样弯曲，佩玉下垂；《庄子》有“曲腰磬折”。《湘中记》说赤崖像朝霞，朱崖正指此处。《易经》说利于涉渡大川。石缝间采蕨的女子，把蕨菜卖到市场，收入拿去交给官府。男子死于各种徭役，傍晚回到空村，只听见哭号。所见所闻大体相同，官府刻剥搜刮直到一针一线。贵人难道没有仁心吗？却把百姓看得像野草蒿莱一样。索钱使许多门户破败，战乱纷纷，百姓哀号不止。怎么办呢？奸猾的官吏只是掠夺渔取，使人不得不逃亡。我庆幸自己还能维持生计，在花开的时节甘愿穿一件粗劣的袍子。这一段写看到百姓困苦而发出的感慨。六句为案，八句为断；卖蕨交税是亲眼所见，空村女子哭号兼有听闻。战乱和征求，使贵人无可奈何；豪吏侵夺，贵人难道可以坐视吗？说“岂不仁”，讽刺意味已隐约流露。诗人甘心穿粗袍，也是“遣遇”之辞，同时显出穷途困顿的处境。全章上八句，下十四句。《左传》有“锥刀之末”；刘孝绰诗说“奸吏本须裁，豪民也难御”；《前汉书》说官吏以货赂为市场，掠夺百姓，侵害万民；《尚书》说“逋逃薮”；《抱朴子》说粗布袍服胜过华丽礼服。解除忧愁。鹤注：这也是从岳阳前往潭州时所作。杜臆说，这个题目与别处不同，是庆幸忧患得到解除，又追记这件事，希望人们能由此触类旁通。我减少米粮，分给同船的人；道路艰难，更想到大家同心共渡。从前云涛盘旋翻涌，众人的力量也并不小。船只张口般的险坑一眨眼便飞快通过，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得失，转瞬之间能够到达远方，也应当担心船被泥水阻滞。这写脱离险境、防备危难的意思：分米本来是为了帮助众人渡险，最终还是借助众人的力量；回顾从前，渡过险坑虽然躲过了风波，但涉行远路仍担心受阻，这是对将来的忧虑。赵注说，“云涛盘”是说云涛之间盘旋未能冲出，方言所谓盘滩；旧注把它解释为滩名，恐怕是牵强附会。“呀坑”是淤泥坑张口般裂开。《易略例》说同舟共济，吴越虽不同心又有什么可忧虑呢？面对一切事情，都把安危看得清楚，正是前代贤人谋划深远的办法。这个道理或许可以推广；应当诚心诚意地坚持，千万不要废弃。这是处世时小心谨慎的道理，把安稳看作危险，正是前贤深谋远虑的办法。如果能推广实行，凡事都可以避免倾覆，所应当拳拳不忘。杜臆说，这就是《易传》所谓始终怀着戒惧，才会没有过失。本章上八句，下四句。夜宿凿石浦。这是大历四年二月初所作。鹤注：凿石浦应当在洞庭湖上游、潭州附近。邵宝说，凿石浦在今长沙府湘潭县西。赵子栎年谱说，登临潭州，溯湘水而上，夜宿凿石浦，经过津口，次宿空灵峡，夜宿花石戍，经过衡山。清早就住宿，宾客随从都辛劳了。仲春时节江山明丽，狂风却没有固定的时刻停息。船只不敢系在回水湾中，只能继续前行。暮色淡淡，太阳落下，群星微微闪烁；残月还没有升起，青灯将要熄灭，夜色一分一分地幽暗。这里写在凿石浦住宿时所见的景物。逆水而上又遇逆风，宾客随从都出力划船，所以劳累而早早在江边住宿；风狂浪急，所以不敢系舟，只能赶紧驶入回塘躲避。其他本子作“敢不系舟”不对。初二、初三的月亮才是初生的月，残月尚未升起，必定是初二；灯光衰微，所以夜色逐渐幽暗。《诗经》有“嘒彼小星”，“嘒”是微小的样子；古人说月亮十五圆满，十五以后逐渐亏缺。

译穷困的道路上反而多有俊异之士，混乱的时代却少有恩惠。我也不过放纵草率地度日，年年如此。经历了这些斯文之士的忧患之后，圣人贤哲把《彖辞》《系辞》留给后世。这里写夜宿凿石浦时的感情。“多俊异”说宾客随从中有不少才俊，“少恩惠”说途中缺少可以周旋帮助的人。杜臆说，俊异之士因为处在穷途才容易被看见，困穷反而对人的成长有益；乱世中恩惠少，也不应因此责怪别人。结尾表现诗人相当强的自负：即使穷困，也能自得其乐。不是深知大道的人，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整部诗篇，诗人把自己比作《易经》的《彖》《系》，难道能把它看成寻常的押韵之语吗？本章上八句，下六句。《易传》说，作《易》的人大概经历过忧患吧？文王遭遇忧患而作《彖》，孔子不得志而赞述《易》，都是从忧患中得到的。《彖》指卦辞，《系》指《系辞传》。早行。鹤注：这是大历四年所作；大历三年九月吐蕃入侵，白元光在灵武击破吐蕃，这就是诗中所说的干戈。歌唱和哭泣都存在，清晨出行，已经有确定的路程。孤舟仿佛还是昨天那一只，所听所见却始终是同一种声音。飞鸟还要不断寻找食物，潜游水中的鱼为什么也独自惊惶？前代君王制作网罟，设置法度，却反而伤害万物的生长。碧绿的水藻并不是不茂盛，但高高的船帆终日不停地航行。战乱尚未停止，揖让的礼法无法实行；社会崩裂、形势逼迫，都牵动着人的感情。这一章记写早行之事。杜臆说，哭是因为兵乱，歌也带着悲意；因为歌唱、行走都有路程，所以天一亮便开船。每天都遇到歌哭之声，所以说“同一声”。《列子》说，雍门的人直到今天还善于歌哭。这里借鱼鸟起兴，写对战乱的恐惧。黄生说，鸟为了求食，不能安居；鱼虽安居水中，又有遭受网罟的忧患。如今面对仍然茂盛的碧藻，却挂帆急行，既像求食的鸟，又像遭网的鱼。‘崩迫’指歌哭之人，‘关情’指所听所见触动感情。《易经》说结绳制作网罟；《庄子》说汤、武使用兵戈，尧、舜实行揖让；任昉表说“无任崩迫之情”，是崩裂急迫之意。本章上四句，下八句。经过津口。鹤注：这是大历四年春所作。津口应当在衡山附近。梦弼认为属于江陵。南岳从这里看已接近湘水，湘水向东流去，和煦的春风牵引着桂木所制的船桨。春日的阳光浮映在云峰之上。这是写舟行时的景色。南岳在西南方，所以湘水属于东流。风和日暖两句写春气融和的景象。“桂楫”即桂木船桨，“松舟”即松木船。陶潜诗有“近憩云岑”，“云岑”就是云峰。“涨”是说日光浮在云上。船只迂回改道经过渡口，那里有许多枫树林。白鱼被密网困住，黄鸟以美妙的声音喧鸣。万物虽微小，也有通达和困塞的不同；仁慈者的心却会对此产生恻隐。这是借物抒发情感。迂回改道就是绕道。黄生注说：鱼被困、鸟喧鸣，万物的通塞虽然不同，但仁者本应一视同仁，为什么偏偏让鱼困在密网中呢？阮籍诗有“湛湛长江水，上有枫树林”。魏文帝诗有“重施密网”。《诗经》说“睍睆黄鸟，载好其音”。“通塞”的意义是可以理解的。酒瓮中还剩些未喝尽的酒，膝上放着一张无声的琴。圣贤都寂寞，我孤独地敞开胸襟。这是自叙心怀：饮酒对琴，享受舟中自得的趣味。洙说：因为感伤当时没有君子，所以只能独自敞怀而已。杜臆说：杜甫身处困厄之途，遇到风平舟顺，便能自我怡悦，可见胸中没有积存的忧愤。此章开头和结尾各四句，中间六句。陆机诗有“瓮余残酒，膝有横琴”。《晋书》说：陶潜常常收藏一张没有琴弦的琴。庾信诗有“有菊翻无酒，无弦则有琴”。经过空灵防。鹤注说：当作于大历四年春。蔡说：“空灵”应作“空舲”，是刀笔误写。《水经注》说：湘水县北有空舲峡，惊涛如雷奔腾，水道深险与三峡相同。《十道四蕃志》说：湘水有空舲滩。《一统志》说：空舲岸在湘潭县西一百六十里。水波滚滚，逆着白色的浪头前进；景物开阔，尽情展开清朗的眺望。幸好船桨行进迟缓，得以尽情领略沿途景色的美妙。这一段从停船靠岸写起，也表现出遍游所见的旅途情趣。杨德周说：“沄沄”是浪纹，“落落”有旷远之意。《长杨赋》有“沄沄沸渭”。空灵岸的霞石高峻，枫树和栝树掩映着奔腾陡峭的山势。“枯”一作“栝”。青春的阳光仍然无私，白日的光辉却已经偏斜照来。“有”一作“无”，“亦”一作“已”。真可以在这里营造我的居所，终身寄托于此长啸。毒瘴还不值得忧虑，忧虑的是兵戈已经遍满边疆。这是赞叹空灵岸的景色：石壁陡峭，仿佛奔腾而起，令人喜爱其高耸；白日偏照，令人喜爱其开敞明亮。因此想寄托于此吟啸歌咏，只是恐怕兵戈遍地，不能在这里选择居所终老。《湘中记》说：“赤石如朝霞。”张载《赋》说：“霞石驳落。”黄生注说：峭壁高耸入云，所以有“白日偏照”之语。就中原而言，湖南是边疆之地。先前游览时留下了遗憾，惭愧被通达之人讥笑。希望回帆重来，延长游赏的时间，把佳处的精要都领略到。这是结尾说希望遍览名胜。遗恨，是说游踪尚未到达各处；“领要”也不只是说这次所经过的岸边。杜臆说：“领要”一语，显出独到的眼光。杜甫每经过一处，必定就眼前景物赋诗，无不奇绝，因为他确实领会了其中的精要。此章开头和结尾各四句。中间八句。潘尼诗有：“回帆转高防，历日得延赏。” 黄生说：道路虽然艰苦，出征服役中却也有山水游赏的趣味。入蜀和在湖南所作的诗，一面叙写行旅，一面记载观赏景物。他的胸襟已经超出世俗之流，却还说惭愧被俗人讥笑，可见仍有行程草率、游览未尽的遗憾。夜宿花石戍。鹤注说：这是大历四年春进入潭州时所作。《唐书》说：潭州长沙有渌口、花石两个戍所。

译中午辞别空灵山岑，傍晚到达花石戍。岸边疏落，水道开阔，水木间杂着古今的树木。南风蒸腾着大地，正值盛春却很炎热；西日已经西沉。四时本来应当平均分布气候，为什么却这样反复不定？在茫茫天地之间，世道的治乱难道有恒常的定数吗？这是记写花石戍前的景物和时令。朱注说：正因为这里大地蒸热、春天气候本应寒暑平分却仍然变化不齐，所以引出下文对治乱无常的感慨。《九辩》有“皇天平分四时兮”，《海赋》有“回互万里”，《易》有“天造草昧”。系好船，船缆盘绕在岸边，像藤蔓形成的车轮；拄着杖，沿着古代樵夫走过的小路前行。“罢”读作“疲”。疲惫的人民已经不在村野，园圃荒废，泉水自行流入柴门。虽然村舍已经荒芜湮没，农具却还坚固耐用。山东地区仍残留叛逆之气，吴楚之地却守奉王法。谁能叩开君王的宫门，下令减免赋税呢？这是登岸后为民生困苦而感伤。系舟以后，拄杖而行，看见百姓疲于征戍、村野荒凉，于是感叹吴楚之人并未遭受叛乱侵害，为什么却也困迫到这种地步？谁能叩开帝王宫门，下达宽减赋税的命令呢？杜臆说，“罢人”四句读来凄然，正可以写入奏告。朱注说，“山东”指河北各地投降的将领。唐史记载大历四年三月派御史征收商钱，当时吴楚一带大概负担尤其严重，所以诗末这样说。此章上下各十句。船缆盘绕在岸边，形状像藤轮。《祈招》诗有“思我王度”。卢世濂说：杜甫的纪行诗，从离开秦州到万丈潭、从离开同谷到成都府，写到天穿水、万壑千崖、雨雪烟虹，以及朝朝暮暮所见一切可怪、可叹、可娱、可忆的情状，触目经心，直接取其精髓，清楚地排列在掌上。此后，金华山、观去通泉十五里、山水清、溪驿、凿石、浦津口、空灵岸、花石戍、晚洲、衡州等处，无不随地缀集成篇，尽情领会其中的妙处和佳境，终于形成少陵的一部游记，留下来供后人传阅。早晨出发。鹤注说：这也是逆水而上的作品，所以诗中说“早行篙师怠，席挂风不正”。有所求取，常常就有百般忧虑；文章之道也成了我的病根。因为朋友故旧很多，常常困顿衰老而奔波，连清早也要赶路。船夫疲倦了，船帆挂起，风向却不正。古人告诫不要站在高堂边缘，今天我又为什么这样奔走卖命呢？开头叙说早发的缘故。杜臆说：因为以文章为业而朋友故旧多，因为朋友多而不得不奔波，其中的共同意思在于有所求取。一旦有所求，就会有百般忧虑，反而因文章而受病；他不能摆脱这种困苦，便把病痛归咎于文章。然而文章本身并不是病根，由此可窥见他的苦衷。杜甫奔走卖命，是为了谋生；“朋故”就是朋友故旧。《左传》说：“疲于奔命。”波涛翻滚，黑蛟跃出；太阳升起，映照着黄色的雾气。烦闷急促的瘴气难道没有侵袭吗？身体衰颓倚靠着，睡意未醒。“未”一作“还”。仆夫问我是否要洗脸梳头，暮年的面容映在青铜镜中，便随意簪上一条葛巾。这是记早行时的景况。前四句苦于风土恶劣，后四句感伤年老衰病。鲍照诗有“腾沙郁黄雾，翻浪扬白鸥”，谢朓诗有“青镜悲晓发”。听说昨夜又有盗寇，幸而囊中已经空净。身处艰危而作远方旅客，不得不向人求请，这使我本来正直的性情受到伤害。既不能像伯夷、叔齐那样在首阳山采薇蕨而饿死，也不愿像苏秦、张仪那样凭借粮食和马匹遍游诸侯求取任用。这个卑贱的我想要选择哪一条道路呢？反而疑惑会错误地陷入这两种途径。结尾说早发时的伤感：处境艰危，作客远方，不得不求人；一涉及求请，便惭愧这并非自己的本性。这就是“有所求取，常有百般忧虑”的原因。下文正面申说此意：说自己既不能守持高节、像伯夷叔齐那样因穷困饥饿而隐居，也不屑于委屈自己、像仪秦那样向人奔走游说，进退两方面都没有合适的道路，几乎要疑惑自己是否错入了这两条路。此章分为三段，每段八句。《伯夷列传》说：伯夷不肯吃周朝的粮食，隐居在首阳山，采薇而食；将要饿死时，作歌说：“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旧注说：苏秦、张仪遍游六国诸侯，诸侯都用粮食和马匹迎接他们。杜臆引用《孟子》中“传食诸侯”的故事，不对。《左传》说：“吾谁适从。”远注说：《韩非子》有《二柄》篇，这里借用了其中的事情。《溪诗话》说：杜诗说“许身一何愚，自比稷与契”，可见他平日的志向本来高于唐虞之人；有时又把自己比作仪秦，似乎难以理解。像“飘飘苏季子，六印佩何迟”“敝裘苏季子，历国未知还”“季子貂裘敝，得无瘦嫂欺”这些诗，写的是战国奸民苏秦、张仪。这个老人不应当不明白这一点。等看到“薇蕨饿首阳，粟马资历聘，贱子欲适从，疑误此二柄”，意思就十分清楚了；前面的话大概只是戏言。经过晚洲。鹤注说：这是大历四年春进入潭州时所作。杜臆说：晚洲在湘潭。云雾与山石交错，山坡层叠，风涛壮阔；晚洲果然名不虚传，秀丽的景色确实不同寻常。船桨划过，像经行在悬垂猿猴攀把的树枝间；身体仿佛处在飞鸟越过的高空。船身摇荡使摊开书卷受到妨碍，沙岸折断花枝正好便于前行。“折”一作“拆”。这是写晚洲的景色。“秀色异状”承接云石交错，说明晚洲的佳胜。船桨等四句说春水上涨，船势升高；船上摊书，浪动便妨碍阅读，花开在沙岸，船靠近时折取它以便前行。“当”读去声，是适宜、便于之意。杜臆说这种解释正确，旧注把“花当”解释成花根，错误。江淹诗有“石林上参错”，沈约诗有“烟林云石稠”。“垂猿把”是猿猴攀住树枝，垂身饮水。虞骞诗有“澄潭写度鸟”。远注引孔德绍诗“逆浪取花难”，可以反证“危沙折花当”的意思。羁旅漂泊中暂时获得愉悦，衰弱年老反而更加惆怅。中原的战乱还没有平息，我难道能够终身疏放地留在江湖吗？这是写在晚洲面对景色时先喜后忧：想到中原多故，不知道自己能否终于在江湖上过疏放生活。此章前八句，后四句。《清明二首》。鹤注说：当是大历四年春初到潭州时所作。清晨新火燃起，新烟升腾，湖水映着明净的春光，客船停泊其中。绣羽鸟衔着花飞过，他自有红颜相伴骑竹马，而我却没有这样的缘分。胡童的装束本来就难以常见，楚女的腰肢也十分可爱。看不见定王城的旧址，却长久怀念贾傅井，井水依然如故。寒食时白白沾染了周举禁火的名声，实际上却要靠君平卖卜的钱财。钟鼎富贵还是山林隐逸，各有各的天性；浊酒粗饭，就任凭它伴我度过余年。这一章先咏长沙的景物，后来写清明时的感怀，在六句处分段。“新火”“春光”点明清明时节；鸟衔花、儿童骑竹马、胡童穿衣、楚女纤腰，都是船前所见。定王城和贾傅井，是追怀长沙的古迹。

译寒食时节，周举虽然曾经解除禁火令，但船上很少有熟食，所以说“虚沾”；这都是因为没有钱，于是想到君平靠卖卜自给。浊酒粗饭，就是船中的饮食。杜臆认为，把“胡童”对应竹马、把“楚女”对应绣羽，未免重复，不如分作四项。唐代制度规定清明日赐百官新火。鲍照《芙蓉赋》有“曜绣羽以晨过”，宋之问诗有“衔花翡翠来”。《世说新语》说桓温年少时和殷洪一起骑竹马。傅咸诗有“参辰旷隔，邂逅无缘”。楚地杂有苗蛮，所以有穿胡服的儿童。《汉章帝纪》引《马廖传》说：“吴王好剑客，百姓多疮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梁简文帝诗有“腰肢本犹绝，眉眼特惊人”。《水经注》说：高祖五年封吴芮为长沙王，他所筑的城就是这里；景帝二年封唐姬之子发为王。《寰宇记》说：潭州长沙县的定王庙在县东一里，庙旁山冈高七丈，俗称定王冈。盛弘之《荆州记》说：湘州南市之东有贾谊故宅，宅中有一口井，小而深，上窄下宽，形状像壶，就是贾谊所凿；井旁有石头和带曲脚的食床，可容一人坐，形制很古。洪容斋《随笔》说：《左传》记载晋文公赏赐跟随他逃亡的人，介之推没有求取禄位，禄位也没有给他，于是与母亲一起隐居而死。晋侯寻找他没有找到，便把绵上作为祭田。《史记》说介之推的随从在宫门写了一首诗怨恨晋文公，晋文公派人召他时他已逃走；听说他进入绵上山中，于是放火围山封禁，称为介山。刘向《新序》最早说介之推因怨恨没有得到爵位，离去隐居介山；文公等待他而他不肯出来，文公以为烧山他就会出来，结果他仍不出来而被烧死。《汝南先贤传》说，太原旧俗因介子推被烧死，每年寒食一个月。《邺中记》说：“并州的习俗是，冬至以后第一百零五天作为子推断，禁火吃冷食；三天以后才恢复用火。”《汉周举传》说：“太原郡的旧俗，因为介子推被烧死而有龙忌的禁忌，士民每到冬至就寒食一个月，不敢生火。”周举任并州刺史时，便写信设置子推庙，说：“严冬禁火，会损害百姓的生命，这不是贤人的本意。”于是把文书给百姓看，使他们恢复温热饮食。然而所谓寒食，是冬季的寒食，并不是今天二三月间的寒食。庾信诗有“成都卖卜钱”。赵注说：击钟而食、列鼎而烹，是富贵人的生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五日〕 朱瀚说：开头写清晨匆忙出发，新火新烟，绣羽又重复字面；尘土蒙蔽的衔花，骑竹马，作为对偶并不协调。“他自得，我无缘”“还难有，亦可怜”，也充满衰暮气息，哪里像少陵诗顿挫的本色？这显然只是孤舟老病牵动感情，楚女腰肢也没有什么意义。善于措辞成章的人，不应当这样写。城的旧址和井水依然存在，神理在哪里呢？钟鼎山林、浊醪粗饭、各任天性、任我年岁，和“他自得”“亦可怜”一样，都显得庸弱平软。此身漂泊，苦于东西奔走；右臂半身枯痿，耳朵也聋了一半。寂静中系舟，两眼流下泪来；悠悠然伏枕而卧，只能用左手在空中书写。十年来蹴鞠，带着孩子远在异乡；秋千的习俗，万里之外也和长安相同。旅雁飞上云端，归向紫塞；家人钻取青枫生火。秦城的楼阁掩映在烟花之中，汉主的山河处在锦绣之内。春水上涨，春来洞庭湖更加宽阔；白苹使白头老人愁苦至极。第二章先感慨漂泊的踪迹，后来感叹清明景物，也在六句处分段。“系舟”承接漂泊，“左书空”照应右臂枯痿；“将雏远”说孩子远在楚地，“习俗同”说与长安相同；“紫塞”的雁仍指向长安，“青枫”的火又指楚地。秦城、汉主，是思念长安却不可得见；洞庭白苹，是感叹滞留楚地。管子说，入国时凡聋、盲、喑、哑、跛、偏枯的人，都收养起来。《黄帝素问》说风病有时会造成偏枯。《汉书·艺文志》著录《蹴鞠》二十五篇，颜师古注说，鞠用皮革制成，里面充实物品，以脚踢踏作为游戏。杜臆说，蹴鞠是军中的击球游戏，与下句“将雏”相照应；“将雏”是带着孩子同行，乐府有《凤将雏》。宗懔《荆楚岁时记》说，寒食有打球、秋千、施钩等游戏。《古今艺术图》说，用绳子悬挂木架，男女坐或站在上面推引它，叫作秋千。另一说应当作“千秋”，本来出自汉宫祝寿词，后人倒过来读，又改换字形成为“秋千”。《芜城赋》有“北走紫塞雁门”。《全唐诗话》说，刘禹锡很称赞“春水”两句，认为两个“春”字叠用正显得奇妙。杜臆说，苹就是大浮萍，五月开白花，清明时尚未开花，这里只是沿用成语。朱瀚说：开头四句简直像贫病交加、划船乞讨食物的人，其中有一字接近少陵的风骨吗？因为右臂偏枯便用左手在空中写字，已经足以令人喷饭；尤其“左”字更显得险怪。蹴鞠、秋千只是坊间的对偶，将雏与习俗对偶很勉强。“钻火”一句又犯了“朝来新火”和“秦城”两句街市灯联的毛病，“汉主”更无法解释。“风水”一句也是吴歌式的结尾，徒然铺陈情事；若写长篇，则有五言百韵等体；若讲究格律精严，则有七言八句。诗集中偏偏缺少这种体裁，不必画蛇添足。吃肉而不吃马肝，并不等于不懂得滋味。从潭州出发。鹤注说：这是大历四年春从潭州前往衡州时所作。杜臆说：当时还没有到衡州，此诗应当写在《望岳》之前。夜里醉饮长沙美酒，清晨沿湘水而行。春岸上的花飞舞着为客人送行，桅杆上的燕子鸣叫着挽留行人。贾傅的才华并未显露，褚公的书法却无与伦比。二人的声名都很高，回首前后往事，不禁一次又一次伤神。前四句写潭州的景物，后面写开船出发时的感怀。送客的只是飞花，留人的只有燕语，本来都是寥落之感，却写成鲜明俊逸的辞句。贾谊、褚遂良在朝廷上各有刚正明亮的节操；这里只提才名和书法，是借他们自比。二人本来都是前后相继的名公，对两位贤者也有前后相承之意，所以有回首伤神的感叹。谢氏《雪赋》有“酌湘吴之醇酎”。《名胜志》说，湘水在潭州西面，环绕城池向下流去。《唐书》说，褚遂良工于隶书、楷书，唐太宗命他侍从书写；高宗时任右仆射，曾进谏不要立武昭仪为皇后，后来贬为潭州都督。蔡邕为陈太丘作碑文，说他“命世绝伦”。杜臆说，杜甫擅长书法，这又是一条证据。

译杨慎《丹铅录》说：贾岛诗“长江风送客，孤馆雨留人”两句，是他一生诗作中的冠冕，但诗集没有收录，只见于苏轼诗注所引用。现在按杜甫诗“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来看，实际上是以贾岛诗句为本；而何仲言诗“岸花临水发，江燕绕樯飞”，又是以杜甫诗句为本。由此可知诗歌创作的学问本来就有承继源流。洪仲说：这首诗第三、四句借物写人，第五、六句借人显出自己，都是言外寓意；如果把意思直说出来，反而少了含蓄。由潭州白马潭出发。“发”一作“登”。赵注说：白马潭在潭州；顾注说：岳州巴陵县有白马湖。《水经注》说：江水又向东流经彭城口，北面对着隐矶，两矶之间有巨石孤立在大江中，东边有江浦，世人称为白马口。李白诗有“侧叠万古石，横为白马矶”。诗中说“日出野船开”，显然是从潭前开船。杜臆认为潭在上水，所以说“登”，但与诗意不合。春水上涨，船缆都浸没了；太阳出来，野外的船才开动。成行飞去的宿鸟还在我之前离去，丛生的花儿含笑，却不肯向我这条船靠来。人人都为我的白发而伤感，处处都有人接我饮金杯。不要说新交才是要紧的事，我还要继续向南行，暂时不能回来。前四句记开船时的景物，后四句叙经过白马潭时的情事；上半写实，下半设想。杜臆说：春水刚刚上涨，所以系船的缆绳浸没；逆流难行，所以直到日出才开船。这时成行的宿鸟尚且先我而去，带着水花的流水也仿佛含笑，却不肯向船边流来，可见逆水行舟的艰难。客船既然如此难进，即使人人为我的白发伤感，处处以金杯相接，也不要说新交是要紧的事，只管继续向南行而未能回来。后半是设想之词，否则自己身为艰危中的远客，哪里能到处得到金杯相待呢？《吴志》孙权传注说：孙权写信给曹操：“春水正要上涨，您应该赶快离去。”杜甫诗有“背指菊花开”，写顺流之快；“水花笑不来”，写逆流之慢。《楚辞》说：“乐莫乐兮新相知。”旧解释把“要”作要事解；新说读作招引、邀请。《野望》。鹤注说：也是大历四年春所作。张正见有《王城野望》诗。天地广大无边，远行遍历各地郡国。遥望云山，连绵到五岭；风土疆域，接近三苗之地。野外树木侵入宽阔的江面，春蒲在雪消之后开始生长。扁舟空自漂泊，我年老了，在圣明的朝廷上已经无力补益。第三、四句是远望，承接上面的天地和郡国；第五、六句是近望，并引出下面的扁舟漂泊。中间两联虽然都写景物，但细看语意，仍然是四句一层。五岭在南方，三苗在北方；江水上涨，直逼野树，雪融之后春蒲才生长。第五、六句采用倒装句法。顾注说，末联抱负很大，感慨很深。裴逊之诗有“纳纳江海深”。乐府有“行行重行行”。《贾谊传》有“乘传而行郡国”。舒说：秦始皇大略平定扬越，派人戍守五岭。塞上岭为第一岭，骑田岭为第二岭，都庞岭为第三岭，萌渚岭为第四岭，越城岭为第五岭。从北往南进入越地，必定要经过这些岭。《元和郡国志》说：晋怀帝分荆州湘中诸郡设置湘州，南面以五岭为界，北面以洞庭湖为界。祖咏诗有“方城殊风壤”。《尚书》说：“把三苗流放到三危。”注说：三苗之国，左边靠洞庭湖，右边靠彭蠡湖。《潭州图经》说：潭州是三苗国的南部边境。进入乔口。鹤注说：年月与上文相同。原注说：乔口是长沙北界。《唐书》说潭州有乔口镇兵。《一统志》说：乔口镇在长沙府城西北九十里。茫茫然，旧京离得遥远；归家的道路漫长而遥远。衰残的晚年依傍着水乡度日，落日之下面对着春花。树木茂密，早出的蜜蜂纷乱；江泥湿润，轻燕斜飞。贾谊的遗骨已经朽坏，而我接近长沙，怎能不凄凉悲恻呢？前四句自叙行踪，后四句抒发漂泊失意之感。意思是说故乡遥远，自己老年客居异地，竟还不如虫鸟能够自在适意；何况长沙就在眼前，能不因古今同样的悲愁而感伤吗？胡夏客说：这是说贾谊死后，又有人接近长沙而感到凄恻，并不是叹息贾谊。赵汸注说：杜甫到了湖南，常常怀念贾谊，大概羁旅困愁之感和精神相交、时空相隔之情，都在这里，不是随意拾取一个故事来成诗。陆机诗有“街巷纷漠漠”，卢谌诗有“南望旧京路”，《孟子》有“迟迟吾行也”，颜延之诗有“水国周地险”。杜臆说，“落日对春华”也含有年老日暮的感慨。崔豹《古今注》说：木蜜生在南方，树体合起来都是甜的，嫩枝和叶子都可以生吃，味道像蜜；老枝和根干坚硬不能食用，细细劈开煮熟，再煎成蜜，味道更加甜浓。陶隐居《本草》说：木蜜悬挂在树枝上形成，颜色青白。黄希说：说到早蜂便连及树蜜，说到轻燕便连及江泥，都是取同类之物来写。这与《望兜率寺》诗“树蜜当山径，江深隔寺门”不同。前汉《丙吉传》说：“仁心受到感动，流泪而凄凉悲恻。” 黄生说：诗的一、二句步步向南，却心心念念着北方，写出这次南行实在万不得已。第三句承接上文，第四句引起下文；第五、六句又倒转承接，第三、四句结尾显出转折。开头的语气仿佛可以看见他的神色和沮丧之意；这首诗竟这样写成，已经足以令人悲哀了。在铜官渚停船避风。年月与上文相同。赵注说：潭州长沙有铜官山，传说是楚国铸钱之处，这个水洲大概因此得名。《水经注》说：湘水右岸有铜官涌出。《一统志》说：铜官渚在长沙府城北六十里。天还没有黑，楚地的船帆就收落下来，停在湘水水洲之间避风。水田耕作先把草浸入水中，春火又焚烧山野。早早停泊时云气昏暗，逆流而行时波浪阻滞难行。飞来两只白鹤，飞过去后幽远得难以追攀。开头两句写在铜官渚停船避风，第三、四句写水洲前的景物，后四句写避风时的感受。天未黑便收帆，是为了避风。把草浸入水中作肥料、烧草木灰肥田，都是楚地春季的农事。汉武帝诏书说江南之地“火耕水耨”，应劭注说：烧草后放水种稻，草和稻一同长到七八寸高，便全都铲除，再放水灌溉，草死而稻独自生长，这就叫火耕水耨。烧山本在冬季，而春天又烧，所以诗以此为奇异。悭，是阻滞难行的意思。古乐府《飞来双白鹤》说白鹤从西南方飞来。

译黄生说：早早收帆停泊，字面似乎重复，其实并不相同。前一、二句是叙事，第五、六句是抒意。云气昏暗、波浪阻滞，极写守风时的烦闷，只能坐着，毫无可以娱目的情怀。他又说：“湖雁双双起，人来故北征”，表现南行实在万不得已；“飞来双白鹤，过去杳难攀”，表现受风阻隔而不能自由行动。这些都是借物来抒写心意。北风。原注说：在新康江口住了两夜才出发。《水经注》说：晋代把益阳改名为新康。杜甫从潭州到衡州，北风对于南行是顺风，所以因而作诗欣喜。春天在南国降临，瘴气等待北风来吹散。傍晚时烟霾遮蔽了残日，初夜里大风像擂响巨大的炉鼎。清爽之气带走了卑湿之地的闷气，风声仿佛从洞庭湖中拔地而起。万里水中的鱼龙都潜伏起来，三更时分鸟兽开始鸣叫。这是写北风的气势：烟霾升起，说明风将要来了；卑湿的地方仿佛被清爽之气带走；洞庭湖中风声如同被拔起。风势由近及远，鱼龙承接洞庭湖，鸟兽承接大地。《诗经》有“终风且霾”，霾是雨雾从上面蒙罩下来。《庄子》把天地比作大炉。《王粲传》说，这与擂动洪炉来烧灼毛发没有不同。《贾谊传》说长沙地势卑湿。北风涤除瘴气，使人想破浪前行；但风势令人愁绝，不敢把它当作摧枯拉朽般可以轻易对付。先前酷热沉闷，此时忽然遇到寒冷；病肺得到舒缓，却不敢因危险的行途而怨恨。再次停宿，烦劳船夫；衰老的容貌，还要询问仆夫。这里写避风时的事情：瘴气被北风涤除，便想破浪南行；无奈风势太急，令人忧愁，不敢轻视它。此时骤然转寒，暑热消退，肺病也得到舒缓，容色顿时好转。北魏杜弼檄文有“摧枯朽者易为力”，《左传》说再宿叫作信宿，《诗经》有“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今天早晨北风已经不再盛怒，便顺着水道长驱而行；几次回头看船帆和席篷，只见云山仿佛涌到座位旁边。这是记北风稍缓后船行的景象。胡夏客说：末两句写舟行之景，也含有兴寄。此章前两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束。“盛怒”见于《便道》篇，《海赋》有“挂帆席”，贾谊《鹏赋》有“止于坐隅”。双枫浦。鹤注说：这首诗也是离开潭州时所作。杜臆说：前文注释说青枫是楚地地名，如今知道就是双枫浦。《方舆胜览》说：青枫浦在潭州浏阳县。《名胜志》说：浏水流到县南三十五里处就是青枫浦。县中有八景，“枫浦渔樵”是其中之一。在青枫浦停下船桨，双枫树早已摧折。我自己惊叹衰败之后力量已经耗尽，却没有人说起它从前足以担当栋梁之材。浪高时，树梢微微露出水面，像浮着的纱帽；水势平缓时，树皮上露出青苔，仿佛锦缎被截断。江边的土地有主人，我暂且借它一用，升上天空回旋吧。这一篇全是借物寓意：说停舟在枫浦，看见两棵树早已摧折；树木衰败以后，人们只惊叹其精力已竭，又有谁说它未衰之时本来足以作栋梁呢？如今它孤零零立在江岸，浪高时枫树顶端微微露出，像浮在水上的纱帽；水面平静时，树皮和苔藓露出，像锦缎被截断。树木摧朽到这种程度，我想问江边的主人，能否借它作上天的浮槎，使它不至于终身被弃置而无用呢？谢朓诗有“停骖我怅望，辍棹子夷犹”。刘孝标书有“年发早衰”。庾子嵩评论和峤说：“森森如千丈松，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申函光说“浮纱帽”一句拙劣。“截锦苔”犹如水涨时截断蒲草腰部的“截”。《西京杂记》说：终南山有树叶，一半青一半丹，颜色像锦绣。《异苑》说：乌伤陈氏还没有穿好鞋，便径直登上大枫树顶，毫无危险恐惧，举手向家人告别，轻快高耸，过了一会儿便消失了。末句暗用这个故事。《咏怀二首》。这应当是大历四年春从潭州前往衡州时所作。人生最可贵的是身为男子，大丈夫最重要的是顺应天机；不得志时完善自身，得志时便施行自己的志愿。开头是咏怀的发端。大丈夫处世，贵在独善其身；得志时则推行抱负。这里所说的天机，是感叹自己进退出处两方面都受到妨碍。列子记荣启期说：“男尊女卑，所以男子可贵；我既然得以成为男子，这是第二种快乐。”《庄子》说，嗜欲深的人天机浅。綖注说，天机是天时的机会，也就是《孟子》所说乘势待时的意思；这里与《庄子》的解释不同。“善身”“得志”本出《孟子》。可叹我竟然坎坷困顿，将近老年又遭逢艰难危急。胡人小儿逼迫神器，附逆的人都归向同一边；黄河、洛水一带化为血地，公侯们在草野间悲啼；西京又几乎沦陷，翠盖车舆在尘土中飞驰；万姓悲号，如同赤子啼哭，两宫被弃置在紫微宫之外。转眼之间已经接近二十年，奸雄反复，纷争是非不断。杜甫的坎坷是由世道的艰危造成的，这两句领起下面两段。这里记述世乱艰危的缘故：“胡雏”指安禄山，“逆节”指投附叛贼的人；河洛和西京指两都都被攻破。“悲赤子”是说百姓悲号如婴儿啼哭；“弃紫微”是说玄宗、肃宗两位皇帝出奔。奸雄的是非，指投降的将领反复无常。《孔融疏》有“身为圣躬，国为神器”。何逊诗有“二纪历兹辰”。《三国志》记许劭说：“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本朝重新建立，尚未达到贞观时期的盛况；每日供应军队的储备粮饷，上级官员督促各级主管，高才贤臣被形势逼迫，哪里有空闲相互扶持？疲弱之身姑且怀抱着救济天下的谋略，奔走不安，却无从施展；先王确实有罪己之意，我的愁苦疼痛正是为此；可惜岁月不等待人，我却蹉跎在疾病之中。本段自述自己遭逢坎坷的情状。代宗平定河北、驱逐吐蕃，是本朝重新建立；当政者被军饷所迫，没有时间扶持旅困之人，这也是时势造成的，不能过分责怪。但自己既怀有济世之策，又无从施展，有负于先朝罪己的意思，因此为此愁苦。如今岁月蹉跎，又还能够希望什么呢？梦弼注说，“先王罪己”指肃宗即位时的诏书，痛切地自我责备。“疲苶”是疲弱、孱弱的样子；“栖屑”是奔走道路、不得安定。夜里观看酆城上空的剑气，回头望向蛟龙池；牙齿头发已经自知衰败，只有心意深沉，还能陈述苦切的言词。“苦”一作“昔”。末尾自写心怀，回应开头“得志行所为”的意思。酆城的剑气和蛟龙池中的水，都是说壮志仍然存在；只是身体已老，不能再有所作为，唯有陈述言词来表达心意而已。此章开头和结尾各四句，中间各十二句。

译国家危乱，法度败坏，圣人之治越来越遥远，我更加忧愁仰慕。飘然游历桂水，面对苍梧暮色惆怅。上章逐件记叙世事，这一章专门叙写行踪。法制既然败坏，太平盛世就难以再见，因此有圣人遥远、暮年愁苦的感叹。渡过桂水而遥望苍梧，是伤感距离圣人时代已经久远。前两句承接上章的“贞观”，后两句引起下文南游。《淮南子》有“被服法则”。《汉章帝诏》说“去圣久远”。《思玄赋》有“虽游娱以自乐兮，岂愁慕之可怀”。《元和郡国志》说：桂江又名漓水，流经临桂县东。朱注说：漓水与湘水同出于今桂林府兴安县海阳山；漓水向南流，湘水向北流。漓水又称桂水。杜甫当时并未到过桂林，但这里说“飘飖桂水游”，其他诗又说“桂江流向北，满眼送波涛”，大概因为湘水从临桂流来，所以也可以称作桂水。《山海经》说，长沙、零陵在古代都统称为苍梧之地。潜藏的鱼不去吞钩，奔走的鹿不回头顾望；我清白高远、幽静旷达的心，诚恳专一地不同于平日的志向。衣食问题束缚阻隔了我，朋友知交又受流寓之身的限制。风涛之中逆着春水上行，千里江面侵逼着江边树木。“千”一作“十”，“侵”一作“浸”。逆水而行却遇到吉日，时节也只能徒然度过。井灶任由尘埃堆积，乘舟航行还要多次准备；年老多病，又被俗务琐事牵缠而困窄。万古以来不过一死一生，为什么还要以求取名声作为满足呢？这是叙说舟行时困迫的处境。潜鱼和走鹿都知道见机远害，我本来就有幽静旷达的心，如今却诚惶屈身于人而不同于平素的志愿，只是被衣食所驱使。明知自己远隔江山，仍然如此。江涛逆行，是因为前往衡州为上水。吉日指清明节。井灶远离故居，舟船屡次涉水；以老病之身又被俗务牵累，难道能避免穷途中的生死忧患吗？杜臆说：万古之中，碌碌于死生之间，哪里值得用来求取人间名声？这正与前章关于大丈夫的话相照应。也有人说，万古同归一死，何必求取名声来满足自己。《文赋》有“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左传》有“鹿死不择音，铤而走险”。朱云以潜鱼、走鹿比喻自己避难奔走，不能实现平生幽旷的志向。陶潜诗有“挥觞道平素”。后汉《虞诩传》有“愿宽舆驾，勿令有所拘阂”。鲍照诗有“催促时节过”。陶潜诗有“井灶有遗处”。许多忧虑玷污了桃源般的清净，拙劣的谋划又使我困滞在铜柱之地，却没有推辞炎瘴的毒害。摆脱这些牵累，跋山涉水，却害怕虎狼窥伺中原，哪里能找到可以停留的地方？葛洪和许靖避世时，常走这条道路。贤者和愚者确实有差别，但我也应当承受这种奔波劳顿，衰弱多病，又能怎样呢？魂魄仿佛被夺去，针灸多次，身体仍然拥滞；童仆懒散，行程也迟滞停留。船夫发怒，最终还是要挂起船帆。天意难以诉说。这里叙说前往衡山的意图。杜臆说：杜甫水宿诗想访问武陵溪，如今却不能亲自到那里，于是借“恐怕污损桃源”来寄托；但由于计划拙劣而滞留铜柱，又不推辞炎瘴之毒、不惧跋涉，因为虎狼正横行，眼前经过的地方不能随便停留，只好学习葛洪、许靖避世；又想到贤者不如古人，便认为自己理应承受这样的奔波。身体衰弱，针灸频繁，身体困顿滞塞；旅途停留，仆人也疲倦；挂帆乘风则天意难以测知。这一段详尽写出途中困顿艰难的情状。铜柱的注释见本卷。葛洪做勾漏令后，止居罗浮山。蜀地的许靖传说，孙策渡江后，他逃往交州避难；太守士燮以厚礼敬待他。王朗给许靖的信说，他周游江湖直到南海，遍观各地风俗，可以说已经十分广博。张载《酒赋》说贤愚有共同爱好。扬雄说，事情发生时，圣贤也会奔走劳作。灵枢经说，针刺不能治疗的，宜用艾灸。扁鹊有针灸之术，《玉龙赋》、皇甫谧也有针灸著作。林易行者说“稽留”。《晋阳秋》有“谢尚收涕告诉”。向南去做祝融山的客人，勉强亲自穿着鞋杖前往，结交托付给老人星。到罗浮山去舒展衰老的脚步。这一结尾是想寻访衡山道士，遥相照应前章“未达善一身”的意思。卢注说：衡山有祝融峰，董链师在那里，所以想亲自带着杖履去拜访；老人星位于南极，罗浮山又是仙人洞府，大概是想寄托于此以求长寿。此章开头和结尾各四句，中间各十六句。《茅君内传》说：罗浮山的洞府周围五里，名为朱明曜真之天。《罗浮山记》说，两座山合为一体，叫作罗浮山，在增城、博罗两县境内，是神仙居住的地方。【金大镛说：出处各自安于天命，所以说“天机”。开头一段为两章，总括下面所说的想在时局中有所作为却不能，只好隐居远去。章法照应十分清楚。这两首诗凄凉哀婉、深沉郁结，是愁苦积聚于内心而形成的，不像心情爽快时的诗句那样开朗易见。一定要反复寻味，才能看出其中深厚而长远的意味。】杜员外兄寄示诗作，因作此诗寄上。【附记：郭受收到这首诗，杜公想必先有诗寄给郭受，所以郭受作此诗答复；只是原诗没有收入诗集。】新诗已经传遍海内，旧日的德望仍为朝中所属望；劳烦你在卑湿多雾雨的郡邑任职，江湖天地开阔，足以承受风涛。松花酒已经酿熟，旁观的人尽可痛饮；莲叶般的小舟轻快，自己学着驾舟。春日兴致一起，便浑然不知疲倦，凡是看到这首诗的人，都会使衡阳的纸价顿时上涨。——这是酬答郭十五判官的诗。【“松花”一作“醪”。“看”读平声，“兴”读去声。开头和结尾赞美杜公的诗才，中间四句记写舟行途中所见的景物。少陵的诗名早已受到朝廷推重，如今在雾雨风涛中饮酒乘舟，诗兴到来便写成诗，能使衡阳纸贵。八句其实如同一句贯串而下。裴铏《传奇》有“松醪”之名；《春元化记》记崔希真献给父老松花酒；邵注说莲叶舟是小舟。太乙真人乘莲叶舟；《庄子》说津人驾舟如有神，又说驾舟是可以学习的吗？《世说》载庾阐作《扬都赋》，人人争相传写，使都城纸价上涨。】

译我的才力微薄，到了晚年还徒有虚名；卧病江湖，春天又来了。药包牵挂着病情，诗篇总是荒废；花枝映入眼帘，诗句却又写成。只是同燕石一样，虽能像星星陨落，却没有光彩；自得隋侯之珠，才觉得夜里也能发光。乔口、橘洲一带风浪催迫，惊帆而来又何惜只需片刻的路程呢？【上四句自谦，下四句怀念郭受。药包承接“卧病”，花枝承接“春生”；燕石比喻自己的诗，隋珠赞美郭受的诗。乔口、橘洲离衡阳不远，而且风浪迅疾，不久就应当挂帆前来。燕石是宋人的故事，又把陨石附会到宋国，说自己的诗如星星坠地而没有光彩；两件事牵合在一句中，不如对偶自然。《古诗》说“虚名复何益”；梁武帝《春歌》说“阶上香入怀，庭中花照眼”；《韩非子》说宋国愚人从梧台旁得到燕石，藏起来当作大宝，周国客人看见后掩口而笑，说这只是燕石，与瓦片砖块一样；《左传》说陨石落在宋国，是五星陨落；《搜神记》说隋侯出行时见大蛇受伤断裂，便让人用药封合，过了一年多，蛇衔明珠来报答，珠子直径一寸，夜间有光，可以照亮房间。】《世说》说：“葛稚川看陆平原的文章，就像玄圃中积聚的美玉，没有一块不是夜光玉。”杜臆说：“乔口是长沙的入境处，橘洲已经接近郡城，都是从衡阳前往时所经过的地方。” 【诗集中的酬答诗，都是根据对方来诗的内容和意思写成，语言没有泛泛铺陈。像这一章，首句酬答“旧德”，次句酬答“江湖”，三、四句酬答新诗和春兴，五、六句酬答衡阳纸贵，七、八句酬答天地开阔、风涛和莲叶驾舟。末句“惊帆”逐句回应对方，却能一气贯通，所以写得好。一本作“系舟”。】望岳。【当是大历四年暮春从潭州前往衡州时所作。《水经注》说：“衡山，《山海经》称为岣嵝山，是南岳。”徐灵期《南岳记》说：“南岳周围八百里，回雁峰为首，岳麓山为足。”《元和郡国志》说：“衡岳庙在衡州衡山县西三十里。”】南岳与朱雀相配，祭祀的等级礼制从百代帝王以来就如此。顷刻间便吸纳统领大地的灵气，浩瀚洞达，覆盖炎方的一半。国家采用祭祀山岳的典礼，关键在德行，而不在馨香。巡狩之事为什么如此寂寥？有虞氏的时代如今已经不复存在。等到我被世俗罗网逼迫，便要赶路越过潇湘。烈日下，绝壁从前方突兀而出；泛舟水上，依傍着清光。祝融峰为五峰之尊，五座山峰高低相间。唯独紫盖峰不向祝融峰朝拜，反而争高，峻峭的山势彼此相望。隐约听说魏夫人出现，群仙簇拥着在空中飞翔。有时五峰之间的云气散开，仿佛飞霜一般。【这是描写南岳的景色。中间四句叙写经过南岳时的情事；写祝融峰的四句描写岳前的形势；最后四句描写岳中的神奇景象。“隘世网”是说回忆被贬、逃身在外。支遁诗有“外身解世网”。“行迈”语出《诗经》。衡山东南两面临映湘川，从长沙到这里，江湘七百里中有九次朝向、九次背向，所以渔歌说“帆随湘转望衡九面”。“渴日”是干旱的太阳，犹如“渴虹”“渴雨”的“渴”。《拾遗记》载皇娥歌道“乘桴轻漾着日旁”。衡山高耸挺拔，七十二峰中最大的是芙蓉、紫盖、石廪、天柱、祝融，祝融最高。岳中各峰都朝向祝融，唯有紫盖峰向东转去。“嶫”是山势高峻的样子。魏夫人名华存，字贤安，是晋代司徒魏舒的女儿，嫁给南阳刘文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 【魏夫人年轻时就聪慧而喜好道术，体味真道，沉迷玄理，常服胡麻散、茯苓丸。忽然有太极诸真人传授她仙经三十三卷，又传授《黄庭内景经》，让她昼夜存想，于是心神得到斋戒清静，真灵屡次感应。她在世八十三年，到晋成帝咸和九年，托剑化形而去，向北到上清宫王阙之下。诸位真君授予夫人玉札金文，封她为紫虚元君，统领上真司命，成为南岳夫人，品秩相当于仙公。】我被旅途所限，不能登临高冈；回来以后希望再驾车前往，在玉堂沐浴休息。三次叹息，询问府主：用什么来赞颂我皇？难道能忍心按照衰败世俗的旧例献上牲畜和玉璧吗？愿神灵思量而降下祥瑞。【结尾以祭祀南岳的意思收束。封国内的山川，应由府主祭祀；诗人询问应当怎样仰赞皇帝的功德。难道所献牲璧可以像衰世那样只循故事吗？应当以精诚来感通神灵。玉堂指神庙，府主指衡山太守。前面的梓州诗有“达书贤府主”，巫州诗有“城中贤府主”，可以相互证明。朱注解释为洞府之主，即岳神；但下句说“牲璧忍衰俗”，几乎是在责备神灵，义理上不合。本章前后各八句，中间十二句。吴论说玉堂对霤、石室相距，都是仙人居所。《昭明太子诗》有“一唱而三叹”。《周礼·春官》说用玉制作六器，以礼敬天地四方，并各用牲币，按照玉器的颜色相配，这就是所谓牲璧。】据此，南方应当使用赤璋。《尚书》说，神灵会降下百种祥瑞。钟惺说：岱宗、乔岳这样的名山，如果着意写山水清妙的词语和景物奇壮的语句，便只成为一丘一壑；文人登临时，眼界和胸襟中必须有典故，笔下要从容典雅，具有郊坛登歌的气象，才相称。黄生说：衡山、华山、泰山都有《望岳》，写泰山以“小天下”为立意，写华山以探问真源为立意，写衡山以修明祭祀典礼为立意，各自兴味不同，而这首尤其显出作者的根柢。文人若没有这种学问，儒者若没有这样的才华，所以二者必须彼此谦让。游岳麓山道林二寺。【蔡兴宗《年谱》编在大历四年初春到潭州时，诗中说“春日暄暖”，正合时令。《元和郡国志》说岳麓山在长沙县西南，隔湘江六里。《方舆胜览》说从湘西古渡登山，夹路有高大松树，泉水山涧盘绕，群峰层叠秀丽，俯视湘江。岳麓寺在山上百余级处；又说，道林寺在岳麓山下，距善化县八里。】

译玉泉寺在南面，岳麓山尤其秀异；道林寺的林壑争相盘曲回绕。寺门高高敞开，面对洞庭旷野；殿脚插入赤沙湖。五月仍有寒风，冷得仿佛透入佛骨；六时都有天乐，香烟朝向香炉。大地灵秀，步步都像踏在雪山的香草上；僧宝人人都如沧海明珠。佛塔经历劫难仍在，宫墙壮丽足以与香积厨相匹敌；松间道路清凉，莲花池中水声交响；共命鸟成双飞回，三足乌在金榜上回旋。【开头先总写两寺胜景，首联分写：寺门承接岳麓山，殿宇承接道林寺；洞庭、赤沙湖遥相映照。山深所以夏日仍寒；佛骨是遗迹，天乐是梵音。吴论说，“步步”“人人”“壮丽敌”“清凉俱”“交响”“双回”等语，都同时摹写两寺的胜处。《述异记》说荆州青溪诸山中常有乳窟，窟中多有玉泉流淌。隋炀帝集载，开皇十二年十二月智顗禅师到荆州创建玉泉寺。《南都赋》说溪壑交错盘曲。《岳阳风土记》说赤沙湖在华容县南，夏秋水涨时与洞庭湖相通。胡夏客说赤沙湖今名蠡湖，在龙阳县西，跨沅江县界。《阿弥陀经》说极乐国常作天乐，昼夜六时从天降下曼陀罗花。《姚察游明庆寺诗》说地灵居于五净，山幽静于四禅。《楞严经》说雪山有大力白牛，吃山中肥美香草，只饮雪山清水，粪便细微，可以和合旃檀。《起信论》说，一真如是觉性，名为佛宝；二真如有执持义，名为法宝；三真如有和合义，名为僧宝。《譬喻经》说王舍国人想建寺但钱不够，入海得到名贵宝珠；沧海珠比喻僧人本性圆明而无瑕疵。《景福殿赋》说“瑰玮而壮丽”。《维摩诘经》说上方有国，佛号香积如来，以一钵盛香饭，常使众生饱足。《涅槃经》说有国多清凉风，能除一切郁蒸之苦。《阿弥陀经》说极乐国有七宝池，池中莲花大如车轮，又有伽陵频伽、共命鸟，昼夜六时发出和雅之声。《宝藏经》说雪山有鸟名共命，一身两头，神识各异，却共同禀受一命。《黄生注》说，金榜上的“回乌”犹如太阳照射黄金榜；三足乌就是太阳。】西方有宫殿，宫门涂成五色；金榜上有银丝镂饰。《淮南子》说太阳中有踆乌，注释说就是三足乌。《抱朴子》说有虞氏孝行感动三足乌聚集庭院。本诗用的是前一种说法。到方丈山要渡海，徒然耗费时日；到玄圃寻访黄河源头，也不知是否真能找到。如今到了晚年，姑且欣喜于所经之地已经近在眼前；春日兼且温暖，可以扶持着前行。身体已然斑白，还要到哪里去呢？不如依傍这里的烟霞而居。砍除茅草，便可以建屋；桃源般的人家，容易改建；橘洲的田土仍然肥沃。潭州府城之中，民风十分淳厚古朴；太守庭院之内，也没有喧闹呼叫。过去遭逢衰乱之世，只能隐晦行迹；如今幸逢乐土，得以保养微薄的身躯。依止于年高德劭的老宿，也还不算晚。富贵功名，哪里值得谋求？我长久以来作为谢客，已经习惯寻访幽境；细细学习周颙，也可以免得兴致孤单。山势一重又一重，仿佛都深入我的肺腑；山鸟山花，都是亲爱如兄弟的朋友。宋之问被放逐时曾在这里题壁，山川景物将分别留下，等待我这老年人来题咏。【这是说想在此地卜居养生。“晦迹”是想起古人；“乐国”指长沙；“老宿”指寺中年高的僧人。谢灵运游山，周颙好佛，所以一同举出来自比。“一重一掩”说山形密集重叠；“肺腑”比喻它与自己关系深切；“友于”说亲爱；“物色分留”说题咏山水，以接续前贤。这一章十二句，以下两段各十句。“乐国”见前。《异苑》载，起初钱塘杜明师梦见有人进入他的馆舍，当夜谢灵运出生于会稽；十天后谢玄去世，他家因难得子孙，便把谢灵运送到杜明师处抚养，十五岁时才回到都城，所以取字“客儿”。钟嵘《诗品》说“谢客为元嘉之雄”。《宋书》说谢灵运任永嘉太守，性喜山水，曾在南山砍树开路，一直通到临海。周颙的注已另见。《宋之问诗》有“山一重兮悲一重”。《卫青传》说“我幸得肺腑，待罪行间”；《刘向传》说“臣幸得托肺腑”，颜师古注说肺腑相互附着，犹如心腹和肱股。庾信诗有“山花即眼前”。《梁昭明太子书》有“清风朗月，思我友于”；《南史·刘湛传》说“友于素笃”，都是截取《尚书》中的话。《宋之问传》说睿宗即位后诏令宋之问流放钦州。钦州属岭南，宋之问路过长沙，所以有题寺壁的诗。杨慎说，宋之问的诗如今已经散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里〕 【王嗣奭说：全篇一气呵成，如珠子在盘中滚动，这是排律的最高境界。七言排律类编中，前人为什么没有收载呢？】恭敬地送韦中丞赴晋、前往湖南任职。【鹤注：旧史载，大历四年二月，湖南都团练观察使、衡州刺史韦之晋改任潭州刺史，因此把湖南军移驻潭州。这首诗应是在衡州作以寄送韦之晋。】承蒙恩宠，渐渐将被征召入朝；权宜之计，是多次借用寇君这样的良吏。湖南处在背水之地，愿你使峡内安定；还记得当年巡行春日的恩泽。王室仍有许多变故，百姓依靠大臣；还应当像徐稚那样设榻相待，处处等待贤能之士。【上四句是送别韦之晋的话，下四句是勉励之意。“征黄”说渐渐将被召入朝廷；“借寇”说频繁出任衡州、潭州刺史。湖南背水而处，地势险要，希望他施行新政使其安定；“峡内”犹指他过去任职之地，回忆他巡行春日时留下的恩泽。多难之时，百姓倚重大臣，正应当礼贤下士，谋求治安。沈约集有“阶缘宠渥”。前汉黄霸任颍川太守，户口年年增加，政绩为天下第一，后来被征召为京兆尹。后汉寇恂任颍川太守，盗贼平定后又任汝南太守；颍川盗贼再次群起，寇恂随皇帝到颍川，百姓拦路说：“希望陛下再把寇君借给我们一年。”卢注说，湖南地势如背水，地险而且接近獠人，非中丞不能使之安定。鹤注说，韦之晋曾在峡内任职。后汉冯衍《计荆传》说荆迁任桂阳太守，曾巡行春日到耒阳县。“背水”用韩信的故事；“多故”指吐蕃之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