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诗详注卷二十三

译《晋书》载，雷焕送给张华一把剑，自己佩带另一把。《史记·魏公子传》说，兵符常在君王卧室之中。汾州、晋阳是唐公的故乡，就像汉高祖的丰沛。汉武帝纪说“涤除”，就是重新开始的意思。功臣应当享受宗庙祭祀，后世奉祀不断，怎么会荒疏衰败？彭城自有英雄的种子，应该承受将相之业；只有您的外曾孙，才是倜傥不凡的汗血马驹。【第二段记述张氏的渊源，说明贤才有其来由。这里以刘文静为宾，以张建封为主。《刘文静传》载，刘文静自称出自彭城，世代居住在京兆武功；父亲刘韶仕隋，战死后追赠仪同三司。《汉东方朔传赞》说倜傥而博学多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六年、八尺〕 在我眼中，你是万里挑一的少年，心志和经历都充满崎岖。我们在长沙亭相逢，刚问起你的家世和事业，我才知道你原来是我故人的儿子，小时候曾与你同住相邻。【这里追叙过去的交情。“少年崎岖”是说不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绪业”指世代相传的家业。米注说，杜甫的父亲曾任兖州司马，大概在杜甫接受家庭教育时，和张玠同游，而张建封也跟随其父。因此“故人”指张玠，“童丱”指张建封。张建封于贞元十六年去世，享年六十六岁；杜甫在开元末年游历兖州时，张建封才六七岁。旧注说杜甫幼年和张建封友善，是错误的。《旧唐书》载，张建封是兖州人。其父张玠年轻时豪侠，安禄山反叛时，伪将李庭伟率蕃兵胁迫城邑，张玠率乡里豪杰聚兵将其杀死；太守韩择木正派使者上奏，张玠却渡江南下，不谈自己的功劳。司马迁传说依靠祖先遗业；《诗经》“日居月诸”中的虚字，韩愈诗也把“居诸”当作实字使用。】挥手告别时洒下衰老的眼泪，抬头看着你八尺高的身躯。你的内外亲族都是名门，风采和神韵足以震荡江湖。范云尚且可以与你结交，嵇绍也不会感到孤单。【这里庆幸有知己可以依靠。“内家”指张玠的亲族，“外家”指刘文静的外孙，都是名流。杜臆说，范云、嵇绍这一联，既想托付自己，也想托付儿子；如果不是真心看重其人，必不会这样说。《仪礼》注说，姑母之子是外兄弟，舅舅之子是内兄弟。《魏袁淮正论》说中外亲属接近于同姓亲族。《后汉书·方术传》说“我也显然是名家之后”。刘孝威传说风神洒落、容止宽广。梁书说范云重气节、崇尚奇异，专门急人之难；年轻时与领军长史王畿友善，王畿死在官舍，家贫无屋，范云便迎回灵柩，亲自办理殡葬。《南史》说何逊二十岁时被举为秀才，范云见他的对策很是赞赏，便与他结为忘年之交。《晋书》说嵇康与山涛结为神交，嵇康临刑时对儿子嵇绍说：“有巨源在，你就不会孤单。”】选拔人才，征召进入征南幕府。潮水退落，鲸鱼回游；想起贾谊的痛哭，又读到乐毅的书信。君主忧虑，盗贼急迫，军队疲惫，京城荒乱；旧日丘园哪里还可以停车休息？大厦将倾，正应当扶持。【这里写张建封辞去幕府、返回京城。“择材征南”说他曾在韦之晋幕府任职；“潮落鲸回”说韦之晋去世，张建封北归。】贾谊痛哭，是对时事有所感慨；乐毅写信，是没有忘记旧日主帅。君主忧虑、军队疲老，说的是吐蕃屡次入侵；在这种时候，哪里可以在旧日丘园停息车驾，应当想着扶助危局、安定倾覆。《晋书》载杜预任征南大将军。《贾谊传》说贾谊谈及治安策略，认为值得痛哭流涕。《史记》载乐毅降赵以后，燕惠王写信给他并向他道歉，乐毅也写信答复。夏侯湛见到这封信，认为其中明白时机、合乎大道，以礼义始终相待。君臣各有自己的名分，管仲、诸葛亮这样的贤才，本来都要等待时机。即使现在霰雪严寒，也没有觉得栝柏枯萎。高远的议论应当登上云台，发出嘶鸣，向着天街。仙人归隐海外又能怎样，功业究竟如何呢？【最后勉励张建封忧国济时。才能如管仲、诸葛亮的人，也都要等待时机；如今正值岁寒，更可以有所作为。将来应当振兴朝堂，功业上追刘文静，何必效法羽人入海呢？朱注说，史书称张建封不喜欢吏职，怀疑他有求仙之志，所以诗中讽刺说：“羽人远遁海外，和那些建功济世的人相比，究竟如何呢？”赵注认为“扫碧海”是澄清天下的比喻，直接指功业，不同于朱注。本章前后两段各八句，中间三段各六句。】赵注引《楚辞》说：“仰望丹丘的羽人。”意思是仙人飞腾，仿佛长有羽毛。【卢世淮说：杜甫送魏佑、王砅、张建封的诗，满腹都是国史实录，却没有地方施展，于是特意借这些人的题目来写自己的文章。对这些诗中人物来说，似乎颇为迂远，但杜甫也顾不上了。总之，张建封本来就是奇士；仅凭“风神荡江湖”五字，谁能担当得起这样的赞语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二十四韵送卢十四弟侍御护送韦尚书的灵柩回到上都【鹤注：应当是大历四年冬天在潭州所作。韦尚书就是韦之晋公的祖母卢氏，卢十四是杜甫的表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两枚〕 白色的灵幕渡过江去，远远的朱色旌幡登上陆地。四匹马低声悲鸣，走过之处，回头看去，万人都挥泪相送。参佐们哭泣辞别完毕，门前有谁来送行？只能归来追随韦公，长久侍奉他。儿子才俊却少有同辈，漫长道路上还要亲自执绋；这种心情，犹如衣服穿反了那样不安。感念恩义并不少，怀念旧交，礼数也没有违背。墓葬还要等待龙骧将军般的诏命，朝廷将迎接獬豸般的威仪。深厚的内心在送士人时显露出来，高雅的议论则集中在军事机要上。【这一段叙述侍御送韦公灵柩，表现生死不渝之情。前四句写韦公灵柩，中八句写卢氏护送，后四句承上启下。“龙骧”承接韦公死后应有的赠典；“獬豸”说卢氏声望素著、将返回京城；“深衷”指送丧时谈论军事，感叹时局。韦氏灵柩沿水路而行，所以说白色灵幕渡江较远，朱色旌幡登岸较少。赵次公把朱幡解释为丹旐，依据《文选》注中旐是牵引灵柩的幡。王原叔认为是朱轓两轮车，轓与幡不同。黄鹤引《卫青传》注说，每军一校另立一面幡，是部曲送行的旗幡。《四皓歌》说驷马高盖；陆机诗说挥泪于广川之阴。参佐指属吏和参军。《诗经》说颠倒衣裳。晋代王濬任龙骧将军，死后葬在柏谷中，大规模营造墓域。獬豸是能辨曲直、触犯不正之人的神兽。旧《唐书·舆服志》说，法冠又名獬豸冠，以铁为柱，上面设置两颗珠子，作獬豸形状，御史台左右官员穿戴。】

译何逊诗说“深厚的内心之外还有规劝”。《世说》载陈仲举说，言语要成为士人的准则，行为要成为士人的典范。李乂诗说河塞之地有军事机要。戎狄乘着妖异之气侵入，尘沙落入禁宫。往年朝廷朝谒中断，今后还不知道何时才能扫除敌患。只应催促铜壶中的漏箭，不要再增添玉帐中的旗帜。朝廷应当多询问黄阁中的老臣，难道肯让白登山被围的忧患重演？万民都受到战争创伤，群凶却放纵嗜欲而日益肥壮。你要多作规劝和谏诤，端然辅政，自然会增添光辉。节俭是前代君王的体制，后世很少有人能够继承。愿与你相会，等待你显达通达；即使我已衰老，也能再次感到芳菲。【这里感叹时事，希望侍御回朝，把所见所闻上奏。戎狄入侵，是说吐蕃侵犯京城；尘沙落禁闱，是说敌军侵扰宫阙；朝谒中断，是指代宗驾幸陕州；扫除非，是说抵御外敌没有办法。铜壶两句说天子应当早朝勤政，不要徒然增加苑中的兵马。黄阁两句说朝廷应当向老成大臣谋划，不要不防备外患。疮痍说百姓困于兵役和赋税，嗜欲说投降的将领任意骄奢。以下勉励侍御当面指责、入朝进谏，以求天下安定；节俭爱民尤其是当今急务，因此应当上奏直言，不可萎靡不振。这样，我这个衰老的人也能同享光荣。米注说，“休添玉帐旂”就是杜甫诗“由来貔虎士，不满凤凰城”的意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俭约前王体”正是杜甫诗“不过行俭德，威加四海”的深层意思。《后汉书·陈蕃传》说：“大丈夫处世，应当扫除天下。”司马彪《续汉书》说：“孔壶作为漏器，浮箭用来计刻。”陆倕《漏刻铭》说：“铜史掌管刻度，金人抱着箭筹。”《汉书》说：“高帝到平城时，冒顿放纵三十万精兵，把高帝围在白登七天。”《孔融书》说“群凶破珍”。赵壹《疾邪赋》说“在眼前放纵嗜欲”。“希”字是说应当希求、效法前代君王。《尚书》说“对扬天子之休命”。《世说》载王导对顾和说：“这个孩子如玉圭宝璋一样通达出众，机警而锋利。”空空地在心中忧愁，写信也无从寄托；在山中采薇，又感到疾病缠身。推开酒杯，想要忽然停止饮酒，抱着被子住宿；还有谁能依靠？只能眼看着远行的车盖，扶着儿子站在钓鱼的石矶上。清霜之中洞庭树叶飘落，正好在分别时飞舞。【末尾叙述送别之情。举杯同宿的时光再也不能重来，从此只好站在矶石上远望远行的车盖。霜使木叶凋零，面对秋景更增悲伤。本章前两段各十六句，末段八句收束。《杜臆》说：“拨杯”就是推开酒杯、不再饮酒；潭州诗中有“拨弃潭州酒”，可以作为证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苏大侍御访问江浦，作八韵赋以记其奇异【鹤注：应当是大历四年在潭州所作。原题本来是这首诗的序，合起来应题作《苏大侍御访江浦赋八韵记异》。诗只有七韵，但题目说八韵，是取偶数而不取奇数。】苏大侍御苏涣，是一位沉静的人。他旅居江边，向来不与州府的客人交往，已经很久完全断绝人事了。一天，他乘肩舆来到江浦，忽然来拜访我这个老头。船桨停下以后【阎若璩说这里应作“已而”，是刊刻错误】，他拿出茶和酒款待我，请我吟诵近来的诗作。我愿意吟诵几首，他的才力一向雄健，辞句也能打动人。第二天接待交谈时，回想起他文思涌动、如雷出地。除了书箱、几杖等物以外，满耳都是铿锵如金石的声音。于是作八韵赋记述这件奇事，也可见我对苏涣倾倒到了极点。【杜臆说，苏涣本来是盗贼侠客，读过他的变律诗，便可以推知他是作家。苏涣乘肩舆忽然来访，能有独到的眼光，所以这里只取访见这一节来写；而内心隐情则略见于“记异”二字，说明此事出乎意料。《南部新书》说，苏涣有变律诗十九首，献给广帅李公。唐人说苏涣的诗长于讽刺，得到陈子昂作品的一鳞半爪。】庞公不轻易出仕，今天苏氏也有这样的人。再次听到你吟诵新作，诗篇突然超过了黄初年间的作品。天地之间经历了多少次反复变化，扬雄、司马相如应当和你同时并列。今天早晨照清镜时，还看见白发中生出黑丝。我的头发忽然变黑，喜悦胜过吃斋房里的灵芝。昨夜舟中灯火熄灭，湘娥在帘外悲泣。百神不敢散去，风吹破寒江，江流迟缓。【这首题为“记异”的诗，大体有四层意思：闭门不出，是一奇；诗作超过前人，是二奇；面容头发变色，是三奇；感动神灵，是四奇。黄初是魏文帝年号，黄初七子是魏文帝时期的诗人。“乾坤几反覆”说从两汉到魏代经历了多少变迁；“扬马宜同时”大概是把苏涣比作扬雄、司马相如。食灵芝可以返老还童，吟诵诗作使白发变黑，比服食灵芝更神奇。旧本把“清镜”下面直接接“斋房芝”，解释者认为是倒装；不如把食芝放到下一句，意味更加悠长。杜臆说，本来是说诗能感动鬼神，却写成湘娥悲泣、百灵聚集、江风迟缓，仿佛海市蜃楼，在恍惚中变化百出，可见杜甫胸中真是神灵的居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万里〕 后汉庞德公住在岘山南面，从未进入城府。汉武帝元封二年，甘泉宫斋房生出灵芝，歌辞说斋房生草九茎，形如莲叶。谢朓诗说清晨照镜而为白发悲伤。古诗《长歌行》说白发又变黑。曹植乐府说湘娥抚弄琴瑟。《宋书》载宗悫说：“愿乘长风破万里浪。” 【卢世淮说：杜甫先请苏涣吟诗，又作诗赠给苏涣，确实是对苏涣倾倒到了极点。考察苏涣的为人，诗的起句和结句几乎像龙蛇起陆，又慨然创作变律诗，可想见他无聊而无所顾忌的状态。子美既称他为沉静的人，又称他为白起，行为准绳本来仍然清清楚楚。他不与州府交往，却独自乘肩舆来访杜甫，这个人本来就是卓异诡奇而有心眼的人，所以子美要把这件事记为奇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百步〕 【洪容斋《随笔》说：子美赠苏涣诗的序言说：“苏涣是沉静的人，吟诗声音铿锵，留下金石之声。”诗中说：“再次听到你吟诵新作，突然超过黄初年间的诗。”另有一篇寄给裴道州、同时寄呈苏涣的诗说：“写信给裴道州，顺便给苏涣看。”又说：“这一生已经惭愧，还须等待别人来启发；辅佐君主达到尧舜之治，交给你们这些人，早日占据重要职位，想着献身报国。”对苏涣的褒扬如此深重。《唐艺文志》有苏涣诗一卷。书中说：苏涣年轻时喜欢抢劫盗窃，善于使用白弩，巴蜀商人深受其苦，称他为白跖，把他比作庄蹻。后来改变志向读书，考中进士。湖南崔瓘征召他任从事，后来逃往交州、广州，与哥舒晃一起反叛，最终被诛杀。因此他并不是所谓的清静隐士。苏涣在广州作变律诗十九首，献给广帅。其中一首说：“养蚕为了得到白丝，桑叶尽了蚕也老了。倾倒蚕筐面对空床，这种心情能向谁诉说？一个女子不能织布，万千百姓便要承受寒冷。”又说：“一生不得志，四海行路都艰难。灾祸也不在于大小，福分也不在于先后。世路险峻如孟门山，我们这些人应当努力。” 【另一首说：“毒蜂一旦筑成蜂巢，高高挂在恶木枝头。行人在百步之外，也会看得目断魂飞。长安大道旁，不知哪家的少年挟着弹弓。手里拿着黄金丸，拉满弓弦毫不迟疑。一发射中，纷纷坠落，势头像风雨随之而来。身体仿佛被万箭攒射，辗转迷失方向。徒然有憎恶邪恶的心，却苦于不能预知祸机。”读这两首诗，就可以知道苏涣是什么样的人了。杜甫赠给苏涣的诗名义上说是记异，语言和意趣却与其他作品不同，其中大概有深意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译深秋时承蒙裴道州寄来亲笔信，便随意抒发兴致，寄递给苏涣侍御看【鹤注：应当是大历四年在潭州所作，当时杜甫和苏涣都在潭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百斛、三里〕 军中的符节和侯爵印信，取得难道还会迟吗？紫燕、騄耳这样的骏马，奔驰得非常迅速。圣明的朝廷如今还飞扬着战争的尘埃，拯救世人正应任用英俊之才。百姓的忧愁痛苦将会得到平息，蛮夷纵然骄横跋扈，也只能白白地徘徊不前。授予斧钺、筑坛拜将，听来是在防备敌患；修补颓败的纲纪、弥补法网的漏洞，希望能够综合治理天下。郭钦上书，提出了长远大计；刘毅回答诏问，使群臣震惊。以后再听我说，内容一定不少；明公谈论军事时，气势会更加振作。注：这几句追叙裴公过去的地位声望，前四句回顾其往事，后十句希望他将来建功。军符、侯印，是刺史所使用的信物；以紫燕、騄耳比喻他升迁得快。提纲而使百姓休息，说明他足以治理国家；授斧钺而驱逐戎狄，说明他有武略、能够平定乱事。郭钦上书，是因吐蕃侵犯边境而发；刘毅答诏，是因代宗贪好财货而发。末两句倒结，说听他平日的言论，知道他善于谈兵，所以能够了解他的才能。裴公以前有《送裴二尉水嘉诗》。紫燕，是汉文帝的良马；騄耳，是周穆王八骏之一。《晋书·汉魏故事》说，派将领出征时，由符节郎在明堂授予节钺，并筑坛行礼，见《韩信传》《贾谊传》。《陆机〈诸侯论〉》说：六臣侵犯了衰弱的纲纪，七子冲破了疏漏的法网。《易传》说：所以能够综合贯通天地的大道。《晋书》记载：侍御史郭钦上疏说：“戎狄强悍凶暴，历代都成为祸患，应当趁平定吴国的威势，逐步把内郡的杂夷迁徙到边地，严格防备四夷出入，明确实行先王对荒服之地的制度。”又，武帝曾问刘毅：“朕可以比作汉朝哪一位君主？”刘毅回答：“桓帝、灵帝。”皇帝说：“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刘毅回答：“桓帝、灵帝卖官的钱还收入官库，陛下卖官的钱却收入私门；这样说来，恐怕还不如他们。”皇帝大笑说：“桓帝、灵帝时，没听过这样的话。”《礼记》记载“儒行”：孔子回答鲁哀公说：“仓促地数说，不能把事情全部说完；若要一一详数，就会留下来继续说，换一个仆人来接替，也还不能说完。”注：仆，就是太仆。君主在燕朝时，太仆在正位掌管宾客礼仪；所谓更换，是因为时间久了将会疲倦，所以让人轮换。又《后汉书》载，皇甫嵩回答董卓说：“从前我和明公都曾是鸿鹄。”左思诗说：“酒意酣畅，气势更加振作。”倾尽壶中酒，箫管声响起；白发之人起舞，剑光如霜雪，吹拂着青春的宴席。曾经谈到苏季子，后来杰出的云孙，比邻茅屋住在定王城郭门；在药物、渔商聚集的市集上，楚地老人往来。市北，我常坐肩舆与你联袂；郭南，你抱瓮汲水，也隐几而坐。将军的西第早已建成，丞相的东山也已经兴起；鸟雀只会苦苦啄食肥美的秋粟菽，蛟龙却将要蛰伏在寒冷的沙水之间。天下的鼓角何时才能停息？阵前的部曲终日战死。注：这里记述苏涣的事情，前八句写他客居潭州的踪迹，后六句惋惜他怀有才华却未被任用。“倾壶舞剑”，指此前在湘江举行的宴会；这时苏涣正住在潭州，而曾经称述过他。卢氏说：注：苏卜斋住在定王城郭门，靠卖药为生；鱼商聚集的市集上，苏涣到市北拜访他，他便多次乘肩舆前往；苏涣到郭南拜访他，他则隐几而坐，神情萧然。这些句子叙写了两人互相往来的情谊。杜公从前在《进三大礼赋表》中有“卖药都市”一句，所以知道这里的“药物楚老”应当是苏涣自指。“西第”“东山”指当时滥受将相之位的人。张远注说：“鸟雀苦肥、蛟龙欲蛰”，就是所谓“侏儒饱得要死，臣朔饿得要死”。“鼓角未休，部曲死战”，写多事之秋，不是鸟雀般的庸才所能胜任；而蛟龙一旦奋起，也必不会永远困在寒沙之中。赵注认为，这两句应作为下文的开头；但上段“更仆论兵”二句已经结束对裴公的叙写，那么本段“鼓角、部曲”二句应当结束对苏君的叙写。“霜雪”指剑光。《徐穉传》有“角立杰出”。《尔雅》称七世孙为“云孙”。“定王城”“渔商市”都在潭州。《谢灵运诗》有“楚老憎兰芳”，又有“渔商岂安流”。《楚国先贤传》说，诸阮住在市北而且富有，每次出门，肩舆常有几十乘相连，牵衣拽袖；即使饮酒酣畅，也神色自若。“抱瓮”见前文《汲井岁搰搰》。《后汉马融传》记载，马融为大将军作《西第颂》，很被正直之士所羞。《谢安传》记载，高崧戏言谢安说：“您屡次违背朝廷征召，长期高卧东山。”于是写信给裴公，并借此将诗给苏涣看：此生已经惭愧，必须有人扶持；使君主达到尧舜之治，就托付给你们这些人。你们应当早日占据重要职位，想着献身报国。注：末段劝勉裴、苏二人，点明寄赠的用意。《杜臆》说，裴公本是端方之人，借着这首诗引荐苏涣，希望乱世的奸雄转变为太平时代的能臣。必须先献身，才能辅佐君主，所以用“捐躯”告诫他们。不久苏涣因依附叛军而被杀，辜负了杜公的明训。这一章前三段各十四句，末段四句作结。前两段分别叙写裴公、苏涣，所以这里一句含有双重关涉；但直说“写给裴公并给苏涣看”，似乎是诗注而不是诗句，颇嫌直露。“须人扶”是说扶持国家。《平原君传》有“公等碌碌”。《曹植表》有“忧国防家，捐躯济难”。

译注：这首诗的用意错综复杂，有改变诗意而不改变韵脚的地方，也有改变韵脚而不改变诗意的地方。杜公的长篇古风，往往变化莫测。《奉赠李八丈曛判官》注：鹤注认为，应当是大历四年秋在潭州所作。我的李八丈尤其英俊杰出，是神尧皇帝的宗室后裔；珊瑚在市上没有，騄骥这样的骏马也难得，人却能在早年就显露出非凡的风采。秀美的气质直冲星斗，事业上富有清明的才智，身在官署而正直，能够独自坚守。注：开头称美李八丈，是赠诗之辞。以珊瑚、騄骥比喻他的尊贵和难得；“标格”“秀气”说他的才品不凡；“清机”“独守”赞美他有作为、有操守。魏志记载，司马懿年少时聪明通达，多有大略；崔琰对他的哥哥司马朗说：“你的弟弟聪明明达、刚毅果断、英俊杰出，不是你所能比的。”神尧是唐高祖。刘敬叔《述异记》说，郁林郡有珊瑚市，是海客买卖珊瑚的地方。騄耳是骐骥，周穆王的骏马。曹摅诗说：“精研义理可以测知神妙深奥，清明的才智能够阐发玄妙的道理。”近来你树立了良好的政绩，已经传遍众人的口中；在艰难时局中保持安定，不作冗长繁琐之事，我哪里敢取得这样的成绩？区区一个判官职位，仍在历练考验之中；内心明亮坚定，更能长久保持。注：这些句子承接“官曹贞独守”。在艰难时期保持安静而不繁琐，是说他懂得治理的根本。身为区区判官而仍经受历练、内心长久坚定，是说他有定力。陆机《文赋》说“本来就不取冗长”；赵氏说：“凡是多余的东西都叫冗长。” 东方朔《答客难》说：“旷日持久。”你讨论事务，确实能使人欢笑；拿刀割治，纷纷都能得心应手。书箱里积满了用来讽谏的文章，可是宫阙限制了你的奔走。进入幕府却没有施展才华；掌握国政，又有谁能与你匹敌？注：这承接“清机富事业”。“解颐”说他博通典故，“应手”说他练达时务；他志在讽谏，却屈居幕僚，是惋惜其大才小用。《匡衡传》有“匡说《诗》，解人颐”。《左传》有“未能操割而使割也”。《庄子》有“得之于心，应之于手”。《诗经》有“子曰有奔走”。《世说》说“郄公可以称为入幕之宾”。《诗经》有“秉国之钧”。亲近的人问你长期沉沦的处境，你广泛施爱，却可惜年老衰朽，头发将白，只能辞别南方的老翁，委身而希望成为北方老翁那样的人。你真成了困在车辙中的鲋鱼，或者像丧家之犬。秋天洞庭的石头枯干，风吹长沙的柳枝飒飒作响。高亢的兴致激荡荆山衡山；知音听到这首诗，也会为你回头。注：末段叙写赠李八丈的用意。“所亲”指李八丈；“泛爱”概括地说他辞别南方而希望投奔北方，杜公将要北归。“穷辙”两句是自伤长期困顿；“秋枯”两句借物比喻衰老。“高兴激荆衡”是说这首诗歌声高亢。此章开头八句，结尾十句，中间两段各六句。《史记·南公》说：“楚国即使只剩三户人家，灭亡秦国的一定还是楚国。”《真隐传》说：“南公是楚国人，居住在楚国南部边境，因此以南公为号，著书论说阴阳之事。”所谓“委身”，是说脱身。《马融传》有“得到北方老翁后来的福气”。赵注《班固〈幽通赋〉》说：“北方老翁颇为懂得祸福相依”，指塞上老翁为北叟。隋炀帝诗说：“真成遭逢一个春天。”困在车辙中的鲋鱼，见《庄子》。《孔子世家》说：“疲惫不堪，好像丧家之犬。”赵注说：“水落之后石头显露，所以说枯。”《魏文帝与吴质书》说：“伯牙在钟子期死后断弦，痛惜知音难遇。” 《奉送魏六丈佑少府之交广》注：黄鹤编在大历三年；今依朱氏编入大历四年冬在潭州所作的诗。旧《唐书》记载，武德五年改隋代交趾郡为交州总管府，后来改为安南都护府；武德四年设置广州总管府，后来改为中都督府。历代都有贤能豪杰赞助国政、建立经纶功业，然而徒有空名流传给子孙，自己却不能振作声威、显耀于世。郑公的第四代孙，长大后常常苦于饥饿；在众人中只见他的形貌瘦削，却仍然是麒麟般的英才。他光明磊落，能够继承贞观年间的事业；以朴实正直的言辞传扬家声，声名覆盖天下，可是出行的神色为什么如此低微？在苍梧遇见我时，忽然惊叹见面的机会很少。你有充分的议论才华，公侯的任用还不会太迟；不要徒然指望黄金遗留下来，也不必自笑青云之志难以实现。长卿长期患消渴病，正值与武帝同时；季子黑貂裘已破，难道没有受到妻子、嫂子的轻视吗？你仍然只是诸侯的宾客，独自屈居于卑微的州县官职；向南面临炎热的海滨，从这里浩荡地辞行。走到穷途只能依仗神道，世道混乱，也顾不得土地是否适宜。解开船帆时一年将尽，希望能够随着春风归来。注：这承接上文“行色微”。前十句伤惜他怀才不遇、落魄失意；后八句怜悯他冒险远游。既然议论才华有余，可以继承郑公直言的家声；公侯的任用还不迟，可以重新振兴家声。可是你像长卿一样，始终没有实现青云之志；像苏秦一样，空囊无金可遗。况且做着卑微的官，作为宾客行走，中途又如此萧条；只能依靠神灵庇护，轻易离开故乡向南远游，也是不得已。消渴、貂裘破、诸侯宾客等事，其他篇章都用来指杜公自己，这里则指魏佑。旧注误把自己牵涉其中，与上下文语气不合，朱注予以订正。鹤注说，苍梧山在道州，“苍梧阴”就是潭州、岳州一带。古诗说“见面很难”。《庄子》说，运刀时能够游刃有余。《魏志》记王粲说，人人都想成为公侯。《解嘲》说，身居当权之位者升上青云。《司马相如传》记载，武帝读《子虚赋》后称许说：“朕偏偏不能与这个人同时代吗？”《战国策》说，苏秦游说秦王没有成功，黑貂裘破损，陷入困境，回到家中，妻子不下织机，嫂子不给他做饭。《后汉书·隗嚣传》记方望说，所谓神道设教，就是求得人神相助。《吴越春秋》说，要考察各种土地的适宜性。进入朱门，住在华美的屋宇中，雕刻着蛟龙螭龙；享用玉食，待遇仅次于王者；音乐张扬，游子却悲伤；侍婢艳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译美貌足以倾倒全城，轻薄的绡绮如烟雾般飘动；手掌中托着琥珀酒钟斟酒，两位佳人姿态婀娜。新欢接续着明亮的烛火，梁栋之间仿佛有星辰飞动。两人的情意彼此顾盼，合在一起如珠玉碧玉。把礼物赠给这样的人，上等的宾客可以袒露肝胆，下等的宾客也不会互相猜疑；心中的事情全部倾诉，兴致酣畅而尽情施展。于是任意挥动铁如意，不必避让珊瑚枝。注：这承接上文游历炎海，写交广宴会的盛况；后八句写少府意气豪迈。宫室、饮食、音乐、服饰、宝器、珍玩，都用来描写贵族的奢华。张綖说，交广远在中原之外，所以风俗如此；从陆贾出使南越时就已经如此了。“见肝胆”是哀情全部流露，“不相疑”是彼此没有隔阂，二者略有深浅，所以分为上下；“错挥铁如意”则表现胸中磊落之气。注：《杜臆》说，上文说“徒然指望黄金”“自笑青云”，可见杜公对地主寄托的希望不小，所以放胆谈论自己的想望，最后却仍然加以规劝。《十洲记》说，藏养生之术而侍奉朱门。《世说》载司马德操说：“坐下有华屋，出行有肥马。”《尚书》说：“维辟玉食。”《庄子》说黄帝奏张咸池之乐。《古诗》有“一笑倾人城”。《洛神赋》有“曳雾绡之轻裾”。陈藏器说，琥珀出产于罽宾国。《汉书》注说，侍者佐酒、帮助斟酒。两位姿态婀娜的女子，指送酒的佳人。谢惠连《雪赋》说：“点燃香炉，照亮明烛。”星辰指梁上的灯。《古诗》有“顾盼之间生出光辉”。谢朓诗说：“心事都已经如此。”《蔡邕传》说：“倾诉肝胆。”《晋书·石崇传》记载，武帝曾把一株珊瑚树赐给王恺，高约二尺，是世间罕见之物。王恺拿给石崇看，石崇立即用铁如意将它击碎，随手便碎了。王恺非常惋惜，石崇说：“不值得遗憾。”于是命令左右侍从把高三四尺的珊瑚树取出六七株。碧珠、珊瑚都是交广出产的。起初应当兼有逸迈的兴致，最终却要慎重遵守宾主礼仪。战马使天空昏暗，唉，生生的离别！注：末尾再次叮咛告诫，殷勤惜别之情也都表现在这里。赵注说，击碎珊瑚虽表现兴致豪迈，但宾主之间的威仪不可不慎；这里又以义理勉励魏佑。卢注说，魏佑此行将有结交新知的欢乐，而杜公送别时却怀有生离的悲哀。这首诗开头十二句，结尾四句，中间两段各十八句。注：应当敬慎威仪。《楚辞》说：“悲哀没有比生离更悲哀的了。” 《北风》注：黄鹤编在大历三年，今依朱氏编在大历四年秋、潭州所作。赵注说：“从天宝十五年到这里已经十二年了；这里说十年，只是举其大概数字。” 北方的风雪侵入南方，朱凤的威势一天天低垂；洞庭湖的秋天将要下雪，大雁将要归向哪里？十年来战乱杀气浓重，天地四方人烟稀少。我仰慕汉代的楚地老人，即使时局清平，仍然采芝隐居。注：前四句起兴比喻，后四句叙写感情。朱凤低垂、大雁无处归宿，比喻自己流离失所；这是由战乱造成的，所以有杀气浓重、人烟稀少之感。四皓采芝，时局清平尚且隐居；如今乱后又将往哪里去呢？语意与上半首紧密相应。《杜臆》说，这是古风，所以没有拘泥于沈约韵书。刘桢诗说“凤凰集于南岳”。杜公《朱凤行》写潇湘山岭，衡山高耸山巅，朱凤声声哀鸣。赵汸注说，“威垂”是没有气势的样子。《司马相如传》说“六合之内”，注释说天地四方叫作六合。注：胡应麟说，这首诗首尾都用“四支”韵，中间两次使用“五微”韵，大概是古体诗可以通用，并不是出韵。律诗出韵的例子，如《玉山诗》用了“芹”字、《雨晴诗》用了“农”字；排律出韵的例子，如《赠王侍御契》用了“勤”字。大概校勘稍有疏漏，即使名家也有不能避免的情况。幽居之人。朱注说：诗末有“五湖浩荡”的话，必定是在湖南居住时所作。草堂本编入《潭州诗》，今依从。用《易经》“幽人贞吉”之意；陆机诗有“幽人在空谷”。孤独的云也有群聚同游的时候，神奇的事物自有归宿；灵凤在赤霄之上，什么时候才会来此显现祥瑞？从前曾和惠询一类的人约定，中年时相期于沧洲；如今天高路远，音信全无，忽然把我弃置，如同遗弃之物。内心只怕自己不是有道之士，幽居之人会看见我的瑕疵。注：开头借物起兴，引出下一段。朱注说，得到龙便自行归来，是说幽人同类相聚；凤凰飞翔在云霄而不下来，是说幽人高举远遁。孤云是刚刚兴起的云，群游则是四方云气聚集。云归、神物，是《易经》“云从龙”的意思。陶潜诗有“孤云独无依”。蔡邕《书势》以鸿雁群集作比。《易经》说“天生神物”。米注、赵次公都引用《南史》中的宝志见徐陵之语，说这是天上的石麒麟；麒麟也可以说在赤霄，但不能说“来仪”，所以应依梦弼作“灵凤”才对。《毛诗传》说，凤是灵鸟，是仁德的祥瑞；《抱朴子》说，灵凤收拢翅膀，幽隐自守。张协《七命》说，把归来的翅膀挂在赤霄之外；《尚书》说“凤凰来仪”。杜臆说：惠询一定不是惠远、许询；惠询这个名字也与诗中人不相称。诗经说：“将安且乐，却把我弃置如同遗弃之物。”郭泰机诗说：“裁衣的工匠拿着刀尺，忽然把我弃置得像遗弃之物一样。”《北山移文》说：“考察芸芸众生中的道流。”《左传》说：“不把你的瑕疵……”【原文至此有脱误】洪涛中隐约传来笑语【从樊本作“语笑”】，船夫在蓬莱池中击桨；高耸的扶桑树沐浴着太阳，光照珊瑚树枝；风帆停靠在翠盖旁【一作“巘”】，傍晚手持东皇的衣裳【这里写幽人遨游仙境的快乐，正承接上文“神物有所归”。渡过洪涛，泛舟蓬莱，来到扶桑翠盖之下，亲手拿着仙衣，幽人的心意大概就在这里吧？曹植诗说：“泛舟越过洪涛。”《谢安传》说：“笑语移日。”孙楚《赋》说：“舟人击桨而扬波。”张楫说：“枻，就是舵，音泄。”《山海经》说：“大荒之中，旸谷上有扶桑，十个太阳在那里沐浴，九个住在下枝，一个住在上枝，全都背负着乌鸦。”梁元帝诗说：“照耀珊瑚鞭。”韦诞《景福殿赋》说：“龙舟啊，遮蔽在翠盖之下。”屈平《九歌》说：“有东皇太一。”吞咽、漱饮元和之津液，所思念的烟霞若有若无【一作“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九日、一日〕

译名声还不足以称道，却拘促于商山的灵芝；五湖又广阔浩荡，岁暮时仍有余悲【末句感叹不能与幽人为伴。想仿效吞咽津液的修炼方法，寄身于烟霞之间，却被求取名声耽误，所以望着商山而感到局促。如今到了岁暮，湖边怎能不思念幽人而悲伤呢？本章四句，以下三段各有六句。《黄庭经》说，口是玉池，太和之官吞咽灵液，灾祸不能侵扰。口中的液体叫玉津。《中黄经》说，只服食元和之气，除去五谷，必能登临寥天而得到真箓。所谓服食元和，就是吞咽津液。汉武帝说“局促”，是以车辕下的小马作比。张协诗说“岁暮怀百忧”。】钟惺说：这是一首极其美妙的游仙诗，不仅没有丹药、瓢笠一类的气息，也没有云霞山泽一类的气息，觉得即使李白的诗语从这里说出，也会显得过于泛滥而浅易。卢元昌说：本章大意是寓言。开头四句，譬喻自己如同孤云、没有同伴，门徒稀少；又如灵凤，生不逢时。天空高远而没有消息，是说君门深重。君王忽然把我弃置如同遗物，是说退处之身仿佛坠入深渊。内心害怕自己不是道流，幽人又被人挑剔瑕疵，是说忠诚信实反被怀疑，忠言反被诽谤。“洪涛隐笑语，鼓枻蓬莱池”，是忧惧谗言讥刺，想与人共同渡过难关。“崔嵬扶桑日，照耀珊瑚枝”，是精神游历蓬莱宫阙，想象身着青琐朝冠。“风帆倚翠盖，暮把东皇衣”，仍然希望皇帝的车盖重新经过，希望与君主相见一次。“咽漱元和津，所思烟霞微”，是想屏除一切杂念，凝聚万般思虑，等待或许能够通达宫门。“知名未足称，局促商山芝”，是哀叹自己的美名没有树立，进不能脱离忧患，退不能修习旧日的隐逸服色。杜公是扈从之臣，也属于商山四皓那一类人；“五湖复浩荡，岁暮有余悲”，既不能成为采芝的四皓，又不能成为泛舟五湖的范蠡，所谓“有余悲”，真情已经流露在言辞中了。《留青日札》解释说：“蓬莱如可到，衰白问群仙”，是说杜公仍然眷恋朝廷，希望虽已衰老，仍能见到君王；如今在这篇诗里也是如此。篇名：《江汉》【旧编在《防州》，今依蔡氏编入湖南诗中；与下一首《江汉山重阻》是同时所作，大概作于大历四年秋】。我这个思归的旅客，乃是天地间一个迂腐的儒生。一片云与天空一样遥远，漫长的夜里只有月亮与我同样孤独。落日之时我的心仍然壮烈，秋风吹来病体仿佛将要复苏【一作“疏”】。自古以来老马仍有智慧可用，不必把它用来长途奔驰【这是身滞江汉而有所感。前四句说处境困窘，后四句说才智仍可任用。思归的旅客，是当世一个腐儒；既是自嘲，也有自负。天空的遥远承接“江汉客”，月亮的孤独承接“一腐儒”。心仍壮、病欲苏，说明这个腐儒的才智仍然可以任用，所以用老马自比。周甸说：“不必取长途”，是说取用它的智慧，而不取用它的力气。远注说：全诗就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意思。《易林》说：“久客无床，思归故乡。”《史记·黥布传》载，高帝对随何说：“称他为腐儒，对天下有什么用处？”黄生注说：世上不被任用而心中常常忧国的人，在天地之间，这样的腐儒能有几个？杜臆说：楚丘先生对孟尝君说：“决断疑惑，平定犹豫，我才刚刚壮年，哪里会老呢？”这正是所谓日暮而心仍壮。老马的智慧可以任用，见《韩非子》注。已经另见陆冲诗“命驾遂长途”。】赵汸说：中间四句把情感和景物融合得浑然天成。“云天月夜、落日秋风”是景；“与天共远、与月同孤”、心看着落日仍然壮烈、病体经过秋风似将复苏，是情。其他诗多半以景对景、以情对情，用情感来对景物的已经很少。像这样虚实一贯、无法分别的，仿效它的更少。近来只有汪古逸有句说：“年与飞鸟争快，云与此生同浮。”意思接近这四句。按：苏轼从岭外归来，次韵江晦叔的诗说：“浮云随时事改变，孤月使此心明亮。”语意高妙，也是善于摹写杜句的人。诗家的作法虽然很多，关键在于摹写情感、描绘景物，各自达到极致。杜诗五律中有景物写到极致的句子，如“落雁浮寒水”“饥乌集戍楼”“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有情感写到极致的句子，如“胜绝惊身老”“情忘发兴奇”“一时今夕会”“万里故乡情”；有景物中含有情感的句子，如“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有情感中寓含景物的句子，如“影着啼猿树”“魂飘结蜃楼”“正愁闻塞笛”“独立见江船”。有情感和景物彼此融合、不能分别的句子，如“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有一句说景、另一句说情的，如“悠悠照边塞，悄悄忆京华”。有一句说情、另一句说景的，如“白首多年病，秋天昨夜凉”。有一景一情、分两层叠写的，如“野寺江天豁，山扉花竹幽；诗应有神助，吾得及春游；径石相萦带，川云自去留；禅房宿众鸟，漂转暮归愁”。这样的隽永语句和名句数不胜数，名家的诗集中也没有像这样独自高出的。《古今诗话》说：杨大年不喜欢杜诗，说杜诗像乡村夫子。有乡人拿杜诗强行劝说他，杨大年仍不服，于是乡人说：“请您试着为我续写‘江汉思归客’这一句。”杨大年也作了一句对偶，乡人说：“乾坤一腐儒。”杨大年似乎稍稍屈服了。张潜说：“杨大年所屈服的，还不是杜诗中最好的句子。”黄生说：“前人有人诟病此诗说‘日月同时出现’，却不知道‘落日’是借喻年老，本来属于咏怀，为什么要诟病呢？”】篇名：《地隅》【诗中说“年年非故物”，大概是大历三年出三峡，大历四年又前往潭州、衡州。又说“处处是穷途”，就是上面《上水遣兴》诗所谓“异县虚往”。蔡氏编入湖南诗中，较为接近。】

译江汉之间群山重重、道路阻隔；天地不过一隅；年年漂泊，所见都不是旧日景物；处处都是穷途末路。经历丧乱之后，像秦国公子一样感到悲凉【一作“秋”】，又像楚国大夫。平生的心已经折损，行走的道路日益荒芜【这也是羁留江汉时所作。前四句写客游的踪迹，后四句写漂泊的情怀。山重路阻，无法见到家人；身处一隅，不能归去。“非故物”说迁徙流转、没有定所；“是穷途”说生计日益艰难。这都是因为经历战乱余波，才悲凉到如此地步：心折是为往事受伤，荒芜是对未来的感慨。《鹦鹉赋》有“崎岖重阻”；古诗有“各在天一隅”；谢灵运《拟魏公子邺中诗序》说，王粲家本秦川，是贵公子的后代，因遭乱而流寓他乡，自伤之情很多；荀悦《汉纪》说，郡国豪杰处处都有；颜延之诗有“原隰多悲凉”；屈原曾任三闾大夫。】杜诗中使用“江汉”有两处。出三峡以前所谓“江汉”，是西汉水注入涪江，如“江汉忽同流”“无由出江汉”所说。出三峡以后所谓“江汉”，是东汉水流入长江，如“江汉思归客”“江汉山重阻”所说。杨慎《丹铅录》引用祝穆的话说：天下以“汉”为名的大河有两条，班固称它们为西汉、东汉。至于黎州的汉水，源出飞越岭，不是班固所说的东汉；禹贡所说导漾水入江，就是这条水。西汉则是苏代所谓“汉中之甲，轻舟出于巴，乘夏水下汉，四日而至五渚”的汉水；它发源于西和州境外，经过阶、沔，与嘉陵水相合，俗称西汉；又经过大安、利剑、果州，与涪水相合而流入长江。篇名：《舟中夜雪有怀卢十四侍御弟》【鹤注：应当作于大历四年冬，大概是卢十四送韦大夫归葬，杜甫面对大雪而思念他。】朔风吹过桂水，大雪纷纷，在暗中越过南楼。月光寒冷，映照着深远的北渚；云气如烛，斜斜地照来，刚刚接近时还能看见，等到雪压舟重，竟然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不知道山阴道的景色如何，只听见鸡鸣，更加想念你【黄生注：这首诗面对大雪思念友人，以雪起兴，以思人收结。开头写地点，第二句切合题目，三四句写远景，言岸上景物，五六句写近景，切合舟中所见。山阴照应雪景，听鸡照应夜色，全诗句句写得细致。月色之暗，是被雪映暗；云气之寒，是被雪冻寒；斜斜的烛光刚刚看见，是坐着时；雪压舟重而听不见声音，是躺下时。诗经说“北风其凉，雨雪其雱”。谢安大夫联句说“白雪纷纷，何所似？撒盐空中差可拟”。邵注说南楼在武昌，顾注说南楼在岳阳，卢注根据柳宗元《长沙驿前南楼感旧》为证，认为南楼就在潭州。《楚辞》说“帝子降兮北渚”，指湘江北面的沙洲，也属潭州。“舟重”是雪厚。郭璞诗说“夜梦江山远，闻鸡更忆君”，“更忆”就是又想起。黄生注：第七句用了王子猷访戴的典故，第八句取《郑风》“鸡鸣风雨”的意思，但都作了反用。】使用典故忌讳陈熟，但只要能够翻出旧典的原案、反转其意，那么就没有不可使用的典故了。黄生说：三、四句不描摹雪的形状，而是写出雪的精神。例如写初月，就说“河汉不改色，关山空自寒”；写喜雨，就说“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这些都是意境到了、笔墨随之而来，如同时运到来、神明相助。现在按：咏雪则说“烛斜初近见，舟重竟无闻”；咏雨则说“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些景象不是画工所能描绘的，简直是造化之笔。叶梦得《诗话》说：诗歌忌讳直接使用描写物体形态的词语，这是学习作诗的人大都能说出的道理。欧阳文忠公任汝阴太守时，曾经和宾客在聚星堂作咏雪诗，提出这一要求，往往使大家搁笔不能下句。然而这也只是一定的规则；如果是有才华的人，纵横出入而不受拘束，又怎么能限制他呢？郑谷诗说：“雪乱飘，僧舍的茶烟被打湿；雪密洒，歌楼的酒意也微弱了。”并不是完全避开描写物态的词语，但气格却如此卑下。苏子瞻说：“寒气冻结玉楼，寒意使人起鸡皮疙瘩；光芒摇动银海，眼中仿佛生出飞花。”超然飞动，哪里会因为说“玉楼”“银海”就受到妨碍？韩退之的两篇诗极力想去掉这种弊病，虽然苦心搜求奇特诡谲的语句，也免不了有“缟带银杯”之句。杜子美说“暗度南楼月，寒生北渚云”，起初并不避开“云”“月”这些字眼；譬如“随风”，又如“闻叶带雨不成花”，那么韩退之的两篇诗虽然工巧，大概也无法胜过它们。篇名：《对雪》【这首诗应当与上一章前后相继而作。诗中说“长沙”，那么地点就是潭州。】北方的雪侵入长沙，胡地的云气使万家感到寒冷。雪随风飘，暂且任意飞舞【去声，一作“开”】；叶子沾着雨，不能形成花朵。金错刀装在囊中，终于用尽【一作“从”，一作“徒”】；银壶里的酒容易赊取【“易”音异】。没有人来畅饮浮蚁酒，只能等待直到昏鸦归巢【前四句写雪中的景色，后四句写雪中的情怀。南方少雪，所以说雪从北方远道而来。雪飞叶落，随风杂舞，所以说“闲”；雪有六瓣，沾上雨而湿，因此不能成花。有酒却没有朋友，这是面对大雪时的凄凉处境。鲍照诗说“胡风吹朔雪，千里度龙山”。《艺苑雌黄》说，张衡《四愁诗》中的“美人赠我金错刀”，金错刀是王莽铸造的钱名。王莽改变汉代制度，因周钱有子母相权，于是改铸大钱，直径一寸二分，重十二铢，钱文为“大钱五十”；又铸契刀，环形部分像大钱，刀身长二寸，钱文为“契刀五百”；金错刀是用黄金镶错钱文，钱文为“一刀直五千”，与五铢钱共四种并行。杜诗说“金错囊徒罄，银壶酒易赊”，韩退之诗说“闻道松醪贱，何须恡错刀”，都指这种钱。《后汉书·刘盆子传》说，吕母酿好酒，少有人来买，便都赊给他们；《高祖纪》注说“贳酒”就是赊酒。庾信诗说“浮蚁对春开”。朱注旧本载杜公自注：“何逊诗‘城阴度堑黑，昏鸦接翅归’。”按语句今本《何记室集》不载。杜公《复愁》诗说“钓艇收纶尽，昏鸦……”】“接翅归”不应当是直接套用的成句。而且“昏鸦”也是常用语，为什么偏偏在这里加以解释？一定是后人伪托的。如今流行本所谓“杜公自注”，多半属于这一类。篇名：《冬晚送长孙渐舍人归州》【梁权道编在大历四年冬。】

译参卿不必再坐在帷幄之中，我这个漂泊的人也不能归乡。你这位南行客将去潇湘以外，我这位西行的戎旅之人仍在鄠、杜一带【从自叙说起。西戎旅寇，所以南行客尚未归还。《晋书》载，孙楚任石苞的骠骑参军，初次到任便长揖说：“天子命我来参谋您的军事。”因此与石苞结下嫌隙。杜公起初任参谋，如今已经离任，所以说“不坐幄”。古诗说：“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汉书·宣帝纪》说，宣帝特别喜欢鄠、杜之间；颜师古注说，鄠属扶风，杜属京兆。】年老时偶然相逢也已太晚，白白耗费时日，长久系舟，最终难得相见。想到你来时的书札便销魂，追逐你离去的船樯而不舍。云散天晴，鸥鸟更加飞舞；风向相逆，大雁无法成行【“行”音杭】。匣中有雌雄二剑，吹毛可断，任你选择一把佩带出征【这里叙写送别的情事：盼望来日收到书札，船樯离去时又为临别而惋惜；鸥鸟、大雁的状态寄托诗人对友人孤独漂泊的感伤；赠剑是希望舍人能够趁锋而试、建功立业。此章上四句、下八句。《邹阳传》有“倾盖如故”；《别赋》有“黯然销魂”；《列子》说鸥鸟飞舞而不落；诗经有“两骖雁行”；“吹毛可断”是说剑锋锐利，将领佩带它而出行。】篇名：《暮冬送苏四郎徯兵曹适桂州》【鹤注：大历四年十二月，桂州人朱济反叛，应当是在这时作诗。鹤注又说：《通典》载，汉代司隶属官有兵曹从事，大概有军事时才设置；唐代三都督府以及上、中、下州也都有此官。】飘然不群的苏季子，你佩带六国相印，为何迟迟不能施展？早日成为诸侯的宾客，又精通古体诗。你的贤能长期被埋没，我也因多年患病而长久悲伤【这是惋惜苏徯遭遇困厄：贤能却长期埋没，与自己被弃置、患病的处境同样可悲。《史记》说苏秦任合纵之约的首领，佩带六国相印。蔡邕《释诲》说，连横之人六印累累。颜延之诗说“沉醉似埋照”。】希望等到卢绾出兵征讨的日子，也希望到了斩杀楼兰的时刻。岁阳初生，阳气正开始盛动；王者的教化却已经久被磨灭。为了进入苍梧庙，仰看云气；为九疑山而哭泣【这是盼望苏徯平定桂州的叛乱。卢绾比拟叛将，楼兰比拟诸蛮；“磷缁”感叹朝廷政令不能推行，“哭庙”哀伤圣王的教化不能施行。】本章上、下各六句【《汉书》载，高祖派使者征召卢绾，卢绾称病不去，高祖发怒说：“卢绾果然反了。”于是派樊哙攻打他。“斩楼兰”的注释见《杜诗详注》第七卷。赵注说：十二月阳气初生而渐盛。“有苗来格”是舜平定南方的事情，所以末句涉及苍梧庙。】卢元昌说：苏季子游说诸侯实行合纵，共同讨伐秦国，佩带六国相印。杜公希望兵曹能够联结各地经略使、节度使，合力讨伐贼寇，像苏季子实行合纵一样，所以开头写“六印”。后来容管使王翊、藤州刺史李晓、庭义州刺史陈仁瓘结盟讨贼，贼寇于是被平定。篇名：《客从》【鹤注：应当作于大历四年。这一年《唐史》载，朝廷派御史征收商人的钱。诗因此借珍珠寄托讽刺，表现征敛已经波及商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有客人从南溟来，送给我一颗泉客珠。珠子里面藏着文字，想辨认却辨认不出来。把它封在箱笥里，长期等待公家来取。刚要打开察看，它却化成了血。可悲啊，如今征收赋税，连不存在的东西也要征取。注：这首诗是为当时百姓困于征敛而作，全篇用寓言，末句才显露本意。师氏说，这是寓意公家苛刻征敛，索取民间没有的东西。《诗经》说“使他拿出童羖”，就是这个意思。赵注说，诗中必用“泉客珠”，是说这种珠子由鲛人哭泣而出。杜臆说，珠中藏字，比喻百姓的隐情无人知晓；上面征取的全是小民的血，如今连这些也没有了，痛苦得不忍说。古诗说“客从南方来，遗我双鲤鱼”。“南潩”见《庄子》。《博物志》说，南海之外有鲛人，住在水中，形状像鱼，不停止纺织；它的眼泪能变成珍珠。《述异记》说，鲛人就是泉先，又叫泉客。《吴都赋》刘渊林注说，传说鲛人从水中出来，曾寄居在人家，住了多日，靠卖绡为生；临走时向主人索取器皿，哭泣着流出满盘珍珠，把它们送给主人。《酉阳杂俎》说，摩尼珠中有金字偈。卢世防说：“《留花门塞》《芦子三吏》《三别》《二叹》，以及《客从南溟来》《白马东北来》《纡虑老谋》《补偏救弊》，它们情感酸楚而意味深厚，歌声短促而哭泣悠长，一唱三叹，含蓄委婉，和《三百篇》、古诗十九首、苏武李陵、曹植、陶潜的作品，上下同流，前后一致。” 《蚕谷行》。注：大历三年，商州兵马使刘洽反叛，幽州兵马使朱希彩反叛。大历四年，广州人冯崇道、桂州人来济时反叛。又连年有吐蕃入侵，所以说没有一座城没有甲兵。今依朱氏编在大历四年，认为是。天下各郡各国将近有一万座城，没有一座城没有甲兵。什么时候才能把铠甲熔铸成农具，使每一寸荒田都能耕种，使所有的牛都能耕田，使养蚕也能成功，不必让战士的眼泪滂沱流下？男的种谷，女的养蚕织丝，不久就又可以唱歌了。注：当时赋税徭役繁重，农桑荒废，因此写了这首《蚕谷行》。但必须在销毁兵器以后，百姓才能恢复生产。末句所说的“烈士”，指当时被征召戍守的士兵，他们本来就是农民。杜臆说，上文说甲兵，下文转说把兵器铸成农具，这是用字错综之处。题目兼说蚕和谷，篇中只带说“蚕亦成”，这是叙事详略的写法。《黄庭经》说“寸田尺宅可治生”。刘庭芝诗说“荒田古径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四年、三年〕 你没看见黄鹄高不过五尺，童子变成了白凫，像个老翁；旧日的田畦连遗落的谷穗也已经荡然无存。天气寒冷，年末漂泊在波涛之中；水里的鳞介腥膻，我向来不吃，整天忍着饥饿，向西又向东漂流。鲁门的鶢鶋也困顿失意，听说直到如今还在躲避风雨。注：这首《白凫行》是自伤年老、漂泊不定。黄童变成老叟，是黄鹄变白凫的比喻。遗穗荡尽，表示陆地上已没有粮食；腥膻不食，表示水中也无可吃之物。这是从蜀地到楚地漂泊的比喻。鶢鶋躲避风雨，是感伤即使想北归，也没有可以安身的地方。《国语》说，海鸟名叫鶢鶋，停在鲁国东门外三天。展禽说：“如今海上大概有灾害吧？广阔水域的鸟兽，通常都知道预先躲避灾害。”这一年海上果然多大风。

译董斯张说：屈原《卜居》里问，是要漂漂荡荡像水中的凫呢，还是要同黄鹄并翼飞翔呢？杜甫借此自况，说自己从前作赋凌空，仍像昔日的黄鹄；如今行踪漂泊，像漂浮的凫，而内心的志向丝毫没有改变，任凭自己在波涛中漂流。年末的腥膻之物，终究不能让我食用。结句说“鲁门爰居”，隐约有不愿享用太牢、不以钟鼓为乐的意味。这个老人倔强不屈，历经百折也不会回头。《朱凤行》。注：朱氏编在大历四年潭州所作。现在玩味这首诗的词意，和《白凫行》相近，显然是同时所作。你没看见潇湘的山，衡山高耸；山巅的朱凤声声哀鸣，侧身长久回顾，寻找同类。翅膀下垂，嘴巴紧闭，内心忧劳。向下怜悯那些被罗网捕住的百鸟，连最小的黄雀也难逃脱。愿把竹实和蝼蚁分给它们，全部拿去，好让鸱枭只能愤怒地号叫。注：这首《朱凤行》是自伤孤独栖居、失意不得志。师氏说，凤凰比喻君子；杜甫困在荆州、衡山一带，不能施展抱负，想引荐同道、恩泽下民，又怕遭小人嫉恨。朱凤寻找同类，是呼唤同道；翅垂口噤，是想说话却不敢说；百鸟陷入罗网，是百姓困于苛刻搜求；黄雀也难逃，是没有一处可以安身；愿分蝼蚁，表示爱护万物的心意无穷；鸱枭怒号，是希望除去为害的小人。乐府《飞鹄行》说：“我想衔着你离去，可是嘴巴闭着不能说话。” 朱鹤龄说：刘桢诗“凤凰集于南岳，徘徊孤竹根，岂不长勤苦，羞与黄雀群”，杜甫的诗似乎取其意而反用。以同黄雀为羞，是凤凰品格高尚、飞翔在高处；怜悯黄雀，是凤凰德性广大、能够覆盖众生。凤凰所食的是竹实，也愿分给蝼蚁；至于鸱鸮，只任凭它们愤怒号叫。这就是驱逐恶鸟、区别枭与鸾的意思。诗的含蓄包蕴非常广。黄鹤说：“这是为衡州刺史阳济讨伐臧玠而作”，并把“侧身求曹”解释为“联合三州刺史”，错了。《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寄》，附序。我打开文书卷帙，在中间检看所留下的文字，因而得到已故高常侍高适过去居住成都时寄给我的《人日相忆》诗。当时高适任蜀州刺史。他在诗中寄托对我的思念，我读到诗行，泪水洒落；读完篇末，才知道他离开我已经十多年了，却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又过了六七年。如今我年老多病，怀念旧友，自己的生机如何可想而知。现在海内能够忘却形迹、推心相交的故人，只剩汉中王瑀和昭州刺史敬使君超；他们先前都在我所爱重之列，却不能相见，感情都表现在言辞中了。大历五年正月二十一日，我追作此诗酬答高公，并寄给汉中王和敬弟。注：旧《唐书》载，昭州乐平郡属岭南道，以昭冈潭为名。从蜀州寄来的《人日》诗，没想到清丽的诗篇久已零落；今晨打开诗帙，眼前忽然明亮，泪水迸出，低声吟诵，往事还像昨天一样。唉，壮士大多慷慨激昂，彼此唱和，声名震动寥廓；叹息我写下凄凄切切的求友篇，感念你郁郁不平的匡时方略。锦里春光徒然灿烂，瑶阶上的侍臣已经寂寞；我在潇湘水乡，伴着鼋鼍，而鄠杜的秋天却失去了雕鹗。东西南北，如今还有谁可以谈论？我白了头，驾一叶扁舟，抱病独存；仍遥遥拱手向北朝拜北辰，却被盗贼缠绕。想要倾尽东海之水洗涤乾坤，边塞上西羌最为猖獗，士大夫和百姓纷纷向南渡迁，许多人颠沛逃亡。注：开头记打开诗帙而得到诗。谢灵运诗有“披帙问所知”。《搜神记》说，独坐忧愁，两泪迸洒；骆宾王诗有“迸泪下双流”；何逊诗有“念别犹如昨”。这一段叙高适生前：他素来很有气节，声名震动天地；杜甫曾以诗寄给他求友篇，高适有匡时济世的方略，曾参与永王之事而未成功，又上疏讨论三城戍守。“君”和“我”二字领起下一段。《贾谊旱云赋》说“于是积聚而合沓，相互纷迫而慷慨”；《楚辞》说“上寥廓而无天”；《诗经》说“看看那鸟儿，尚且发出求友的声音”；唐太宗诗有“提剑郁匡时”。“锦里”以下追忆高适死后：高适曾寄诗在草堂，所以说锦里；后来入朝任常侍，所以说侍臣；杜甫当时停泊潭州，所以说潇湘；高适死于长安，所以说鄠杜。鄠、杜二县相连，在长安城南。高适喜欢直言，所以把他比作雕鹗。杜甫以前曾说“苍隼出风尘”。《列子》说，周宣王的牧正有个役人梁鸯，能养野禽兽，即使虎狼雕鹗之类也能驯服。鼓瑟的湘灵至今还在为帝子悲伤，我到哪里去寻找王门呢？你的文章像曹植一样，气势波澜壮阔；你的服食求仙像刘安一样，德业尊高。邻家的长笛扰乱了我的愁思，昭州的诗文可以用来招魂。注：末尾是寄给汉中王和敬使君的。帝子悲伤，是因为自己身在湘潭；寻找王门，是说与汉中王相隔遥远。曹植、刘安都是借帝王宗室来比汉中王。又说自己思念蜀州高适，如同向秀思念嵇康；如今想得到敬使君的诗来招高适之魂，如同宋玉招屈原之魂。这一章前三段各四句，后两段各六句。《楚辞》说“让湘灵鼓瑟，使海若起舞、冯夷伴奏”。《魏志·曹植传》说，曹植出口便能成论，下笔便成文章；杨修称他提笔写作，仿佛文章早已背在心中，借书只不过是把它拿在手上。《古今注》说，《淮南子》记服食求仙，遍访方士。《乐府·淮南王篇》说淮南王自称尊贵。向秀《思旧赋序》说，邻人吹笛，笛声清亮，使他追思往日游宴之乐，感于笛声而叹息，所以作赋。王俭《褚渊碑》有“萋萋辞翰”。“与招魂”是说用诗文共同招魂。洪迈《容斋随笔》说：古人酬答唱和的诗，并不像今天的人被次韵拘束。高适诗说“惭愧你是东西南北人”，杜甫便说“东西南北还有什么可谈”；高适前诗又说“草玄如今已经完成，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说”，杜甫便说“草玄我哪里敢当，只是赋作或许像司马相如”。这就像钟磬悬在架上，敲击它便有回应；一来一往，反复唱和，意味无穷。《人日寄杜二拾遗》，附高适诗。赵注：肃宗时，高适被李辅国说坏话，降任太子詹事。不久蜀地发生动乱，他出任彭州刺史，又升任蜀州刺史。黄鹤注：上元元年人日，杜甫还没有草堂，大概是上元二年人日所寄。

译在人日题诗寄到草堂，遥遥怜惜老朋友正在思念故乡。柳条初展春色，我不忍看；梅花满枝，更令人肝肠寸断。我身在南方边地，什么事情也无法参与，心中怀着百般忧愁、千种思虑。今年人日只能徒然相互思念，明年这一天又会在什么地方呢？我隐居东山三十个春秋，哪里知道书剑生涯竟老在风尘之中。如今老态龙钟，还忝居二千石的职位，惭愧你这个东西南北漂泊的人。注：开头两句总提，接着四句思念故乡，后六句怜惜故人，并写人日梅柳之景。“南蕃”指西南的蜀地；忧虑长安经历战乱。“卧东山”以谢安比杜甫；二千石指高适当时任刺史。后两句意思转折而韵不转，九、十句换韵而意思不转。杜集多用这种写法，高适诗也如此。董勋《问礼俗》说：“正月七日是人日。”梁元帝诗说“故人怀故乡”。《燕歌行》说“柳条拂地数千条”。蔡琰《胡笳》说“不能相随啊，徒然令人断肠”。晋藤并表说“掌握戎马的要务，承担南蕃的重任”。《诗经》有“遇到这些百般忧愁”。《史记·广武君传》说“有智慧的人一次思虑千种”。萧子显诗说“谁能面对这种情景，徒然相互思念”。《晋书》记谢安“高卧东山”。《史记·项籍本纪》说“学书不成，便去学剑”。刘孝标《辩命论》说“高高挺立，不混杂于风尘”。《新序》记孙卿说“触犯它的人只是跌跌撞撞地退走罢了”。《汉书·百官表》说“郡守是秦代官职，秩禄为二千石”。扬雄《解嘲》说“起家便做到二千石”。汉昭帝诗说“惭愧你带来的吉祥”。《礼记》记孔子说“我孔丘，是一个东西南北漂泊的人”。杜甫曾自称“我甫，是东西南北的人”。送重表侄王砅评事出使南海。注：据《旧唐书·李勉传》，李勉任岭南节度使是在大历四年，那么评事王砅出使南海应在第二年春天。朱注编在大历五年，是。所谓“重表”，大概是有两重表亲关系。慈水姜氏说，南北朝最重视表亲，卢怀仁撰有《中表实录》二十卷，高谅撰有《表亲谱录》四十卷，这种风气到唐代仍然存在。杨德周说：“水深到心”叫“砅”，就是《诗经》“深则厉”的“厉”字。我的曾祖姑，是你的高祖母；你的祖父还没有显达时，她嫁给了尚书做妻子。注：这首诗前后各十九韵，前面叙王氏的家世渊源，后面叙与评事的亲谊。开头四句追溯两家成为重表亲的缘由。“未显”记其祖先当时尚未显达，后来成为尚书。钟惺说，这是把传记、序事的体裁写入诗中的奇作，开头尤其奇特。新《唐书》记王珪在贞观十一年任礼部尚书兼魏王泰师；旧注说十七年，错误，因为贞观十三年王珪已经去世。隋朝大业末年，房玄龄、杜如晦都来交往的长者到我家门前。荒年之中只能自己勉强糊口，家里贫穷，没有东西供给客人；客位上只有簸箕和扫帚。过了一会儿，羞愧于没有珍贵食物。宾客散去后，进入室内，惊见自己的鬓发徒然脱落；叹息了很久，于是自己说明愿意剪下发髻，卖掉换酒来供客人饮用。注：这里叙述君臣相遇相合的缘分。《复斋漫录》说，房玄龄、杜如晦原来并不认识唐太宗；太宗起兵后，房玄龄拿着笏板到军门求见，才推荐杜如晦。王珪则是在李建成败亡后才得以见到太宗，召来任用。因此根据史传考察，这首诗所说有误。从唐高祖起兵到代宗大历五年，共一百六十多年。杜甫的祖父杜审言在武后、中宗时做官，他的曾祖姑应当出生在太宗晚年，不应出生在隋文帝时代；按年龄和世系考察，说杜氏是王珪妻子，也仍有疑问。这条记事恐怕有差错。《唐书》记载，王珪的母亲李氏曾对王珪说：“你将来一定显贵，只是不知道你所交往的是什么样的人；你试着把他们一同带来。”房玄龄、杜如晦经过她家时，李氏从旁窥见，大为惊异，命人准备酒食，欢饮了一整天，高兴地说：“这两位客人都有宰相的才干，你显贵是毫无疑问的。”王珪隐居时，和房玄龄、杜如晦交好。大业十三年隋朝灭亡，天下动乱，众人四处奔走，勉强糊口。沈约文集说，结起头发来使用簸箕扫帚。晋书《陶侃传》说，陶侃幼年丧父、家贫，任县吏时，鄱阳孝廉范逵曾到访；当时仓促之间没有东西招待宾客，他的母亲便剪下头发，换取酒菜，尽情欢饮，连仆从也受到超出预期的款待。按理说，范逵只是偶然来访，陶侃母亲还可以剪发供给酒食；如果太原公子以及房玄龄、杜如晦一同到来，哪里是剪发所能供给的？这里不过是借用典故，恐怕不是实事。上文说：天下动乱，应当同英俊之士深交。我暗中观察几位先生，他们谋划经略也都各有条理；询问谁的年纪最小，虬髯客十八九岁；你们将来成就大名，全都是由于这个人的扶持。下文说：风云相会，龙虎一齐吟啸；愿施展大丈夫的雄才，不必再受儿女情态的羞辱。注：这里记夫人的先见之明。她认出上天所选择的真主和良相，认为建立功业，全在这几句话中决定。唐太宗有虬髯，恐怕不是十八九岁时就有的，这也是传闻讹误。上文的“上云”“下云”，是古诗中“上言”“下言”的说法。《后汉书·冯异传》说“如今英俊之士云集”。《唐书》说，唐太宗起义兵时十八岁。王褒《九怀》说“虎啸便有风生，龙兴便招来云气”。秦王当时在座，真命之气震动了门窗。到了贞观初年，王珪任尚书，位列台斗；夫人常乘肩舆上殿，向皇帝称颂万寿。后宫六宫以柔顺为法则，妃嫔皇后都受到尊崇，嫂嫂与叔叔之间也出现了合乎礼法的盛事，足以流传不朽。注：这里写朝廷恩宠的隆盛。杜臆说，“秦王在座”两句是上文“最少年”的注脚。马援传说：“这才知道帝王自有真命之气。”许彦周说：“看相的人见太宗，说他有龙凤般的姿态、像太阳一样的外表；这里说真气震动门窗，可以说写得精工而完备。真气，是说真命之人的气象。庾信诗说‘朱陵真气来’。《唐书》记贞观四年二月，王珪由黄门侍郎升任侍中，参与朝政。洙说，夫人以命妇身份参加朝会。黄鹤注：唐代命妇制度规定，文武官一品国公的母亲、妻子封为国夫人，三品以上官员的妻子封为郡夫人。王珪在贞观年间任侍中，正二品，因此其妻是郡夫人。《唐会要》说，命妇入朝拜见时都不得乘肩舆，只有尊属年高、特别下诏赐肩舆者不在此例。《周礼》说，王后用阴礼教导六宫。后宫制度是：皇后一宫，三夫人一宫，九嫔一宫，二十七世妇一宫，八十一御妻一宫，共一百三十人。《晋中宫歌》说“佩金印章，体性柔顺，遵循礼法而谦敬”。黄鹤注：唐代沿袭隋制，皇后之下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礼记》说“嫂嫂和叔叔不互相通问”。凤雏没有普通鸟的羽毛，而有五色斑纹。

译注：许彦周所说“龙凤之姿，天日之表”，这里说“真气震动门窗”，可以说写得精妙而完备。真气，是说真命之人的气象。庾信诗说“朱陵真气来”。《唐书》记贞观四年二月，王珪由黄门侍郎升任侍中，参与朝政。洙说，夫人以命妇身份参加朝会。黄鹤注：唐代命妇制度规定，一品国公的母亲、妻子封为国夫人，三品以上官员的妻子封为郡夫人。王珪在贞观年间任侍中，正二品，因此其妻是郡夫人。《唐会要》说，命妇入朝拜见时都不得乘肩舆，只有尊属年高、特别下诏赐肩舆者不在此例。《周礼》说，王后用阴礼教导六宫。后宫制度是：皇后一宫，三夫人一宫，九嫔一宫，二十七世妇一宫，八十一御妻一宫，共一百三十人。《晋中宫歌》说“佩金印章，体性柔顺，遵循礼法而谦敬”。黄鹤注：唐代沿袭隋制，皇后之下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礼记》说“嫂嫂和叔叔不互相通问”。凤雏没有普通鸟的羽毛，而有五色斑纹。不是你们这些人从前作乱，天地间沸腾不安，哀号之中，我的客人住在冯翊；你们一家共同逃难，争着逃跑，最后只能徒步孤独地行走，丢在蓬蒿之间。你停留在那里，内心焦灼；走了十里又退回来呼号。我从你骑的马上下来，右手拿着腰间的刀，左手牵着紫游缰，飞身奔走，使我侥幸活到今天；这片内心的感激铭刻得牢牢的。战乱中又聚又散，从前的遗恨像水一样滔滔不绝。水花在笑我白了头，春草随着青袍摇曳。你任廷评，已经接近要津；广南节度使收揽英才。你向北驱驰，把文书传到汉阳；向南乘船渡过泷水，乘坐舠船。家声怎会坠落，你的才器正当面对秋毫般细小的事务。番禺亲近贤能之人主持筹划运输，神功卓著的卢、宋二位大夫，不肯把宝贝化作脂膏。洞主纷纷归降，接踵而来的海外胡船有千艘。注：前两句由高母说到王砅本人，是全篇转折处。米注说，冯翊就是同州；天宝末年杜甫避乱到了同州。杜臆说，王砅避乱逃生，把自己的马让给杜甫，使四代表叔得以活命；而且先向前走十里，后来又退回来呼号，这尤其是难事。王砅品行高尚，所以诗中特别写出。南史记，皇帝对谢庄说谢超宗很有凤毛。山海经说南禺山有凤凰、鹓雏，又说丹穴山有五色鸟，名字叫凤。诗中“非尔曹”，是说凤种，不是你们这些人；“谁作逆”，是说安禄山等人作乱。《楚辞》说“孤独地守着这里，没有恩泽”。古诗《为焦仲卿妻作》有“左手持刀尺，右手执绂罗”。《邺中堂谣》有“青青御路杨，白马紫游缰”。“高”字是押韵字，有人疑心句子幼稚，却不知道这里正是在写真：杜甫正徒步走在蓬蒿中，想走却走不了，忽然有人骑着快马来，使他得以脱险，所以喜幸难以自胜。注：洞蛮频频投降，千艘海船聚集而来，是说海上商船汇聚。古诗有“青袍似春草”。赵注说，汉宣帝地节三年，开始在廷尉设置左右评事四人；后汉光武帝省去右评事，只留下左评事。唐天宝年间，在沿边抵御外敌的地方设置八个节度使，可以专门掌管军事，“节制”之名由此开始。朱注说，“节制”指广南节度使。《汉书》有“乘传到洛阳”，颜师古注说，古时用车叫传车，后来设置驿马骑行。《水经注》说，武溪水向南流入重山，叫作泷中；瀑布急流回旋，巨浪震天，叫泷水；泷水向南流出峡谷，叫泷口，又向南经过曲江县东。韩愈《泷吏诗》说“向南走了六十多天，才下到昌乐泷”。《释名》说，能载三百斛的船叫舠。《太史公书》说，李陵投降后使家声衰败；这里说家声承继王珪。后汉虞诩说，不遇到错综盘结的树根，怎么能辨别利器？“当秋毫”是说能够随机应变、果断处理。《汉书》如淳注说，番禺是尉佗建都的地方；颜师古说，就是今天的广州。《旧唐书》说，南海县就是汉代番禺县的土地，因番山、禺山而得名。《汉书》说“在帷幄中运筹”，诗中“出卢宋”是说事情出自卢、宋二人之上。《旧唐书》说，开元四十年以后，广州府节度使中清廉的有四人：裴伷先、李朝隐、宋璟、卢奂。又说，卢奂任南海太守时，南海兼有水陆之利，珍宝堆积如山；刘巨鳞、彭杲相继任太守，五府节度使都因贪赃而死，于是授卢奂此任，贪吏收敛，百姓因此安定。《海赋》说“聚集太山顶上的珍宝”。《东观汉记》说，孔奋镇守姑臧七年，政绩卓绝，有人讥笑他处在肥厚富足之地却不能润泽自己，孔奋却不改变操守。广南有溪洞蛮族，他们的首领叫洞主。古书说堂上宾客接踵而行。“舶”是大船，“艘”是计算船的总数。《国史补》说，南国舶就是外国船，每年到安南、广州、师子国；舶船最大，要用梯子上下，船中都堆满珍宝，有蕃长主持贸易。船的深度据刘向说有五十多肘，西域把肘作为长度单位。我想去取得丹砂，跋山涉水，已经觉得身体疲劳，哪里能陷身粪土之中？我有志乘鲸鳌而行，或者驾鸾鸟飞上天空，姑且作一声鹤鸣于九皋。注：丹砂产于交州、广州一带；我不能真的乘鳌驾鸾，只能借鹤鸣来抒发心意。丹砂产在交州、广州一带，我不能乘鳌驾鸾，只能作一声鹤鸣来吐露心意。这一章开头四句，结尾六句；前两段各十二句，后两段各十六句，中间一段十句相间排列。司马迁《报任安书》说“忍受屈辱，苟且活着，囚在粪土之中”。《别赋》说“驾鹤升上银河，驾鸾飞上天空”。《诗经》说“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杜臆说，“鸣皋”就是赠送诗篇。

译洪迈《容斋随笔》说，蔡绦《诗话》引用《唐列女传》，说“王珪的母亲卢氏看出房玄龄、杜如晦一定显贵”。拿这首诗来验证，王珪的母亲应是杜氏。《洞江诗话》不但说她不姓卢，还说她是王珪的妻子而不是母亲。按语：所谓《唐列女传》原本没有这件事，王珪传末只说：“开始隐居时，和房玄龄、杜如晦交好，三人经过他家；他的母亲李氏从旁窥见，知道他们将来一定显贵。”蔡说妄称有这样的传记，又把李氏误作卢氏，都没有什么可辩的。不过，唐高祖在位时，太子建成和秦王不和，凭借权势相互倾轧。王珪任太子中允时，对建成说：“秦王功盖天下，朝廷内外都归心于他。殿下只因年长而位居东宫，却没有大功来镇服天下；如今刘黑闼败亡之后，正应亲自收取其余部众，以取得功名。”建成于是请求出征。后来杨文干事件发生，高祖责备他们兄弟不和，把罪过归于王珪等人，流放了他们。太宗即位后才召回任用。一天，太宗在丹霄殿宴请近臣，长孙无忌说：“王珪、魏征过去都是我们的仇敌，没想到今天能一同参加宴会。”太宗说：“王珪、魏征都尽心侍奉各自的君主，所以我任用他们。”既然如此，王珪和太宗并不是平素相交，这一点很明白。《唐书》所载李氏的事也采自小说传闻，恐怕未必可靠。但杜甫称说曾祖姑的事情，不应当完全不实；况且太宗时的宰相中又没有别的姓王的人，实在无法弄清。葛常之说：诗中“你祖父未显达时，她嫁给尚书做妻子”，王珪曾任礼部尚书，所以“尚书妇”就是王珪的妻子，而不是王珪的母亲。诗中又说“到了贞观初年，尚书位列台斗，夫人常乘肩舆上殿，称颂万寿”，也都是说王珪的妻子。人们只是看到诗中剪发的事和陶侃母亲相同，便说她是王珪的母亲。果真如此，岂不与“尚书妇”一句相矛盾吗？现在考察这首诗所载的事迹，明显和《唐书》的纪传不合；蔡氏想据此把诗当作史实，未免过分相信杜甫了。大概人情喜欢夸大，常有子孙自己诬饰祖宗的事情；这首诗也是根据王氏家族的传闻，一时沿袭讹误，失于考证。钟惺说：前一段不过叙述中表亲戚关系，忽然写出一部开国的大掌故。从“从前作乱”以下，只写战乱中相互依靠、饮食和仆马等琐事，却无端转折，找不到通常的铺排脉络；胸中潦倒，笔下淋漓，不只是诗法奇特，即使当作一篇极奇的文章来看，也很奇。申涵光说：这首诗像传记，又像记事文章；在声律中出现这样的奇观，更足以开阔人的眼界。黄生说：送行诗的前半篇铺叙很宽，写了很大一段，似乎头重；但因为题目中有“重表侄”三个字，所以追叙其由，而且借一位妇人表现出如此高明的眼力，能在尘埃之中辨认出未来的天子、宰相，这是古今罕见的事，特意借这首诗把它传下来。实际上全诗以此事为主，送行的意思反而减轻，所以章法才这样安排。现在考察，这是杜甫在防州以后任意挥洒而写的诗，例如“寂寥人散后，入室惊鬓发空”，是隔句呼应；“右持腰间刀，左牵紫游缰”，是隔联斜对。“牵紫游缰”是隔联斜对。这和秦州、蜀地诸诗的严谨融洽本来不同。《清明》。黄鹤注：诗中说到长沙和湘西寺，应当是大历五年春天在潭州所作。到处都是繁华景象，这一天长沙成千上万的人从渡头出游。翠绿的柳色映着女子明艳的眉毛，人们争着驱策朱蹄骄健、善于齧膝的骏马；这里真是好游玩。湘西寺中，各位将领也从军营里出来，马援出征的情景就在眼前，葛强那样亲近而同心共事。金镫下山时，红日已经西斜；牙樯转动船舵，青楼渐渐远去。注：这里记节日游人的盛况，也讽刺各位将领纵情游乐。柳色映眉，是说游女；马齧膝，是说游人，都是所谓繁华。诸将也从军中来到，更见出他们本不该来。出征在即，正应同心协力，却纵情游乐，不把军国大事放在心上。马援比大将，葛强比部将。曹植诗说“繁华将要茂盛，秋霜却使它凋零”；梁元帝诗说“柳叶生在眉上，珠珰摇垂鬓边”；唐太宗《柳诗》说“半翠的柳色使眉毛仿佛展开”。《霍光传》说，霍家和上官家两家的奴仆争路。《庄子》说，骑杂色马而一只蹄子纯红；注说，偏就是一只蹄子偏红。《王褒颂》有“驾着齧膝马，骖乘旦马”。应劭说，马发怒时余气很盛，常低头咬膝而行；孟康说，良马低头时嘴能到膝，所以叫齧膝；张晏说，齧膝、乘旦都是良马的名字。这首诗把朱蹄、齧膝并说，正是说骏马争路。湘西寺就是岳麓、道林二寺。《史记·高祖本纪》说，路过这里的将领很多。《魏志》说，曹真每次出征都和士卒同甘共苦。《晋书》说，山简喜爱部将葛强。自古以来的丧乱都可以看出原因，人世间的悲欢只能暂时排遣；弟弟和侄子虽然还活着，却无法寄来书信。战事没有停止，苦于离散居处；同少壮之人交游并不是我的道路，何况今天又要举行祓除。注：这里写游人傍晚归去的情景，同时感慨自身经历的战乱离散。游人从寺院下山，向青楼而去，渐渐远离；于是感叹自古以来的战争祸乱，其原因都是可以看明白的，往往是因为臣下把国事当作游戏。人世的欢乐只能暂时排遣悲愁，转眼之后凄凉依旧。上句照应诸将，下句照应繁华。如今弟侄漂泊零落，战事阻隔音讯，这些都是战乱造成的。自己已经年老，不再是少壮之时；逢到祓除节日，也免不了悲欢交错。“少壮”指当日一同游玩的人；祓除是除去不祥，并不是为了游乐。注：“镫”是马具，指马镫。《广韵》说是鞍镫。樯在船头，柁在船尾；《埤苍》说樯是帆柱，樯尾尖锐如牙。师氏说，转动船舵叫捩。青楼是举行祓除的地方。《齐书》说，武帝在兴光楼上涂青漆，称为青楼；古乐府有“大路起青楼”。《周礼》说，女巫掌管按时祓除、盥洗沐浴，郑注说，就是如今三月三日上巳节到水边洗濯一类的事。《韩诗外传》说，郑国人在上巳日到溱水、洧水边祓除不祥。《晋书》说，晋武帝曾问挚虞三日曲水流觞的意义。挚虞回答，汉章帝时平原人徐肇在三月初生了三个女儿，到第三天都死了，村人认为奇怪，于是相互招呼到水边洗濯祓除，后来便沿着水流漂酒杯，这种习俗由此而起。武帝说，如果真如你所说，便不是好事。束皙进言说，挚虞只是小臣，不足以知道；从前周公营建洛邑，借流水漂酒，所以佚诗说“酒杯随着水波流走”。

译又说，秦昭王曾在三月初三于河曲置酒，见到金人捧着水心之剑，对他说：“命令你治理西夏，使它称霸诸侯。”因此建立曲水流觞之礼。两汉相继沿用，都成为盛大的集会。杜臆说，这首诗采用挚虞的说法，不取束皙的说法。赵注说，按唐代历法和节气考察，大历五年三月三日正是清明，所以诗中有“今天正逢祓除”的句子。在风雨中看船前飘落的花，姑且写成新的诗句。黄鹤注：杜甫在潭州时住在船上。苏涣乘肩舆忽然来访老夫，从诗中“舟楫”一语可以证明；诗中所写看船前落花，应是大历五年在潭州所作。江上的人家，桃树枝伸出稀疏的篱笆影；春寒细雨中，它遭受碧水暗中勾引，风却嫉妒红花，反而把它吹倒。吹落的花困倦懒散地靠在船边，水光和风力都彼此怯弱；它赤然憎恶轻薄之物遮入怀中，珍重自守，分明不肯前来相接。花朵被雨浸湿已久，飞落得很慢，半是想要飞高；它缠绕沙滩、牵惹小草，细得像毛。蜜蜂、蝴蝶本来有恋花的情性，如今却偷偷斜眼旁观；蜻蜓也躲避伯劳。注：这首诗依韵分为三段，开头咏风雨中的落花。杜臆说，“春寒细雨，花从稀疏篱笆中露出”本身就是一幅画景；“薄命”篇把艳花写成被风雨勾引而落。第二段写花落在船旁，仿佛憎恶平日的轻薄事物遮入怀中，而珍重自持、不肯接近人，描摹花困倦懒散的情态。杜甫诗曾把“留连”用于细草，把“怅望”用于残花；这里“赤憎”“珍重”也应当是对花说的。江淹诗有“阶前水光裂”；《庄子》说，风积聚得不厚，便无力承载大翼；《淮南子》说风力壮猛。黄鹤注：杜甫曾说“生憎柳絮白于绵”，“赤憎”仍是“生憎”，属于方言。梁武帝《春歌》有“阶上香气进入怀中”；薛宣传说“得到公的分明”。末段面对落花有所感慨：蜜蜂蝴蝶一向贪恋花香，如今花落到沙草之间，性情顿时显得疏远；蜻蜓偶然经过花间，仿佛偷眼旁观，一遇伯劳却又仓促躲开，说明花将凋零之后，最终会被万物情态所遗弃。这是从眼前所见引出感慨。全诗三段各四句。“生情性”的“生”是生疏的意思。谢朓诗说“远树昏暗而繁茂，生烟纷纷”。谢灵运《撰征赋》说“拨开旧草而迷失道路，看见生烟便知道那里有废墟”，可互相印证。《尔雅》说，鵙就是伯劳；《物理论》说，伯劳是恶鸟，所以众鸟都怕它，且喜欢独居。杜臆说，伯劳就是鶗鴂，鸣叫时百花凋谢。王嗣奭说，这首诗描摹物情，一一从船中静静观察所得，全是虚景、设想和巧语，本是大家所不屑为的，因此说“戏为新句”；然而纤丽浓艳，后来竟成了词曲的先声。按：这首诗中的新句，都是从无情之物中看出有情来，诗思奇幻，应当同韩愈《毛颖传》参看。卢世防说：句子如果不新，诗就会朽坏；句子只是追求新奇，诗却会灭亡。如果没有日益更新的学问和见识，只一味追求外表新奇，反而会使面目枯黄，这又是极其陈腐的表现。题目中用一个“戏”字，其中有无限的自我约束。杨德周说：杜甫说“石出倒听枫叶下”，包何说“波影倒江风”；杜甫说“黄门飞鞚不动尘”，苏东坡说“走马来看不动尘”；杜甫说“影遭碧水潜勾引”，孟郊说“南浦花飞亚水红”。经过各家阐发，更能看出杜诗的精妙。《奉赠萧十二使君》。黄鹤注：应当是大历五年春天所作。诗中说“回雁五湖春”，可以看出这一点。玩味诗意，萧某大概先任郎官，后来出任县令，在严武幕府中任职，又复任郎官；后来到了湖南，又任刺史。从前在严公幕府中，我们都曾任蜀地使臣，处在艰难危急之际，参与大府事务；前后相隔，承受清美的风范。起草文书，走在前路；乘槎往来于要津。王鳬姑且暂时出任县令，萧雉只能相互驯顺。始终任凭安排，像任安一样安然自守；又像孟母择邻一样，荒芜了本性。匍匐奔走办理丧事，生死之间情谊亲厚。像张老保存赵家家业，像嵇康有山涛这样的故人。承受恩惠却惭愧自己粗疏无能，只能把感激刻入骨髓，怀抱辛酸。〔原文此句在任务数据中与前句重复，疑为句号或分段错误。〕 等到太夫人不久前去世，丧事又由长孙主持办理；抚养孤儿的情意不减于骨肉亲情，那么两人如胶似漆的交情也就可想而知了。巢父、许由有山林隐逸的志趣，防风、龙逢却是朝廷廊庙中的珍宝。鹏图仍然振翼高飞，熊轼姑且移动车轮；一个身处磊落的衣冠之地，一个却成为苍茫的土木之身。埙和箎的声音自然相互应和，金石般的信义越发明亮坚固。更追忆我们在罗江之外、锦水之滨一同游赏的日子；结交欢好如同白驹过隙，怀念旧友更使泪水沾湿衣巾。〔记叙彼此文契交谊的长久。埙箎说声气相投，金石说信义坚贞。〕

译〔埙箎，是说声音和声气相应；开头承接下文的罗江、锦水。金石，是说信义；“益坚”承接下文的“结欢”“怀旧”。诗经说兄长吹埙、弟弟吹箎；《广绝交论》说志趣婉转缠绵如同埙箎。阮籍诗说：“怎样的金石之交，竟一旦更添离别的悲伤。”旧《唐书》说罗江县隶属绵州。任昉诗说：“结交欢好三十年，生死之间是一种交情。”《庄子》说：“人生一世，如同白驹飞过缝隙。”潘岳《怀旧赋》说：“眼泪流下，沾湿衣巾。”〕旷日绝远，不能在含香之舍任职，只能久留在伏枕养病的日子里。早晨停下车驾，远望双阙；春天回雁已经飞过五湖。若不是长卿一向有病、原宪一向贫穷，也不至于如此；如今却像向监河侯借粮一样，困在车辙中的鲋鱼，只盼一朝能够奋起。〔末尾自叙对萧君仍抱有希望。“不达”是说萧君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不是说因不得志而生病。〕 〔王嗣奭说：这首诗用排律来叙事，融会古今典故，条理通达、流畅自然，正所谓不烦琢削而自然合度。〕 送二十三舅舅录事崔伟代理柳州州事。〔应当是大历五年春天所作。唐代制度规定各州设置录事参军，掌管纠正过失、管理符印。郴州今属湖广道。〕 贤良之士归属于昌盛的家族，我的舅舅更是声名远播。徐庶有许多高尚的朋友，刘牢之却出自外甥身份而极像他的舅舅。身陷泥涂，哪里还谈得上珠玉；四壁之内，不过是柴荆陋室。年老体衰，悲叹人世；奔走劳碌，又厌恶战争。相逢于春日的江上，离别的悲泪几乎要化成血，满怀渭阳般的亲情。丹鹢船破风而行，林中乌鸦发出反哺的叫声。永嘉以来，多有北方人南来；你将经过勾漏，向南远行。一定会再次显达为公侯，最终也一定会听到盗贼被平定的消息。〔上半篇称颂舅氏，也兼写自己的伤感；下半篇因送别而作慰勉之辞。〕 〔谢朓诗说“江上徒然增添离愁”；东晳《补亡诗》说“林中乌鸦嗷嗷，接受子女的哺养”。《晋书》记永嘉之乱时元帝渡江，北方士族大多从北方南来。“勾漏”引用葛洪的故事；《楚辞》有“等到我向南远征”；《左传》说公侯的子孙一定会恢复祖业。郴州很是凉冷，但橘井还清冷如旧。你担任属官、暂居蛮貊之地，也应当把心志放在尽职办事上。〕 送魏二十四司直充任岭南掌选崔郎中的判官，并寄诗给韦韶州。〔从“前韦迢湘潭寄杜员外诗”可知，前诗说“湘潭一叶黄”，大概是大历四年秋天。这首诗说“为报韶州牧，新诗时寄将”，大概是大历五年春天所作。唐高宗上元三年，因岭南五管、黔中都督府任用工匠而官员有时不称职，于是选派郎中、御史充任选补使，称为“南选”。《唐会要》说开元八年八月，将岭南选补使移驻桂州。〕 选曹分掌五岭的使者，经过三湘；才华优美，正当受到推荐，你此行将辅佐纲纪。美好的声誉将共同传扬到远方，高雅的操守正在周密防守之中。应当像山涛那样明察而鉴别嫌疑，像陆贾那样携带装束而保持雅节。故人在湖外很少，春日却在岭南显得格外漫长。请凭此诗向韶州牧转告：我昨夜寄去的新诗，请时时替我寄来。〔上半篇送魏判官，兼寄韦韶州。〕 送赵十七明府到县任职。〔诗中有“南翁”一句，所以黄鹤编在大历五年湖南诗中。〕

译一座连城的和氏璧才算珍宝，重要的是得到有才干的县令；新山的雉鸟迎接你的船，江边的花朵向全县百姓报春。谈论交谊，只恨相识得太晚；如今卧病在床，反而为春光将逝而忧愁。你的惠爱使南方老人欢悦，余泽也波及我这个老身。〔前四句送赵明府赴县，后四句叙交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一人〕 炼金的欧冶子能够喷出美玉般的光华，大宛的良马骏健非凡；你的文采光彩高妙无比，聪明通达。你出生时有梦兰的祥兆，将来应当折取桂枝；年少时便显出灿烂的才华，通晓经术，光芒如同刷整羽仪。谢家庭院相距并不远，潘岳在尚书省中也曾有这样的唱和。我们唱和《将雏曲》，田园老翁自称鹿皮翁。〔这里赞美主客员外李贤父子：父亲如炼金喷玉，才有这样的儿子；“符彩”“聪明”说李棐才智出众；梦兰、折桂说出生不凡、前途远大；经术、羽仪说学问足以入世任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归雁二首。〔应当是大历五年在潭州所作。〕 万里之外的衡阳雁，今年又向北飞回。它们成双成对，仰望着行客飞上高空，却一只只背对着人飞去。在云中急切地相互呼唤，在沙洲边独自栖宿的却很少。想系一封书信，原来只是徒然说说；愁苦寂寞之中，故乡山里的薇菜也令人怀念。〔首章见归雁而触发故乡之思：雁又北归，自己在潭州已经过了两个春天。雁既不能留下，自己又无法托雁寄书，所以感叹故山。〕 为了躲避胡地的风雪，它们去年秋天离开那里；如今在花开之前，又告别楚地的云天。飞过清澈渭水的倒影，又高高飞入洞庭雁群。塞北已是春阴将暮，江南却正被日色熏暖。只是那被弓箭射伤、羽毛零落、叫声断续的雁，实在令人不忍听闻。〔第二首借归雁感伤自己的漂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 在江南遇见李龟年。〔题目说“江南”，应当是在潭州所作；旧编列在大历三年荆南诗中，不对。《云溪友议》说，玄宗幸临岷山时，百官都逃散受辱，李龟年流落江潭，杜甫作诗赠给他。〕 当年在岐王宅里，常常见到你；在崔九的厅堂前，也多次听到你的歌声。如今正是江南风景最好的时候，却在落花时节又遇见了你。〔这首诗抚今追昔，世事盛衰、社会离乱、人情聚散，都含蕴在字里行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元十四年〕

译〔旧《唐书》说，崔湜的弟弟崔涤与玄宗关系亲密，被任命为秘书监，出入宫禁，后来赐名崔澄，开元十四年去世。《世说新语》记载，渡江南来的士人曾在新亭饮宴，周顗在席间叹息说：“风景没有不同，只是山河已经变了。”黄鹤说：开元十四年杜甫才十五岁，当时还没有梨园弟子。杜甫见到李龟年，必定是在天宝十载以后。诗中的“岐王”应当是嗣岐王李珍；这样看来，“崔九堂前”也应指崔氏旧堂，否则岐王、崔九都在开元十四年去世，怎么可能又和李龟年同游呢？〕 〔黄生说：这首诗与《剑器行》情意相同，感慨今昔盛衰，言外黯然欲绝，风韵流露于字里行间，感慨寄寓在每个字中。即使王龙标、李供奉亲自执笔，也不能超过它。由此可知，杜甫并不是不能写出正声，只是不屑于这样做。有人把杜甫的七言绝句看作别调，也可以用这个道理来为之解嘲。〕 小寒食在船中所作。〔杜甫在潭州时，大都住在船上，应当是大历五年所作。杜臆说“小寒食”是寒食前一天，这是错误的，应是寒食的第二天。按照《岁时记》，冬至后一百零五天为寒食，按历法在清明前两天。寒食禁火三日，即冬至后一百零四、五、六日，所以“小寒食”是禁火的第六日，仍在三日禁火之内，因此说是佳辰。第二天才是清明，开始用新火，所以食物仍然寒冷；禁火时酒也冷，所以说“强饮”，诗意很明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五日、一百四日〕 在这个美好的节日里勉强饮酒，寒食时食物还冷着。我隐居时倚着几案，屋舍一片萧条；头上戴着鹖冠。春水上涨，坐在船中仿佛坐在天上；年老眼花，看花如同隔着雾。轻柔的蝴蝶嬉戏着飞过空闲的帷幔，片片轻盈的鸥鸟飞下湍急的水流。云色洁白，山色青翠，绵延万余里；令人忧愁地望向正北，那边正是长安。〔上四句写寒食时舟中的景色，下四句由景生情。〕 〔沈约诗说“落花纷纷如雾”，何逊诗说“新月从雾中升起”。〕 〔诗中说“娟娟像蛾眉”，注说“娟娟，是明丽的样子”。梁元帝诗说“嬉戏的蝴蝶时时飘落花粉”。第五、六句以“闲”对“急”，本来不能改换。朱瀚说：杜甫父亲名“闲”，所以注家把“闲”改成“开”，终究不妥；“闲”“閒”同音异字，何必避讳？《大学》有“闲居”，《孟子》有“闲暇”，《曲礼》有“少闲”以及“闲无犯”。《枯树赋》说“片片真花”，鲍照《野鹈赋》说“飞翔在海泽上的轻鸥”，挚虞《观鱼赋》说“忽然浪头通向急湍”，蔡琰《胡笳》说“云山万重啊，归路遥远”，古诗说“相隔万余里”。〕 〔黄鲁直说：“船如天上坐，人似镜中行；船如天上坐，鱼似镜中悬。”这是沈云卿的诗。杜甫对此很有心得，所以多次化用。老杜说“春水船如天上坐”，是承袭沈佺期的意思，接着说“老年花似雾中看”，是触类旁通而加以扩展。胡元任说：沈云卿的诗源自王逸少《镜湖诗》“山阴路上行，如在镜中游”。李太白《入青溪山》又说“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虽有所承袭，语言却更加工巧。林时对说：“春水”二句并不是照抄前人，而是采用前人语句后用自己的意思加以损益。又有全用前人一句而以自己的意思贴合它的，如沈云卿说“白山青千万里，几时重谒圣明君”，杜甫说“云白山青万余里，愁看直北是长安”，就是这种情况。范元实说老杜不免蹈袭，这话过分了。〕 燕子来了，在船中所作。〔大历四年正月，杜甫从岳阳到潭州；大历五年春天还在潭州，当时常住船中，所以在船中两次写到燕子。杜臆说，出三峡已经三年，而客居湖南，已经过了两个春天。宋瀚说，孤舟漂泊，只有燕子飞来，因此题目中含有感慨。〕 客居湖南，一动不动便又过了一春。燕子衔泥，两次筑成新巢。过去进入故园时，曾经认识主人；如今到了春社之日，却远远地看着人，真是可怜。到处都把巢筑在居室里，我又何尝不同于飘飘荡荡地寄托此身？燕子暂且在船樯边低语，随即又飞起离去。穿过花丛，贴着水面飞行，更使人泪湿衣巾。〔上四句写客舟中遇燕，下四句对燕自伤。燕子认识主人，而世人并不怜惜杜甫，只有燕子独自相怜；杜甫怜惜燕子，随即又转而怜惜自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译〔卢世濟说：这是子美晚年客居湖南时所作的七言律诗，用来收束诗集。五十六字之内，以物类相连，反复写来，似乎繁复，却充满身世无穷的感慨；一个“愁”字也没有明说，读来却只觉得满纸都是眼泪。距今已经一千年了，这首诗仍能如此感动人。朱瀚说：《诗经》“燕燕于飞，下上其音；瞻望弗及，伫立以泣”是送别诗；这里则是面对燕子而伤心，形影相吊，直到泪水沾湿衣巾，何等苍茫历乱！篇中“衔”“巢”“起”“去”都是就燕子说；“识”“看”“语”“贴”却都和诗人自身相关，分合错综，无不匠心独运。卢元昌说：杜甫咏雁写“伤弓落羽”，咏燕写“穿花贴水”，漂泊零落之感都显现在辞句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五人〕 〔韦见素和杜甫都是京兆人，所以又说“乡里衣冠不乏贤”。如果是韦思谦父子，他们则是郑州人。〕 乡里的士族官宦中不缺少贤人，杜陵韦曲就在未央宫前；你的家族距离位列三公的魁首最近，时人的议论也把你们归入离天只有尺五的显贵。你向北走过关山，那里正经历雨雪；我向南游历，花柳之间却被云烟阻塞。洞庭正是春色满湖的时候，可怜韦公子在虾菜之中忘了归期；而我却不能乘范蠡的船归去。〔上四句叙韦、杜两家的家世，下四句送韦北归，也抒发自己的感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十一人、十四人、两两〕 〔懒真子说：曾见浙江人把海中杂产称为“虾菜”，每餐都不可缺少。杜甫诗说“风俗当园蔬”，就是这个意思。杜预《水灾疏》说“应当食用鱼、菜、虾、蚌”。《述异记》说洞庭湖中有钓船，从前范蠡乘扁舟来到这里，遇风便在湖上垂钓，并刻石留记；湖边有一片陂，陂中有范蠡鱼。〕 奉答寇十侍御寄来的四韵诗，并再次寄给寇侍御。〔诗中说“故泊洞庭船”，应当是大历五年在潭州所作；“春深把臂前”大概指前一年的春天。〕 往日分别在郇瑕之地，到如今已经四十年了。我曾在御史府头插白笔，今日故意把船停泊在洞庭。诗中回忆令人伤心的地方，正是春深时节我们曾经执臂相携之前。向南远望百越之地，戴黄帽的船夫只等待着你。〔上四句写离散之后又相聚，在洞庭相见的喜悦；下四句写相聚之后又分离，伤感于远赴百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郎浦诗说“黄帽青鞋归去来”，可以作为等待他再次到来的证据。现在看来，杜甫在湖南急于北归，哪里能够长期留下来等待寇君再来？黄常明《诗话》说：南方人把水叫作“黄帽”，把云叫作“炮车”；不是远行跋涉的人，不能知道这些。这又是一种说法。〕 〔朱鹤龄说：杜甫哭韦之晋的诗说“凄怆郇瑕邑，差池弱冠年”，这首诗又说“往别郇瑕地，于今四十年”，那么杜甫十八九岁时曾经到过晋州，而年谱都漏记了。黄鹤说杜甫是在游历齐赵时到过郇瑕，大错。〕 进入衡州。〔大历四年春，杜甫从岳阳到潭州，又到衡州，因为怕热而返回潭州。大历五年夏天，臧玠发动兵乱，所以再次进入衡州。杜甫避乱入衡，同时想经衡州到郴州，因为舅舅崔伟代理郴州。旧《唐书》说，大历四年七月，任澧州刺史崔瓘为潭州刺史、湖南都团练观察使；大历五年四月，崔瓘被兵马使臧玠杀害，臧玠据潭州作乱；湖南将领王国良也因此反叛。〕

译兵乱自古以来便使国家兴衰反复；看那帝王的汉家仪制，原本何等光耀，胡人的战马却何等猖狂。老将一旦失去法度，所谓清平边境反而生出战场。君臣忍受瑕疵和耻辱，江河山岳所恃的金城汤池也徒然无用。重镇仿佛各自割据，权宜与经常之法都断绝了纲纪。军镇和州郡各自不同，宽严全凭各自性情行事。可叹那些苦守节操的人，素来方正，不能适应圆转的局势。寡妇也只能跟随郡县生活，残疾者安居在矮墙之下。爱惜国家根本，哀怜百姓；却常常在任非其职，不能真正掌握军政。府库即使充实，也过分吝惜，宽恕自己却不体谅别人，因此内心独自充满忧患。偏将只能限量享用酒肉，士卒却只有单薄衣裳。首恶混淆是非，聚众谋划，怨愤在大道上传播，最终竟使帐下流血。〔此诗感叹天宝之乱以后叛将接连兴起；国家兴衰也要看帝王的举措。上十二句追叙崔瓘，下十句讥刺臧玠。〕 大大降下了湖南的灾祸。烈火在半夜燃起，高烟直熏上苍。直到如今还在分发粮食布帛，杀气吹过沅水、湘水。福善祸淫的道理颠倒了，天意的明证茫然无边。〔感叹崔瓘这样的贤者死于兵乱。前十二句记崔瓘，后十句刺臧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四月〕 〔赵注说：自从崔瓘治理郡县以后，寡妇也各得其所；残疾者安居在墙下，不再受到惊扰，这是另一种解释。关于“寡妻”有两说：《诗经》“刑于寡妻”指在位者的妻子，潘岳诗“夫行妻寡”指民间寡妇。《庄子》说王骀是残足之人；《汉高帝纪》说百姓都安居如常。《尚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应当哀怜他们”。《论语》说“弗过防之”。《三略》说良将统率军队，要推己及人地治理部下。《尔雅》说五条道路交会叫康，六条道路交会叫庄。《九歌》说“不要让沅湘起波浪”。刘峻《辨命论》说“福善祸淫，只是空话罢了”。《尚书》说圣人有谋略训诫，明白的征验可以确定安保。〕销魂地躲避飞来的箭镞，拖着疲惫的双脚穿过豺狼出没之地；暗中忍受枳棘的刺伤，迟缓前行，脚上长满老茧和疮。远行归来，儿子侍立身旁，吃奶的女儿也在身边。久客在外，幸而逃脱免死；到了晚年，却惭愧自己不能奋发激昂。萧条地行向水陆两路，沉没在渔夫商人的行列中。报答君主的身子已经衰老，想入朝却因疾病受到妨碍。悠悠然把自己交给浅薄的世俗，郁郁不平地回转刚直的心肠。错杂地行走于洲渚之间，春日的景色转入林间竹木。一叶船帆停在郴州岸边，衡阳城郭就在前方。华表旁云鸟成阵，名园中花草飘香；旗亭高耸，壮丽的城邑房屋相连。烽火台和守望楼盘绕着城墙。〔这里叙写仓促避乱，再次进入衡州：前十句写逃离乱军、来到舟次，后十二句写北归受阻而前往衡阳。〕 〔又分为上下两段。《汉书》有“累足胁息”，《司马迁传》有“隐忍苟活”；《邱陵歌》说枳棘充满道路。张衡赋说“迢遥迁延”，《防▯》说“蹁跹盘旋”。《王章传》说如今疾病困厄，不能自我激昂。宋之问诗说渔夫商人汗水如雨。嵇康《绝交书》说刚直之心嫉恶如仇。谢灵运诗说来到岸边却道路错杂。郴州西北到衡州边界一百三十七里，所以说“左郴岸”；衡州依城郭设置衡阳县。〕 〔《说文》说，亭和驿站旁的表柱，徐铉解释说：“表，双柱并立叫桓；如今邮亭立木，顶部相交，有时称为华表。”朱注说：“韵书中的‘埤’是增益、厚重的意思；‘云鸟’难以解释。杜甫诗写总管时用‘云鸟’，这里作‘阵’，是说华表旁排列着云鸟般的阵势。”《西京赋》说“旗亭五里，俯察百隧”，注说旗亭是市场的楼台。沈佺期诗说“邑屋遗民在远方”，注说“橹”是城上供守望的楼。〕衡州城中有一位古代刺史，才华盛大，冠绝朝廷廊庙；正需要柱石来扶持倾危，他却独自承担风霜。昨天与你相见，在琼树般的高谈中随着羽觞饮酒；不论我们再次怎样缱绻相聚，如今已经面对安危仓皇的局势。剧孟使七国畏惧，马卿的四篇赋才华卓异。门庭之间还有苏生这样的贤者，勇锐强悍如同白起。若要问罪，必须凭借充足的形势和力量；希望能高歌，悬挂的否臧终究能够分明。尘埃一定会被扫除，蚊蚋之类又怎么能够抵挡呢？〔这里记叙衡州刺史，也兼及苏涣，庆幸御敌有得力之人。上四句叙阳济的才望；“昨者”四句叙到衡州后的情事；“剧孟”四句叙苏涣的才干；下四句希望联合兵力讨伐盗贼。〕

译次公说，崔侍御潩不是这样的人。‘闲琼树’，是说杜公和刺史闲坐。苏涣年轻时喜欢抢劫盗窃，善于使用白弩，巴蜀人称他为‘白跖’，所以用剧孟、白起来比拟他。又因为杜公称赞他的诗说：‘再次听到吟诵新作，超过了黄初年间的诗。’所以用司马相如的四篇赋来比拟他。旧注把剧、马、孟、卿都比作刺史，是错误的。阳济身为重臣，难道可以说是剧孟吗？当时苏涣也从潭州逃往衡州，杜公希望掌权者收用他；等到阳济不能任用，苏涣于是又逃往交州、广州而获罪。朱注说：‘唐代当时澧州刺史杨子琳、道州刺史裴虬、衡州刺史阳济各自出兵讨伐臧玠，所以说“问罪富形势”。’杨慎说：‘“问罪富形势”和“凯歌悬否臧”两句，应当作为一部来理解。’《兵志》说：汉武帝制书中说‘舜游岩廊之上’。文颖注说：‘殿下的小屋叫作廊。’《演繁录》说：‘舜游岩廊。’李试义训说：‘屋檐下垂的地方叫宇，宇下叫庑，供人行走的檐下叫廊，高峻的廊叫岩廊。’《汉霍光传》说：‘将军是国家的柱石。’师古说：‘柱是梁下的柱子，石是承托柱子的基石；这是说大臣承担国家重任，就像屋子的柱子和柱石一样。’ 光武帝把御史长史改为御史中丞，他与尚书令、司隶校尉上朝时都设专席而坐，京师称为‘三独坐’。赵注说：‘风霜，是御史所担负的职责。’古诗说：‘哪里能得到琼树的枝条，来解除长久的饥渴？’孔融诗说：‘高谈阔论充满四座。’《东晳传》说：‘周公建成洛邑，因水流漂酒，所以逸诗说：“羽觞随波。”’余注说：‘羽觞轻盈，就像鸟羽飞翔一样。’《汉书》说：‘剧孟凭借侠义闻名，七国叛乱时，条侯乘驿车向东进军到河南，得到剧孟，威势就像得到一个敌国。’《司马相如传》记载《子虚赋》《上林赋》，感叹汉武帝的第二代君主。【及大人四赋】《史记》说张仪愿意做守门小吏。《史记》说白起是都城人，善于用兵，侍奉秦昭王，攻打楚国，攻下郢都，升任武安君，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万人。《管子》说，形势、器械等四项都具备，国家就能治理。《易经》说，军队出动必须有法度，善恶失当都会凶险。这是说善恶的悬殊，因此知道能够奏凯。橘井是旧日的地方，宅第在仙山；引舟航行，这次出行怨恨暑雨，因为那里的土地听说清凉。诸位舅父掌握符节而相距很近，打开书信，字迹光彩照人；频繁地命令屡次传来，信中有许多磊落的文字。江总幼年寄养在外祖家，谢安乘兴而来兴致长久；我身处下流，并非珠玉般的人才，选择栖身之木又惭愧不能像鸾凰。我以嵇叔夜为老师，以世人称贤的张子房为榜样【原注：那位属官张劝】。寄身柴门荆棘之中而把它当作安乐之地，愿在鹏鸟飞翔的道路上观看翱翔。【这是思念郴州的舅父，并兼及张劝，想前去依靠亲友。开头四句设想郴州的风土；‘诸舅’四句说崔伟招请；‘江总’四句感念崔氏而哀伤自己；末四句兼赞美张劝和崔伟。‘厥土’指郴州；‘剖符近’指崔伟代理州事；‘外家养’是感念舅父的恩德；‘乘兴长’是说将要前往郴州。】‘下流’是说自己身居卑贱；‘择木’是惭愧自己不能见机而作。嵇叔夜自称性情疏放，张子房则说张劝很有才干；‘鹏路翱翔’是说崔伟、张劝将来都会建立功业。】远注说：末句旧注指衡州太守，并不是这样；衡州太守在前一段已经说完，不应再次提及。这首诗是五言排律，也有些像五言古诗。杜公集中常有这种体制，大概已经仿效齐梁诗体。《后汉书·地理志》注说：郴县南边几里有马岭山，山上有仙人苏耽的坛。《元和郡国志》说：马岭山在县东北五里，苏耽旧宅在郴州城东半里，遗迹还存在。《尚书》说‘暑雨而怨咨’。《诗经》说‘以速诸舅’。杜公有《送二十三舅录事伟摄郴州》诗。《蔡邕表》说：牧守宣布藩国政令，掌握符节治理数郡。《庾信诗》说：故人如果寄来书信。《陈书》说：江总七岁丧父，依靠外祖家，聪敏而且有至性；舅父吴平侯萧励当时声望很高，尤其疼爱他。《晋书》说，谢安寓居会稽，出门就游览山水、捕鱼射猎，回家就吟咏作文章，没有出仕的意愿。《司马迁传》说：‘贫贱低下的处境不容易安居，身处下流的人多遭诽谤议论。’《楚辞》说：‘鸾凰和孔雀。’《晋书》说：‘嵇康性情懒散疏放，有七件事不能忍受。’《资治通鉴》说：‘德宗建中年间，任命张劝为陕虢节度使。’《王逸九思》说：‘鹪鹩和大鹏开辟道路。’《上林赋》说：‘翱翔往来。’ 许彦昭说：杜诗‘悠悠地被浅薄的世俗所遗弃，郁郁不平的刚直心肠’，这话十分悲痛。从前蒯通读《乐毅传》而流泪，后世的人读到这些话，也应当有人有所感触而落泪。逃避灾难。【末句说‘眼泪流尽在湘江岸边’，应当是躲避臧玠之乱时所作。】《后汉书·刘平传》说：奔走逃避灾难。五十岁已经白头的老人，南北奔逃以躲避世间的灾难；稀疏的布衣缠裹着枯瘦的骨头，奔走逃难，苦于连身体也暖不起来。【押去声韵。这是追忆从前的灾难。杜臆说：上元二年，杜公五十岁时，东川节度使段子璋反叛，花敬定将其斩杀，但军队没有停止劫掠。杜公带着妻子儿女逃难，起初从京城逃往蜀地，后来在蜀地又随人逃亡，所以说‘南北逃世难’。】如今已经衰老多病，才进入四海同受的一片涂炭；在乾坤万里之内，竟找不到一处容身之地。妻子儿女又跟随我，回头看去共同悲叹。【这是记叙眼前的灾难。大历五年，杜公五十九岁，臧玠杀死崔瓘，占据州城作乱；杜公在暮年衰病之时又带着妻儿逃亡。说‘四海’‘万里’，可见到处都在动乱；‘回首悲叹’引出下文对故国邻里的感叹。】故国已经荒芜成丘墟，邻里各自离散；从此归去的道路迷失，眼泪流尽在湘江岸边。【这是因无家可归而叹息。全章开头和结尾各四句，中间六句。班彪《北征赋》说：‘旧室被毁成为丘墟。’】《白马》。【朱注：编在大历五年，是为臧玠之乱而作。】

译白马从东北方向来，空鞍上穿着两支箭。可怜那位骑马的郎君，如今还有谁能看见他的意气？近来主将被杀戮，半夜里因战事而伤亡。丧乱之中，死亡有许多途径，唉，眼泪像霰一样落下。【这是为潭州之乱中死于战斗的人而作，记下这件事以表示哀悼。马带着箭回来，说明马上的人已经遇害。蔡兴宗说：主将指崔瓘，当时被臧玠杀死。‘丧乱死多门’一句极其惨痛：有人死于盗贼，有人死于官兵，有人死于赋役，有人死于饥饿，有人死于奔逃流离，有人死于风霜暑寒、暴露野外。只有亲身经历灾难，才知道其中的情状。《楚辞·九歌》说：‘眼泪纷纷落下，像霰一样。’】【黄鹤说：商于就是张仪欺骗楚国的地方，唐代属于商州上洛郡。史书说：大历三年三月，商州兵马使刘洽杀死防御使殷仲卿；这首诗是为殷仲卿而作。朱鹤龄说：黄鹤的说法似乎有根据，但大历三年春天，杜公从峡州到江陵，商于在江陵西北，不应说白马从东北来。考察《九域志》可知，衡州北到潭州三百九十里；杜公从潭州到衡州，所见白马正是从东北方向来，显然如此。臧玠和违奚觏发生争执，当夜带兵杀死崔瓘，这就是所谓‘中夜伤于战’。梦弼、次公都主张这种说法。】《舟中苦热遣怀奉呈阳中丞通简台省诸公》。【鹤注：也是在衡州避乱时所作。中丞就是阳济，当时任衡州刺史。台省诸公还包括兼任官职的裴虬、杨子琳、李勉。】惭愧自己成为湖外的客人，眼看战乱如此；半夜里百姓和士人都陷入混乱，自己脱身也只能奔逃。平生方寸之间的心愿，反而在部将帐下遭遇灾难。唉，贤良之人被杀，竟没有人呵斥白刃；离散了我这个非丈夫【一作‘非人’】，只能终身埋在冰炭般的不平之中。【这是因潭州逃难而发出的愤乱之词。‘湖外客’，是说衡州在洞庭湖之外；‘戎马乱’指臧玠的兵乱；‘方寸心’指嫉恶如仇的心情；‘帐下难’指祸患起于部将；‘贤良’指崔瓘；‘冰炭’比喻不能平息的不平之气。蜀志徐庶说‘方寸乱矣’；《后汉书》说韩遂被自己的部下杀死；司马相如《喻巴蜀檄》说‘触白刃，冒流矢’；《汉书·萧望之传》注说‘没齿’是终身；《淮南子》说胶漆互相伤害、冰炭互相熄灭；何承天诗说冰炭凝结而忧患缠绕胸中。】我以患风病为耻，却为什么停泊在湘江岸边？进入船中虽然暑热难耐，污垢油腻也可以用水冲洗；可怜道路旁的人，形体在一昼夜之间就发生了变化。【这是在船中苦热时自我排遣的话。惭愧自己有风疾，不如姜肱远遁。‘道边人’指夜里被杀的人。姜肱传说，桓帝曾征召他，他不肯赴任，皇帝便派画工画他的形貌；姜肱躺在幽暗处，用被子遮住脸，表示因风病不愿出见，画工最终没能看见他，私下对朋友说：如今政权掌握在宦官手里，我为什么要出仕？于是远遁海滨，靠卖卜谋生。】中丞兼任统帅，封国内的权力足以按罪；亲自担当讨伐罪人的先导，辖境广大，足以召集诸侯一半的力量。士卒已经和睦整齐，出发时又催促精锐强悍的部队。【这是赞美阳中丞兴师讨罪。权力重大，足以按治罪行；辖境广大，足以出兵；军队和睦精悍，又足以消灭敌人、取得胜利，说明此举一定能够成功。记载十国，是因为‘连帅’即一方统帅；《淮南王安书》说古代封国内属甸服、封国外属侯服；庾信《平邺表》说进入商郊而问罪；《左传》说士卒。】乘着韩睦的事没有败坏，诗中说：‘于是正要出发。’仿佛听说上游的军队渐渐逼近长沙馆舍；邻国之间的友好关系能够修复，天机自然明断。向南谋划如卷起云水，向北拱手戴奉霄汉。美好的声名照耀史官，长远的策略多么壮观。【这是为裴道州帮助出兵防讨而高兴。道州在潭州西南，是湘水上游；‘邻好’称赞裴虬的仁义，‘明断’称赞他的勇决；‘南图北拱’是说向南平定湖湘，向北尊奉天子。项羽传说古代帝王地方千里，必居上游险要；傅咸乐府说聪明洞察、尽知下情，明察而能掌握天机；《世说新语》说王羲之称赞扬朗有器识、才华和明断。】驱驰奔走的几位公子，都愿意共同讨伐叛乱；声势和气节令人悲壮而有余，怎么能激励衰弱怯懦的人？偏将的表章接连上奏三次，粗疏冒失却一概相同；当初策划此事的究竟是谁？回头想来，更增加愤恨惋惜。【这是惋惜杨澧州同党作恶而阻挠出兵。‘驱驰’指中丞派使者联络各军；‘数公子’指裴虬、李勉、杨子琳；‘上表’叙述事情的始末。杜公对杨子琳则隐讳其词，把罪责归给偏将；但说‘卤莽同一贯’，说明杨子琳也应共同承担过错；说‘始谋谁其间’，说明当时纵容恶行的罪责，杨子琳也无法逃避。《资治通鉴》说杨子琳起兵讨伐臧玠，收受贿赂后返回；诗中责怪他听信偏将之说，撤兵而不追究。战国有四公子能联合军队救难，所以称‘数公子’。《刘琨劝进表》说以刑罚讨伐叛乱；《文心雕龙》说声节悲切急促；‘激衰懦’是说连懦弱的人也应当被激励；任昉表说毁誉一贯。】宗室英才李端公，守职的声名十分显著，能够随机应变，迫于形势的地方，谋划…… 哪里会没有谋算？王室决不会永远衰微，微小的凶徒也绝不应毫无顾忌地横行。这些流贼应当立即斩除，保卫神器，凭借强有力的骨干；叩问寂寞，排遣胸中的烦闷。皇天在上明察一切，令人叹息。【结尾以平定动乱的事情寄望于李端公。守土的大臣受到偏将的逼迫牵制，办事常常受阻。李公一向官声卓著，一定能够灵活应变、出奇制胜；他的谋划怎么会和普通人的计策相同？决不能让王室始终衰微，使贼徒肆意横行。杜臆说：李勉本是宗室，所以有‘资强干’的话。卢注说：‘叩寂’是赋诗排遣，借以舒展胸襟、长声叹息。‘皇天照’是说皇天如宝鉴临照，也是在呼天诛贼。本章开头和结尾各十句，前两段各六句，后两段各八句；从中丞以下四人各为一段，旧注没有分清。《汉书·叙赞》说河间王是汉朝宗英；梁邵陵王表说臣下进退不同于民间声誉，也不同于宗室英才。旧注都说李端公是李勉，当时在广州招讨冯崇道、朱济时的叛乱，派兵赴难，但史书没有记载，尚不能考定。李勉镇守岭南时已经兼任御史大夫，不应再称端公。优孟歌说奉法守职；《抱朴子》说在日常事务之外识别变化；《楚辞》说受到机变和威胁的逼迫。】陈琳檄文说：当时的人受到逼迫威胁。梁武帝《孝思赋》说：凶徒惊疑恐惧，互相引诱而离散。《诗经》说：国家最终被断绝。《道德经》说：天下是神圣的器物，不可任意作为。《西都赋》说：加强树干、削弱枝条，使都城尊崇而观览万国。《文赋》说：叩击寂寞以求得声音。《周书》说：皇天不偏爱亲近的人，只辅助有德之人。《诗序》说：长声吟咏仍不足以表达，所以发出叹息。

译《江阁对雨有怀，行营裴二端公》。【鹤注：应当是大历五年初夏在衡州所作。裴虬当时任道州刺史，参与讨伐臧玠之乱，所以有‘行营’二字。邵注：《通典》说唐代侍御史共有四员，其中两员供职台省，称为台端；其他人称他们为端公。】南方边地的风涛雄壮，阴晴多次变换，常常无法分辨；野外的水流仿佛在地面上行进，白日照耀江水，江水流入越过山头的云中。云层叠在楼阁上，凭栏可听到雷声在长空中隐隐震响；水面上的波纹随雨而来，衡阳铜柱以北应当洗涤伏波将军的军队。【首联从江雨写起：水流在地面上，日光映照野外，阴天忽然转晴；云朵越过山岭，飘入江中，晴天又转阴；凭阁听见隐约雷声，面对天空看见细密波纹，阴天又下雨。末句借用伏波将军洗兵的字面形象；这里的铜柱在衡阳，不在交阯。田氏说：南纪是分野名称。《广舆记》说，岭南、交阯、瓯闽一带属于南纪，是用来界限蛮夷的地方。旧注误引《毛诗》的‘南国之纪’。颜延之诗说春江风涛壮阔；唐太宗诗说阴晴使众山谷各不相同；释惠标诗说丹霞拂过层阁、碧水泛着蓬莱；《诗经》说雷声隐隐；曹植《霖潦赋》说长空中淅淅沥沥；梁元帝诗说风吹水面波纹绵延；《说苑》注说见于第六卷。】【胡夏客说：篇中写到江、阁、对雨、怀念裴氏、行营，题目中应当写出的内容，诗里都一一指出，可以看出诗家的作法。黄生说：诗眼贵在明亮，用来贯串全诗的线索却贵在隐藏。比如《何氏山林》的‘五’、《沧江碣石》《风笋雨梅》《银甲金鱼》，都是散钱，却用一个‘兴’字串联起来，线索在结尾。又如《秦州遣怀》的霜露、菊花、断柳、清笳、水栖、山日、归鸟、栖鸦，也都是散钱，却用‘愁眼’二字连接，线索在开头。这首诗中的地、日、山、云、雷、殷、水、纹，也都是散钱，却以‘阴晴’二字开头，以‘雨来’二字收尾，线索在开头和结尾。杨万里说：杜诗有时偶然近似古人的句子，有时则是承述古人的语句。如《武侯庙》诗‘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本于何逊‘行孙氏陵，山莺空树响，陇月自秋晖’。杜诗‘薄云岩际宿，孤月浪中翻’，本于何逊‘白云岩际出，清月波中上’；杜诗中‘比出’‘上’二字更好。杜诗‘月明垂叶露，云逐度溪风’，又说‘水流行地日，江入度山云’，这一联更胜过庾信‘云永韬三尺剑，长卷一戎衣’。】杜诗说‘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也胜过庾信的诗句。《题衡山县文宣王庙新学堂呈陆宰》。【鹤注：应当是大历五年在衡山时所作。《唐书·礼乐志》说：贞观四年，韶州各县的学校都建孔子庙；开元二十七年，孔子谥号为文宣王。】旄头星扫过紫微宫，再也没有祭祀孔子的俎豆之事；身披金甲的军队相互冲荡，青衿学子都憔悴不堪。唉！已经十年了，儒生的衣服破败在地；出征的人没有闲暇休息，求学的人也沉沦而抛弃了平素的志向。【从学校荒废写起。杜臆说：安史之乱以后，人们都弃文从武；杜公曾说‘壮士耻为儒’，又说‘儒衣山鸟怪’。这里说儒服破败在地，说明儒者的地位已经低贱到了极点。晋代天文志说昴星有十颗，是天的耳朵，又叫旄头星，是妖星；紫微是帝宫，彗星有扫除之意。‘俎豆事’出自《论语》；《诗序》的‘青青子衿’讽刺学校荒废；《礼记·儒行》记鲁哀公问孔子：‘先生穿的是儒服吗？’《诗经》说出征的人没有闲暇停留。】我行走在洞庭的郊野，忽然得到文翁式的学堂；众多学生成行而来，仿佛随着风雩之舞来到这里。周室应当由此重新兴盛，孔门学术不应被抛弃。因此依靠高雅的人才，焕然一新地建立新的学堂。衡山虽然只是小县，却首先倡导、弘扬了大义，于是看见县尹陆宰内心深处追念古代宫学的根源。【这是题咏衡山孔庙而归功于陆宰。开头四句说培育人才，中间四句说这关系国家兴衰，下面四句说他重视斯文。‘文翁’指陆宰；以周室比唐代；‘恢大义’是说扩大文庙的意义；‘根源旧宫’是说陆宰从官场出身，却能够追念学校的本源。谢朓诗说行道于儒肆；《招魂》说来往；‘侁侁’是众多的样子；《尚书》疏说冑子是天子嫡长子以下至卿大夫之子的总称；《论语》疏说雩是祈雨的祭祀，让童男童女起舞，因此称其处为舞雩；舞雩处有坛场、树木，可以休息，所以说‘风乎舞雩’。《北史·文苑传》说高视当世，连衡孔门；《前汉书》说杜邺字子林，清静好古，有高雅才华；刘歆《移太常书》说孔子去世后微言断绝，七十弟子去世后大义乖离。这首诗正是说建立学校就是恢复大义。傅亮表说首先倡导大义、兴复王室。朱注把‘首唱’解释为讨伐臧玠时首先倡议，这是错误的；如果真是这样，就应当大书特书，不会只用一句轻轻带过。《诗经》说宫室空旷幽闭，注说‘閟’就是关闭，意指长期没有使用而关闭。】讲堂不是过去的旧建筑，而是给大屋重新涂泥修葺；下面可以容纳一万人，墙角也很深广。哪里还需要三千弟子，才能压制战马的气焰？庭院中有树木，枝干繁密，重重叠叠，一片苍翠；盛夏时有井水，辘轳在台阶旁结冰。耳边听到读书的声音，却仿佛还隐约听见杀伐灾祸。【记叙新修学堂以及教化学生。】上面六句写讲堂宽广深邃，下面六句写堂前幽静优美。‘三千弟子’与‘读书声’相照应，说文德应当足以消弭乱世，但读书声中带有杀伐之音，是因为当时经历了臧玠之乱。杜臆说，下面两句暗用子路鼓瑟的故事，琴瑟中有北方边地杀伐的声音。《后汉书·翟酺传》奏疏说，光武帝初兴时建立太学，设置博士舍和内外讲堂。《水经注》说，文翁任蜀郡太守时建立讲堂，在南城修建石室；永平以后学堂毁于火灾，后任太守又增建两座石室。《尚书》说用泥涂饰茅屋；注说涂塈就是用泥装饰。《尚书序》说三千弟子共同接受孔子的义理。江淹赋说缭绕着苍翠。《广韵》说辘轳能够圆转，是用木制成的汲水器。梁简文帝诗说银床上系着辘轳。《顾命》说夹在两级台阶旁。《论衡》说子路听见诵读声。子路鼓瑟的故事见《孔子家语》；孔子说琴声过于激烈而低微，像杀伐之气。卢注说‘髣髴’是若有若无的样子。《长杨赋》说跟从的人若有若无、曲折相连而回来。】故国正在盼望我归去，衰老的容颜也减轻了愁思；南方边地的波澜已经改变，西河一带共同承继古人的风味。采集诗歌的人虽已疲于跋涉，执笔的人还可以把这件事记载下来。高声歌唱震动天地，所有人都应当谨慎，不要让它失坠。【这是题诗以记载盛事。】

译‘故国延归望’是说归返长安的希望渐渐接近，可以减轻旅途中的忧愁。‘改波澜’是说远离潭州的动乱；‘共风味’是说亲自接近讲坛、承继西河的遗风。吴论说：虽然已经没有采诗官，但执笔者还能够记事，这是劝告后人继续兴办学校，不要使它失坠。旧注说这是担心国史失传，是错误的。本章开头和结尾各八句，中间两段各十二句。《史记》说子夏居住在西河讲学，做魏文侯的老师。索隐说西河在河东郡西界，大概靠近龙门。《世说新语》说王尚之：西河的遗风没有失坠。晋代刘遗民书信说仰慕前人的风味，鉴照内心而取法遗迹。《前汉书·艺文志》说古代有采诗的官员。记史要执笔，士人也要记录言论。杨德周说：这一句隐约包含重视文献的意思，也可以说是‘诗史’二字的开端。《诗经》说：所有君子都应当敬听。】聂耒阳知道我被水阻隔，写信送来酒肉来救济饥饿；我在荒江上得到这首诗的兴致，沿用原韵写成。到了县城，呈给聂县令。陆路距离方田驿四十里，乘船要走一天。当时正逢江水上涨，停泊在方田。【《唐书》说耒阳县隶属衡州；《元和郡国志》说因耒水在县东而得名，西北到衡州一百六十八里。鹤注说郴州与耒阳都在衡州东南，衡州到郴州四百多里；郴水流入衡水。杜公原本想去郴州依靠舅父，最终没有成行，到了方田，大概是沿郴水上行，所以诗中说‘方行郴岸静’。】耒阳令派人快送一封短笺来探望我；在荒江上，遥远而辽阔的地方，义士和烈女的家风仍然流传，我的贤德朋友继承了它。昨天见到狄相的孙子、许公这样的人伦表率；他是前朝翰林的后代，却屈身居于小小县邑。【承接聂县令来信，称赞他的家世和才望。陆机《文赋》说承接绵延遥远的文脉。】你知道我被急流风涛阻隔，半旬之间陷在浩渺的水上；孤舟使我更加郁郁，偏僻的道路格外寂静。侧头惊叹猿猴动作敏捷，抬头羡慕鹳鹤飞得高健。你的礼意超过宰杀肥羊，我的忧愁正应当放置在清醥酒中。【这是写被水阻隔、停船以后，感念县令赠送酒肉。‘知我’二字贯穿以下五句。《上林赋》说浩溔、潢漾都是水面无边的样子；张衡诗说郁郁不得志；《诗经》说忧心悄悄；《蜀都赋》说猿猴腾跃而争相敏捷，鹳鹤矫健地展翅飞翔。‘礼过宰肥羊’是说县令馈赠丰厚，旧传送牛肉白酒的说法可以与此相应。曹植诗说烹羊宰肥牛；清酒叫醥。曹植《酒赋》说宜城醪醴、苍梧醥清；《七启》说有春日清醥酒，是康狄酿造。】杀死元帅的部队，湖边飘着飞动的白幡。【这两句旧本在‘浩溔’之下。】正沿着郴州岸边行进，水面寂静，还没有谈到长沙的骚乱。【这两句旧本在‘坑赵’之下。】那些人不是向蜀地发布檄文就能晓谕的，兴致在于像白起坑赵降卒那样彻底诛除叛贼；崔侍御请求的援军已经到达澧州，最终因为兵少而有所顾惜。讨伐罪人的消息确实传来，我便展颜在亭边水泽处休息。【以讨贼除乱来收束遣怀。湖边的白幡指崔瓘的丧事；‘长沙扰’指臧玠尚未平定。朱注说，臧玠一党不是发布檄文就能晓谕的，必须全部坑杀才痛快。当时杨子琳已经接受臧玠的贿赂，所以诗中说他的士卒因兵少而有所顾惜；停在舟亭旁，是等待胜利的消息。亭沼指方田驿。本章前两段各八句，末段十句。汉书说唐蒙连夜征发巴蜀吏卒，因军兴法诛杀首领，巴蜀大为震惊，皇帝让司马相如写檄文责备唐蒙，并说明这不是皇帝本意。史记说秦将白起击破赵国，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万人。原注说听说崔侍御潩向洪府请求援军，军队已经到达袁州以北；杨中丞子琳率军自澧州上行到长沙，怜惜兵力不足。】从澧州上行到长沙，兵力少，是因为顾惜兵力而且军队很少。【胡夏客说：诗中‘湖边有飞旐’一句，于是成为传世的诗句。杜公大历五年死于耒阳；四十年后，杜公的孙子嗣业从豫州到楚地，迎接灵柩回到偃师首阳山前，请宰相元稹撰写墓志。可见杜家后代并未衰败，比李白只有两个孙女嫁给农家还要好。《新唐书·本传》说：杜甫沿湘江而行，经过衡山，寓居耒阳，曾游岳庙，被暴涨的水阻隔，十多天没有饭吃。耒阳县令听说后，亲自划船迎接杜甫回来。《明皇杂录》说：杜甫客居耒阳，游览岳祠，大水突然到来，十多天没有吃饭，县令备船迎接，曾送给他牛肉和白酒。后来杜甫漂泊寄居于湘潭一带，在衡州耒阳县羁旅憔悴，很受县令等人的厌烦。杜甫投诗给县令，县令于是送牛肉白酒给他。杜甫饮酒过量，当夜便死了。杜甫集中仍有《赠聂耒阳》诗。王彦辅《尘史》说世人传言杜子美死在衡州耒阳，《寰宇记》也记载他的坟在县北二里。唐书说‘耒阳令赠白酒黄牛，一夜而死’。子观说：子美寄居巴峡三年，大历三年二月才离开三峡，漂泊荆南，迁到公安，过了很久才到岳阳，即大历四年冬末。】渡过洞庭湖进入长沙，是大历五年春天；四月遇到臧玠之乱，仓皇前往衡阳，到了耒阳，在船中躲避灾祸，又害怕瘴气，于是再次沿湘江向下游行进，所以有《回棹》诗。后来又登船准备前往汉阳，诗中说‘秋帆催客归’，大概《回棹》是在夏末所作，此时已经进入秋天。接着又有《暮秋将归秦留别湖南幕府亲友》诗，因此子美北还的行踪可从这三篇诗看出，怎么能说死在耒阳呢？根据元稹的墓志以及吕汲公的诗谱考察，他应当死在潭州、岳州之间的秋冬之际。但诗谱说‘这一年夏天去世’，则是不对的。鹤注说：《谢聂令》诗有‘兴尽木韵，又且宿留驿亭’，如果真是因吃牛肉喝酒过量而死，哪里还能写出这样的长篇诗？他又写到在山亭休息，用诗作证，这种说法显然是诬传。唐人李观作《杜传补遗》，说杜公前往耒阳，聂县令对他无礼；一天杜公经过江上沙洲，醉后住在酒家，当晚江水暴涨，形成惊险的急流。【水势把他的尸体冲走，不知道漂落到哪里。唐玄宗回到南内后，思念子美，下诏天下寻找他。聂县令于是就在江边堆起空土，说：‘子美因为吃牛肉、喝白酒过饱而死，葬在这里了。’这本来想洗清杜甫因牛肉白酒过量而死的冤屈，反而又给他添上被水淹死、尸体漂失的惨祸。子美为什么这样不幸，遭遇这种奇祸？再考察泰陵升遐到少陵游世之间相隔十年，《补传》把先后次序完全颠倒，显然根本没有看过杜诗的编年。元宾是博雅之人，怎么会肯写这种没有根据的说法？这一定是后人假托的。】

译《回棹》。【这首诗旧编在大历五年。黄鹤怀疑诗中没有提到臧玠之乱，应当是大历四年到衡州，因畏惧暑热准备返航，想回襄阳却没有成功，最终留在潭州。现在按杜诗记行作品的次序，前后都清楚分明，不应把尚未成行的事情编入诗集。考察臧玠之乱发生在四月，杜公前往衡山、经过耒阳都在夏天；诗中说‘火云垢腻’，大概是从耒阳回棹时所作。诗中不写忧乱，是因为前后诸诗已经详尽写过，不必每章重复。因此仍按旧编作为定论。】从前曾尝试安于天命，即使只顾自己，也还知道敬畏上天；为了劳碌谋生而被一件事情牵系，作为客人漂泊多年。衡岳、江湖一带，蒸气弥漫；疫病到处传播。我才沾染浅薄的世俗，便已经留下行迹，辜负了前代贤人。拂拭头巾哪里还会妨碍眼睛？酒壶酒罍很容易装满。船中火气、云气都增添污垢油腻，冻雨沾湿沉绵的病体；勉强吃饭时加些莼菜以增加滑润，安静居处时细细煎茶。【这是厌恶衡山暑热而想回船。开头四句是自我责备：平常自认为安于天命，虽然专顾自己，仍知道敬畏上天；如今因为谋生而频频漂泊，深感不能安命。况且衡岳一带的地气人情如此，前代贤人不肯留下足迹的地方，自己却浪迹于此，实在辜负前贤。没有几案，所以不必用巾拂拭；饮酒多，所以酒壶酒罍容易装满。船中火气、云气和冻雨，无论晴雨都带着郁蒸之气；莼菜性寒，接着煎茶可以解热。前面的《遣怀》诗说‘衣食相拘阂’，就是这里所说的‘劳生系一物’。赵注说劳碌谋生的人免不了被一件事情牵系。‘试’就是尝试。汉《地理志》说承阳县属于长沙国，在承水北面，因此得名；‘蒸’读音同蒸。元和郡国志说衡阳城东靠湘江，北面背靠蒸水；《寰宇记》说衡州衡阳县的蒸水源出县西，因为水气像蒸汽，所以叫蒸水。《舞鹤赋》说巾拂两停、九剑双止；《诗经》说瓶子空了，是罍的羞耻；《淮南子》说旱天有烟火般的云；《尔雅》说冻雨是夏天突然降下的暴雨。裛是沾湿，沉绵是疾病。薛梦符《田茶录》说潭州、邵州之间渠江中有茶，乡人每年采摘，茶色像铁，香气异常。黄希说：从前曾任郴州官，见当地风土，只有……】【只要煎茶，客人来了，就接连煎六七次；可知湖南许多地方都这样续煎茶。】清爽的心绪在汉水之上，凉意使我想起岘山之巅。顺着水浪航行，实在可以凭借；回转船帆，又省去牵挽。我们家的碑还没有昏暗，王氏的井依然存在；我将以衰老的牙齿和手杖，寄居在茅屋短椽之间。灌溉园圃曾经可以自得其乐，游览寺院也可以终老于此；任性而居，像渔父一样，成就声名却不同于鲁仲连。船夫，劳烦你送我回去吧，趁着盛夏前往寒泉。【这是想寄迹襄阳，最终以安于天命自处。清凉之地可以避暑；而且从衡州返回潭州，船顺流而下，所以顺着浪走就可以少费牵引。杜预的碑、王粲的井都是襄阳遗迹；手杖、衰齿、茅屋短椽，表达想在那里卜居。‘灌园’四句甘愿隐遁于世，‘篙师’两句收束返航之意。‘灌园’‘游寺’暗用古人故事，渔父、鲁仲连则明用古人。赵注说：沧浪渔父隐居而不求名，鲁仲连却使秦军退却、解救燕城；虽然不接受封赏，仍然因此获得声名，所以说‘异鲁连’。本章两段各十四句。《晋书》说杜预平定吴国后刻两通碑记载功绩，一通立在万山之上，一通沉入万山下的潭中，并说谁知道后世不会发生山陵谷地的变化呢。王粲井的注见第九卷。《高士传》说陈仲子辞去楚国相位，与妻子逃走，替人灌园。】《晋书》说邵绩灌溉园圃、卖菜来供给衣食，石勒赞叹说：‘这才是真正的高人。’《南史》说梁代刘慧曾经到匡山游览，便有在那里终老的志向；于是没有出仕，住在东林寺，在山北修建一座园子，号称离垢园。《易经》说：以寒泉为食。】《过洞庭湖》。【潘子真《诗话》说：元丰年间，有人从洞庭湖中得到这首诗的刻石，没有留下姓名，拿给黄庭坚看；黄庭坚说：‘这是子美所作。’如今蜀本把它收入大历四年夏天杜公在潭州时的诗中；这应当是大历五年夏天从衡州返航、再次经过洞庭湖时所作。现在依据郑卬的编次改为正确。有人怀疑杜公如果死于耒阳，就不应再写这首诗；却不知道杜公死于耒阳一事本来就不能凭信，而这首诗的精练，非杜公不能写成。】蛟龙之室被青草湖环绕，龙堆隐藏在白沙之中；江堤盘绕着古树，迎着船桨起舞的是神鸦。南风正好，船只破浪而行；回转船帆，却害怕太阳西斜。湖光与长天相接到遥远之处，真想乘坐仙槎泛游。【上面四句写洞庭湖的景色，下面四句写船在湖中行驶。青草湖、白沙驿都是地名。青草湖包围在蛟龙之室外面，所以说‘围’；龙堆隐藏在白沙之中，所以说‘隐’。吴论说：‘堤’承接白沙，‘迎棹’承接洞庭湖；夏天南风正盛，而日光又令人畏惧；天空辽远无边，乘风泛舟的兴致还没有尽。洞庭记说杨子洲常受蛟龙祸害，从前佽飞入水斩蛟而……】【去除蛟龙之害，成为名胜记载。洞庭君山有八景，其中一景叫射蛟浦，相传汉武帝登临此地射蛟，因此得名。《一统志》说金沙洲在洞庭湖中，又名龙堆，延伸数里。白沙驿的注见前文。君山有许多古树和水草。字书说，‘櫂’是船旁用来拨水的工具，短的叫‘檝’，长的叫‘櫂’。《岳阳风土记》说巴陵乌鸦很多，当地人称为神鸦，没有人敢捕射。唐代张裕《送韦整尉长沙》诗说：‘风帆在彭蠡飞快，云水之间的洞庭宽阔。’木客携带蔬菜到东江，乌鸦接取饭团，可见神乌接食并不只发生在宫庭湖。熊孺登《董监庙》诗说：‘神乌习惯接受商人的食物，飞随着远行的帆船经过蠡湖。’吴江周篆说：‘神乌在岳州南三十里，开始时鸟飞舞在船上；有人撒碎肉，有人撒豆粒。吃荤食的乌鸦接肉，吃素食的接豆，没有一次不准确。如果不投食，它们就跟随船只几十里，众乌用翅膀沾泥水弄脏船只后才离去，这就是它们神异的地方。’《左传》说赵衰是‘冬日之日’，赵盾是‘夏日之日’；注说夏日可畏，冬日可爱。】【诗中既然说破浪回帆，就已经是放船行驶在湖中了。因此结尾说：‘湖光与天空一同辽远，真想泛舟乘仙槎。’这是说水面宽阔无边。如果改作‘云山千万重叠，低处升上星槎’，句子虽然雄壮，却好像刚刚下船时所写，与上文的气势接不上。新安黄白山却认为后一句更好。】

译登上船将要前往汉阳。【此诗王彦辅、郑昻、鲁尝都认为作于大历五年秋，黄鹤认为作于四年秋；“欲登舟而不果”之说没有依据。《元和郡国志》记载：武德四年，分沔阳地设置沔州，以汉阳县为治所。】春天的居宅我将抛下你而去，秋日的船帆催促游子归行。庭院里的蔬菜还映在眼前，水浦的风浪已经吹动衣裳。【开头四句叙写登舟时的景物和事情：“春宅”“秋帆”都是就潭州说，“庭蔬”承接“宅”，“浦浪”承接“帆”。】生计漂泊无定，才拙而且年老，心中有所迟疑；违背中原正值战乱之时，远行在外，平素的书信也很少。边塞的大雁随着时令聚集，桅杆上的乌鸦终年飞翔。从今以后便前往鹿门，永远停止汉阴那种机巧的心计。【这里说不能北归，于是想到汉阳。诗人寄居潭州，想回到两京；鹿门在襄阳，汉阴靠近汉阳，大概是要从潭州到汉阳，再转往襄阳，经过洛阳而返回西京。这一章上四句、下八句，属于古诗。‘尺素’见古诗，鹿门是庞公隐居之处；《庄子》说汉阴老人有机巧之事便有机巧之心。‘息机’就是停止机巧，‘汉阴’见《寰宇记》。】深秋将要回到秦地，写诗留别湖南幕府的亲友。【朱注：此诗王彦辅、黄鹤都认为作于大历五年，所以有杜甫死在潭州、岳州之间的说法。】苍梧原野上水面辽阔，白帝之秋天空高远。道路穷尽，哪里能免于哭泣；身体老了，也禁不住忧愁。大府中人才济济，诸公的德行功业都很卓越。向北归去要冒着风雪，谁来怜悯我这件破旧的貂裘？【上四句写深秋将归，下四句写留别亲友。黄鹤注说：第一句写地点，第二句写时令，第三、四句轻轻承接起联，第五、六句直趋结尾，所以都没有过分用力；全诗的力量在于起结相应。顾注说：旧注认为苍梧、白帝都是杜甫亲历之地，但杜甫其实没有到过苍梧；这里是说湘江水面很宽，直通苍梧。潭州图经说当地有舜的遗风；白帝主管秋季，因而是说深秋时令，正如《望岳》诗中‘高寻白帝问真源’。黄生又说：‘途穷’在水面辽阔之处，‘身老’像深秋景象；两句暗中承接有才如少陵却困顿衰老、漂泊江湖、冒雨雪穿破衣而孤独无偶，大府诸公也不能推卸责任，但语言含蓄深沉。谢朓诗有‘去苍梧野，水还江汉流’，颜延之诗有‘途穷能无恸’。《酷吏传》说郅都在郡中使人不拾遗，附近十多个郡的太守都畏惧他如同畏惧大府；颜师古说，这是说他像统辖诸郡一样。《资治通鉴》注说，唐代巡属诸州以节度使府为大府，也叫都府。班固奏记有‘才能绝伦’，《晋书·文立传》有‘程琼雅有德业’，诗经有‘雨雪霏霏’。】长沙送李十一【衔】。【此诗黄鹤编在大历五年。西康州就是同谷县，杜甫于乾元二年冬寄居同谷，到大历五年已经过了十二个秋天；这也可作为大历五年秋自衡州返回潭州的一个证据。】我和你一起在西康州避乱，转眼已经在洞庭相逢十二个秋天。远远惭愧自己曾经蒙受尚方赐履的荣耀，如今终究不是自己的故乡，疲倦得连楼也懒得登。长久保存的胶漆般情谊，想来很难有人能够相比；一旦蒙受泥涂般的困辱，终于到晚年才得到收拾。李白、杜甫齐名，我实在惭愧窃居其间。北风中的寒云、秋菊，更加增添离别的忧愁。【上四句叙说别后情事，下四句由感念李十一而惋惜离别。郎官远在外地，不如王乔受赐履而入朝；在南楚漂泊，像王粲登楼寄托感慨。这就是十二年来的行迹。‘胶漆难并’说气谊非凡；‘泥涂晚收’说困穷衰老，不能振作。两句宾主相对，所以下句用李、杜相承。朱瀚说：‘云菊离忧’把别时的景物和感情融在一句中。尚方赐履用王乔的典故，详见第四卷《王粲登楼赋》：‘虽然确实美好却不是我的故乡，又哪里值得稍作停留？’后汉陈重、雷义交情深厚，当时人说‘胶漆虽然坚固，也不如雷、陈’。《左传》载赵孟向绛县老人致谢，说‘使您辱居泥涂已经很久了’。顾注说，‘晚收’是说从此得到收拾。后汉党锢传说杜密和李膺一同获罪，名声品行相近，所以当时人也称他们为李杜。】【注：在此以前还有李固、杜乔，所以这里也说‘李杜’。《荀朂表》说：这不是臣这样驽钝昏昧的人所应当惭愧窃取的。‘赭白马赋’说望着北方的云而踢足。庾信诗说寒菊正当开放。谢燮诗说远远望去，徒然产生离愁。‘离忧’就是因离别而生的忧愁。】【洪容斋《随笔》说：汉太尉李固、杜乔都曾被认为可以任宰相，一同被梁冀杀害，所以属官杨生上书请求归还李、杜二人的遗骨，使他们能够归葬。梁冀被诛之后，权力落入宦官手中。白马令李云上书，说有‘皇帝想做而不审察’的话，桓帝震怒，把李云逮捕下狱。弘农五官掾杜众上书营救，愿意与李云同死，桓帝更加愤怒，把他也交给廷尉，二人都死在狱中。后来襄楷上书，也把他们称为李杜。又有李膺、杜密、范滂，范滂的母亲对他说：‘你能够和李、杜齐名。’又有李白、杜甫，韩文公称道说：‘李杜的文章仍在，光芒万丈长存。’总共是四种‘李杜’。胡应麟说：‘除了李白、杜甫之外，杜审言、李峤在前朝结交为友，李商隐、杜牧在晚唐齐名，都称为李杜，所以唐代有三组李杜。’又有杜甫赠李衔诗中说‘李杜齐名，真惭愧窃取其名’，李衔也应当能作诗吗？】【律诗忌讳‘平头’，是说各句开头的一、二字不宜用相同声调相犯，必须平仄交替使用，才合乎格律。这首诗八句都用仄声字起头，也犯了平头。但想到少陵是诗家之祖，应当不会有这种毛病。后来考察古韵，‘与、远、久、一’四字都可以押平声韵，那么八句中也就错杂出现四个平声字和四个仄声字了。作诗本来就有变通。】风疾在船中伏枕书写怀抱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此诗应当作于大历五年冬。按照本传和年谱，只说杜甫死于耒阳，没有记载具体年月；现在根据这首诗考察，大概死于大历五年冬。看诗中‘岁阴’‘冬炎’等语就可以知道。诗谱认为杜甫死于夏天，使少陵少活半年，实在可惜。】

译轩辕黄帝不再制定音律，虞舜也停止弹琴；尚且错乱了雄鸟鸣叫的管声，仍然悲伤自己半死的心。【从风病叙起，身体有病而气息失调，所以难以制律；‘弹琴’承接‘律’，‘错管’承接‘琴’，‘伤心’又承接‘琴’。】《汉书·律历志》说：黄帝命伶伦从嶰谷取竹，截断两节之间吹奏，制成黄钟宫，又制十二管来听凤凰鸣叫；雄凤鸣六声，雌凤也鸣六声，这就是黄钟宫，也是各种音律的根本。到了太平时代，天地之气相合而生风，天地的风气端正，十二律便确定。记载舜制作五弦琴，用来歌唱《南风》诗，于是天下得到治理。《桓谭新论》说神农最初削桐木制琴。《七发》说龙门的桐树高百尺而没有枝条，它的根一半死、一半生；‘半死心’是借琴来比喻自己。】圣贤的名迹古老而遥远，我在羁旅中疾病逐年加深。船停泊时常常依着震泽，湖面平静；天一早就看见参星，如同听见马融的笛声，又像凭倚王粲登楼时敞开的衣襟。望向故国，寒意中满是悲伤；群云阴惨，岁末的阴气深重。水乡笼罩着白屋，枫树岸边层层叠叠都是青山。冬日郁郁却有炎热的瘴气，蒙蒙细雨长久不停。鼓声迎神并非祭祀鬼神，弹落的声音却像鸮鸟鸣叫。【以下四段都是伏枕书怀，这里记写湖中的景物。】圣贤承接轩辕、虞舜的事迹，羁旅和疾病由此写起；船停泊在震泽，想向东北看见参星，此时东方将要天明。马融、王粲都是身处异地而思念故乡的人。‘寒望’‘岁阴’说的是冬季，‘水乡’‘枫岸’说的是山水，‘炎瘴’‘滞淫’说的是当地气候的不同，‘祭鬼’‘落鸮’说的是地方风俗的不同。陆机诗有‘后途随年侵’。杜臆说：汉阳在潭州、岳州的东北，杜甫将去汉阳，所以在震方瞻望依凭；震是东北方的卦。旧注把震说成洞庭的震泽，距离太远。鲍照诗有‘晓星正参落’。杜臆说：马融《长笛赋序》写洛阳客人在旅舍吹笛，马融离开京城一年多，偶然闲暇而十分悲伤；杜甫离开京城已久，所以这样说。王粲《登楼赋》有‘凭轩槛以遥望兮，向北风而开襟’，杜甫怕热，所以借用它的语意。颜延之诗有‘故国多乔木，空城凝寒云’。谢惠连《雪赋》有‘岁将暮，时既昏，寒风积愁云繁’。贺彻诗有‘苕荛擅水乡’。陶潜诗有‘郁郁荒山秀’。《岳阳风土记》说岳州地处极热，十月还穿单衣，有时摇扇，震雷暴雨就像中原六七月间一样。吴均诗有‘蒙蒙秋雨映’。张载诗有‘初为三载别，于今久滞淫’。】【《风土记》说：荆湖民间在岁时节日聚集，有时举行祈祷祭祀。常常击鼓，让男女踏歌，叫作歌场。《庄子》说，看见弹丸便想到烤鸮鸟。】兴致尽了，才觉得没有烦闷；忧愁一来，立即就禁受不住。生计和生命一起沉沦，时令景物正显得萧瑟。怀疑酒杯中有弩影而久病不愈，帽上的簪子牵连着衣襟；惊叹魏帝投阁是为了刘歆之事，狂奔乱走最终又能到哪里去？微薄的才华辜负了所敬重的人，我这里连藜羹都没有米粒；你那里尊贵，玉石可以作为珍宝。乌木几案被一层层捆缚，鹑鸟般破旧的衣服被一寸寸缝补。【这里因漂泊而追叙往事。‘兴尽’承接上文，‘愁来’引起下文；‘樽中弩’说自己多病，‘冠上簪’说官职。‘牵裾投阁’指营救房琯的事情，这是杜甫奔走逃逐的缘由。‘所钦’指湖南亲友；‘汝贵’承接所钦者显达荣耀；‘吾安藜不糁’自叙旅途困穷。《世说》载王子猷兴致尽了便返回；《易经》说遁世而无所烦闷。张协诗有‘荒林郁萧森’。风俗通说应彬任汲县令时，请主簿杜宣饮酒，北墙上挂着的红弩映在杯中，影子像一条虫，杜宣厌恶它，饮酒后便得病；后来应彬知道原因，在原处设酒并告诉杜宣那只是弩影，杜宣的病就痊愈了，与乐广的故事相同。‘冠上簪’指朝簪。‘牵裾’用魏国辛毗的典故，注见第九卷。扬雄被收捕，本来是因为刘歆之子刘棻的狱辞牵连到他，这里说‘为刘歆’只是借用来押韵。《易林》说‘狂走蹶走’。陆机赠兄诗有‘寤寐靡安，豫愿言思所钦’。《庄子》说孔子吃藜羹而没有米粒。《晋书》说太守马岌去拜访宋纤，未能见到，便在墙上题铭说：这个人如同美玉，是国家的珍宝。乌几，注见第十三卷。《荀子》说子夏贫穷，常把鹑衣挂在墙上。】【‘分米赠金’大概是亲友所给予的帮助。庾信《哀江南赋序》说：我年纪刚到头发斑白，便遭逢丧乱，流离颠沛直到老年；赋中说：天意人事，真令人凄怆伤心。魏文帝给吴质的信说：很有著述的兴致。《魏志》说曹操疾病发作时，卧读陈琳的文章，忽然坐起，说这篇文章治好了我的病。沈佺期诗有‘三霜弄溟岛’。《史记》说楚国即使只剩三户。《汉百官志》说郎官有锦帐。《淮南子》说已经雕琢了，还要返归朴素。《庄子》说违背世俗而心中不屑，却与世俗一起沉沦。司马迁记东方朔在席中饮酒兴浓时，伏地唱道：沉沦在世俗之中。《鹪鹩赋》说鸟巢在树林中不过占一枝，每次进食不过数粒。后汉王密怀金赠给杨震，说夜里没有人知道；杨震回答：天知道、地知道、你知道、我知道，怎么能说无人知道？于是没有接受。‘四知金’说的是清廉之金。】哀痛与庾信相同，著述却不同于陈琳。经历十个暑天、三个霜季，都是漂泊的踪迹；承蒙陪坐锦帐，坐久之后放声吟咏《白头吟》。反而学习返璞归真，却时常难以遇到；隐居如同陆沉，容易被世间埋没。只能吃到几粒食物，才得以接近杨震所说的‘四知金’。【这是在写漂泊蜀、楚的经历。‘同庾信’说都遭逢丧乱；‘异陈琳’说自己不像陈琳那样替人草拟檄文。‘十暑三霜’总括漂泊的踪迹。‘锦帐’是郎官所坐的帐幕；‘放吟’是仿照古人吟诗；‘时难遇’‘陆易沉’感叹身世。】春草封闭着归去的愁恨，桃源之花耗费我独自寻找；像转蓬一样漂泊，忧愁悄悄滋长；服药后行走，病势仍然沉重。埋葬夭亡的孩子，追思潘岳；手持扶危之杖，寻找邓林。蹉跎失意，反而像寿陵少年那样去学步；感激于知音相遇。只好借用苏秦、张仪的舌头，夸耀周、宋宝剑的锋刃。【这是衰年滞留异地的感慨。归乡的打算不能实现，桃源也难以寻访，只有像飞蓬一样漂泊、靠服药度日，这与前面‘羁旅病侵’相应。‘瘗夭’是为夭亡的儿女悲痛；‘邓林’说年老出行需要拄杖，反而去学走路。不能随俗奔走，却感激在穷途遇到知音，幸而有亲友相知。苏秦、张仪两句，是说诸公错误地给予赞誉。刘安《招隐士》说：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封’就是增添。鲍照有《行药至城东桥》诗，五臣注说因病服药，步行以宣通药力。《汉书·外戚传》载霍光夫人显让女医淳于衍给许后服毒药，不久许后说：我头中昏沉，药莫非有毒吧？潘岳《西征赋》说在新安使婴儿夭亡，在路旁挖坑埋葬；黄鹤认为‘瘗夭’是埋葬宗文。《山海经》说夸父追赶太阳，口渴而死，丢下手杖，化为邓林。《庄子》说寿陵余子到邯郸学走路，丢掉原来的步法，只得爬着回去。魏文帝《与吴质书》说伯牙因钟子期而断弦，痛感知音难遇。《史记·苏秦传》说如今你舍弃根本而从事口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户〕

译【《张仪传》说：看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庄子》说：天子的剑，以燕溪的石城为剑锋，以齐地的泰山为剑刃，以晋、卫为剑脊，以周、宋为剑环，以韩、魏为剑柄。《说文》说：‘镡’是剑鼻。】容纳流水，浩荡无边；登临高峻的山址，便可见嵚崟的城府。清晨的阳光照耀着松竹，碧色延伸到水边。众人展开容颜，争相含笑；骏足竞相疾驰。明亮的鉴察看得见我的愚直，皇天实在也在照临。【这里称美幕府亲友。杜臆说‘纳流’是说范围广大而难以遍及，‘峻趾’是说高峻而难以攀登。朱注说‘城府、松筠’写幕府所在，‘披颜、逸足’说归来的人很多。远注说末两句是感激亲友厚待自己。《世说》载谢万经过曲阿后湖，说水应当深沉停聚，容纳万物而不外流。孙楚《书》说三江五湖浩荡无边。《魏都赋》说高峻的山峰。《鲁灵光殿赋》说楼阁高峻耸立。晋张载传说伏尸死在高峻的山下。杨师道诗有‘联翩度碧浔’。‘倩倩’是含笑的样子，源于《诗经》‘巧笑倩兮’。】【徐干《中论》说：马虽有奔逸的脚力，如果不熟悉车舆，也不能成为良马。《诗经》说：车马奔驰迅疾。陆机诗说：明亮的鉴察哪里会虚假，取用它在于倾尽冠中的诚心。‘存’是存问、问候之意。《论语》说：古代人的愚直就在于直率。《左传》说：皇天后土确实听见这些话。《诗经》说：照临天下。】公孙仍然依仗险要之地，侯景还没有被擒获；中原的书信隔绝辽阔，北斗所在的长安战事深重。千里之内处处都令人畏惧，走到九州各地都要询问风俗；战乱流血依旧，军中的声势直到今天仍在震动。【这里感叹战乱离散的时事。公孙、侯景指当时的叛将；中原指洛阳，北斗指长安。‘畏人’‘问俗’说到处都令人忧惧，‘战血’‘军声’感伤南北兵乱。‘公孙恃险’应指蜀中之事：永泰元年崔旰杀郭英乂，占据成都；大历四年杨子琳杀泸州别驾张忠，占据其城。‘侯景未生擒’说臧玠没有被讨平。《南史》记载：侯景与慕容绍宗交战失败，渡过淮水，绍宗追赶他；侯景派人对绍宗说：如果我被擒，你还将有什么用？绍宗于是放纵他逃走。臧玠杀死崔瓘等三州刺史，朝廷合兵讨伐他。】杨子琳接受贿赂后返回，这同绍宗放纵侯景没有什么不同，所以说“木生擒”。《玉台新咏》载刘勋妻王氏的诗：“行千里也不要往井里吐唾沫，何况那还是过去曾经供奉过的地方。”《金陵记》说：南朝的计吏住在驿舍，临走时把马革剉碎，倒进井里，以为以后不会再经过这里了。不久他又来到此地，汲取井水轮流饮用，于是被从前倒入井中的马革碎片刺破喉咙而死。因此后人告诫说：“行千里也不要把马革碎片倒入井中。”民间谚语说：“行千里也不要回头吐唾沫；‘唾’是‘剉’字的讹误。”《礼记》说：“进入别国，就要询问当地的风俗。”《左传》说：虞人的箴言是：“禹治理天下的疆域广大无边，划分为九州。”《扬雄传》的赞语说：“箴言没有比虞箴更好的”，所以创作《州箴》。《唐书》说：大历四年冬十一月，吐蕃再次侵犯灵州；又有冯崇道、朱济时在广南反叛，所以诗中有“干戈北斗，战血军声”等句。《韩信传》说：“用兵本来就有先造成声势而后取得实际效果的。”葛洪《尸解定论》说：许靖竭力承担家事【“难”一作“还”，“任”读平声】，丹砂炼制之术没有成功，眼泪多得像连绵的霖雨【末尾叙述年老困穷、无所事事的情状。《尸解定论》说：将要死在道路上，力量难以承受，不能再远行。丹砂尚未炼成，内顾家中便没有办法。】结尾大概是说还要等待各位公卿的救助了。这一章开头和结尾各四句，前面两段各十四句，中间两段各十句，后面两段各八句，排律的格式整齐严谨。诗集中大多如此。《晋中兴书》说：葛洪住在罗浮山中炼丹，在山中多年，忽然写信给广州刺史邓岱说：“我将要远行。”邓岱收到信后慌忙赶去，葛洪已经去世，当时八十一岁；他的面色还和生前一样，身体也很柔软，把尸体抬入棺材时，轻得像一件空衣服。当时人们都认为他是通过尸解成仙了。《后汉书》“方技列传”的注说：“所谓尸解，是说将要登仙，假托成尸体来解脱、变化。”许靖是汝南人，曾依附吴郡，逃往交州，后来进入蜀地，任太傅，年过七十。丹诀是指炼制和变化黄白之物的方术。《后汉书·丁鸿传》说：“不能因为家事而耽误国家大事【引文至此残缺】。”

译【此诗作于耒阳水路受阻之后，因此杜甫显然不是死于牛肉、白酒。但诗中说葛洪尸解，大概也是自知不久将死。编年者应当把这一章看作他的绝笔。黄鹤说：元稹墓志铭说杜甫的嗣子宗武因病没有参加葬礼，那么宗文应当是在太平年代去世的。考察大历二年寒食日有诗寄示宗文、宗武，可知第二年出三峡时二人还都活着。想来这一年春天杜甫从潭州到衡州，当时宗文去世；杜甫在衡州因怕热，船又返回潭州，所以后句又用了夸父渴死的典故。杜甫与耒阳令聂某有旧交，应该是把宗文埋葬在耒阳，后人于是误以为那是杜甫的坟墓。现在考察：如果宗文死在湖南，应当有哭子诗，但杜甫集中从未见到，所以这只是黄鹤推测的说法。考察绵竹县志，宗文的十世孙杜凖世代居住在青城，宋皇祐五年任绵竹县令。现在这条材料根据嘉靖辛丑年氏族谱所载，近年王御史谦任绵竹县令时采入新志；宗文曾经留在蜀地，这也是一个证据。此事关系到少陵的世系，所以现在补录在这里。】《杜诗详注》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杜诗详注》卷二十四 翰林院编修仇兆鳌撰写 进献《三大礼赋》的表文。【朱注：唐代祭祀南郊，同时祭祀太清宫、太庙，称为三大礼。旧《唐书》文苑本传说，天宝末年献《三大礼赋》；《新唐书》本传说，天宝十三载，玄宗朝拜太清宫、祭享太庙以及祭祀南郊，杜甫进献三篇赋。鲁訔说，杜甫进献三大礼赋，史书和文集都说在十三载。黄鹤说，旧《唐书·玄宗纪》记天宝十载正月乙酉朔、壬辰朝献太清宫、癸巳朝享太庙、甲午祭祀南郊。《朝享太庙赋》说‘壬辰既格于道，祖乘舆即以是日致斋于九室’，《有事于南郊赋》说‘二之日’；朝庙之礼结束的时间和旧书记载相合，所以应当是十载献赋。赵子栎年谱考证：明皇纪记天宝十三载二月癸酉朝献太清宫、甲戌亲享太庙，却没有祭祀南郊，应当以旧书为准。仇兆鳌按语：丘濬说古人祭祀郊天，必先告祭祖庙，以表达配天、享献、辅佐之意；大概只是举行告祭，而不是大享。唐代太清宫、太庙、南郊三大礼并行，大概已经不是古制了。】臣杜甫说：臣生长在陛下淳朴的风俗中，已经四十年了。【杜甫生于先天元年，到天宝十年正好四十岁。】像麋鹿一样混居其中，漂泊在陛下丰茂的草地和长林之间，实际上从弱冠之年就这样了。【开元十年杜甫二十岁，这一年北游晋地，南游吴越，所以说漂泊。】难道九州的长官没有每年向朝廷推荐外地的杰出人才吗？【《唐选举志》说，每年仲冬，州县馆监把考核合格者贡送到尚书省。】难道陛下的明诏没有使您侧身而坐、思求贤才吗？【天宝六年诏令天下有一技之长者到京城，讲论道德；又多次下明诏举荐贤良。后汉逸民传说光武侧席而坐，求访隐士，唯恐来不及。】只是臣愚钝顽劣，安静下来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因此知道自己的命运，只能埋没在盛世；不敢阿谀违心，也不敢激烈攻击，只好默默以渔樵生活自我排遣。近来曾在都市卖药，寄食于友朋之家。【据吴本，天宝年间杜甫在京城旅食；《神仙传》说韩康在洛阳市中卖药，价格从不改变；《孔丛子》说臣学习和品行不敏，寄食于赵国。】我私下仰慕尧时老人击壤而歌的歌谣，恰好遇到国家举行郊庙祭祀之礼，不知不觉手舞足蹈，便把这种感情写成篇章。吸饮甘美的液体，游泳于和畅的气息之中，声韵渐渐扩展，篇章卷轴也得以保存；这或许也是古诗一类的作品，寄托着古代作者的心意。【《西都赋序》说，今天的赋是古诗的一类；《礼记·乐记》说‘述者’是明白阐述的人。】然而文辞和义理粗野质朴，终究不足以使天子的崇高听闻受到拂拭，也不足以与史籍相配而流传永久。只怕还没有狗马先死，便已经留下九泉之下的遗恨。【《列女传》载梁国寡妇高行说：我丈夫早死，愿在犬马之前填入沟壑。】臣谨慎叩首，把表文投入延恩匦，进献给皇上。【武则天临朝时，为收揽人心，垂拱初年命人熔铜制成匦，四面设门，按方位分色，共为一室；东面名为延恩匦，献赋颂以及请求官爵的人封好表文后投入其中。】谨进《朝献太清宫赋》《朝享太庙赋》《有事于南郊赋》等三赋，请皇上垂听。臣杜甫诚惶诚恐，叩头再叩头，谨此上言。朝献太清宫赋。【《太真经》说：三清之间各有正位，圣人登临玉清，真人登临上清，仙人登临太清；太清有太清宫殿。】《唐会要》说：太清宫祭享圣祖玄元皇帝时，演奏《混成紫极》之乐。《资治通鉴》说：天宝八载五月，太白山人李浑等上言，见到神人说金仙洞中有玉板石记，是圣主福寿的征兆；皇帝命御史王珙进入仙游谷求取，果然得到。九月，皇帝谒见太清宫。天宝九载十月，太白山人王玄翼上言，说见到玄元皇帝，玄元皇帝说宝仙洞中有奇妙宝贵的真符；皇帝命刑部尚书张均等前往求取，果然得到。当时皇帝尊崇道教，仰慕长生，所以各地争相报告符瑞，群臣没有一天不进表庆贺。天宝十载春正月壬辰，皇帝朝献太清宫；癸巳，朝享太庙；甲午，在南郊合祭天地。】天宝九载冬十一月，天子已经采纳处士的建议，承继汉朝、周朝，革除弊端而采用古制，刻石表彰崇高功德，宣扬美善。第二年正月，将要举行盛大的礼仪，以辅佐、借助超越常制而无可比拟的大礼；经历良辰，戒备吉日，分项举行祭祀之事而十分完备。营室星主管宗庙，皇帝乘舆准备好冕服和裘服。甲子日天刚亮，春寒迫近而清气浮动；空旷的阊阖门间仿佛通向蚩尤旗，前后骑兵张开猛马，御马如腾龙跃出；掠过荧惑星，坠下旄头星。风伯扶持道路，雷公挟持车辕。通天台的两座阙门高耸，警戒海上巨浪和十洲。浩劫般高大的台阶上堆着嶙峋巨石，万千仙人飘飘而来，忽然抵达长乐宫舍，高高进入昆仑山丘。【这里叙写前往朝献时道路和仪卫的盛大，先写前一年冬天的事情，再追溯举行祭祀的缘由。革除弊端，是废止周、隋以后旧制；采用古制，是访求周、汉后裔。阊阖是殿门，蚩尤是旗帜，猛马是后随骑兵，腾虬是御马；荧惑向南运行，旄头星坠落，表示前驱肃清。风伯扶道、雷公挟辀，写护卫人员众多。双阙、十洲是遥望庙宇景象；‘浩劫’指台阶，‘万仙’指随从官员；长乐、昆仑都是比喻太清宫。】东方朔为难当今的处士。【《资治通鉴》记载：天宝九载八月，处士崔昌上言，国家应承继周、汉，以土德代替火德；周、隋都是非正统的朝代，不应把它们的子孙立为二王之后。】

译这件事交给公卿集体议论。集贤殿学士卫包说，集议那天夜里，四颗星聚集在尾宿，天意已经明显。皇帝于是命令寻找殷、周、汉的后代，作为三恪，废黜韩、介、酅三公的封号。【注：韩是魏的后代，介是周的后代，酅是隋的后代。】《论语》说：如果有能继承周朝的朝代。嵇绍的奏疏说：革除过去的弊病，政治就不会失误。司马相如《河东赋》说：刻石表彰崇高功德。诗经说：答谢并宣扬君王的美德。梁元帝《纂要》说，正月叫孟陬；按月令注释，正月是日月会合于陬訾、斗柄指向寅位的时候。‘摅’是舒展、施展。《礼记》说举行大礼与天地同节。‘借’是践踏、履行之意，古书说‘彝伦攸叙’，这里是说亲自举行祭祀。礼仪极其重大，所以说没有可比。《楚辞》有‘吉日兮良辰’。《诗经》有‘祀事孔明’。尔雅说营室叫作定。《诗经》笺注说，定星黄昏时出现在中天而端正，这时可以营建宫室，所以叫营室；定星黄昏时中天在小雪时节。《史记·天官书》说营室主管清庙和岁星。《蔡邕独断》说天子至尊，不敢直接亵渎称说，所以借‘乘舆’指天子。《东都赋》有‘损乘舆之服御’。《周礼》说天子祭祀昊天上帝时穿大裘、戴冕。《谢朓诗》有‘裘冕类禋郊’。《尚书》有‘甲子昧爽’。】【《汉书·成帝纪》载阳朔元年二月春寒。陈琳书信中有‘凌厉清浮’。葛洪《抱朴子》说清玄剖分而向上浮。楚辞说倚靠阊阖门远望；注说阊阖是天门。《韩非子》说黄帝驾象车，异方的车辐共同连接在车毂上，蚩尤在前。《羽猎赋》说蚩尤并毂。按天上有蚩尤旗星，所以借用这个名称。刘义恭《白马赋》说气势猛烈、声音激越。曹毗《马射赋》说形状像腾龙登上云霄。《春秋纬·文耀钩》说荧惑星位于南方；礼制失误就会降下惩罚。《羽猎赋》说荧惑掌管命运，天弧星发箭。晋《天文志》说昴宿有七颗星，是天的耳朵；又叫旄头，昴、毕两宿之间是天街。天子出行时，旄头星护卫在罼网旗前面，这就是诗句的含义。《韩非子》说黄帝在泰山之上会合鬼神。风伯进来扫路，雨师洒水开道。楚辞注说飞廉就是风伯。《吴越春秋》说欧冶子铸剑时雷公击打风箱，蛟龙捧着熔炉。《左传》说颖考叔挟着车辕奔走；注说辀是车辕。《天台赋》说双阙云气高耸，夹在道路两旁。】【谢灵运诗说‘海水涨满没有边际’，隋代虞茂和诗说‘十洲云雾升起，三山波浪高涨’。东方朔有《十洲记》。《度人经》说只有元始浩劫之家，统辖制约我的世界。《广韵》说‘浩劫’是宫殿高大的台阶。杜田说，民间把台阶叫作‘刼’。《说文》说‘礨砢’是众多石块的样子。《上林赋》有‘水玉磊砢’。集韵说‘磊’也写作‘礌’或‘礨’。《酉阳杂俎》说仙官有二万四千人。《吴都赋》说随风飘扬，风声呼啸。‘歘’是忽然的意思。《汉武故事》说汉武帝兴建建章、未央、长乐三宫，都以辇道相连接，悬栋飞阁，不沿普通道路。《穆天子传》说天子登上昆仑山丘，观看黄帝的宫殿。】太一神在前引导，庖牺氏在左边；尧缓步而行，舜小步快走，禹大步奔驰，汤疾走如骤马。幽深封闭的宫殿高峻险绝，劈开混沌元气而建构；截断紫云作为高墙，抚临流沙承接屋檐水；纷纷坠落的珍珠陷入碧玉般的地面，波纹像锦缎，浪花如刺绣；青色的帷幕森然深邃，仿佛将要降雨；赤色的光芒明亮耀眼，像天刚刚放明。【这里记写将要朝献时进入庙宇的肃穆和雍容景象。太一是引导车驾的神，庖牺氏负责察看祭牲；行走、趋行、奔驰、骤行，表示升降进退合乎礼节。幽深宫殿的建构，表现庙制尊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 【紫云、流沙使人联想到圣祖留下的遗迹；珠玉、锦绣表现陈设的辉煌；青色帷幕说宫庭深邃；光芒明亮说庙宇高大轩昂。】《汉书·郊祀志》说，天神中最尊贵的叫太一，太一的辅佐叫五帝。崔骃《东巡赋》说驾着太一的象车。《前汉书·郊祀志》说，在礼拜月神的夜晚，由奉引之人再次引导车驾；颜师古注说奉引是前导车驾。《汉官仪》说大驾出行时由公卿奉引；注说奉引就是引道的人。《律历志》说，庖牺氏承继天命而称王，是百王之先；他的德性始于木，所以称太昊帝；又制作网罟来捕猎和捕鱼，取得牺牲，所以天下称他为庖牺氏。《后汉书》说，三皇行走，五帝趋行，优劣各有不同的轨迹；注引纬书说：三皇步行，五帝快走，三王奔驰，五霸跌倒，七雄僵毙。《诗经》说幽深的宫殿清静安宁。司马相如《子虚赋》说高大峻峭。鲁灵光殿赋说含有元气的烟霭。史记说老子出函谷关时，关令尹喜望见紫气。《汉武故事》说宣帝祭祀甘泉宫，紫云从西北而来，散布在殿前。《资治通鉴》说天宝十三载正月，太清宫奏报学士李琪看见玄元皇帝乘紫云而来，告诉他国运将长久昌盛。】【后汉李固传说，舜吃饭时在羹中看见尧，坐下时又在墙上看见尧；‘竦墙’本于此。列仙传说老子为关令，尹喜著书并跟随他同行；‘流沙’的西方……《说文》说霤是屋檐流下的水。《束皙集语》说从层山采白壁，从重泉探取圆珠。《西都赋》说如同铺开锦缎、铺陈刺绣。‘青防’见《楚辞》景福殿赋。‘赩’是大红色。江淹《神女赋》说太阳光芒明亮舒展。】于是翠色的华盖忽然明亮，绣藻铺展开来；祝融仿佛掷出火焰焚烧香料，溪女捧着盘子来洗濯漱口。各部门官员都盼望皇帝驾临，辨识名物而难以穷尽。琼浆自然闲置在祭祀用的黍稷之上，羽客先来到铠甲和头盔之前。【这里记写在庙中时执事人员齐备、供物充足的情形。‘翠华’两句写天子刚到，祝融以下各官早已准备完毕。南都赋说‘望翠华兮葳蕤’。《说文》说‘的’是明亮；徐锴说光芒明显。周礼说掌管瑞玉的官员，天子插着大圭，手执镇圭，以五彩五匝的藻借衬托玉器来朝拜日神；注说藻有五彩花纹，用来衬玉，‘藻’读作藻率之藻，五就就是五匝。《礼记》杂义说藻有三种颜色、六个等级，注说献玉之物用朱、白、苍三色绘成。左传注说藻率用皮革制成，用来衬玉。《左传》说颛顼有个儿子叫犁，担任祝融；注说犁有明亮之貌，是火正。吕注说祝融是掌管社稷和五祀的官。《李贺诗》说绿章封事，溪女洗花，乘白云而来。冯班说道书有十二溪女，就是十二位阴神。朱注说，道教灵验记中陵州天师井有十二玉女，是地下阴神；玉女或许就是溪女。】【现在考察，吴均《续齐谐记》有青溪神女的故事，记载说鸡刚开始鸣叫，众人便洗濯漱口。《史记》说观看名山神祠，是为了等待皇帝驾临。《周礼》说小宗伯给六种祭牲加毛，辨明它们的名称和类别，然后分发给五官。《神女赋》说难以测度。《楚辞》说美酒已经陈设，有琼浆在此。羽客就是《楚辞》中的羽人；齐人袁彖《游仙诗》说羽客在瑶宫宴饮，旌旗车盖忽然舒展开来。《曲礼》说穿戴铠甲头盔的人有不可侵犯的神色。】

译使圣祖所储积的福祉光耀，使对云孙的敬意延及于此。下诏请轩辕黄帝来合验符瑞，命令王乔来察看天子的履迹。累积历代昭著的感应，以后代相承；不是用华饰的言辞来修饰祝官的祷辞。如果神灵仿佛确有凭依，便使肃穆的风声骤然吹起。扬起柱上悬挂的流苏，金色花朵纷纷飘落，像水波一样散开。仿佛把杂佩悬挂在高山之巅，芝草华盖倾斜而飒飒作响；中间的声音漎漎回旋，外面的风声萧萧不止。【这里是仰望神灵、感到神灵洋洋如在的意思。‘合符’‘视履’是盼望神灵降临；‘昭感’‘正辞’是表达皇帝的诚意。‘肸蠁’以下，是向上、向下、向前、向后寻求神灵，希望神灵享用祭祀。】这里用一个“若”字，造成这样反复摹写而仍不能尽意的语气。吕注《唐玄宗纪》说：“天宝二年，加号玄元皇帝为大圣祖，改西京玄元宫为太清宫。天宝八载，朝拜太清宫，加玄元皇帝号为圣祖大道玄元皇帝。”后汉边让《章华赋》说：“承受圣祖的洪大恩泽。”《封禅文》说：“上帝垂下恩德，储积祭祀土地之礼，将用来庆祝功业完成。”《尔雅》说：“玄孙的儿子叫来孙，来孙的儿子叫晜孙，晜孙的儿子叫仍孙，仍孙的儿子叫云孙。”这里说“敬云孙”，是说云孙前来致敬。《帝王世纪》说：黄帝姓公孙，名轩辕，向北驱逐荤粥，在釜山合验符瑞，并在涿鹿山麓建都。王乔驾飞舄去朝见尚方，诊察他的鞋子，见《诗注》。后汉梁皇后诏书说要深思继承人的福祉。《尚书》说“天辅助诚信的言辞”，《左传》说“祝官史官端正言辞”，都是说诚信。《子虚赋》说“香气广泛散布”，《蜀都赋》说“景福香气广泛兴起”；注释说，肸蠁是湿生虫、蚊虫一类，形容大福兴起时，如同虫群飞集一样繁多。《北征赋》说“风暴发作而飘荡遥远”，《楚辞》说“猛烈的风暴起来，水面扬起波涛”。孙英说：从下向上回旋的风叫“猋”。《东京赋》说“飞动的流苏发出扰攘之声”；注释说，流苏是把五种毛混杂制成马饰，并垂挂下来。《续汉书》说，驸马佩戴红色耳饰和流苏。挚虞《决疑要》注说：凡是向下垂挂的东西都叫“苏”。《海录》说，流苏就是用盘绕的丝线和彩绣制成的球，也有把羽毛分开制成苏的。《甘泉赋》说“高举浮柱上的飞檐”。《抱朴子》说“咀嚼吸食金英”。《学道录》说，夏禹撰写《真灵之玄要集》《天官之宝书》，用金英制成的匣子封藏，用玉都之印加封。《南都赋》说“风吹草木倒伏，云彩铺展开来”，《上林赋》说“顺着风势披散倒伏”。《诗经》说“把杂佩送给他”。谢灵运诗说“在曾经极高的山顶筑起观台基址”。《西京赋》说“用四头鹿驾车，车盖有九片灵芝”；注释说，是用灵芝做车盖。阮籍《清思赋》说“折取丹木遮蔽阳光，竖起三重灵芝车盖”。《楚辞》说“孔雀车盖啊，翠鸟羽毛制成的旗帜”；注释说，司命用孔雀翅膀制作车盖，用翡翠鸟的羽毛制作旌旗。《西都赋》说“挥动长袖，轻盈飘荡”。《正字通》说，“飒纚”是说舞袖轻快飞扬。《甘泉赋》说“风声漎漎，扶持着车辖”。《西京赋》说“于是回转旌旗，反复盘旋”。汉代乐歌说“玄精之气回旋于这座都城”。《别赋》说“风声萧萧，发出不同寻常的声响”。《啸赋》说“留下供我玩赏的东西而没有停止”。这里向上仰望，神色肃穆，注释说：道祖以神灵之身出现，使人觉得上天倾斜；耳边听到有人在五代之际僭越称号，仿佛又恢复了战国时代，历经千年。说：呜呼！从前百姓遭受曹孟德的祸害，又被司马仲达所欺骗；凿齿之类的异族残害其风俗，窫窳之类的怪物吞食其孤弱。赤乌高高飞翔，不肯停在他们的屋舍上；黄龙发出怒吼，也不肯背负它所显示的图谶。国家神器摇摇欲坠，而小人却和颜悦色地逢迎；历代的纲纪大为破坏，创伤还没有复原，吴、蜀尚且互相争夺，又在羯胡手中颠沛倾覆。纵然群雄都奋发图强，又有谁能在通达的大道上统一天下？拓跋氏和宇文氏之间，难道战乱形势没有不同吗？他们同高聪、慕容廆、苻坚等一起，像貔豹一样并驱争雄。阴惨的天色中鬼声长啸，落日之下枭鸟哀鸣。各自拥兵披甲，都称自己的都城为国都；一面耕种，一面作战，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有无。这些话列举历代王朝的动乱，说明祸害百姓到了极点，也说明人们盼望太平已经很久。“五代”指宋、齐、梁、陈、隋；“战国”比喻南北朝相互侵伐。从魏、晋以来，凭借欺诈和武力夺取国家，所以吴、蜀刚刚平定，五胡便争相兴起。十六国纷争不已，四百多年杀伐的命运于是更加炽烈。《甘泉赋》说“天子神色肃穆”。《礼记》说“侧耳倾听”。《汉书·扬雄传赞》说，春秋时吴、楚的君主僭越称号而自称为王。《孔丛子》说，子鱼生在战国时代，成长于战争之中。谢瞻诗说：“仁惠之心奋发，流传千年。”孟德是曹操的字，仲达是司马懿的字。《长杨赋》说：“从前有强大的秦国，像大野猪一样吞并土地，像窫窳一样残害百姓，凿齿之类的怪物彼此磨牙争斗。”李善说：《淮南子》注释记载，尧在位时，窫窳、封豕、凿齿都成为祸害人的怪物。窫窳形似虎而有爪，以人为食；凿齿的牙齿长五尺，形似凿子，也吃人。《史记·周本纪》说，周武王渡河时，有火从天上降下又升回天上，到达王屋，流动变化成乌鸦，颜色赤红，声音如魄。注说：王屋是君王所居的屋舍；“流”是流行变化。乌鸦有孝的名声，武王继承父亲未完成的事业，所以出现乌鸦的祥瑞；赤色是周朝的正色。孙氏《瑞应图》说，黄帝巡行考察经过洛水，龙背负图而出，以赤色纹理、绿色文字授予黄帝。帝尧即位时，坐在黄河岸边，赤色神龙背负图书而来。《归藏》说，黄帝创作《熊罴哮吼》一类的战鼓曲。老子说，天下是神圣的器物，不可任意制作和操弄。《易经》说，困顿于葛藤之间，处境危险不安。王褒颂说：“因此以和悦的态度接受它。”应劭说，“呴喻”是和悦的样子。《前汉书·儿宽传》说，历代纲纪毁坏。《季布传》说，创伤尚未痊愈。扬雄《解嘲》说，争夺搏取的人会灭亡，沉默守静的人能够生存。《鲁灵光殿赋》说，奔跑的猛虎相互攫取搏斗，倚靠在栋梁上。

译李注说：“攫挐”是相互搏击、抓持。干宝《晋纪论》说，铲平吴、蜀的营垒城墙。《抱朴子》说，担心在半途跌倒。《霁国防》有“防止颠蹶”的请求。石勒所属的羯族，与氐、羌、匈奴、卑鲜合称五胡。《辩亡论》说，群雄像蜂群受惊一样纷纷起来。《东都赋》说，显赫地奋发图强。汉武帝诏书说，要使内外统一。《公羊传》说，为什么说“王正月”？是因为要尊重大一统。《易经》说，为什么上天的大道能够通达。北史记载，后魏拓跋氏传了十六位君主，后来分为东魏、西魏；后周宇文氏传了五位君主，最后把帝位禅让给隋。王褒《答宾戏》说，他们都踩着风尘，处在颠沛流离的形势中。《晋载记》说，刘聪字元明，在永嘉四年僭越即皇帝位。前燕慕容廆被封为燕王，在位四十九年。到慕容儁僭越称号后，伪谥为武宣皇帝。前秦苻坚字永固，在升平元年僭称大秦天王。蜀地李特字元休，率流民占据蜀地；他的儿子李雄僭位，追谥为景皇帝。《上林赋》说，生长着貔豹，可以搏击豺狼。卢羲诗说，瀚海上生起愁惨的阴云。《芜城赋》说，山中木魅、山鬼，发出风号雨啸之声。抱朴子说，狐狸鸣叫、枭鸟呼号，世人忌讳它们太多。前汉《杨仆传》说，将军拥护精锐部队。《洛阳伽蓝记》记隐士赵逸说：“自永嘉以来二百年间，建国称王的共有十六位君主，我都游历过他们的都城，亲眼见过那些事情。”杜预注疏说：“使其国都空虚。”《吴越春秋》说，对外修治耕种和作战的准备。魏正始四年，邓艾命令在淮南、淮北屯田，一面耕种，一面守备。《诗经》说：“哪里有，哪里没有。”这些都只是累积圣人的美好典章，恭敬、善良、谨慎地把它们继续发扬；这是火德与土德相互承接的关系。这并不是符谶所预先准备好的安排。等到隋炀帝最终因暴虐而灭亡，陈叔宝刚刚承袭帝位，史册还很新；义军于是进入，已经清除了国家的祸难，才看见百姓家给人足。我私下认为，那几位讲五德的人是在自欺，怎敢把这种说法当作正确呢？五行的道理本来各有执守，而观礼的人暗中有所领悟，有的甚至高兴得流下眼泪。鳞介之类因此在钟簴上发出鸣声，昆虫因此从蛰伏中振动起来；受到感应便通达，无不齐集。神光高高升起，光辉灿烂，奇异的景象纷纷收敛聚集；大地的轴心仿佛倾斜，万物融化流动；洞天宫殿庄严高峻，仿佛险峻耸立。九天上的云向下垂落，四海的水全都像直立起来。凤凰从容回翔而不离去，鲸鱼弯曲腾跃，彼此吸引。扫除太始以来一切含灵之物的幽晦，使各种奇异形态都能卷聚而来、伸手可取。这里说唐朝兴起而致治，祥瑞符应全都聚集，说明神灵应当降临；“徽典”是开创的美好政治，“允缉”是说后继君主继续完成它。唐以土德承接火德，取的是相生，不取相克，这是符谶家未曾说到的。陈、隋因荒淫暴虐而灭亡，唐朝却凭仁义兴起，符谶之说又哪里值得相信呢？自邹衍创始终五德之说以后，张苍、贾谊、刘向等各自执守关于五行的不同说法以自欺；现在一举加以纠正，例如修订《大衍历》、制定《开元礼》，所以观礼者高兴地看见了太平。并且又制定雅乐，使钟簴上表现鳞介之物，仿效雷声震动而使蛰虫振发。一时之间，和气受到感应，神光显现形象，各种异物频繁出现；推而广之，天地山川以及飞翔、潜藏的一切神灵异物，无不明显地得到感应。从前那些含有灵性的事物尚未显露的，到这时各种奇异形态都层层显现出来。北魏段承根诗说“历代圣贤重叠发出光辉”。《尚书》说“谨慎地彰明五种典章”。《诗经》说“善良谨慎地守持仪容”。历代纪运图说，隋以火德称王，唐以土德称王。后汉光武帝纪说：“皇帝凭赤伏符即位。”因此信用谶纬文字。曹魏李伏上表说：“应当符合符谶，以应合上天和人的帝位。”陈后主名叔宝，承袭帝位不久，隋文帝便讨伐他；当时史册还很新。后来隋炀帝暴虐，唐高祖又起兵讨伐隋朝。《光武纪》注说，简册就是编简；称皇帝，是奉命册立诸侯王。王公刘峻书信说“青简还很新”。《唐本纪》说，高祖在太原起兵，向各郡传檄，号称义兵。骆宾王檄文说“于是举起义旗”。“国难”指李建成、李元吉之事。《忠经》说：“忠诚而且勇敢，国家的祸难就能清除。”前汉《礼乐志》说：“四方夷族宾服，百姓家给人足。” 唐太宗曾说：“使天下安定，使每家富足、每个人都能满足。”《前汉书赞》说：张苍依据水德，公孙臣、贾谊改说土德，儿宽、司马迁也遵从这种说法，认为五德的传递依照相克的次序：秦是水德，所以汉据有土德而克制秦。刘向父子则认为五德依照母传子的次序，终而复始；从神农、黄帝以下，经过唐、虞、三代，到汉朝取得火德。按此即可证明“几位学者自欺”的说法。《左传》说：“掌管五行的官职。”《史记》说：“天上有五星，地上有五行。”《礼记》说：“鳞介一类。”《说文解字》说：“虡，是悬挂钟鼓的架座装饰，形如猛兽，也写作簴。”《考工记》说：“羽毛类、鳞甲类等，都可以用来制作簴上的装饰。”《说文解字》说：“蚑，是没有脚的虫。”《史记·匈奴传》说：“匍匐爬行，张口呼吸。”张载《七命》说：“昆虫受到恩惠而感动。”《礼记》说：“仲春这个月，蛰伏的虫子全都开始活动。”朱熹注《周礼》说：六乐每演奏一变就招来羽类动物，二变招来毛类动物，三变招来鳞类动物，四变招来毛类动物，五变招来介类动物，六变招来象类动物。所以这里说“在钟簴上鸣响，使蛰虫振动”。《易大传》说：“寂静不动，一经感应，便能通达天下万事的道理。”《东都赋》说：“没有不齐集的。”《汉宣帝纪》说：“进献鬯酒的晚上，神光交错。”《上林赋》说“▯呀豁閕閕”，“閕”与“閜”相同。《广韵》说：“閜，是大裂开的样子。”《西京赋》说“庭院门庭奇异”。繁钦笺说：“众人都说奇异。”注说：“诡”是变异。《鲁灵光殿赋》说：“灵芝和栭柱聚集罗列，繁多密集。”李善说，《苍颉篇》解释“戢孴”为众多的样子。《韵府》引《诗经》说：“螽斯的翅膀，聚集而飞。”《增韵》说，也写作“孴”，意义与“集”相同。《江赋》说：“大地的轴心挺拔而争相回旋。”《景福殿赋》说：“绵蛮黮暗，随着云气融化流动。”薛综说：“融泄”是活动的样子；“泄泄”与“融泄”相通。《真诰》说：厚重的大地之中有三十六所洞天，八海中的群山也有洞宫，有的方圆千里，有的五百里；五岳名山都有洞宫，有的方圆三十里，有的达到三千里。《鲁灵光殿赋》说：“山势高峻，层层耸立。”《西京赋》说：“形状高大巍峨，险峻耸立。”

译“嶷、岌”都是形容高大险峻的样子。《楚辞》说：“指着九天作为证明。”注说：“八方和中央合起来就是九天。” 《庄子》说，它大得像垂挂在天边的云。“水立”是说潮水拱向上方；班固《终南山赋》说“泉水直立而落”，这里说水直立，更为奇特。颜延之诗说“行路正从容缓行”，毛苌《诗传》说“倭迟”是行走遥远的样子；这里说凤凰“威迟”，是从容回翔的意思。《异物志》说，大鲸长的有几十里，小的有几十丈；雄的叫鲸，雌的叫鲵。《河东赋》说“万骑屈矫”，颜师古注说“屈矫”是壮健的样子。《礼记》说“扫除而更新”。《列子》说“太始是形体的开始”。《春秋元命苞》说“含有灵性的万物壮盛”，《头陀寺碑》说“含灵的万类”。班固《西都赋》说“形状不同，制作奇异，每一种都有不同的景观”。于是有虹蜺作钩形腰带，从东方进入；正值初春时节，苍茫的天空之上、崆峒的仙界之间，神容浩渺，神意深厚。条理在大小事物之间伸缩张弛，期望披露并书写于心胸之中。大约长竿之间没有缝隙，而侧身空席已经能够容纳；撕开手中的黑色簿册，斜视堂下的金钟。这难道不是把这位神祖比拟为长生之域中的人，彰明他返归质朴的玄妙踪迹吗？忽然遮蔽太阳而翻动万象，退去浮云而留下六龙；众人都因恐惧而屈身，却又因这一盛大场面而振奋，最后仓皇惶惑，不知跟随何处。神祖的神色仍像有所不足，处置一切更加恭敬。这里说神祖降临，有仿佛听见声息、仿佛看见形影的情状。虹蜺作腰带，驾着虹蜺从东方而来。正值初春时令，苍茫的天空、崆峒的仙界，神容浩渺，神意深厚；张弛之间陈述治国之道，披露书写传授心法。长竿象征神灵乘气而行，侧席象征神灵依位而坐；撕开簿册，是思量如何度脱众人；斜视钟，是将要警醒世人。长生之域和玄妙踪迹，显现圣人的仁爱之心；遮蔽太阳、退去浮云，是说仙迹舒卷变化。众人因恐惧而屈身，仓皇失措，随从官员屏息不敢动；神祖的容色更加恭敬，天子因此致敬。《羽猎赋》说“虹蜺成为环”。“钩带”是圆曲的形状，阮籍诗说“母子彼此钩连”。《诗经》说“我从东方来”。《庄子》说“到苍茫之地去，三天后返回”，又说“黄帝听说广成子在崆峒山上”。薛道衡《老氏碑》说“龙的德性在身，白鹤般的头发垂到颈下”。潘岳《秋兴赋》说“白发飘动而垂到衣领”。谢朓诗说“暮云一片渺茫”。《道德经》说“幽深啊，恍惚啊，其中有精气”。《庄子》说“至精无形”。《诗经》说“零落的露水浓重”。《礼记》说“一张一弛，是文武之道”。左思《吴都赋》说“共同考察世事，论说大小”。桓玄书信说“披露书写事实”。《天台赋》说“疏解心胸中的烦乱思绪”。《相如大人赋》说“竖立起格泽星所象征的长竿”；张楫说，建立这种气象，就是把它作为长竿。详见《西岳赋》。《吴越春秋》说“侧身坐着，使心安定而不容他物”。《酉阳杂俎》说，罪簿有黑簿、绿簿、白簿，也有用红色丹砂编写的简册。《真仙通鉴》说：“老君授予张道陵玉函素书三卷，题名为《三八谢罪灭黑簿超度玄祖章》；真人拜了两拜接受它。”葛仙公传中有七品斋法：第一种叫八节斋，是为玄祖以及自身谢罪、消灭黑簿上的罪籍之法。张衡《西京赋》说“迁延邪睨”；《书》说“堂下奏管、鼗、鼓、笙、镛等乐器以相间”，注释说这是堂下的音乐，镛就是大钟；董仲舒说“驱使一世的百姓，使他们登上仁寿之域”；《淮南子》说“已经雕刻琢磨，仍然返归质朴”；《天台赋》说“踏着二老的玄妙踪迹”；王粲《浮淮赋》说“旌旗遮蔽了太阳”；《天台赋》说“混合万象而一并观览”；息夫躬的辞说“浮云替我遮阴”；嵇康诗说“乘云驾驭六条龙”；扬雄《河东赋》说“秦地之神下沉而恐惧，踩着自己的魂魄背负着水中的沴气”。师古说：“跖，是踩踏；沴渚，是水洲。意思是这个神惊恐地下入水中，自己踩着魂魄而背负着沴渚，表示恐惧到了极点。”《前汉郊祀志》说“有时像彩虹一样的苍黄色气”；《庄子》说“盛大的德行仿佛还不足”；汉献帝诏书说“守持它而更加恭敬”。天师张道陵等人以及左玄君，在前面率领一千二百名官吏前来拜谒并进言说：如今大唐皇帝是帝尧的后裔，是大地的纲纪；土德配合君位，宫声尊贵而商声为臣；数理由统首开始，帝王于是取得正统，特立于中央。而且大乐悬挂在庭中，黄钟居八音之首；太昊由此开启春令，青陆呈献千春的祥瑞。多么盛大啊！勤劳于心力、耳目之事的臣下，应当佩大带、穿绣斧形的衣裳。因此，风后、孔甲充任他的辅佐，山稽、岐伯在旁辅翼。至于变易制度、取法古人，足以早晨朝见五帝，晚上陪宿三皇；确实是周武王的幸运，也保存了汉高祖的自强精神。何况近朝的滥竽充数，还要重新选择祠堂。最初降临时乘素车，最终又勤劳体恤其后裔；有客人骑白马，虽然沉沦漂泊也没有忘记。让庶人得以议论，实在是国家的光荣。臣张道陵等试着从青简中考察此事，又从青色书囊中探求；历代圣人各有差等。孔夫子听说这些，是从老子那里听来的；他喜好求问已经很久。宰我同季康子属于同一科次，取长于拨乱反正，这正是他的长处。（这里假托道官答颂之辞，赞美皇帝能够厘正祭祀典章。天师、玄君指法官、道士；大乐以声感通神灵；太昊以时令祭祀。所谓“旷哉”四句，是说参与祭祀的诸臣不愧于古人。周、汉以下，是说周、汉二王的后裔得以来助祭祀。“夫子闻老氏”，是说圣祖应当受到尊崇；“宰我问帝德”，是说历代的礼制应当加以辨明；“拨乱反正”，指祭祀祝告之礼。） 这就是所说的“变易制度、取法古人”。《真诰》说：张陵字辅汉，是沛国丰县人，学习长生之道，得到《九鼎丹经》。听说蜀中有许多名山，于是进入鸣鹄山，著成道书二十篇，后来成仙而去。《正一经》说：张陵在鹤鸣山学道，感应太上老君亲自传授正一明威之法；从此开始区分人与鬼，设置二十四治，并设有戒鬼坛，至今仍在。《云笈七签·朝真仪》说：左玄真人在左边，右玄真人在右边。《海赋》说：“从前在帝妫的时代，也就是大唐的时代。”《帝指》说：玄元皇帝。《班彪〈王命论〉》说：“帝尧的后裔。”《淮南子》说：“统辖八方。”《汉律历志》说：“黄色是中央的颜色，是君王的服色。”《史乐书》说：“宫声代表君，商声代表臣，角声代表百姓，徵声代表政事，羽声代表万物。”《律历志》说：“数从统首开始计算。”

译又用闰法乘日法，得到统法。《鲁灵光殿赋》说“高高耸立，独自挺立”。《律历志》说：中央处在阴阳之内、四方之中。《礼记》说大乐与天地同和。《史历书》说：黄钟长八寸十分之一。索隐说：黄钟是历法的开端，宫声是五音之长；十一月以黄钟为宫，声音就得到正位。《律历志》说：十一月是干支的初九，阳气潜伏在地下，所以黄钟是天统。《前汉魏相传》说：太昊乘震位之气，执规掌管春季。张协《杂诗》说：太昊开启东方的节令。《律历志》说：太阳运行在东方之陆，叫作春；春天是青阳，所以称为青陆。谢朓《酬德赋》说：度过可以与之相匹的千春。江淹诗说：天地多么广大，恩惠多么宏大。《史记》说：劳苦心力和耳目。《周礼疏》说：大带是大夫以上所用的素带，士人用练带，也就是绅带；革带是用来佩玉、佩剑的带子。《左传》注说：鞶是绅带，也叫大带。《书·顾命》说：王戴麻冕，穿绣有斧形纹样的下裳；注释说，古代“黼”与“斧”相通，斧裳就是在下裳上绣斧形纹样，取其决断之意。《吕注逸史》说：风后、孔甲充任其职，山稽、岐伯在旁辅翼。《抱朴子》说：黄帝精于推步，于是询问山稽；力牧讲习占候，于是询问风后；著于身体诊察之术，于是受教于岐雷。《帝王世纪》说：力牧、常先、封胡、孔甲等人，有的被任为老师，有的被任为将领。《七略》说：《盥盂书》的传文称孔甲作此书，孔甲是黄帝的史官。《淮南子》说：黄帝治理天下，得到力牧、太山稽的辅佐。《世纪》说：黄帝命令雷公、岐伯讨论经脉，编成《难经》，并教人制造九针。《羽猎赋》说：经历五帝的广远境界，踏过三皇的宏大事业。《唐书·玄宗纪》记载，玄宗下诏说：大唐承继汉朝，因此贬黜隋以前的帝王，废除介酅公，尊奉周、汉二王的后裔，并在京城修建周武王、汉光武帝的庙。《左传》说：百姓多么幸运。《西征赋》说：看那汉高祖的兴起；又说：勉励自己自强不息。韩非子记载，韩昭侯说：吹竽的人很多，我无法知道谁吹得好。田严回答说：“让他们一个一个地吹，听过之后，就知道其中有滥竽充数的人。”江淹诗说“滥竽充数而名实不相称”。《左传》说“重新占卜牛”。《前汉循吏传》说“文翁最终死在蜀地，官吏百姓为他建立祠堂，按时祭祀而从未中断”。开头“初降”四句，吕注引用《郊特牲》说：“乘坐素车，是尊重质朴，用来与神明交通。”又引用《周颂》说：“有客，有客人骑着白马。”《周颂》序认为这是微子来到周朝拜见祖庙的诗。朱熹注又引用《秦本纪》说：“子婴乘白马、驾素车，在轵道旁投降。”隋炀帝把帝位传给唐朝，所以这里采用子婴的故事。现在考察，“初降”中的“素车”用的是子婴的典故，以隋朝比后来的汉朝；“有客白马”用的是微子进入周朝的典故，以周、汉二王的后裔相拟。这样才与上文“重新选择祠堂”的意思相合。《通鉴》记载，天宝十二载夏五月，又把魏、周、隋三朝的后裔列为三恪。《国语》中祭公谋父说：“勤勉地体恤百姓的忧患，替他们除去祸患。”阮籍诗说：“精魂自然漂泊沉沦。”所谓“庶人得议”，是指处士崔昌引用《论语》“庶人不议”之语。《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是国家的光荣。”《后汉书·吴祐传》说：“削治竹简来书写。” 昭明太子序说：“词人才子，名声充溢在青色书囊之中。”《魏都赋》说：“排列着历代圣人遗留下来的踪迹。”《越绝书》说：“大小各有差等。”《礼记·曾子问》记载，孔子说：“在祖庙举行祫祭时，祝官迎接四庙的神主；神主出庙、入庙，必定清道。我听老聃这样说过。”《归田赋》说：“感念老氏遗留下来的诚信。”《尚书》说：“喜好求问，就会更加充裕。”《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说，宰我问五帝的德行，孔子说：“你不是适合问这个问题的人。”《孔子家语》记载，季康子问孔子说：“从前听说过五帝的名号，却不知道他们的实际情况，请问什么叫五帝？”汉成帝诏书说：“令他们与兄弟同列一科。”《公羊传》说：“拨正乱世，使它返回正道，没有比《春秋》更接近这一点的。”《国防》记载，子思对卫侯说：“取用它的长处。”万神开启八骏驾乘，回转旗帜遮住月亮的车驾；雷声奋发，七曜照耀九垓；才干和功业尽皆显露，清明的光辉大为兴盛。有人说：“如今处在太平时代的人，没有不悠闲自得的，何况已经蹴踏魏、践踏晋、击批周、鞭击隋的后代，以及重新开始的时代呢？”（末尾是说唐朝世代的德行流传，福庆宏大长久，不必到遥远的古代去寻求。） 神灵散去，銮驾回宫，祭祀已经结束；神灵大概已经降下祥瑞了。有人说以下另作转折之语：意思是说，在这样的太平时代，百姓都享受福泽，何况开创基业、接续而起，贤圣相继兴盛，那么吉祥也是君主自己招致的，并不是因为神灵降临。所谓“颖脱”，是说精诚上达于天；所谓“大来”，是说嘉祥接连到来。“蹴魏”一句，指唐高祖、唐太宗的功业；“更始”一句，指唐玄宗平定韦后的乱事。玩味“后”字和“字”字，便可看出两者的区别。成公绥《天地赋》说：奉万神于五帝。八骏，是周穆王所乘的八匹骏马。《释名》说：九旗中画有日月的叫“常”，把日月画在旗端，是天子所建立的旗帜。司马相如《长门赋》说：雷声隐隐响起，仿佛君王车驾的声音。《易经》说：雷从地中出来而奋发。何承天文集中有《既往七曜历》；七曜就是太阳、太阴、岁星、荧惑、填星、太白、辰星。《尔雅》说：九天之外，第二层叫九垓。刘孝威诗说：功业在春宫全部完成。《史记》载毛遂说：假如我早些处在囊中，就会像锥子一样脱颖而出。《海赋》说：三光既已清明，天地融和明朗。《易经》说：吉祥大为到来。董仲舒的对策说：这就是太平时代的成就。何晏《景福殿赋》说：没有不悠闲自得的。“蹴”是用脚踩踏、触碰事物；《礼记》说，用脚踢踏供给君王的路马草料，会受到诛罚。

译“踏”就是践踏，古乐府中有《踏歌行》。“批”是用手击打物体。《左传》说，宋万在门前遇到仇牧，击打他并将其杀死。《埤苍》说，“柣”是用竹板鞭打；《左传》说“一抶你又有什么妨害”，《羽猎赋》说“神灵鞭击，闪电轰击”。《史记》说，周武王修明周朝政事，使天下重新开始。鳌按：当时尊奉道祖的帝号，崇敬祭祀本来就不合经典。这篇赋前面说平定祸乱、实现治世，却没有涉及神仙降临、祥瑞反复出现的事情；后面说厘正祭祀典章，也没有涉及符瑞应验、上天报答赐予的文辞；结尾又把美德推归于重新开始，由此可见皇帝能够上承先祖的德行。这样一来，所有祥瑞都是他自己招致的，其中含有隐约的讽谏议论，大概正是赋体应有的典雅法则。严有翼《艺苑雌黄》说：秦少游曾说，人才各有分限；杜子美的诗冠绝古今，但没有韵的文章几乎不能读；曾子固以文章名闻天下，但有韵的作品往往写得不好。这件事不容易用常理推究。我近来读《西清诗话》，发现并非如此：书中说杜少陵的文章自古奥妙，所举的几句话出自《朝享太清宫赋》，确实磊落雄奇、令人惊异；这难道不能称为有韵的作品吗？我私下认为，秦少游所谓“无韵不可读”，不过是指《伐木》诗序一类的文章罢了。洪迈《容斋随笔》说：东坡《有美堂会客》诗中有“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两句，读者疑惑海水不可能站立。黄鲁直说：这本来出自老杜《朝享太清宫赋》的“九天之云下垂，四海之水皆立”；这两处的句子都雄伟峻拔，前无古人。东坡后来又和陶渊明《停云》诗，其中有“屯九河，云立三江”的句子，也采用了这个意思。《朝享太庙赋》。当初，高祖、太宗栉风沐雨，劳累身体、焦虑思虑，使用黄钺、白旗（《文粹》作“旄”）达五年之久，天下才开始统一。历经三朝，大家共同努力；如今各种功业已经大为完备，皇上正采集民间庞杂的歌谣，考察正统的类别，这大概是君王的盛大事业。我从乡里听到这样的说法：“武德以前，百姓凋敝，已经没有生存的希望；又遭受鲸鲵般的暴乱，荒废岁月而动荡不安；帝王衮服相继，朝廷纷纷，闰位很多，这种情形一直延续到晋、魏。”臣私下认为，自从赤精之运衰落以来，经过一千多年而没有真人；等到黄图所显示的经纶之运兴起，五行之气止息而归于厚重的大地，于是知道，极盛的气数不能长久空缺，各类人才也不能长久寄居。因此上下相互对照，尊卑各有分别，唯有神明的决断决定这一切。于是，我们依据先帝以义取天下的事业来叙述：这是把先帝、先祖的功业德行作为举行朝享的根本。魏、晋以来，各国都处在非正统的闰位；只有唐朝承继汉朝而取得正统，这正是神明裁决、以义取得天下之意，指的是攻伐隋朝的举动。《淮南子》说，夏禹遭逢淫雨、梳理疾风；《吴越春秋》说，夏禹劳心焦思来推行政令。《牧誓》说，周武王左手持黄钺，右手执白旄以指挥军队；《史记》说，周武王持大白旗指挥诸侯。《前汉异姓王表》说，五年而成就帝业。三朝，指高宗、中宗、睿宗。《尚书》说，求得大圣人，与他共同努力；《左传》说，百姓的生活敦厚充实。厖，就是厚。班固《典引》说，承当天命的正统；魏文帝《典论》说，这是不朽的盛大事业。武德，是唐高祖的年号。《西征赋》说，希望百姓有谁来听取他们的声音；《西都赋》说，原野萧条；《枯树赋》说，生机已经断绝。《左传》说，古代的明王讨伐不敬者，擒取鲸鲵并把它封起来，以作为最大的耻辱。鲸鲵是大鱼的名称，用来比喻不义之人，因为他们吞食小国。陈子昂诗说“海云终究荡漾翻涌”，与“荡汩”意义相同。长杨赋说“于是命令卫骑，水势翻腾、沸腾回旋”。《东都赋》说，修治衮龙法服。王莽传赞说，处在多余的闰位；注释说，王莽没有取得正统的王位，正如年月中多出的部分叫作闰。王命论说，唐朝据有火德，汉朝承继它，所以称为赤精。《鲁灵光殿赋》说，承继伊尹、唐尧的炎精。《南都赋》说，真人改易天命的时节；注释说，真人就是光武帝。光武帝本纪说，王莽厌恶刘氏，因为钱文中有“金刀”二字，于是改铸“货泉”；有人又把“货泉”的字形解释为“白水真人”。江总赋说，观看黄图所记载的宫殿；《易经》说，君子由此经营筹划。《尚书》说，洪范第一项叫五行；“息”就是生息。唐朝以土德称王，所以说“归于厚地”；《诗经》说，大地覆盖而且厚重。《东方朔传》说，这不是极盛的气数。《世说》说，桓温道：万石那样的柔弱，几乎没有才干。曹植表说：高下相差悬殊。干宝《晋论》说：神机谋略独自裁决。从前澹台灭明渡江时，投下璧玉说：“君子可以依据义理取得天下。” 壬辰日，已经在道祖那里举行了祭祀，皇帝乘舆，于是就在这一天到九室斋戒，以此彰明通达孝道的诚心，以此表明承继上天本质的德性；所需礼仪一向已经具备，六官都各有职掌。（“鲸鲵”以下是对上文的注释，说明鲸鲵是大鱼名，用来比喻吞食小国的不义之人；其余各典故也分别解释了“荡汩”“衮服”“闰位”“赤精”“真人”“黄图”“经纶”“五行”“厚地”“至数”“凡材”“高下”“神断”“义取”等词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石〕 天子的车驾每次出行，有时百姓并不知道；遇到丰年，粮食很多，筐和篓都装得满满的。随后太尉陪乘，司仆官护卫清道；远望重重城门，人人肃穆恭敬。法驾行进有快有慢，公卿具有淳厚古朴的风貌，士卒精诚专一；宗庙显得更加幽深，执掌职事的人更加严密恭谨。把翠华旗宿驻在外门，天明时黄屋车从通道进入；前方旒旗之间气息凄清，嘉栗纹饰上光彩缓缓流动。台阶有宾阶和阼阶，帷帐分为甲、乙两处。登临祭坛的时刻，看见玉柱上生出灵芝；开始击拊奏乐时，觉得天上的钧天之乐与律吕相合。这里说銮舆刚刚出发，虔诚地停宿在斋宫。通达孝道与承继上天，祭祀父母与祭祀上帝，本来是同一个道理。太尉指丞相，司仆是主管车驾的人；公卿、士卒以及文武从官，就是下文所说“玄甲鸣佩”的人。宗庙殿宇幽深森严，掌管职事的人办事严密而诚敬；仪仗停在外面，众人缓步进入。气息凄清、光彩柔和，远远望去仿佛神灵就在眼前。玉柱生芝，是此前已经出现的昭明感应；钧天合律，是声乐开始演奏。唐朝祖先尊称玄元皇帝，所以称道祖，也称玄祖。《礼记》说“在内斋戒”。《大戴礼记·盛德篇》说，明堂有九灵室、四扇门、八个窗。《中庸》讲明通达孝道。《谷梁传》说，能够承继上天的是君主。

译汉哀帝诏令礼官准备礼仪。周礼设有六官，《尚书》中说“各自按次序任职”，但没有详细文字。王肃说，“秩”就是次序。《礼记》说，大辂是天子的车。《汉书》颜师古注说，太辂是五辂中的一种车。前汉谷永上疏说，每当奉行这种礼仪，辅佐者都感到欢悦；大路经过的地方，百姓却不知道。《诗经》说：“丰年多黍多稌。”又说：“用筐装，用篓装。”前汉《百官表》说，太尉是秦代设置的官职，佩金印紫绶，掌管军事。汉文帝本纪说，命令宋昌陪乘。颜师古注说，乘车的规矩是尊贵的人在左，驾车的人在中间，另有一人在车右，以防车身倾侧；陪乘者共三人，大概因此取这个名称。《上官仪诗》说“护卫清道，歌颂君王出游”。《说文解字》说，闉是城门的重门。杨炯《浑天赋》说，开启阊阖的重重城门。《周书》说，恭敬地对待神灵和人。《汉旧仪》说，在甘泉宫祭祀天地时，准备大驾；祭天用法驾，祭地在五郊，明堂和宗庙用小驾。《小学绀珠》说，汉代大驾八十一乘，法驾三十六乘，小驾十二乘。《上林赋》说，穿着朝服乘法驾。《东都赋》说，不快也不慢。魏文帝《愁霖赋》说，黑云沉沉，充塞四方。潘岳《籍田赋》说：“翠色的帷幕像云一样铺展开来。”傅亮《表》说：“职掌已经具备。”《上林赋》说：“树立翠华旗。”《礼记》说：“记着外门而不关闭。”《汉高帝纪》说：“乘坐王者的车，车用黄色车盖，左边插着大旗。”后汉《舆服志》说：“黄色车盖和大旗，是用来辅佐德行的。”李斐《汉书音义》说：“黄色车盖，是天子的仪仗，里面用黄色。”《礼记》记载“审察端正经术”，注说：“经音读如‘径’，术音读如‘遂’。”《周礼》说：“径路上有遂道。”《说文》说：“术，是城邑中的道路。”湛方生诗说：“风声凄凄，已近黄昏。”《孔子家语》说：“天子戴冕，前面垂着旒。”虞骞诗说：“露水渐渐垂落。”《左传》说：“美好的黍米和防酒。”服虔说：“谷物刚成熟叫作栗。”《周书》说：“大辂在宾阶一面，缀辂在阼阶一面。”汉《西域赞》说：“汉武帝修建通天台，又建造甲乙两种帷帐。”《籍田赋》说：“提着壶掌管升降的节度。”《汉书》说：“汉武帝大规模兴办祭祀，元封六年，甘泉宫中生出九茎相连的灵芝，于是创作《芝房之歌》。”《旧唐书》说：“天宝七载三月，大同殿的柱子上生出了……” “玉芝；天宝八载六月，又生出玉芝。”《尚书》说：“击石拊石。”《史记》记载，赵简子醒来后对大夫们说：“我到上帝那里，非常快乐，和众神在钧天听盛大的音乐，九次演奏、万般舞蹈，都不像三代的音乐，那声音感动人心。”荀朂论述演奏音乐说：“讲习、弹奏、击打，必定合乎律吕；乐器架高大雄伟，像山峰一样；干戚舞姿回旋婆娑；鞉鼓、埙、篪作为主声，钟、磬、竽、瑟用来调和。云门、咸池等舞乐取法于至高的境界，孤竹之管和空桑之琴瑟被尊崇。八音依次流通，已经像旭日升起、尘雾消散；万舞纷繁错落，又像春风强盛而江海起波。鸟不敢飞，玄甲军排列高耸而声势壮盛；象不敢离去，鸣佩闪耀，像星辰罗列。”这是说庙中祭祀时乐舞盛大。簨簴是悬挂乐器的架子，干戚是乐舞所执的器物，鞉鼓以下说各种声音一齐发出，八音以下说声容完备；“岳峙”“星罗”是说侍从班列整肃而不懈怠。《礼记·明堂位》注说：“横木叫簨，直木叫簴，是悬挂钟磬的架子。”《甘泉赋》“金人仡然承受钟簴”，李善注说：“仡，是雄壮勇健的样子。” 《羽猎赋》说“建造碣磍形的簴”，孟康注说：“碣磍形的簴，雕刻猛兽制成，所以形状像猛兽盛怒。”《乐记》说“朱干玉戚”，注说：“戚，是斧。”《诗经》说“市上婆娑”，注说：“婆娑，是跳舞的样子。”《礼记》说：“圣人制作鞉鼓、椌楬、壎、篪，这六种是质朴的德音；然后用钟、磬、竽、瑟来调和它们，再执干戚、旄翟起舞；这就是祭祀先王之庙的乐舞。”注说：这六种都是质朴的声音，所以称为德音；先以质朴的声音为根本，然后使用钟磬竽瑟四种华美的声音来辅助调和。《周礼·大司乐》说：“用六舞大规模合奏音乐，以招致鬼神。”注说：黄帝的舞叫云门，尧的舞叫咸池，舜的舞叫大韶，禹的舞叫大夏，汤的舞叫大濩，武王的舞叫大武。又《大司乐》说：“孤竹之管，空桑之琴瑟。”《礼记·礼器》说：“礼有以数量多为尊贵的。”《尚书》说：“八音能够和谐。”《尚书大传》说：“八方之风顺畅流通。”《诗经》说：“旭日刚刚升起。”马融传说：“清除尘雾。”《诗经》说：“公庭上万舞。”鲍照《舞鹤赋》说：“轻盈的脚步纷乱错落。”颜延之诗说：“春江上风涛壮盛。”《高唐赋》说：“大风一来，波涛就兴起。”班固《燕山铭》说：“玄甲映照太阳。”《羽猎赋》说：“鸟来不及飞，兽来不及经过。”‘▯嵺’大概就是今天的‘硣磟’，但字书中没有‘▯嵺’二字。《正字通》说‘硣磟’本作‘宯寥’。潘岳《虎牢赋》说：“幽深的山谷开阔明朗。”注说：“是开阔明亮的样子。” 何逊诗说：“在硣磟之上争相攀登险处，在岞崿之下彼此崩裂。”《晋书·隐逸传》说：“玉色光洁如冰，河川停蓄，山岳高耸。”《晋诸公赞》说：“晋代南越进献驯象，皇帝出行时就用象车在前面引导。”《礼记》说：“君子行走时佩玉发声。”‘剡爚’是光芒闪耀的样子。《楚辞》说：“神灵光芒闪烁，显扬威灵。”《西都赋》说：“震震爚爚，像雷奔电激。”又说：“星辰罗列，云气铺布。”不久，献上祭品并登堂歌唱，赞美美好的祭礼已经完成；璧玉积聚精华，层层堆叠；宫门和门阙空旷开阔而森严清爽；黑帝退去寒气，气势激昂；苍灵警戒天明，往来降临；盛大的祭祀充满四处，众人的心都受到振奋。桐花还没有开放，竹树枝梢上的鸾凤彼此映衬鲜明；云气为什么这样多，宫井上的蛟龙纷纷高耸而上。这是说祭品齐备以供奉神灵，同时描写庙中的时令景色。冬令虽已退去，仍然寒冷，所以说“激昂”；春令刚刚到来而开始主掌时令，所以说“来往”。祭祀盛事充满四方，百官步履趋进，众心振荡，群臣都惊惧警醒。“孙枝鸾凤”是说竹树交相映照；“宫井蛟龙”是说井上的辘轳高高耸立。

译《汉书·礼乐志》说：“献上干豆之后，登堂独自歌唱；歌唱不用管弦来扰乱人声，仍然是古代清庙的歌。登歌唱完两遍，下面演奏《休成》之乐，赞美神明已经享用祭品。”注说：“干豆，是脯肉等祭品；休成，是叔孙通所制作的乐曲。”《资治通鉴》说：“太清宫、太庙所用的牲畜和璧玉，都与祭天地相同。”汉代乐歌说：“璧玉的精华下垂，光彩华美。”《甘泉赋》说：“上天因此澄清心神，储积精气，垂下思念。”谢灵运诗说：“岩壁陡峭，山岭层层叠叠。”《续汉志》说：“门阑和部署，衙署里的走卒，各有规定的等级。”《西征赋》说：“胸中豁然洞开。”《月令》说：孟冬之月，主宰它的是颛顼，神灵是玄冥。注说：这是黑色精气的君主、水官的臣属。又说：孟春之月，主宰它的是太皞，神灵是句芒。注说：这是苍色精气的君主、木官的臣属。因此，黑帝就是颛顼，苍灵就是太皞。《前汉书·王章传》说：“不自我激励振作。”颜延之《曲水诗序》说：“春天开始共同处理政事，苍灵奉行时令。”陈琳《武库车赋》说：“启明星出现，警示天明。” 汉代《房中歌》说：“盛大的祭祀之事完备成功。”《诗经》说：“母鹿群聚而鸣。”注说：“噳噳，是嘴相聚的样子。”《洛神赋》说：“内心振荡而不愉快。”沈约《桐赋》说：“在凤凰出现的清晨，茂密的叶子喧响；在鸾鸟出现的傍晚，栖息于高枝。”薛道衡《诗集》说：“凤凰栖息的梧桐花散落。”孙枝本来指竹子，张衡《应问》说：“可以剖取它的孙枝。”郑玄《周礼注》说：“孙竹，是从根部生出的枝条。”指尚未长成的竹枝。白玉蟾诗说：“山后山前，斑鸠呼唤伴侣；舍南舍北，竹子生出孙枝。”这些都说的是竹子。只有嵇康《琴赋》说：“于是砍取孙枝，衡量它所能承担的作用。”这样看来，梧桐也可以称为孙枝。郭璞诗说：“容貌颜色互相映衬而鲜明。”《大人赋》记载：“云气向上浮动。”戴延之《西征记》说：“太极殿前有金井栏、金博山和金辘轳，蛟龙背负山形装饰立在井上。”如果说到活着辅佐天命之道，死后配享贵神之列，那么殷开山、刘文静、房玄龄、魏征的功勋，足以在中等程度上比拟伊尹、吕尚，在上可以超过防风、契；他们代替上天施行职能，是人中的杰出人物。丹青图画布满地面，松竹显示出高尚的节操。自唐朝兴起以来，像这些当时的贤哲，每一朝都有数人，名声流传，卓越绝伦。假如没有遇到拨乱反正的君主，没有君臣、父子名分分明的圣主，没有连续两代都具有文治武功的雄主，没有把百姓疾苦放在心上的君主，那么即使前代那些温和善良、宽厚博大的人，以及豪杰中果断坚决的人，又怎么能够施展他们的才力和韬略，运用刀笔文章与进谏言辞，使他们死后获得祭祀、活着享受俸禄呢？像这样盛大罢了。这是说配享宗庙的功臣受到崇敬报答，影响深远。“卓绝”以上说臣子能够辅佐君主；“不遇”以下说君主能够任用人才。辅佐天命，就是辅佐真正的君主；贵神之列，就是列于贵重的星神；平定祸乱可以比拟伊尹、吕尚；兴办文治可以比拟防风、契。“丹青”指凌烟阁的功臣图像，“松竹”指阁前的景物。“拨乱反正”说济世的才能，“君臣父子”说皇纲振作；“奕叶文武”说两朝开创的功劳，“注意生灵”说讨伐暴政、拯救百姓的志向。前辈就是指殷开山、刘文静、房玄龄、魏征。李陵《答苏武书》说：“辅佐天命、建立功业的士人。”《后汉书》评论中称他们为辅佐天命的人，也是各自有才干的士人。《孔子家语》说：“活着成为上公，死后成为贵神。”《汉书·郊祀志》说：“天神中最尊贵的是太一，太一的辅佐神是五帝。” 《周礼·司勋》说：“凡是有功劳的人，要把功绩铭刻书写在君王的太常旗上，死后在君王的太烝祭中祭祀。”司勋告诫功臣，丘濬说：“活着就书写在君王的旌旗上，死后就在君王的烝祭中祭祀。”《唐书》说：“殷开山、刘文静、房玄龄、魏征都配享太宗庙庭。”齐王俭诗说：“稷、契辅佐虞、夏，伊尹、吕尚辅佐商、周。”《尚书》说：“上天的职事，由人来代行。”《汉书》记载汉高祖说：“这三个人都是人中的豪杰，我能够任用他们。”《苏武传》说：“竹帛上所记载，丹青中所描画。”袁闳《三国名臣赞》说：“争相收藏梓木，争相采集松竹。”《吴都赋》说：“高尚节操由此兴起。”鲍照诗说：“巍然遇见当时的贤哲。”《后汉二十八将论》说：“数人所加。”班固《典引》说：“德行卓越绝伦的人，没有谁比陶唐氏更尊崇。”《汉书》说高祖平定乱世，使它恢复正道。《礼记》说要掌握君臣、父子的节度。班固《东都赋》说：“建武元年，重新确立夫妇关系，开始有了父子关系，最初建立君臣关系，人伦由此真正开始。”曹植《诔王粲文》说：“从前显赫的先父，连续几代辅佐时政。”《尚书》说：“既有文德，又有武功。”《汉书》记载陆贾说：“天下安定时，要专心任用丞相。” “天下危急时，要专心任用将军。”晋代卫瓘的奏疏说：“从有了百姓开始，就有后世君主。”刘颂的奏疏说：“毒害流布于百姓。”《汉书》说儿宽为人温和善良。宣帝诏书说：“公卿大夫务必实行宽厚的政策。”汉高帝诏书说：“豪杰中有功劳的人。”《西征赋》说：“赞美子婴的果断坚决。”曹植诗说：“想着贡献一己力量，牺牲身体来报效国家。”张说诗说：“礼乐遇到明主，兵法任用老臣。”注说：太公兵法有《玄女六韬》和《玉钤篇》。《前汉书赞》说：萧何、曹参都从刀笔小吏起家。《诗经》说：“传达君王的命令，是君王的喉舌。”《史记·封禅书》说：后稷的祭祀直到今天仍然享受天下人的血食。颜师古注说：祭祀崇尚血腥祭品，所以称为血食。于是，就在宗庙的神主前正式索求神灵，在庙门之外迎接幽冥中完整的牲体，散布纯正之道的精华。这大概就是我后常常使用的礼仪；当此时能够守正，配合萧草焚烧，以茅草滤酒，以慈爱明示神灵赐福，以孝心向神灵祝告。这样，天意彰明显著，不敢使祥瑞断绝；神灵和神异之物安定妥帖，不敢隐瞒实情；于是抚循旧有礼轨，享有盛大声名。这里说祭祀极其虔诚，以致神灵都来降临。上文“干豆、璧玉”已经叙述进献仪式，这里则完整列举从开始到结束恭敬奉事的过程。

译祥瑞不断重叠出现，嘉祥屡见；神灵不再隐秘其情，也就没有什么变化和欺诈了。《礼记·郊特牲》说：“在神主前正式祭祀祝告，在庙门外祭祀祝告。”注说：“直，是正的意思，指进献熟食的时候；以熟食为正祭，索求神灵。祭祀在庙门外举行，叫作祊。”又说：“毛血，是告知幽冥中完整牲体的东西；告知幽冥中完整牲体，是尊重纯全之道。”又说：“取肠间脂肪和萧草一起焚烧，升腾上达，是报答阳气。”注说：“膋，是肠间的脂肪，要和萧草合在一起焚烧。”又说：“萧草与黍稷合烧，香气向上通达墙屋，所以献奠之后才焚烧萧草，使腥膻和芳香一同上达。”又说：“滤酒用茅草，这叫明酌。”《礼运》说：“用孝心祝告，用慈爱祈求神赐福，这叫大祥，是礼的完成。”董仲舒的对策说：“君王承受上天的意旨来办事。”《尚书》说：“使六军声势张大。”《左传》说：王孙满对楚子说：“从前夏禹铸造九鼎，按万物形状铸成，使人知道神异和奸邪。”陆机《文赋》说：“有时安稳妥帖而容易施行。”《易传》说：“因此知道鬼神的情状。”《天台赋》说：“追寻伏羲、神农绝无仅有的轨迹。”司马相如《封禅文》说：“永远保有盛大的声名。” 于是奏《永安》，于是奏《王夏》；福气在绛阙丰盛充盈，芳香在玉杯中浓郁芬芳；恩泽遍及枯骨，使聋者听见、盲者看见；施及早夭者和胎儿，也惠及鳏夫寡妇。园陵因之焕发神采，水藻中的鱼跃动，弓和宝剑仿佛都在鸣响；黄帝铸造的金马似乎也被感动。霜露仿佛可以吸取，祥瑞仿佛可以把握。层层宫殿中有人抽泣，阴间之事庄严肃穆；神灵的清辉稍稍照临鼎湖之山，余音静静回荡在苍梧的原野。这是说祭祀完毕后施行恩惠，并感动人物。绛阙，是望见祥瑞符应之处；芳斚，是饮用福酒的玉杯；“枯骨”以下说恩惠普遍施及万物。泉中的鱼、铸成的金马，是说神灵感通，万物都受到感动；清辉和余响，是说神灵归于陵寝。鼎湖山、苍梧原野都是借指神灵归处。汉《礼乐志》说：大祝在庙门迎神，奏《嘉至》，如同古代迎神的乐曲；皇帝进入宗庙，奏《永至》，用来作为行走的节拍，如同古代的《采齐》《肆夏》；皇帝到东厢坐定，奏《永安》，赞美礼仪已经完成。《周礼·大司乐》说：凡举行乐事和大祭祀，先把乐器悬挂起来，用声音检验；君王出入时命令奏《王夏》，尸出入时奏《肆夏》，牲畜出入时奏《昭夏》。注说：三“夏”都是乐章名称。《诗经》说钟鼓铿锵，磬管清脆，福气丰盛充盈。傅玄《西都赋》说巍峨的绛阙。《楚辞》说芳香充满厅堂。王元长诗说以玉斚舀取泉水。说文说斚是玉制酒爵，另一说可容六升。明堂位说夏后氏用琖，殷用斚，周用爵。刘向《新序》说：周文王修建灵台，挖地得到死人骨头，文王命令重新安葬；天下人说文王贤德，恩泽尚且施及枯骨，何况活人呢。《庄子》说聋者不能自己听见，盲者不能自己看见；又说没有走中道而夭折于聋盲。汉《礼乐志》说众庶和乐，恩惠施及早夭者和胎儿，注说年幼和年长叫夭，尚在腹中叫胎。《尚书》说忧患常在鳏夫寡妇。杜佑《通典》说秦始皇在墓旁修寝殿，汉代沿用，皇帝上陵都有便殿；汉元帝曾下诏供奉园陵。班固《典引》说君臣因之动容。诗经说鱼在水藻中，头部丰满。王褒《讲德论》说泉鱼奋跃。汉《郊祀志》说黄帝在荆山下铸鼎，鼎成后有龙垂下胡须迎接黄帝，黄帝骑龙升天；小臣不能上去，于是都抓住龙须，龙须被拔断，弓也坠落，百姓仰望，便抱着弓和龙须哭号，后来因此把那个地方叫鼎湖，把那张弓叫乌号。《列仙传》说黄帝葬在桥山，山崩后棺椁空了，只剩宝剑和鞋子。《后汉书》说汉武帝时有善于相马的人东门京铸造铜马模型献上，皇帝下诏把马立在鲁班门外，后来改称鲁班门为金马门。郭璞《南郊赋》说：“风马和桂林，旌旗高举于琳囿。”《礼记》说：“霜露既降。”汉宣帝诏书说：“祥瑞全都承受。”司马相如《哀二世赋》说：“高大层叠的宫殿巍峨耸立。”《楚辞》说：“我曾经抽泣而忧郁。”崔骃《达旨》说：“阴间之事结束，水中的宿藏收起。”《礼记》说：妇女顺从而不能修治阴事，就不合礼；这篇赋却把祭祀之事称为阴事。《鲁灵光殿赋》说：“庄严端雅地跪着相对。”张载注说：这是恭敬的样子。善注说：俨雅是端正长跪的样子，跽是长跪。谢灵运诗说：“清朗的光辉能够使人愉悦。”嵇康《琴赋》说：“飘散余音于太素。”《礼记》说舜葬在苍梧的原野。上面幽深而寂静，令人警惕而战战兢兢；众多增益的事物都令人仰慕，仿佛不能自胜。皇帝望着牙旗独自站立，吟咏翠色的駮马，却还没有乘上。五位老神侍奉祭祀而精神惊动，千官远远听闻而心思凝聚。于是两位丞相进言说：“陛下顺应大道而兴作，只有上天能够与您相配；浇薄诈伪已经散去，淳朴之风得到尊崇。即使这样，您仍然每天谨慎勤勉，孝思深厚不止，唯恐有一件事失去应有的位置，害怕先王降下咎征。像这样勤劳忧恤而不懈怠，百姓将用什么来报答您呢？” 只要君主居于上位，臣下又凭什么充当他的股肱呢？再说，周宣王施行亲亲之教，却没有余暇；汉武帝沉溺于淫祀，祭祀接连不断。诸侯竟敢逼迫胁持，方士竞相逞威：一种是因为君主自身微弱而受到内部侮辱，另一种是因为轻率相信虚妄之说。若不是陛下扩展光大祖先的功业，这些琐碎小事又哪里值得称道？这是说陛下以孝道治理天下，前代不能相比。代替丞相陈述的颂辞中，从“顺应大道”以下说能够效法祖先、勤于政事；从“周宣王”以下说应当鉴戒古代、驾驭当今。所谓内侮，如周宣王败于姜戎之类；所谓虚凭，是指相信神仙之说。《庄子》说：“大道幽深，难以言说。”注说：“窅然，是幽深的样子。”《甘泉赋》说：“神灵幽暗而扶助倾危。”嵇康诗说：“心中警惕而不喜悦。”《诗经》说：“战战兢兢。”《东京赋》说：“牙旗缤纷。”注说：天子出行时树立大牙旗，旗杆顶端用象牙装饰。司马相如《封禅文》说“招来翠黄”，扬雄《河东赋》说“乘坐翠龙”，都指马。杜甫诗所说的翠駮、翠麟，都是异名而意义相同。至于“駮”作为一种动物，还应当加以辨析。《易传》所说的駮马，就是《尔雅翼》所说的六駮：形状像马，身体白色、尾巴黑色，有一只角，牙齿像锯，爪子像虎，叫声像鼓，喜欢吃虎豹。大概因为駮这种动物毛色可观，又像马，所以毛色相似的马也用“駮”来命名。《子虚赋》说：“楚王于是驾着驯服的駮马组成的四马车。”就是这个意思。《论语谶》记载孔子说：“我听说尧率领舜等人在首山游览，观看河中沙洲，有五位老人飞化为流星，向上进入昴宿。”《风俗通》说侍奉祭祀，颁布诏书劝导农耕。《荀子》说天子有千官。《封禅书》说远远听到的是风声。《芜城赋》说凝神思考、寂静倾听。朱熹注说：当时的两位丞相是陈希烈和李林甫。汉《律历志》说顺应时令之气，以符合天道。齐高帝告天文说仰望上天而协同归顺天命，景象归属于有才德者。亢仓子说政治清明，人民就淳朴。《尚书》说：“兢兢业业，一天之内有万般政务。”《诗经》说：“孝思没有穷尽。”《尚书》说：“使众人和乐治理，不至于奸邪。”后汉鲁恭奏疏说：“一件事不得其所，天气就会因此错乱。”薛道衡为隋文帝作颂说：“害怕一件事失去应有的位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译《尚书》所说的咎征是：“狂妄放纵，恒常下雨；僭越失度，恒常炎热；安逸享乐，恒常温暖；急躁暴虐，恒常寒冷；怠惰废弛，恒常刮风。” 又说：“上下都勤劳忧恤。”《诗经》说：“早晚都不懈怠。”《尚书》说：“君主明智啊，股肱贤良啊。”吕祖谦注《诗序》说：“《黄鸟》是讽刺周宣王的。”注说：“讽刺他用阴礼教导亲族，却不能使兄弟联合，关系也不牢固。”《曲礼》说：“不是自己应祭的对象却去祭祀，叫作淫祀。”《史记·孝武本纪》说：“汉武帝修建通天台，在台下设置祭祀，招引神仙一类。”仍，是频繁的意思；陆机诗说：“玄云彼此相连。”《礼记》说：“大夫强盛，诸侯受到胁迫。”《庄子》说：“受到逼迫胁持而栖居。”《前汉书·郊祀志》说：“燕、齐海上的方士。”汉武帝给李广的书信说：“威势震慑邻国。”《汉地理志》说：“周室制度衰微，最终被诸侯所逼迫。”《南史·刘裕纪》说：“凭借兵力在内部作乱。”《汉艺文志》说：“古代诸侯、卿、大夫与邻国交往，用含蓄的话相互感动劝导，所谓劝导他们纳贡，例如派使者索取金帛之类。”汉代谷永奏疏说：“那些说世上有仙人、服食长生不死药、远行轻举、升天隐形的话，都是奸人迷惑众人、欺骗蒙蔽君主。”《龙虎经》说：“万物凭借虚空而生。”《后汉书·马援传》说：“皇帝胸襟宏大，和汉高祖相同。” 司马迁《报任安书》说：“我依靠先人的功业。”丞相退下去后，抬头仰望天地，低头小步而行；接受缰绳登上车子。旷野空阔，栅栏交错，先前已经设置了外部藩篱；祖先的根本枝叶延续万代，圣明的思虑经营天地四方。甲午日，正要在采坛举行祭祀，深青色的席子在行宫中住宿，仍然像原来一样。这一段说的是回转车驾之后还要在郊坛举行祭祀。澒洞，是空旷的地方；枪櫐，是插木构成的栅栏；储胥，是坛外的藩卫。《诗经》说：“天啊，谁说你不高？我不敢不弯曲身体；地啊，谁说你不厚？我不敢不小步行走。”《曲礼》说君主出行登车时，仆人要并着缰绳递上绥带。《庄子》说王子搜拉着绥带登车。《淮南子》说天地广大空旷。《长杨赋》说用木栅围成储胥。善注说：外面用木头围栅，又用竹枪櫐作为外部储胥。韦昭说：储胥是藩篱一类的东西。李善说：围住禽兽，使它们不能逃出。汉武帝元封二年，因秦代林光宫而增建通天、迎风、储胥、露寒等宫，因此储胥也可能是另一座宫名。《诗经》说：“根本枝叶延续百世。”《参同契》说：“正处在根株之中，不失其本性。” 《东都赋》说：“几年之间便创立万代基业。”隋代柳䛒诗说：“圣明的思虑实在不止一种。”汉代乐歌说：“经营天地。”又说：“清静的思绪幽深，经营安排周密。”六虚就是六合。《易经》说：“周遍运行于六虚之间。”《礼记·祭法》说：“在泰坛焚烧柴薪祭天。”《汉书·郊祀志》说：“紫坛上有彩色花纹和丝缕，装饰着黼黻。”《汉旧仪》说：“皇帝亲自出行，群臣跟随斋戒，都要斋戒百日。紫坛设有帐幄，高皇帝配享上天，位于堂下向西，使用深青色帷帐和深青色席子。”《汉郊祀志》说：“到行宫所在之处。”《西都赋》说：“在行宫中早晚朝见。”《舜典》说：“到达西岳，仍像开始时一样。”张溍说：这篇赋骈偶华丽而内容丰富，其中有朴实厚重的气韵，比宋人作品高明得多。考察当时李林甫执掌国政，杜甫进献此赋，必须先告知宰相，所以篇中也兼及丞相，但不肯作虚妄的颂词。上文说活着辅佐天命、死后配享神明，是说名臣可以作为法则；下文说报答君主、充当股肱，是说尸位素餐值得忧虑。又说诸侯逼迫、方士逞威，是说大权不可旁落，君心不应受迷惑。既规劝君主，又讽刺臣下，文章品格卓然千古。少陵作赋，层次严整，文辞华美，典故丰富，不必多说。其中如“假如没有遇到拨乱反正的君主，君臣父子的名分，连续两代文武兼备的雄主，把百姓放在心上的急切”等十句，只用一气回旋写成。又如“八音依次流通，像旭日升起而尘雾消散；万舞纷乱错落，像春风强盛而江海起波”四句，全都在空中回旋；用长句疏通气势，参杂逸宕的语句来增添神韵，大概兼有王勃、韩愈的长处了。《有事于南郊赋》。《唐书》说：唐玄宗制定《开元礼》，天宝元年，于是把天地合并祭祀于南郊。大概皇上在南郊举行祭祀、祈求多福，已经有很久了。如今选择吉日，前往向阳之位举行盛礼，也不过是为了厚待祖先、沟通神明而已。职掌在宗伯，所以首先尊崇祭祀。此前，春官修订颂祷之书，进献祭天的礼仪，使占卜的灵龟准确而不昧，等待万事即将开始。掌次检阅设置毡帐的规制，封人考察壝宫防护的界限，司门转送并安置系牲畜的地方，小胥专门传达悬挂乐器位置的命令。这是叙述祭祀日期到来以前，告诫执事人员恪尽职守。当时举行天地合祭，所以礼官先条陈礼仪并进献。掌次负责事先住宿、设置帷宫；封人负责道路和长垣；司门负责牲畜、燔柴之事；小胥负责乐声节奏。《郊特牲》说：在南郊设置兆坛，前往向阳之位。《诗经》说：永远怀抱许多福气。汉《郊祀歌》十九章中有一章名为《练时日》。《易经》说：把天帝荐于上帝，以配享祖考。《礼记》说：卜问郊祭时，要到祖庙接受命令，在父庙中制作龟卜，体现尊祖亲考的意义。《孝经》说：孝悌做到极致，就能通达神明。《汉礼乐志》说：音乐是圣人用来感动天地、沟通神明的。周礼《春官·大宗伯》说：用禋祀祭祀昊天上帝。《甘泉赋》说：聚集在祭祀神灵的园囿，登上歌颂地神的堂宇。晋灼说：后土歌是祭祀地神的地方，并作歌颂来祭祀地祇。《周礼》说冬至在圜丘祭天。《龟人》说凡有祭祀，就奉龟前往。

译《曲礼》说：“选择日期时，借助你的灵龟，遵循一定的规矩。”《东方朔传》说：“端正根本，万事就能治理。”《汉律历志》说：先王以此端正时令，在开端之初确定礼制。《周礼·掌次》说：掌管设置帐幕的法则，以等待张设事务。君王举行大规模巡狩时，张设毡案，设置皇帝的帷帐。又，封人掌管君王社坛的壝墙，划定疆界并栽树。司门掌管祭祀用的牛牲，把它们系在那里，守门并饲养。汉明帝诏书说：牲畜和祭品都用于一次祭奠。《周礼·小胥》说：整顿悬挂乐器的位置；天子用宫悬，诸侯用轩悬，卿大夫用判悬，士用特悬，并辨别各种声音。农历二月初二，举行朝庙礼仪已经结束，天子神色苍然，凝视无形之物，神情淡泊，仿佛有所听闻；又在预设的斋宿之处专心斋戒，直到天晚仍无心进食，不能安宁。旌旗之门倾斜延伸，车驾向前奔驰；张弓的骑兵来回往复，彼此穿行。车声轧轧，经过层层高城和万户人家的明亮灯火。驰道平直如砥石，太阳升起，仿佛浮在水面的萍草。拔去华盖角上的翠色旄旗，扫除钩陈星下的黄色车盖。神仙像羽毛脱落般消退，魍魉幽暗忧惧，紧闭门户藏伏；岐山战栗，华山摇摆，渭水震动，泾水动荡；大地回旋，风声瑟瑟；天空广大，气息清朗。甲胄之士气势凌厉，像疾雷转过荆门巫峡。玉帛清明空灵，像雨过天晴后的潇湘、洞庭。这是叙述天子斋戒住宿时仪仗整肃威严的情景，也是二月初二以前举行的两次祭祀。专心斋戒、直到天晚仍少食，表示天子致诚；旌旗之门和张弓骑兵，是随行护卫；轧轧的车声和荧荧的火光，说明来到驰道时太阳刚刚升起，仍在黎明；从太庙出来后，拔去翠旄，扫除黄屋，把仪仗停在外面；神灵如羽衣脱落而下降，鬼魅紧闭门户藏匿；“战岐栗华，摆渭掉泾”说山川震惧；“地回回，风淅淅”说天地顺从；雷声比作甲士行进的声音；雨过天晴比作玉帛的光彩。“二之日”借用《豳风》的语句。谢朓诗说“平原上的树木正苍然”，《曲礼》说“凝视无形”，《庄子》说“淡泊无为”，《礼记》说“走出门就听见气息，必定能听到他的叹息声”，《列子》说黄帝闲居三个月，斋心修身；《魏都赋》说在文昌设酒，高张帷幕住宿。句中有“高张”二字，所以注中引用《周礼》“凡乐宿悬”。这里说“在预设的斋宿处斋戒”，是指斋宿之处已经设置供给；看下一句“直到天晚仍不安宁进食”，意思自然明白。庾信《皇夏歌》说“司坛住宿设置”。唐代制度中，各郡设宴犒劳将士叫作旬设；那么“经宿”是指住宿处的设置，“经句”才是旬设。《左传》说伍奢：“楚国的君主和大夫大概都要晚食吧。”《周礼》说：“掌舍设置帷宫，树立旌旗之门。”注说：君王出行，白天停留进食休息时张设帷幕作为宫室，于是树立旌旗标明门。颜延之说：“排列旌门，洞然直立；延伸帷幕，连接栅栏。”《楚辞》说：“文饰不同，像豹子皮装饰，侍立在长阶之上。”注说：坡陀是长长的台阶。《史记·冯唐传》说：“张弓的骑兵一万三千人。”注说：彀骑是张弓的骑兵。《淮南子》说：挖开昆仑墟，地下有九重层城。《世说新语》说顾长康：“远望层城，丹红的楼阁如同霞光。”贺道庆《回文抽词》说“轧轧”，是难以前进的样子。《鲁灵光殿赋》说：“千门彼此相似，万户如同一体。”宋玉赋说：“光辉灿烂，夺人眼目。”《说文》说：“荧，是屋下灯烛的光。”贾山《至言》说：栽植青松，形成驰道的美景。《诗经》说：“周王的道路平直如砥石。”“底”与“砥”古代相通。《淮南子》说：太阳从旸谷出来，在咸池沐浴，在扶桑上擦拭。《孔子家语》说：楚王渡江得到萍实，大得像斗，红得像太阳。翠旄见下文《翠旌》注。《晋书·天文志》说：大帝座上方九星叫华盖，是用来覆盖保护大帝座位的；紫宫中六星叫钩陈，钩陈口中有一星，叫天皇帝。服虔说：钩陈星在紫宫外营，君王也取法于它。《甘泉赋》说：“伏在钩陈星下，使它承担兵卫。”《西都赋》说：“环绕钩陈的位置。”《子虚赋》说：“衣裳轻柔飘动。”扬雄说：扬是举起，衪是拖曳；有时举起，有时拖曳，于是显出戌削的样子，表现出羽衣人物下落时的美态。李白《乐府》说：“容仪险峻，风骨清削。”《水经注》说：上谷人王次仲把仓颉的旧文字改为当今的隶书，秦始皇三次征召他都不来，便命令用槛车押送；王次仲变成大鸟，羽毛落在居庸山中。《张华游猎赋》说：“羽毛飘落翻飞。”《左传注》说：魍魉是川泽之神。《淮南子》说：魍魉像三岁小孩，红黑色，红眼睛，长耳朵，美丽的头发。《甘泉赋》说：“鬼魅不能自己追及。”《庄子》说：“我正好有幽忧之病。”《芜城赋》说：“看那地基门户的坚固防护。”《说文》说：扄是外部关闭门户的关锁。《河东赋》说：“簸动山丘，荡摇山峦，渭水涌动，泾水跳跃。”《张衡·思玄赋》说：“火焰回旋，显扬神灵。”谢惠连诗说：“风吹枝条，发出细碎声响。”《潘岳射雉赋》说：“天空广大，云气低垂。”葛洪诗说：“风中佩玉，声响清越。”《尚书》说：甲胄用来发动战争；又说善于治理谷物就应配备甲胄。《风赋》说：“登上高城。”《东京赋》说：“如同急雷转动。”陆机诗说：“午夜之中，疾雷激荡。”《周礼》说：肆师的职掌，凡举行大祭祀都使用玉帛和完整的牲畜。《舞鹤赋》说：“怀抱清远明澈的心。”《高唐赋》说：“遇到天雨初晴。”荆门、巫峡一带山势高峻，水流急迫而有声；潇湘、洞庭水色澄碧而生光彩。荆门、巫峡在夔州，湘江、洞庭在湖南。于是皇帝乘舆气势盛大，于是开始出发；仿佛鸾凤即将到来，凭借冲和广阔的气势，声音名望无所不能通达，通向纯粹之境；混沌广大之气成为它的边际。驾着青色螭龙般的车驾蜿蜒前行，仿佛没有骨骼而柔顺自如；奔跑的乌获徒然显出杀伐之势，黝黑的蛟龙也只能徒有形势。朱轮车遍布原野而幽深遥远，金色车饰形成阴影并彼此联结；仿佛吹动大地，使车驾忽高忽低，寒暑也被冲退。中央的侍卫严密簇拥着太阳般的天子，皇帝的恩眷远远照临长满草木的苑囿。熊罴收敛耳朵彼此防备，虎豹高高跳跃，徒然伸爪扑取。天子将要降临帷宫的细密帷幕，玉饰的车盖如虫行般曲折掠过人门和行马，以供众车聚集往来的场地；于是戴着皮弁，披着大裘。

译开始进入高大崇峻的帷幕，冲牙佩玉铿锵作响，仿佛即将聚集；四周的卫士密集交错，一切都安顺如意。月窟一带天色黑暗，扶桑一带寒冷；田野上的火炬密集，天将破晓时星辰已经坠落。这是叙述前往郊坛途中所经历的景物和事情：乘鸾凤而来，神灵不是可以远远测度的，只有声音名望能够通达，因此无远不至。青色螭龙是春季驾车所乘的苍龙。乌获是驾车者，都是勇力极大的人。朱轮是御驾，金鑁是御马的装饰；车驾一高一低，仿佛大地被吹动；或前进或后退，寒暑似乎都被冲击退却。这是说车驾奔驰迅速。太阳指天子，长薄指经过的苑囿。熊、虎是苑中的野兽；帷幕、屏障和玉饰车盖，使人下车步行向前，经过门和马栏；穿着皮弁、披着大裘，当时将要举行祭献。冲牙是侍奉祭祀者佩戴的玉饰，周围的卫士是武卫军。月色昏暗的两句记载天将破晓之时。“翳”是发语词。《甘泉赋》说“鸾凤纷纷衔着花穗”。《海赋》说“冲和之气浩荡”。《楚辞》说“上升到空旷之处而无边无际”。《甘泉赋》说“直上高峻之处以至于天，这高度广大而不能测量”。《左传》说“用文物来记载，用声名来宣示”。《易经·文言》说“纯粹就是精”。《淮南子》说“四海广大混沌”。又说从无边无际的地方出来。许慎说：“垠堮，是边际和山崖。” 《西京赋》说：“在那灵囿之中，前后都没有边际。”《高唐赋》说：“乘着玉车，驾四匹青苍色的螭龙。”张衡《七辩》说：“螭龙和彩虹蜿蜒盘曲。”《西征赋》说：“好像四肢没有骨头。”《易》说：“柔顺而守正则有利。”《史记》说：“秦武王有力士乌获、孟说。”《西都赋》说：“乌获能扛起鼎。”朱熹注说：“‘乌攫’这个字虽然见于《汉书》，但此处使用不合适，应当以《文粹》本为正确，大概是‘获’、‘攫’二字形近而造成的讹误。”‘黝蟉’应当写作‘蚴蟉’，是龙行走的样子。《上林赋》说：“青龙在东厢蜿蜒盘曲。”《前汉书·义纵传》说：把斩杀和防禁约束作为要务。《东都赋》说：“马匹腾跃，蹄迹重叠；朱轮车辆接连不断。”《羽猎赋》说：“张开弓弩，遍布原野。”《东都赋》说：“大军遍布原野。”宋玉答楚王说：“在幽深遥远的高空上翱翔。”《西都赋》说：“云雾重重聚集。”《东京赋》说：“龙车华盖，金饰的车辖和雕镂的马衔。”蔡邕《独断》说：“金鋄，是马饰；高、宽各五寸，上面像玉花的形状，安置在马鬃前面。”《齐国策》说：“连续不断，连成阴影。”《江赋》说：“龙鳞般的水波交错联结。”《甘泉赋》说：“依照天地形势筑成玉石般的城垒。”《说文解字》说：“堪，是天道；舆，是地道。”《淮南子》说：“堪舆通过运行阳气来辨知阴气。” 《诗经》说：“有的车前低，有的车前高。”朱熹注说：“抢，就是争夺、夺取。”《舞赋》说：“争抢、抵御，凌驾超越。”《易大传》说：“一时寒冷，一时暑热。”《江赋》说：“碧绿的沙洲随着水势往来，巨石高低错落，时进时退。”《甘泉赋》说：“把一万名骑兵屯驻在中央营地。”注释说，中央营地就是天子的营地。《说文解字》说：“日，就是充实之意，是太阳的精华。”任昉诗说：“景物触动了天子的顾念。”《说文解字》说：“薄，就是林木丛生之处。” 虞世基诗说：“七萃军队盘绕在长长的林薄之间。”《文苑辩证》说：“弥与弭相同。”《周礼·小祝》说：“消除灾祸和兵患。”现在考察《淮南子》说：狐狸捕捉野鸡时，一定先低下身子，收拢耳朵。《六韬》说：猛兽将要扑击时，会收耳低伏。可见“弥”“弭”通用。《西京赋》说：“熊和虎跃起而伸爪攫取。”《四子讲德论》说：“狼凶猛，虎攫取。”《周礼·掌舍》说：“设置帷幕宫室，安设旌旗之门。”张衡《思玄赋》说：“佩带的饰物光辉灿烂。”注说：“綝纚，是盛饰的样子。”《集韵》说：“纚，是系带，也通作缡。”《楚辞》说：“齐举玉饰而一同奔驰。”《甘泉赋》说：“放纵玉饰的车驾向下奔驰。”晋灼说：“轪，是车轴上的辖。”《文苑英华辩证》说：《甘泉赋》“蠖畧防绥”，正是说车马的形状；文集作“蠼略”，不对。《周礼·掌舍》说：“没有宫室时，就供给人门。”注说：这是指君王出行所遇到的地方；如果停留游观，陈设仪仗、周密防卫，就竖立身材高大的人作为门的标志。《周礼·掌舍》又说：“掌管君王会同诸侯时的住所，设置两重梐枑。”注说：杜子春说，梐枑就是行马；也有人说，行马是环绕住所交叉设置的木架，用来防御众人。《汉官仪》说：光禄勋门外特意设置行马，以区别尊卑；后世群臣能够使用行马，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贾谊《旱云赋》说：“于是聚集起来，重重叠叠。” 《洞箫赋》说：“稀疏的竹管交错聚合。”谢灵运诗说：“山峦冈陇重重叠叠。”《郊特牲》说：“祭祀那天，君王戴着皮弁听取祭祀报告，这是向民众表示尊敬上天。”《周礼》说：“君王祭祀昊天上帝，就穿大裘、戴冕。”注说：“大裘，是黑色羔羊皮裘。”《鲁灵光殿赋》说：“高大而险峻。”王藻说：“凡是带子一定有佩玉，佩玉一定有冲牙。”《大戴礼》说：“佩玉上面有两件衡，下面有两件璜，冲牙和玭珠穿纳在其中。”《汉明帝三礼图》说：“璜中间的衡以冲牙相连，矛形饰物以青色珠子作为瑀。”《西征赋》说：“想起佩玉声音留下的余响，仿佛铿锵声还在耳边。”司马迁书说：“出入周密卫护的范围之中。”《西都赋》说：“用钩陈排列周围，用严密巡更的官署守卫。”《鲁灵光殿赋》说：“空旷深邃而没有边际。”‘咸’、‘若’出自《虞书》。“若”注释说，是顺从。《长杨赋》说：“向西压过月窟。”《淮南子》说：“太阳从旸谷出来，在咸池洗浴，经过扶桑。”《郊特牲》说：“祭祀那天，守卫者不哭，不敢穿凶服；泛泛洒扫道路，乡里的百姓在田头举火照明。”注说：在田地的尽头举火，郊外道路上的百姓为此而做。谢朓诗说：“清晨的星星正在稀疏零落。”肃穆地安排位置，以告知洁净；庄严地尊敬上天，境界清明高远。云气像荷花一样张开成伞盖，春气繁茂而斗柄已经指向东方。簪缨衣裾整齐华美，酒器和祭器肃静陈列。祭坛方向曲折，礼仪周旋有序；寂静空旷的境界，必定本于上天。王宫与夜明相互照耀，星辰运行而归向大地；山林和川谷也一同显现其神位。这里说天地同时接受祭祀，而享祭的对象则是各类神灵；郊坛上神位森严，是说以严肃恭敬之心尊奉神灵。大概神灵将要安置斗柄，春天的星辰如簪，随从官员如衣裾，祭器如樽俎；祭祀仪式曲折升降而有一定法度。寂静肃穆地降临神灵，没有言语；日月配属于天，山川配属于地，各依类别相从。《礼运》说：“在郊外祭祀天帝，是为了确定天的尊位。”《周礼·小宗伯》说：“掌管建立国家的神位。”谷永奏疏说：天地的神位都面向南方，同席而坐，地神在东方，共同用牲牢进食。《左传》说，奉上黍稷等祭品报告说：“祭品洁净而丰盛。”《礼记》说，这就是用来尊敬上天。《鲁灵光殿赋》说：“荷花披散开放。”《史记·武帝纪》说：“天子到中山，温暖的天气中有黄云像车盖一样出现。”《魏志·文帝纪》说：文帝出生时，有青色云气，圆得像车盖，正好在他头顶。周王褒诗说：“俯视云彩像车盖，低头望月亮像弓。”《蜀都赋》说：“花蕊铺展，繁茂披拂。”《说文解字》说：“杓，就是斗柄。”斗柄指向东方，天下就都进入春天。

译《孔鱼诗》说：“您的簪缨衣裾盛美。”《谢惠连诗》说：“气象繁盛，笼罩山峰；樽俎是祭祀的器具。”《庄子》说：“厨师即使不掌管厨房，祭尸和祝官也不会越过樽俎去代替他。”《周礼》说：“在南方筑坛，面向北方。”《周礼·正方之位》说：“审察曲直，观察地势。” 又一注说，方泽的形状四面曲折。《礼记》说，周旋要合乎圆规。《上林赋》说，寂静无声。《祭法》说，王宫祭祀太阳，夜明祭祀月亮。《礼运》说，礼必定本于天，运行而归于地，排列而归于事务，变化而顺从四时。《汉书·谷永传》奏疏说：祭天就依据天文，祭地就依据地理；日月星三光属于天文，山川属于地理。《祭法》说，山林、川谷、丘陵，是百姓取得财物和用度的地方；不属于这一类的，就不列入祭祀典章。于是官府有掌礼的官员，事务各有职掌：用来敬奉鬼神，用来勤于农事，用来报答根本、返回始源，用来测量日影、树立标准。玄酒和明水放在上面，越席和粗布铺在旁边；祭品一定先取用稻、秫、曲、蘖等朴素而勤作的物品，礼服一定先采用粗布，而不是纷纯、文绣的华饰。即使三牲、八簋已经丰盛齐备而沿袭成俗，苍璧、黄琮仍然归于本来的正色。这里说郊祀的重要，所以准备各种物品来享献；连续使用四个“所以”，是推究祭祀的原因。明水、越席是古礼中极为朴素的物品，曲蘖、文绣则是后世增加的华饰；“相沿”说近代礼制越来越繁文缛节，“正色”说恢复古礼的本意。《礼记》说：“国家有礼官，事务有职掌，礼制有次序。”《史记·封禅书》说：“今天子初即位，特别敬重祭祀鬼神。”《左传》说，郊祀后稷是为了祈求农事，所以蛰虫初醒就举行郊祭，郊祭以后才开始耕作。《东京赋》说：“在陆地原野上勤劳于农事。”《郊特牲》说：“郊祭，是大规模报答根本、追念始祖。”冬至那天太阳的日影开始变长，树立表木以测量它。《东都赋》说，用土圭测量日影。郑玄说：土圭长一尺五寸；夏至这天，竖立八尺高的表，在正午测量，土圭影与土圭长度相等，说明太阳处在正中。如果影子长于土圭，就是太偏北；土圭长于影子，就是太偏南。偏北则寒冷较多，偏南则炎热较多。《前汉书·天文志》说，太阳有中道，也叫黄道；北方到东井，离北极较近；南方到牵牛，离北极较远。夏至到东井，离北极近，所以日影短；竖立八尺表，日影长一尺五寸八分。冬至到牵牛，离北极远，所以日影长；竖立八尺表，日影长一丈三尺一寸四分。《郊特牲》说，玄酒、明水之所以被尊崇，是因为它们是五味的根本；黼黻、文绣之美，反而不如粗布，因为粗布接近女工的起始。莞席、竹席的舒适，以及蒲越、藁秸的简朴，是为了说明神灵所用的席子。注说，蒲越、藁秸是神灵用的席子。《左传》注说，越席就是编结的草席。《礼记》说，秫、稻必须整齐精美。《尚书》说：“任用你制作曲蘖。”《周礼》说，大朝觐时君王设置黼衣、玄色席，边缘用彩组，次席边缘用黼饰；注说“纷纯”是指用组带作为边缘。也就是用组带镶边。《礼记·祭统》说，三牲的俎、八簋的祭品，美好的物品都齐备了。《礼记》说，礼制不能一味沿袭。《周礼·大宗伯》说，用青璧祭天，用黄琮祭地。《庄子》说：“天空苍苍，是它的正色吗？”先王的伟大事业相继兴起，确实可以使光明长久地配合天地。各方山川神灵都在这里遍祭，用来显示它们有所依托、共同拥戴。于是传播礼乐的声音，陈列仪节；随着节奏进退。韶、夏、濩、武，从古代训诰谋议之文中取其精神。钟、磬、陶、匏等乐器，具备其大略。使万物在动物、植物中呈现各种形态。听取宫、徵二音的铿锵声。声音震响，如天威发作；精华从内心发散到外面，并不是由于悬挂乐器的簨簴高大；和顺之气积聚于内，也不在于雷鼓声势的巨大。这里说祭祀时奏乐的盛大。昭配，是指唐朝开创之帝配享天地；遍祭，是合祭日月和诸神。韶、夏兼及历代乐舞，钟、磬等具备八音。所谓“英华”和“和顺”，是说真诚的内心先于音乐的制作。《前汉书·律历志》说“昭配天地”。《尚书》说，舜祭望于山川，并遍祭群神。《左传》记叔向对宣子说：“文公成就霸业，是因为辅翼拥戴天子。”《礼记》说，声音的称号，是用来向天地之间宣告的。《楚辞》说：“愿意陈列出来，却没有正名。”《礼记》说，节拍和节奏相合才形成文采；进退也要有一定法度。韶、夏、濩、武，是舜、禹、汤、武的乐舞。《周礼·大司乐》说，以乐舞教导国子，舞《云门》《大卷》《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训谟，是指《三谟》《伊训》等篇章。《前汉书·礼乐志》说，发抒于诗歌咏唱的语言，配合钟、磬、管、弦。《汉书》说，石制的叫磬，金制的叫钟。《郊特牲》说，器物使用陶器和匏器，是为了象征天地的本性。《东京赋》说：“大略就是这样。”《淮南子》说，奉行天地的和气，形成万类的形体。宋均注《元命苞》说，万物的运动发动于外，形成四方之风。魏文帝答繁钦书说，向下改变众物，也就是所谓改变万物形态。《周礼》说，动物以毛类为宜，植物以草木为宜。李善注《西都赋》说，动物就是禽兽，植物就是草木。《周礼·七律》注说：黄钟为宫，太簇为商，姑洗为角，林钟为徵，南吕为羽，应钟为变宫，蕤宾为变徵。嵇康《琴赋》说，角、羽同时奏起，宫、徵彼此应和。《西京赋》说，声音震响，像天威发作。

译《羽猎赋》说：“上下震响，声音像雷霆。”《礼记》说：“和顺积聚在内，英华发露在外。”《春秋元命苞》说，音乐使和气充盈于内，又发动显现于外。《考工记》说，梓人制作簨簴。《借田赋》说，簨簴高耸，像鸟张翅飞翔。薛综注《西京赋》说，悬挂钟的架子叫簨，直立的柱子叫簴。《周礼·鼓人》说，鼓人掌管教习六鼓。注说，是雷鼓、灵鼓、路鼓、鼖鼓、鼛鼓、晋鼓。《东京赋》说：“雷鼓声声震响。”随后，把牲畜腹部的脂膏纳入其中并系结；举柴焚烧，掘土埋牲；火焰爆裂，发出騞砉、擘赫的声响；花香斜散，烟气昏暗而消散；像闪电一样缠绕，像风一样升腾；雪花飘落，星屑破碎；近处的气息轻轻萦绕，远处的气息弥漫流布。圣上的心意沉静肃穆，玄色和黄色的云气更加丰厚；苍生仰首昂望。毛发间发出清越的风声，雷公、河伯都迈着迟缓的步子而高高站立；霜女、江妃忽然纷纷而来，身影幽暗朦胧。这里说祭祀时献牲的礼仪。“胿罥”是把牲畜腹中的脂膏放入腹内并系结起来；“柴燎”是用来使气息上达；“窟块”是掘土埋牲；“騞砉”“擘赫”是焚烧猛烈时发出的声响；“葩斜晦溃”是说香气斜向四方散开。电、风，是气息直线上升；雪、星，是气息向旁边散落；“拂勿”“濙”是说近处缠绕；“眇溟”“苁淬”是说远处散布。沉静肃穆，是恭敬致祭；云气增厚，是雨泽将要施行；仰首昂望，是仰望之意深切；清越的声音，是神灵降临而风生。雷公、霜女指天神，河伯、江妃指地神。“騃”是行走的样子，“修耸”是高高站立的样子，“纷纶”是纷纷飘动的样子，“晻暧”是幽深昏暗的样子。《祭义》说，取出牲畜腹中的脂膏，然后退下。注说，膟膋是肠间的脂肪，祭祀时与萧草一起焚烧，使气味通达宫墙屋室。“腣胿”是腹部肥大的样子，腣音帝。《周礼》说，用禋祀祭昊天上帝，用实柴祭日月星辰，用槱燎祭司中、司命。郑司农说，三种祭祀都堆积柴薪，把牲体放在上面，焚烧使烟气上升，以报答阳气。《礼记》说，在太坛焚烧柴薪祭天，在太圻掩埋祭品祭地。《尔雅》说，祭天叫燔柴，祭地叫瘗埋。《闲居赋》说，天子在柴燎处举行祭祀。《庄子》说，刀砍下去，皮骨分离，发出砉然、騞然的声音；注说，砉是皮骨相离的声音。騞的声音比砉更大。沈佺期《霹雳引》说：“开始敲击羽音，发出騞砉声；最后叩击宫音，发出砰駖声。”朱熹注说：“▯，大。”濙，是水回旋的样子；苁，字义不详，怀疑应当写作“漎萃”。《吴都赋》说：“穿着苎衣、细葛衣，纷杂聚集。”注说，都是纷乱的样子。这里可能是传刻者把草字旁和水字旁倒写造成的错误。晋代刘颂的奏疏说，懂得治理政务的事情，就能参与圣上的谋虑。《舞鹤赋》说：“离开帝乡的寂静。”《易》说，天是玄色，地是黄色。诗中“颙颙昻昻，毛发清籁”，是说风飒然吹动头发。雷公的注释见前面的赋文。《庄子》说，河伯欣然自喜。《文选》注引《韩诗》说，“▯▯”“騃騃”；薛君章句说，趋是快走，騃是慢行。《淮南子》说，青女出来布置霜雪；注说，青女是天神。张华《博物志》说，舜死后，二妃的眼泪落在竹上，使竹子染成斑纹；二妃死后成为湘水之神，所以称为湘妃，又称江妃。《江赋》说，江妃含愁蹙眉，目光相连而幽远。司马相如《封禅文》说，纷纭繁茂。《鲁灵光殿赋》说，天空云气蔼蔼而幽暗朦胧。手执籥，手持翟，拿着朱干和玉戚，击鼓、弹瑟、吹笙；金色的旌饰和翠色的旗帜陈列起来。神光忽然收敛，祭祀之事清明完备。于是水势浩荡地流淌，思泽广大而周遍；迂回舒缓地经营布置，恩泽浸润朱崖，洒遍朔漠；水气涌向旸谷，滋润若木花。老年人流泪，儿童起舞；丛生的荆棘裂开，监狱的牢门倾倒。这使天下四方都得到恩泽，普遍举行大酺、合醵之饮而沉浸其中，并不是只有奉行郊祀的县份可以单独宴饮慰劳而任意纵乐。玄妙的恩泽深厚无边，盛大的祭献深情周密而达到最精诚。考察古代的时运，多次与天符相合；圣人有所作为，不压抑少数，也不以成就自居而凌驾众人。这里说祭祀完毕以后广施恩泽。手执籥等四句，是告祭完成的乐舞；神光忽然收敛，是神灵返回虚无。涣汗，是说恩泽广大丰厚；经营，是说圣明的思虑周详；朱崖两句，是说恩泽普及四方；老年人一句，是说遍及老幼；丛棘一句，是说赦免囚徒；“率土”以下四句，总承上文。玄妙恩泽两句，归功于祭祀；“相合相契”见于古语，意为与天命相合；“不压抑少数、不以成就自雄”，见于顺应人情。《周礼》说，舞师掌教帗舞，率领舞者参加社稷祭祀；郑玄注说，帗是分开彩色丝帛制成的舞具，灵星祭祀时舞童手持它。《周礼》又说，籥师掌教国子舞羽、吹籥，祭祀时击鼓伴奏羽籥之舞。朱长孺依照《诗经》作“手执籥，右手持翟”，较为符合现存诗文。《礼记》说朱干玉戚。《诗经》说击鼓、弹瑟、吹笙。《汉书·礼乐志》说金支、秀华、众旄、翠旌；注说，乐器上有各种装饰，流苏、羽葆以黄色作支，顶端散开如草木花朵；众旄翠旌，是把五色丝帛分开，缀在翠色旄头上作为旌旗。《诗经》说“祭祀之事很清明，先祖神灵显赫”。《海赋》说水波浩荡，绵延到八方；注说涾▯是绵延的样子。《易·涣卦》说“涣汗，大号涣散，王居无咎”。《上林赋》说迂回舒缓。《河东赋》说姑且浮游而周密经营。《海赋》说南边浸润朱崖，北边洒遍天垆。《后汉书·袁安传》说，朔方、汉地已经平定。《尚书》说，宅居嵎夷之地称作旸谷。《九歌》说：“华美的衣服啊，像若木之花。”谢庄《月赋》说：“承接西溟的若木之花。” 李善说：“若木的花。”《山海经》说：“灰野山有红色树干、青色叶子的树，名叫若木，是太阳落下的地方。”《诗经》说：“使你年老而长寿。”《易·坎卦》上九说：“用绳索捆缚，置于丛生荆棘之中。”注说，这是说众人在九棘之下议论。扬雄《吾子》篇说：“狴犴能使人多守礼吗？”注说：“狴犴，就是牢狱。”《诗经》说：“四海之内，没有不是君王的臣民。”覃，是广布。《说文解字》说：“酺，是君王布施恩德，举行大规模饮酒；醵，是大家凑钱饮酒。”《周礼》注说，有祭祀后举行的酺饮和合资饮酒。《唐纪·开元十一年十一月》说：“在南郊举行祭祀，赐给奉……”

译【祠官勋阶】天下举行大酺三天，京城举行五天，天宝十载。正月在南郊举行祭祀，大赦天下，赐给侍养老人的粟米和绢帛，举行大酺三天。《吴都赋》说：“沉浸在其中。”汉成帝诏令说，奉行郊祀的县以及长安、长陵，都应赦免。应劭注说：天郊在长安城南，地郊在长安城北长陵县境内；这两个县都有奉行郊祀的职责，所以一并赦免。鲍照诗说，宴饮慰劳也涉及私人生活。《高唐赋》说，纵横交错地相互追逐。应贞诗说，玄妙的恩泽广泛施布，仁德之风暗中吹拂。《海赋》说，水势深广而澄澈，波涛腾涌而顺势奔赴；注说，澹泞是深沉澄澈的样子。《甘泉赋》说，长久无边。‘殷荐’的解释见前面的赋文。《琴赋》说，何等悠长缠绵的琴歌。《洞箫赋》说，吸纳最精纯的和气。《景福殿赋》说，崇尚考察古代宏大的道理。《剧秦美新论》说，天剖示神符，地会合灵契。邓耽《郊祀赋》说，与天符相合，踏着时运前进。班固《荐谢夷吾表》说，与神明相合相契。《易·文言》说，圣人出现，万物都得以看见。《庄子》说，古代的至人不压抑少数，不以成就自雄，不自恃才智而轻视士人；郭象注说，不以成就自雄，就是不依仗成就而处在众人之先。于是三孤、九卿、五侯、九伯混杂在众儒之中，三老庄严地离开皮轩，走向帐殿，叩首说：臣听说，燧人氏以前的事，法度难以知晓，文质还没有发生变化。太昊氏继承天命而称王，在最初确立开闭四时的根本；以木德传给后世，使始终的变化清楚可见。到了虞、夏、殷、周，这一传统更加光明灿烂、繁盛青翠。秦朝因像狼一样贪婪、像蚕一样吞食天下而失去它；汉朝以斩蛇、龙战的传说接续它；中间漫长而茫然，到底从哪里去寻求圣明之主？只是畏缩不前，始终没有受到眷顾。这里上推历代运数，是为了说明唐朝统绪的正当。三老脱下礼冠和祭服，走向帐殿，随后退入斋宫。前面有五帝，太昊居首；后面有三王，到周朝为止，都是五德相继兴盛。嬴秦只是处于正统之外的闰位，两汉依靠征伐诛戮；魏晋以后没有统一的正统，所以说茫茫无所归依。数代没有产生真正的君主，所以说畏缩不前。乱到了极点就会转为治理，天意大概将在唐朝。天子有三孤、九卿、五侯、九伯。班固《典引》说，多次访问群儒，询问故老。蔡邕《独断》说，天子侍奉三老，派使者驾安车软轮到家中迎接。《上林赋》说，前面是皮轩，后面是道旗。蔡邕《独断》说，前驱有九斿，云气、凤凰、闟戟、皮轩、銮旌等仪仗。天子出行所到之处，以帐幕作为宫殿。庾肩吾诗说，回旋的河流进入帐殿。《帝王世纪》说，燧人氏去世，庖牺氏继承他而称王。刘歆《移太常书》说，法度没有可以承袭的依据。《春秋元命苞》说，文质循环两次又重新开始。《汉律历志》说，庖牺氏继承天命而称王，是百王之先；最初的德性始于木，所以称为太昊；神农氏以火承接木，所以称为炎帝。《左传》说，分至启闭。《诗经》说：“最初诞生人民。”《郯祀志》说，从齐威王时起，邹子一类的人论述五德终始的运转。《孔丛子》说，虞、夏、殷、周是历代常行的制度。《尚书璇玑钤》说，帝尧光明显赫，隆盛兴起，值得观瞻。《东京赋》说，灿烂光明。《江淹诗》说，丹红的山峰覆盖着葱翠之色。《项羽本纪》说，贪婪如狼，凶狠如羊。《韩非子》说，诸侯可以像蚕食桑叶一样逐步吞并。汉书赞语说，汉朝承接尧的运数，德业福祚已经盛大；斩蛇留下符应，旗帜崇尚赤色。《易》说，龙在野外交战。《光武纪》说，在四七之际，龙在野外争斗。《楚辞》说，茫茫无边。《前汉书·息夫躬传》说，王嘉刚强却畏缩不前；颜师古说，蓄缩就是在事情面前畏缩。臣恭敬地思量，道祖看见生灵被撕裂，厌恶那些伤害民众、啃噬民众的君主；喝退五方精气，使它们歇息；考察正气，使其不再没有踪迹；又与把恩泽留给子孙的天命相合，防止灾祸造成人命损伤；再扶持历代圣君，洗涤中途的灾祸；触犯、跌蹶之气，使脂夜之妖造成的势力阴惨污秽；回旋冲荡，扫除龙蛇所造成的灾孽。这里追溯圣祖成为吉祥发端的根本。磔裂，指六朝的动乱；害马，指祸害百姓的君主；呵退五精、考察正气，是说由此诞育圣明之王；造命，指高祖、太宗；累圣，指高宗、中宗、睿宗；触蹶，指武后、韦后；脂夜、龙蛇，都是指女妖。《长杨赋》说，把匈奴单于分裂，交给属国。庄子说，为天下治理国家，和牧马有什么不同呢？只是除掉那些伤害马的东西罢了。郭象注说，马因过度放纵而受到伤害。《周礼·夏官·庾人》说，驾驭那些会踢、会咬的马，就把它们隔离起来。《东京赋》说，率领五方精气前来摧毁。注说，五精是五方星宿。《左传》说，郑成公生病，子驷请求向晋国“息肩”；杜预注说，这是以肩负重担来作比喻。《淮南子》说，君子奉行正气。《春秋演孔图》说，正气成为帝王，间气成为臣子，秀气成为人。《庄子》说，善于行走就不会留下车辙。《诗经》说，留下谋略给子孙。谢朓诗说，轻视生命而幸得清洗；昭洒与洗相通。《西都赋》说，狂犀触撞跌倒。陆机《高祖功臣赞》说，茫茫宇宙，上面混浊，下面污浊。庾信《枯树赋》说，风霜使其惨淡污浊。《汉书·五行志》说，传文称：思虑之心不能容纳正道，这叫不圣。

译过错是雾，刑罚是暴风，极端结果是凶恶、夭折；又有脂夜之妖，有一种说法是有脂状之物在夜间作怪，像油脂和水在夜里污染衣服，是淫乱的象征。《贾谊·鵩鸟赋》说，万物回旋冲荡，彼此振动转移。《汉书·五行志》说，皇极不能建立，过错就是昏乱，刑罚就是长期阴暗，极端结果就是衰弱；这时就有龙蛇之灾。臣恭敬地思量，陛下在突然愤怒激发的时候，天门不敢长期拒绝，鬼神也为此呜咽；高大的道路尘土飞腾，长剑染血而鸣；尊卑重新配合天地，天下清除污秽；插上紫极之旗，扶起将要倾覆的正统；从已经残缺之处拾取清明美德；以仁义熔炼，以贤哲锻造；联结祖宗的光辉，卷除戎狄的轻捷侵扰。九五之位以后，人人都自以为遇到了唐尧虞舜；四十年来，家家都自以为有稷、契这样的贤臣。王纲接近古代，叛逆者无法违背天听；贞观之治高高举起。那些愚蠢而僭越的人，光明地显出优劣。应当把历法中细密的差错考核清楚，把空积忽微之处刊定明白，在兴废、继绝之后，才看得见历代运数的正统。从统首开始重新起算，八音六律也焕然一新；太阳每天运行，历数之外的一字也能流传千金而不磨灭。这里把功劳归于玄宗振兴唐朝：他愤怒激发，是因为厌恶韦后扰乱宫廷；天门不拒，是说可以直接进入宫禁；鬼神呜咽，是说庙堂谋略深不可测；尘土飞腾、长剑吼血，是说拥兵诛罪，重新确定君臣关系；尊卑配合，是说天下清平；仁义，是指开元时期的善政；贤哲，是指姚崇、宋璟等名臣；联结祖宗，是说整治内政；卷除戎狄，是说攘除外患；唐尧虞舜以及稷、契，是说君主英明、臣子贤良；王纲近古而不轨，是说不拘泥于陈旧形式；贞观高揭，是说天命长久归属。差错、僭越、优劣，是说历数有所错乱；“课密”是谨慎考察历法；“刊定”是整理制定历法典籍；八音六律说明历法与律吕相通；一字千金，是说足以取信当今、流传后世。《琴赋》说，如今内心愤激而轻贱。《南都赋》说，关门反而拒绝。天官星占说，北辰又名天关。《长杨赋》说，顺着斗极运行天关。蔡琰诗说，行路也令人呜咽。《韩诗章句》说，呜是叹息的声音，咽是忧愁得不能呼吸。《潘岳·闲居赋》说，行走在先哲开辟的高道上。《楚辞》说，举起长剑，保护幼小。《秦之罘山石铭》说，字写在县中的石碑上，承受并顺从圣意。《汉书·李寻传》说，紫宫、极枢相通，处在帝王的纲纪之位；注说，紫宫是天的北宫，极是北极星。《南齐书·四厢乐歌》说，承受美好的祥瑞，龙飞于紫极。《陆云诗》说，开始传播清明美德。《东方朔传》说，以仁义为准则。《剧秦美新论》说，任用贤哲制作帝王典章。《尚书》说，用来瞻仰文王光明的德业。《诗经》说，戎狄是应当抵御的。《王褒·洞箫赋》说，联绵漂撇。《海赋》说，彯沙礐石。《易》的爻辞以九五为君位，乾卦九五说飞龙在天。扬雄传说，家家都自以为是稷、契，人人都自以为是皋陶。《剧秦美新论》说，王道松弛的已经重新张开。《东都赋》说，治理接近古代所追求的境界。《尚书·泰誓》说，天听取的就是我百姓听到的。《史记》说，子韦对宋景公说，天高高在上，却能听见卑下之处。《易·系辞传》说，天地之道以正而长久显现。《诗经》说，那些愚蠢的蛮荆。《汉书·食货志》说，僭越错乱没有止境。《孝经钩命诀》说，众人处在隆盛太平时代，优劣却有不同的表现。《汉书·律历志》说，在上林清台综合测候，考核各家历法的疏密，共有十一家。不是黄钟而是其他律，即使恰好当令，如果以本宫自为宫音，其中应和的律也会有空积忽微，不能得到正音。黄钟最为尊贵，没有任何律可以与它相比。孟康说，空积忽微，是郑玄把一寸分成数千忽；微小得若有若无，比头发还细。《杨修笺》说，蒙受顾念和赏赐，命令我刊定。朱熹注《唐书》说，开元年间，僧人一行精通各家的历法，认为麟德历施行已久，日影和星纬的推算逐渐产生差错；玄宗召见他，于是制定新历，推演大衍之数、建立推算方法以适应天象；与经史所记载的朔日、星名、度数能够考查的地方，都相符合。历经十五年草成，但一行去世了，张说和历官等人按次序完成它。所谓“考核精密”以下，大概就是指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年、九百年、六百年、八百年、七百年〕 从黄帝到汉朝，五行之运恰好循环一周，王统重新归于唐；唐朝应当继承周朝，汉朝不能承接周朝；隋朝国祚短促，于是排斥魏晋，认为它们不是真正的王朝和正统，都是因为五行失调的气运造成的。唐朝千年的历数，在这里说通过刊定兴废、继承断绝，大概是采用子安的说法。《西都赋》说，内设金马、石渠等官署，外兴乐府、协律等事务，用来振兴废止的事业，接续断绝的学统，润色宏大的功业。李善注说，这是能够发扬遗留下来的文章，以光大赞助伟大事业。杜甫此赋正是使用这句话；旧注引用《论语》“兴灭继绝”，来证明玄宗下诏寻求周、汉之后，但与上下文不相连贯。《汉书·律历志》说，历数从统首开始计算；又说，数是用来计算事物的，顺应性命的道理。它本起于黄钟之数，从一开始而三倍之，三三相乘，经历十二辰之数，达到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五行之数于是完备。《尚书》说：“我想听听六律、五声、八音以及政治的治乱。”《律历志》说，洛下闳运用计算推转历法，以律吕作为历法的基础。《史记》说，吕不韦编纂论说，题名为《吕氏春秋》，把千金悬挂在市场上，谁能增删一个字，就把千金给他。朱熹注《唐书》说，开元年间僧人一行精通诸家历法，认为麟德历施行已久，日影和星纬渐渐有差错；玄宗召见他，命他制定新历，推演大衍之数，建立推算方法来应合天象。能够考察的朔日、星宿、度数，都彼此相合。历经十五年草拟完成，但一行去世了，张说和历官等人按次序完成它。皇帝说：唉！上天已经成就了天命，只有五位圣人承受它而传给我。他们早晚都不敢闲暇，实在是用质朴来守护天命。唉！凤凰和麒麟为什么出现在郊野沼泽？难道上帝的祥瑞鉴察已经达到这里了吗？玄元大帝把福泽留给后代。圣人把百年看作小鸟的雏子，道把万物看作祭祀用的草狗。如今为什么茫茫然面对八方极远之地？又渺小地寄托于群臣之后？端正姿态，拂拭龟甲，继承周、汉遗余；在魏、晋初年缓步而宽视。至于上古已经形成的法则，大概制定它的人已经腐朽，不值得再谈。这里说崇尚质朴可以凝聚天命、招致祥瑞。开头说“吁”，是叹息天命难以承受；再次说“吁嗟”，是羡慕祥瑞可以招致。下面转入圣道的代言。上古时代，人身与鹑雏相同，就可以平等看待贵贱；万物等同于草狗，就可以通达地看待生死。如今既然拥有天下，将怎样与周、汉并列而驾临魏、晋之上呢？一定要有感动上天、迎接福祉的大道。至于上古已经形成的法则，年代久远，制定者已亡，也就不足以谈论了。“何以”二字开启下文的默然深思。“素朴”是讽刺天宝时期的奢侈，“人朽”是说老庄思想的虚无。

译有人认为周、汉就是上古的法则，当时贤圣相继出现，怎么能说制定者已经腐朽、不值得谈论呢？《虞书》记帝尧说“吁”。《诗经·昊天有成命》说，文王、武王二王承受天命；成王不敢安逸，早晚努力建立宽厚周密的基业。《诗序》说，《昊天有成命》是郊祀天地的乐歌。又说，我早晚都敬畏上天的威严。五圣，是从高祖到睿宗。道德经说，显现质朴，守持纯朴，减少私欲，降低欲望。庄子说，与无欲同一，就叫作素朴。《诗经》说：“唉，驺虞啊。”又说：“为什么在半路上呢？”《礼记》说，圣王能够顺应天道，所以凤凰、麒麟都出现在郊野沼泽。《诗经》说，天命明察。唐史《会要》说，干符三年追尊老君为太上玄元皇帝。《尚书》说，把福泽留给后代。《庄子》说，圣人像鹑鸟一样居处，像雏鸟一样取食，像鸟行走而不留下痕迹；天下有道就昌盛，无道就修养德行、求取声誉。《道德经》说，天地没有偏爱，把万物当作祭祀的草狗；圣人没有偏爱，把百姓当作祭祀的草狗。《庄子》说，草狗没有陈列时，尸祝斋戒来奉持它；陈列以后，行人践踏它的头脊，焚尸的人拿去烧掉罢了。草束扎成狗，是用来送葬的。《左传》说，茫茫的九州土地。孙绰诗说，茫茫的太极。列子说，挥斥八极。汉文帝诏书说，以微小的身体托居天下君王之上。《尚书》说，群臣四次朝见。屈原《卜居》说，郑詹尹于是端正姿势，拂拭龟甲。列子、子华子的门徒都是世族。穿着白衣乘坐轩车，缓缓行走，目光宽广。两都赋的注说，考察上古，情形就是那样。《前汉书·儒林传》说，造成极致太平的成法。《史记》说，老聃说：“人还活着，骨头已经腐朽了。”《子虚赋》说：“又哪里值得一提呢？”于是天子默然无言，慢慢思考，最终仍然要更加坚守质朴。所谓“坚守”，并不是压抑远方各地进献的贡物，也不必扩大无用的祠祀；金马、碧鸡之类的祠祀，并不是治理百姓的方法。珊瑚、翡翠，不过是一样物品，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应当把奉祀郊庙作为珍宝，增加警惕敬畏之心，勤勉不懈。何况处在大庭氏那样的时代，六龙飞翔，驾御上天而归来。这里结尾说，敬奉天地祖先不同于滥行祠祀、祈求福气。上文设想为皇帝的言语，这里又代替皇帝描摹他的心意。“坚守”就是坚定守持质朴；不扩大无用祠祀，是说滥祀不能用来治理百姓；不拒绝远方贡物，是说对于珍玩异物没有必要疑虑；只有敬畏郊庙，才是享奉天帝、祭祀祖先的正道。何况处于这样的太平时代，乘龙御天，正应当仁爱和孝敬都做到，以仰答天地祖先。这两点大概是针对当时奉祀仙人、追求祥瑞而发的。扬雄《解嘲》说，默然独自守持我的《太玄》。《道德经》说：“深深扎根，牢固树立根基，这是长久生存、长久观照的道理。” 这就是所谓的坚守。是通过达到虚静、守持清静来涵养精神，也就是所谓“永远无欲，以观察道的奥妙”。又说：“用兵就能胜利，守持就能牢固。”这也是坚守。是得到“一”而守住根本，以此建立生命，也就是所谓“永远有欲，以观察道的孔窍”。整部丹经的道理，都包含在这一句话中。“更加坚守”这一句的句法，本于“损之又损”。《西京杂记》说，扬子云曾经访求远方绝域，搜集四方语言，认为可以用来补益使者所带的车书。《汉武帝诏》说，有些无用之事往往很多。汉代郊祀志说，汉宣帝时有人说益州有金马、碧鸡之神，可以设醮祭祀而招致，于是派王褒持节去寻求。注说，金马的形状像马，碧鸡的形状像鸡。《晋舆服志》说，渡江以后服饰章制多有缺失，而冕饰用珊瑚、翡翠。颜钰说，郊庙祭祀与无用祠祀都作为珍宝，是在回应远方贡物。《羽猎赋》说，财物足以奉祀郊庙。《礼记》说，仁爱亲族，以之为珍宝；又说，君子践行此道，必定有警惕敬畏之心。《鲁灵光殿赋》说，勤勉不懈而没有差错。《庄子》说，从前容成氏、大庭氏结网而使用它。若处在这种时代，就是极致的太平。赋中引用大庭氏，是指玄宗；《易》说飞龙在天，正是乘着六龙驾御上天。陈子龙说：《三大礼赋》的文辞气势雄伟，不是唐初那些普通文士所能达到的。朱鹤龄说：玄宗尊崇祭祀玄元，方士争相谈论符瑞，又听信崔昌的建议，想要比拟周、汉的盛大，却不知道滥行祠祀、矫造欺诬，已经有很多损德之处。《三赋》的结尾，都在颂扬中寄寓规劝，正如扬子云《羽猎赋》《甘泉赋》的用意。杜甫诗说：“作赋足以与扬雄匹敌。”难道是空话吗？刘克庄《后村诗话》说：前人认为杜诗冠绝古今，但没有韵的就不能读；又认为李白的律诗很少。这种评论用来评价小家数的诗人还可以。我看杜甫诗集，没有韵的只有夔州《课伐木诗》题下几行，颇为艰涩，也可能有错字和脱简。像《大礼三赋》这样沉着痛快的作品，不是那些雕琢章句、写得艰深曲折的文章所能相比。李白的七言近体诗，如《登金陵凤凰台》；五言诗如《忆贺监》《哭纪叟》，都高妙绝伦；没有仔细考察就轻率议论，是做学问的人常有的毛病。韩愈曾说：“气，就像水；语言，就像漂浮在水上的东西。水势大，那么漂浮的东西无论大小都能浮起。气和语言也是这样。气势充盛，那么语言的长短和声音的高低都会恰当。”这个说法最为切实。李白、杜甫是何等气魄，难道只是擅长有韵诗和古体诗吗？考察历代赋体，班固、司马迁的《两都赋》《子虚赋》等，是古赋；贾谊、扬雄的《吊屈原赋》《甘泉赋》等，是骚赋；唐代把骈偶句式改造成律赋；宋代加入议论而形成篇章，又变成文赋。杜甫廓清汉人的堆砌，开辟宋代的空灵；大概是词意兼优、虚实并用，所以足以超越前人，胜过后世。陈氏称赞他的文辞气势雄伟，不是唐初那些普通文士所能相比，恐怕还没有说尽。杜甫作赋时，正值太平盛世、年华盛壮，忽然写到“荆门、巫峡、潇湘、洞庭”；后来他奔走蜀、楚，晚年处境困顿的征兆，已经预先显现在这里。诗歌和文章各有命数，作者自己也未必知道会这样。《进封西岳赋表》。【《旧唐书》：天宝九载正月，群臣上奏请求封西岳，玄宗同意。二月，西岳庙发生火灾，当时又久旱，于是下诏停止封西岳之礼。玄宗亲自撰写《西岳碑》。天宝十一载孟冬，玄宗停驾在庙下，长期铭记报答神德的愿望，却没有来得及举行崇封之礼。朱注：根据表中说“年过四十”，又说“笃生司空”，可知此表无疑是天宝十二载冬天所上。这里大概是先因庙灾和旱灾停止封岳，到这时杜甫才进赋请求举行封禅。】

译臣杜甫说：臣本是杜陵的读书人，年过四十，所学经术浅陋，进身不能对圣明时代有所补益，退居又常常困于衣食，大概只是长安的一个平民罢了。近来国家举行郊庙之事，臣有幸得以进献赋文，暂在集贤殿待罪；学官命臣试作文章，又蒙两次恩泽，并且过分地认为臣的名声和实际相称，送交有关部门，列入选官的次序。然而臣本来安于被弃置，永远不再起用，实在没有想到会有今天。哪里料到头发白了以后，竟凭一篇短文、几个字，终于声名上达天听，感动了君主。这使臣觉得没有辜负自己年少多病、贫穷而好学的岁月，已经是臣的光荣，即使死去也万分满足。至于做官进身，臣不敢有所期望，只是日夜忧惧急迫，又不知道用什么来报答圣上的慈爱，显示臣子报效的心意。况且臣常有肺气病，恐怕忽然又先于草露而死，身体埋入粪土，而胸中所怀的志愿寂寞无闻，辜负皇恩，所以斗胆抒发竭尽胸中的愤懑，领会并阐述盛大的法则，作《封西岳赋》一首，来劝请所希望的明主阅览并留意此事。此前玄宗所撰《西岳碑》末章说：“等我使人民安定、国家治理好以后，再慢慢考虑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这大概是陛下极其谦逊的说法。如今人民已经安定，国家已经富足，何况祥瑞聚集，福气接连而来，为什么翠华旗还默默不动呢？西岳本来就是陛下命定的山岳，可以使皇业永远继承；而西岳又为陛下授予贤能的辅弼，使杨国忠成为司空，这件事也不能再搁置了。伏望天子充分留意此事。春天将披览图籍、考察典章，冬天便可举行巡礼、陈列事务；日子还很长，百姓也不劳苦，大概可以试行了吧。臣不胜区区恳切至诚之情，谨到延恩匦投献，奉上表文并进献赋篇，让圣上知晓。臣杜甫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谨此上言。【玄宗《西岳碑》：我的出生是在丙戌年仲秋，承受少皞的盛德，与太华山的本命相合，所以常在梦中感通灵岳和神明。】【《旧唐书·玄宗纪》：天宝十三载二月，右相杨国忠兼守司空，接受册命时，天降黄土，沾在朝服上。】【《唐会要》：临御殿册封三公，自神龙以来册礼久已废止，只有天宝末年册封杨国忠为司空。】【《穆天子传》：河伯于是同天子披览图籍、考察典章，来观看天子的宝器。】【《封禅书》：使我获得日月末梢的余光，避开烈日，然后陈列礼仪、办理封禅事务。】《封西岳赋》【并有序。张潜说：这篇序几乎逼真地像汉代人的文章，杜公大概常以司马相如、枚乘自许。】自从圣上封泰山以后，三十年间车马的踪迹到过太原，又返回长安。【《玄宗纪》记载：开元十三年十月到兖州，十一月庚寅日封泰山，辛卯日禅祭梁父，壬辰日大赦，所经过的地方免除一年租税，兖州免除两年租税。《资治通鉴》：开元十一年己巳日，皇帝车驾从东都出发向北巡行，辛卯日到并州，设置北都，以并州为太原府，刺史改任尹；三月庚午日车驾到京师。开元二十年冬十月壬午日，皇帝从东都出发，辛丑日到北都；十二月辛未日返回西京。】有时拜谒太庙，祭祀南郊，每年孟冬巡幸温泉，也就这样而已。圣主认为，作为帝王，告祭成功到泰山就可以了，所以不肯到崆峒山访求具茨山的遗迹，不肯赶着八骏马到昆仑山，也不亲自到江水中射蛟龙，开始做天子所能做的壮观之事。何况巡行时供应萧条，烦费有时达到使人作歌叹息的程度，地方官因供给而诛求百姓，甚至坐此杀身，这实在很不符合主上奉行玄祖淳厚醇美之道、端坐治理天下的本意。伟大的圣哲垂示万代的法则，大概上古的君主都采用这种做法。然而臣杜甫私下认为，古代疆场有固定处所，朝见和礼仪也有固定制度，那么准备玉帛就不会使财物匮乏；出动车舆也不会使人民忧愁痛苦。即使东岳泰山为五岳之长，足以刻石彰显功德、垂示宏业，与山石共存而无穷【《河东赋》：因而刻石彰显功德、垂示宏业】，太华山却最难登上。至于封禅之事，只有轩辕氏得到过这种成就；七十二位君主，很少有人能兼有这些功业【《封禅书》：继承昭明之功、崇饰尊号、略可称道的有七十二位君主】。其余君主有的在风云变幻中跌倒，碑版祠庙最终都微小不足道，不值得追述。如今圣主的功业比肩轩辕氏，事业继承七十二位君主；风雨所及、日月所照之处，无不磨砺华山附近的郡县。难道还要惭愧吗？近年博学之士、大儒们诵读古史、引用当时的义理，说国家属土德，与黄帝相合；主上的本命与金天氏相合。守卫宫阙的官员也有一百多人这样说。天子始终没有答复，大概正是谦逊。近来有时下诏命各郡国清扫华山绝顶，虽然翠华旗可以接近苍穹，但镌刻银字的封册还没有藏在金气之中【《白虎通》说封禅用金泥银绳；也有人说用石泥、金屑封闭，再加金印。《吴越春秋》说宛委山有金简，以青玉书写，用白银编联，文字都刻在上面。】臣杜甫才薄德浅，不能胜任内心吟咏的极度诚恳，所以作《封西岳赋》，来劝说举行封禅的意义，预先叙述圣上将要举行展礼焚柴之事，实在希望圣意因此有所感动。【《文粹》有“为”字，朱本删去。】赋文如下：正当孟冬时节，于是百工休息【叶韵读作“光”；旧本作“百工乃休”】。圣上将要登上西岳，观览八方。驾临白帝所居的都城，拜见金天氏之王。既已在东岳泰山刻石，又将与轩辕黄帝相合于祥瑞。这样的事情体制重大，实在不可尽载。【开头叙说封岳的意义。岱宗此前已经封过，防山也曾封禅；所谓与轩皇合符，是说祥瑞与黄帝相同。《封禅文》说孟冬十月君王前往郊祀。《月令》说霜降则百工休息。谢瞻诗说霜降而百工休息。扬雄《河东赋》说登西岳以远望八荒。《淮南子》说四海之外为八泽，八泽之外为八埏，八埏之外为八荒。《洞天记》说华山是太极总仙之天，即少昊作为白帝治理西岳之处。《旧唐书》说玄宗先天二年七月即位，八月封华岳神为金天王。《传信记》说车驾到华阴，岳神在数里外迎拜；到庙后见神为红发紫衣，背着弓箭，俯伏在庭院东南大柏树下。玄宗更加恭敬，并亲自书写所制碑文来表示殊异宠遇。《尚书》说东巡狩到达岱宗。《前汉书·儿宽传》说登山告祭岱宗。《汉郊祀志》说黄帝封东防山、禅凡山，合符后才得以长生。轩皇就是轩辕氏黄帝。】

译司马相如《难蜀父老文》说：“这种礼仪体制重大，本来不是旁观者所能看见的。”扬雄《羽猎赋》说：“盛大啊，这种体制！”《河东赋》说：“盛大而光耀，实在不可尽载。”注释说“越”就是“也”，意为事情非常重大，不能全部记载。此前礼官已经草拟并具备各种仪式，各有主管官员，俯首选择吉日，恭敬遵循神明。而千乘车、万骑兵已经迂回曲折、姿态雄健地整齐排列，随着君主所往而行动。于是擦拭翠凤形的车驾，展开日月图案的旗帜，撞击洪钟，发动雷声般的车驾，辨认格泽星的长竿，放出如银河倾泻般的水势，张开天狼星象征的威武弓箭，使魍魉如细雨般坠落。赤松子在前面开路，彭祖在后面奔驰，方明夹护车毂，昌防侍奉衣服。山神手持兵器踉跄而行，海神排列仪仗清道，参差不齐。驾风而行，缓缓纵驰；云中的蛟龙交错迟缓。大地的轴承轰轰作响向下震动，平原低湿地带的草木庄严地向东飞去。岐山、梁山转瞬闪过，泾水、渭水反复交错，天府之地承载着车驾。诸侯献上的玉器已经在上方备齐，左纛和黄屋车在山脚下已经光辉灿烂。【这里写仪卫的盛大。】千乘车、万骑兵，说明扈从者众多。写翠凤车驾的四句，是说銮舆出行而车旗拥护；写格泽等四句，是说天象显现而山妖被压伏；写赤松子等四句，是比拟当时随从的官员；写山灵等四句，是说百灵神明为之护卫；“地轴”以下数句，是描写车骑众多；草木向东飞，是说顺风相向；岐山、梁山、泾水、渭水，是说经过山川；万国诸侯朝见岳神的礼仪，以及左纛等仪仗的使用，都在这里表现出来。【以下引《贾谊传》《西都赋》《尚书》《汉书》《河东赋》等，说明相关词语和典故：礼官具备仪法，各有主管；恭敬遵循昊天；奉顺神明；车骑姿态雄健；翠凤旗、日月旗、洪钟、雷车、格泽星、天狼弧星、魍魉等，均为古代文献中的仪卫、天象或神怪名称。】《大人赋》说建立格泽星的长竿。《西征赋》说浩荡如同银河。《河图括地象》说河神上升为天上的银河，也叫银汉。嵇康赋说纷纷流动、浩荡倾泻。注释说“淋漓”就是流动纵横。《河东赋》说张开天狼星的威武弓箭。晋灼说有狼星、弧星。《王延寿梦赋》说拂过魍魉和各种怪物。《寡妇赋》说雷声密集而骤然落下。《列仙传》说赤松子是神农时代的雨师，服食水玉并教导神农；诗中用他来为君王前驱。《列仙传》说彭祖姓籛名铿，是陆终氏的次子，经历夏代直到殷末八百多年，善于导引行气；历阳有彭祖仙室，祈祷风雨总能得到应验。《汉书·律历志》说商太甲在冬至越过茀草，到方明处祭祀先王以配享上帝，这是朔旦冬至之年。孟康说方明是神明的象征，用木制成，四面各四尺，画六种颜色：东青、西白、南赤、北黑、上玄、下黄。《洛神赋》说鲸鱼、海怪涌动而夹护车毂。《庄子》说黄帝将到具茨山拜见大隗，方明驾车，昌防陪乘，张若、謵朋为前马，昆阍、滑稽在后车。陶弘景《真灵位业图》说中位有甯封、方明、力牧、昌防。班固《东都赋》说山神护卫。古诗说山神手持兵器。《射雉赋》说已经踉跄而缓慢走来。《西京赋》说海神游于玄水之中，薛综说海若是海神。颜延之《赭白马赋》说扶持仪仗、警戒清道；《思玄赋》说长长的衣带参差下垂。北周郊祀歌说风作为车驾，雷作为车。扬雄《甘泉赋》说登临高而重叠的山地；“嵱嵷”一韵字也写作“耸”，是山势高耸的样子。谢朓诗说席筵仿佛浮着水豹、围绕云螭。《甘泉赋》说徘徊招摇，神灵来到。这里的“躨跜”是虬龙活动的样子。《西都赋》说原野低湿地带像龙鳞；《尔雅》说高平处叫原，低湿处叫隰。杜笃《论都赋》说陈列在岐山、梁山之间，又带着泾水、渭水。班固《西都赋》说山谷反复曲折。娄敬传说这就是所谓天府。《史记》说禹在会稽召集诸侯，执玉帛来朝见的有万国。《后汉书·百官志》说尚方令一人，掌管制作皇帝用的刀剑和各种精美器物。《前汉书·董贤传》说武库中的禁兵、上方的珍宝，尚方与皇上相通；又有“上方、下方”见《翼奉传》，孟康注说上方指北方和东方，下方指南方和西方；本赋中的“上方”大概就是取自《董贤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汉高帝纪》说纪信乘坐黄屋车，车左插着大纛。注释说天子的车用黄色丝帛作车盖，车盖里面悬挂用毛羽制成的旗帜，安置在御车横木的左上方。《舞赋》说车前的铺首光辉灿烂；司马相如《封禅文》说光明辉煌，“焜”与“煇”相同。《谷梁传》注说麓就是山脚；陆机《大谟赋》说在山脚聚集送客。车驾还在鸣响鸾铃和和铃，储养精神、澄静思虑；华盖上的大角星低回，北斗七星全都靠近苍山，在断绝的峭壁旁度过一夜，迎来清晨。到达阴宫后，只见犀牛大象般的巨物高耸突兀，戈矛铠甲发出窸窣声，飘飘、萧萧、汹汹，呈现出这样的气势。【这里记叙到达西岳后驾车住宿。鸾和之声说明车驾从容前进；“储精澹虑”是收敛精神、澄清思绪；华盖低回，是说御盖仍然停留；北斗七星远去，是说旌旗屏卫收拢退去；阴宫是斋宿之地；“硉兀”形容巨兽；“窣窣”形容甲仗的声音。《礼记》说升车便有鸾和之声；鸾铃在车轼，和铃在车衡；“储精垂思”意为养神凝思；“澹然无虑”意为心境澄静。】

译《汉天文志》说，大角星是天帝的宝座和宫庭。《史记》说低回停留，不能离去。《春秋运斗枢》列举北斗七星：第一是天枢，第二是天璇，第三是天玑，第四是天权，第五是天衡，第六是开阳，第七是摇光。扬雄《蜀都赋》说苍山高耸入天。《诗经》说在你那里住两夜。陶弘景《水仙赋》说峭壁上飞流而下。杨素诗说在甘泉宫侍奉清晨。《河东赋》说于是到达阴宫，庄严肃穆，行动整齐。姚察等文献说犀牛大象竞相奔驰。《江赋》说巨石高耸，时而前进时而退却。班固《东都赋》说大军布满原野，戈矛如云而过。《楚辞》说东风飘飘、神灵降雨；又说秋风萧萧，旋风汹涌而来。宋玉《高唐赋》说水势轰响而没有声音。【于是太一神手持式图，玄冥主管冬令。天子于是住宿、沐浴斋戒，登山进发；驾着并列的白色蛟龙马，越过高峻险绝的山岭。神明的言语幽秘而不可知，后代想听闻却不可得。焚柴祭天，烟火上达，神光充满山间；在菡萏山南面以金泥封藏，在青坛山北面刻石立记。【这里记叙登山举行封禅。】太乙神坛所在的位置，是玄冥主管的冬令之地。白蛟龙是御用马，崱屴是山势高峻的样子。天子所说的是向神灵祈祷的话，神光则表示山神来享受祭祀。西岳有莲花峰，所以称为菡萏山；山上多古树，所以说青坛。《唐艺文志》有《太乙式经》；“抱式”指太乙神按九宫图式运行。记载孟冬之月，主帝是颛顼，主神是玄冥。“司直”本是汉代官名，唐代也有，此处是说主管时令。《河图》说挺辅佐黄帝，斋戒七日，到翠嬀河边。《天台赋》说举世很少有人能登临。《甘泉赋》说驾苍螭、乘素虬。《鲁灵光殿赋》说山势高大险峻。徐陵《孝义寺碑》说高高的山峰苍茫，远远听见天语。《汉郊祀志》说在泰山下东方举行封祭，如同郊祀太一的礼仪；封土宽一丈二尺，高九尺，下面放有玉牒书，内容秘藏。礼毕，天子只和侍中、奉车都尉登上山顶。泰山也有封祭，事情全都秘禁。又说登中岳太室山时，随从官员在山上听见仿佛有人说“万岁”等话；询问皇上，皇上不说；询问山下人，山下人也不说。又说秦始皇在梁父山举行禅祭，封土、藏书等事都秘而不宣，后世无法记载。《汉宣帝诏》说斋戒将结束时，神光显著。《汉儿宽传》说光辉充满四方。《论语考》说用金泥玉检封藏盛放文书。《诗经》说有蒲草和荷花；毛亨传说菡萏就是荷花。《孝经钩命诀》说封禅刻石，是为了记载尊号。张衡《南都赋》说山峰簇立并列，青坛一片幽暗；注说“盰瞑”就是草木茂盛的样子。天子的心意因此茫然，召来天老与他相见。天子问及太微宫的所在，考察上帝留下的法则；山神像收住车节那样盘桓，抚视八方疆域，天地忽然昏暗。风忽然翻卷，日影倒转；天空呈现奇异形状、不同色彩，明亮得好像掀开衣襟、打开帷幕，过了很久才看清天帝的宫极。云气浓密回旋，山峰高耸，呼啸声仍未停息。祭祀之事十分光明庄严，仪态恭敬谨慎，神灵来临享祭。时间延续万年、亿年。【这里记祭祀完毕时的景象。“天老”指宰相；“问太微”两句说山神上升到天上；“弭节”以下六句写空中的景象恍惚如同可见；云气数句写神灵仿佛尚在，并降下嘉祥。《帝王世纪》说黄帝以风后配上台，以天老配中台，五圣配下台，合称三公。】《史记·天官书》说，南宫朱鸟星象中，权星、衡星环绕太微，太微是三光会聚的宫庭。崔驷《东巡赋》说在禁庭中打开太微宫门。正义说太微宫的垣墙有十颗星，是天子的宫庭。《离骚》说：“我命令羲和收住车节。”《上林赋》说于是车驾收住车节，徘徊翱翔，来回游行。司马彪说“弭”就是低下。《淮南子》说九州之外有八夤，八夤之外有八纮。《甘泉赋》说经过倒影之地，越过飞梁；丘迟诗说山峰陡峭，形状奇异。《蜀都赋》说色彩不同而同样繁茂。《诗经》说握着你的衣袖；徐广说袪就是今天衣袖的袖口。梁简文帝诗说有人打开帷幕。宋武帝刘裕告天文说帝居不可片刻空缺。贾逵说宸是深邃的宫室，后人便用来指帝居。《庄子》说云气还没有聚集成形；两汉郊祀志说封禅泰山时，白云白天从封土中升起。曹植《车渠椀赋》说云气郁郁蓊蓊。《射雉赋》说周围回旋。《汉武帝纪》说朕祭祀华山，到达中岳，第二天亲自登嵩高山，御史及属官在庙旁，吏卒都听见有人三次呼喊万岁；登山礼毕却没有回应。嶪是山高的样子。《上林赋》说山势高峻。《诗经》说祭祀之事光明，先祖尊贵；又说仪容庄严谨慎，穿着武士礼服；又说神灵来临，报以大福，永远赐予福禄，时间延续万年、亿年。于是他停下飞龙车，命令王属官员……

译让王属官员暂作休息，在高掌山峰下朝见群臣，在黄河洲渚上举行盛大音乐。羽林旗帜像芬芳的树木一样排列，茂密得望不到边。千人起舞，万人歌唱。麒麟缓缓行走在郊外，凤凰姿态盛大地前来游玩。雷公击鼓挥汗，地神受到震动而悲愁。乐师击拊石磬，乐声一齐奏发，激越传到遥远的角落。群山因此彼此回应，万条山谷仿佛倒流。又是无法尽载的盛况。【这里写朝见群臣和举行音乐。王属是侍从官员；群后是王公，全部聚集；高掌是华山的山峰；洪河是环绕华山的黄河。张乐以下，说音乐能够感动万物、震动山川。古书所引飞龙、羽林、麒麟、凤凰、雷公、地祇等，都是为说明歌舞仪仗和神异感应。】过了很久，日影移动，音乐停止，圣上悠然凝思说：“唉！我从前封泰山、禅梁父，以为王者功业已经完成，足以继承永古，应该鉴察前代史事。” 至于周穆王、汉武帝纵情远游、行踪辽阔的做法，我也不取。唯独这西岳镇守三辅，难道不是有意义吗？近来我还担心百姓不富足，人民有疾苦，没有闲暇把这些玉帛埋藏起来，考察和鸣奏钟鼓；因此只是像对待诸侯那样祭祀西岳，赐给神灵茅土。难道只是为了在京畿设置险要、壮大声势，报答西成时节农官的功劳，也正是为了感通一念精灵，回应合时的风雨吗？【这里说祭祀西岳是为了报答功德。既然已经封泰山，西岳也不可独缺；西岳镇守三辅，功在社稷；西成时节农官，功在五谷；应时风雨，功在百姓，所以都不可不封。周穆王、汉武帝能鉴戒前人，是否顾及百姓疾苦则未必。】如今冢宰、众位官员、醇厚儒者和博学之士都说黄帝、颛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三年〕 乘龙巡游四海，车驾出发后遍行六合。竹帛上有记载，难道不是古代的圣君吗？而太华山最难登上，所以封禅之事湮没不闻，很少有人谈及。如今我居于帝位，降下祥瑞、带来福祉的事，哪里能全部记录？既然不得不举行，于是竖起翠华旗，以堵塞云台诸臣的议论。何况远方异域纷纷奔走而来，万国都到，玄元之神前来助祭，太庙中也为之悲泣。【这里说因众人建议而举行封禅，从上文到这里都是代拟玄宗的语气。黄帝、颛顼有东岳禅祭，却没有西岳封祭；这次举动是古来从未有过的。何况祥瑞接连到来，各方归心，登封正逢其时。云台之议就是冢宰等人的建议；玄元指太清宫的神灵，清庙指太庙祭祀。】《答客难》说百家之言多得不能全部记载。《东观汉记》说桓谭任议郎，皇帝下诏让他讨论云台之事。江淹书信说在云台之上提出高明的议论。董仲舒策论说远方万里之外。《东都赋》说远方奔走前来朝拜，又接受万国进献的珍宝。《诗经》说庄严肃穆的清庙。《楚辞》说哭泣抽咽而沾湿衣襟，王逸注说歔欷是哭泣的样子。臣杜甫手舞足蹈地说：“伟大而光盛啊！这真是天子的表率，是奉天而为天之子的君主。否则，为什么历经数千万年，唯独继承轩辕氏的美德？那七十二位君主，又有谁能达到这样的境界？”这是说，知道圣明的君主没有不能端正功业、没有不能成就事业的，使百灵神都归向华清。【这里归美于皇帝的德业，用来颂扬作结。“奉天为子”见于祥瑞兴盛而称天子；“独继轩辕”说功业超过百王；“百灵归华清”说皇帝将巡幸骊山温泉。铄是盛大。】《华清宫赋》题名。

译古代天子巡行四方，有祭祀五岳的礼仪，却没有封禅。自从管仲创立封禅之说，秦始皇才兴起而实行。唐太宗的话说得好：“秦始皇举行封禅，汉文帝却没有举行，后世难道会认为汉文帝的贤能不如秦始皇吗？这可以说是见识高出千古了。”当时魏征和群臣讨论礼制，却不能明确决定封禅不当，所以唐高宗又举行了封禅。到了唐明皇时，群臣纷纷引导谄谀，少陵也作赋来劝皇帝举行封禅，难道这也是司马长卿遗留下来的习气吗？唐代极力批驳封禅谬说的，只有柳宗元一人罢了。《进雕赋表》。【朱注说：表中说“从七岁开始缀辑诗笔，至今将近四十年”，与此前《进三大礼赋表》中“生长在陛下淳朴的风俗中，已经四十年”语意相近，疑为同时所上。今按表中说“自七岁缀笔，向四十年”，其年代又在《进三大礼赋》之后，应是天宝十三载所作。黄鹤认为是天宝九载，不合。颜师古说，雕是凶猛的大鸟，也叫鹫，黑色，羽翮可以作箭羽。雕是北方的鹫鸟，像鹰而大，土黄色，毛长翅短，俗称皂雕，盘旋空中，能搏击鸿鹄而食之；草中有雕毛，众鸟必然自行坠落。雕中最俊健的叫东海青，梵书称揭罗阇。杜甫在《进雕赋表》中说雕是猛禽中特别杰出的，搏击起来不可抵挡，可以引来比拟大臣严正地立于朝廷的意义。杜甫大概是以雕自比。】臣杜甫说：臣的近代，公侯的尊贵渐渐衰落，鼎铭所记的功勋也不再在圣明时代显耀。自从先君杜恕以来，世代奉行儒学、守职任官，没有丢失祖先一贯的事业。亡祖、故尚书膳部员外郎先臣杜审言，在唐中宗朝修治文章，在国家藏书的府库中自视甚高，所以天下学士直到今天还以他为师。臣有幸依赖先臣留下的事业，自七岁开始写作诗文，至今将近四十年，约有一千多篇。如今像贾谊、司马相如那样的人，能够排开金门、登上玉堂的很多。只有臣衣服不能遮住身体，曾寄食于人，奔走求生还来不及，只怕转眼死在沟壑之中，哪里敢期望仕进呢？伏望明主哀怜臣。如果能遵循先祖旧例，拔除臣长期陷在泥涂中的耻辱，那么臣的著述虽然不能吹奏六经之乐、在诸子之前首先发声，至于深沉含蓄、抑扬顿挫，能够随着时势迅速应答，或许可以赶上扬雄、枚皋一类的人。【刘歆《求方言书》说扬雄才思淡雅，思想深沉；陆机《思归赋》说思绪沉郁；又《遂志赋》说抑扬顿挫；《诗品》说谢朓与我谈诗，感情激越、声调顿挫，超过他的文章。】如果有臣这样的人，陛下难道会舍弃他吗？伏望明主哀怜臣，不要让臣劳碌奔波，转眼便衰老。臣杜甫诚惶诚恐，叩头叩头，死罪死罪。臣认为雕是猛禽中最特殊杰出的，搏击时不可抵挡，哪里只是陈列在旌旗门前壮观一番、在原野低湿地带飞扬发狂呢？把它引来作为比类，正是大臣神色严正、立身朝廷的意义。臣私下看重它具有英雄般的姿态，所以作这篇赋，实在希望借此上达圣上之耳。不揣量自己的文章粗浅，谨投延恩匦，进献表文和赋篇，使圣上听闻。谨此上言。【张说：这篇表文古雅整洁，逼真于汉文；尤其立论有情致，即使千年以后也能想见其风流。】《雕赋》。当九秋时节天气凄清，看见一只鹗鸟直冲云霄。它把施展雄才视为自己的责任，横带着肃杀之气独自前往。强劲的翅膀微微振动，清厉而悠长的鸣声阵阵传来，身影幽远得无法追赶。如此俊异，不能停留片刻供人欣赏；它的性命属于什么地方，今日便能在手掌之间将猎物粉碎。这种猛禽有数百只，岂敢与它同年而争高下？这就是雕的大概情状。【这里叙写雕的俊异：先写强劲的翅膀、飞行的形状和清厉的鸣声；飞行迅疾得不可追赶；“无留赏”写它攫取猎物的神速。】【《邹阳书》说猛禽有数百只，不可与一只鹗鸟相比。《过秦论》说不可同日而语。《吴都赋》说鲁国在小水池边争长短。《庄子》说我来给你说它的大概。】至于虞人所要捕获的雕，必定是在冬天玄冥之气、阴寒之气乘着甲子日到来，江海翻荡…… 水势奔涌，风云纷纷乱起；山北积雪冻结，冰包缠着树木，树木枯死；在八方之内迷失方向，万里之中断绝飞禽走兽的踪迹。早晨没有东西充饥，晚上又不能回到栖息之处，十分愁苦，蹒跚失意；确实是为了寻找食物而依附求生。在这种时候设置木桩，等待那异常的鸟来收拢罗网。虞人用羽毛作诱饵，暗中窥伺，顺着雕的雄姿和飞行趋向，忽然从密林中迅疾飞来。于是先用锋利的嘴啄击，解开腾跃攫取的动作而使精神惊竦；张开网罗，终于大为欢喜。献上禽鸟的数目已经备足，这才算完。【这里说虞人捕雕的方法：在困顿中取士，犹如在饥寒中捕获雕鸟；设置木桩来系网，以羽毛作诱饵；雕本来按照心意窥伺，忽然飞来，因为饥饿而不择食。所谓“尤者”指雄姿异常的雕；“竦神”写虞人惊喜；禽鸟数目达到规定才算完成。】

译《海赋》说在穷尽的波涛中蹭蹬前行。《庄子》说丰美的狐狸、文采斑斓的豹子，在江湖之上稀疏地寻找食物。《汉宣帝纪》说曾孙于是依靠广汉兄弟。《毛诗传》说丁丁是木桩的声音；李巡说杙是木橛。《左传》注说尤是异常；《相如封禅书》说特别奇异、绝无仅有。古代传注引用“提起纲，万目就会张开”，凡书传中说纲纪，都是借纲作比喻；说张弛，都是借弓作比喻。荀卿说观察敌情、窥伺变化，想要暗中深入。傅玄《鹰赋》说雄姿卓绝于世，逸气横生。《蜀都赋》说在密林中弹射鸟雀。《东京赋》说秦政嘴利距长，最终得以独占场地。“解”是看见；“腾攫”是腾跃而抓取。陈琳檄文说猛禽的攻击先要高高攫取。张衡《射雉赋》说心情更加惊骇而精神悚惧。陈琳檄文说曹操举手便挂住网罗。《礼记》说凡献禽，每超过一双，便拿一双来奉命，其余留下；“加”是多出的意思。晋代夏苗歌说献禽来享祀。又说在君王面前报告数目已经齐备。《汉书·礼乐志》说按时节使数目完备。等到闽地的隶人接收雕鸟时，便挑选其中清俊的，排列在宫墙周围；挥去拘束牵曳的力量，挫折它豪迈刚强的飞翔；明白田猎游猎中如何使用它，把它登在马上，使它独自飞行。鹰雕长成以后，再用珠子装饰它，献给至尊。让它搏击长风，抓住猎物，以壮军门。皇帝乘车，有时临幸别馆；到平原打猎，寒草荒芜，空旷无际，霜旗仪仗喧闹繁盛。看它夹随翠华上下飞翔，卷起毛血，猛烈奔腾；随着气势闪电般落下，引得尘沙飞扬，白昼昏暗。它使围观者如堵墙般看见这种盛况，也不计较驯养它所费的功效，这样也足以受到重视了。【这里说，养雕供士人校猎，必须先饲养训练而后才能发挥作用；正如雕先要在周垣、御苑中反复牵引调教，挫其野性而使之驯服，才可以试用。‘枪櫐旌门’指田猎场所；上下奔崩，指飞腾搏击；电落昼昏，指倏忽而至、尘沙蔽日。《周礼》说，掌管役使、畜养鸟兽，使其繁殖并教导驯扰；《月赋》说‘升清质之悠悠’；《西都赋》说‘缭以周墙’；《西京赋》说‘缭垣绵联’；《西征赋》说‘陋吾人之拘挛’；王粲诗说‘苟非鸿雕，孰能飞翻’；书中说不敢沉溺游猎；《史记》说楚春申君的刀剑匣都用珠子装饰；《庄子》说大鹏乘扶摇羊角之风上升；李峤诗说树上停宿搏风之鸟、池中潜游纵壑之鱼；《易》说君子用壮；‘枪櫐旌门’见前赋；《西都赋》说离宫别馆三十六所；《子虚赋》说平原广泽是游猎之地；《西都赋》说上下翩翻；《西都赋》说风毛雨血；谢灵运诗说岸边多次崩塌奔流；《李广传》说意气自如；蔡琰《胡笳曲》说疾风吹尘沙千里；《前汉中山靖王胜传》说云气蒸腾、布满天空，幽暗得白昼昏昧；《礼记》记围观者如堵墙；《世说》说卫玠到京城，观者如堵墙；《老子》说燕处荣观；《东观汉记》说窦林想把它作为功效。至于千年作祟的老狐，凭借三窟自保的狡兔，依靠古墓中的荆棘，在荒城中饱受霜露，它们反复迷惑我，使我往来迟疑于田园之间。即使有青骹、带角的鹰，白鼻子像葫芦一样，急促奔跑、鸣叫着俯冲而来，迅速展翅飞向远处；它们也只能估量猎物，却不能将其捕获；眼看猎物受逼迫，怎会仓促就范？它们屡次想抓住猎物，却总是如颖脱而出，仿佛有神助一般。因此，雕发出咆哮般的声音，神思清厉；解下鹰韝后盘旋环绕，仍然投身追逐而从容游动。它奋威追赶败逃者，施展奇巧而无所凭借。正当猎物辗转迟延、将要被擒时，雕又突然改变方向，使它难以逃脱。一旦施展奇招终于捕获，便显出百战百胜的威势。过去经历多种艰难，如今却归于萧条，哪里去了？这也足以称道。【这里说，雕的效能胜过鹰隼；国家中的大奸巨猾，若非大才便不能剪除，正如积年成妖的狐兔，必须用大力才能剿灭。青骹、白鼻的鹰只能估量猎物，不能追捕；狐兔逃脱，仿佛有神助。‘哓哮’以下，写雕能够制胜、出奇。《庄子》说在高丘陵上，巨兽无处隐藏身躯，而作祟的狐却能成为祥瑞；《战国策》说狡兔有三窟，才仅仅免于一死；魏文帝《长歌行》说荒城中有狐兔；谢惠连文章说东府挖城发现古墓；桓谭《新论》记雍门周见孟尝君，说坟墓长满荆棘，狐兔在其中打洞。庾信诗说‘日暮时分登上荒城’；江淹诗说‘霜露是多么紧迫’；《齐书·谢朓传》说江祐末年更加反复迷惑；《易》说改变其行迹而迟疑；《诗经》说九月修筑场圃；《蜀都赋》说鹰有青骹白羽；王延寿《王孙赋》说有的爪悬挂而葫芦般下垂；《前汉·张苍传》说肥白如葫芦；《思玄赋》说翅膀迅疾，乘风扬声；‘颖脱’的注释见前赋；《诗经》说我只听见哓哓的声音；王粲《羽猎赋》说解下鹰韝，穷尽绳索；薛综《西京赋》注说韝是臂套。

译【《衣鹰赋》说鹰从韝下飞出攻击；《射雉赋》说盘旋缭绕；《庄子》说投身其中者很多；《神女赋》说姿态从容而微微振动；《史记·田单传》说齐人追逐败逃者；王褒《洞箫赋》说班匠施展技巧；《楚辞》说骏马垂着双耳，在山坡中迟疑；沈约奏表说仓促以此行事；扬雄《解嘲》说画出一个奇策，提出一个计谋；《诗经》说笑语之间终于获得；《孙子》说百战百胜；古诗说往昔曾梦见；《东方朔传》说皇上知道东方朔多方善辩；《楚辞》说山野萧条而没有野兽。】至于鸧鸹、鸨、鶂这一类鸟，对万物没有益处，只是白白生着这样的身体；它们聚拢成团，拾食谷穗，长得像人一样高大，肉虽多，却有什么滋味，根本不值得珍视。它们轻视鹰隼，自以为是，依托鸿鹄而自居同类。那些壮士慷慨激昂，面对强敌却畏缩不前；雕拉倒最先鸣叫的异鸟，它正要起飞，鸟便迅速赶来逃走。忽然隔着天路，终于离开水边。雕难道要把群鸟全都遮蔽并捕尽吗？暂且只求快意，惊异一新，这又是当时鸟类中的俊杰。【这里说，雕能够蓄积威势，不去攻击普通鸟类；庸碌之才，君子不屑与之争能，正如鸧鸹等蠢鸟，雕鹗不与它们争斗。鸧鸹等轻视鹰隼、依托鸿鹄，本来以身材高大自命；但望见雕便退步，如面对强敌而迟疑。这时雕看见它先鸣，正要起飞将其拉倒，它便远去避开锋芒。雕虽没有滥杀多取，也足以惊异一时、显示不凡。《西都赋》列举鸧鸹、鸨、鶂。《尔雅》说鸧、鸹即鸧鸹；郭璞说就是鸧鸹。《正字通》说它大如鹤，青苍色，也有灰色，长颈高脚，头顶没有丹色，两颊红；关东称鸹鹿，山东称鸧鸹，讹称错落，南方称鸧鸡，江地称麦鸡。鸨像雁，有斑纹，没有后趾；陆佃说羽毛有豹纹，也叫独豹、鸿豹。《易林》说鸿豹肥而多脂；孔颖达说它不栖树；《急就章》中的鹰鸡鳵鸹是俗字讹误。左传注说鶂是水鸟；《正字通》说它高飞似雁，苍白色，雌雄相视便能孕育；《庄子》说白鶂相视，眼珠不动而自然化育。《列子》说在林中拾穗而歌；《庄子》说美髯长大；《鹪鹩赋》说肉不能登上祭俎，滋味不足；《月令》说鹰隼早早捕击；丘迟书说仰慕鸿鹄高飞；《羽猎赋》说壮士慷慨；贾谊策说不猎强敌而猎野猪；《东都赋》说逡巡于台阶；《尸子》说战斗像斗鸡，胜者先鸣。《诗经》说‘天路隔绝，遥遥无期’。《左传》说‘您还是到水边去问吧’。《礼记》说‘诸侯不把群兽一网打尽’。《西京赋》说‘蚁卵幼虫全部捕取’。曹植《与吴质书》说‘虽然得不到肉，也姑且可以快意’。魏文帝《与吴质书》说‘自是一时的俊杰’。它的精气如金般坚实，骨骼如铁般坚硬；眼睛直通脑部，筋脉深入关节；它站在高堂的楹柱之上，仿佛纯漆般发出光芒；它穿行在梁栋之间，寒风凛冽。即使它的脚趾千变万化，山林峰岭有万千孔穴，撞击丛生的草木也不能阻挡，冲过交错的枝杈便把它们全都折断；这又有触邪兽那样的意义。【这里说它天生资质和气概特别雄健。雕凭借强劲力量触击邪恶，正如士人凭正气斥责奸邪。‘降精’四句描写它的形貌；‘架轩’四句比拟它的神采；‘趾蹻’四句称颂它的魄力。傅玄《鹰赋》说‘含有炎离的勇猛之气’，又说‘承受金刚的纯粹精气’；魏彦深《鹰赋》说‘身体沉重如金，爪子坚硬似铁’；孙楚《鹰赋》说‘深目蛾眉’。【魏彦深《鹰赋》说‘长筋粗胫’。《说文》说楹是柱子。魏文帝书说‘譬如纯漆’。刘孝仪启说‘宝剑隐藏光芒’。谢灵运诗说‘寂寥中梁栋发出声响’。鲍照诗说孟冬寒风吹起。《羽猎赋》说‘举足昂首’，注说蹻是举起。《正字通》说蹻与跷相通。《列子》说千变万化，不可穷尽。王肃之诗说情味存在于山林峰岭。《海赋》说万穴一同奔流。《楚辞》说丛生的草木和深林令人战栗，注说薄是草木交错。《鲁灵光殿赋》说枝条支撑，交错斜伸。《神异经》说獬豸性情忠直，邪恶者它便触撞；张楫《上林赋》注说獬豸一角，专门触击不正直的人；束晳《玄居释》说朝廷饲养触邪兽，庭院中有指佞草。】长久以来勤勉服役，确实令人敬畏。必定使乌鸦攫取之徒停止劫掠盗窃而暗中飞走，使枭鸟怪兽之群想到它的英灵便立即坠落。哪里能和那些徒然陈说力量、窃居职位，和摩天而自安、抢食榆树而无所作为的东西相比呢？【这里说它得到食物便能报答效命。雕鹗飞起，乌鸦和枭鸟便隐藏形迹，正如正直之人被任用，奸邪小人便退避。‘陈力窃位’是明白讥刺当时尸位素餐之流。陶潜诗说‘服勤尽其岁月’；《鲁灵光殿赋》说‘可叹可畏啊’。汉代黄霸传记载，官吏在路旁吃东西，乌鸦抢走他的肉；后来官吏拜见黄霸说：‘在路旁吃东西很苦，竟被乌鸦把肉偷走了。’后汉马融疏说各部羌人相互劫掠盗窃；贾谊《鵩赋》说鵩像枭，是不祥之鸟，又说异物聚集而来，私下奇怪其中缘故；刘孝威诗说江汉的英灵确实已经衰落；‘陈力窃位’用《论语》语意；古乐府说黄鹄飞到摩天的极高处；《庄子》说鸟突然奋起飞翔，不过撞到榆树或枋木。】所以它没有被任用时，早晨飞到深谷，傍晚起于长汀；来时还自负其才，离去却仿佛无形无迹。它在高峻幽深处筑巢，养育青色雏鸟；转眼经过多年，茫然面对宫阙庭院，始终没有机会试验钩爪，只能徒然回望斗星。众多雏鸟尚且能在金殿享用鲜肉，这只鸟却已经在岩门中老去。【最后说它不被任用而潜藏自身，含有合于时则用、不合时则藏的意思。‘绝壑、长汀’写它隐遁于水边；‘嶻嵲、杳冥’写它寄足山林。它茫然面对宫阙庭院，再也不能呈献给至尊。爪子没有得到施展，只能空自回望斗星，实在可惜它怀才而最终被弃。众多雏鸟比喻当时做官的人；岩门自比年老退闲之身。骆宾王诗说‘淡烟横在深谷’；卢思道诗说‘薄暮时隐没在长汀’；《南都赋》说山坡高峻，形成甗，‘甗’与‘嶻’同音；《答宾戏》说年岁绵延；《东京赋》说宫阙庭院神奇华丽；曹植表说未能奉见宫阙；《淮南子》说钩爪锯牙，于是威势强盛；傅玄《鹰赋》说钩爪悬着锋芒；《春秋元命苞》说瑶光星散为鹰；《鹦鹉赋》怜悯众多无知的雏鸟；《西都赋》说割取鲜肉作为野食；《三辅黄图》说汉代有金华殿、大玉堂殿；宋之问诗说等待月亮，吟咏岩门。【杜公三次上赋，而朝廷没有任用他，所以又借雕鸟寄托心意。其中有一种慷慨激昂之气，即使遭受百般挫折也不回头。全篇都是比喻，具有悲壮的声调，却没有乞求怜悯的姿态。反复诵读这篇遗文，也应当感到横贯秋天的气势、凌厉风霜的精神。前半篇的布局，仿效袁淑《庐山公文》。】

译《天狗赋》【附序。序说：这是天宝年间的作品，具体先后年代无法考定。现在按类别相附，所以编在《雕赋》之后。《山海经》说：阴山有一种兽，形状像狸，头白，名字叫天狗。《辛氏·三秦记》说：白鹿原上，秦襄公时有天狗降临；当地有盗贼，天狗吠叫而驱逐他们。天狗星主管战争，形象如当时的御狗，因此以此命名，兵戈的征兆已经显现。赋中说月窟流沙，这种兽大概来自西域。】天宝年间，皇帝在冬天临幸华清宫，杜甫于是来到兽坊，奇怪地发现天狗院排列在各兽院之上。胡人说：‘这种兽的勇猛强健没有能与它相比的。’杜甫因此兴奋地作赋，但仍遗憾它与普通野兽相近。华清宫的景色淡荡空濛，山殿高峻削立，缥缈如在天风中，山势高耸，回旋相薄；上方扬起云彩般的旌旗飘带，下方排列着猛兽。天狗为什么如此嶙峋高峻，气质独特而神采秀异？毛色像狻猊，体形却小如猿狖。它忽然不高兴，即使万人也不敢上前，若不是胡人，谁能知道它将离开还是留下？假如铁柱倾斜、金锁断裂，事情便不可挽救。它一眼望见流沙，便要回归月窟，这难道不会在白昼之间完成吗？它每天吃君王的新鲜肥美食物，性情刚强简约而清瘦；一击便敏捷迅猛，威势足以解除两兽争斗；它始终不谋私利，力量必定不会徒然耗费。【开头写在华清宫兽坊看到天狗勇猛强健的形状，它的神采不同于群兽，所以狗院排列在各坊之上。解开锁链逃出后，便想顷刻回到西方，正如老骥伏枥而志在千里；‘食肥身瘦’写形状奇异；‘一掷解斗’写才力雄强；‘无私’即下文所说不贪爱，‘力不虚’即下文所说不空击要害。‘澹’字突然起笔，出自《长门赋》‘澹偃蹇而待曙’，李奇注说澹即动。这里借澹字写远望华清宫景象，众多而濛漠，仿佛在淡然摇动。】《魏都赋》说‘众多的劳作之徒’，注说莘莘是众多的样子；《汉四皓歌》说‘树木濛漠’，注说漠漠是浓盛的样子。山殿就是华清宫，庾肩吾诗说山殿下方空旷高远。‘戍削’见《子虚赋》，张楫注说是裁制的样子；《上林赋》说衣服宽长，郭璞注说阎易是衣服长大的样子，易读作曳；卹削是如同刻画制作。因此戍削、卹削大概音同义合。《长门赋》说天风飘动而迅疾；《正字通》说崛是拔地而起的样子；陆倕《石阙铭》说高楼重轩郁然高耸，深邃而逼仄；《鹬冠子》说精神回旋激荡，震动转移；《河东赋》说扬起左纛，使它披拂如云梢，颜师古注说梢与旓相通，旓是旌旗的飘带，以云作旓；《西京赋》说鸣鸢栖息、旌旗飘带如云；《高唐赋》说猛兽惊跳；《西京赋》说兽角锋利而嶙峋，《埤苍》说嶙峋是山崖的样子；《天台赋》说山岳神奇秀美。《尔雅》说狻猊像某种猫，能吃虎豹，郭璞说就是狮子；《西京赋》说猿狖跳跃而高悬，顾野王说狖是黑猿；《淮南子》说万人也不能面对；《吴都赋》说失去决定去留的能力；《易林》说铜人铁柱暴露而劳苦；《洛阳伽蓝记》说魏国得到波斯国的千里马，用银作槽、金作锁。【环魏《贾岱宗狗赋》说，空闲树林中的群兽相争，突然咬断锁链，啃咬石头；《西京赋》说最终不能挽救；瞥是疾走的样子；傅玄《走狗赋》说渡过卢泉，涉过流沙；《列女传》说吃人的肥美鲜肉；《三国名臣赞》说玄伯刚强简约；《南史》说刘裕一掷百万；《赵国策》说两虎共同争斗，彼此相斗，最后两败俱伤；《列子》说小智者只顾私利；透是透脱的透；王延寿《王孙赋》说有的成群跳跃，像闪电般穿透。】过去每年天子骑马，驾临东山，百兽跌跌撞撞地全都跟随；天狗在其中纵情显示勇猛，锋利无比。灵异之物本来不应与普通兽类混在一起，为什么还要忙碌地随它们往来？从前它从遥远的西域被送来，圣人特意为它打开迎风、虚露、寒等宫苑；它身披苍虬般的毛色，站在金盘旁，君王初次看它一眼，便称许它的雄才，召集群臣和它一起观看。它本应站在阊阖门，向紫微宫怒吼，使妖孽退却，不得上前冒犯；此时正好停驻在君王的玉辇旁，近前承受君王深厚的恩宠。【这里说异材得以接近君王而受到宠幸。东山在骊山一带；如此勇猛的灵物却只与群兽为伍，似乎失去所处的位置；但它来自远方而得到君王顾盼，能够吼于紫微、驱逐群邪，这正是得遇时机、吐露胸中气概。骑即乘；《西都赋》说百兽惊骇；《羽猎赋》说群兽啾啾跄跄；肆是放纵；猛仡写气力，铦鋭写爪牙；《韩非子》说大臣如猛狗，迎上去便咬；《赭白马赋》说灵物各得其所；《庄子》说万物劳碌；《抱朴子》说这类东西以伪乱真；《江赋》说鱼类顺应时令往来；《易》说招致远方之物；《汉书》记武帝增设通天、迎风、储胥、露寒诸宫；《九叹》说佩带苍龙般盘曲的饰物；古诗说金盘盛鲙鲤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四尺〕 注：‘翕习’是盛大的样子。《庄子》说麋鹿见到它便突然奔跑。《庾亮表》说出任统领六军。《汉书》记材官；应劭注说材官是有才能力气的人。《礼记》说野虞负责教导道路。《正字通》说髇是鸣镝，也通作缺字。《庄子》说马知道仁义不适用于桀蹻；注说嗃矢是会鸣响的箭，俗称响箭。《傅玄》

译【《走狗赋》说像流星漂流而影子相连，越过幽深昏暗之处腾起；孙楚给孙皓的书说羽檄照眼，旌旗如流星；《前汉·鼂错传》说要害之地；班固《西都赋》说于是刚强愤怒而稍稍停息；贾岱宗《狗赋》说雄姿猛相，突兀高达八九尺；王褒颂说越过都城和国境，奔驰如经过土块；谢朓诗说高卧仍在这里；枣祗《船赋》说不吝惜力量而想要轻快；《史记·聂政传》说还不敢把自身托付给人；《庄子》说劳苦身体，断绝甘美；曹植《鸡雀赋》说你想互相吞食，实际也不够饱；《正字通》说噉与啖相通；《汉王吉传》说王吉的妻子取枣给王吉吃；《韩非子》说孔子先吃黍而后咬桃，咋就是咬食；东方朔《客难》说犹如孤猪咬虎；陆机《辩亡论》说割据山川；扬雄《解嘲》说比拟脚步而投身前进；《长门赋》说雷声轰鸣而响起；贾谊说胆破裂而不敢谋划；陈琳檄文说鹰犬之才，爪牙可以任用；《羽猎赋》说惊恐得魂飞魄散；虞世南《师子赋》说收敛耳朵，弯曲足爪；《寡妇赋》说叹息低回而不忍离去。】每年天子骑马，驾临东山，百兽踉跄地全都跟随；天狗在其中纵情显示勇猛，锋利无比。灵异之物本来不应多得，为什么还要劳碌地随这些兽类来来往往？从前它从遥远的西域被送来，圣人为它豁然打开迎风、虚露、寒等宫苑；它的身体像苍虬，盘绕在金盘旁。君王初次回顾，便称许它的雄才，召集群臣与它一同观看。它本应站在阊阖门，向紫微宫怒吼，驱逐妖孽，使其不能上前冒犯；现在正好停驻在君王的玉辇旁，近前承受君王深厚的恩宠。【这里说异材得以接近君王而受到宠幸。东山在骊山一带；如此勇猛的灵物却只与群兽为伍，似乎失去所处的位置；但它来自远方而得到君王的顾盼，能够吼于紫微、驱逐群邪，这正是得遇时机、吐露气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曹植诗说‘回顾一眼便价值千金’；‘称是’是说足以配得上君王的顾盼。书中说‘群公既都听命’；甘泉赋说奔驰穿过阊阖门；《春秋合诚图》说北辰七星在紫微宫中；《西京赋》说以紫微作为比拟，李善注说紫微是星名，王宫以它为象征；《汉刑法志》说妖孽止息伏藏；王粲《鹦鹉赋》说登上横木而向上触犯；《籍田赋》说天子乘玉辇，车上覆盖华盖；《楚辞》说常常蒙受君王深厚的恩泽；《洞箫赋》说蒙受圣主深厚的恩典。】我们的君王如果还记得它耳尖上长着长毛，难道愿意让它长久被这些人整日驯弄亲狎吗？【这里恐怕是可惜雄姿老死在空院中。‘谁何’是说没有人来奖拔它；周墙是用院墙隔开它。掌权者自有压抑之意，至尊即使想认识、赏识它，也没有途径。从此君门仿佛相隔万里，年华白白消逝，孤立而遭摧残，实在可悲。‘快意’以下，又代替它写出心情。群兽嫉疑它行动迅捷，既已受到猜忌；众人围观也没有益处，它的一生只是徒然受众人怜悯。只希望君王还记得它，以免受世人轻慢亲狎。士人得志于知己而困顿于不知己者，也正是如此。】【《左传》说晋、郑属于同辈；张华诗说结恋仰慕同辈；《左传》说不是同族；《西京赋》说扑击丛林使之摧残；李斯书说眼前得到快意；《上林赋》说越过冬天进入春天，天子举行校猎；《史记》说诚信却被怀疑；《赭白马赋》说军士敏捷迅速；《诗经》说四匹马强壮，毛苌注说蹻是壮健的样子；曹植书说仲宣在汉南独步；宋玉《登徒子赋》说由上天所赋；不接，是说不能接踵奔驰；任昉《为王俭集序》说楚赵群才，也是耳目所不能接触；《汉·赵充国传》说饱受露天之苦；庾自直诗说纵观这些又有什么意义；谢灵运诗说山岩陡峭、山岭重叠；庾信诗说面对君王而看见俗人的眼光。耳边长毛，就是当时所见的狗的形状。】【从前旅獒进贡给周王，君臣都为之动容；诰诫唐代的兽坊，远方进献的各种畜兽，无不充满其中，在当时竟已被视为平常。赋中没有写成庄重的文章，讽刺大概另有一层含义，用来寄托感慨。咏物题材作赋，如果只是一味描摹形影，即使形神逼真，终究仍显拘束而不畅达；只有把寓言含在正意之中，感慨充沛，精神振拔，才是绝妙之作。读《雕赋》《狗赋》二篇，觉得《鹦鹉赋》《鹪鹩赋》等作品也不能专美于前。这是骚赋的体格，篇中清楚分为四大段，有叙有断，有开有合，与集中五言古诗的篇章布局相似。】

译【自从为《燕台注杜》之后，还剩下六篇赋，袖手不敢动笔，已经五年。戊寅年秋末，我向南游历岭外，旅途中患疟疾呻吟，只能把玩这些赋辞，把它们当作药石。仲冬时节，我从英水再次经过韶城，孤舟中无事，勉强抱病注释此书。这其中有关礼制的三篇，旧日得到吕东莱先生的注本，又兼采朱长孺辑注，仍嫌脱漏简略、不够详尽。至于《西岳赋》，朱注也写得简略；《雕赋》《狗赋》两篇，各家又大都缺略。一时之间考订增补，姑且完成多年的心愿而已。年末乘舟渡过端溪，遇到前辈潘耒，字次耕；他认为在荒僻宅舍、空空书箱中仓促注赋，确实是难事。我不顾自己的浅陋，把它附在诗卷末尾。《南郊赋》中还有几句话没有考究出渊源，尚且等待博雅君子来弥补我先前的不足。】《画马赞》【韩干与杜甫是同时代人，此篇一定作于天宝、乾元年间。现在按韵文类别编排，所以接在赋后。】韩干笔下所画的马，笔锋中自有神采。骅骝虽已老大，騕褭却清秀新奇。鱼目般的眼睛、日瘦般的头脑，龙文般的花纹、修长的身躯。白肉像积雪垂下，兰筋被风吹得紧蹙。姿态超逸而疏放，高高昂首，纵情驰骋。四蹄落下如雷雹，一日之间便能纵横天地。御者熟练敏捷，驾驭它又有什么困难？愚夫骑乘这样的马，必定会颠覆跌倒。看那骏马的骨相，实在是龙种良媒。汉代歌辞中，燕市曾有识骏马者；如今却已经完了，茫然无望！只看见驽马劣骀纷纷来往。优秀的画工惆怅不已，落笔却显出雄奇才气。【全篇有三次换韵：开头说马相的特殊；中间说名马必须有善于驾驭的人；末尾感伤骏才稀少而凡马众多。字句中都含有感慨，画马的本意在篇首和篇尾互相照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玄中是眼睛上方像井字的痕迹。《抱朴子》说奔驰着兰筋，登上六方；《七命》说天马的骏健姿态超逸越群；谢惠连诗说萧疏中生出野趣；晋代傅玄《马赋》说伸长脖颈高高昂首，抬起马足飞腾；《后汉书》说纵恣而傲慢放诞；《金石录》说唐太宗六骏中的三匹叫白蹄乌，通身纯黑，四蹄全白，是平定薛仁杲时所骑；《赭白马赋》说经过玄色马蹄，冰雹四散；《荀子》说骐骥一天能行千里。‘闲敏’是说熟习而敏捷。《孔融书》说燕君在市场买骏马骨，并不是想用它驰骋道路，而是借此招致绝世骏马；《汉天马歌》说天马到来，是龙的媒介，游于阊阖，观看玉台；《七谏》说既然知道骐骥却不乘用，反而驾驭驽骀来取道；刘孝威诗说良工送来玉鞍；《楚辞》说惆怅而暗自怜惜。】【王直方《诗话》说：苏轼诗云：‘少陵的翰墨是无形的画，韩干的丹青是不说话的诗。这样的画、这样的诗如今都已成为过去，人间的劣马却还在漫无边际地争相奔驰。’我每次诵读几遍，几乎把它当作作诗的法则。】【杜甫父亲名闲，诗集中‘闲’字共出现两次，注家曲意避讳，如把‘留欢卜夜闲’改成‘上夜关’，把‘翩翩戏蝶过闲幔’改成‘过开幔’。但《画马赞》中有‘御者闲敏’，却没有避讳。李东阳《麓堂诗话》说‘闲敏’可以改作‘开敏’。按《易》爻辞‘良马逐，利艰贞’中‘闲舆卫’，这里的‘闲’字便出于此；若改作‘开敏’就不对了。考察古代礼制，面对文章时本来就不避讳。】《杜诗详注》第二十四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杜诗详注》第二十五卷 翰林院编修仇兆鳌撰写 替阆州王使君进呈论述巴蜀安危的奏表【广德元年所作】臣某言：我私下以为，陛下平定山东，收复燕、蓟，直到海隅万里，百姓感动而欢喜，王业再次安定，创伤得到苏息。这是由于陛下圣明，也依靠社稷神灵，才能达到如此地步。然而河南、河北的贡赋还没有送到，江淮的转运输送也不同于往日，唯独剑南自从用兵以来，税收丰厚，统领供应不断，琼林等各库仰赖它供给最多。这说明蜀地土地肥沃，物产丰富，足以供给王命。近来奸臣恶子屡次扰乱常道，巴蜀百姓横遭烦重费用，却仍然互相劝勉，充实准备各种差役，不敢怨叹。吐蕃如今攻下松州、维州等地，成都已经不安了。杨琳的军队再次胁迫普州、合州，忧惧不安的两川不能相互救援，百姓骚动，不知如何裁处。何况臣的本州归山南所管，刚刚设置节度使，各项事务还在草创阶段，哪里有余力顾及东西两川呢？【朱鹤龄注：此事发生在广德元年；杨琳即杨子琳，具体事件未详；唐书中普州、合州都属剑南道。】【《唐书·方镇表》说，广德元年，把山南西道防御守捉使升为节度使，不久又降为观察使，统领梁、洋、集、壁等十三州，治所在梁州。】愿陛下在处理政务之余，推测巴蜀的治乱，审察救援的得失，确定两川的异同，询问分管是否可行，衡量长远策略和重大计谋，迅速派亲近贤能之人出镇，怜悯并使疲困的百姓得到安定。犬戎侵扰，群盗窥伺，也许可以遏止。三蜀是天下大府，征取财物以万计，陛下难道忍心坐视它狼狈不堪吗？如果不立即为它筹划，臣私下恐怕蛮夷会任意屠杀掠割。实在是因为陛下对此有所痛惜，若一定把节钺交给亲王，那么古代藩屏王室、稳如磐石的意义就明白了。陛下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在选择亲近贤能之人时，再让醇厚明哲的老臣担任他的师傅，便绝不会有覆败的迹象，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其次，可以交给有重望的旧臣：德行深厚，智略长久，办事妥当，能够在仓皇之际不至于失败，有临危制变的明断；考察他在当时树立功勋，扶助已经坠入泥涂的局面，整顿治理的纲体，竭尽全力为臣。节度使一定会出现在一方，小康局面也就可以形成。如今梁州已经设置节度使，和成都足以长久遥相呼应。东川分管数州，供给取自幕府，破败困弊更加严重。若把兵马全都交给西川，梁州更能成为坚实的声援；这样在重税之下，免得财赋从许多门户支出，西南百姓才有活下去的希望。【朱注：东川与山南接壤，山南增加节度使之后，东川兵马便可以并归西川，从而减少幕府的繁费。高适曾奏请撤罢东川节度，把剑南西道不急需的城池合并，稍微削减，意思也与杜甫相同。】如果因为战事还没有平息，形势需要多用军队，就应当派朝廷任命的使者、熟悉旧事的人，授予他留后之任；但若长年累月只以留后身份驻守，并不能满足众人的愿望。【朱注：当时章梓州的彝任东川留后，所以这样说。】臣所守的封界与梓州相连，正可作为成都东部的屏障；若在这里另立制度，也不足以成为要害，只会徒然扰乱百姓。伏望圣明裁决。请下诏天下，在征收赦文中削减军用以外各种杂赋的名目；愿陛下把它再减省、再减省，剑南各州也就能由困顿而重新振作了。将相之任，本来就应内外调迁；西川分设一方，正应依靠贤能俊杰。愚臣特别希望让亲王统率军队，意在使根基牢固、流传长久，这是国家万代的利益。我岂敢轻率地提出意见？其次请求慎重选择重臣，也希望任用熟悉旧事的人，使镇抚之任不致缺失。比如犬戎已经开始扰乱，臣一向知道此事。臣的兄长承训自从陷没蕃地以来，长久盼望能够生还。我曾假托亲信去见赞普，探察他的深意；看来报复摩弥、青海之役，已经决定了。他又和前后陷没的人共同谋划，对曲成等地反复发动，暗中联合接应，已经积累了多年。每当汉使回朝、蕃使到来，帛书中的隐语多次恳切陈说此事，臣都封缄进呈，使圣上听闻，屡次得以传达。臣兄承训忧虑国家边疆的紧急形势，也确实尽心尽力。何况臣本来随兄长在蜀地将近二十年，兄长既然辱身于蛮夷之中，兄弟相见更没有日期。臣近来不忍离开蜀地，是希望兄长的消息能够时时相通；因此竭力守卫边隅，屡次升任官阶，只是补救才力不足的本分很浅薄，等待获罪的日子却很长。对于蜀地的安危，臣怎敢不竭尽所见所闻？作为臣子，贵在对君亲有所尽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十里〕 愚臣迂阔的意见，万一稍稍有助于圣上的思虑，便是远方人的福分，也是愚臣的幸运。昨天私下从道路上听说，吐蕃已经侵入岐、陇一带，逼近咸阳。【《唐书》记载，广德元年七月吐蕃进入大震关，八月侵犯奉天、武功。】想到这件事，忧愤交迫，越发增加了臣尸位素餐、身负重任的恐惧，也增加了臣日夜思报效的诚恳。因此冒死陈述巴蜀成败的形势，奉上奏表请陛下知悉。替防府柏都督上表致谢【柏都督的注释见《诗集》】

译臣某上言：臣恭敬地看到，某月某日，诏令授予臣某官职。臣恭敬接受这一美好的任命，回头审视自己，深感惭愧和危险，只能策励驽马般的力量，冒昧承受屡次升迁的恩宠。自己计算功勋和才力，实在没有一项足以称当，因此再三惊惧惭愧，汗流至脚跟。谨于某月某日到任完毕。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死罪死罪。臣以为，陛下是臣民的君主和父亲，长久任用臣，遮掩臣下才力不及的过失，取用臣些微的功效，又分担深重的忧劳；体察臣在剑南的微小能力，恐怕臣失掉臣节，于是频繁加授臣官阶，镇守重要关隘。这样勉励疲弱迟钝的臣下，正足以彰显陛下的圣德。臣愿爱惜陛下的百姓：先以简易的政令引导他们，以安乐的产业使他们安定，以公平的赋税对待他们，最后以敦厚的劝勉成就他们；然后完全禁止将士的暴虐，广泛协调主客双方的宜当，向他们说明刑法不可触犯的条文，对困穷者从宽处理。即使计策无从施展，也要哀悯今日的百姓，或许可以接近古代的治道；对内救济孤苦无依的人，对外抵御军队和盗寇；向上报答君父，竭尽臣下才拙的本分；向下遵循臣子勤勉弥补过失的职责，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准备守职尽责。臣恭敬地思量陛下恩慈，哪里忍心轻易改变愚臣的愿望和明主的期望呢？只是受所领职务限制，尚未有空拜谒答对。臣极其战栗焦灼，谨派某官奉上表章陈述谢意，供陛下知悉。臣实在又欢喜又恐惧，死罪死罪。为补遗荐举岑参的状文 宣议郎、试大理评事、摄监察御史、赐绯鱼袋岑参，臣等私下见他见识气度清明深远，议论高雅正直，美好的声名很早便已树立，为当时士人所仰望。如今进谏争辩的道路大为开放，而负责献纳和纠正政事的官员尚未充备。臣等恭敬地认为，近侍之职实在需要借助杰出人才，谨到阁门奉上状文陈荐，供陛下知悉，恭候圣旨裁决。至德二载六月十二日，左拾遗内供奉臣裴荐等。状文　　　　　　　左拾遗内供奉臣杜甫 左补阙臣韦少游 右拾遗内供奉臣魏齐孰 右拾遗内供奉臣孟昌浩 奉诏口头令释放臣、停止三司推问的状文 臣杜甫才智见识浅陋昏暗，从前所论之事言辞近于激烈攻击，违背触犯圣意。既已交付主管官署，罪状也已经举劾完毕，臣甘愿自取弃置，能够接受诛戮便是幸运。今天巳时，中书侍郎、平章事张镐奉传口头诏令，说应当释放臣，不再推问。陛下知道臣愚昧刚直，赦免臣万死之罪，曲加恩典，使臣保全性命。臣杜甫实在顽钝闭塞，死罪死罪。臣因陷身于贼军之中，愤懑成病，才从间道得以拜见圣颜。奸猾叛逆尚未铲除，忧愁悲痛难以遏止；臣才忝列朝廷官职，希望稍能有所补益。臣私下看到房琯作为宰相之子，年轻时就建立了声望，晚年成为醇厚的儒者，具有大臣的器度。当时舆论都认为房琯必定会官至宰辅，安抚救济天下百姓。陛下果然把机要政务交给他，众人的期望非常相合。看房琯深切忧虑君主的忧患，正义显现在脸上，何况筹划一统、保全太平，这些本来就是他平日积蓄的志业。然而房琯性情失于简慢严酷，又嗜好弹琴；董庭兰是当时的琴师，在房琯门下游处已有一段时间。贫病的老人依附他而作非分之事，房琯爱惜人情，竟到了玷污名节的地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十月〕 臣没有估量自己的才力，感叹房琯功名尚未显著便志气受挫，所以希望陛下舍弃小过、重视大节，冒死为他称述。哪里料到思虑尚未完成，竟有失于再三斟酌。陛下以仁慈宽贷臣，怜悯臣情意恳切，不记录臣狂直偏激的过错，又解除臣身陷罗网的危急，这正是古人深容直臣、勉励后来者的用意。天下幸甚，天下幸甚。难道只是小臣我蒙恩保全性命、仍列于官班、等待治罪而已吗？臣无比惶恐而后又无比欣喜，谨到阁门进呈状文谢恩，供陛下知悉。至德二载六月一日，宣议郎、行在左拾遗臣杜甫进状。为华州郭使君进献《消灭残余贼寇形势图》的状文。

译臣私下认为，叛贼已经束身困在牢笼之中，奔逃无路，只是苟延残喘，像蚂蚁聚集求生一样，已经有很长时间了。陛下仍希望他们匍匐相继前来投降，完全施行广泛宽大的根本，用来彰明厌恶罪恶而诛杀的德意。因此大军云集，却安然不进：对上可以成就王师有征讨而无交战的义理，对下可以实现古代圣贤的用心。这件事的道理深远，不是愚臣所能测度的。臣听说《易》道贵在随时而行，不能等待终日；先王施用刑法，大概小罪者在市朝处刑，大罪者陈尸原野。如今残余叛军虽然日益穷困急迫，自救尚且不暇，但仍须防备他们的叛帅等待秋高马肥之时，积蓄突围冲阵的谋划。大军不可白白辛劳，转运粮食；各位将领应当从各个方向夹击推进。不久前河北刚收复数州，史思明的降表接连送到，实在是因为平卢兵马处在贼军左胁之侧；贼军的动静缺少有利条件，不能自行作主，于是其将要投降归附的形势就可以看出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十二月、元五年、七年〕 如今大军全部离开河北，叛贼必定以为可以放纵行动；万一他们侵掠州县，趁秋收之际进行草野盗窃，臣恭请令平卢兵马以及许叔冀等军从郓州西北渡河，先冲击并收复魏州，或许接近于避实击虚的用兵原则。臣恭请陛下谋划此事，派遣李铣、殷仲卿、孙青汉等军陆续渡河援助，收复贝州、博州。叛军的精锐都集中在相州、魏州、卫州一带；叛军依靠魏州取得供给。如果抽调精锐渡河救援魏州、博州，臣便请令朔方、伊、西、北庭等军渡过沁水，收复相州、卫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元元年、八月、三月〕 叛军如果回兵抵御我军两路部队，臣又请令郭口、祁县等军越过岚山，像风一样奔驰，屯驻在林虑县境内，等待形势逐渐推进。再派季广琛、鲁炅等军渡河前进，收复黎阳、临河等县，彼此进退呼应，从不同方向夹击，乘机扑灭叛军；这样一来，安庆绪的人头便可以跷足等待取得了。这也正是恭敬地奉行上天的惩罚，难道王师一定不能交战吗？愚臣见闻浅陋狭窄，承乏任职、等待治罪，尚未精通谨慎坚固的防守之道，却轻率议论擒获或放纵敌人的策略。不过臣日夜所想的，只是希望能够有所补益，谨进呈前面所说的地图和状文，恭候陛下裁决。乾元元年七月某日，某官臣进状。鳌氏按语：杜公借助筹策预先谋划，洞悉形势。这类文字，确实能够坐而言之、起而行之，绝不是书生迂阔的纸上谈兵。它与韩昌黎论述淮西事务的文章，都可推为治理国家、切实有用的文章。乾元元年，华州试进士策问五首。

译问：山林薮泽之地，各按土地肥沃或贫瘠、多少不同而分等级，因而供给甲兵士卒的劳役、府库赏赐的费用、郊庙宗社祭祀的供品以及奉养俸禄和粮食的支出；辨明各种名物，保存于主管官署，这叫作公赋。知道归于土地、著录而不可动摇的道理，已经如此。如今圣朝在上继承周宣王中兴的伟大功业，在下的众官具备像仲山甫那样辅弼君王的才能，然而东方叛寇仍然造成小小阻梗，天下土地还没有充分开辟。总计所得赋税，全部用来供给军队，这样一来，官府掌管赋税的旧有典制就缺失了，人与神的秩序也违背了。想使军队粮食充足，赋税却不能充备；想要不合时宜地加紧征敛，百姓又将辗转陷入疾苦。你们凭借回答问题的实际才学和推知新事的明察，能否从应答中看出你们所保存的志气？有什么能够长期寻求、挽救弊病的道术，愿听听你们在勤学方面的用心。关键大概就在这里，能否游说陈述一番呢？问：国都有驿车，旅舍有饮食。古代考察风俗、派遣使臣，在王官所掌的一方之内，可以乘驿传车而分别奉行使命。大概各地有险要和非险要，郊野有远近，供给等项的费用相差很大。如今华州是关中的襟带，潼关逼近京城，行人从早到晚都在这里接受盘问，使者在道路上接连不断。适逢年岁没有积蓄的忧虑，主管官吏有愁苦悲痛的叹息；何况军书没有断绝，王命急于传宣，插上羽毛的檄书先于飞鹰奔驰，破旧的帷帐也不够用来埋葬死马。难道只有喂养牲畜的粮草费如此，实在连车马的费用也缺乏。君主的忧念屡次涉及这里，州郡长官分担忧劳，何曾敢于懈怠？请求恩准已经很难再三，近来已经下拨水衡署的钱财；尸骨积聚很多，连防备送入燕王之市的空闲都没有。希望使往来的使者感到欣喜，主客双方都合乎宜当，使民间停止织机断轴般的叹息，使官吏有从容筹划的余地。侧耳等待你们的新论，应该能够听到救济时弊的良策。问：疏通道路上的陂泽，顺着山势疏浚河流，开通关隘的道理，疏导安定水流的方法，其中大概有可供观览的地方，而且由来已久。起初圣人尽力开凿沟渠，各国于是修筑堤防。后来又控制引导淮海之水，开通漕运，使泾水、渭水相通，凭借舟楫运输的便利，把仓廪中的储粮运达各处。又依靠这些而使物资丰盛，这种做法也实行很久了。近来主管官署察看地势，开掘支渠，既使渭水决溃而搅乱河道，最终又因工程耗费太多而停止；人民实在劳苦，堤岸却善于崩塌，于是使运输粮物的劳作半途废弃。如今军用粮食大概缺少，国家储粮又不充足；即使远方的粮食大量运来，帮助运输的车辆也供应不上。因此朝廷依仗上天使者的权威，征召水工，商议砍取淇园之竹，又开凿商颜山的水井。又恐怕费用过多，功效无法建立，白白背着云集般的锸具，反而拥塞填满淤泥。若果真如此，舟车运输便会彼此妨碍，军队和国家的粮食转运到达也可能断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何况如今人口还很稀少，牛的力量也已经不足。你们饱学通晓随时应变的要道，具备像王勃那样的才资，既符合朝廷求贤的期望，就请陈述正直的议论。问：使粮食充足，使兵力充足。先哲的明训说，有兵而没有粮食，等于抛弃军队；能够使军队挥鞭奔驰、旗帜不倒，这样才可以使用。何况叛寇还在作梗，军队不能撤除；每日听到将军的号令，亲眼看到司马的军法，关中的士卒还没有停息，灞上的营垒又相距远近不同。郑州以南正在训练，城下军队聚集；看看那三千士卒，岂不是不同于什一征税那样容易吗？我私下看到，天刚亮就教他们战斗，正午便放他们去服劳役；考核以后，竟把菽麦当作寻常之物。用令人喜悦的方法役使人，这才是能够运用古法。然而一年将要结束，实在担心他们休息和复工尚未可知；等到瓜熟换防之时，他们或许会像翳桑的饥民一样互相接连受饿。各位主管官署连自救都来不及，你们几位认为应当怎么办呢？问：从前唐尧做君主时，顺应上天的广大规律，恭敬地授予百姓农时；十六岁便由唐侯升为天子。过去舜帝做臣子时，推举禹的功绩，禹能够平治水土；三十岁登上天子之位。舜以文德、思虑、聪明为根本，又加上劳身苦思；既使九族和睦，又使天下诸侯协调；贬黜四凶，举用十六位贤相。所以五帝以后，史书记载唐尧、虞舜的美德，再没有什么可以称述的了。《易》说君子整日勤勉不懈，《诗》说周文王小心谨慎。我私下观察古代圣贤，没有不由君主在上倡导、臣子在下应和，达到人和、年丰，最终实现无为而治的。如今主上亲自具备仁孝的圣德，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对内恭敬诚恳地侍奉父母，仿佛稍有欠缺；对外惶惧急切地求贤，仿佛唯恐来不及。这样，百姓不知道帝王之力，众官只需恭敬自守便可以了。只是叛寇尚未平定，这是灾异屡至的征兆；仓廪尚未充实，这是事物发展的必然。如今大军虎步于诸国，山东各地的将领像鹤立一般，纷纷云集；淇水之上的战报每天送来。你们几位议论宏大正直，言辞气势高雅，等到残余灾祸被荡涤之后，正是圣朝磨砺振作的时辰；即使遇到明主，也必定能把他辅佐到尧舜的境界；至于元辅，也必定能使他成为稷、契那样的贤臣，驱使苍生走向仁寿之域，使淳朴之风恢复到羲皇以前。自古圣明帝王建立最高准则，大臣作为国家的骨架，前途坦荡，利益所向何往而不顺？你们有什么见解吗？希望再次看到你们的志向，难道只是小心翼翼地参加射策，争取考中一等吗？近来询问孝廉，取用的多是平常的答对，往往忽略经世济民的根本。考察文章学问，自然有文章本身；若用征引事例来束缚它，怎么能形成固定格式呢？如今我粗略提出这些问题，只希望切合时务罢了。当前的忧患是钱币贬值，于是衡量资财货币的轻重，调节母钱和子钱，历代反复改铸，有时流行前代的榆荚钱，后来又有契刀钱。

译如淳说：榆荚钱形状像榆荚。王莽又制造契刀、错刀；契刀的环像大钱，刀身形状像刀，长二寸，钱文写着“契刀五百”。在这种时候，百姓如何辨别钱币利益的厚薄，又由谁来制定制度？调节钱币轻重以及粮价，是用来使风俗富足、时世安宁，也是聚集民众、守住政权的办法。即使下至十户人家的小邑，也应当有千钟的储藏。假如因年成丰歉而使物价贵贱失去常度，即使封为丞相仍然会困窘，封为列侯、任大农又有什么用呢？这也就是继承断绝的事业、表彰微小的才能，不应区分高下而超过实际；我虽然不敏锐，难道距离仁德还很远吗？张氏说，这是借用了“吴下阿蒙”的典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寸〕 《唐兴县客馆记》。（唐兴，注见《杜诗详注》诗集。原注：此文是上元二年在成都所作。天宝初年，曾改唐兴为蓬州，后来又沿用唐兴旧名。） 中兴第四年，王潜任唐兴县令，整治政事，从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开始，使全县和谐。他不轻视循序渐进的常道，不畏惧险僻肤浅的言论而一意实行，并向属官、群吏和百姓询问说：“县里的政事大概已经修治完备了，唯独宾馆上面漏雨、下面潮湿，我们自己尚且不能忍受居住，如何容纳四方宾客呢？改建它会加重我的劳苦，又将如何面对百姓呢？”众人都说：“这是一项真正能够办成的事业，应当从长远和宏大的规模来筹划。”于是修建门墙、厅堂和屋架，以长久规划其崇高广大，使它超过一般驿舍。横梁笔直地通向高峻将要坠落的地方，承托屋顶，安稳得像泰山。两旁的东西墙打开，使霜露得以疏泄，幽深而清静。廊檐重叠，檐沟相连，后面覆盖着万片瓦；不以丹青彩饰为实际功效，疏通而开辟回廊，向南又接成覆廊，容纳经过的行人，制度也如同正式馆舍，只是稍稍低于正堂。左边台阶向东，培植修长竹子和茂盛树木；夹着石阶向南，环廊又彼此相接，也可以供人行走，风雨不能改变它。谋划以后便完成工程，县里没有耽误农工，也没有耗尽财力；人们不必等到“子来”才来帮助，也不必等到营室星在正中才开始动工。住宿休息时，井旁有树；有的人彼此作为宾客，有的人依照头发黑白相互排列座次。天子的使者到来，便说：“县里有人接待，不必有人急促登阶奉迎。”州长官的使者到来，便说：“我不敢把您当作普通宾客，您不必使用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 四方使者到来，便说：“您给我的东西已经很多了，我不敢接受礼物。”有人说：“明府君太奢侈了，凭什么做人？”众人都说：“我们府君做人，怎么会奢侈？您只看见宾馆接近而且丰厚，却不知道他的私室更加简陋，器物也不齐备；需要时便从自己的私室取用。百姓不知道这是征敛，甚至馆舍所缺的醯醢也从私厨拿出，需要让使者乘坐四马车，马匹也从私厩调来。君长难道是做亭长的吗？这是他亲自承担。假如馆舍不修整，反而把观台楼榭修得漂亮；宾客到了却无处停放车辆，我们这些人便会茫然无措、手足无处安放，哪里还能高枕而卧？谁不会以我们为忧患呢？一旦瑕疵忽然发生，又怎样收拾呢？这种做法，难道不是已经接近施舍救济，而且先于众人有所觉察吗？”杜氏的朋友感叹说：“这座馆舍美好啊！百姓受益而不知道，百姓也不怨怒，这是官署的福气，是府君的恩德。”府君说：“古代本来就有这种道理，不是我个人所有。我能做什么呢？这也是前任州府崔公的安排。我能做什么呢？”这一天是辛丑年秋分，大余二，小余二（或作一），总数一千一百八十八。《杜氏之老记》。（朱氏注：《汉书·律历志》推算正月初一，以月法乘积月，满日法得一，叫作积日；不足的叫作小余。小余三十八以上，该月为大月；积日满六十便除去，不足的叫作大余。姚江黄百家说：日法以万分计算，每刻一百分，每日一百刻，共得万分。超过万分的是大余的日数，不足万分的是小余的时刻数。杜氏记文大概说的是秋分后第二日的二十多个时刻。又说：汉历所谓满六十除去，六十就是六十甲子，叫作旬周，又叫纪法；满一纪必须除去，以不满一纪的数为主。《蜀艺文志》怀疑这里有缺误，未必如此。）

译鳌氏按语：韩愈的文章多半文理通顺、字句流畅，但作诗务求险奇；杜甫的诗都熔铸经史，而散文有时艰涩。难道专擅某一方面的人不能兼擅其他方面吗？都应当分别看待。杂述 杜子说：如今这个时代，是用力做事的人贤能，还是推荐贤能的人贤能？如果推荐贤能的人贤能，那么鲁地的张叔卿、孔巢父这两位才士，聪明而深于观察，博学善辩而气度宏大，本来一定能在知己面前施展，声誉不断传扬，担当重任、达到远大目标，会像风暴一样迅速。为什么他们却面容黧黑，常常连饭也吃不饱，竟然还不如富家奴仆？怎么敢希望穿白衣、乘轩车呢？难道东方诸侯深深拒绝你们吗？难道新任令尹还不了解你们吗？这是天意吗？是命运吗？即使岑参、薛据引荐天下知名人士，每月数十上百人，挤满你们的旅舍，也只是请你们吟诵诗篇、追逐虚名罢了。努力吧！努力吧！古代君子知道天下之事不可包揽，所以居于人下；又知道众人不可凌驾，所以处在人后。唉！叔卿写辞赋，工于刚猛劲健；放纵旷达，仿佛不能安排布置。他把我看作闻名之人罢了，把我看作有益的朋友罢了。叔卿，请静下心来思考。唉！巢父固守柔顺常道，我没有什么可以赠给你了。泰山巍峨高耸，泗水潺潺而更加清澈。悠远的朋友们，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在王镐的京城相会？请来饮我的浊酒，还请称呼我为兄长。邯郸淳作《魏受命述》，后来独孤及有《金刚经报应述》，皮日休有《九讽系述》，都是前面写散文、后面缀以韵文；唐人本来就有这种文体。《秋述》。（朱氏年谱说：天宝十载，杜甫四十岁；这里说“四十无位”，应当作于这一时期。） 秋天，杜子卧病在长安旅舍，多雨，鱼和青苔都长到了床榻上。平日乘车骑马来访的客人，旧雨来过，今雨却不来。过去襄阳的庞德公直到老年也不进入州府，而扬子云闭门草写《太玄》，寂寞地受到许多后辈轻慢，我近来大概接近他们了。唉！冠冕人物聚集的地方，名利匆匆，即使朱门道路泥泞，士人也看不见泥，更何况我住在病困的深巷中，泥泞更多呢？只有子魏独自孤零零地前来，仆夫忙乱，仆夫又没有借伞。他没有看到我的病容，却恰好与我的精神相会。我是被世人遗弃的人，四十岁还没有官位；子不以官职来对待我，是因为知道我安于时势、顺应处境。你是挺拔出众的人，没有自矜的神色，没有邪曲的气息；如果一定被任用，在武功方面就是风后、力牧一类，在文章方面就是子游、子夏一类。这是因为没有邪气，能够得到正始之道。唉！没有达到大道的人，有时写诗像曹植、刘桢，谈论时又涉及卫青、霍去病；难道是少年时的壮志还没有消歇，俊逸高迈的机心还在吗？子魏今年以进士身份参加调选，名籍列入东天官的选部，告诉我将要出行；衣裳已经缝好，粮食也已经聚集。东方人对此又惊惧又敬畏，你的文章笔札无人能敌，是谦谦君子；如果实在不得已，知道以做官求禄从这里开始，那么我们这一党人难道可以没有记述便停止吗？《说旱》。（原注：当初严武任剑南节度使时，奉上这篇文章。朱氏注：宝应元年所作。） 《周礼》说，国家发生大旱，司巫便率领巫师举行雩祭舞。传文说：“见到苍龙星便举行雩祭。”这是说建巳之月，苍龙星宿的整体在黄昏时出现在东方；万物等待雨水而旺盛，所以祭天以遥求滋润百谷的甘雨。如今蜀地从十月起就不下雨，一直到了建卯月，并不是举行雩祭的时节。对长久干旱怎么办呢？难道不是狱吏只知道拘禁囚犯，不知道疏通审决吗？怨气积聚，冤气旺盛，也能导致旱灾。这究竟是河流湖泽干涸了，还是尘雾堵塞了？道路上的行人全都面带菜色，农家该多么忧愁悲痛啊！自从中丞大人到任之初，军政和郡政中疲弊的习俗，已经开始着手救济了；各种繁杂冗长的事务，也已经革除削减了。唯独没有听说狱囚得到处置，难道次第还没有轮到吗？还是因为监狱中没有滥捕滥押的人呢？粮食是百姓的根本，各种劳役都从这里产生。何况冬麦已经枯黄，春种又没有播下。您如果确实能够暂时停止各项事务，亲自询问囚徒，除去罪当处死的人以外，一律下笔释放，使监狱空无一人，甘雨一定会大量降下。只是因为怨气消散，和气便会响应。请亲自疏通审决，先从成都、华阳两县以及府中的囚犯开始；剑南东西两川各派一名使者，同时委任刺史、县令与巡使共同审决，依照两县及府中囚犯的事例处理。这是众人的希望，也是顺应时势的道理。从前贞观年间发生大旱，文皇帝亲临长安、万年两县审决案件，甘雨充足地降下。即使岳镇和各方面发生荒年疫灾，也都是节度使和大臣的职责，不能忽视。如今凡是没有名目数额的征求，以及按规定应由老人侍奉的事务，两川的侍丁难道还要超过通常的丁役吗？如果不与普通丁役不同，赋税征敛便会落在老年男子和老年女子身上，他们死亡的日子已经很近了。国家有奉养老人的制度，您应当赶快派官吏慰问他们的疾病困苦，这也是使和气得到响应的道理，是及时雨将要降下的征兆。我认为，至仁之人常常应以正道对待万物；天道虽然遥远，距离人并不远。《东西川说》。（旧注：广德二年，在严武幕府中所作。）

译听说西山汉兵中领取粮饷的有四千人，都是关辅、山东的精锐士卒，多次经过河陇、幽朔的训练，熟悉战守，人人都可以任用；又有相差近两万名能够作战的子弟，实在足以防守边境险要。即使南蛮侵掠，邛州、雅州的子弟也不能独自抵御；只要分派汉军精锐帮助他们，就不足以扑灭他们。这说明吐蕃的侵犯本来是完全可以抵挡的。考察西山以及邛、雅两州兵马彼此依托、据守形胜之地的情形，已经很清楚了。不久前三城失守，罪责在主管官吏，并不是军队的过错，原因是粮食不足。如今这里缺少兵马使，八州一向归心于世袭刺史；只有汉军由偏将分别统领。我私下恐怕防备吐蕃时，羌、汉两军会彼此亲近而产生嫌隙。何况军需不足，奸吏的削减侵克难道还没有停止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臣认为应当赶快选择偏将来统领他们；既然统领，就要使其权势和名号明确，统一号令和刑罚，申明抚恤之意，使他们欢欣。应先从羌族子弟做起，再从汉军士卒入手，容易理解人情并给予优厚劝勉，不出一两个月便能大为融洽。仍应使汉兵、羌兵各自隶属于本部落，刺史可以自行训练检阅，而全部接受兵马使的统辖。不能让八州都管的权力，有的落在羌王手里，有的集中在一个世袭刺史手里。羌族豪强的势力有远近之分，世代封授中也有豪门，于是纷纷在内部聚集藩落、议论权势，在外部任意行使赏罚；一旦形成这种局面，防守的根基就危险了，又凭什么借助他们作为根本，来阻挡雪岭以西的敌人呢？近来羌俗中被封为王的人，起初是因为攻取城池的功劳而获得封号；如今城池已经失守，却仍照旧袭封为王，统领的权力也没有停止。唉，难道还要任凭那些人挽起袖子争斗吗？王尹的案件不就是这样吗？由策立继承羌王位的关王氏，是过去的亲属。朱注说：《旧唐书》记载，贞观元年，左上封生羌酋长董屈占等率全族归附，重新设置维州；咸亨二年，刺史董弄招抚生羌，设置小封县；又贞观十五年，西羌首领董周贞归化，设置彻州；又贞观二十年，松州首领董和那蓬固守松府，特意设置当州，以蓬为刺史，其子屈甯承袭；又显庆元年，生羌首领董系比归附，于是设置悉州，以系比为刺史；又开元二十八年，分维州设置奉州，以董宴立为刺史，天宝元年改为云山郡，又改为天保郡；乾元元年二月，西山子弟兵马使、嗣归成王董嘉俊归附，于是设置保州，以嘉俊为刺史。这里所说的嗣羌王，恐怕就是嘉俊；当时吐蕃攻陷松、维、保三州以及云山新筑的两座城。上文说如今城池已经失守，仍旧承袭王位，由此可知他就是嘉俊。王氏恐怕就是王承训，当时陷没于吐蕃，见《巴蜀安危表》。“由防嗣羌王”四句，是承接上文说到尹之狱。西董一族的地位最高。朱注说，诸董之中西董最为尊贵，但西董究竟是谁，未详。怨望的形势已经形成了。若能在此时相机上报，请让他们各自统领部众，不必由王氏分别区分、改置，然后全境就会安定；另行听命于兵马使，不会使元帅更加气盛，部落也就无话可说了。朱本作“哉”，旧本作“或”。即使一个部落怨恨，也能取得各部落的欢心。这样处理没有什么不妥，难道只有邛南不足为忧吗？邛南的注见《诗集》。八州的人愿意鼓足勇气，再夺回三座城池，指日可待。幸望赶快选择一位您平素熟悉、明白将帅事务的人，朱本作“明了将”，严肃地派遣他去。自从把獠贼编入属籍以来已经很久了，他们屡次侵扰、背叛也已经很久，只不过徒然使人烦恼罢了，忧患大概不会严重。昨天听说他们接受了铁券，爵禄也随之而来。朱注说，这一段从“由仍使”到这里，是第三段：等待兵马使到来后，应当使八州兵马都接受他的节制，不要让羌族酋长和部落擅自掌握威权。现在听说他们已经稍有行动，这该怎么办呢？如果不先行招抚晓谕，粮食就会昂贵，百姓也会忧愁，春耕又要开始了。只要沿边耕种，就可以立即派遣精锐士卒讨伐他们，这很容易。只是担心贼人分散到穷僻山谷和深山密林中，节度使的兵马反而惊动沿边百姓，除了承担供给之外，免不了还会遭到劫掠而回。任凭他们占据土地，豪强习俗又兼并土地而转为富有。蜀地土壤肥沃，没有耕种的土地；流离冗散的人，近的不过彼此往来于乡村之间，远的不过漂泊寄居在各州县，实际上并没有离开蜀地。大体上，他们只是给兼并土地的豪家耕作罢了。只要平均田亩、减薄赋税，田地就不会荒芜；这样上可以供给王命，下可以使疲惫的百姓安定，就可以了。朱本作“促”。豪族也会转而安定。这里兼说羌、蜀两地的人。仍然要禁止豪族租佃土地。罢，音“疲”。管辖境内对疲民的征求索取，最应当加以整治；应当约束富家办理，而贫家的创伤已经很深了。如今富家子弟并不是没有凭借职掌，全都在节度衙门、府州县长官手下吗？村正即使见到他们，也不敢拿出文书索取；并不是不知道他们家在哪里，只是知道贫家在哪里。一本“豪族”以下十字无“仍禁”至“受赁”。两川县的县令以及刺史中有权摄任职务的人，都必须全部罢免。只要得到贤良之人，关键不在于是否正式授职，而在于掌握进退任免的权力，只须上报朝廷罢了。一本作“正受”。这一段从“豪族”到末尾，是第五段，说应当使赋役均平，另行选择郡守县令。张潜说：杜公的意图在于把各羌族分成不同部党，分别隶属，再由汉族将领统一统率；篇末归结到分散兼并势力、慎重选择任用人员，可以说是驾驭边地的长远策略。文章曲折古奥，似断似续，是想尽力追摹西汉文章。今按：诵读有关鼂、董诸防的文字，气味醇厚，而言辞防备而恳切。这篇文章没有段落结构，同时还有一些拙劣艰涩的语句，只不过是一时率意写成的篇章罢了，距离汉人文章还很远。

译前任殿中侍御史柳公紫微仙阁《画太乙天尊图文》。朱注：《魏书·释老志》说，道家的源流出自老子；老子上处玉京，是神王的宗主，下居紫微，是飞仙的主宰。《长安志》说，罗汉寺在万年县南六十里的终南山石鳖谷，有三座罗汉石洞。《旧图经》说，这里本是唐代紫微宫，天祐初年改为寺，如今称紫微仙阁，大概就是紫微宫。《隋书》说，许多经书有的说由神人传授，篇卷不止一种；有的自称天尊姓乐、名静信，内容大都浅俗，所以世人共同怀疑。石鳖老放纵神思于最初清明的天空，纵目游观于浩劫形成的境界，清冷地驾御着风，和乐地登上高台；向前俯视寒冷的树林，向后退去则极目延伸的楼阁；看见龙虎、日月诸君。朱注说，《茅君内传》有“句曲山有神芝五种，服食后可拜为太清龙虎仙君”之语。它们横贯在疏梁之间，堵塞在高墙之上；有的像骨，有的像鬣，有的洁白，有的黝黑，彼此相视之间，像严厉的强敌。原来，这些就是四司、五帝一类的天神：青色旌节高高耸立，绿色车舆并列而来。朱注分别引《清灵真人裴君传》和《云笈七签》说明青旄之节、玄景绿舆。仙官、鬼官无数的人众，有的属阳在近处，有的属阴在远处，全都浮在空中而不固定；目光所向，仿佛一把张开的伞。由此才知道北阙帝君的尊贵：他端坐在侍卫环绕之中，是天上最为尊贵的存在。一本作“尊”。这一段是记事的开头。过了一会儿，左玄君一类的属官、三洞弟子某某进来说：“开始绘制图画的事情……”朱注说，《景福殿赋》有“命共工使作缋”之语，“缋”读作“绘”，凡是绘画都叫作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五十五里、十四年〕 前柱下史、河东人柳涉，职分在于培植善行，却使您家受损，使您国忧患；耗尽私室的财物，竭尽蒸民的安宁。这就是他的志向所达到的地方。请概述帝君救护、防止灾祸的慈悲，以及朝拜所获得的功德。朝，音“潮”。帝君说：这个人存想、思念我这个主掌符箓的神，是生之根本、死之门户；那么我就会制服妖邪的兴起和毒害的腾涌。以上几句是道士代帝君所说，“这个人”指柳氏，“我”是帝君自称。《云笈七签》有老君存思图。如今所有的人，处在反复不安而未能渡过困厄的境地；柳氏是柱下史，站立在老君之后。朱注说，老君曾任周代柱下史，柳氏如今继承其后。难道他要在沉默中忍受苦难、陷入涂炭吗？先生与道同游，与学同游；对下，可以彰显太乙的威神；对上，可以传达柱下史的申诉。这是玉京中神明办事的作用，也是天下各地祥瑞发生的根源。怎么能安睡不动，又怎能不仰望呢？这两句句末都用“而”字，是仿效《毛诗》的句法。这一段是设问之辞。先生神情渺远，仿佛要离去，却又颓然停下，说：“唉！鸟在云中受到扰乱，鱼在水中受到扰乱，兽在山中受到扰乱。一本作‘河’，钱本有‘兽乱于山’一句。这就是设置罗网、弓矢、钩罟、削格的机巧产生的原因，也是使用机关变化、弓弦飞矢、攫取拾取等智巧达到极致的表现。”朱注说，“鸟乱鱼乱”出自《庄子》；“削格”是用来设置罗网的东西。所以自黄帝以下，干戈相继，形势险峻，流血不能干涸，尸骨遮蔽原野，乖戾之气横行，淳厚的风俗再也不能恢复。虽然书中记载蛮夷都来归服，诗中称徐方大举来朝，允许他们仰慕中华；至于容成氏、中央氏、尊卢氏结绳记事的时代，百姓直到死也彼此不相往来。朱注据《帝纪》等说明这些上古氏族。这里的“茂德”深远幽隐。一本作“困”，朱注认为应作“囦”，即古“渊”字。何况贤明的君主想要趋近这种境界却达不到，平庸的君主听见它却不明白，浩大繁盛的理想竟崩坏局促了几千年！以至于世上的仁人忧虑得举目蒿然。世间的祸患，难道不正是这样吗？仁者忧虑世事，指柳涉。如今圣明的君主诛除违犯纲纪者，安定宏大的事业，但万物仍有灾病，战争还没有停止，必须考察当世的变化；一天比一天谨慎，对众人所厌恶的事也加以厌恶，对众人所喜爱的事也加以喜爱。命令有关官署放宽政令、除去禁令，慰问疾病、减薄赋税，整治土地，设置险阻来限制逃亡集聚者。朱注据《左传》解释“走险”，一本作“险其走集”。用这些办法驾驭叛臣恶子。一本作“愚子”。自然会使百种祥瑞逐渐压倒百种灾异。这里说的是用祥瑞驱除灾异。天下纷纷扰扰，为什么这样困顿呢？已经登临于众多民众之上，舍弃了那种喋喋不休的心意。朱注说“种种”“啍啍”都见于《庄子》。这位巍峨的北阙帝君，难道不肯乘着道的精华，卷起黑色的生死簿，命北斗削除死籍、南斗登记生籍，并把圆头的人、方足的人，直到蠕动的虫类、飞翔的生物，全都驱使着重新开始吗？这样还有什么忧患会不能消除呢？难道会像从前太宗时代那样吗？这一段是作答之辞。石鳖老说完辞别，三洞弟子某某等人，静止时仿佛有所获得，行动时仿佛有所失去；过了很久，退走而去，不敢再问。这仍用记叙语气作总收。鳌按：石鳖先生就是杜公，大概是假设一个名字来寄托自身。第一段叙述阁中的图像，第二段记载侍御史奉行道教的诚意，第三段祝祷消除灾祸、降下祥瑞的意思。玩味篇中“干纪”“战争”等语句，应当是乾元初年返回京城以后所作。祭祀远祖当阳君的文章。

译开元二十九年，岁次辛巳，某月某日，十三代孙杜甫谨以寒食节的祭品，恭敬地明白告祭于先祖、晋驸马都尉、镇南大将军、当阳县成侯的英灵。朱注据《晋书》记载：杜预字元凯，是京兆杜陵人，娶文帝的妹妹高陆公主为妻，承袭祖爵丰乐亭侯；羊祜去世后，授任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孙皓平定后，因功进爵为当阳县侯，六十二岁去世，追赠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成”。当初陶唐氏出自伊祁氏。圣人的后代，世代享有祖先留下的德泽。下降到武库一代，正应合虬龙之精。朱注说，杜预在朝廷任职七年，损益万机，朝野都称赞他，号称“杜武库”；他在荆州时，曾因宴饮醉卧斋中，外面的人听见呕吐声，偷偷从门缝窥视，正看见一条大蛇垂头呕吐，听见的人都觉得奇异。恭敬地听说您的深谋远虑如深渊，少有人能窥测；您建立勇武的功业，智慧的名声也充分彰显。朱注引《晋书》襄阳歌谣说：“后世无叛由杜翁，孰识智名与勇功。”您整治江陵的铠甲军备，使东吴的妖气清除。朱注说，《晋书》记载，太康元年杜预进攻并攻克江陵，沅湘以南直到交广，吴国的州郡都望风归命；他指挥各路将帅直进秣陵，所经过的城邑无不束手投降。您在南方建立邦国，在荆地建立侯国。叶音“姜”，旧本“建侯”句在“邦于”之上。河水哗哗流淌，架船作为桥梁。朱注说，杜预曾在富平津造桥；《晋书》载，他认为孟津渡口常有覆没之患，请求在富平津架设河桥。桥成后，皇帝和百官亲临，举杯对杜预说：“没有您，这座桥就建不成。”洪涛奔腾泛滥，却从未使人受毒害。您亲自研究《春秋》，为它作解，亲自编订谱牒。朱注说，杜预深思典籍，作《春秋左氏经传集解》，又参考诸家谱牒，为之撰写《释例》，还作《盟会图》《春秋长历》。唉，您的笔迹流转纵逸，如今又有谁来收存呢？“亲”与“人”叶韵。张潜说，是说杜预的笔迹流转放纵，不知还有谁来收取。苍苍的孤坟，独自高高突出在山顶。朱注据《晋书》记载，杜预生前留下遗令说：我过去任台郎时，曾经过密县的邢山。山上有一座坟，问耕夫，说是郑国大夫祭仲的坟，有人又说是子产的坟。坟在山顶，四面眺望都很遥远，连绵的山势南北端正，斜向东北对着新郑城，意思是不忘本。墓道只堵塞后面，前面空着，以表示墓中没有珍宝。山上有许多美石，但不用，必定聚集洧水中天然的石头来造坟，贵在藏葬简朴而不劳烦工匠。我去年春天入朝，自己上表请求在洛阳城东首阳山南面营建将来的墓地。地中有小山，上面没有旧坟；虽比不上邢山，但东望二陵，西瞻宫阙，南观伊洛，北望夷齐，是我心中安适之处。因此开凿墓道，面向南方，礼制取法郑国大夫，只想以俭朴保全自身罢了。棺具、入殓等事，都应按照这些话办理，子孙一律遵守。静静思念骨肉亲情，悲愤充塞胸中；山势高峻直达苍天，神灵也有所降临。这里“胸”“降”押韵。是不生草木的土地，俭朴的意义才特别显明；取法邢山。这里“山”叶“莘”。完全遵守祭仲关于不多藏财物的告诫，光明地叙述前人的遗言。我这小子在首阳山下筑室，不敢忘记根本，也不敢违背仁道。这里“山”“文”“仁”通押。希望刻在厚重的石碑上，树立这条大道；排列昭穆次序，宣扬显赫的名号。以下两段各四句押韵。于是采摘蘩草，在那中园；谁来主持祭祀？是肃敬整齐的列位子孙。唉，谨在今天告祭，以此长久而微薄的祭品，尚请享用。这篇文章表面上似乎是散行而没有韵脚，仔细玩味后才知道篇中总共有七次转韵；大概古代韵部彼此参错，忽然转韵，所以起初没有察觉。苏轼《祭屈原文》也暗中使用古韵，注家都没有标明。祭祀外祖父母的文章。某年某月某日，外孙荥阳郑宏之、京兆杜甫，谨以寒食节的少量祭品，恭敬地明白告祭于外祖父母的英灵。唉！外家当房一支祭祀无人主持。伯道有什么罪？阳元又有谁来抚养？朱注说，《晋书·邓攸传》有“天道无知，使邓伯道无儿”；《魏舒传》说，魏舒字阳元，幼年丧父，由外家甯氏抚养。这里“元阳”应作“阳元”。遥想往昔，追思家境艰苦贫困；正当太后掌握权柄时，内宗的处境如同一缕将断的丝。纪国，是夫人的家族；舒国，是府君的外祖父。朱注说明舒王元名是高祖第十八子，永昌年间与儿子亶一起被丘神勣下诏拘入狱中，元名获罪迁往利州，不久被杀；神龙初年诏令恢复官爵，追赠司徒。“府君之外父”是说舒国王即府君的外祖父，李义诗可以考证。于是因为生在贵戚之家，反而结怨于狂妄的宦官；女子低伏独居，男子声鸣而羽翼折损。忧心忡忡，出自《诗经》；独自行走，孤苦伶仃，出自《诗经》。可悲啊，往日的光景一去，骨肉分飞，忽然隔绝于凤凰。唉，那些进谗的人，所说的话与鹦鹉又有什么不同呢？今本缺“逝”字和“何”字。夫人于是穿着布裙、草鞋，提着食物偷偷出行。上天不怜悯她，她退藏在隐秘之处；长久以来已经憔悴成病，突然到了生命终结的时候。朱注引《新唐书》及张燕公《义阳王碑》详述：纪王慎获罪下狱后，王妃崔氏穿着草鞋布衣，往来供给食物，徒步而行，面容憔悴，使人感动，内外都叹息，称她为勤孝。碑文可证明，杜公的外祖母是纪王的孙女、义阳王的女儿，所以说“纪国则夫人之门”；又说名声传播于张燕公的文章。杜甫的母亲姓崔，这里有明确证据。《范阳太君志》称杜甫母亲为卢氏，显然是传抄错误。燕公碑还记载，义阳王的两个儿子被配流到巂州：长子行远在行冠礼时被杀，次子行芳年幼，本应被舍免；行芳哭喊着抱住行远，请求代兄去死，没有获准，于是坚持要求一同赴死，西南人因此悲伤，称为“死悌”；小儿子行休泣血上奏请求，迎接行远的遗骨，最终以至孝感通神灵，精魂显现灵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译《新唐书》又记载：纪国王的女儿嫁给太子司议郎裴仲将。纪王去世时，她呕血数升，二十年不再涂脂沐浴。纪王归葬后，她悲痛大哭一场便去世了。中宗为她举哀，在章善门下表彰善行，下诏褒扬她的勤孝。一门之中孝悌集中，从未有像纪国王家这样盛大的。杜甫因此把这些事详尽写出。唉，真是悲哀啊！我宏之等人与母亲同胞，两家相互依靠；年幼时都共同承受母亲永远离去的痛苦，难道世间没有亲族却比不上所爱的人吗？难道没有舅氏却不知道归依何处吗？发誓要偏向一方前往，侧身眷恋先人的光辉，逐渐相互勉励度日。居、诸，指时光。渐渐接近微弱衰败之时。潜注说“造微”犹言“式微”。幸而遇到圣明的君主，希望他发动清明的机断，使内外都显扬。什么时候才能奋飞到洛阳城北、邙山曲折之处？那里树木成列，风烟萦绕，寒泉如珠如玉。千秋古道上，王孙离去再也不回来。三月晴朗的天空下，春草茂盛而更加碧绿。近来事物牵累，积压的事情尚未办成，几乎要使眼泪流尽、鲜血接续流下。抚摸祭品，徘徊不忍离去；明亮的心意依恋不舍。愿多年洒扫墓地，遵循今天祭扫的旧迹。张潜说：这类古朴茂盛的文章，今天的人也不能读懂。祭祀已故相国清河房公的文章。黄鹤说：考察旧史，房琯在广德元年八月四日死于阆州僧舍，暂时葬在那里。当时杜甫在阆州，有《祭文明年春晚有别房公墓》诗。第二年是永泰元年，房琯启殡归葬，当时杜甫在云安，所以有《承闻归葬东都》诗。唐广德元年，岁次癸卯，九月辛丑朔，二十二日壬戌，京兆杜甫谨以甜酒、茶、藕、莼菜、鲫鱼作为祭品，奉祭于已故相国清河房公的英灵，说：唉！淳朴的风气已经消散，圣人也已经去世；如果不是大贤之人，谁能奉行上天的秩序？唐朝开始受命以来，群公接连出现，君臣和谐同心，德教充满天下。魏征、杜如晦实行这一事业，为什么要整齐划一；娄师德、宋璟接续他们，没有坠失旧有的功业。百余年间，确实出现过辅弼之臣。等到您入相时，纲纪已经丧失，将帅违犯法纪，战乱烟尘侵犯宫阙，王道逐渐衰顿，神器崩裂，关中一带萧条，皇帝流离播迁，太子仓促即位并接受群臣揖让，小臣掌握权力，尊贵地位转瞬即变。赵次公说，这里的“小臣”，大概指李辅国。您确实努力匡正挽救，废寝忘食、奋发图强；屡次抗争直言，只是徒然听闻泣血。您又劝谏第五琦聚敛财富会招致怨恨，指出这与杨国忠的言论相同，都是切直之言。此时遭逢灾异，国家又有征伐；车驾返回京城，朝廷重新排列班次。盗贼乘国家困弊而起，最终仍未消灭；高尚的节义被埋没，赤诚之心受到摧折；贬官的道路上人满为患，谗言直达骨髓。朱注说，谗言是指肃宗入贺兰进明的谗毁，以及憎恶房琯而贬斥他的事情，见《唐书·房琯传》。您忠心辅佐君主的诚意，在困厄中反而更加深切。这一段叙述房琯入相时忠而被谤。天道宽广遥远，天地元气幽昧难明；偶然生出贤达之人，却未必能遇到时机。光明的房公，朝廷不应让您离去。贾谊曾痛哭，虽多次颠沛；仲尼作为旅人，自有遗留下来的恩爱。两位圣主去世之日，您在荒远之地长声号哭。后事所托，不在卧室之内，也就是没有受到托孤之命。您因循抱病，憔悴而不后悔；发誓死后归于泉壤，仍激扬风采气概。天柱已经折断，还能仰仗谁来扶翼拥戴？地维已经断绝，还能把车载安放在哪里？这段写房琯被贬后途中去世；“安仰”“安放”见《檀弓》。难道没有群贤之士吗？我的心却忧伤不已；看不见君子，逝去的流水滔滔不绝。原文末有“泄”字，疑为残文。眼泪在寒谷中流下，悲痛得吞声；贼人的壕沟旁有车，我在那里送行；那里有牵引棺柩的绋，我在那里抚摩坟墓。太阳落下时解下佩剑，秋天高爽之时，我的房公告诫儿子。朱注说，《唐书》载房琯之子房孺复最终任容州刺史。不要让你们徒然劳苦，用白色丝帛殓葬，把遗体交付给蓬蒿；身葬万里之外，家中却没有一点财物。几个儿子的悲哀超过常人，忧郁得连水浆也不入口，日月就这样消磨过去。这一段叙述死后旅葬的荒凉。州府只救助丧事一二而已。自古以来令人叹息，少有知己。过去我写信盼望您重新起用，如今前来行礼，竟到了这样的境地。先帝陵墓的松柏，故乡的枌梓；您的忠孝之气，想必仍有所依凭。我任拾遗补阙一职，应当看着您所履行的道路。房公当初被罢去官印，世人实在切齿痛恨；我杜甫忝居这个官位，大概才能浅薄。眼见时局危急，怎敢爱惜生死？您为什么没有听见？刑罚已经要加到我身上了；伏地上奏却没有成功，我将终身感到惭愧耻辱。这一段自述感恩以及上疏营救未成的心情。天地惨淡，豺狼虎豹般的祸乱纷纷而来；百姓破碎，将领们争功；城邑各自防守，战鼓相互听见。山东虽然平定，灞上却有许多军队；忧愁怨恨辗转不安，伤痛之气弥漫。玄色与白色都失去本来的区分，黑白不能辨明；低小的土丘遍地都是，昆仑山却没有同类。前来祭祀的只有酒，陈述心情的只有文章。什么时候才能让您的旅葬棺柩运出此地，回到江边云水之间？唉，真是悲哀啊！尚请享用。《唐诗纪事》载，司空图说：“子美的《祭房太尉文》，李白的佛寺碑文、赞文，宏阔清峻，正是他们诗歌的风格。”张溍上若说：“时而含蓄，时而显露，用意婉转而深至，是少陵第一篇文章；大概由于交往知遇之情深厚，所以文章自然写得好。”又说：“房次律提出分封王室、尊奉帝胄的主张，是安禄山所畏惧的人；杜公极力推重仰慕他，又因为营救房琯而被贬，这是他一生最大的事件，所以这篇文章也是他一生最用心的文章。” 唐故德仪、追赠淑妃皇甫氏神道碑。黄鹤说：碑文有“自我之西岁阳载纪”一句。按《尔雅》，从甲到癸是岁之阳。皇甫妃于开元二十三年乙亥去世，到天宝四载乙酉，正好经过岁阳十年，碑应当在这一年建立。《东观余论》载董君新序称杜甫为淑妃撰碑，认为碑是在开元二十三年写成的最早作品。按这一年杜甫才二十四岁，碑末却说“白头嵇阮”“野老何知”，如果是皇甫妃下葬时所作，怎么可能有这种话？铭文又说：“日居月诸，丘陇荆杞，列树拱矣，丰碑阙然。”可见立碑是在下葬十年以后，并非皇甫妃下葬时所作。董君没有考察立碑的年份，只根据下葬年份推断，所以错了。

译后妃的制度古已有之。轩辕氏、帝喾氏的次妃事迹，在旧史中最值得称道、流传下来。不过那其中的意义隐约，文字也简略。朱注说，《帝王世纪》记载，黄帝有四妃，生子二十五人；帝喾有四妃，生后稷、尧、契。周礼规定，君王后宫的内职十分完备，而阴柔的教化由此宣扬。郑玄注说，母亲要对妇女施行阴教。《诗经》以《关雎》作为风化的开端，以得到贤淑女子为乐。诗序说，《关雎》表现后妃的德行，是风化的开始；又说以得到淑女配君子为乐，忧虑的是进用贤人，而不是贪恋女色。这大概是用来遵循古代训诫、发扬妇道的。诗序说，是用妇道教化天下。居处要具备燕寝的礼仪，行动要有环佩的节度；进用贤才来辅佐君子，不以淫色取媚于闺房。即使在记功过的彤管之地，功劳过失也必定记载；而金屋中的宠爱，也一概不应放纵流荡。朱注引《后汉书·皇后纪》说明女史以彤管记录功过，居处有保姆、师傅的训诫，行动有环佩声响；进贤才以辅佐君子，赞美美好而不淫其色。金屋事见《汉书·武帝纪》。考察女史所记的美好事迹，继承嫔妃的法则和清高品德，这样的人也不时会有。伟大的皇甫氏精选为淑妃，讳名瑛，字淑玉，姓皇甫。她的先祖是安定人。契被封在商地，声名显赫而有光彩。玄祖树立的德行，直到今天也没有被忘记；一定是宋国的后代，没有人能与之相比。她的清正风气世代相继，把这些美好恩泽留给后人。她的世系繁衍，官服车冕由此兴盛，列位于公侯之中。古代有皇父充石，那么她的宗族情况就可以知道了。朱注据《左传》说明皇父充石为宋戴公之子、皇父为名。她的身心合于天地运行，通晓经术之美，能够刊正帝王的图籍。家族中有玄晏先生，那么她的家世也可以知道了。朱注说，皇甫谧字士安，安定朝那人，自称玄晏先生，撰有《帝王世纪》等，所以说能够刊正帝王图籍。唉，我家世代相承，已经承接了事业的开端；我家有美善的谋略，发扬了肃敬和雍和。出自《毛诗》。积聚群玉般的祥气，正面对着白虹似的天空。群玉山见《穆天子传》，“玉气如白虹”见《礼记》。生长出五色的羽毛，不离开丹凤的巢穴。注见《诗集》。曾祖烜，唐朝宋州刺史；祖父粹，唐朝越州刺史、都督诸军事；父亲日休，唐朝左监门卫副率。妃是副率府君的长女。她还在襁褓中时，身体洁白如冰雪。出处见《史记》《庄子》。她的气度仪态承受于上天的和气，诗礼教养承继于胎教。出处见《庄子》《列女传》。因此，列入开元神武皇帝的嫔妃之中，怎么会轻易改变她的仪容举止和法度呢？朱注说，玄宗于开元元年十一月接受群臣尊号“开元神武皇帝”，开元二十七年二月又接受尊号“开元圣文神武皇帝”。当今皇帝过去在春宫时，下诏在良家女子中选择，察看是否合适，用来充备淑女贤哲之选。太妃内在秉持纯一的品性，外在具有沉静的气质；如明珠藏在蚌中，水中月色鲜明洁白；如美玉藏在石中，云崖间充满润泽。出处见《荀子》《答宾戏》《文赋》。她结婚时与金印相互辉映，同乘车时翠色旗帜交相映照。出处见《诗经》《后汉书·皇后纪》。因此恩宠随着她的婉顺而增加，品级列入德仪。朱注据《汉纪》《后汉书》和《通鉴》说明“婉顺”“慈孝”等德行，以及唐代内官中德仪为正二品。即使后宫有三千人，爵秩有十四等，她仍压倒六宫而被选取才俊，超越众女而显现贤德。难道深厚的恩泽没有流布吗？她只是从来不敢显露才能、张扬自己，而是谦卑自守罢了。前汉书说屈原“露才扬己”，谦逊则是“卑以自牧”。像这样的人，说话足以敦厚人伦，教化风俗；弥补大地承载万物的缺失，辅佐元始亨通的愿求。朱注据《易经》解释“厚德载物”及“元亨利牝马之贞”。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六人〕 苍天本应常常与善人相助，为什么美好的开端竟不能长久呢？为什么会这样？这里疑有脱误，大意是哀叹妃子有美好的开端却少有圆满的结局。何况妃子也已经遭遇疾病，安然如同甘心离世。上以她服侍最为长久，佳人难以再得；送药一定亲经御手，直到看过她的寝处才返回。月氏使者徒然说有能够使魂魄返还的香。朱注引《十洲记》《博物志》说明返魂香，据说能使夭折未久的人复活。汉帝的夫人最终也只能以令人悲痛的幻象归来。朱注引《汉书·郊祀志》和《新论》说，汉武帝思念李夫人不止，方士李少翁声称能招来她的魂魄，夜间设置灯烛、悬帷，让武帝在另一帐中远望，只看见李夫人的容貌，宛如生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四两、元元年、三日、三月〕

译开元二十三年，岁次乙亥，十月癸未朔，妃在东京某宫院去世，享年四十二岁。唉，真是悲哀啊！面对暮色、转向黄昏，澄澈的光华中含着微微阴气；风惊动碧绿的树木，雾气笼罩青色山岭。天子哀悼她的履迹从此荒芜断绝，怜惜她的脂粉已经凝冷；从麟凤装饰的银床下来，来到梧桐树旁的金井。唉，真是悲哀啊！起初暂时停灵在崇政里官宅，后来下诏，选择某月二十七日己酉，卜定葬于河南县龙门西北原，这是合乎礼制的。诏书说：已故德仪皇甫氏，辅佐中宫之道，恭敬侍奉后庭；谁知疾病突然降临，转眼间便凋零离世。长久追念她美好的典范，因而内心悲伤。应当把她列入四妃之列，以彰明六行的美德。朱注说，四妃取象于后妃四星；六行指妇德等美行。可以册赠为淑妃，丧葬所需之物，都应由官府供给。河南尹李适之（朱注：《唐书》：开元年间，李适之升任秦州都督，调任陕州刺史、河南尹）充任监护防守使。若不是因为出身清贵门第、世代显贵，平日积累德行、建立功勋，能够像王者那样有始有终地安排后妃，使她们处于嫔御之列而不僭越、不滥用名分，那么，为什么有人活着享有荣华、死后又备受哀悼，而有的人所受待遇却如此不同呢？有一个儿子，封鄂王，名瑶，兼任太子太保，持节主管幽州大都督府事务。他因旧事忧惧成疾而死，难道世上没有快乐的国家吗？如今却已经没有了，这不是上天降下的灾祸，又该怎样叹息呢？（朱注：《旧唐书》：鄂王瑶的母亲是皇甫德仪，光王琚的母亲是刘才人，都是玄宗在临淄王府时因姿色受到宠幸，生下的儿子聪慧秀美，母亲也更加受宠。等到惠妃承受恩宠，鄂王之母也渐渐被疏远冷落。太子瑛、鄂王、光王等认为母亲失去职分，曾经心怀怨望。开元二十五年，鄂王、光王获罪被废。司马光《通鉴》载：杨洄上奏说太子瑛与瑶、琚暗中谋划异谋，玄宗下诏将他们废为庶人，不久赐死于城东驿。瑶、琚好学而有才识，并非因罪而死，人们都为他们惋惜。）有一个女儿，封临晋公主，下嫁代国长公主之子、荥阳人郑潜耀（一本作“曜”）；郑潜耀官至光禄卿，爵为驸马都尉。（朱注：《唐书·公主传》：代国公主是睿宗的女儿，名华，字华婉，刘皇后所生，下嫁郑万钧。） 临晋公主是玄宗的女儿，皇甫淑妃所生，下嫁郑潜耀。她在大历年间去世，孝顺友爱之德流传开来。开元年间，代国长公主病重，郑潜耀在身边侍奉，连续三个月不洗脸；后来又娶临晋长公主，历任太仆卿、光禄卿。独孤及《郑驸马孝行纪》说：郑公天性聪敏而有文才，生来就纯厚孝顺。开元二十八年，娶玄宗第十二女临晋长公主，袭封荥阳郡公，佩金印，列入长戟卫队，前后将近三十年。过去王俭以凭公主恩宠娶帝女为荣耀（朱注：《齐书》：王俭的父亲僧绰，嫡母是武康公主。丹阳尹袁粲听说王俭的名声，便向明帝推荐，王俭娶阳羡公主，被授驸马都尉）；何晏兼有关内侯的爵位，这也可以说是晋朝归美于他的事例（朱注：《魏志》：何晏是大将军何进的孙子，长在宫中，娶金乡公主，获赐爵为列侯。何晏与夏侯玄当时名声显赫，司马师也在其中；司马师就是晋景帝）。公主承受礼法教诲，孝心出于本性。每当霜露降临，她的感触都表现在脸色上；到了祭祀时节，却因道路遥远而不能亲自洒扫。她曾忧伤地对身边人说：“自从我西归（指从东都回到西都）以来，岁月已经过去了（‘阳载纪’的注解见题下），那里在京城之外，道路遥远而阻隔。” 圣上的慈爱深如蓬莱，异地又有松树、楸树阻隔。想要轻身飞去，哪里能得到黄鹄呢？还没有议定巡幸东都的事，只能徒然仰望白云。望着阙塞的风烟，平常便不禁流泪（阙塞就是伊阙，详注见《诗集》）；想到伊川陵谷的变迁，又害怕坟墓会遭到迁移（伊川在洛阳）。于是下令给地方官署，筹划树碑立版。我不过是郑庄的宾客，游过窦太主的园林（朱注：郑庄事见《诗集》。《汉书·东方朔传》：汉武帝的姑母馆陶公主号窦太主，她的情夫董偃劝说她把长门园献给皇帝，皇帝非常高兴，窦太主便请求皇帝临幸山林。应劭说：公主园中有山，谦称不敢叫作府第，所以托言山林），又不是白头的嵇康、阮籍（嵇康、阮籍），哪里能独步于崔骃、蔡邕（崔骃、蔡邕，蔡邕所作碑诔流传于世）之上？可是乡野老人又懂得什么，竟把这篇文章托付给我。公子广泛爱才，壮心还没有衰退。他不论官职门第，即使是子游、子夏，也可以列入文学之科（朱注：《后汉书·郑玄传》：孔子门人按四科考察，颜回、子贡等人并不以官职门第论定）。又兼写哀伤之情，颜延之、谢庄都曾有为后妃所作的哀诔（颜延之有《宋文元皇后哀册文》，谢庄有《宋孝武宣贵妃诔》；《南史》载敬皇后迁葬山陵时，谢朓撰哀册文，齐代无人能及）。铭文说：清明之气积聚，阴柔之灵凝结。汉水曲折回环，月色照临高堂，星辰绚丽。惊涛汹涌，阵雨纷纷。清洗苍翠之色，孕育出娉婷的女子。（第一章说：妃子出生有其由来，是清灵之气所钟，感应星月祥瑞，在风雨之时降生。扬雄《元后诔》说沙麓之灵、太阴之精；谢庄《宣贵妃诔》说望月如娥、仰视星辰；《史记》说颛顼的母亲女枢感应瑶光穿月的祥瑞；汉元帝王皇后的母亲李氏梦见月亮进入怀中而生下皇后。先说汉水曲折、惊涛汹涌，后说潇湘片云，妃子大概是楚地人吧。）她温婉柔顺，格外开朗爽利。昔日缔结的深厚情谊，开始于太子宫中；恩宠深厚，始终没有改变。康健啊，大道通行；美好啊，这位佳人，谁能同她争高下？（第二章说：妃子从东宫入宫侍奉。易卦离为明，两离相继，所以说“明两”；《易》说大人继承光明以照耀四方，太子承继帝位，所以称“明两”。《尚书》说“庶事康哉”，《易传》说“大往小来”，谢庄诔文有“展如之华实，邦之媛”。）

译加以珩佩，礼服翚褕也完全备具；先重德行，后讲容色，累积功劳而居于尊位，妇德仪范非常完备，宫中教化也都得到施行；王子加以褒奖装饰，礼遇也格外尊贵。（第三章说：承受恩宠而生下鄂王。梁代雅乐歌中说珩佩声声流响，缨绂显示荣耀；王后礼服上画雉鸡，叫作翚褕；《礼记》说王后的祎衣、夫人的揄翟；张华哀册说法服翚褕；《周礼》说先妇德而后妇容，正是先德后色的意思。《后汉书·后纪》说明帝尤其尊崇先代妇德，宫中教化颇为整肃。）小苑春意正深，离宫夜色逼近；池畔迎风，花间赏月。同辇的人还没有回来，焚香却没有停息。呜呼，恩爱和美好终究还是会走到尽头！（第四章记述宠盛而终衰。《武林王锡》说“临风”承接春，“度月”承接夜，“同辇”承接苑，“焚香”承接宫，文脉井然。旧本作“花间度月，同辇未归，池畔临风，焚香不息”，刊误无疑；朱氏将“未归”改为“未饰”，意义也不安。《诗经》有“惠而好我”。）冯相观察灾异之气，太史记录阴阳之氛；藏舟已隐，光彩暗淡，逝水寒冷；翠色帷幕已经形成（“成”字疑当作“灭”），彩绘金炉中燃着香；燕、赵一匹马，潇湘一片云。（第五章哀悼她身死而神魂远游。船藏起来就不再出现；游苑中的翠色帷幕原在宫中；燕赵、潇湘，表示魂气从北方飘向南方。《东京赋》说冯相观察灾异，注说“祲”是阴阳之气相互侵扰；《周礼》有冯相氏、太史氏；《左传》说春分秋分、启闭之日必须记录云气；“藏舟”见《庄子》；颜延之诔文有“素轩灭采”。）恍惚之间只剩遗迹，苍茫中仍可见她全部的美好。王子被废除封国，并不是他的耻辱；公主忧愁思念，永远怀念着那里。日月运行不息，而坟丘已经长满荆棘、枸杞。（第六章记述死后荒凉的景象。《诗经》有“日居月诸”；桓谭《新论》说坟墓会长出荆棘。）巍峨的禹所凿开的龙门，浩荡的伊川水；树木排列，粗大得两手合抱；丰大的石碑残缺了。于是筹划撰写碑文，忽然之间就雕刻完成；金石照耀大地，蛟龙仿佛从天而降。（第七章叙述多年以后才为她制作墓碑。龙门、伊水都在东都；《诗经》说“维石岩岩”，《史记》说禹凿龙门；《诗经》说河水弥弥；《春秋》说把陆浑之戎迁到伊川；《左传》说坟墓的树木粗大得两手合抱；《史记》有“其仪”。） （“阙然”是湮没的意思，关于金石文字的注释见《八哀诗》注。张潜说：蛟龙，指碑旁所刻的龙纹。） 少室山在东面矗立，曲折的墓墙向西延伸。佛寺在前，宫桥在后。山有山麓，和碑一样长存不朽；水有源头，和碑文一样永久流传。（第八章说刻铭以流传后世。少室是山名，缭垣是墓墙。铭文八句一章、反复叙述，换韵而作，仿效沈约《安陆昭王碑文》。它典雅秀逸，又继承了四言古诗的遗风。） （马端临说：拾遗的诗语意高妙，至于其他文章却不能脱离骈偶，还没有看出它比王勃、杨炯、沈佺期、宋之问有什么不同。张潜说：文章庄重而周详，虽然用了骈偶文辞，却不损害体制。《汉志》的铭文多用对偶，本来就有依据。末尾记载郑驸马把碑文托付给作者，可见古人写一篇文章必定说明来历，因此也可以知道作者不是轻易答应别人的请求。按：写碑文，重在叙述德行功绩，使它能够流传后世。这是一篇宫妃墓碑，实在没有什么平素品行可以记载；如果只寥寥叙述，又缺少华美庄严的气象，所以不得不借助六朝文章的藻饰，寄托追悼的哀情，这正是作者善于经营文章体裁的地方。至于皇甫氏母子之事，含蓄而不明说，符合《春秋》为尊者避讳的原则。）

译唐故万年县君京兆杜氏墓志。世上把一个人的事迹记录下来留给后世的文章多得很，大抵是家人用钱求写，文人阿谀奉承，真伪多种多样，而文章的格局却大致相同。把文字的光彩镌刻在金石上，使它成为通达神明的规范；树立德行而不使它孤立，传播声名而归于真实，可以彰显后宫内则，可以作为女史的典范。我私下观察万年县君，正具备这些条件。她的先祖承自伊祁氏（注见前），分姓于唐、杜两国（朱注：《左传》：叔孙穆子到晋国，范宣子问道：“古人说死后名声不朽。过去我的祖先从虞以前是陶唐氏，夏代是御龙氏，商代是豕韦氏，周代是唐杜氏，在晋国主持夏盟后成为范氏，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叔孙穆子说：“据我所听到的，这叫世代享禄，不叫不朽。”），是我们的祖先，我知道这些（《左传》：郯子来朝，昭子问：“少昊氏以鸟名官，为什么？”郯子答：“这是我的祖先，我知道。”）。从遥远的周代直到圣明的当代，一直以仁义礼智信相传，又按照公侯伯子男排列爵位。《春秋左传》说：“叔孙穆子把它称为世禄”，大概就在这里吧。曾祖某（姓名不可考），隋代任河内郡司功、获嘉县令。祖父某（名依艺），本朝任监察御史、洛州巩县令。前代以来，家族都凭借士林中的声望取得尊贵地位，并以治理县邑而成名。父亲某（名审言）是修文馆学士、尚书膳部员外郎，天下人都称他为才子。兄长杜升，国史有传，士大夫作诔文称他为孝童（事情详见下篇）。所以美玉多出于昆山，明珠必定传自沧海。县君大概承受了中和之气，养成肃敬雍和的德行，这种来历由来已久。她嫁给君子，确实是一对佳偶。河东裴君名荣期，现任济王府录事参军，在清正通达之士中居于领袖地位；两人白发相敬，身着朱绂而增光。县君早年就熟习家风，把以阴德教化家人视为自己的责任，履行妇道始终专一，终身与礼法相合，这些都可以说一说。过去舅父去世、婆母年老，她顺从婆母的脸色侍奉，照料多年卧病的婆母，片刻也不懈怠；只要对老人有利，便亲手去做。泪水积聚使形体失去生气，忧愁深重使头巾和梳篦都蒙上尘土（张注：忙得无暇洗漱）。她对尊卑的处理本来出自天性；孝养和哀送，受到名流称赞仰慕，确实可以说，她能遵循法度，因而承继先祖、供奉祭祀。她谨慎庄重地维护门户，节制服饰的差等，事情完成便像四时运行一样有条不紊；偶尔有些事不合规范，也不会超过一天。绘制黼纹、编织组带等事务（《周礼·典丝》：祭祀时供应绘黼纹、编织组带等物品），以及切割烹煮、调和滋味的事情，都按照规矩涉及亲族姻亲，只是有些地方文字已经脱落不全。即使多年如此，她也不拘泥于细节、不斤斤计较（张注：不拘拘较量）。至于先人后己、上下和睦，县君全都知道应当归于谦让。长期相处的嫂嫂和小叔之间，她有谢道韫帮助小叔解围的才智（朱注：《晋书》：王凝之的妻子谢氏，字道韫。谢献之与客人谈论义理将要理屈，谢道韫派婢女告诉谢献之：“我想替小叔解围。”于是设置青纱步障遮蔽自己，替谢献之辩论，使客人不能驳倒）；对姊妹、妯娌，她有钟琰对待介妇那样的德行（朱注：《晋书》：王浑的妻子钟氏，字琰，聪慧弘雅，博览典籍，礼仪法度为亲戚表率。她嫁给王浑的弟弟王湛，王湛的妻子郝氏也有德行。钟琰虽出身贵门，对郝氏不因身份低而轻视；钟琰也不因自己尊贵而凌辱郝氏。当时人称赞钟夫人的礼法、郝夫人的德行）。她周济亲人，不因亲疏而有所妨碍；广泛施爱，不分别贵贱。每到霜降、夏腊等时节，车马回娘家，慈母常说女儿如飞鸟归来，幼小的孩子也因此感到欣喜。又以诗书滋润家业，把诱导教诲作为自己的本心，在悔恨和过失尚未萌发时加以阻止，以往事验证是非。对内使自己的孩子处在没有过失的境地，对外则使别人见到贤者而思齐。自十多年前以来，她默默契合于一乘之理（朱注：《法华经》说十方佛土中只有一乘法，没有二乘、三乘，除非佛以方便说法），以禅味断绝荤腥血食，把出仕和退隐都融入度脱众生的法门（朱注：《华严疏钞》引《贤劫经》说佛有八万四千种度脱法门，菩萨修行时便能通达这些法门）。对于譬喻渡河之筏的佛教文字并不遗弃，打开经卷，音义全都通达。她以母亲的仪范主持家事，家人都遵照实行了。至于膳食中滑润甘美的滋味，衣物上缝补结线的难处，以及各种辗转细微的事务，她想要参与谋划，便能解开其中的难题（“县解”见《庄子》，郭象说：有所系缚叫作“县”，没有系缚叫作“县解”；县解之后，性命的真实状态才能得到），指挥补缀收拾，即使将要完成的事情，也仍然以她为准则。她积累德行功劳，不因佛教熏修而停滞执著，能做到如此。灵山镇护大地，长久吐纳烟云；德水连接天际，自然浮现圣像。她用心于禅定智慧，难道只是远近扬名的装饰吗？（一本作“岂遥于扬饰者哉”；张注：说的不是有关褒奖装饰的事。朱注：今本两句有讹缺。）天宝元年某月八日，她在东京仁风里去世，享年若干，示现了生灭。相隔六月二十九日，迁葬于河南县平乐乡的原野，合乎礼制。呜呼，令人哀痛！琴瑟停止了声音，苹蘩黯淡了色彩；骨肉哀号，连天地也为之感动；内外悲痛，鬼神也为之伤恻。她有儿子，长子朝列，次子朝英，北海郡寿光尉朝牧；长女嫁给独孤氏，次女嫁给阎氏。他们都承受胎教，在年少时便成才。起初她卧病时，只有长女在身旁（一本作“在列”），朝英、朝牧有的出游，有的出仕，不能像曾参、曾元那样一同守在母亲身边号哭而不离。

译这使邻里悲伤断肠。年幼的女儿还从未听闻哀哭，却已经酸楚得鼻子发酸（一本作“始闻哀酸鼻”）。呜呼！县君曾说：“可以用粗布衣服收殓我，建塔安葬。”裴公自认为出身大夫之后，必须成全县君的荣耀，深爱礼制，因而没有完全照办她的遗愿。不过，收殓时使用了粗布衣服，墓道中所陈设的随葬物品（“廞饰”读如“虚金”；《说文》说廞是把车舆服饰陈列在庭中，《周礼》有“廞大裘”）都遵循俭朴素淡。想到她的县君封号还没有等到天子诏书正式降下，各项事务都各有主管官署。墓志很快写成。呜呼，令人哀痛！她有一个侄子叫杜甫，在这里服丧，在这里记述德行，在这里刻石。有人说：“难道这就是孝童的侄子吗？为什么孝义也这样勤勉？”杜甫哭泣着回答：“我不敢承当这样的赞誉，只是为了报恩。”从前我卧病在姑母家（黄鹤说：意思是杜甫的母亲早亡，他由姑母抚养），姑母的儿子又病了。姑母去问女巫，女巫说：“住在屋柱东南角的人吉利。”姑母于是把自己儿子的住处换给我，使我得以平安；我因此活了下来，而姑母的儿子却死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件事。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客人将要流泪，感动的人很久不能自已。大家共同议定谥号为“义君子”，因为她正像鲁国那位义姑：齐军攻打鲁国到了郊外，远远看见一个妇女，牵着一个孩子、抱着另一个孩子；齐军来到时，她便丢下怀抱的孩子而抱起牵着的孩子，齐军正要射她，便停止下来询问：“你抱着的是谁的孩子？” 她回答：“是我哥哥的孩子。”齐军问：“你丢下的是谁？”她说：“是我自己的孩子。”齐军问：“为什么丢下亲生孩子而抱着哥哥的孩子？”她回答：“孩子对于母亲来说，是私爱；侄子对于姑母来说，是公义。背弃公义而偏向私爱，我不愿这样做。”齐军说：“鲁国郊外有这样的妇女，尚且能守节行义，何况朝廷呢？”于是回军不再攻伐。鲁君听说后，赏赐她一束帛，称她为“义姑”。县君也有这样的品德，所以只举出这一件事，来彰明她百行中的一端。铭文不用押韵，大概是因为感情真挚到了极点，反而无须文饰。铭文说：“呜呼！有唐义姑京兆杜氏之墓。” （张潜说：叙述闺房中的事情，能够深入到这样的程度，杜甫文章本来就高出常人，只是反而被他的诗名掩盖了。）

译唐故范阳太君卢氏墓志。五代祖卢柔，隋代任吏部尚书，封容城侯。祖父卢元懿，任渭南县尉。父亲卢元哲，任庐州慎县县丞。天宝三年五月五日，已故修文馆学士、著作郎、京兆杜府君，名某（审言）的继室、范阳县太君卢氏，卒于陈留郡私人住宅，享年六十九岁。呜呼！到了这一年八月十一日，出殡归葬河南偃师；本月三十日庚申，将要进入著作郎杜府君的大坟，墓地在县城首阳山以东的原野，太君采用甲位墓穴，合乎礼制。坟墓南面距离大道一百二十步又三尺，北面距离首阳山二里。凡是涂车、刍灵、设置熬物、安置铭旌等名物（朱注：《礼记》说舍人供给饭米和熬谷，注说熬是煎熬谷物，将它放在棺材旁，是为了迷惑蚂蚁等小虫，使其不靠近棺材），都比庶人的等级增加一等，大概是遵从俭朴的遗愿。墓地内部向西北距离府君墓二十四步，因此墓向为壬甲方位可以知道了。遣奠祭祀结束后，一两个家臣上前说：“这里就要停灵了，将要打开府君的墓门，把灵柩安置在他的右边，难道随葬服饰还没有准备齐全，时日也还没有安排妥当，不能和前夫人薛氏合葬吗？”当初，太君命令诸子接受世俗旧例，他们觉得困难；太君便改变了这种安排。如今按照壬位取甲位，又是遵从太君的遗愿。呜呼，真是孝顺啊！孤儿卢登号哭起来，像婴儿一样旁若无人；他的脸色以及身边的仆妾、下至卑贱杂役，全都蓬头垢面、心如死灰。呜呼，流泪不止，难道只是因为一点哀痛所感，连微小的善行也不能忘记吗！实在是太君平日积德深厚，临下宽恕，如大地一样厚重，顺从上天的和气（一本作“敬”），施行妇女教化的规范，秉持女子仪范的榜样。呜呼，她莫非是太公之后，必定是齐国姜氏的后裔吗？（朱注：姜氏封于卢，以国为氏，出自范阳。）薛氏所生的儿子，长子名某（名闲），原任朝议大夫、兖州司马（《旧唐书·职官志》：朝议大夫是文散官正五品下阶；兖州是上州，上州司马为从五品下阶）；次子名升（《唐书》作“并”），年幼即去世。他为父亲报仇，国史有传。（朱注：《旧唐书·杜审言传》：杜审言贬任吉州司户参军，与州中僚属不和；司马周季重和司户郭若讷共同罗织杜审言罪状，将他拘捕入狱，准备借事杀死他。后来周季重等人在府中酣饮，杜审言的儿子杜并当时十三岁，怀刀刺击他们，周季重受伤而死，杜并也被随从杀死。周季重临死说：“我不知道杜审言有孝子，是郭若讷误我到这一步。”杜审言因此免官，回到东都。杜审言亲自写文祭奠，杜并和士友都哀悼他的孝烈。） 苏颋为他写墓志，刘允济写祭文。次子专，曾任开封县尉。专先于母亲去世；孙女中，长女嫁给钜鹿魏上瑜，任蜀县县丞；次女嫁给河东裴荣期，任济王府录事；再次嫁给范阳卢正钧，任平阳郡司仓参军。呜呼，三个女儿也都先后去世；某等早年遭受母亲丧事，有的由太君亲手抚养，至于婚姻礼仪，全由太君主持。她慈爱而和穆，有些人不知道实情，都以为是卢氏亲生的孩子。这样看来，某等在当时也不是没有像公孙弘那样孝顺谨慎的名声（朱注：《汉书》：公孙弘奉养继母，孝敬有礼；继母去世后服丧三年，元朔年间任丞相，封平津侯）。卢登就是太君亲生，曾任武康县尉。两个女儿：一人嫁京兆王佑，任硖石县尉；一人嫁会稽贺防，后来去世，任常熟主簿。她出殡时，哭祭完毕，参加的有长媳同郡卢氏（朱注：当作清河崔氏）、介妇荥阳郑氏、钜鹿魏氏、京兆王氏的女儿，以及内外孙辈共三十人。内族外族逐渐疏远的，有的在以后从别处互相送来黑色、红色衣物和玉帛。既然杜氏的葬礼近于礼制而且值得观瞻，家人也不敢因时日相隔而拖延岁月（按礼，大夫三个月下葬，所以不敢超过时限），于是把这些事刻在金石上。铭文说：太君的儿子，是朝议大夫所尊重的；因长子受到恩泽而进入私门，来到亳邑之都，终于归于终天之地，享年不长，死后仍然仿佛能够看见一切（朱注：潘岳《马汧督诔》有“没而犹视”，“视”同“眡”）。（杜甫流传于世的文章没有多少，旧刻本已经很少，疏解笺注又多有错字，使读者不能读完全文。现在参校善本，订正刀笔抄刻的差错，又采录名家注释来疏通文章隐晦深奥的意义，希望读者心目明朗，不至于积存疑难而无法辨明。） 唐检校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序），元稹。序说：我读《诗经》读到杜子美，才知道古今大小诗歌的精华总汇于此。起初尧舜时代，君臣以唱和诗歌相互应答；此后诗人不断创作，经历夏、商、周一千多年。孔子整理、搜集、选取、删定诗歌，选出其中最能参与教化的三百篇，其余便没有流传。屈原等骚人出现后，怨愤的情态大量产生，但因为离《风》《雅》的时代还近，仍然能够相互比拟。秦、汉以后，采诗的官职已经废除，天下的俗谣、民歌、歌颂、讽赋、曲调、嬉戏之辞，也随着时代而兴作。到了汉武帝作《柏梁诗》，七言诗体便兴起。苏武、李陵等人尤其擅长五言诗。虽然句读、文律各不相同，雅音、郑声也夹杂其中，但辞意简远，能指陈事物、抒写感情；如果不是有所作为而作诗，文章就不会妄自创作。建安以后，天下文士遭逢战乱，曹氏父子在鞍马之间作文，常常横槊赋诗；那些文辞劲健、气节雄壮、抑扬哀怨、悲伤离别的作品，尤其接近古代。晋代的风骨气概还略有保存；宋、齐之间，文章教化失去根本，士人以简慢矫饰、轻浮舒缓相互推尚，文章以风姿容色、华泽放纵、精美清新为高，大都是吟咏性情、流连景物的文章，意义和格调力量本来没有可取之处。

译衰落到梁、陈时期，淫艳雕饰、轻佻巧薄、细碎琐屑的文辞更加严重，连宋、齐时期也不取这种风格。唐朝兴起后，学校大为振兴，历代能文之士相继出现；沈佺期、宋之问一流又精心锤炼，精密妥帖，声调顺畅，形成所谓律诗。从此以后，文章体制的变化发展到极致。然而，爱好古代的往往遗弃近世，追求华丽的往往抛弃真实；学习齐、梁，便不及魏、晋；擅长乐府，力量又不及五言；过分讲求声律，骨格便不存在；一味闲适，纤细浓丽又不能兼备。至于杜子美，可以说上承《风》《雅》（元稹文集作“骚”），下兼沈、宋；文辞胜过苏武、李陵，气势压倒曹植、刘桢；掩盖颜延之、谢灵运的孤高，兼有徐陵、庾信的流丽，古今诗歌的体势无不具备，同时还兼有其他文人各自专擅的长处。（刘克庄说“文”当作“人”，有一本有“如”字。）假使孔子重新考察、锻炼他的精要，难道还不知道应当珍视他的丰富吗？如果以能够做到常人不能做到的事为能，认为没有什么不可以，那么自有诗人以来，还没有像杜子美这样的人。当时山东人李白，也凭借奇异的文章获得声誉，当时人称他为“李杜”。我看他的诗豪壮奔放、任意纵横，摆脱拘束，描摹物象以及乐府歌诗，确实也可以和杜子美并肩。至于铺陈事情始末、排比声韵的作品，大的有上千字，次一些的也有数百字；辞气豪迈（一本作“奋迈”），风调清峻深厚，对偶严整、声律精切，却能摆脱凡俗浅近，那么李白尚且不能走遍它的藩篱，何况进入堂奥呢？我曾经想逐条分析他的文体，分别附列并留给后人作为准则，只是苦于懒惰而没有完成罢了。恰逢杜子美的孙子嗣业打开子美的棺柩，在偃师办理合葬之事，途中经过荆地（一本有“楚”字）；他知道我喜爱谈论其祖父的文章，便拜托我撰写墓志，我不能拒绝，于是记录他的官职门第，并铭记他的死亡和安葬。系说：晋代当阳成侯，姓杜，传至十代以后生杜依艺，任巩县县令。依艺生杜审言，审言擅长诗歌，官至膳部员外郎。审言生杜闲，杜闲生杜甫。杜闲任奉天县令，杜甫字子美。天宝年间，杜甫进献《三大礼赋》，唐明皇认为奇异，命宰相考试文章；文章写得好，授任右卫率府胄曹参军。京师发生战乱，他徒步前往行在拜见皇帝，授任左拾遗。一年多后因直言失去官职，出任华州司功，随即调任京兆功曹。剑南节度使严武上表举荐他为工部员外郎参谋军事，不久又弃官离去，乘小船漂泊在荆、楚之间，终于客死异乡，旅葬岳阳，享年五十九岁。夫人是弘农杨氏的女儿，父亲是司农少卿杨怡，四十九岁时去世。嗣子杜宗武因病不能办理安葬，临终把这件事交给他的儿子嗣业。嗣业因为家贫无力供办丧事，只好收拾行装乞求借贷，昼夜焦劳。他在杜子美死后四十年才去世，完成先人的遗愿，也实在是很难得的事。铭文说：元和癸巳年某月某日这个吉日，把我的杜子美合葬在首阳山前（叶“慈邻”切）。呜呼！千年以后，人们会说：这里就是文章先生的古坟。（韩愈推尊李白、杜甫的文章，元稹独自认为李白不能走遍杜甫文章的藩篱；从此这一评论便确定下来，后来评论杜甫的人多信奉此说，旧史因此详细记录这篇文章。） 《杜工部小集序》，樊晃（润州刺史）。工部员外郎杜甫，字子美，是膳部员外郎杜审言的孙子。至德初年，授任左拾遗，因为直谏触犯皇帝意旨，被左迁，辗转游历陇、蜀，差不多十年了。黄门侍郎严武统领全蜀军政，杜君做他的幕宾；严武虽白发任郎官，却以宾客礼节对待他。适逢两人离散困厄，杜甫东归江陵，沿湘水、沅水而行却没有回来，真令人痛惜。杜甫的文集有六十卷，在江汉以南流传；他常怀有东游的志向，最终没有实现。正逢当时天下正在用兵，这些文章将要失传，所以不被江东人所知。江左词人所传诵的，都只是杜公游戏题咏、诙谐议论的作品，竟不知道他有高雅正大的作品，这在当今实在只有他一人。现在采集他的遗文，共二百九十篇，按照事类分为六卷，暂且在江左流行。杜君有儿子宗文、宗武，最近知道他们的下落，漂泊寓居江陵，希望能够求得他的完整文集，今后再继续整理编次。（樊晃当初搜求遗稿，只得到二百九十篇；经过宋人搜辑，逐渐编成完整文集，各家采录整理的功劳，确实不可埋没。） 《读杜工部诗集序》（以下都是宋人文章），孙仅（官至给事中）。序说：五常的精华、万象的灵性不能自己写成文章，必定要把它们的精华和灵性寄托给伟杰之士，由他们发扬出来。所以文章就是天地真实精粹的元气，是统摄五常、孕育万象的东西。纵横驰骋，仿佛没有边际；外表可包举乾坤，内里可深入幽微奥秘。不是胸怀五常、精心体察万象、使灵魂与神思相会合的人，从来不能得到这种境界。文章各自只有一个本体，但它的作用有三种：谋、勇、正。谋用来开创新意，勇用来振作气势，正用来完成道理。如果意念混乱、思路草率，谋略便会受阻；气势萎靡、形体疲惫，勇气便会丧失；言语粗俗、辞藻芜杂，正道便会闭塞。这三者交替辅助，才能发挥文章的作用。三者完备，气息便淳厚而悠长；有所剥损，气息便散漫而枯竭。中古以后，文道繁盛丰富，像周代诗歌、楚辞、西汉文章，都卓然如天成，是万世文章的衡量枢轴。后来的学者如盲人不见真实、聋人不闻正道，不守文章根本而喜好枝叶，于是文章日益荒诞、月益艳丽，放荡而不能回返。曹植、刘桢、应璩、杨修等人起而倡导，沈约、谢灵运、徐陵、庾信等人相继唱和；他们争相柔媚、斗艳争奇，联缀彩绣，千钧重物被熔炼成锱铢小量，文章真实精粹的元气几乎要灭亡了。

译到了杜子美创作文章，他剔除梁、陈的杂乱，排斥齐、宋而追溯晋、魏，蓄积、疏导淫靡的波流，阻止繁杂的声调，与周、楚、西汉相匹配。他的作品高远峻拔，仿佛凿穿太空而惊动万籁；奔放奇险，仿佛驾驭天马而骑上箕、尾二星；开头截然峻整，仿佛庄严排列钩陈星而划分银河。文章的枢机如日月，开合如雷电，昂然挺立；他的谋略神妙，勇气挺拔，正道在握，能够高视天地，进入作者的领域，正所谓真纯精粹之气进入人的心中。杜甫的诗流衍为六家：孟郊得到他的气焰（刘克庄说：孟郊哪里有气焰？说他得到杜甫的气骨可以），张籍得到他的简洁秀丽，姚合得到他的清雅，贾岛得到他的奇僻，杜牧、薛能得到他的豪健，陆龟蒙得到他的丰富博大（刘克庄说：薛能不能和杜牧相比，不可并称；陆龟蒙的诗也并不丰富博大）。这些都只是从杜甫奇特的一偏中发展出来的，尚且能够昂然自称一家，显耀于世俗。后人学它、仿它还来不及，何况能够把它们全部合在一起呢？自《风》《骚》以来、唐代以前，只有杜甫一人罢了。由此可知，唐代谈论诗歌，不过是承受杜甫的余波而已。唉！以杜甫的才华，本应承担重大任用，却颠沛于盗贼胡虏之间，沉沦在蛮夷之地，这难道是时运造成的吗？还是命运造成的吗？抑或是上天厌倦了这个时代，不肯让这种文章大为振兴吗？虽然他的道理在当时受到压抑，但恩泽教化了后人，这样也就可以不朽了。因此我读到杜公文集，便借此发泄愤懑，把它写下来。（孙仅，字邻几，汝阳人。宋真宗咸平二年进士，任浚仪县令，历任左谏议大夫、河中府知府，后来又升任给事中。有文集五十卷。） 题《杜子美别集》后，苏舜钦。杜甫本传说：有文集六十卷，现在保存的才二十卷，而且还没有经过学者编纂整理，古体诗、近体诗杂乱错置，前后没有条理，大概是因为近世不崇尚它，散失了一半以上，实在令人痛惜。宋仁宗天圣末年，韩综任华州官员，在民间得到一本号称《杜工部别集》的书，共五百篇。我拿它同旧集参校，删去重复的，剩下三百篇。景祐初年，我寄居长安，又从主簿王纬那里得到一部集子，三种本子合在一起，又选出八十多首，都是豪迈而哀痛的作品，不是从前那些专攻诗歌的人能够凭借摹仿写出的，由此知道它们确实出自杜甫胸中。我想到散失的作品很多，料想一定还在人间，只是没有落到爱好搜集的人家手里，尚未流布罢了。现在把所得的作品杂录成一册，题名为《老杜别集》，等待继续寻访购买，足以和旧本重新编排。又据杜甫本传说：杜甫旅居耒阳，永泰二年吃牛肉、喝白酒，一夜之间去世。但这部诗集中有大历三年在白帝城放船驶出瞿塘峡、准备前往江陵的作品，还有大历五年追酬高蜀州寄来的诗；旧集中也有大历二年“调玉鼎”的句子。因此杜甫并不是死于永泰年间，是史官记错了。读者不必对此感到奇怪。景祐（宋仁宗年号）某年十二月十五日，题于长安。《杜工部集序》，王洙（翰林学士）。杜甫，字子美，襄阳人，后来迁居河南巩县。曾祖杜依艺，任巩县县令；祖父杜审言，任膳部员外郎；父亲杜闲，任奉天县令。杜甫年轻时不受拘束。天宝末年，进献《三大礼赋》，皇帝召他考试文章，授任河西县尉，他辞谢不去，改授右卫率府胄曹。天宝末年，他带着家人到鄜州避乱，后来陷入叛军之中。至德二年，逃回凤翔，拜见肃宗，授任左拾遗。皇帝下诏允许他到鄜州迎接家人。第二年收复京城，他护从皇帝回到长安。房琯被罢免宰相，杜甫上疏说房琯有才，不应废免。肃宗发怒，把房琯贬为邠州刺史，又把杜甫外放为华州司功。正逢关中一带饥荒战乱，他弃官前往秦州，又住在成州同谷，亲自背柴、采橡实，连粮食都供应不上，于是进入蜀地，选择居住在成都浣花里。后来又前往东川（朱注：杜甫前往东川在严武镇守成都之后，这四字应删）。过了很久，朝廷召他补任京兆府功曹，他因道路阻隔没有赴任，想要前往荆楚。上元二年，听说严武镇守成都，便从阆州带着家人前往依附他（杜子美从阆州回成都，是严武再次镇蜀时的事，这篇序文记错了）。严武回到朝廷后，杜甫在蜀西各郡漂泊，往来不止一处。严武再次镇守两川，上表奏请杜甫任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赐给绯色官服。永泰元年夏，武卒死去。郭英乂接替武任职，崔旰杀了郭英乂；杨子琳、柏正【应作“柏贞”，宋本避讳】举兵攻打崔旰，蜀地大乱。杜甫逃到梓州，战乱平定后返回成都，却无所依归【子美因徐知道之乱逃入梓州，崔旰之乱后又自云安寓居防州，未再返回成都，此序也有误】。于是乘船沿江游历嘉州、戎州，停留在云安，又迁居防州。大历三年春，他顺流出三峡到荆南，又停留公安，进入湖南，溯沅湘水而行，游览衡山，寓居耒阳。曾到岳庙，因水势阻隔，十多天没有食物。耒阳县令聂某得知此事，亲自准备船只迎接他回来。五月夏，一夜之间因醉饱而去世，享年五十九岁。考察杜甫的诗和《唐实录》，还可以大概看出他的事迹；与《新唐书·列传》相比，后者多有错杂【传中说召试京兆功曹，但杜集有《官定后戏赠》诗，注说起初授河西尉，辞谢后改授右卫率府胄曹；传中说逃往河西在彭原谒见肃宗，但杜集有《喜达行在》诗，注说从京城逃到凤翔；传中说严武去世后游历东蜀，依附高适，到达后高适去世，但据高适从东川入朝后任散骑常侍，后来才去世，且杜集有《忠州闻高常侍亡》诗；传中说乘小船下三峡，船尚未停泊江陵便发生战乱，于是游历湘、衡，但杜集有《居江陵》《公安》等诗，类似矛盾很多】。《新唐书》说杜甫死于永泰二年，但杜集有大历五年正月《追酬高蜀州》诗，以及题作大历年间的诗数篇】杜甫的诗集起初有六十卷，如今秘府旧藏以及通达之家的藏本，凡称为大集、小集的，都是散佚残余，各人自行编选搜集，并非当时的编次。我搜集内外各种书籍，共得九十九卷【古本二卷，蜀本二十卷，《集略》十五卷，樊晃序本，小集六卷，孙光宪序本二十卷，郑文宝序本，《少陵集》二十卷，另题小集二卷，孙仅本一卷，杂编三卷】，删去重复，确定收录一千四百零五篇。古体诗共三百九十九篇，近体诗一千零六篇。上起太平时期，下至杜甫在湖南所作，按照居住、出行的次序以及年岁时令排列先后，分为十八卷。又另录赋、表、杂著二十九篇，编为二卷，合计二十卷。这还不能说已经全部收尽，日后若有所得，还希望再加以增补【一作“副”】。宝元【仁宗年号】二年十月某日【邓氏注杜却假托王原叔之名，正如张性著《杜律演义》而假托虞集之名】

译【晁公武说：本朝自王原叔以后，学者喜爱阅读杜诗，世上为杜诗作注的有好几家，大都浅陋可笑。有的假托王原叔之名，其实并不是王原叔所作。吴彦高《东山集》说：如今世上所注的杜诗，是元祐年间秘阁校对黄本、邓忠臣所作，刻板书坊于是把它题名为王原叔，借以托名。王氏二位公的前后两篇记文，起初没有一句提到注杜诗。后记又说：以王原叔这样的文才，如果只作一篇记附在书后，那么王原叔没有注杜诗，就更加明显了】《杜工部诗后集序》【见《临川文集》】王安石 我考察古代的诗，尤其喜爱杜甫的诗。诗人的文辞从哪里产生，往往深广得无法穷尽，而我遗憾自己不能学习到这一点。世间流传的杜诗已经很多，我估计仍有散佚，便想得到完整的诗集来阅读。然而每当一篇诗自然流露出来，人们知道这不是一般人能够作成却竟然作成的，只有杜甫；我总能辨认出来。我任鄞县县令时，有客人把古代流传于世之外的诗二百多篇交给我。我读后知道，其中那些不是普通人能够作成却竟然作成的诗，确实是杜甫的作品；它们的文辞和意旨都十分显著。这样一来，杜甫的诗如今能够完整见到，是从我得到这些诗以后才有的。世上的学者到了杜甫这里才开始作诗；不能达到杜甫的境界，关键在于并不真正懂诗罢了。唉，诗是多么难啊，大概只有杜甫才达到这种境界吧！我从《洗兵马》以下编次这些诗，拿给了解杜甫的人看，也借此抒发自己的感想。皇祐【仁宗年号】壬辰五月某日，临川王安石作序。【《蔡宽夫诗话》：王原叔的杜诗本中，同一首诗有不同文字的地方，大多都并存于注本中；到荆公编选《百家诗选》，才参考各本，选择较好的文字，确定为一种。王直方《诗话》编选四家诗，把子美列为第一，欧阳修次之，韩愈又次之，以李白列在最后】后记　　　　　　　　　　　　王琪【姑苏郡守】近世学者争相谈论杜诗，喜爱得深的人，甚至剽窃其中的句子，等到遇上杜诗所用的险僻字，又临摹仿效它，便洋洋自得，以为自己已经截断洪流、穷尽深源了。又人人搜购杜诗的散佚篇章，多的有一百多篇，少的有几十句，收藏起来并以此自夸【“弆”音“举”】【《前汉书·陈孟公传》说，他人赠送的尺牍全都收藏起来，认为这是荣耀】，又自以为有所收获。翰林王原叔尤其喜爱杜诗，家中一向藏有唐以前的旧集，又搜集秘府和名公家中的本子，以及天下士人所藏而能够得到的，都编次起来，具体情况已记在前文，于是杜诗便没有遗失的了。子美博学多闻，考究古事，他用典的出处，如果不是老儒、博士，很少有人知道；但杜诗流传已久，已有讹误缺漏。后人妄加修改、补缀的很多，没有人能够制止。如果不是王原叔搜集到很多真实本子，危害就太大了。子美诗中有些辞句接近质朴，例如“麻鞋见天子，垢腻脚不韈”这一类，正如在千仞高山上转动巨石，具有强大的气势。学者尤其仿效这种写法，甚至做得过分，难道是因为远大境界难以窥见吗？然而孔子删定《诗经》，即使是《桧风》《曹风》这样的小国之诗，以及寺人、女子所作的诗，只要合乎法度，就都选取来弦歌。善于谈论诗的人，难道会拘泥于作者身份吗？王原叔虽然亲自编次杜诗，我却嫌他的卷帙太多，流传还不够广。闲暇时，我和苏州进士何瑑、丁修取得王原叔家藏本及古今各集，把它们聚集在郡斋中相互参校，三个月才完成。有些字义可以兼通的，也保存下来，不敢删去；阅读它的人本来就各有浅深。吴江县令、河东裴煜又取这些诗加以复核，于是更加精密，便刻在木板上，希望扩大流传。有人让我为这部书作序，说：“像王原叔这样文才出众、闻名于世的人，只作了一篇记在书后。”我私下仰慕这种说法，而且我哪里真正了解子美呢？只是书的始末不能不记录，所以大略列举这些，附在卷末。王原叔的文章如今移到卷首。嘉祐【仁宗年号】四年四月望日，姑苏郡守太原王琪作后记。【《吴郡志》：嘉祐年间，王琪以知制诰的身份任郡守，大规模修筑防御设施，规模宏大。他借用省库钱数千缗，防御工程完工后，漕司却不肯核销这笔钱。当时正好世人重视杜集，民间却苦于没有完整的书。王琪家藏的本子，校勘一向精良，于是命公使库刻板，印刷一万部，每部定价一千钱，士人争相购买。偿还省库的余款后，又拿来供给公厨。陈氏《通考》说：按《唐志》，杜甫集六十卷，小集六卷。王洙，字原叔，搜集内外书籍，合编为二十卷。王琪在嘉祐年间于姑苏刻印此书，元稹墓志附在二十卷末，另有遗文九篇。治平年间，太守裴煜把遗文附刻在集外；蜀本大体相同，却把遗文收入正集，这就不是原来的编排了】《成都新刻草堂先生诗碑序》“胡宗愈【知成都府】草堂先生指的就是子美。草堂是子美的故居，因此根据他的居处给他取号，称为“草堂先生”。先生从同谷进入蜀地，便选择在浣花江边居住，在万里桥西面建造草堂来安居。唐史前后记载相互矛盾，先生到成都的年月无法考定。后来有一首寄题草堂的诗说：“经营上元始，断手宝应年。”这样看来，先生到成都大概是在上元初年吧？严武入朝，先生送严武到巴西，便前往梓州。蜀地发生战乱，于是到阆州。将要前往荆楚时，严武再次镇守两川，先生便带着妻子儿女从阆州回到草堂。严武征召他任节度参谋，严武去世后，蜀地又发生战乱，先生离开前往东川，迁居防州，随后顺流到荆渚，溯沅湘而上，登临衡山，死在耒阳。先生凭诗名闻于唐代，凡是出仕、退居、离去、就任，行动、休息、劳苦、安逸，悲伤、欢乐、忧愁、快乐，忠心、愤懑、感慨、激动，喜爱贤者、憎恶恶人，全都在诗中表现出来。读他的诗，可以了解他所处的时代。学士大夫称他的诗为“诗史”。他所游历的地方，好事者便随处把他的诗刻在石上。到了成都，却反而没有刻石。先生的故居松竹荒凉，几乎不能辨认。丞相吕公【大防】镇守成都，又在旧址重建草堂，并在堂上绘制先生的画像。宗愈奉命在这里任职，于是抄录先生的诗刻在石上，安置在草堂的墙壁之间。先生虽然已经离开这里，但他的诗意仍有存留在此处的地方，也附录在后面，希望好事者能够据此考察他当年往来的踪迹。元祐【哲宗年号】庚午，资政殿学士、中大夫、知成都军府事胡宗愈作序。《大雅堂石刻杜诗记》　　　　　黄庭坚

译我常想把杜子美在两川、夔州、三峡所作的诗全部书写下来，刻在石上，收藏于蜀中。丹陵杨素翁是一位英伟之人，有侠义气概，喜爱文章，喜欢办事，光彩焕发地向我请求共同从事此事。他又想建造高大的屋宇、宽阔的楹柱来遮护这些石刻，因此请我给它命名。我给它取名“大雅堂”，并告诉他说：“自杜子美以来四百多年，这种文章之道被弃置在地上，文章之士随着时代所能而杰出，但当时没有人能够登上子美的大堂，何况达到如同进入他的家室那样亲切的境界呢？”我曾想随着自己欣然会意的地方，写上几句笺注，最终却整日沉没于世俗事务，根本没有空闲。虽然如此，子美诗的妙处正在于他并没有刻意经营文辞；不刻意经营而意旨已经达到，如果不广泛以《国风》《雅》《颂》来拓展，不深入以《离骚》《九歌》来体会，怎么能够咀嚼它的意味，突然进入它的门径呢？所以让后辈自己去探求，所得才会深。假使后来登临大雅堂的人，能够按照我的说法去探求，那么对诗意就已经思考过半了。那些喜欢穿凿附会的人，抛弃诗歌的大旨，只取诗人由所遇到的山林泉石、人物、草木、鱼虫而触发兴感的地方，认为万物件件都有寄托，像世间推测隐语的人那样，那么子美的诗就又要被弃置在地上了。素翁可以把这篇记一同刻在大雅堂中。后辈是可敬畏的，怎么知道不会有人在这里对这种文章豁然开朗、如冰消释呢？元符【哲宗年号】三年九月，涪翁书。《增注杜工部诗序》　　　　　　　王彦辅 唐朝兴起时，承袭陈、隋遗留下来的风气，彼此夸耀浮华轻靡，不推崇义理情致。开元年间，去除雕饰，排斥浮华，逐渐用雅正加以裁制。即使有人雕琢辞句、绘饰篇章【《唐艺文志》作“絺章绘句”】，各人也只取得一端，各自争显所长。有的像大羹玄酒，便轻视滋味；有的像孤峰绝岸，便惊骇朝廷；浓艳华美而可爱的，缺少风骨；灿烂而可珍爱的，又多有斑驳缺损。到了子美的诗，周公的情怀、孔子的思想，千姿万态，含纳古今，没有边际，森严明亮，如同在武库中看见戈矛整齐陈列，震荡人的耳目。不仅诗意和文辞仿佛出自天成，尤其擅长用字，所以卓然成为一代诗歌之冠，并且历经千百年仍脍炙人口。我每次读他的文章，私下都苦于难以读懂；例如《义鹘行》中“巨颡拆老拳”这样的句子，刘梦得起初也疑惑，后来读到《石勒传》，才知道它的出处。大概杜诗援引事物、联类取譬、采拾前事，往往如此。韩退之说它“光焰万丈长”，后来世人称杜诗为诗史，确实如此！我当时搜寻各类书籍，曾经冒昧作注辑录，大约完成了五六成。南北宦游期间，一直拖延，中途停止。年老回家居住，每天无事，趁着游乐的空闲，不顾自己浅陋荒疏，既然已经编次这些诗的韵例，因旧注可惜不能删去，便搜寻考察自己所知的材料，再加以笺释。又不幸眼睛患病，不能参与翻阅简牍，于是命儿子澂和孙子端仁共同参校考释，让他们编缀成书，以此聊偿夙愿。从前圣人尚且说“有不知道的事情”，孔丘对此大概也有所空缺。只是我的见闻浅少，这种缺陷在所难免；我只把它藏在箱箧中留给后代，并不敢拿给博古通今的君子看。按郑文宝《少陵集》，张逸曾为它作序，另有蜀本十卷。自从王原叔以内相身份重新编定杜集为二十卷，后来姑苏太守王君玉在苏州从王原叔家中得到藏本，又和进士何瑑、丁修所藏以及今古各集相互参校，于是说：“字义有可以兼通的，也保存下来，不敢删去。”因此我的注本以苏本为正。时在洪宋八叶，政和【徽宗年号】纪元之三祀，下元日作序。《杜少陵诗音义序》郑卭【闽人】读少陵的诗，就像奔驰在晋、楚的郊野。若说它的高峻，就像邓林中的千山万岩，楩、楠、杞、梓等大木枝叶

译繁茂，直摩云天；若说它的深邃，就像万顷大海，蛟龙、鼋鼍在其中徜徉，排空而游。擦拭眼角，极目远望，尚且心惊神悸，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至于辨析它所写的名物形状，实在难以完成。韩退之推许它“光焰万丈长”，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国家恢复祖宗的成法，学者以声律互相砥砺，少陵的法度尤其成为当时的时尚。他博通群书，比类取象，浑然含蓄而天然形成，奇文险句，使人耗尽目力。读者没有不把搜寻训诂、切究字义当作困难的。我近来因与两三个朋友相互质问，于是就那些隐奥的地方撰写音义。至于人物、地理以及古今传记志书，也都极力讨论。把这些施用于新学，不也是可以的吗？绍兴【高宗年号】改元辛亥，冬至后五日，长乐郑卭作序。【朱文公跋：章国华经过我在山间的居所，把他所编集、注释的杜诗给我看，他用力很勤奋。然而他所引用的东坡事迹，并不是苏轼所作；听长者说，原来是闽中郑卭尚明伪造的。他所引用的事例都没有根据，反而把杜诗现成的句子增减改写成文章，又把前人的姓名传写进去，假托为那些人的话。有时甚至把时代先后颠倒错乱。过去我曾考察过，知道这一定不是苏轼的书。何况杜诗的佳处有些在用典、造语之外，只有虚心讽诵吟咏，才能看见。国华再按照我的话去探求，即使拿它同阅读《诗经》三百篇相比也可以】《杜工部集后记》吴若【建康通判】以上杜集，是建康府学刻印的版本。教授刘常今亘首先得到它，府帅端明李公认为刘本很好。后来又得到抚属姚令威宽所传的本子，于是据故吏部鲍钦止的本子校定它。最后得到我的本子，认为已经没有遗憾了。凡称“樊”的，是樊晃小集；称“晋”的，是开运二年官书本；称“荆”的，是王介甫四选本；称“宋”的，是宋景文本；称“陈”的，是陈无己本；称“刊”以及“一作”的，是黄鲁直、晁以道等人的本子。虽然如此，子美的诗如同五谷六畜，人人都知道滋味，却很少有人不被奇异的菜肴改变口味。因此世上提出奇异见解、作出奇异解释，扰乱杜诗真意的情况很多。这个本子未必都得到了杜诗的真实面貌，但所求的是不被奇异说法歪曲。日后如果有人加以订正，就重新刻印。这是学者所期望的。绍兴三年六月某日。【朱鹤龄说：世上流传的杜集，以吴若本最为古旧。吴若字幼海，钦宗朝授任大学士，上书议论李邦彦英敏而奸邪，因此被斥退，事见《北盟会编》】《校定杜工部集序》【见《东观余论》】李纲 杜诗旧集把古体诗和近体诗分在不同卷中，编次又失去次序。我曾经有意加以参校订正，只是苦于事务太多，未能完成。因此校书郎、武阳人黄长睿父博雅好古，擅长文章辞令，尤其深深喜爱杜公的诗，便采用东坡的说法，按年份编纂，把古体和近体相互参校，先后始末都有次序。这样以后，子美出仕、退居的经历以及从少壮到老成时期的作品，都清楚可观。大概从开元、天宝太平盛世，到至德、大历干戈乱离之际，子美的诗共一千四百四十多篇；他的忠义气节、羁旅艰难、悲愤无聊，全都寄托在其中。诗句的法度和义理，越到老年越精深。时世太平时读它，看不出它的工巧；等到亲身经历战火和丧乱，再诵读那些诗句，好像它们出自那个时代，明确而深切地契合人心，这才知道它是古今绝唱。杜公流传于世的著述本来就不多，又遭逢战乱而散佚，再加上传抄错误，渐渐失去旧文，乌鸦三次转写竟变成“舄”字之类的错误，多得无法计数。长睿父任官洛下时，与名士大夫交游，搜集各家所藏，订正错误，又得到散佚诗几十篇，附入卷中。他在秘阁任职时，又得到御府定本加以校勘，越发精密，非世间流行本可比。长睿父去世十七年后，我才在他家中见到他亲自校订的二十二卷集子，朱笔黄笔涂改之处，手迹仍像新写的一样，我为此感到悲怆，私下感叹他学问博大、见识深厚，对子美功劳很多。当肃宗因

译恼怒房琯而无人敢进言时，只有子美上疏抗辩救助房琯，因此被废黜斥退，终身也不后悔；这同阳城救陆贽有什么不同？然而世人很少称道他，大概是被他的诗名遮掩了吧？因此为他的集子作序时也提到这件事，使读者知道杜公遇到事情从不苟且，并不只是他的言语文章天下无双而已。绍兴六年丙辰正月朔日。

译【《严沧浪诗话》：‘迎旦东风，骑蹇驴’，绝不是盛唐人的说法。如今世俗图画把它当作少陵的诗，渔隐也已经辨明它不是杜甫所作。然而黄长睿却把它编入杜集，是错误的】《编次杜工部诗序》　　　　　　　鲁訔 骚人雅士都知道尊崇少陵，都想仿效他的声律，也都苦于他的诗意深沉、格律严密而难以读懂。我认为少陵老人起初并不刻意写得艰深晦涩；只是有些地方隐约难明，反而使他平易的地方被忽略了，其中有些话连贫贱男子、老妇人都能说出来。至于他的诗深厚纯正、宏大奇妙，千古无人能够追踪，那么叙事稳实，立意浑厚宏大；遇到事物，就写出难以描摹的景象；抒发感情，就表达出难以言说的心意；借古事而确切，感时事而深远，仿佛江海浩荡，风云翻涌，蛟龙鼋鼍出没其间，变化不可预测。风清云散，星象回旋，景物交错耸立而壮伟瑰丽，无论细小还是宏大，都没有不可观赏的。把诗篇分开来叙述，按先后编次，那么时代的危乱或太平、风俗的美好或丑恶、山川的平坦或险峻、风物的明朗或昏暗，以及杜公所寄寓的舒展或困窘，都可以大略看见。读者就像陪着杜公拄杖穿鞋游历四方，数百年后仍能同他面对面交谈，又何必担心难读呢？名公巨儒的谱系、叙述和注释，不止一家，用意大多过分，各种异说像刺猬的刺一样纷杂。我因袭旧集略加编次，使古诗、近体诗都有各自的先后，摘取各家注释中的长处，凡有关于当时事实、地理、年月以及古语而确切可靠的，姑且注在诗下。至于诗的意旨和格律，那是诗的六经精神和奥妙，意会所得随读者境界而不同，我不敢轻易替人说定。编排叙述既然有条理，读它的人就像亲身遭遇艰难险阻；虎狼般的惨祸令人惊骇，亲眼看见当时百姓遭受剥削、辗转陷入苦难又令人怜悯。于是感叹杜公的流转迁徙：起初还能够自适，中途便困顿憔悴，最后竟至于被年轻人轻慢侮辱，直到死亡，实在令人悲伤。绍兴癸酉五月晦日，丹丘冷斋鲁訔作序。《草堂记略》　　　　　　　　　赵次公 李白、杜甫号称诗人中的雄杰，但李白的诗大多写风月草木，关于神仙虚无的说法，对教化又有什么补益呢？只有杜陵野老具有辅佐君王的才干，有意于当世，却性情刚直而不得志，胸中所蕴含的一切，都写成了诗。他说：“把自身托付给君王，何其愚昧，竟自比稷、契。”又说：“使君主的德业高过尧舜，再使风俗淳厚。”这就是他的平生愿望。至于他的出仕和退处，往往与孔子、孟子的思想相合；“尚怜终南山，回首清渭滨”，有迟迟离开鲁国时的情怀；“勋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有急切希望得到君主任用的心情。他晚年依附严武，仍未能满足平生心愿；严武屈驾再次来访，到了约定日期，他肯不肯来呢？礼数不是不宽厚，但最终仍免不了猜忌，以致同僚产生“蜀道难”的悲哀。唉，实在令人慨叹啊【赵次公有《杜诗注》四十九卷，所以这里保存这篇记】《校定集注杜诗序》郭知达【成都人】杜少陵的诗，世人称为“诗史”。自从各种笺注杂然出现，是非异同相互抵牾的地方很多。于是有好事者摘取杜诗章句，穿凿附会，虚构事实，假托东坡之名，刊刻流传，欺骗世人、贩卖伪作，有识之士对此深为叹息。因此我搜集善本，得到王文公【安石】、宋景文公【祁】、豫章黄先生【庭坚】、王原叔【洙】、薛梦符、杜时可【田】、鲍文虎【彪】、师民赡【尹】、赵彦材【次公】共九家的本子。又请两三个士友，按照是非取舍。凡是假托姓名、编造事实的，一概删去不载。精心校勘，订正讹误。用大字刻板，放在郡斋中，使它公开流传，希望便于阅读，彻底去除疑误。至于少陵出仕、退处的大节，史书已有本传，各家序文也有互相参见的记载，这里不再说明。淳熙【孝宗年号】八年八月某日。【《严沧浪诗话》：旧蜀本杜诗完全没有注释，只按年份编排，不区分古体和近体，其中只略有杜公自注而已。如今的豫章库本，说是翻刻镇江蜀本，已经收入各种杂注，又分为古体、近体，编年也与旧本不同。近来南海漕台刊刻杜集，也说是摹刻蜀本，虽然删去了假托东坡的注释，却还保留王原叔以下九家的注释；其中赵注比其他本子详细，但都不是蜀旧本。陈氏《通考》说：世上有称为东坡杜诗故事的书，随事编造文章，一一牵强附会，却都不说出处，而且文章语气首尾像出自同一人之手，大概是妄人依托名人来欺骗、扰乱世俗，书坊便随意抄入集注之中，实在败坏人的心意。蜀人郭知达所编九家注，唯独删去了这些内容。福清人曾噩字子肃，在五羊漕司刻板，字体大而适合老年人阅读，是最好的版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杜工部草堂诗笺跋》　　　　　　蔡梦弼 少陵先生博览群书，纵横驰骋于古今之间，周游万里，观察民间歌谣，发而写成歌诗；奋发振兴《国风》《雅》《颂》，使它们不因时代推移而失传；比兴手法出于真实的感发，赞美和讽刺兼备各种体裁。自唐代至今五百多年，他一直是诗学宗师，家家传诵，人人吟咏。国家建立以来，设置科举取士，在词赋之外，又以诗相继，主考官常常以杜诗命题。可惜世间流传的版本多有讹误，训释也多错误，有识者对此很遗憾。梦弼广泛搜求唐、宋各本杜诗，共得十种，聚集起来阅读，反复参校，又采用嘉兴鲁氏按年月先后编次的本子，作为定本。在原文各句下面，先订正文字的异同，再审定读音的反切，然后说明作诗的意义；又引用经、子、史、传记来证明用典的出处，分编为若干卷，题作《草堂诗笺》。曾经根据蜀石碑以及诸儒定本，各依事实逐条记载。各家的义训，全都采录在集中；旧日德高望重的儒者偶有一两种说法，也两存不删，等待博识者裁决。此集流行以后，使得到它的人亲手翻阅、亲眼观看、开口诵读、用心思考，不必费力推求，诗义便清楚显现，再没有丝毫凝滞，就像亲自听到少陵的咳嗽声，熟悉地看见他的眉目，岂不是很快意吗！宋嘉泰【宁宗年号】甲子正月，建安三峰东塾蔡梦弼，字传卿，谨慎记述。【据原序所说，校勘本文采用唐代樊晃本、晋开运年间官本，以及欧阳公、苏子瞻、宋子京、陈无己、黄鲁直等人的本子；刊正文字异同，则采用王原叔、张文潜、蔡君谟、晁以道以及唐代顾陶本；采集各家说法，则采用宋次道、崔德符、鲍钦止、王禹玉、王深父、薛梦符、薛仓舒、蔡天启、蔡致远、蔡伯世，以及徐居仁、谢任伯、吕祖谦、高元之、赵子栎、赵次翁、杜修可、杜立之、师古、师民瞻等人的说法。近世流行的编年千家注本多有疏略，又不是蔡氏原本】《杜诗举隅序》　　　　　【明初人】宋濂

译《诗经》三百篇，上至公卿大夫，下至卑贱奴隶、小人、妇女和女子，没有不曾作诗的；但它们寄托于六义的意义深远玄奥，最终有些并不容易解释。因此为《诗经》作序的人，各自阐述作者的意旨，又分章析句，以穷尽其中的精微。至于《东山》一篇，序说得尤其详细，还说第一章讲军队已经完成任务，第二章讲思念家乡，第三章讲妻室盼望丈夫，第四章讲男女及时相聚的欢乐。看一遍，便能提纲挈领，不用等待注释，它的大旨就清楚明白了。唉，这难道不是后世训释《诗经》者的典范吗？杜子美的诗确实取法《诗经》三百篇，有的类似《国风》，有的类似《雅》《颂》。即使长篇短韵、变化不一，体制段落的分明、文脉的连贯，确实有不能扰乱的地方。注家大约有几百家，为什么不去思考这一点呢？那些务求穿凿的人，认为每一个字都有出处，广泛引用经史，巧作附会，堆砌酿造，琐碎纷乱；那些炫耀新奇的人，称道杜甫“一饭不忘君”，于是发挥成文章，处处都是忠于国家、爱护君主的意思。至于率直吟咏怀抱的作品，也一定要牵强迁就而作解释。解释的人虽然很多，不是落入那一边，就是落入这一边。子美的诗，五百年来一直没有被世人真正理解。近代庐陵刘氏颇为忧虑这件事，把诗中涉及的事实另列在篇后，本来没有盘绕杂乱的毛病，却免不了轻率地加以批评涂改，像醉翁的呓语一样，终究不能说清楚。他与前面两种做法相比，相差又有多远呢？会稽俞先生季渊【名渐，别号默翁】凭借卓绝的见识，摆脱众说，独自取法《诗经》序者的用意，分别析解章句，完整列举各种意义，于是文理灿然可观，有些地方不借助言辞解释也能自然明白。唉，解释子美诗的人，到这一步可以没有遗憾了。只是我听说古人注书，往往借此表现自己的志向：贤相追逐解说《离骚》，权臣专门撰作《衍义》，哪一件不是由此而来呢？俞先生开庆己未年中进士，出任方州长官，入朝掌管六察；他操守清白如冰檗，性情正直坦率，在朝廷上凛然可见。不幸国家已经倾覆，他徘徊于残存的山河之间，无处寄托自己无穷尽的思念。他认为忠君之言随处触发而发出，只有子美的诗正是如此，于是借杜诗来宣泄胸中郁积的忠愤，久而编成此书，题名《杜诗举隅》。读他的书，就可以知道他的悲苦志向了。先生去世后，他的玄孙、安塞县丞钦准备把这部书刻印，极力前来求我作序，于是我不推辞而为他写下这篇文字【采集唐、宋两代论杜诗的序文十六篇，其中有关于作者源流的，所以一并收入卷末。若论诗，详细准确方面，前面没有比元微之更好的；论注释精当，后面没有超过宋濂的。除此以外的序文，关系不到轻重，所以大略删去不存】《东屯高斋记》【续刻】　　　　　　陆游 少陵先生晚年游历防州，喜爱那里的山川，不忍离去，三次迁居，每处都称作“高斋”。他的诗说：“停舟在水门的，是白帝城的高斋；说依靠药饵的，是瀼西的高斋；说每天看见一片川野的，是东屯的高斋。”所以又说：“高斋不止一处。”我到防州几个月，凭吊先生遗迹，白帝城已经荒废成丘墟一百多年了，从城郭、官府、寺院到当地父老，没有人知道它的位置，何况所谓高斋呢？瀼西大概就是今天防州府治所在的地方，已经划作田间道路，分割成坊市，高斋更无法辨认。唯独东屯有一户姓李的人家，已经居住了好几代；从少陵以来，只换过三次主人。大历年间的旧契券还在，高斋背山面溪，气象确实如此。李氏以进士业为生，名襄，因为郡博士雍君大椿嘱托我，便为此作记。我叹息说：“少陵是天下士人，遇到明皇、肃宗，官爵虽然不尊显，但实际受到的知遇很深。他曾经意气慨然地以稷、契自许；到了失意落魄、身在巴蜀时，感念汉昭烈帝、诸葛丞相的事迹，屡屡见于诗中，顿挫悲壮，反复动人。他的规模、志向和意趣，难道是小的吗？然而离开国都日久，过去的公卿和故交，熟视他的困穷，没有肯出力相助的，以至于他只能在柏中丞、严明府之间作客，像九尺高的丈夫低头住在小屋下，想要一展胸中志气却不可得。我读到他诗中“小臣议论绝，老病客殊方”这两句时，没有一次不流泪。唉，言辞的悲哀竟到了这种程度吗？荆轲的悲歌、阮嗣宗的痛哭，也没有超过它。少陵并不是汲汲于仕进，只是爱君忧国的心思无法抑制，想稍微施展所学来辅佐天子，兴起贞观、开元的政治；而自己越来越老，命运越来越困顿，坎坷失意直至死亡，那么他的悲哀达到这种地步，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如今李君起初就不把仕途通塞、荣辱得失放在心上，读书弦歌，忽然忘记年老，没有少陵那样的忧患，却有少陵那样的高尚。少陵在东屯居住不到一年，李君却已经在此居住了好几代；假如死者能够复生，我不知道少陵会认为自己与李君相比，谁得谁失。我这样的人，做官不能不在道义上感到惭愧，退居又没有可以耕种的土地，只是对李君有所羡慕罢了，所以乐意为他作这篇记。”

译乾道七年四月十日记。《杜诗学引》　　　　　　　【元人】元好问 注释杜诗的有六七十家，阐明其中隐奥之处，不能说没有功劳。至于凭空穿凿、架空虚构、旁征曲证，像鱼鳞和米盐一样杂乱，反而成为芜杂累赘的，也很多。蜀人赵次公作证，错误颇多；而假托东坡之名的，更是荒谬。私下我曾说，子美诗的妙处，不过是佛教所说的“学到了无学”的境界。如今看他的诗，像元气充沛流动，随着万物而赋予不同形态；又像三江五湖汇合成海，浩浩荡荡，没有边际；又像祥光庆云，千变万化，无法形容，确实足以使学者心动而眼惊。等到熟读它、深入探求它、长久含咀体会它，那么九经百氏以及古今的精华滋养他的笔端，其中还可以仿佛看见余韵。金屑、丹砂、芝、术、参、桂，识货的人通常都能指名辨认；至于把它们合制成药剂，君臣佐使相互配合，甘苦酸咸彼此调和，就不能再用金屑、丹砂、芝、术、参、桂这些名称分别说明了。所以说杜诗没有一个字没有出处，也可以；说它并不是直接从古人那里来，也可以。前人论杜甫用典，曾有把盐放入水中的比喻，确实说得好。但还不知道九方皋相马，在万物形迹若隐若现、生死存亡之间得到天机；至于辨别毛色、雌雄，那些人人都知道的表面之处，反而可以略去。近世只有山谷最了解子美，但山谷从未给杜诗作注。试拿《大雅堂记》来读，就知道这位老人已经完成了注杜诗的工作。这件事只能对真正懂得的人说。乙酉年夏，我从京师回来，闲居崧山，于是把先父东岩君教给我的，以及从师友之间听来的内容，编成一部书，题名《杜诗学》。其中有子美的传志、年谱，以及唐代以来论述子美的文字。等我的儿子们长大到可以同他谈论时，再把这些告诉他们；我不敢拿给世人看。六月十一日，河南元好问引。《重修瀼西草堂记》陈文烛【玉叔】先生在天宝之乱以后，经过秦、陇到成都，又穿过三峡，寓居在夔门。他的居所三次迁徙，有客堂，有东屯，而瀼西尤其著名。那里土地多平坦开阔，田地可以种水稻。先生出了三峡便换了主人，而他亲手书写的契券，宋、元之间有人得到并珍藏。后来一天天荒废倾圮；万历改元，夔州郭棐访求遗址，下檄命奉节县令罗绣藻重修祠堂，塑画先生像。太守已经作记叙述此事，又请我作碑记。我奉天子玺书，宣扬教化，按例可以表彰古今忠义之士。徘徊在祠堂下，不觉潸然泪下。先生艰难曲折地进入蜀地，长久客居夔州，在旅舍中经营建造这座草堂，其中很有令人悲伤的地方。史书称先生立节不受玷污，他所作的诗歌，善于陈述时事，千姿万态兼而有之；忠于君主、忧虑国家，每吃一顿饭都没有忘记。当时韩退之推重他的文章，说其光焰万丈，确实是知言。俗语说：“活着没有一天欢乐，死后留下万世名声。”说的就是先生吧？先生是襄阳人，与孟浩然友善。襄阳旧有孟亭，如今已经不存在，岘山上祭祀先生的祠堂也荒废了。如今瀼西草堂得到重修，与同谷、浣花的草堂相称，难道能说它对世间教化毫无关系吗？我作了迎送神曲，让人歌唱以祭祀先生，歌词说：“从前漂泊啊四处寄居，感叹迁徙变动啊朝夕不停；侧身来到这里啊，错落地走在旧日道路上【以上为迎神曲】三年饱受啊烟雾笼罩，千年令人惊叹啊香火缭绕；仍像转蓬一样漂泊啊，山中神灵还会呵护他【以上为送神曲】【万历年间，陈文烛任四川督学，记述少陵草堂的共有三处。花溪草堂，本来是吕汲公建造的，明代蜀献王又加以修复。年代久远后倾圮，于是重新结茅建堂，题名“乾坤一草亭”。至于瀼西草堂，是陆放翁访求遗迹而没有找到的，到这时才新辟草堂。又有牛头山，属于今天的潼川，即唐代梓州境内；山在城门外，少陵曾登临其上，所谓“五载客属郡，一年居梓州”说的就是这里。郡守张辉南在山上建堂，陈文烛都为它们作了记。陕西华阴县又有少陵祠堂，先生当年曾任华州司功，至今仍在那里祭祀他】《杜工部草堂记》　　　　　　　　左岘 唉！杜少陵正值天宝之乱，战乱纷扰，往来于秦、陇之间，艰难跋涉于巴蜀；在成都浣花里种竹植树，结庐临江，纵情饮酒，吟诗作赋，同田父野老相互戏谑。他的心哪里曾有片刻忘记故国呢？夜间因思念家人而站立，白天因忆念弟弟而难眠；忧虑盗贼横行，眷怀宗国，而且每逢吃饭都不忍忘记君主。一篇诗中，三次表达这种心意。千年以后，读到这些诗的人仍会有无尽的悲感。考察杜公在肃宗乾元二年己亥十二月从同谷入蜀，到成都后依附成都尹裴冕居住。次年改元上元元年庚子，这一年才开始营造草堂，曾间或到新津、青城；三月李光弼已经代替裴冕，诗中所谓为主人卜定林塘的人，未必全是裴冕。王司马带着营造茅屋的钱来访，诗中便说：“担忧我营造茅屋，带钱走过野桥。”王录事答应提供草堂费用却没有送到，诗中又说：“只是恼恨王录事不寄来草堂费用。”可见当时旅居尚未安定，钱财物资不足，草堂的营建又艰苦劳累。那时杜公先寄居在草堂寺中，高适诗中所谓“传说招提寺的客人，正在那里讨论诗书”，说的就是这件事。上元二年辛丑，任命严武为成都尹；在竹林中设厨宴饮，在花边下马，从此迎来送往便有了主人。草堂在次年改元宝应元年壬寅时将要完工，而这一年建巳月乙卯日，上皇去世；丁卯日，肃宗去世。秋七月，严武被召回朝，任二圣山陵桥道使，杜公送他到绵州。不久徐知道发动叛乱，杜公于是进入梓州。冬天又回到成都，把家人迎到梓州。冬十一月，前往射洪县南面的通泉县；当时严武入朝，于是游历东川，依附高适，而杜公已经离开草堂了。代宗广德元年癸卯，杜公从梓州前往阆州祭奠房相国；这一年被授为京兆府功曹，但道路阻隔，未能赴任。第二年甲辰春天，又从梓州前往阆州；严武接替高适任节度使，再次镇守蜀地，春末杜公便回到成都。六月，他在严武幕府中，严武上表推荐他任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幕府中有许多不合心意之事，所以写下《晚晴怀西郭茅舍》。次年改元永泰乙巳，他便辞去幕府职务，回到浣花溪草堂。四月，严武去世，郭英乂接替严武。郭英乂是粗暴而无能的武人，杜公遭到刺谒，流落剑门以外，无所依靠，于是五月离开草堂南下，经过戎州、渝州，后来寄居在云安、防州。

译这时杜公虽然已经在蜀地七年，但居住在草堂不过三四年。这三四年中，经营和选址建屋已经耗费了大半时间和精力；草堂在宝应年间完工，而这一年秋天他便在梓州、阆州之间往来，梓州、阆州前后将近三年，这就是杜公诗中所说“三年奔走空皮骨”。等到严武再次镇蜀，杜公留在幕府中半年，回到浣花溪，不久便又离开了。虽然如此，杜公即使流离困顿，从成都到梓州、阆州，又到云安、防州，但对并州故乡的感情仍时时挂在心中。他派弟弟占回草堂察看，便说：“东林竹影稀薄，腊月还须栽种。”寄诗题咏草堂，便说：“因为惦念那四株小松，蔓草容易把它们缠住。”送韦郎回成都，便说：“请替我问候南溪的竹子，抽出的笋梢应该已经越过墙头。”怀念锦水居所，便说：“雪岭与天相接，一片洁白；锦城上空日暮昏黄。”这些感情都表现在诗篇中，他如此深切地不能忘怀。杜公选定浣花里居住，此地名为百花潭，靠近草堂寺，因而称为草堂。如今寺与堂相近，恐怕已经不是旧址了。然而《卜居》诗说：“浣花溪水在水西头。”《狂夫》诗说：“万里桥西边有一座草堂。” 百花潭的水就是沧浪水。《堂成》诗说：“城郭背后草堂建成，挡住白茅。”《出郊》诗说：“时常走出碧鸡坊，向西郊走往草堂。”《怀居》诗说：“万里桥南有住宅，百花潭北有庄园。”读他的诗，凭吊远望他的山川和居处，可以清楚看出：草堂背靠成都城郭，在西郊之外，万里桥南，百花潭北，浣花水西，与旧址相合。杜公当日回草堂时，从西郊出发，以南郭为参照，草堂就在万里桥西；以西郭为参照，草堂就在万里桥南，所以用互文说“桥西、桥南”。唐明皇命吴道子绘制蜀道图，回来索取那幅画时，吴道子说：“不用拿来，它全在我的心中。”后来唐明皇入蜀，所经过的山川、城邑，没有一处不像图上所画。如今距离杜公已有千年，山陵谷地几经变迁，但江村白沙之路、翠竹红椒、橘树的刺、藤蔓的梢头，即使一草一木，也都在纸上呈现出各种姿态。只要有杜公的诗，仿佛就能看见草堂。我私下感到奇怪：杨升庵编修《全蜀艺文志》，对杜诗却寥寥只收数首。杜公经历“九钻巴火，三蛰楚雷”，他大半的作品，难道不只是为瞿塘、岷山、峨眉增色，却反而多被压下而不收吗？黄鲁直在涪州时，把子美在防州所作的诗全部书写下来，刻在石壁上。世上有君子，应当有同样的心意。已故友人左君湘南，考中康熙庚戌科进士，起初任龙岩令，后来补任蜀地威州官职，因此对蜀中的山川形胜和古迹多加留意。后来任陈州知州，升为部郎；看到我注释杜诗，嘱咐我说：“少陵是千年来的诗宗，注家林立，往往彼此讥讽攻击。你笺注这部诗集，恐怕那些看过的人会从四面八方围攻你了。”后来他在东粤主持考试，选拔孤寒之士，成绩远胜从前。学使任期届满归乡时，能够捐出余资，帮助弥补刻书费用的不足。这部书完成后，他刚刚看了一眼便去世了。唉！为先贤表彰诗文，抚读遗篇而叹息。这篇《草堂记》考据精详，确实足以流传于文苑。岁次甲申菊月，兆鳌附记。《杜诗详注》卷二十五。钦定《四库全书》。《杜诗补注》卷上。翰林院编修臣仇兆鳌撰。

译《少陵逸诗小序》。杜诗散落在人间，宋代前后相继出现，各家采录的伪本很多。附录的四十五章，蔡氏把它们列入正集；至于流传而真伪未决的，也把作者姓名两存下来。像张祜、杜诵、畅当等诗，经过《文苑英华》的辨证，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遗篇了。考察杜公四十岁以前有诗一千多首，他少年时期的作品已经很少收载；即使残余的遗诗，至今也难以见到。近来浏览其他书籍，偶然遇到片语单章，署名少陵，便不忘搜集记录。对作者来说，虽说是刻鹄不成；但对后人来说，也只是自我辨别并续接鹜鸟罢了。壬午春日，兆鳌识。《合璧事类》载杜诗。【杨慎《丹铅录》说：这见于《合璧事类》的记载，而旧集没有收录，可知如今完整诗集之外的遗诗很多了。】三月里下雪，连夜不停却不应为伤害春光而悲伤，只因春天将尽，特意留下来陪伴梨花。五言逸句。寒食节天气少有晴朗，春风吹来，柳花却很多。【见《合璧事类》】又一首。小桃树懂得客人的心意，直到春天将尽才开始开花。【同上】又一首。笛声吹动双唇，折柳般的发髻，衣上的头发垂挂着流苏。【元人伊世珍《琅环记》引《谢氏诗源》二句】《诗源》说：“轻云的鬒发非常长，每次梳头时站在榻上，仍然能够拂到地面。已经挽成发髻后，左右两边各有一指粗的余发，结扎成同心带，垂在两肩上，再用珠翠装饰，称为流苏髻。富家女子多用青丝仿效这种发式，也很美观。因此杜子美《赠美人》诗说：‘笛唇扬折柳，衣发挂流苏。’” 七言逸句。【朱彝尊说：这其实是宋人郑獬的诗，张氏误引为杜句。】野外的景色再没有山峦隔断，天光一直同水面相通。【见《张子韶传心录》】又一首。万事无成，白白度日；一生多难，至今未能还乡。【中唐戎昱诗，范德机误引为杜句，把“十”讹作“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按：张氏、范氏所引的律句，都是杜集没有收载的诗句。据黄伯思校本，杜诗共有一千四百四十七首，而今本还缺八篇，可知后世仍有遗诗。严羽说：“迎着早晨的东风骑着跛驴，这首绝句绝不是盛唐人的气象，只像白乐天的说话。如今世俗画作把它当成少陵诗，渔隐也辨明了它不是杜诗。”而黄伯思却把它编入杜集，这是错误的。《谈苑》载有杜句说：“猿猴投掷寒枝，马见了惊惧。”这也是本集未见的诗句。】《杜公石文诗》【出自《诗话类编》】诗王本来在陈芳国，九个夜晚抚摸它，麟形篆文发出熟声，震动扶桑，享受上天的福祉。【杜甫十多岁时梦见有人命他到康水采文，醒来后向人询问，得知此水在二十里外，便前去寻找。他看见一位戴高冠的童子告诉他说：“你本是文星的典吏，天帝派你下凡，谪为唐代写文章，诏令已经下达，可以到豆垅下面取它。”杜甫依照他的话，果然得到一块石头，上面有金字三句，内容就是这些。后来他把石头佩带着进入葱市，回来后飞火冲入室内，有声音说：“偶然使我受到污秽，叫你文章虽好却不能显贵。”】《树萱录》记载的杜诗。紫色领口、宽袍大袖，手执滤酒巾；江头萧瑟，做一个闲人。秋风有意吹动芦叶，叶子无情地落向水滨。【《淮海集》中本来是八句律诗，这里删成了绝句。】【许彦周《诗话》说：元撰所作《树萱录》，记载在夫差墓中看见白居易、张籍、李贺、杜牧等人作诗，他们都能记忆，句法也各自相似。最后老杜也来作诗，只记得前四句如此。唉！如果这几位君子都不能超然高蹈，仍然做鬼吗？实在不可理解。如果认为元撰自己造出这些词，那么几位诗人的诗还可以说接近原作，但少陵这四句不是元撰所能题写的。洪容斋《随笔》说：秦少游集中有《秋兴》九首，都是仿效唐人几首诗，其中就有这些句子。秦诗说：“紫领宽袍漉酒巾，江头萧瑟作闲人。悲风有意吹林叶，落日无情下水滨。车马憧憧诸道路，市朝衮衮共尘埃。觅钱稚子啼红颊，不信山翁箧笥贫。”现在看来，后四句很有宋人陈腐诗句的意味，《树萱录》删去它们反而好。】《百斛明珠》记载的杜诗。佳城草木茂盛，寒烟低垂；孤城中乳兽在荒凉的墓道间哀号。夜卧时北斗寒冷，挂在枕边；树木落叶凝霜，野雁连向天际。浮云向西而去，半轮落日；东行的旅客尽都随着长川前进。天地尚未毁灭，我还活着，难道肯同蟪蛄去谈论生命的长短吗？【《百斛明珠》说，狄遵度从儿童时代就能写文章，落笔有奇异的气势。十八岁时，一夜梦见杜子美吟诵平生诗作，都是集中没有收载的诗。醒来后记住两句，后来便把它续成。】【《洞防志》说：彭城刘景直在雍熙年间游览华清宫，因而在门屏上题诗说：“天子多情宠爱杨太真，六宫之中专宠她一人。渔阳鼙鼓一响，长安陷破；从此美人的香魂埋在路尘之中。”这天夜里，他梦见明皇召他前去，谈论当时的事情。贵妃让景直赠诗，他立即作诗说：“玉刻的水中龙，云牌高悬在故宫。霓裳曲映满天月，粉骨经历几度春风。眉势如远山尽处，裙腰似芳草空处。都知道千古之事，凄凉悲恨同谁诉说？”这时岐王来到，明皇说：“怎么来得这样晚？”岐王说：“刚才杜甫到我的帐中，吟诵哥舒翰的诗，向我似乎颇有自得之色。”诗说：“日月低垂在秦地树梢，天地环绕着汉宫。”明皇说：“我一向喜爱伊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这样的句子。”李白终究没有杜甫的筋骨；至于贾至、崔辅国，也缺少自然浑成的句子。张老终身执笔，也没有写出这样的一个字。于是设宴饮酒，忽然听到宝云寺的钟声，才醒来。】《草堂诗话》辨析杜诗。从前曾跟随汉梁王，多少次在濯锦江边醉饮。拂着石头坐下，回来时衣袖已觉寒冷；踏着落花归去，马蹄也带着花香。当初酒价便宜，哪里会推辞醉倒；如今愁绪袭来，却难以承受。暗中追想旧日游玩，完全像一场梦；芙蓉城下，江水茫茫。【《古今诗话》：蜀人有《将进酒》，曾把它当作少陵诗，作成《瑞鹧鸪》来歌唱。相传有人说是杜甫所作，有人说是鬼仙所作，也有人说是曲词，究竟是谁所作无法确定。然而详细品味它的语言，确实像唐人语句。开头有“曾从汉梁王”一句，绝不是子美所作。何况杜集中没有收录，这一点已经很明显了。不知杨曼倩是根据什么这样说的。】【按：这首诗中间四句本来应当有两个字犯重，怀疑是乩坛鬼仙随手写成的作品。只有第三、第四句稍近杜诗语言，其余都浅薄平淡，完全没有相似之处。】《朝阳岩歌》【这首歌出自《零陵总记》，说是杜陵所作，今见《诗话总龟》】

译朝阳岩下水流清澄，朝阳洞中寒泉清冽。零陵城郭夹在峭壁之间，岩洞幽深奇异，正对着郡城。荒凉之地自古无人看见，零陵徒然只留下先贤的传说。【“水”字读去声。】以水石为乐，怎么可以忘记？高声歌唱一曲，留下来互相劝勉。【朝阳岩在永州城西南一里多，唐代元结命名。因为面向东方，太阳最先照到，所以称为朝阳。现在考察杜公的游踪，他未曾到过这里；而且诗意浅薄，恐怕也是后人假托的。】各家吟咏杜甫小序。少陵同时代，宗师大家各自并立，吐露盛唐的高雅声调，成就才士的风流。登塔赋诗，有慈恩寺四首；早朝时唱和，都推重春殿诸篇。严高在西川赠答，韦郭在南楚唱酬，编列在正集之中，都可看见他们的交情。其他散见的遗篇，每每看到名家的逸兴；任华、太白各自写有清丽诗篇，杜牧、昌黎也各自占有佳句。欧阳修、王安石兴起于北宋，杨亿等人在前；范成大、陆游从南宋相继而来，唱和之声没有坠落。到了元、明以后，仍觉得风韵依然。有的人经过锦里草堂，恭敬肃拜；有的人走过耒阳荒墓，献上苹藻祭品。有的人讽诵遗文，触发诗人的感慨；有的人登临胜地，追寻往迹而留连。凡是这些溯流寻源的行为，都足以标举新意、领会独到之处。想要搜集这些韵事，于是编缀在本书中。壬午夏日，兆鳌识。《鲁郡东石门送杜甫》【见太白集，以下都是唐人诗】李白。醉中分别又过了几天？登临遍游池台。怎能说石门路上，从此还能再次举起金杯？秋波流入泗水，海色照亮徂徕山。我们各自如飞蓬一样远行，姑且喝尽这杯中酒。《沙丘城下寄杜甫》【同上】。我来到这里究竟为了什么？只是高卧在沙丘城。城边有古树，早晚都传来秋声。鲁地的酒不能使我沉醉，齐地的歌也只是徒然寄托情意。思念你，就像汶水浩荡南流，把我的思念寄向南方。太白逸诗【见唐人《本事诗》】。在饭颗山头遇见杜甫，他头戴斗笠，正值太阳升到中天。问他为什么这样消瘦，只因为一向作诗太辛苦。【这首诗，唐人说是讥讽杜甫过于忧愁，伤损肝肾。现在考察，李集没有收录；洪容斋说这是好事者伪造的。李白、杜甫文章相知，彼此推重佩服，绝不可能有这种话。而且诗句庸俗，一看便知道是伪作。】《杂言寄杜拾遗》【此诗见《唐诗纪》】任华。杜拾遗，名叫杜甫，排行第二，才华非常奇异。自从任生同你分别以来已经很久，哪一天不在思念你呢？杜拾遗，你知道不知道？昨天有人诵读几篇用黄绢写成的诗文，我惊奇它们的奇特，便问是否果然是杜二所作。气势足以攫取虎豹，精神腾跃如蛟龙螭兽。沧海无波，仿佛鼓声震荡；华岳矗立，却像要从平地奔驰而出。曹植、刘桢俯仰之间都惭愧面对劲敌，沈约、谢朓徘徊不前，只能自称小儿。从前在帝城之中，你是声名最盛的一个；众人看到你的作品，无不心惊胆裂。你在郎官群中放声高歌，也曾在丞相阁中醉卧。前年皇帝回到长安，你承受皇恩，大步登上青云；随从皇帝游幸积翠，繁花环绕；在披香殿当值，月色圆满。杰出才俊受到上天特别眷顾，公卿无不钦佩羡慕。只因为你像汲黯一样喜好直言，于是使你像司马相如一样退居为掾。如今你避乱住在锦城角落，幕府中的英俊同僚每天都来陪伴你；他们提着玉壶，半醉时起舞，捋着胡须忽低忽昂，旁若无人。人们制定礼法只是为了防范世俗之士，难道能为你设置吗？而我既不能飞，也不能鸣，又能怎样呢？只等待朝廷出现知己。我已经读完了无数书，拙劣的诗一两句也有人听见。如今看来全都没有用，我又不能艰难地依傍朝市，只好暂且从事耕作。难道就这样白白度过吗？南阳有诸葛亮作为朋友，东山有谢安作为邻里。闲暇时常常拿琴排遣烦闷，立即提起酒樽起身。正是黄莺啼鸣的二月三月，千山万山鲜花盛开。这样的幽静旷远无人知晓。赶快把书信托付给驿使，替我告诉杜拾遗。【玩味这首诗的开头，似乎像杜甫的旧友，又像刚刚结交杜甫的人。当时少陵的诗名受到天下推重，这篇诗却颇为傲慢放纵，几乎把大将叫作小孩了。考察《唐诗纪》，只收任华的两首诗，一首寄给太白，一首寄给少陵。为什么偏偏挑选这两位大名家赠诗呢？而且篇中语言带有俚俗意味，格调也不高雅，都很可疑。】《调张籍》　韩愈。李白、杜甫的文章至今存在，光辉焰彩绵延万丈。不知道那些愚蠢小子，为什么还要故意诽谤伤害他们？蚍蜉妄想撼动大树，真可笑而又不自量力。我出生在他们之后，只能仰头遥遥望着他们。夜里常梦见他们，白天思念却反而茫然。徒然只看见斧凿痕迹，却没有看见大禹治水的航路。想象他们下笔施展时，巨大的刀刃磨擦着天空飞扬；山崖被划开而崩裂，天地震荡如雷声轰鸣。只有这两位先生，家居生活往往十分荒凉。上天想长声吟咏，所以故意让他们诞生，并使他们如同从僵死中起立。剪下鸟的翎毛送入笼中，让它观看百鸟飞翔。它们平生千万篇诗文，如金薤书体般垂挂，灿若琳琅。仙官命令六丁神将，雷电降下把它们取走。流落在人间的，不过像泰山上的一根毫毛。我愿意生出两只翅膀，追逐它们出入荒野。精诚忽然相通，各种奇异之物进入我的心中。我刺伤手也要拔出鲸鱼的牙齿，举起瓢来舀取天上的琼浆。腾身跨越浩瀚虚空，不受织女机杼的拘束。回头对地上的朋友说，经营谋划不要太忙。请把飞霞佩赐给我，让我同你们在高空中并飞争高。《题杜子美坟》【见《分类千家注》本】。是谁凿开了混沌的外壳？阴阳二气自古就有清浊之分。清气孕育圣贤，浊气凝聚成愚钝朴陋之人。英豪虽然死去，名声仍然可嘉；不肖之人徒然死去，如蓬草麻茎一般。荣华富贵只是一时，供世俗眼光观看；忠孝之名流传万古，受到贤人称颂。唐代文物昌盛，名人文章充满史册，都是才德之士。其中诗歌笔力清新的人，屈指数来也不过四五人。唯有工部称得上全面完美，当时诗人没有谁能与他匹敌。笔力追随清风，洗涤世俗耳目；心神夺取造化，使春天重返，天光晴朗照射洞庭的秋色，寒玉般的万顷湖面流动着清光。我常常爱慕他的诗，像饥渴之人求食求饮；见不到他的面容，便生出无端的闲愁。今年春天偶然经过耒阳，凄惨地去寻找江边的坟墓。召集朋友特意拨开烟雾荒草，沿路进入溪边村落数百步。招手询问骑牛的孩子，牧童指给我祠堂的道路。进门只见古屋三四间，茅草沿着台阶无数地生长。寒竹珊珊，在晓风中摇动；野藤层层缠绕着庭院门户。登堂再拜，内心悲恻；心中想要启口，却说不出话来。只见一片空土埋在荒草中，徒然使诗人叹息悲伤，发出怨恨之声。千古以来寄托给西风，寒冷的遗骨一夜之间沉入秋水。当时到处都有白酒，牛肉如今却家家都有。饮酒吃肉如今已是这样，为什么普通人却不能吃饱而死呢？

译子美当日被称为才德之士，聂县令对他的礼待实在不是喜爱。等到圣意再次搜求人才，奸臣却借此欺骗天子。李白捉月奔入千丈波涛，忠臣直谏的屈原便沉入汨罗江底。由此固然知道天意另有安排，三位贤人最终同归一条水流。过客留下诗篇的有成百上千人，华美的词句只是徒然相互赞美。坟墓空空、饱饿而死的传闻已经流传千古，这种丑声究竟由谁来洗清？在政治清明的时代，喜好古道而痛恨恶人的人，应当按照我的意思知道事情的始末。【郑昂说：我曾读李元宾的补传和韩退之题子美坟的诗，二者都说杜甫溺死于涨水。这只是摘录遗文所载，我怀疑并非二位先生所作，大概是好事者伪造的。现在考察，韩愈距离李白、杜甫并不远；捉月漂水的说法是世俗的浮传，正应当竭力驳斥它的诬妄，怎么反而助长它的狂澜呢？这首诗本集没有收录，编诗的人本来已经删去了。但其中有些警拔的语句，又似乎不像后人假托，为什么呢？韩诗原集之外，后人又搜录遗篇，仍有逸诗。唐代《五窦联珠》载：窦牟任东都判官时，陪韩院长、韦河南同寻刘师而未遇，分韵作诗；都官员外郎韩愈得到“寻”字，诗说：“秦地来客何年停驻仙源，此地幽深还随着蹑鳬骑而来，访问驾云的胸襟；院门关闭，青霞进入，松树高耸，老鹤寻觅；还疑心自己隐形，坐着不敢起来，偷偷摘桃的心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如今《韩集》都没有收载，见于洪容斋《随笔》中；有人说《题子美坟》诗也是流落在人间的逸诗。《送客游蜀》　张籍。走尽青山来到益州，锦城楼下有两江流过。杜家曾经住在这里，正是在浣花溪水的源头。《读李杜诗集因题卷后》　白居易。李白在翰林院任职的日子，杜甫在剑南任职的时候，都没有得到高官显位，却仍然遭逢苦难和离乱。晚年成为逃亡之客，含有遗憾；浮世中的谪仙，怀着悲哀。他们吟咏的诗篇流传千古，声名震动四方。文坛上提供秀美诗句，乐府中等待新的歌词。上天的用意，你一定要明白；人间需要的是好诗。《读杜诗》　杜牧。杜诗韩笔，忧愁时读来，仿佛请麻姑来搔挠发痒的地方。天外的凤凰，谁能取得它的精髓？没有人懂得调和续弦所用的胶。《杜甫同谷茅茨》【咸通十四年作】赵鸿。工部漂泊困顿地居住，后来邻近人家大半都没有青色。羌地道路迷失，只能在白社寄托酒杯饭盂。高雅诗歌由谁来继承？全生孤独地留在这里。孤云飞鸟，空空地把旧山角落刻记下来。《栗亭》。杜甫《栗亭诗》说：“诗人多在口中悠悠吟咏，两甲子以来题写记录，如今还有什么呢？” 《蜀中》　郑谷。夜里多半没有雨，清晨却扬起尘土。草色和风光天天焕然一新。蒙顶山有千畦茶园，露水沾湿浣花笺纸，满溪都是春意。扬雄的宅第还在，只剩高大的乔木；杜甫的台榭荒芜，旧日邻居全无。却同海棠花约定，几年滞留蜀中不归。《送沈光》【诗集作《田光》】。京城九陌昏暗迷蒙，有谁来问我？你在五湖漂泊流浪，实在令人悲伤。著书可以笑破世俗，苏司业的文章和歌咏足以思齐。郑广文整理船桨，要带上三百篇诗。风雨阻路，必须饮酒，能饮几千杯。耒阳江口，春山碧绿；你应当痛哭着去寻找杜甫的坟墓。《峡山寓止》。荆州还没有解围，小县中结茅屋居住；勉强对官人强作笑容，却偏偏被野鹤欺凌。江春时撒网，江面宽阔；傍晚赶集，卖蔬菜都迟了。子美尚且如此，我反而不敢悲伤。《蜀中赏海棠》。浓淡相间的芳春充满蜀乡，风雨吹落花朵，几乎使黄莺肠断。浣花溪上本来足以令人惆怅，只是子美没有心思替海棠花宣扬。【杜工部居住两蜀时，诗集中没有以海棠为题的诗。】《闻杜鹃》　李洞。万古以来，潇湘江波之上，云气化成流血的杜鹃形体；我常怀疑它啄破了青山的颜色，又只怕它的哀啼穿透了白日的太阳。花落了，玄宗回到蜀道；雨停了，工部寄宿江津。声声啼鸣仍然传到你的耳中，却看不见千秋之中一粒尘土。【“回”一作“归”，“收”一作“飞”，“千秋”一作“千愁”。】《湘南春日怀古》　罗隐。晴朗的江面春意温暖，兰蕙散发香气。野鸭水鸟缓缓游动，鸥鸟聚成一群。洛阳的贾谊，命运本来就不好；少陵的杜甫，却偏偏有文章才华。空旷遥远的山岭遮住落日，苍茫密集的树木挡住归云。松醪酒香，昭潭水静而闲适。经过中流，来凭吊你一次。《寄南城韦逸人》。杜甫诗中说：“韦曲的花直到今天仍然无赖，尚且家家开放；美人清晨折花，露水沾湿衣袖；公子醉后归来，香气满车。”万里之外的丹青也无法传尽这种情景，两年风雨中的遗憾没有尽头。羡慕那南涧高卧的客人，任凭春去春来，随物候荣枯。《经过耒阳杜工部墓》。紫菊芳香，覆满楚地的美酒，洒在江边祭奠你。雨声萧瑟，旅魂本来就是才华所牵累；闲散的遗骨，何妨让坟墓更高。骏马本来就轻视跛马跌倒，芝兰衰败之后，蓬蒿反而长得更远。【《英华》作“远”。】屈原、宋玉就住在邻近之处，几次驾着青螭，缓缓排遣郁陶。《耒阳》。楚水隐约浸绕着耒亭。楚地南方的天地都无情，怎忍让孙武沉睡在黄泉之下，看不见诗人谈论用兵？《樟亭驿小樱桃》　韦庄。当年这棵树正值花开，五马出行的仙郎载酒而来。李白已经亡故，工部也已死去，还有谁能够陪伴那如玉山崩颓般的醉态？《蜀中赠广上人》　章孝标。曾经手持麈尾，引导金根车，在万乘之前草草写下五言诗；疏略讲说青龙寺，归向奈苑；歌唱抄录《白雪》，请求梨园传唱。早晨惊见云气遮住天阁，傍晚听到猿声传入剑门。如今西川没有子美，诗风又在浣花村兴起。《经过杜甫旧宅》　雍陶【一作殷陶】。浣花溪中花多的地方，为了追忆先生在蜀中的日子。万古之间应当只留下这座旧宅，千金也再不能换来一首新诗。沙岸崩塌，水边栏槛旁鸥鸟飞尽；树木压着村桥，鸟儿经过也迟缓。山中月亮不知道人事已经改变，夜里来到江上，又同谁相约？《耒阳杜工部祠堂》　徐介。亲手接过汨罗江水，上天知道其中应保存什么，所以特意让工部死后与大夫屈原的魂魄相伴。流落千古相同，诗歌和辞赋同出一源。消沉凝滞，悲伤往事；斜阳隐没在倾颓的墙垣间。【《耒阳县志》：杜公墓祠在县治北郭外二里，耒江左岸，洞庭观西。《诗话总龟》说：杜祠有许多过客题诗，欧阳文忠唯独称许徐介这首诗。】《题耒阳杜公祠》【见《耒阳祠志》】裴说。诗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怎能使国风清正？我想挖开孤坟，使大雅诗歌重新产生。皇天高远，无法询问；面对白酒，遗恨难以平息。忧郁悲闷地站在寒江上，有谁知道我的心情？【欧阳修《诗话》：裴说、裴谐都有诗名。裴说官至补阙，裴谐最终在桂岭任代理县令。裴说题杜甫坟说：“我想挖开孤坟，使大雅诗歌重新产生。”裴谐说：“名声终究埋不掉，尸骨即使腐朽又何妨。”事情相同而语言意趣不同。又刘讷言《谐噱谈录》说：“赓凝看了裴说诗的第三、四句，回答说：‘裴说难道是盗墓贼吗？’”】《耒阳杜公祠》　孟宾于。

译向南游历，为什么感触思念更加深重？只见落叶纷纷。一夜耒江下雨，工部文章流传百年。青山当日曾经看见，白酒至今仍能听到它的名声。只有作诗的人，经过这里时来凭吊你。【《诗话总龟》载：僧绍员诗说：“百年失意自古有，牛肉因伤是也无。”又载耒阳县令诗说：“诗名在天宝年间极大，尸骨葬在耒阳却空寂。”这些都说聂县令只是空堆土葬。】《因诗句类似杜诗而喜》【以下都是宋人】王禹偁。【先前作《村居杂兴》二首，过了半年没有再省视长子嘉祐；他读《杜工部集》，发现其中语意颇有像杜诗的地方，便来告诉我，还以为是我暗中剽窃。我很高兴，作诗姑且自我夸奖。】命运曲折自古以来便说明天道日新，诗坛权柄足以同陶铸万物的造化相比。即使没有功业，不能调理金鼎；姑且还有诗篇，可以达到古人境界。本来我把白居易当作后辈，哪里敢期望子美竟是我的前身？从今以后不要厌弃闲居的职位，掌管诗歌文章，胜过身居要津。【元之自注：我从前谪居时，常常取白公的诗来读，时时玩味。】《送冯学士入蜀》。锦川应当同少年时代的约期相遇，四十岁仍然风情未衰，还不算晚。蚕市夜间歌唱，正是斜倚枕头的地方；峨眉春雪，正是倚楼远望的时候。不要夸耀入直时吟咏红药，多羡慕乘轺车听杜鹃。不要学当初的杜工部，因循不作海棠诗。【欹枕、倚楼、红药、子规，都是杜诗中用过的词语。前一诗以“古”对“金”，这一诗以“子”对“红”，都是假对法。杜诗说：“薄翠微寺天青，皇子陂子云清。”自守今日起为官，少陵已经先使用这种方法了。】《读杜子美集》孙何【孙仅的哥哥】。世代谱系留在唐史中，坟丘寄托在耒山。崇高声名留在身后，遗集流传到人间。逸气仿佛由上天和淳厚风俗共同赋予；以我看来，锋芒足以平定霸业。徽墨可以用来书写绳墨、惩治奸邪；进退之间如军队三令，回旋纵横如六闲之马。楚辞不应独占高步，周雅正该重新删定。李白出自先达之后，王维也厚着脸面。庖丁的刀已经用尽余刃，后羿的弓箭岂肯白白弯曲。圣人境域分为中上，天枢占据关键关隘。逍遥时登上禁闼，困顿时下降尘寰。绮丽的思想使幽蛰苏醒，神奇的功力凿开险阻艰难。语言写成新的体制，才华折服显贵官班。谁家能够传承轩冕，什么人能够得到佩环？朱弦本来声音疏越，黄鸟徒然啭鸣绵蛮。元稹、白居易的词华偏窄，钱起、郎士元的景象稍显吝啬。蜀峰遥远，令人忧愁；湘水潺潺，令人遗恨。你想探取骊龙颔下的明珠，我却想采摘虎皮上的斑纹。毛锥笔应当锋颖脱出，燕石终究粗疏顽劣。已经兼有兰花和菊花的品格，不嫌弃蒯草和菅草。若能得到《二南》的精义，我愿追随你的高尚足迹。《题杜子美书室》　赵抃。径直用《楚辞》《诗经》的雅正镇压浮薄淫靡，千章美文如琼玉贝珠照耀古今。天地也不能笼罩宏大的诗句，鬼神也无处躲避幽深的吟咏。几次逃过兵火，羁旅危困到了极点；想使民生丰厚，寄托的心意深厚。茅屋一间还留着遗像，世上有谁真正是他的知音？【第三、四句语意拙滞，是宋诗的习气。】《经过公安》【杜甫有《移居公安》诗题】。刘郎浦上有公安渡口，我经过这里高声吟诵老杜的诗。烟雾笼罩的江浪有几重，江流曲折有几道？想来这里的风物应当还像当年。【杜公自注：子美曾作《发刘郎浦离公安渡》诗。】《子美画像》　欧阳修。《诗经》的风雅沉寂已久，我多么想见到那个人。杜君的诗豪迈卓绝，后来的人谁能与他相比？活着时一生困穷，死后却成为万世珍宝。言语如果能够流传后世，读书人就不必以贫贱为羞。读《李白集》。开元年间太平无事二十年，兵器不必使用，李太白也清闲自在。太白星的精华降落人间，李白高声歌咏《蜀道难》：“蜀道艰难，难于上青天。”李白落笔便生出云烟，千奇万险都不可攀登，却把蜀道看得如同平地。宫女扶他过来时，李白已经醉了；醉中诗已写成，醒来却不记得。忽然乘兴登上名山，龙吟虎啸，松风凛冽。山头树影婆娑，遮护着明月；俯视九州尘土，不禁为人世悲伤。在紫阳真人家吹笙饮酒，紫阳真人驾着云车。他像高山流水般自在，徒然看着落花随水而去，飘然已经飞上青霞。低头看那些小小的郊岛，萤火飞舞、露水沾湿，人正在秋草间吟咏。刘贡父认为，欧阳修不太喜欢杜诗，只称赞韩愈无与伦比，推重韩愈而不喜爱子美，这实在难以理解。然而叶石林《诗话》记载欧阳修之子欧阳棐说：“先父平日从未自夸所作文章。有一天他喝醉了，对我说：‘我的诗《庐山高》，今人没有能够写的，只有李太白能写；《明妃曲》后篇，李太白不能写，只有杜子美能写；至于前篇，杜子美也不能写，只有我能写。’于是想把这两篇另行抄录，用乌丝栏绢一轴，请毗陵张正素处士书写。”据此看来，欧阳修推重佩服子美，本来就在太白之上。李东阳《麓堂诗话》说：“欧阳永叔深于作诗，对自己评价很高。看他的构思意趣，他把诗歌的内在意蕴看得比格调更深；然而与唐诗相比，似乎像又似乎不像，也不过处在门墙藩篱之间罢了。” 《子美画像》　　　　　　　　　王安石 我看少陵的诗，认为它可以和天地元气相匹敌；力量足以排开上天、转动九地。那雄壮的容颜和刚毅的神色，真是无从寻求。在浩荡无边的八方之中，万物怎么会不繁盛呢？美丑、大小，千差万别，终究看不出他是用什么雕琢出来的！可惜他的命运困厄，颠沛失意，始终不被收用；穿着青衫，年老了还遭斥退，饥饿奔走于半个九州。瘦弱的妻子僵倒在前，孩子仆人跟在后面，纷乱的盗贼手执森森戈矛。在这样的时刻吟诗，却没有忘记为朝廷忧虑；常常希望天子圣明，大臣都成为伊尹、周公。宁可让自己的草屋独自破败，受冻而死，也不忍看四海之内寒风飕飕。忧伤困顿、哀悼屈辱，只限于自身；感叹时下的人，是我所羞愧的。所以看见您的画像，我拜了又拜，泪流满面。推想您的心志，古来也很少有人具备；真愿使您死而复生，跟随您同游。荆公深知杜甫，极其喜爱杜甫，而且善于评论杜甫。这篇诗对于少陵的人品、心术、学问和才情，尤其能够切中要害。后世歌颂杜甫的人，再没有超过他的了。次韵张安道读杜诗　　　　　　　　　苏轼 大雅一开始就已经出现缺失，流传的风气又被强暴豪横之人困扰。张衡写作辞赋，后来变成楚臣的《离骚》。辗转之间更加崩坏，纷纷阅尽了当时的俊杰。地处偏远反而滋生怪异，源头一旦失正，狂乱的波涛便泛滥。脂粉遮蔽了真实的美色，鱼虾反而容易被豢养在牢笼。谁知道杜陵这位杰出人物，声名竟与谪仙李白同样高？他扫除一切陈迹，收束千般轨辙；争相登上诗坛，看两艘巨船竞渡。诗人向来多困穷，这是天意驱使他们奔逃。尘土昏暗，连人和鹿都消失；大海翻腾，连斩杀巨鳌的力量也似乎被吞没。身处艰危时想起李牧，写作成篇则有愧于王褒。失意之人各自相隔千里，哀鸣之声传到九皋。有人骑鲸遁入沧海，有人捋虎而获得绨袍。手执巨笔，具有屠龙般的才力；身任微官，却像马曹一样卑小。迂腐疏懒而无事业，只知醉饱游乐而死。简牍文章和典范还在，儿童却徒劳地学习雕虫小技。如今谁来主持文章？您正应当手执旌旄。打开诗卷，遥遥相忆；可惜我们两个知音都没有遇到知音。郢人斫鼻的故事令人想起知己，鲲鱼化鹏的境界使濠梁小鱼显得浅陋。我恨自己没有佳句，只能时时请您接受一杯白酒。殷勤料理黄菊，不让它埋没在蓬蒿之间。

译次韵孔毅夫集古人诗见赠 天下有几个人学习杜甫？谁能得到他的皮毛，又有谁能得到他的筋骨？他的气势如泰山、华山横在我面前；跛脚的羊想要登上去，只会惊惧于那险峻高耸。著名篇章和精警语句，纷纷交错纵横；没有人能够巧妙地仿效他当时的情怀。您就是前生的子美，随手拈来，句句都是天然生成。送戴蒙赴成都玉局观 拾遗曾经喝醉酒、放声歌唱的地方，在西郊野梅和官柳相间的道路上。听说华阳的户籍册中，至今还有城南杜甫的名字。我想回去寻找万里桥，暮色中水花、风叶萧萧。芋头大到一尺，谁能吃完？桤木生长三年，已经足够用来烧火。百年之后风云狂变，究竟还会留下什么？羡慕您如今要做峨眉山的老翁。即使不能家生执戟郎，也应当世代出现埋轮御史这样的守正之士。不要因为年老多病、尚未归来而轻视自己，玉局观他年又有几人能够到达？这首诗既采用成都的故事，又参入少陵诗词，逼真得像杜诗的嫡传；开头四句直接当作草堂题咏也可以。《李太白赞》天人与凡人相差多少？不过同是一颗水泡。谪仙并非真正被贬谪，只是来人间游历。他纵横八极，反而觉得九州狭小。化作两只鸟，彼此鸣叫酬答；一声鸣叫，一声止息，延续三千年。开元年间政治清明，他才稍稍停留。想要羁留他尚且做不到，何况肯去求取他呢？向东望去，只见太白山横亘在峨眉、岷山之间。他眼高于四海，眼中空无一人。大儿子是汾阳中令郭子仪，小儿子是天台山上坐忘忘身的人。我平生不认识高力士将军，他竟敢用手弄脏我的脚，何况我怎敢发怒？写诗一笑，您应当听见。题杜子美浣花醉图　　　　　　　　　黄庭坚 拾遗流落在锦官城，故人担任成都府尹，眼前尽是青碧之色，于鸡坊西边结屋而居。百花潭水可以洗涤冠缨，旧衣还没有补好，新衣又裂开了；胸中空自盘踞着万卷书，探求大道，想要超过伏羲、黄帝；谈论诗歌，还不觉得《国风》的时代已经远去。战事险恶，县城暗中防守；杜陵、韦曲一带没有鸡犬。年老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尚在眼前，弟弟妹妹漂泊零落，彼此不得相见。这位先生平易近人，实在可爱；园翁和溪边朋友都愿意与他为邻。邻居家有酒，邀请他便都前往；得意时，鱼鸟也来亲近。浣花溪边酒船上散去车马，野墙无主，只看着桃李开放。宗文留守家中，宗武扶着父亲直到落日；跛驴驮着醉倒的他艰难起身。只愿听见他解下冠帽、脱去头盔；老儒并不需要千户侯的爵位。中原还没有传来平安消息，醉中眉头紧锁，忧愁天下。白绢铺在墙上，粉墨落下；一生的忠义如今显得寂寞。孩子呼唤也不醒，驴子失足跌倒；还担心他醒来以后又写出新作。常常使诗人拜倒在这幅画前，像煎胶续弦一样，使它千古流传而不绝。题老杜集　　　　　　　　　孔平仲 《七月》与《鸱鸮》这样的诗已经出现；这些话语宏大而瑰奇，简直可以和造物相比，包罗万象，气体浑成，不像诸家诗歌那样细碎。韩吏部只能感叹它的光焰，翰林李白哪里敢望其藩篱？读完仍有余味，使人心悦诚服，这就是我的老师。读杜子美诗　　　　　　　　　韩维 寒灯闪烁，夜漏漫长。我颠倒翻阅图籍史书，身体劳累而心神受伤。拿来观看杜诗，满纸都是精华；坐在那里便觉得精神焕发。它气势洋溢，言辞高妙，道理宏大；经常变化，哪里能够一成不变？壮哉！它振奋了我，使我无暇入睡。满座都在叹息，喧声充满中堂。唐代诗人多到上百，罗列各种作品，何等辉煌！太阳垂下光芒照耀万物，星宿哪里还能舒展它们的光辉？读杜诗使我踊跃，精气胆识都张扬起来，简直想要追随其后，却忘了自己的愚钝和狂妄。徘徊着拿起笔，却无法落下；天地元气混融浩荡，神妙没有固定的方位。读子美集　　　　　　　　　张伯玉 风骚寂寞之后，先生是第一等人才。诗魂直上星斗，笔力撼动蓬莱。运转天轴使其朽坏，奔腾地轴使其摧折。万条蛟龙盘绕在险峻的诗句中，千匹骏马簇拥着雄伟的才华。气势奔向岷山峨眉而尽，文辞含带混沌初开的元气。劈山也找不到鹊石，倾尽马厩也难寻龙媒。因三篇赋而被荐举擢升，却又飘零而只得放下一杯酒。艰

译难地走过蜀道，感激之情使他登上燕台。日月在战争面前隐没，江湖在笑声中展开。千载之后独自吟咏，肝胆都被洗去尘埃。观子美画像　　　　　　　　　杨蟠 文章的光芒万丈，照耀词林；独步天下的才华难得，一代人都敬仰。尘土暂且不论，今日所见的容貌令人追想；篇章只能空自回忆，往日的心志却仍在。冠剑寂寥，无从施展；丹青零落，哪里还能再吟咏？我希望后世千载以您为师，仰慕您的遗风，感叹三声，也感到知音难遇。草堂　　　　　　　　　宋京 您难道没看见少陵草堂背靠西郭，浣花溪水流到堂脚，竹色清寒、沙色洁白，自然显得凄凉？不要问四棵松树旁霜草多么稀薄；进门时那张乌皮几还在，可先生离去不归，邻里也已经更换。西岭千秋雪尚未消融，屋舍北面泥土融化，燕子飞翔。如今只剩桤木和平桥道路，笼竹带着烟雾，混杂着江上水气。野僧造屋也称作草堂，却不是柴门当年的所在。古今诗坛谁能统摄？艳丽精美的文章光芒万丈。哪里能得到英才来品评衡量？应当让杜公居于王维之上。晚泛浣花遂宿草堂　　　　　　　　　喻汝砺 敲着船桨泛舟于澄澈的虚空，洗濯着流水，远望幽香的花。晚雪映衬着奇树，暮霭使稀疏的竹林更加妩媚。归鸟也暂时安闲，夜月带来初起的凉意。忽然群星显现，天空高远，月光舒展。往昔杜陵子曾淡然住在这座茅堂。客人来了便自行斟酒，诗句一得意就已经忘我。为什么总是想到饥饿，零落在道路旁？自古技艺达到神妙境界的人，哪里会指望一顿饭？我们这些人是上天注定的穷困者，慷慨歌唱时泪水沾湿衣裳。《草堂诗》四首 灿灿的诗翁住在锦里以西，只因为诗写得好，才合该穷困地栖身竹屋。冷色的云连着寺院，柳丝轻轻摇荡，鸟儿飞过溪流。凝聚的哀怨无法禁受，关山树色幽暗停驻；这样的情怀应当怨恨蜀山太低。离人最苦于害怕春光将尽，怎么忍心看红花半落在泥中。悠闲地把烟霞景色依次铺陈，岷山、峨眉的风物显出精神；翻写成锦绣般千姿百态的模样，供江山经历一度又一度的春天。深屋长河显得高大老成，峨眉一片柔美的绿色却反而迟疑不前。愿向先生求取无边的才力，免得自己成为诗中半个不完整的人。竹林之外清疏的景色浸在碧绿溪水中，溪边竹影淡淡，烟雨纷飞。闲看雪岭，题诗完毕，醉后向西郊任马自归。高入云霄，只怕双阙相隔遥远；梦魂长向五陵飞去。故园秀美的树木又逢春色，只怕回去时池台已经不是旧日模样。锦官城西春草芳香，杜陵客子忧思绵长。经雨洗晴的晚树淡淡浮在碧水上，临水幽花深深散发香气。交情深厚，却因燕地阻隔而难以言说；旧国道路绵延，云山苍白。苹洲水渚渐渐显露，日暮时分，明亮的天边正衔着归雁的行列。同杨元澈游杜子美草堂　　　　　　　　　邵博 万里桥西边，幽静的居所至今还在。我们一同来到这里，拨开草径；远远离去，又询问江边村落。花枝缓缓扶着屋舍，竹影萧萧映照门庭。这个人隔着今古相望，这份心意又能同谁谈论？唐家传到六代，太平时停止宫中歌舞，沉溺艳色而骨肉安逸，毫无忧患，却使凶恶的敌虏玷污了上天。皇帝的车驾出行，形势模糊不明；战血腥染九州，乾坤创伤，四海破败。白日里杀气寒冷飕飕。少陵背着贼军逃往行在，采摘蕨菜、捡拾橡实填饱咽喉。眼前的战乱离散不忍看见，于是写诗抒发感慨，陈述大义。《北征》一篇，言辞最为切实；读者心神陨落，如同车轴摇动，没有人肯顾念乱世。《小雅》的怨愤自然使人流泪，像袁安那样忧愁。才华很高而职位低下，意见不能被采纳，愤懑之气郁结盘旋，如同长虬。今日的奔亡并非上天造成，往日的一切颠倒都是朝廷谋划的结果。忠臣的遗骸与奸佞的骨头相互支撑，一把火烧去，同归灰烬，令人悲痛昆仑丘。相公您观览古事，感慨前代，追念子美，真是诗人中的佼佼者。前代君王已经看不见了，后代君王还会看见；愿把这些话留给千秋万代。杜子美　　　　　　　　　李纲 杜陵的老布衣，饥饿地奔走了半个天下，写诗千万篇，每一篇都关切教化。当时唐王室衰微，四海都在战乱；他爱君忧国的心情，激愤地发出悲叹。孤独的忠心无处施展

译，只能用佳句书写风骚。他列于屈原、宋玉之间，文辞华美而法度超过鲍照、谢朓；笔端包罗万物，天地都进入他的陶冶。哪里只是被称为诗史，确实足以继承风雅。唉！诗人应当成为万世的老师，谁能与他相提并论？

译南宋有忠定公这样的宰相，才略可以比拟邺侯；韩世忠、岳飞的将略也可以匹敌李光弼、郭子仪，却不能任用他们来平定河北。这首诗悲悼少陵，其实也是在自伤。忠定公葬在会稽的范蠡墓旁，明代末年越地绅士董念儒选择墓地时侵入墓穴；风水先生看见忠定公持金简击打他，董念儒吐血而死。忠贤的名墓不可没有传记，愿修志者赶快为之表彰。《杜工部祠》【这也是宋人诗】作者佚名 瞻仰拜谒荒凉的祠堂，像浮萍般的踪迹来到这里；这里还留存着杜甫关心唐朝社稷的心意，他的诗接续了《鲁春秋》。竹屋斜斜通向小径，花溪远远环抱楼台；江山真是占尽绝胜，千古独自流传风流。雾气回绕树林，水势苍黄涨落，水色寒而碧。西郊风景很好，清晨雨后放晴，千里景色明丽。我们跟随二三位朋友，洒扫溪边的石头。主人也喜爱客人，买酒煮白米。年成荒歉，酒味淡薄，彼此劝饮，只求润湿嘴唇。同光与我共同观景，在竹林间说：‘忧愁的源头滚滚而来，孤峭的险语自然涌出。谁还会设置陷阱？各自安适地活着。跳跃的波涛如醉中起舞，野外的歌声在寒意外急促传来。牛羊匆匆归去，野鸭大雁一只只飞来。酒杯流转难道不好？酒喝完了，回去也就罢了。颓然任凭天性放纵，并不喜欢世俗的狭隘逼迫。永远怀念堂中的老先生，回首千年的遗迹。难道没有独自远行的愿望？只是饥寒渐渐逼近。霜天之下是空旷的洞庭原野，天空辽阔，云梦泽苍茫。想要走到扶桑树枝，尚且还挂着沧海中的席子。什么时候从今以后离去，一夜之间生出羽翼。’ 过子美草堂　　　　　　　　　马俌 九月寄居漂泊，沿锦水而行，独自从城西走过草堂。村中树木苍苍，秋日照得洁白；水花荡漾，江水明亮。溪边有三重茅屋，松萝遮蔽着稀疏的屋舍。晚雨放晴，往来买酒，姑且还有客人。为什么奔走不停，不能自我安顿？四海纷乱，阴霾很多；我的忧虑难道只是白马盟的旧事？粗茶野菜还不足以填饱肚子，更何况还有一顷田地需要耕作。如今只骑驴走在江边，整日飘荡，浪涛如此无边。看我的脸色过于消瘦，生出的忧愁全都进入苦涩的篇章。舒展眉头一笑，古人又复活了。却好像韩宣前往东鲁；此生漂荡，怎能停留？两脚沾满风尘，哪里才可以休息？把这条沧浪之路交付给一颗水泡，呼唤千古之人与你谋划。我也要去了，写作《春秋》。宋代有《成都文类》，是庆元二年四川按抚使建安袁说友编纂的。现在录取其中较好的作品，如宋京、喻汝砺、邵博、杨甲、马俌五人的诗，都出自《文类》。嘉陵江经过合州汉初县之下。范成大。井径通向东川县，山河环绕古老的合州；盘曲的根须攀住断岸，急雨使江流中沸腾。关下是嘉陵江水，沙头停着杜老的船。江花应当依旧美丽，只是没有办法登上江楼。咏杜　　　　　　　　　陆游 《古诗三百篇》删取的篇目不到十分之一。我每次读它都先拜两拜，就像听到宗庙清乐。诗歌降为《楚辞》，仍然足以合于六律。上天还没有使斯文丧失，杜老于是独自从衰微中崛起。到了元稹、白居易，固然已经令人愤恨。等看到晚唐的作品，更令人想烧掉笔。如今这种风气近来又炽盛，细小的缝隙开始难以堵塞。淫靡的歌辞能够改变人心，往往损害精妙的本质。我苦口劝告学习者，千万不要被它惊吓诱惑。航行江河必定到达海洋，求道则应当选择正确的方法。读李杜诗【出自《剑南集》】杜甫是濯锦江边沧浪中的客人，李白是青莲般洒脱的人；才名充塞天地，身世却老于风尘。士人本来就难以得到援引，谁又不轻视贫穷呢？明窗前还存着几卷诗文，永远与万物的光华一同清新。野饭诗 可怜城南的杜家，零落地依傍山涧曲折之处。脸面还留着作诗后的清瘦，趋前拜见时仍然不失为雅俗。秋兴 功名不能流传后世，富贵反而只令人悲伤。杜陵老人究竟为了什么，时时还以做过省郎而自矜？读杜诗 城南杜五，年轻时不受拘束，轻视造物主，竟把它呼作孩童。他一门之中都沉醉于这种气概，直到子孙也习以为常。严武字挺之，看他的胸襟气度，简直容纳整个宇宙，可惜千万种才略竟没有一样得以施展，只能把空有的英气概括写入笔墨。关乎百姓和宗庙社稷的文章，并不只是唐代诗歌。假如当时上天开创太宗的事业，马周得到知遇，那么除了先生还能有谁？后世只把他当作诗人看待，使我抚着几案徒然叹息。题少陵画图像 长安落叶纷纷，几乎可以扫尽；九条大道上北风吹得马匹都要倒下。杜公四十岁还没有成名，袖中只剩下三篇赋的草稿。车声马声在客舍枕边喧闹，拿三百青铜钱到市楼饮酒；酒杯残了，天气寒冷，正感到悲苦辛酸。宫门内斗鸡，催促着赐给锦彩。读杜。千年以后诗道衰亡，再也没有人删定诗歌；少陵谈笑之间，便使失去的诗道重新追回。我曾经厌恶后辈把杜甫说成诗史，认为他与《清庙》《生民》这样的作品正可相提并论。游龙兴寺吊少陵寓居诗 中原仓促间失去了太平，戍火和边地尘烟蔓延到两京。随从皇帝出行的老臣身在万里之外，天气寒冷时来到这里听江水声。怀旧 青翠的山崖、红色的栈道郁郁参差，小益一带初行的景色最为奇异。谁能用笔端把它们收拾起来？只有李将军的画和少陵的诗。

译书事 关中的父老盼望王师，想来将有担酒浆的人布满道路。寥落的西溪衰草之间，断碑上还留有少陵的诗。示子聿 我当初学诗的时候，只想把辞藻写得工巧。到中年才稍稍有所领悟，渐渐仿佛窥见宏大的境界，奇特的句子也偶尔出现。就像石头冲刷急流险滩，面对李杜高达数仞的诗墙，常恨自己少有领悟。元稹、白居易的才华不过倚在门边，温庭筠、李商隐实在像市场上的商人。即使笔力能扛鼎，也还没有进入诗道的三昧。诗是六艺之一，哪里只是用来资助狡猾游戏？你如今想学诗，根本在诗外。长孺共读杜诗　　　　　　　　　杨万里 病体昏沉，头脑昏昏。偶然得到儿辈的一卷文章，杜诗已经揉搓得几乎破烂。两个人一起诵读，滋味才开始深厚。白白斫削肝心，正是期望千载流传。眼睛漏看之处，谁曾再次发现？再寻找笔底的奸雄，读来仍然令人痛恨。不要把多嘴多舌泄露出他的心事。再和《云龙歌》，留陆务观在西湖小集。老夫不愿做万户侯，只愿同您乘载万斛酒的船，一同拍水浮游。老夫不怕故将军，却怕同您在千里笔阵中相互追逐。少陵浣花溪旧屋还在，太白青山中的坟墓又在何处？两位仙人死后可以埋在丘陵土阜，活着时也可以穿着布衣。名声悬挂在广寒宫中，树木既不是烟、不是云，也不是雾，却能使玉皇大帝常常掉头诵读您的诗句。诗府之门有谁能用玉钥匙打开？诗坛之上有谁来授予黄钺？留不住您，您急着回去。不要说出了阳关西去便没有这一杯酒，西山金盆的水都任您倾尽。今天的游览，明天就会开始怀念。跋陆务观《剑南诗稿》当代诗人之后，陆放翁啊，上天将诗歌的根本借给诗人；重新寻访子美行经的旧路，尽情拾取灵均的哀怨诗句。新鬼长啸，猿猴在巴峡哀啼，雨中花朵鲜红，玉石洁白，正是剑南的春天。翻完锦囊中的诗稿，清风便吹起，吹斜了西窗外半轮明月。又说：只要吟咏少陵的七言诗，便能长年饱吃饭。读杜诗　　　　　　　　　文天祥 我一生的踪迹只是在奔波，偏偏连文章也受到折磨。想到杜鹃的心事苦楚，眼看战乱，泪水不知流了多少。千年之后三峡还有诗篇留存，一夜之间耒江的水又怎能像酒一样？黄土堆成一座坟，随处都可以是故乡；归骨何时回去，任凭岁月蹉跎。题陆放翁诗卷后　　　　　　　　　许月卿 天宝年间诗人的诗篇，有诗史般的杜鹃，拜了又拜，泪水如河。龟堂老人旗鼓雄劲，气势往往可以摩击杜甫的营垒。轻裘骏马，成都的花、冰制的瓯、雪白的碗，以及建溪的茶；太平时节掌持旌节，声名遍及半个海内。归来住在镜湖曲折之处，与沙洲上的鸥鸟结盟。杜甫坟　　　　　　　　　徐照 耒阳知县并不是他的知己，救助危难也毫无踪迹，怎么忍心听说？如果连他的声名也可以被埋没，过路人一定不会凭吊这座空坟。《温公诗话》说：杜甫最终死在耒阳，草草埋葬。到元和年间，他的孙子才改葬于巩县，元稹为他撰写墓志。郑刑部文宝被贬为衡州官员，也有经过耒阳子美墓的诗。难道只是写了墓志却没能迁葬？还是已经迁葬，而坟墓仍然存在呢？杜甫祠　　　　　　　　　戴复古 唉！杜少陵醉卧在春水上涨的江边，文章光芒万丈，不会随着枯骨埋葬。他一生怀有稷、契般辅佐君主的心愿，想使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只是时运不肯给他机会！他屹然抱着高尚节操，却面对干戈；奔走于道路，饥寒交迫的身影落在草野之间。他辨明君臣，笔端诛斥将相；高声吟咏比兴，竭力挽救风雅。诗篇多得像史书几十篇，才气多么雄壮！到如今五百年了，知道先生还安然无恙吗？麒麟守护着高大的墓道，貂蝉进入画像。一死没有多久，声名和踪迹便都归于尘土。哪里比得上耒阳江头三尺荒草中的坟墓？名声像日月一样光明，与天地同存。答杜子野主簿 杜陵之后还有子孙自守诗道，家传法度严谨，秀美的骨相仿佛可以成仙。官场情形虽然卑微，情怀却追慕古代风俗。别人嫌他早起，他却在夜里推枕看星斗。因为喜爱寒冷的江山，卷起帘子，尽情吃梅花，吟咏起来更好。锦囊中的诗虽然丰富，却不伤廉耻。论诗七绝【杜甫曾作《戏为六绝句》评论齐梁和初唐诗人】文章随着时代有高有低，风骚的传统到了晚唐已经变尽。全天下吟咏诗歌都推重李杜，当时的人却不知道还有陈子昂和黄庭坚。杜陵老人飘零而忧国，陈子昂感怀寄托而伤时。近来听不见秋鹤鸣叫，只听无数乱蝉在斜阳下喧噪。作诗不能和作文相比；按照韵脚成章，最怕韵脚空押。得到一个韵脚便像得了砥柱，移动不得，这才看得出工夫。古今胸襟浩大的人，才华比诸位高出十倍。他们有时把文章拿来供人戏谑，却不知道这种体裁误人很多。我曾在吟咏之间询问古人：诗家的气象贵在雄浑；雕琢过分便伤于巧，朴拙才合宜，只怕接近村野。陶冶抒写性情，是我自己的事情；流连光景，不过像孩子嬉戏。锦囊中的言语即使奇绝，也不是人间有实际用处的诗。草草写成篇章，只是平常事；作诗容易，改诗困难。玉石经过雕琢才成为器物，句子要丰满，字眼要安稳。

译论唐宋诗体　　　　　　　　　戴昺 何必过度雕琢？只要呕心沥血，文辞能够表达心意，就是文章。性情本来不分古今，格调何必争辩？唐宋人的言辞如同凤箫竹笛，能够谐和律吕；谁知道牛铃也有宫商之音？少陵甘愿做村夫子，并不妨碍他的光芒万丈、长久不灭。谒杜工部祠文　　　　　　　　　王十朋 风、雅、颂的传统停止之后，谁来继承它？后代的风骚，先生主持其间。读书万卷，大概是想有所作为。《明光》三赋曾显赫一时，想使君主达到尧舜之治，最终却没能施展这个志向。处境萧条反而使他昌盛；后来上天想让他的声音传扬，便使他困穷而悲愁，又生出一个李太白。两人的声名如埙与箎相应；漂泊到剑南之后，他的声名更加远播。晚年创作，没有人多过夔州时期的杜甫。诗史有堂，遗像有祠；光焰照人，膏馥满碑。歌咏《蜀道难》，诵读杜鹃诗篇。忠心不忘君主，这正是先生所思念的。这是一篇有韵的文章，四字成句，类似古诗，所以也附在咏杜诗之中。东屯绝句 少陵的别业在古东屯；一饭之恩留下忠心，田野之间也保存着我们这一辈人的责任。我每月领取官俸九斗，必须知道每一粒米都是君王的恩赐。原注说：《舆地纪胜》记载，东屯的稻米是蜀地第一；郡里按等级给各位官员发放俸禄，主帅属官每月得到九斗。东屯行【东屯有青苗坡】白巽 雨水充足，稻田春水满盈，插秧还没有过半便已青翠。骑马短程追逐而下，到了关头回望北方，东屯已转在身后。三道山坂、一条河川，洗尽了峡中的景象。远处水浦和稀疏树林分布出气象，沟渠田埂漫无边际。堤堰源头和低处滩濑水声泠泠，石矶发出声响。中田筑起场地，也有房屋；高大的夏屋屋檐飞举，多么宽敞。李家的子弟如今是当地地主，少陵祠堂疑似就是他的故居。论诗【三十首，以下都是元人作品】元好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元人〕 排比铺陈，不过是诗歌的一条道路和藩篱，这样也只是小小的成就。少陵本来有价值连城的美玉，无奈有人把它当成劣石来辨认。笔下银河从九天落下，哪里曾经在万山之前显得憔悴？世间那些东涂西抹的手，只是白白写书，等待鲁仲连那样的人。古雅的诗风，谁能与子美亲近？精纯的诗歌完全失去了义山的真境。谈论诗歌，难道不应向涪翁下拜？我还没有成为江西诗社中的人。杜甫故里　　　　　　　　　李俊民 不知道旧日隐居之处是什么时候离开了天宝年间。处处都有诗人经过，不必再去寻找世系谱牒。在万山山下看沉碑。《老杜醉归图》二首 平常经过的地方，每天都欠着酒钱；醉醺醺地从江头回来。傍晚斜风细雨，长安城中一片落花飞舞。身上只有百钱走在街头，酒价又贵，只能骑着跛驴；醉中看风光，不要走到郑公门前去，恐怕那里还记恨您当年登床。《桐江集》杂书　　　　　　　　　方回 我曾私下评论少陵：假如他生在唐太宗时代，难道只有魏征、郑玄等人能以直言进谏而流传到今天？天宝年间只得到一个官职，侍奉昏君，已经危险得几乎丧命；逃走后处境穷困衰老，拜任拾遗，最终又因鲠直而被斥退，漂泊在西南边远地区，处处遭遇苦战，字字写着乱离。其中最为痛切的，莫过于《八哀诗》。我没有这样的笔力，但胸怀大概相似。人们说太白豪迈，他的诗华丽，充满乐府风味，确实都是这样。他一扫齐梁遗留下来的腐朽篇章，细读之下，却自然有质朴之处。尤其是赠答诗篇，肺腑中流露出真情，何必像昌谷生那样句句雕琢华丽？玉溪生编织辞藻而失去天趣；沈佺期、宋之问并非不工巧，唯有陈子昂独自走在前面。只画肉而不画骨，正是因为帝王闲暇时只重外表。六经、天、日、月以及诸子，像四时一样各有条理；史书自班固以前，语言奇特，文章也奇特。即使追随魏收一类人，语言有文采而内容未必充实。小宋校刊新《唐书》，没有领悟夜间梦寐中应当遵循的规范；把李白、杜甫只当作有技艺的传记人物，岂不是把他们看得太低？别人有遗集，我读一遍便不再看，只有这两人以及韩愈、柳宗元的作品，咀嚼不尽。我希望像枫落生那样与他们并列，却想刻下这一缺点。道统自汉魏以后衰落，分裂成文章和诗歌。诗写得工巧，文章有时拙劣；文章高妙，诗歌有时卑下。《香瓯假山序》不妨自成一奇；鲥鱼、橘子多骨多核，于是竟至于任意诋毁。恭敬地推重陈无己，因为这件事只有他兼而有之。他的五言、七言诗足以掩映杜集，千百篇文章足以达到秦碑的境界。天下的紫阳翁，归隐吴地难道只是为了私事吗？所以这位虚叟把他当作晚年的老师。奕山遇雨读杜诗有感　　　　　　　　　尹廷高 杜曲一带的衣冠士人全都逃散了，群凶却转而横行霸道。稀疏的树林成了燕雀的巢，空旷的山谷里豺狼正在争斗。衣服被彭衙的雨水打湿，捣衣石在楚岸霜中敲响。年成荒歉，难以自给，只好拾取橡实充当干粮。题《杜陵浣花图》　赵孟頫 春色使人陶醉，却苦于难以自禁。跛驴驮着醉人，傍晚时分缓缓前行。江花江草，写成了千首诗；平生用世的心志，也已老去了。送杜伯玉任四川行省都事 浣花溪上的草堂还在，防能见到善于作诗的几代后孙。橘树的刺、藤蔓的梢头遮隐着菉竹，以椒浆桂酒献上芳香的荪草。白日渐长，画省中文书清静；春天将近，岷江上雪浪奔腾。我向东吴去，您向蜀地去，离别自古以来便足以销魂。九日　张养浩 一做了官，便荒废了欢游。九日登高远眺，本想尽情酬答佳节。诗中有少陵，才难以措辞；菊花没有元亮，也就不能成就秋意。面对云山，我自笑将要长出鹤发；身在人海，谁知道我其实也像鸥鸟。幸而遇到这美好时辰，不要推辞醉倒。古今的浮云，实在悠长无尽。怀念故园　虞集 听说故园长出了祥瑞的竹子，使人归乡的兴致充满江岸。小船不怕瞿塘的险滩，谁说单骑不能走蜀道？杜甫溪头的花开得密密匝匝，孔明庙里的柏树枝干纵横。新堂题作“归欤”二字，将来一定能临江手执钓竿。王庶山水 蜀地人偏爱蜀中的江山，苍茫景色全收在咫尺图画之间。驷马桥边车盖相接，百花潭上钓舟悠闲。也知道杜甫虽贫穷却能作诗，应当感叹扬雄老了还不能归来。锦官城花重重叠叠，难以亲见；杜鹃啼叫之处，泪水斑斑。《石田集杂咏》　马祖常 不再做还乡的梦，只因吟诵李白、杜甫的诗。平生没有吃饱过饭，至死只是忧虑时局。事实兼有《唐史》的精神，风流接续《楚辞》的传统。山川中旧日游历之处，千年之后仍有余悲。《诗品》五则【《诗品》本是司空图所作，范氏引用此文来证明李、杜】范椁 大的作用向外舒展，真实的本体在内充实；由空虚返归浑厚，积聚刚健而成为雄强。万物都具备其中，横绝于太空。云气苍茫，长风寥廓；超越形象之外，获得其中的环中之道。守持它并不勉强，来势无穷无尽。【这是论说“雄浑”，以杜少陵当之】绿色杉树，野外屋舍；落日之下空气清朗。脱下头巾独自散步，不时听到鸟声。鸿雁没有飞来，那个人却远行了；所思念的人并不遥远，却仿佛隔着一生。海风吹拂着碧云，夜晚沙洲上月色明亮；如果有佳句，大河正横在面前。【这是论说“沉着”，也以少陵当之】

译奇异之人乘着真道，手持芙蓉；泛游于浩大的劫运之中，幽深得不留踪迹。月亮从东斗升起，好风相伴而来。太华山在夜色中碧青，人间听到清越的钟声；虚静地等待神明纯素之境，脱然超出世俗的藩篱。黄帝、唐尧独立于世，玄妙的宗旨孤高卓绝。【这是论说“高古”，也以少陵当之】行动时精神如天空般空明，气势运行如彩虹般贯通。巫峡深达千寻，云随风奔走相连。饮取真气，食纳刚强；蓄养纯素，守持内在。以此比喻运行不息的刚健，这就叫保存雄强。天地与之共同建立，神妙的变化与之相同。以真实为期，以终始贯穿来驾驭它。【这是论说“劲健”，也以少陵当之】观察万物变化而不受禁限，吞吐着广大荒远之境；由道返归元气，处身于适宜之地而获得强健。天风浩荡，海山苍苍；真实的力量充盈四方，万象环列身旁。前面招来日月星辰，后面引来凤凰。清晨观看六鼇，濯洗双足于扶桑之下。【这是论说“豪放”，以李太白当之】杜工部祠　宋无 年老多病还思念明主，天地万物都进入苦苦吟咏之中。秋风茅屋的诗句，春日杜鹃的心情。诗史中留存着孤忠，文星沉落却万古长存。只应当想起李白，渡海而去寻找他。【据四明杨德周考证，杜公祠堂共有数处。唐代诗人何止千人，唯独少陵忠义之气足以感发人心，所以他足迹所到之地，千年后的祠宇仍流传至今。这位诗人另辟了一个天地。除成都、夔州、耒阳之外，又有四座祠堂，现一并记在后面。《方舆胜览》说：工部祠在江原县，由县令赵抃所建。从前杜公依靠高适，寄居在这里。鄜州学孔庙的后门祭祀子美。安禄山之乱时，子美在三川避兵；肃宗即位后，又从鄜州奔赴行在，所以有这座祠。又有杜甫祠在成县县治仪门左边。唐天宝末年，关辅饥荒动乱，杜甫以华州司功的身份弃官前往秦州，寄居同谷，亲自背柴、拾橡栗来供给自己，写有《同谷七歌》。思贤楼在剑阁水门上，画有张孟阳、李太白、杜子美、柳子厚的画像。《剑州文焰堂记》说：剑门题诗以太白、子美为重，世上还没有把二人并列记载的地方。防从李防预的墙壁上得到阜陵皇帝所赐的御书《蜀道难》，又从李长史那里得到赵忠定汝愚大书的剑门诗，于是建祠刻下这两首诗，在诗旁题写堂名“文焰”，取自韩退之的诗句。】读杜拾遗《老瓦盆》戏作　洪希文 这位老先生性情坦率，天性喜爱享用瓮头春；酒杯递给客人直到醉倒，玉杯倾斜，几乎使人沉醉。注银般的刀兵、尘世的泪水和风月之事，全写入草堂中的身世。幸亏还有苏、郑二人，情谊亲厚，并不因贫穷而厌弃他。【杜诗早年曾与苏、郑痛饮，情谊亲密。杜诗有“面米春”“松醪春白”等语。香山的杭州诗说“青旗沽酒趁梨花”，可见杭州旧有梨花春，这可以补充杜诗注释中未涉及的内容。】题杜甫穿麻鞋见天子图　钱惟善 四郊遍布营垒，尚未回到故乡，又离开潼关去凤翔拜谒九庙，君臣一同逃避战乱。十年之间弟妹各自流落异地；中兴之后历经百战，洗净兵器；万里之中独自一身，忧愁于虎狼般的乱军。当年那个孤寂穷困的老人，如今只是寂寞地追怀往事，面对图画感慨无穷。九日感怀【至正戊戌】　叶颙 江影悠悠，雁儿向南飞。黄菊飘散着香气，蝴蝶满枝飞舞。斜阳西风，令人想起彭泽的酒；身处异乡异国，令人想起杜陵的诗。烟雾笼罩的山峦惨淡，山林已近暮色；霜打的叶子疏落，草木也显出悲意。醉后不再想节令与身处之地不同，半斜着乌帽，任凭风吹。杜少陵春游曲　郑允端 到哪里去寻芳？骑着跛驴，典当衣服买酒，走出城西。玄都观里有千树桃花；黄四娘家花开满溪。【郑正淑是郑清之的五世孙女，有《病中吟》说：“伏枕南窗下，徒吟老杜诗。”这是闺秀中学习杜诗的人。】玉山草堂【借用杜集诗题作此诗，写给顾仲瑛】杨维桢 我爱你的玉山草堂，真是好草堂；最好的是西边的浣花，杜陵的锦官里。载酒仿效山简游高阳池，花间燕子呢喃，春天常在；竹林中的美酒，傍晚更宜移动酒杯。无奈道人狂放得太过分，时常看着红袖美人书写乌丝栏诗稿。夜里听谢太史诵读李、杜诗【以下都是明人作品】高启 先唱《蜀道难》，后唱《逼仄行》。商调声激烈，从破屋中传出。林中的鸟在夜里惊起，邻人也被惊醒。我忧愁寂寞，正想入睡，听到这歌声便起身坐起，心中茫然。高声歌唱隔着屋舍彼此应和，双泪在青灯前迸落。李供奉、杜拾遗，当年流落在外，都值得悲悯。严公想杀李白，力士又发怒；白头漂泊江海，始终忧虑饥饿。二位才华如此高，却尚且遭遇这些；您如今说我，我又将能做什么呢？祭杜子美文【洪武癸酉年作】朱椿【蜀献王】先生距今已有数百多年，可成都草堂的名声直到今天仍在流传。我曾经放眼观看万里桥西、浣花溪边，寻找草堂的旧址，只见衰草黯淡、寒烟笼罩，因此不能不有所感慨。于是命工匠修建堂屋，开辟一处地方，把旧日名称题在上面，希望过往的人能够仰慕先贤。然而世人所传诵的，是先生留下的文章；而我所羡慕的，是先生哪怕只吃一顿饭的短暂时间里，也始终忠于君主、热爱国家的深切情怀。即使先生出了巫峡、沿着湘江而下，本来就不会留恋这里。但先生的精神犹如水在大地上流淌，无论流向哪里都无处不在。于是写下这些文字，抒写我内心的忧思；迎着风洒酒祭奠，希望先生尚且能够降临。【《蜀记》：梵安寺就是杜甫的旧宅，在浣花溪，距离成都城十里。大历年间，节度使崔宁的妻子任氏也居住在这里，后来舍宅建成寺院。成都人因此在寺中为他立庙。每年四月十九日，共游三天。宋元祐庚午年间，丞相吕大防镇守成都，在先生旧址修建草堂。明初，蜀王在此分封，又重新建堂祭祀。贤王的这种雅事，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秦州　王袆 积水从天而降，群山相连，与蜀地相通。遗留下李广故宅的碑石，废弃的是隗嚣的宫殿。经过陇山时迟疑回望，在秦地游览；心中感慨，长久怜惜少陵老人。他曾在这里叹息道路穷困。

译论诗　方孝孺 全天下人都推崇李白、杜甫的诗，却不知道李白、杜甫又推崇谁。能够探寻《风》《雅》无穷的深意，才是天地间最精妙的诗辞。【太白诗说“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又说“王风委蔓草”；少陵诗说“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可知二人都从《风》《雅》中得到力量。这首诗先问“李、杜推崇谁”，接着说“能够探寻《风》《雅》”，这是极力推崇二人的说法，并不是说他们比不上古人。】题耒阳祠堂　解缙 蔡伦池上雾气如纸，杜老祠前秋日昏黄。试问靴洲江上的水，船顺流而下，三天便能到达衡阳。颐庵祭酒寄来读杜诗一章，奉和“黄润玉” 先生观察杜诗，深深通晓其中的意趣。只是面对这些粗食野菜，饥肠又怎能辨识菽粟的滋味？天地起初尚未交会，风云本来就难以际遇。若不是借助诗歌声律，怎么能够吐露忠义？高声歌唱，动辄千言；曲折庇护的对象不止一类。小小的稷、契之心，却有宽绰的廊庙之才。为什么像月下的乌鸦，偏偏绕着风前的树飞？鱼龙正混杂争斗，鸿雁却仿佛彼此躲避。即使写出杜鹃之辞，又怎能驱除野狐的媚惑？辗转艰难走过蜀道，凄恻地流下巫峡之泪。拖着疲惫的身躯，像守在栏边的老犬；又像困顿伏在槽枥旁的骏马。大道本来平坦宽阔，《大雅》却令人痛惜它的颠坠。斯文既然已经衰亡，我的道又能寄托在哪里？浩浩荡荡的三百篇，到了千万世之后已寥寥无几。只有您继承了它的传统，后来的作者又有谁足以接续？您的诗作于天宝年间，如落日映照山峦，满山苍翠。白沙论诗　陈献章 子美是诗中的圣人，尧夫却有另一种传承。后世执笔作诗的人，很少能把这两种妙处兼备。【康节先生天生就是人中豪杰，把造化包容在胸中，把古今拓展到眼界之内。他的《击壤集》一编，浩然之气和雄奇的思想，确实足以凌驾前后。但若从诗歌格调来说，它仍属于宋人的一派，终究与唐代诗风分道而行。】题杜拾遗像　谢应芳 国家破败了，家又在哪里？穷困的道路上，更不知年岁将尽。《同谷七歌》写于同谷，再三拜祭在杜鹃之前。长安遍布战马，自己骑驴穿着短褐。画像上憔悴的神色，仍足以看出他忧虑天下。泛舟浣花东阜　杨慎 风檐水槛，含着清朗的光辉。月亮照临夏季五月，暑气防。山中的薜荔，成为幽人的衣带；池上的菱荷，仿佛游子的衣裳。双鱼六马，早已熟悉曲水；青蛉白鸥，全都忘却机心。扬雄的玄阁并不寂寞；杜甫的草堂，天下罕有。百花潭送人往楚地【杜诗《百花潭》：北面就是沧浪】沧浪潭水映照着潭边花朵，无赖的春色使家家都烦恼；杜家不及潘安，河内县足以留住卫玠；洛阳车马晴日中带着烟霭。翡翠鸟栖在湿润的兰草洲上，凉雨中鸳鸯在荇藻间斜行。持五两风旗的船穿过巴峡树林，先以百壶酒泛舟楚江。习池　温新 从前听说少陵吟咏过这里，今天我也经过习家池。下马穿过幽静小径，新杨树满地低垂。青荷本来就自有芬芳，碧水暗中与溪流相通。徒然有山翁般的兴致，却怎么也不能醉得如同烂泥。【第三、四句看似对偶而并不完全相对，因为首联以对偶起句，所以次联参差不齐，称为“偷春格”；杜集中也有这种格调。】出剑门　杨兴宗 船桨和船橹在长川中发出嘈杂声，万重青峰只在眼前。山鹧鸪啄残了红杏的花粉，杜鹃啼声冲破绿杨烟雾。梦醒时蜀地栈道上云彩千片，醉卧时枕着巴江，仿佛一船月色。谁来分辨杜陵老人的风物，剑南天地中风骚已经零落。杜员外述贬　王世贞 从前我游历山东，高适、李白相继在前，豪鹰搏击青云，所攻击的没有不擒取的；推敲诗句必定老练苍劲，像骊龙之珠恋着我的手。向西进入咸阳城，落魄而少有知己；骆驼载来的锦缎、青貂皮裘，有时半数都归了酒家。奇才借三篇赋显露出来，天子亲自落笔称许，中书堂上的公卿全都回头注目。像虮虱一样的污垢被洗去，毛羽抖擞而出；清华殿、文昌宫中步履磊落，国士成了辅弼，光辉贯穿北极，荧惑星趋向南斗。哥舒翰这个小小竖子，弃守潼关；万乘天子忽然蒙尘，群臣只是奔走逃命。唉！上天仁慈，苍茫之中的意旨反而更加深厚。马嵬诛除阴险的祸根，朔方建立了扶阳的纽带。威武的汉阴公李光弼，亲自接受玉玺和主上的任命；诏书说：“相国房琯，你去斩杀群丑，军队务必整饬。”骄横的将领违背指挥，于是使陈涛斜的士卒，正义之血漂满杵臼。天威震动而不可测，左右之臣奋力申救。杜甫只是一个小臣，上书劝诫不要追求旧日恩怨；他以孤忠报效社稷，又把余力推及朋友，幸而免受左伯桃式的诛杀，仍稍稍宽免了马迁受刑的罪咎。优游做上州属官，后来零落成一个乡野老叟；雪压着鞋下的脚趾，风侵袭衣服前面的手肘。饥寒深切入骨，虚名却流传在人们口中。穷途末路时回想往事，直到暮年；新近的恩遇辜负了千年，和百年人生的茫茫往事，一并付之杯酒。和前题　盛时泰 自从我来到巴州，得以接续昔日贤者之后；游览锦官城，功名又有什么可取？溪边有一座草堂，茅草是我亲手捆扎的。宾朋虽然很多，却没有性情相投的人。醉后写新诗，豪放纵荡的气概已经不复存在。建安和西京的文章，难道肯让别人轻易买去？骑驴傍晚归来，甘愿在秋风中白头。面容虽然已经黧黑，精神却一天比一天振作。大丈夫胸怀经世济民之才，得志时便可与夔、龙相配；想着拯救苍生，功勋足以高过北斗。难道肯为升斗之粟，改变我平生的操守？早晚在贵人面前低头，露出奴颜婢膝奔走效劳。皇天有深厚的仁慈，贬谪之意确实也很厚重。昨天游览孔明祠，亲眼看见柏树纹理盘曲。辅佐汉室难道不劳苦吗？三分天下的帝业由先主所接受；向下看曹操、孙权，心术是多么丑陋。他们觊觎并窃取神器，却不是汉廷所授予的。一时的忠义之人，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譬如大厦倾覆，一根木头怎么能够挽救？如今我失意落拓来到这里，所依靠的只有亲旧。君王的恩德尚未报答，却结交到了朋友，凭此来度过余生；即使终身如此，又有什么过错？剩下的一口气还在，便可以安然与田间老叟相处。饥寒确实切身，鞋底穿破，手肘也露在外面；到处只能和冷水相伴，姑且用来充饥。意气直冲云霄，我自知并没有辜负它。难道只是为了苟活片刻吗？我所贪恋的，不过是杯中之酒。游杜工部草堂　陈文烛 驾车来到城外，泛舟浣花溪。青翠的郊野沿着江边道路展开，草堂原来在成都西面。孤舟系在水槛旁，上面就是杜甫祠。我抖衣下拜一次，思念您经历的乱离。眼前兵戈正盛，只好选择在这里以茅屋暂居。严武是怜惜人才的人，因此资助建成了草堂。何况故人还有高适，可以细细饮酒吟咏新诗。苍松带着幽深的色泽，寒林中有一半已成了桤树。忠贞之气贯通草木，并不比当初移植时减少。几间屋舍还没有零落，千年之后有谁能与它心心相期？为了禁止愁苦，取来蜀酒；迎风面对草堂，自己也不能自持。这里确实很美，却不是故乡，万里之外同样牵动思念。浣花溪纳凉 盛夏炎热暑气多，束紧衣带便发出长叹。偶然坐在浣花溪水边，溪水带来残余的寒意。何况江边还有成片的竹阴，清风吹拂着衣袖。杜陵也曾苦于炎热，高声吟咏江岸景色。澄澈的江水如同石镜，白云如同雪山。雪山层层结冰虽然美好，却比不上使君滩。倚着栏杆舒展胸怀长啸，归路上只剩斜阳残照。同李修撰、高大行饮于浣花草堂

译金闺中的才俊宾客来到沙头，老杜的盛名如日月般高悬。扫过小径，百花香气自然可爱；题写桥上诗句，万里景色格外幽美。太平时关塞没有战马，水槛城中只有白鸥。回想当年吟歌曾经涕泪纵横，如今何不与陶渊明、谢灵运一同登楼？周公瑕替我书写《浣花草亭碑》，寄来致谢。浣花溪边有半竿竹子，溪上砍竹结茅，盖成数间屋舍。故人替我题写丰碑，故人草书精妙，实在值得诵读。平生漂泊不定，想起杜甫；感慨着谈论文章，又凭吊古人。百花吹落，溪水映成红色；一株独树参天，经受着风雨。鸟在高枝上鸣叫，月光铺满大地，仿佛也和山中神灵共同喜爱碑上的字。徘徊之间若问草堂的资费，怎能不嗔怪当年的王录事。梦杜少陵作　王嗣奭 青莲号称诗仙，我的老先生号称诗圣。仙人仿佛出世之人，昂然远离泥泞；身在世间而超出世间，圣人正是其中最盛者。诗的祖宗是三百篇，我的老先生是它的嫡传后孙。诸位诗人的豪气挺立如林，都像双鞬一样听从老先生的指示。可叹我只是尘土中的小虫，凭什么缘分能梦见老先生？草堂还留着古朴的色泽，檐边花朵飘落淡淡红影。典当衣服换来一斗酒，高谈阔论直凌霄汉彩虹。醒来时山寺中还仿佛留着咳嗽声，清晨钟声已经响起。起床惊讶于余晖，初升的太阳冲破昏暗迷蒙。老先生如今在哪里？他的精灵默默与我相通。我这卑贱的资质如顽石，还不知道是否值得磨砺。浣花草堂二首 益都的胜地，有浣花溪、水、竹林和沙村；拄着藜杖建造屋舍，多年下来总算得到一点安稳。心中景物太多，写不胜写；身体羁留在夔、梓，精神却空自飞到舟下的荆、衡，心意反而更加迷惘。如今草堂长久做了主人，通达之人应当明白生死是平等的。与诗圣神交，大概已经多年；来到这里追想他，仍不免一阵凄然。浮云转眼间变化，如白云变成苍狗；古代帝王的游魂徒然化作杜鹃。背靠城郭建成草堂，又辞别城郭而去；惊人的好诗，任由世人传诵。黄精未必真能使人长出羽毛，名声不朽之时，骨骸也就是仙人了。忆昔【我曾梦见在浣花草堂拜访少陵，典当衣服买酒，与他对饮谈诗，至今已经三十年了。临近老年进入蜀地，这个梦终于得以实现。草堂距涪州千里，我是为了赴任勘察才来到这里。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唉！能够与诗圣神交，得以登上草堂、拜望遗像，虽然遭遇坎坷，也不能不说是一种幸运。】回想从前钻研诗歌，梦见少陵。草堂空旷疏朗，寒藤缠绕。典当衣服买酒，欢喜地相互招引。短篇叙述、长声吟咏，却惭愧自己不能做到。居住在市井中，仍然半像老虎；停下并非因为樊篱荆棘，反而转而多受苍蝇侵扰。白头进入蜀地，是因为您而误入；您困于穷愁，我想自己也应当如此。咏杜【本朝人列在后面】魏裔介 老杜的才名高达万丈，谁说《诗经》删定之后便再没有诗了？这哪里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山川风雨激发出他的姿态，玲珑剔透，尽数剖开琅环中的秘密。饥寒逼迫他写出奇崛的词句，文章自然不只关涉花鸟。深沉的性命由此表现出来，也知道不祥之事会被造物主所忌恨；这本来不是供富贵生活享用的资粮。只管痛快狂歌，啸声冲上三尺，又哪里顾得上后世是否留下美名？读杜子美诗 古代作品大多文采丰盛而奇伟，这部诗集实在可称为诗圣之作。洗手展开青白色的书帙，肃然起身表示恭敬。世人诵读您的诗，采撷芳华以资游泳；我诵读它，却看见您的内心，足以作为性情端正的楷模。救助房琯虽说并非您的本意，实际上孤忠刚劲，一旦受挫便再也无法收回。骅骝终于被远远屏退，但有一句话始终不忘君主，忠爱之情何等悲怆深厚。漂泊在蚕丛之地，衣衫破旧，长柄锄头相伴。道路阻隔，豺虎众多；身边横陈着战争。浣花的诗篇灿烂，夔州的吟咏磊落。百年人生只苦苦歌唱，这句话使人泪水迸出。放舟经过夷陵以后，潦倒之中春花竞相开放。上天使万古以来的胸怀困顿，却也使鸿蒙本性得以抒发，陶冶作用无穷无尽。后世掌握文辞的人，读它数十天仍不能尽。高斋中风雨交加，既哭泣又重新歌唱。把诗篇铺在枕席上作为生命依托，而这个人竟然已经逝去了，心中忧伤如病。读李太白诗 谢灵运、谢朓以及鲍照、庾信，在江左号称独步；太白更是超绝尘世，气势如汗血马飞奔。掷笔之际震动金石，文章如瀑布高悬。万象罗列于胸中，百代兴亡仿佛举手指顾之间。这样的气概叫作浩然之气，不只是为了写章句。沉香亭旁的诗词讽谏，颇有深长意味；把高力士当作奴仆看待，才人又哪里能够仰慕？羽翼从九天坠落，挂起帆席追逐烟雾。滞留在东鲁云间，蹭蹬于采石路上。我想起汾阳王郭子仪，希望他再度延续晋阳的国祚。谁知道这个人呢？青莲虽有慧眼，却终究没有看出。功业尚未报答，夜郎一行竟成了远方的戍谪。李璘实在愚蠢，偶然间便被囚禁。龙章凤姿的人，哪里会像鸭子一样争食？古今称他为谪仙，这话确实没有错。假如黄金能够炼成，必须把子美也一同铸进去。读少陵集　郑日奎 三百篇已经远去，王者的事业熄灭；诗歌的大成之后，谁来汇集它们？上天恐怕《风》《雅》骤然中断，特意生下杜陵这个老布衣。造物主含着悲意泄露太古的元气，茫茫然任他取用，荡除尘翳，斩去荆棘。他既是经，也是骚，又是史。河山日月本来平平无奇，一经这位老人触及，奇妙的兴味便产生了。心思驱使笔墨，从豪放转为淋漓，墨汁无不峥嵘。饥贫使他百般受挫，气节却没有受阻，仍寄托在诗词中保存国家大义。忠君爱国竟然承继了三百篇的遗意，难道只是宗法风雅、继承祖先而已吗？古今作者时代不同，归根到底都涵养孕育于神明之中。一句话纵横铺陈，反复舒展，得到它的爪牙便都可称雄。我叹息自己钻研寻求仍未有所得，只积累了琐碎的虫鱼训诂。想把这些烧成灰烬，再辅以膏油频频饮下，使我的肠胃改变。读青莲集 青莲的诗，承载一代豪气，横扫六合，前所未有。它有英雄的心魄、神仙的骨格；以大海为宽，以天空为高。兴致酣畅时挥笔，任意狂放飘逸；独自听任天机，冲破格律。笔锋缥缈，生出云烟；墨势纵横，飞出霹雳。它像怀素写狂草，崩腾错乱，龙蛇舒展；又像公孙大娘舞剑器，浑脱流丽，连雷电也要退避。凝神一意深入，搜寻幽微茫昧之境；天地的端倪，隐伏的事物，全都失去藏身之处。佛子现出嵌空的形象，鬼母也为之哭泣。千秋以来的词客，谁能与他并肩？我读您的诗，意兴被激发起来，飘然仿佛生出凌云之思，便想挥手告别尘世，与您一道饮酒学仙而去。翁玉请求为萧尺木所画杜子美诗册题诗。宋琬

译萧先生的画技号称绝妙，风格远远超过文待诏。他曾经描绘《天问》和《九歌》，荒诞隐怪之处都极其相像；三闾大夫面容憔悴，山鬼骑着狸兽，姿态窈窕，解衣盘礴。我在旁边举杯向天，发出狂放长啸。翁侯酷爱少陵的诗，惊人的佳句常常伴随左右。亲手撕开三十幅生绢，萧先生一一用丹青绘出。浣花草堂仿佛就在眼前，剑门栈道横斜参差。结束游览回来没有别的东西，只有独自带着这本画册回京。长安公卿很喜欢收藏书画，哪里还会再讨论真假？百镒黄金才买一只宣窑杯，千金却买赝造的铜台瓦。这幅画一出现，价格必定很高。翁侯欣赏玩味，舍不得放下；如今却被贬谪，处境转为萧瑟，想回去却没有船，陆路也没有马。翁侯啊翁侯，谁让你爱上杜陵老人？千年以来的坎坷遭遇，恐怕没有不同。芦花茂盛，雁向南飞，笠泽烟水在秋日中朦胧。您归去后要在哪里结庐？我想带着妻子儿女学习梁鸿。萧先生早有归隐五湖的志向，为什么不招我一同隐居江东？唉，为什么不招我一同隐居江东？让画中的您和我一起在秋风中持竿垂钓吧。瀼西拜谒少陵先生祠　王士祯 万古以来的瀼西住宅，斜斜连接着峡口关隘。高云之上是鱼复县，秋水旁是麝香山。老来成为诸侯的宾客，心中仍依附供奉班列。樊川临近素浐，遗恨在于没有活着回来。想离去却频频回头，停舟在滟滪堆。东屯只剩渺茫云水，西阁已经长满蒿莱。感慨时事而悲悼诸将，怀念故人而作《八哀诗》。昆明池的遗碑还在，落叶铺满苍苔。【祠中有《秋兴》诗石刻，只剩下“昆明池水”一首。】题秦州杜工部像 再也见不到杜陵人了，遗留下的画像独自闪耀光辉。经历天宝年间的离乱，在艰难中只剩下草堂。东屯是田父的住宅，西阁如同楚人的故乡。才子的千秋泪水，连青莲也被贬到夜郎。灵武中兴的日子，是他在秦州旅食的年月。羌戎常常杂居，山崖深谷直到今天还流传着他的踪迹。意气凌驾天马，幽愁中向杜鹃拜祭。瞻仰依恋，追想往事，不禁捧泪而悲伤。南池　赵开雍 城角的秋水自然流淌了千年，杜老经过这里也只是偶然。于是使池塘增添了气色，才知道人的事迹能使山川受到重视。菱荷香气在夜风中飘动，蒲柳生出凉意，仿佛天将下雨。唯有出外做官游历的人容易感慨，哪里能不想起旧日的青毡生活？灯下读杜　毛际可 静夜中防止吟诵，刻漏显得漫长。淋漓的元气散成天成的文章。新诗已经无法再用千金换取，明主又怎能忘记一饭之恩？年老多病，孤舟漂泊，生计寥落。江湖遍地都是，故园已经荒芜。当年仰望古人，希望追随陶渊明、谢灵运，却不许青莲与他们并列。白帝城　熊文举 白帝城依然高高耸立，永安旧迹确实可以寻访。英雄的情怀含蓄压抑，古今往事浮沉不定。落日下玄猿的啼声断绝，孤杖行走在芳草深处。无从凭吊诗史，只有少陵的心在寂寞中长存。杜少陵宅　方象瑛 浣花溪边的草堂真好，背靠城郭刚刚建成。春色早晚都在变化，年年又想占卜是否迁居瀼西；山川景物大略都看了不少。瀼西一带，溪流清澈，水洲明净；田野一望无际，尽是粳稻，白盐山与赤甲山彼此峥嵘。东屯月落，瞿塘天明；拄杖闲登白帝城，吟咏怀古，尽情探寻考察。长柄锄头白色的柄，令人惆怅于远游和故园；杜曲空自缥缈，不能回到南山边安卧。漂泊的踪迹本应在此地终老，却无端离开峡中，下至荆门，最后老死在耒阳，为什么草草如此？东屯的宅舍屡次更换主人，旧契约令人伤心，踪迹仿佛被一扫而空。【陆游记载，东屯李氏已经居住数代，距离少陵时才换过三次主人，唐代契约尚且存在。】我来到西阁，探问雕饰的窗户；悲哀的山谷寂静无声，魂魄悄然，不见那个因秋日而感兴的人。日暮时江村上空只有几只归鸟。杜子美草堂题句　叶吟 锦城相传草堂在数里之外，靠近南浦方池，沿着浣花溪建成寺院。这本来符合老杜的幽情，想来遗迹也保持着朴素的心意，正好遇到同游者【同游的是武林张建侯】。骑着跛驴走出树林，原野上的鸟语便显得妩媚；荒村犬吠，客地风静。打开门进入院内，苍翠交杂，树木森然环绕墙壁；香火照着几案筵席，新涂丹垩的廊庑焕然一新。人们以为这是佛寺，谁知道其实是文艺园圃？堂中有范子美的画像，面色红润，长髯垂下；侍从承辅，仪容仿照开元年间的官员服饰。题作“工部”的画像戴着高冠，衣袖宽长，还能看见先民的法度。像这样的英雄姿态，不应当长期困苦，为什么却久处落拓？怀抱的志向不能吐露光芒，韩愈称许他名高万丈；经历风雨饥寒，文章确实没有补益。曾听说有大功的人，死后便在当地享受祭祀；文翁、孔明之类专祠列在江边，少陵又凭什么能够在天府享受俎豆祭祀？有位客人详细告诉我，词人全都迂腐；唯有唐代拾遗忠信深入肺腑，姓名震动明皇。考试文章，辨别良莠；立刻进献《三礼赋》，豪气盛过猛虎。自高自陈祖先世系，邹阳、枚乘也不屑列数；自期望成为稷、契，以三皇五帝的至治为宗旨。他所说的是根本大道，并非夸饰，拍掌之间便可看出功效。长安正在悲叹棋局，渔阳已经震响战鼓；宫阙正对着南山，宅第却都换了新主人。曲江暗中行走的日子，忍住声音，泪如雨下；为躲避战乱逃到彭衙，在岐山下拜谒皇帝。陆浑有善于谋划的房相，车战失败而损失兵器；上疏救援陈陶斜，正逢肃宗震怒；于是被弃置，接连多年。胸中的愤懑常常独自抚摸，靠橡栗充作口粮，背柴走遍山坞。担任节度使署中的参谋，暂时前往依靠严武；他何曾懂得真正爱惜人才？幸而脱离黄祖之祸。瞿塘两岸青山阻断，茅屋在秋风中摇动；出仕还是退隐，独自倚着高楼，短短诗句足以使内心忧闷。虽然经历流离，念念不忘君主和父亲；这难道只是诗人的情怀吗？大节确实应当取法。活着没有一天欢乐，死后却留下终身的谱录。按理应当享受春秋二时的裸荐祭祀，难道能让粗率的后人长久叹息吗？清雅的言语爱写得绵绵不绝，技艺不重视雕琢细节，也不尊崇华丽文辞，只是怜惜志士之心。畏垒成为千古遗迹，纷纷出现铭文和赞辞；浅薄浮泛的作品如同狂妄无知的盲人，只能一笑置之，走出庭院时花影已经移到午时。见少陵遗像有感　向▯ 诗稿留在天地之间，众人都称他集诗歌之大成。即使只留下小小画像，也不过自甘轻视浮薄的荣华。潦倒走在瞿塘路上，伴随着杜宇的悲鸣。忧虑百姓、挂念国家，谁能像先生这样？读杜少陵诗　徐增 诗史具有《春秋》的笔法，大名垂留在草堂。到了晚年仍有一半白发留在蜀地，一字一句都不忘唐朝。诗赋羡慕司马相如的逸才，也怜惜太白的狂放。晚年律诗更加精细，独自挺立，气象苍苍。绝句　严允肇 吏部有文章，工部有诗篇；前人迈步的法度，成为后人的老师。世间微弱的灯火一同熄灭坠落，只有孤高的星辰万古长垂。任城怀古 登高临水，常常生出古意；凭栏远眺，激起人的思绪。壮观的楼阁留下来，丰厚的碑文浸在曲池之中。谪仙并不是傲慢轻视万物，工部本来就是忧虑时局的人。千年过去，此人已经离去，他的风流也仍然是我的老师。旅居蜀地追怀杜少陵　柴云 杜子美栖迟在锦水之滨，拄杖所到之处都能得到亲近。幽花细竹陪着南方老人，爱酒能诗的人来访北邻。江畔草堂时常停马，月台梅花在傍晚挽留行人。放浪游历偏偏来到巴山深处，愁听杜鹃啼叫，已经两度春天。

译【历代直到今天，有很多题咏杜甫的作品。这只是我的片面见闻，搜辑时遗漏很多，还要等待续编来补足未备之处。】续编 秋雨吟【杜少陵佚诗】屋子很小，茅草屋檐很低，雨声却很大，自己都怀疑身上穿着蓑衣躺卧。又正是孤舟夜泊的时候，风吹折断的芦苇飘来，仿佛为我相助。我心中满是愁绪，却无可奈何。刚刚做成好梦，立刻又被惊醒。背壁上的寒灯，还不如萤火明亮。重新挑亮灯芯，却又面对灯火坐下。【这首诗不载于杜甫本集，见于《祝氏事文类聚》，不知道出自哪部书。现在玩味其句调语气，极像《夔州夜归》诗，等待从容详细考察。】耒阳溪夜行【唐人戎昱为哀伤杜甫而作】戎昱 趁着夜色划船返回，沿着水源转过两道弯【“二”疑当作“路”】。幽静的月光明亮，可以看见山岭树木；风停了，听得到溪水流淌。山间雾气进入船中，霜花浮现在衣服上。猿声虽然在今夜响起，却不是为别人家的愁苦而发。送客游蜀　张籍 走尽青山到达益州，锦城楼上可以看见两江流过。杜家曾经在这里居住，我是为了到浣花溪水边而来。雪晴后访赵嘏城西住处　杜牧 当世杰出的风骚作家，谁能登上诗坛？李白、杜甫如诗坛上的巨鲸，使少陵诗海震动；翰苑中的诗人又如寒天之鹤。今天来访您，也是有深意的；冒着三条街的冰雪，独自前来看您。杜荀鹤在耒阳山下凭吊陈陶处士，因工部而悲伤；在采石江边凭吊翰林李白。两地荒坟都只有三尺高。这样反而得到开解：我哭悼您，心中也把您同李白、杜甫相比。峡中　郑谷 在万里烟霭之中，隐隐约约看见夔州。夜色寂静，明月照着峡中，春寒逼人。独自在积雪般的高楼上吟诗，谁能理解我？多病之身只能自行滞留。往事仿佛就是今天，只好姑且同子美一样忧愁。耒阳凭吊杜子美　李节 在耒阳浦口系住小船，夜宿红蓼洲头，与白鸥相伴。半夜里青灯照着千里漂泊的客子，几声寒雁叫声使满天充满秋意。隔岸的蟋蟀声声吟唱，情意仿佛在诉说；北斗的斗柄横在江上，气势像水流奔涌。惆怅地凭吊杜陵这位老诗人，只见断碑、古木环绕着荒丘。《耒阳县志》把李节称为天宝年间的词客，这是错误的。杜公死于大历年间，怎么会在天宝时预先写下凭吊之语呢？大概他是中唐、晚唐人。又载有祠前梦见子美并作和诗一首，词语气调鄙俗，决不是少陵的语意，所以删去不存。读杜工部诗　【宋人】张方平 大唐的文物制度最为昌盛，诗人中老杜最为豪迈。雅正的声音恢复了正始之风，感物兴怀出自《离骚》。如大鹏张开翅膀飞越大海，像骏马迎着疾风驰骋。三春时节如上林苑般繁盛，八月江潮如淛江涛声奔腾。光彩灿烂，像打开鲛人之室；幽深险固，如关闭虎牢关。金色的精气使神鼎显得厚重，玉的光气使雨后彩虹高悬。铠甲战马奔腾成千队，戈船顺流而下有万艘。吴钩锋利不可触碰，后羿张弓射箭，巧妙得无从逃脱。高远的意趣随孤鸟远去，雄健的筋力足以举起六鳌。曲折山岩之间周庙庄严，歌颂美德如孔门图谶所褒扬。世道混乱，群盗四起；天边遥远，隔绝了九臯。道路穷困而头发斑白，行在艰窘而身穿青袍。忧虑国事，议论时政；司功之职使他离开谏官之列。寓居同谷，写下《七哀》；漫游锦川，作成一曲。妻子儿女饥寒交迫，朝廷又劳于战争。倦游之人徒然居于右席，音乐匮乏而旌旗空置。故乡已无归路，危城之中又屡遭祸患。行吟楚泽而悲伤，以庄子游濠的达观自我排遣。逸兴乘着秋水而来，愁肠却困于浊酒。耒阳只有三尺土，谁来替他剪除坟上的蓬蒿。坡公曾经唱和这首诗两篇，参看之后，尚且不如原作那样平和贴切。感旧诗　陆游 我思念杜陵老人，处处都有他留下的踪迹。锦里可以瞻仰祠堂前的柏树，绵州还有海棕树。蹉跎岁月，悲叹良马失去驰骋机会；有感于时势，又怕失去云中之龙。生在这个时代，后来又有这样的士人，我将要跟从谁呢？经过杜工部祠　邹定 从前吟诗时曾思念耒阳，今天因奉檄文办事经过祠堂。一生的忠义都寄托在孤独的吟咏中，千年后仍在古道旁令人凄凉。自然是风霜侵蚀了病骨，并不是牛肉美酒污损了诗肠。明天早晨解缆登上长江，还要闲来询问先生，献上一炷香。思杜亭　姜仲谦 十里松树的浓荫覆盖着大道，一座亭子仍然枕临潇湘。诗人直到死都忧虑唐室，如今我这山野客还来耒阳凭吊。窗户间云气升起，山雨聚集；岩边溪旁花儿开放，清晨风中飘来香气。不只是登临眺望增添惆怅，自是这些年来头发已经斑白如霜。衡阳府城南、华光寺旁从前有杜公祠。宋代郡守刘清之登上华光山，向东眺望耒阳，感慨地思念杜工部，于是修建祠堂，并以黄庭坚配祀。又在当地建亭，名为思杜亭。祠堂和亭子都已经废弃。读杜诗　王逢原 刻画万物形象，写成三千首诗；光照天地，流传四百年。依何漕司《小红翠亭》诗韵　刘士季 少陵的遗迹遍布瀼西瀼东，最端正的高斋就在这里。今日花枝经受烟雨，昔日菜苗倒卧在霜风中。把根株移来，使别的山也增添翠色；把花萼从别国运来，使这里增添红色。收取尽阳春的无尽宝藏，夔州人真要说有两位诗翁了。其二 花开在中巴以东，又向东开遍满城，满园都是春色。不要说这只是小小的莺花之地，也胜过纤纤燕麦随风摇曳。舞袖卷起轻纱般的花影，映着翠色晴窗，仿佛磨亮的镜子；任凭红叶铺展成帷幕。花朵列成阵势，成为诗坛上那位精神矍铄老翁的壮观景象。凭吊耒阳杜墓　王元 才华太高，忧患太深，终于在耒阳城没身。虽然埋葬了先生的遗骨，却难以埋没诗骚雅正的声名。事情过去了，斯文仍在；时代变迁，旅坟渐平。邑侯新任布政，一次替他砍除柴荆。庚寅年六月再次经过耒江，拜谒杜工部坟墓。【元人】余恁 一寸丹心，笃实地爱戴君王；几根白发，都是苦于忧虑百姓。在吟诗之间看到了杜公真正的形象，不必追问杜公的坟墓究竟真不真。【庚寅年，即元顺帝十年，余秋山任湖广提刑按察使，留下题词在祠堂之下。】和《合江亭诗》　吴拭 使者的风采照耀锦城，到了东郊又执缰巡视，使地方更加清明。两江汇合处晓烟凝聚，秀丽山岭横陈之旁阳光将要放晴。石鼎煮茶，浓厚而有滋味；金钟斟酒，醇厚而无声。什么时候再信步走到桥南，细读诗人《古柏行》呢？读李杜诗　【明人】胡翰 最宏大的声音存在于天地之间，浩浩荡荡充满空山大河。诗人中推重李白、杜甫，千古以来称赞还嫌不够。至高的《风》《雅》，从民间小巷的歌谣中采来。世人只在雕琢辞句上下功夫，仿佛砍伐做斧柄，实际上只是徒然重复。凭吊杜墓　张翔 迢迢来到南方，仓皇询问北征的往事。诗才足以与高适相通，才华又有屈原般的清峻。面对天地之心无所惭愧，胸中风雷般的气概却难以平复。在江边徘徊，江上月色如昨夜一样照着文采与文明。凭吊耒阳杜墓　解缙 不知哪一年陵墓还在？翁仲石像尚存，残碑记录着往事。凤凰飞行，经过石桥；江上的道路旁，一片芳树连接着宫墙。凭吊杜公墓【再见】　陈献章 即使赤身埋葬，也未必就是埋没；有生无生，都同样归于悠悠长久。名声可以长存，寿命短促也不值得忧惧；千年之后，文章仍与江河万古流传。上天借人的心来昭示日月，山中藏着的庙貌自与春秋长存。拾遗一职使他深受苍生拖累，却换来天地间无穷无尽的愁苦。感怀　郑昂 王粲凄凉地离开故国，杜陵老人年老后竟然像蓬草一样漂泊。身在荆州，难道免不了依靠刘表吗？走蜀道终究还要拜谒郑公。写成《三礼赋》追忆往日，《七哀歌》唱罢又兴起秋风。青青的江南草木也有，鹦鹉洲边的遗恨却无穷无尽。送陈学使玉叔到成都　谢榛

译沔阳太阳高照，刺桐树上彩旗飞扬，驶出荆门的道路。锦城地势优胜，如今仍然具备。当年曾见左思的《蜀都赋》，以及扬雄、司马相如的文章和陈子昂的诗句；西汉、初唐的名家，历历可数。后来诗坛上，谁能追随他们？杜曲的诗人，越过剑门。文昌星光闪耀，映照武库。大地涌起横流，竖立起支撑天地的柱石。来到浣花溪头凭吊古迹，少陵旧日的寓所已经不是往昔模样。屋宇全新，丹青耀眼。忧虑时局而神情惨淡，头发已经全白。唐室宗庙杂生荆棘，日月高悬照耀社稷。千载以来孤忠耿耿不曾隔绝，瞻仰拜谒之间如与神灵相交，近在咫尺。好在山巅崖壁上题写一片石刻，古人吟咏远眺后仍留下了可供观赏的遗迹。杜甫墓　谢榛 从前杜甫的魂魄从洞庭返回楚地，孤坟千年无人祭扫，连子孙也失散了。如今再也看不见他在蜀道上的悲歌，傍晚愁云的颜色充满中原。怀古 拾遗年老了，离开长安。胡马向西奔驰，他忽然弃官而去。妻子儿女一朝都流泪，兄弟相隔千里各自艰难。风高时蜀岭松声落下，月满时巴江上鹤梦寒冷。异代的忧愁化为歌声，竟然有相同的声调。什么时候才能寄身于浣花滩呢？游草堂诗　陈南宾 向西走出秦关，道路漫长。向东远望岷山、峨眉山，山色郁郁苍苍。《蓬莱三赋》从前无人能敌，《同谷七哀》至今读来仍令人悲伤。秋高时茅屋中风声瑟瑟，布衾像铁一样寒冷，雨水滴落在床上。走过浣花溪时应当回首，千年之后仍使人思念草堂。西瀼杜少陵祠 出了峡谷，究竟是什么地方？鸟儿栖息在巢中也会眷恋自己的枝条。不应只是三亩地的券契，却买得了一座古今流传的祠堂。浅水停泊时，龙尚且欺侮船只；孤雀独鸣，自然悲伤。只应是兰草和芷草相近，屈原、宋玉早已有相互唱和的前缘。读少陵集　陈继儒 像兔子脱身一样飞快，神鹘见到明珠般锐利；沉潜得没有底，老龙才知道其中深浅。年轻人不要轻率地吟咏杜诗，到了五十岁才真正能够读懂杜诗。题《李白送别杜子美发鲁郡图》。华爱。杜陵有一位客人，早早就以才名著称，又同山东李白交好。穿着短褐，衣袂飘飘；春日登临泗水，两人面对落日一同沉醉。漂泊的踪迹转眼各自像飞蓬一样远去。石门一别，风烟迷茫；同心相交的情谊超越形骸，相约一直在云霞之外。渭北、江东相隔遥远，日日茫茫。王孙再也见不到了，只留下凄清芳草。自古以来造化总是使英贤困顿，无奈他们的风流才华与天地一同老去。杜少陵骑驴小像 白发与穷愁相伴的日子，正是清秋雁过之时；浣花溪上的道路，多半都是思念您的诗。送黄子羽赴任【本朝人】吴伟业 鱼凫开国之地，花月险丽，锦城芳香。巨石挡在门前，奇异的书刻显得迷茫。江流与人事，胜过楼台亭榭；霸业图谋已经荒废。万里而来的沧浪客，题诗询问草堂。【黄以征辟任新都令，取道经过成都。】游浣花溪访拾遗草堂　朱嘉征 城郊南面十里的浣花溪，溪水环绕着空旷的原野，向东又向西流。墙壁上的题字总随着蝌蚪般的文字漫漶，穿过树林仍不断听见鸟鸣。诗情独自高傲，仿佛从千峰中挺立而出；野外的兴致频频牵引我，使草木也低头。我的心也是江上的愁客，所以故园的芳草日日都显得凄清。耒阳道中留题杜少陵祠【顺治戊戌孟冬】彭而述 此地留下了工部，荒凉的祠堂前可以拜谒古坟。一身保存着大雅之道，万世都歌颂这篇斯文。隔岸江流绕着树木，空山中野云飘过；来到这里，看到坟上马鬣般的封土，不禁悲伤，黄叶正在纷纷飘落。令人伤心的天宝遗民，遗留下的尸骨又重在衡山；何况这里接近鱼龙出没的深窟，竟然成了虎豹出入的关隘。美丽的花朵随处开放，落叶乘着秋风飘闲。即使遇到鲁中的老先生，您的诗也不必删改。如果您原本没有死去，我真怀疑您的坟墓就在江边。灵武君臣以后，您的诗名流传于天地之间。战乱漂泊到白帝城，谈笑之间老于荆蛮之地。郴江之水万古东流，再也不肯回还。耒阳令官如此纷杂，却独独传下聂姓之人的事迹。江山流转迎送远客，风物显现诗人的精神。忠诚和爱国是您生前的事业，死后仍邻近于《离骚》作者。只是可怜严节度，知己再也没有人能与之相比。【杜公游耒阳，死于耒阳，详见杜公本传及年谱。我已经为此写文记载。戊戌年孟冬，我巡视辖区来到耒阳，首先拜谒杜公祠，又缀写四首诗。唉，杜公的英灵如果有知，魂魄仍眷恋这里，我哪里敢说这是诗呢？姑且用它记下岁时罢了。】鸡鸣山斋宿送别蒋前民　杜濬 多次走进亭侯庙，长久吟诵老杜的诗。想起公孙跃马征战的日子，也想起丞相出师北伐的时节。凭吊古代英雄的志业，悲歌中懂得丧乱之苦。江楼仿佛让人抱膝独坐，此地最使我思念您。拜谒杜少陵草堂【再见】　宋琬 这是少陵栖隐的地方，古屋被莓苔锁住。峭壁高入星辰，惊涛伴着风雨而来。岁月到了三峡暮秋，身世之感如《七歌》般悲哀。想写一篇招魂赋，面对流水再次回首。步草堂碑韵　熊梦鹤 少陵漂泊作客，把这里作为草庐；松竹幽深，于是开始选择居住。官马带着尘土，随使者奔走；花溪没有同伴，只好亲近樵夫渔人。任用他的人并不贤明，难以依靠史官成就事业；我自己迂拙疏忽，留下千古悲辛，和他走过同样的道路。太阳西斜，我归去时仍然徘徊不舍。约诸人同看草堂　刘玺 什么时候一起出城向西寻找幽胜，与你在浣花溪舒声长啸？草堂的胜事，如今重新兴起工部的高尚遗踪，等着我们题咏品评。携手同行只需两根“不借”拐杖，看山只用一根偏提酒壶。百年人生如梦，如今头发已白，正好趁清闲共同扶杖而游。卢德水侍御寄《杜亭诗》　李弱翁 自古以来的正声，最初是谁创作的？唯有杜少陵独步诗坛，真是令人赞叹！大雅之作确实值得列举。流传了八百年，这一道统却迂回曲折；王风被蔓草掩没，鬼魅般的言语纷乱如群鸭。卢公具备全面的才德，任凭词赋抒发感慨；他在少陵草堂旁诛除茅草，白天夜晚都精心思索，清晨起来拜谒高堂，又接着探寻林居的趣味。他的兴观有根本，怀抱性情而与古人相遇；抄录文章寄托微言，仿佛直接聚合了古人的魂魄。近来服丧期满，补授官职来到官署，参与酬答而非寻常庸才，显出才力绰有余裕。穿短褐却能认识我们，令德表明内心的真诚。他把《杜亭诗》投给我，如同饮石上清露；沈约、鲍照也不足以推重。墙上仰慕古贤的画像使我深深倾倒，通达清净而能取得人的性灵，清妙得扫除云雾。人伦之美都归于此，芬芳之气彼此熏染。中兴时期的一家之言，足以彰明我王朝的法度。题杜少陵画像　程可则

译杜陵老人天生极不平凡，苍髯赤面，具有英雄的姿态。像这样的人却不应长久贫贱，为何偏偏困顿失意，长声叹息？自从进献《大礼》三赋，只授予河西尉，却不肯赴任。当朝君主何曾真正懂得爱惜人才，使他在京城寄食，虚度年华。忽然长安响起战鼓，皇帝的车驾向西进入蜀地，蜀道因此艰难。他奔走三川，安置家室；从叛军营垒中脱身，历尽辛酸。穿着麻鞋拜谒皇帝，赶往灵武；任拾遗时直言侃侃，身处谏诤之位。守持直节，何妨救助友人？进谏的奏书反而惹怒君王。失意漂泊到天涯，来到秦州；背柴拾橡，既穷困又忧愁。微小的官职弃去，又有什么可遗憾？可怜一生事业最终付给沙鸥。到剑南后径直进入严武幕府，头发已斑白，军旅之事却并不坏。春水无恙地流下夔门，秋色萧瑟中卧在西阁。晚年出了三峡，远望衡山；楚水茫茫，处在潭州、岳州之间。酒意酣畅而壮志未酬，只能仰天痛哭；襄阳、樊城近在咫尺，又哪里能够返回？一生漂泊困顿没有尽头，唯独留下豪迈的吟咏，成为诗史。同时代能与他并肩的只有太白，后来作家纷纷出现，又有谁能相比？鄢陵先生是举世无双的雄才，读书万卷，骑着骏马。论诗极力仿效草堂之作，沉郁顿挫，几乎没有不同。从前我做官前往秦地，曾在工部祠堂拜谒他的神貌。如今把先贤传下来画成图像，跨越时代，以风流才华彼此相识。可叹杜陵一死已经千年，我们这些后辈仰望先生，只能徒然长久思念。先生追慕古人，有着非同寻常的契合；这种精神上的交往，难道只是为了谋求一幅画像吗？我也已经年老，仍重重吟咏您的诗篇，只求将这幅画稿带回南方。谒杜公祠【康熙丙午仲冬】刘宗沛 祠堂后面荒丘野草随着春天生长，祠堂中的遗像沾惹飞尘。唐代有多少诗才卓绝的人，老杜应当是第一人。杜陵墓　刘明遇 烟雨连绵淹没了三月，荒凉地走出城外村庄。楚江流淌着哀怨的情绪，春鸟呼唤着诗人的魂魄。往事至今仍令人悲伤，正值时局艰难；想来他也应当遗憾自己作为词臣。忠诚与爱国的踪迹，难道仅仅因为文章立言而受到尊崇吗？您一生漂泊寓居许多地方，为何偏偏留在这座坟丘？虽享受千古祭祀，却未能了结一生的忧愁。风雨不分今昔，沧桑变化使海田变迁。雨后初晴，残红遍地，仿佛又在浣花溪头。耒阳道中 清晨从山城出发，挑灯直到烟火燃尽；道路崎岖，山色秀丽可爱。骤雨之后又骤然放晴，深涧道路上飞花飞鸟，映着夕阳天空。云气生在马足旁，春天仍然寒冷；风吹入松树梢头，白昼让人欲眠。暮色催促行人，万籁喧响；青蛙鼓噪般怒号，搅乱了溪边田野。古老陌道上道路纤细，春深时花也深。野塘中马影掠过，芳草寄托着故人的心情。荒寺隐藏在松林山谷，山僧引我进入竹林。佛灯熏染着客人的帐幕，一场雨穿过寒冷的被衾。杜文贞公祠【元代太监纽怜请求追谥唐杜甫为文贞】高引 良辰中坐在春风里，江流旁有半亩宫祠。耒阳依靠聂令，西蜀追忆严公；桥边传着梅花的谚语，白洲上吟咏野生红蓼。如今来探访古迹，仿佛梦中魂魄也能相通。九日，袖中带着杜诗，独自登石子岭。邹章周 众人在高楼上同醉的日子，我怀揣杜诗独自到野外游览。只任凭孤单身影经过，不与群山相谋。谁还来写《秋兴》？杜陵正要承受无尽的愁苦。放声狂歌惊落树叶，随意在椒丘上休息。忆浣花溪作　陆洽原 在浣花溪边思念那位老人，诗卷长久留在锦川以东。从前草堂经历兵戈之后，连年又处在羌塞的冰雪之中。不堪忍受羁旅生活，只能共同承受苦调；又因衰老多病，迟缓地扶着身体面对悲风。长安的渭水如今还在吗？回首风尘往事，思念何时才能穷尽。读《杜诗详注》【萧山】张远 诗是音乐的根源。乐府难以全部具备，陈代以后《风》《雅》变成了《骚》，源流一天比一天分歧。汉魏古风还保存着，西晋也没有失去真意。衰颓的潮流到了六朝，作诗却刻意追求新奇。选取的词语必定是月露，满眼都是飞沙尘土。唐代大力复兴古风，卓然不群。少陵更挺然而生，振古以来无人能比。他以稷、契自许，一顿饭之间也没有忘记君王。山川所经历的，丧乱所亲见的，全都历历写入笔端；一下笔真有经史般的神采。任凭他驱使鄙野之语，任凭他吞吐精华，混合而成鸿蒙。面对浩渺无边的诗海，注释者有一百几十家，其中精妙之处谁能阐明？我本性沉溺于此，钻研了二十年。按编年排列以记录时代，辨析疑点必定追寻根源。先把段落剖析开来，不让它长久沉没。我自以为颇费苦心，可以掩盖前人的不足。近来得到新的注本，忽然叹息，仿佛柴薪一层层堆积。大海中很少有遗漏的明珠，细微之处也必定被发现珍视。少陵如果能够复生，我不相信他就是前世的自己。怎样才能得到蔷薇露，洗手后传播这清美的芬芳？读《杜诗详注》【桐城】程师恭 千古诗坛上，少陵占据了重要位置。拿着笔墨作解说，许多解释错误而支离，始终没有停止；有的抵牾翻覆，使杜诗的光焰隔在云雾之后。杜诗不容易注释，恐怕失去真实含义，谁能洗涤其精髓，传达其精神？汇集各家成果，又有许多新的创获，指引后学，开启迷津。甬上仇先生，是藏书胜过百座城的人；在石渠阁校勘秘藏典籍，又主持品评人物，权衡才德余韵，滋润艺苑，惠及天下。他早年就沉迷吟咏，尤其喜爱杜陵诗集，心中摹拟、口中吟诵，忘记睡眠饮食；用力拔取鲸鱼之牙，斟酌天上的甘露，思绪穿越鸿蒙，仿佛推动霹雳。片刻之间挥笔不停，经营构思、濡墨书写，迟疑也无可匹敌。读者眼界豁然开朗，惊叹仿佛杜甫再来；心神清醒，不知不觉间群疑尽皆打开。作者等待阐发，注者挥笔；注者已经登上作者的高台。广泛搜罗，博采众长，确实达到极致；沿袭错误、承受讹舛，又是为什么呢？我生来学习杜诗，苦于难以相似；考证辨析稍有所得，也不免惭愧。每每把自己的愚见请教大方之家，谈论中未必见得精当；如今读到此注，内心倾倒，豁然看见真义。子美在旷代遇到知己，钩索字句，难道只是徒然称作工巧吗？所取的精诚足以彼此沟通。杜陵一向贫乏，甬江这位先生家中也没有一担粮食，清贫处境相同。如今功成身退的名宿，仍然留恋风雅，成为诗学宗师。读《杜诗详注》【会稽】田易 自从有诗人以来，到了子美，草堂笺注纷纷出现，百家排列如梳篦，彼此在字句上争长短。明知没有典故，仍劳心搜寻，也应当想到少陵的才华足以经世济民，他以稷、契自许，并非夸张。生逢乱离而不得志，只好借助声韵长声叹息。黄河源头绵延万里，星宿引导它，浩浩荡荡带着泥沙流来。说他是史、是圣，正是杜甫的知己，哪里能同那些以考订虫鱼为能事的博士相比？四明先生是儒林宗师，胸中藏书有三十车；毛传、郑笺，他谈说起来一一铿锵，像高雅乐章，删去淫靡浮艳的声音。屈原、宋玉之后，谁是作家？大雅之道本来就应推尊浣花。退朝之后捧着一编书，早晚都在手中，翻阅擦拭旧册，书堆得歪斜。当年的情事难道如此简单？他的诠释独出心裁，笔势飞动如龙蛇；读来悄然仿佛与杜公面对面交谈。字里行间隐约显现着三毫之意，真是坚固高妙！高适的诗意本不可轻易言说，若凭空穿凿，反而只能叹息像漂浮的木筏。刻印这部善本，流传于文艺之苑；朱熹的《楚辞集注》也不必惭愧，足以慰藉诗魂。赋成《大招》，可以来向侯芭请教文字。读《杜诗详注》【会稽】金埴

译杜陵遗老才华非凡，诗史、诗圣的称号都集中在他身上。一幅丝帛只从机杼织出，百般滋味也不与常人同样甘咸。他的聪明使冰雪都清净，清真之气足以削尽铅华。小赋之中谁能写成《大礼赋》，短歌之中谁能比得上《长镵歌》？把忠君爱国寄托在声律中，以说理慕义满足饥渴。甬江先生善于读杜诗，前人穿凿附会的说法全都加以诛除削去。详细注释只求获得真实正确，千秋之后知己相逢，精神彼此和谐。官职贫寒正好面对浣花溪，恍惚间同草堂一起喃喃吟诵。鲛人潜织红玉般的手，庵萝花女穿着青茸衣衫。银河夜间涨起，跃动如天河；渤海烟雾消散，仙船腾空。御览此编三叹息二十八卷 奉天威监的命令归来，拿着这部书在蛟门阅读。金鳞闪闪发光，仿佛龙口衔珠。只是遭逢的时代不同，古今各异；一旦施展经纶大业，光辉便照耀廊庙山岩。唐诗谁是第一？我梦中醒时都亲近少陵，心中描写他的风采，彼此契合；精神相交如真朋友相会，千年之后仍然相互尊重。【杜公有书斋名为尚友堂。】官职只是拾遗而且贫困，却深得鉴赏经旨。明主流传下来的事业，开启后世之人。我所作《补注》惭愧没有多少补益，杜公或许还会认可；许多地方连一句赞语也写不出，只姑且辨明四声的讹误。【杜公写了《杜集补注》，拿来给我看，说辨明四声与我意气相投。】杜诗能够消除疟疾的长期沉滞，又能使霍乱通达，仿佛驱除灵鬼魅影而吟哦。【事见《详注》及《补注》。】诗魂凝结着忠君爱国之情，翻开诗卷便如同经过浣花溪。《杜诗补注》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 《杜诗补注》卷下 翰林院编修仇兆鳌撰 一卷 临邑舍弟的书信送到，说碣石不过像小小秋毫。【阎若璩说：王氏《通鉴地理通释》认为，碣石有三处。驺衍像燕昭王修筑碣石宫，亲自前往拜师时所说的碣石，只是宫名，在幽州蓟县西三十里宁台之东，并不是山。秦朝修筑长城起自碣石，这个碣石在高丽境内，应当称为左碣石。在平州南三十多里的那一处，就是古代大河入海的地方，是《禹贡》所说的碣石，也称右碣石。他的说法可以说很精确了。有人疑惑《史记索隐》引用《战国策》说碣石山在常山九门县。考察九门县从西汉至五代仍沿用旧名，宋开宝六年才并入稾城县。县西北二十五里有九门城，四面都是平地，连一个小土丘也找不到，所以郑康成说九门没有这座山。】李监宅前诗首：女婿近来如乘龙。【楚中张希良说：《神仙拾遗》记载弄玉乘凤、萧史乘龙，这就是称女婿为乘龙的起源。】《冬日怀李白》【洪迈《容斋随笔》说：李太白、杜子美未做官时，一同游历梁宋，是以诗酒会心的朋友。考察《杜集》，其中称太白以及怀念、赠答太白的作品，共有十四五篇。至于太白写给子美的诗，几乎看不到。大概杜甫从谏省出来，任华州司功，辗转进入蜀地后，未曾再到东州。所谓在饭颗山头嘲笑杜甫的故事，也只是好事者编造的。如今考察《太白集》，有寄赠少陵的两章：一首是《鲁郡石门送杜》，一首是《沙丘城下寄杜》，都是一时应酬之作，没有什么特别出色，也可以看出两位先生的交情：李白疏放旷达，杜甫恳切深厚。至于天宝以后，杜甫辗转于秦蜀之间，年岁越长而诗学越精，可惜太白没有见到。假使两人再次有赠答，不知太白推服少陵时会怎样倾倒呢。】赠特进汝阳王诗：谁敢问山陵。【吴任臣注：梁竟陵王萧子良请求停止修筑山陵，未获准许。】二卷。《饮中八仙歌》：衔杯乐圣，称避贤。【《容斋随笔》说：这首诗中的“乐圣”“避贤”，是引用李适之诗中的语句，别本误将“避贤”作“世贤”，完全没有意义；“世”字又犯唐太宗的御讳。《秦州雨晴》诗说：“天永秋云薄，从西万里风。”意思是秋天天空辽远，风从万里之外吹来，气象可以说很广大；诗集却作“天水”，这是秦州的郡名，若用在这里，意趣就浅了。《和李表弟早春作》说：“力疾坐清晓，来诗悲早春。”正是回应李表弟原诗的意思，而诗集中作“来时”，完全失去了所谓唱和诗的本旨。】《冬日谒玄元皇帝庙》【汪道昆说：唐朝尊老子为圣祖，所以诗中说“盘根”“奕叶”“祧”“节”，都是用祖庙之事来表达。诗句清丽奇伟，气势仿佛要飞动，可以同吴道子的画笔并绝古今。毛先舒说：钱氏认为这篇诗都是讽刺之意，不知诗人以忠厚为本心，何况是子美呢？比如明皇失德而导致祸乱，子美在《洞房》《宿昔》等作品及《千秋节有感》二首中，何等含蓄温和？何况玄元皇帝的祭祀和建庙始于唐高祖，历代沿袭祭祀，并非始于明皇。在洛城的庙中，又排列着五位圣祖，臣子入内拜谒，应当怎样恭敬奉行？况且子美后来进献《三大礼赋》，其中朝拜太清宫，太清宫就是老子庙。他在赋中竭力铺陈赞扬，如果先讽刺后歌颂，便自相矛盾，太过分了。子美一定不会这样写。】《武卫将军挽词》【张希良说：诗题没有记载姓名。考唐代乔潭《裴将军舞剑赋》的序说：“后元年秋九月，羽林裴公在京师献上戎功，皇帝驾临花萼楼，大规模设宴。酒兴正浓时，诏令将军舞剑，作为天下壮观。赋中说：将军率领幽燕劲卒，耀武于极北之地，俘获海夷、山羯，整军振旅，向魏阙献功。”后元年应当是明皇天宝初年，花萼楼也可作为明证。少陵诗中“横行沙漠外，匈奴气不骄”等语，符合这位将军的情形，他就是裴羽林。裴旻善于射箭，一天曾射死十一只虎，见《唐书》《李白传》《太平广记·虎部》。他又擅长舞剑，诗中“舞剑过人绝，鸣弓射兽能”等语也相合，姑且保留下来等待考证。王维也有赠裴将军诗说：“腰间宝剑七星文，臂上雕弓百战勋。见说云中擒虏，始知天上右将军。”也同舞剑、鸣弓相合。唐代裴氏多出于山西，诗中“新阡绛水遥”似乎也指裴旻。但《唐书·宰相表》记裴旻官为金吾将军，同武卫将军不合，不知是否就是他。】《兵车行》：汉家在崤山以东有一百二州。阎若璩说：旧注认为“山东”是太行山以东，不对。《通鉴》记秦孝公时说，黄河、崤山以东有六个强国。胡三省注释说：黄河从龙门上口向南到华阴，再向东流；秦国在黄河以西。山脉从鸟鼠同穴山绵延，成为长安南山，直到太华山；秦国也在山的西面，韩、魏、赵、齐、楚、燕六国都在黄河、崤山以东。又考察贾谊所说的修建武关、函谷关、临晋关，大抵都是为了防备崤山以东的诸侯，可见秦以外的地方都称为山东。《玄都坛歌》。补注说：伪苏轼注引窦谊游成都听到杜鹃声的故事，本来就是虚构的；余阙《峨山记》也记载此事。伪注产生于南宋，余阙是元人，恐怕是误引；后来《万姓统谱》又把它当作事实援引，都是以讹传讹。张希良说：《墨庄漫录》记载，宋宣和年间，中官陈彦和说，他曾掌管禽苑，各地进贡的珍禽多得数不尽；蜀中进贡两只乌鸟，形状像燕子，颜色深青翠绿，尾巴很多而且很长，飞翔时尾巴展开，袅袅飘动，像两面旗子，名叫王母。

译《丽人行》。随笔说：《诗经》三百篇中，赞美女人的诗很多。叙说宗室婚姻尊贵的，如“齐侯之子，平王之孙，汾王之甥，蹶父之子”“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夸耀服饰华盛的，如头饰和簪子上有六颗玉饰，华美如山河，耳坠是玉制，簪子是象牙制；赞美容貌美丽的，如花朵盛开，像桃李一样，黑发如云，手如嫩荑，皮肤如凝脂，颈项如天牛幼虫，牙齿如葫芦子，额头方正、眉毛修长，含笑美好，眼睛明亮，容貌像木槿花，确实美丽而端庄；说嫁娶聘礼奢侈的，如车辆成百辆地壮盛，八只鸾铃铿锵作响，光彩显赫，众位姨母也跟随而来，人数众多如云，灿烂地挤满了门。这样的辞藻可以说极其完美。魏晋六朝流连于声色光景，数说不尽。唐人把这些写入歌诗，也确实极为深挚。例如“姿态浓艳，情意深远，善良而真实，肌理细腻，骨肉匀称；绣罗衣裳映照暮春，衣上蹙金绣着孔雀和银色麒麟，翠羽装饰在衣领，垂到鬓边和唇旁，珍珠压着腰间的裙带，穿在身上十分合体”。又如深宫高楼直入紫云，金制蛟龙盘绕绣柱；佳人在窗前享受阳光，手指拨弦如同说话，调弄鸣筝；回眸一笑，百般娇媚顿生，六宫妃嫔都显得失去颜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后宫有三千佳丽，三千人的宠爱都集中在一人身上。她在金屋中梳妆完毕，娇媚地陪侍君王直到夜深；玉楼宴会结束，带着醉意共度春夜。楼上楼下尽是珠翠，转动之间光彩闪耀，照彻天地。这些都是李、杜、元、白的华丽句子。我独自喜爱朱庆余《闺意》一绝：“洞房昨夜停着红烛，等待天亮到堂前拜见公婆。梳妆完毕低声问丈夫：我画的眉毛深浅，合乎时兴吗？”仔细品味这一篇，它原本并不直接谈论女子的容貌，却把她的华丽艳美、青春美好、体态温柔、风流含蓄都表现出来；若不是第一等人物，便不能相称。欧阳修所说“难以描写的景物如在眼前，说不尽的意味显现在言外，然后才算工巧”，正是说这种情形。张籍酬答此诗说：“越地女子新妆后走出镜心，自知美丽明艳，反而更加沉吟。齐地白绢还不算人间珍贵，一曲采菱歌却价值万金。”他珍爱、看重她的心情，由此可见。不过和朱庆余相比，实在差得很远。第三卷。《奉陪郑驸马韦曲前首》。补注说：陆时雍说，开头几句，诗意经过多次转折。花本来可爱，却反而好像令人恼怒，是因为诗人少年时的意气还在，而年老后的愁绪无法排遣，于是不知不觉对着酒伤感。按此诗来说，如果用两句话概括，就是“剑南春色全无情意，触犯愁人直到酒边”；再用一句概括，就是“美景惊觉身已老”，关键只在“白发禁春”四字。《与鄠县源少府宴渼陂》：“饭粒像云子一样洁白。”补注说：杜甫另有“稻饭翻匙如雪”的诗句，可以互相证明。陆游说：“云子翻匙新稻饭，天吴拆绣旧衣襟。”这本来引用杜甫，同时也能用来注释杜诗。《赠田九判官》：“河陇的投降之王归顺圣朝。”吴注说：《梁武帝净业赋》有“郢州克定，江州降款”的话。《赠起居田舍人澄》。补注说：“献纳舍人”四字上下相承，后四句分别承接前意，脉络井然。朱注认为把《白云篇》归入献纳之意，很混乱。张希良说：旧注把《白云篇》指作隐逸之书，不对。宋之问《登总持庄严二寺诗》说“帝歌云稍白，御酒菊花黄”；张说《扈从诗》说“献纳纡天札，飘飘飞白云”。“白云”本是汉武帝《秋风辞》，指皇帝所作的诗。舍人掌管王言，所以有防护、检校“白云”的赠诗。又《初学记》载梁代沈约、张正见、隋代孔范都有咏白云诗；沈约那首是和王中书益的诗，和杜甫赠舍人之诗相合。有人引用王母歌、陶弘景送司马承祯的故事，都是错误的。《崔驸马山亭宴集》：“这是萧史幽居的地方。”张希良说：杨万里《杂记》说，萧史是周宣王的史官，是弄玉的丈夫。按从周宣王到秦穆公，经过周幽王、平王、桓王、庄王、僖王、惠王六代，年数将近一百七十六年。秦襄王继位时，萧史若没有延年益寿之术，怎么能成为弄玉的丈夫？杨万里的说法很奇怪，附带辨析如下。现在按：萧史本是史官的称号，并非人名。所谓弄玉的丈夫，恐怕是萧氏后人，世代担任史官。如果指周宣王时的萧史，难道有年长三甲的人还能做秦穆公的女婿吗？杨万里的说法也应当存疑。《示从孙济》：“不要接受外人的猜疑。”随笔说：杜诗常用“受”和“觉”二字。“受”字如“修竹不受暑”“勿受外嫌猜”“莫受二毛侵”“背面受和风”“监河受贷粟”“轻燕受风斜”“能事不受相促迫”“野航恰受两三人”“一双白鱼不受钓”“雄姿未受伏▯恩”等。“觉”字如“已觉槽床注”“更觉松竹幽”“日觉死生忙”“最觉润龙鳞”“喜觉都城动”“更觉老随人”“觉儿行步奔”“尚觉王孙贵”“含凄觉汝贤”“诗成觉有神”“已觉披衣惯”“城池未觉喧”“无人觉来往”“直觉巫山暮”“重觉在天边”“深觉负平生”“秋觉追随尽”“追随不觉晚”“已觉良宵永”“已觉气与嵩华敌”“未觉千金满高价”“梅花欲开不自觉”“自得隋珠觉夜明”“更觉良工心独苦”“始觉屏障生光辉”“吏情更觉沧州远”“习池未觉流风尽”等。虽然使用很多，但每个字的含义都不相同。再把杂录的一千五百篇诗读一遍，只有杜诗显得这样新颖工巧。《秋雨叹》一首：“秋雨中百草腐烂枯死，台阶下的决明花颜色却很鲜艳。”补注说：宋人史铸《百菊集谱》说，注释杜诗的人认为这里的决明是本草中的决明子；但那种植物七月开花，花形像白扁豆，叶子极为稀疏，怎么会有“翠羽盖”和“黄金钱”呢？他们不知道甘菊又叫石决，它明目去翳的功效与石决明相同，所以吴、楚一带称它为石决子。诗人所叹赏的正是这种花，注家却认为是决明子，实在疏忽。

译《夏日李公见访》：“铺开席子俯临长流。”黄彻《溪诗话》说：杜诗有一个字在数十处反复使用而不更换，例如“展席俯长流”“傲睨俯峭壁”“俯视但一气”“俯视万家邑”“杖藜俯沙渚”“此邦俯要冲”“四顾俯层岭”“材归俯身尽”“旄头俯涧瀍”“层台俯风渚”“城上俯江郊”“开筵俯高柳”“游日俯大江”“江槛俯鸳鸯”“缘江路熟俯青郊”等；其他一字多次使用的情况也很多。诗又说：“清风从左右吹来，客人的心意已经惊觉秋天到来。”补注说：清风从左右吹来，刚刚还因凉气拂面而高兴，忽然听到鸟斗、蝉鸣，又觉得繁杂的声音扰人；等看到水花和傍晚景色时，才发现喧闹并不妨碍幽静，幽深的意味仍然存在。这就说明前面的景物写得如此曲折生动，也可见善于安排景物的人，处处都能取得诗料。第四卷。《同郭给事汤东灵湫作》：“文章光彩如珊瑚钩。”吴注说：旧注引用萧诠诗“珠帘半上珊瑚钩”，但这与“文彩”二字不相贯通。《纂典》记载，司马相如见到枚乘的文章，称赞说：“像珊瑚制成的钩子，像璠璵制成的器物，不是世间寻常可以看见的。”如果是杜甫《八哀诗·赠秘书监江夏李公邕》中的“丰屋珊瑚钩”，才可以引用萧诠的诗句。《得舍弟消息二首》：“徒然传说乌鹊带来喜讯。”随笔说：北方人把乌鸦的叫声当作喜兆，把喜鹊的叫声当作凶兆；南方人听见喜鹊喧叫就高兴，听见乌鸦叫却吐唾沫驱赶，甚至张弩带弹把它打远。《北齐书》说，奚永落和张子信相对而坐，有喜鹊在庭院树间争斗。张子信说：“喜鹊说事情不吉利，将有口舌之争；今晚若有人召唤，一定不能去。”张子信走后，高俨派人召见奚永落，并说是皇帝召唤。奚永落假称坠马，因而免于灾祸。白居易在江州时，答复元稹、郎中、杨员外寄来的《喜乌》说：“南宫是鸳鸯聚集之地，为什么忽然有乌鸦停留？故友是锦帐郎，听到乌鸦便相视而笑。怀疑乌鸦是来报信，希望我回到故乡。我回去时应等到乌鸦头白，惭愧元郎误以为喜。”可见喜鹊的话本来未必吉利，乌鸦也能报喜。《一百五日夜对月》：“砍掉月中的桂树，月光应当更加明亮。”补注说：这首诗前两句相对而起，第三、四句承接前意，采用“偷春格”，初唐人常用。卢照邻《关山月》说：“边塞通向碣石，敌军营垒直逼祁连。相思远在万里之外，明月正孤独地悬挂。月影移向金山北面，月光在玉门关前断绝。寄语闺中妇人，时常面对鸿雁飞来的季节。”宋之问《晚泊湘江》说：“五岭是我迟滞之地，三湘使我容颜憔悴。何况秋雨初晴，衡山表里都看得分明。道路随着大鹏向南转，心却依着北归的雁。只有望乡的眼泪，更把湘妃竹染成斑痕。”宋诗前四句写景，后四句抒情，也兼有“双扇格”。杜诗又说：“月亮进入黄河，蟾蜍不会沉没；月中捣药的玉兔长生不死。”月中桂树、蟾蜍、玉兔的典故，前面的注释各有引证。随笔说：《酉阳杂俎·天咫篇》记载月亮、星辰的神异故事，篇名取《国语》中楚灵王所说“这是知道天的尺寸，哪里知道百姓的法则”之意。它记月中蟾蜍和桂树，引用佛书说：“须弥山南面有阎浮树，月亮经过时，树影映入月中。”又有人说月中的蟾蜍、桂树是大地的影子，空处则是水中倒影。苏轼《鉴空阁》诗说：“月亮明亮，本来就是明亮的；无心之物，谁来规定它所映照的境界？悬在空中像水边的栏杆，映出山河的影子。我看大海，巨大的水面与天空一样长久。九州处在其中，无异于蛇盘在镜中。虚空和水都没有实体，彼此映照，只是光明闪烁。妄说月中有桂树、玉兔、蟾蜍，这些世俗说法都可以摒弃。”正是采用这个说法。第五卷。《送郭中丞充陇右节度使》：“箭射入昭阳殿，胡笳吹响细柳营。”随笔说：唐人写歌诗，对于前代和当时的事情，直截了当地吟咏寄托，几乎没有回避隐讳。至于宫禁中的宠妃亲幸之事，本来不是外人应当知道的，也都反复极力明说，当时也不认为这是罪过。如白居易《长恨歌》以及讽谏诸篇，元稹《连昌宫词》的始末，都是针对唐明皇而发。杜甫尤其多，如《兵车行》《前出塞》《后出塞》《新安吏》《潼关吏》《石壕吏》《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哀王孙》《哀江头》《丽人行》《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篇末全都如此。其他有所涉及的，如“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当时妃嫔被杀戮，尸体被视同粪土；“丛内人红袖泣，王子白衣行”；“毁庙天飞雨，焚宫火彻明”；“御气云楼敞，含风御仗高”；“仙人张内乐，王母献宫桃”；“固无牵白马，几至着青衣”；“夺马悲公主，登车泣贵嫔”；“落日留王母，防风倚少儿”；“斗鸡初赐锦，舞马更登床”；“殿瓦鸳鸯拆，宫帘翡翠虚”。七言诗如“关中小儿坏，纪纲张后不乐上为忙。天子不在咸阳宫，岂不哀痛尘再扬”，这样的例子不能全部抄录。又说：“元帅刚开始调节军律。”《左传》记载，赵哀公推举却谷担任元帅。《玉华宫》：“何况还有用粉黛装饰的假人。”邵二泉注说：“粉黛假”是指陪葬用的木偶人。《行次昭陵》：“过去灾祸仍然降临，百姓喘息未定、尚未复苏。指挥调度使天下安定，荡涤祸乱，抚治这个巨大的国家。”补注说：这首诗中段关于灾祸的解释有三种：认为“灾降”是隋末旱灾并延续到唐初的，是张南湖的说法；认为“灾降”是安禄山倡乱，像隋末兵乱一样的，是米长孺的说法；黄白山认为指天宝末年、安禄山尚未叛乱以前，这一说法是对的，所以把此诗附在第五卷末。下段“铁马汗长趋”用楚王庙的故事。此说我从友人费遴勖那里听到，后来查阅《南史》，确有依据。第六卷。《曲江陪郑八丈，且尽芳樽，恋物华》：“姑且饮尽芳香的酒杯，留恋眼前的美景。”吴注说：梁代柳恽诗有“离念已郁陶，物华复如此”。《送李校书二十六韵》。补注说：杜诗题目中凡是标明“韵”的，都是排律；这一篇其实是五言古诗，不应标明韵，疑为刊刻错误。《赠毕四曜》：“彼此相看，免得像伯道那样没有儿子。”旧注引用苏瓖有儿子、李峤无儿子的故事，认为这是唐中宗的话，未必用的是本朝故事。吴注引用隋末的故事，说杨素无儿子、苏夔有儿子，也仍然离题太近。按《晋书·邓攸传》：“上天毫无知觉，伯道没有儿子。”这里大概是用这个典故。《至德二载，自金光门出》：“直到今天仍然吓破了胆。”吴注说：后汉李云说“关东破胆”；古辞《上之回》说，公孙述已经授首，群逆吓破了胆，全都震惊恐惧。《寄高詹事》：“彼此相看，年纪已经超过五十。”吴注说：梁武帝诏书有“背负屏风而君临天下，百年将过半”的话。

译《观安西兵过》：“摧毁敌军前锋，个个都非同寻常。”补注说：《吴越春秋》有“摧锋争先”。吴注引刘峻《出塞诗》：“陷敌纵金鼓，摧锋扬旌旗。” 第七卷。《潼关吏》。阎若璩说：有人引用程氏的话，认为《西征赋》说“溯黄卷以济潼”，潼关直到唐代才在此地设置。我读到这里不禁失笑，他难道独独忘了《后出师表》中“殆死潼关”的话吗？《通典》华阴县注说：县中有潼关，就是《左传》所说的桃林塞。至于秦国的函谷关，在汉代弘农郡弘农县，也就是今天陕西灵宝县一带。汉武帝元鼎三年迁到新安县境内，直到后汉献帝初平元年，董卓胁迫献帝向西行，进入函谷关。在此以前，函谷关一直在新安；又过了二十一年，即建安十六年，曹操在潼关击败马超，于是关址在这期间迁到今天的位置。国家的重要防线，不是小事；史官缺载，也是一种过失。这条前注删节得太简略，现在仍把原文录下。《贻阮隐居》：“清新的诗篇接近道的精要。”吴注说：蔡邕铭文有“精微周密，包括道的精要”。《遣兴》第三首：“戴黄冠的人归回故乡。”吴注说：隋代李播仕于隋朝，后来弃官做道士，号称黄冠子，就是李淳风的父亲。《天末怀李白》：“应当和含冤的魂魄交谈。”吴注说：潘岳《马汧督诔》有“死而有灵，或许可以慰藉冤魂”。《宿赞公房》：“秋雨使深院里的菊花凋零，秋霜使半池莲花倒伏。”随笔说：我年轻时记得写作“雨深荒病菊，江冷落愁枫”，后来觉得太险峻，改成“雨深人病菊，江冷客愁枫”。比较前一句，后来一句更含蓄，因为它综合运用了崔信明“枫落吴江冷”、杜甫“雨荒深院菊”“南菊再逢人卧病”、严武“江头赤叶枫愁客”等句。《西枝村宿》：“土屋透进白色的光。”吴注说：后汉袁闳党锢之事中，袁闳因为母亲年老不能远逃，于是筑土室隐居十八年。“明火燃烧林中的柴薪。”《晋书》说，毕卓夜里燃柴读书。《太平寺泉眼》：“取水供给十方僧人，香气和味道胜过牛乳。”张注说：《高僧传》记载，高僧诃罗竭多次修习头陀行。晋武帝元康元年，他向西进入娄至山石室坐禅，因为离水很远，便用左脚踩踏石室西面的石壁，脚趾陷入其中；他拔出脚后，水从石壁中流出，清香柔美，四季不断。第八卷。《铜瓶》：“乱世之后，碧井荒废；时局清平，瑶殿却深锁。”随笔说：这篇大概是看见有人从故宫井中汲水得到铜瓶而作。开头一句就说井已废弃，那么下文反复叙述就很难写得曲折；它之所以如此委婉生动，全在“时清瑶殿”一句追想宫中的情景。别人用一生摹写，也未必能达到这种境界。现在按：中间四句说瑶殿中的宫人汲水，应当理解为“悲叹寒冷的井壁沉没，百丈长绳传出哀音”。井水深沉，所以必须把长绳放下去汲水；美人因此生悲，“悲”字形容的是她双手柔弱、力量不足。如果说她悲叹铜瓶沉没，文气就太急促。铜瓶失落于水中的情节，应当补在“蛟龙缺落”之前，这是诗人暗中穿针引线的写法。洪仲说杜甫五律凡是以两句开篇的，必定在这里收束，正可作为证明。《佐还山后寄》：“现在应当已经舂出了细米。”吴注说：古乐府诗有“石上慊慊舂黄粱”。《从人觅小胡孙》：“刚开始调教它时，一见马鞭便知道服从。”张远注说：庾信《五张寺碑》有“身体虽然系在马上，心却避开腾跃的猿猴”。注释引用《维摩经》说：难以教化的人，就像象马，倔强不驯，要加以苦毒，才能调伏。佛书说马有五种，第一种一看见鞭影就调伏，第二种必须挨鞭才服从。《寄彭州高使君》：“为什么如此衰老困顿到了极点？”张希良说：“龙钟”二字，有人解释为衰老疲惫，有人解释为困顿失意，有人解释为流泪。王褒书说“拿笔取纸，龙钟纵横交集”；常建诗说“双袖龙钟，眼泪不干”；李端诗说“龙钟相见，谁能避免”，都是流泪的样子。元载《入关别妻》说“年来谁不像龙钟，虽在侯门，不见容”；苏颋诗说“龙钟踏涧泥”；《品汇》说龙钟是行走不动的样子。《述异记》有龙钟石，都是困顿失意的形状。杜诗说“何太龙钟极”，高适诗说“龙钟还忝二千石”，则是衰老疲惫的样子。今人称老人行动不便为“癃松”，正是“龙钟”的讹变。张九龄《答子昂赠竹簪》说“遗我龙钟节”；“龙钟”本来是“龙种”，又另有一种含义。《寄张山人彪》：“独自卧在嵩阳的客人。”张远注说：彭祖说，上等人分床而睡，下等人分被而睡；服药百包，还不如独自睡卧。《龙门镇》：“眼前短暂的日光已经迫近，时间过得太急。”吴注说：旧注引用《舞鹤赋》“急景凋年”，似乎把“景急”二字连读。按庾信诗“短景负余晖”，可知应读作“短景”；杜甫“岁暮阴阳催短景”也更加明显。《凤凰台》：“凤凰从天上衔着祥瑞图书飞下十二重楼。”张注引《琴操》说：纣王无道，诸侯都归附周大王；后来有凤凰衔着书信来到郊外，文王于是创作琴曲。鲍照《煌煌京洛行》说：“凤楼有十二重，四面有八扇织锦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户〕 《寓同谷县作歌七首》：“长安的卿相哪一个不是少年人，富贵本来应当及早通过出仕获得。”随笔说：长安的卿相未必全是少年人，杜甫的说法也不完全正确。汉代贡禹壮年时仕途不遇，弃官归乡；到汉元帝初年才被召用，由谏大夫升为光禄大夫。他上奏说：“臣像犬马一样已经八十一岁，只有一个儿子，十二岁。”这样算来，贡禹入朝时已经八十岁，生儿子时也已经七十岁了；后来他又升任御史大夫，位列三公。朱晖在汉章帝时，任临淮太守后退居家中，后来被召拜为仆射，又任太守；他上疏请求留在朝中，皇帝下诏允许。因议事不合，他把自己关进狱中，不肯再签署公文。有人议论说：“我已经八十岁，能够参与机密政务，应当以死报国。”于是闭口不再说话。皇帝心意缓和，升他为尚书令。到汉和帝时，他又进谏征讨匈奴，推算年龄当已九十岁；他的忠正，贡禹也比不上。《万丈潭》：“倒映的影子垂入澄澈的水中。”吴注说：《天台赋序》有“或倒影于重溟”。第九卷。《飞仙阁》：“浮生自有注定的命分。”吴注说：《南史》记顾恺之说，人的命运有一定的分限，不是智慧和力量所能改变的；他命弟子作《定命论》。《龙门阁》：“百年之事不敢预料。”吴注说：潘岳诗有“人生天地间，百年谁能料”。《桔柏渡》：“孤独的月光隐约在顾盼之间。”吴注说：沈约诗有“单泛逐孤光”。

译《有客》：“亲自锄理稀疏的菜苗，少量摘取只是为了表达亲近之情。”陆时雍《诗镜》说：宋人尊杜甫为诗圣，字法句法没有人敢轻易模仿；像“自锄稀菜甲，小摘为情亲”这样的句子，不过是很小的收结语，却不知道西阁诗中“意肯别定留人意更浅浅”也只是如此浅显，为什么一时推赞得这样厉害呢？《宾至》。补注说：南宋洪迈自福州通判任满回乡，叶晦叔赠给他两首诗。第一首开头说：“一家兄弟中谁能像您，四海文章正当数您。”不押韵而以对偶开头，仿佛此诗“幽居之地偏僻，来往的人少；年老多病要人搀扶，连行再拜礼也困难”。第二首说：“在这里相聚，惊觉岁暮；何况登临之时，正是客人归来的时候。”不押韵而以散句开头，仿佛后诗“苦苦思念荆州醉司马，谪官之时酒杯一定常常打开”。前注引用一首而遗漏一首，现在补录在这里。《和裴迪登新津寺》：“有什么可怨恨的，竟倚着山木？”张远注说：《淮南子》记载，赵王迁被流放到房陵，思念故乡，于是作《山木之歌》，听到的人没有不落泪的。《白虎通》也记载此事。按：这首诗第一句突然起笔，起初不清楚出处，解释也含混。得到迩可的说法后，疑问顿时解开：赵王流亡房陵而作《山木之歌》，当然有怨恨。如今诗人羁旅蜀中，又有什么怨恨而倚木吟诗呢？这是借古语引出下文。《和裴迪登蜀州东城东阁》：“东阁的官梅触发诗兴，仍然像何逊在扬州时一样。”张希良说：何逊《早梅诗》有“枝横却月观，影动凌风台”；月观、风台在建业，不在广陵。《寰宇记》记载得很清楚。沈约《郊居赋》说“风台承翼，月榭重楣”，也应当指这里。若徐湛之所建的风亭、月观、吹台、琴室，则在广陵，不应认为是同一处。考察“广陵”这个名称，扬州自隋代才开始使用。何逊任建安王记室参军，本来在建业的扬州。阎若璩说：今天的扬州，在东汉时是广陵郡，隶属徐州，两晋仍然如此。隋开皇九年，才在这里设置扬州总管府。所以隋炀帝《泛龙舟曲》说“借问扬州在何处，淮南江北海西头”。在此以前，扬州都治于建业，就是今天的江宁府。晋代刘穆之说“扬州是根本所在，不可交给别人”，也都是指建业。《游修觉寺》。补注说：此诗“径石相萦带，川云自去留”，是描摹寺前景色，写得潇洒自如。陆游诗“泉石相萦带，云烟互吐吞”，是写湖上景色，写得变化无常。一首参透禅机，一首旷观物态，寄意各有不同，虽然脱胎于前作，却并非简单因袭。《遗意》次首：“野外的船只点着明亮的细火。”吴注说：庾信诗有“细火落空槐”。第十卷。《落日》：“啄食的雀鸟争夺树枝，纷纷坠落。”张远注说：北齐张子信善于观测风角。奚永落和张子信坐在一起时，喜鹊在庭树上鸣叫、争斗并坠落。张子信说：“将有口舌之争，即使有皇帝诏令召唤也不能去。”当天夜里，琅琊王派五次使者来召，奚永落都推辞了；第二天早晨，祸难果然发生。《柟树为风雨所拔叹》：“东南方的狂风吹来，大地也随之震动。”吴注说：古诗有“回风动地起”。《徐卿二子歌》：“孔子和释氏亲自抱着他们送来，都是天上的麒麟儿。”所谓“麒麟儿”同时承接孔子和释氏，所以说“都是”。旧注只引徐陵的故事，得到一处却遗漏一处；张迩可引阙里故事，把两方面都举出，才完整。张注说：《拾遗记》记载，孔子出生以前，有麒麟在阙里吐出玉书，说：“这是水精之子，承接衰败的周朝而成为素王。”孔子的母亲颜征在用绣带系住麒麟的角，这个故事与诗意正相合。第十一卷。《和严中丞西城晚眺》：“看着地图，追想古人。”吴注说：《张延寿传》记载，张延寿口头回答军事问题，并且在地上画成地图。《观打鱼歌》：“鱼脍飞落在金盘中，白云高高在上。”张远注说：《大业拾遗录》记载，松江进献鲈鱼脍，鱼肉白如雪而没有腥味，这就是所谓“金齑玉脍”，是东南的美味。《戏题寄汉中王》：“鲁、卫之间的情谊更加深厚。”吴注说：梁元帝书信有“感情深厚如鲁、卫，书信往来不断”。《王侍御许携酒过草堂》：“邻家的鸡还越过矮墙来到这里。”补注说：诗人使用“短墙”并不避讳俗字，只是工拙不同。杜甫这一句语言率直而近于俚俗；元代仇远说“桃柳参差出短墙，小楼突兀看湖光”，便自觉显得风趣娇美。第十二卷。《陪李梓州王阆州》：“莺花随着世间万物一起变化。”张注说：丘迟书中有“杂花落在树上，群莺纷纷飞翔”，后人把“莺”和“花”合称为“莺花”。《数陪李梓州泛江，戏为艳曲》。补注说：唐人《五日观妓诗》说“眉黛胜过萱草的颜色，红裙使石榴花也嫉妒。谁说五色丝线能够延续生命，却使今天死在你家”。这是放纵情欲、少年无赖的言论，怎么可以列入风雅呢？杜甫陪李梓州泛江，吟咏各船上的歌女说：“翠眉萦绕，唱曲如云，歌女整齐地排列。”结尾说：“使君自己有妻子，不要学野外的鸳鸯。”姚通泉带酒泛江，吟咏船中美人说：“笛声哀怨，在江心回荡；美妙的舞姿曲折延续，夜深仍未停止。”结尾说：“人生的欢乐哪里有尽头，不要让霜露沾湿人的衣裳。”看这两首诗，能够抒发感情，却止于礼义；欢乐而有节制，足以看出杜甫的修养。《送韦司直归成都》。随笔说：陶渊明诗说“我的屋子在南山下，今生种了几丛菊花。蔷薇叶子已经抽出，秋兰的香气正浓”；王维诗说“你从故乡来，应当知道故乡的事情。来日经过雕饰的窗前，寒梅开花了吗”。杜甫送韦郎回成都说：“请替我问问南溪的竹子，抽出的枝梢是否已经越过墙头。”又寄诗给草堂说：“还思念那四棵小松，蔓草容易把它们缠住。”古今诗人思念故居，写入篇章诗咏，必定以松、竹、梅、菊作比兴，都体现了文人的雅致。《送元二适江左》：“晋朝的丹阳尹，公孙述的白帝城。”吴注说：肃宗时期节度使骄横跋扈，很像苏峻扰乱京师、石头城的子阳凭险称帝；这种局势的征兆已经预先伏在这两句中，正是为下文“莫论兵”作铺垫。《山寺》：“困苦的佛门弟子失去了清净之处，高人忧虑祸患的根苗。能够因此安抚士卒，谁能说不是周公这样的才干呢？”补注说：旧本把“穷子”两句放在“抚士卒”之后，黄白山把上下次序互换，只有这样才贴合诗意。“穷子”本来就是对佛门弟子的称呼，“以兹抚士卒”才推进到章留后，语意委婉而有意味。如果把“穷子失净”接在“士卒”之后，就成了讥讽章氏，恐怕太直接。前注把“穷子”解释为士卒，终究不恰当。“自哂同婴孩”：汉武帝《内传》说，延陵阳外表像婴孩，仙宫称他为青真小童。

译《桃竹杖引赠章留后》：“出入时铠甲铿锵作响。”张远注说：《隐逸传》记载，郭休有一根手杖，颜色像朱砂染成，敲击时会发出声响，夜里还能发光，照亮十步；拿着它登高涉险，从来没有失足。第十三卷。《伤春诗》第五首。补注说：“难道没有在半夜起舞吗？还有谁记得《大风歌》？”表现出奋然报效君王、抵抗敌人的志向。李白却说：“只管歌唱《大风歌》云飞扬，哪里用得着勇士守卫四方？”无缘无故地写出翻案的话，成什么议论？李、杜优劣，也可以从这一点看出一个大概。《玉台观》：“中天积聚着苍翠，玉台高远。”随笔说：云中的中天台有两种说法。一种见于《列子·周穆王》，说周穆王改建宫室让西极化人居住，五府成为空地，中天台才建成；另一种见于《新序》，魏王将修建中天台，许绾背着锄头请求见魏王，说：“如果要建造七千五百里高的台子，台基必须有八千里见方，穷尽大王的土地也不够建造。”魏王默然作罢。现在按：后一故事说的是尚未建成的事，所以原注只引用《列子》作证。《草堂》：“终于连同那些枭、獍一样的恶人一起遭殃。”补注说：《左传》有“无庸，将自及也”，意思是不用别人加害，他自己就会受到祸患。《四松》。补注说：这一章前三段都应各分为八句，最后四句另作收结。旧本把第三段分成六句，总觉得不妥。诗说：“观赏万物，感叹自己衰老凋谢；来到这些松树之间，稍稍慰藉凄凉。清风为我吹起，洒在脸上如同霜雪。足以作为送老的资助，姑且等待松树像伞盖一样张开。我这一生没有根基，也不知何时才能与你们相伴。有感情便写诗，世事和踪迹都可以暂且忘却。不要夸耀千年以后，凄惨苍茫地盘绕在苍穹之间。”这是抚摸松树寄托兴感，既有喜悦又有悲伤。诗人正值衰老之年，借在松树间游息，将来还可以用来娱乐晚年，只是担心行踪没有定处，不能常常面对这些松树。“有情且赋诗”是说自己不能一直陪伴松树，只有写诗寄托感情，姑且排遣兴致；至于千年以后摩天凌云，也不必预先夸耀羡慕。把情意寄托在物上，却不留恋于物，表现出杜甫旷达的胸怀。申涵光说：“送老资”是想借松树做棺材；“无根蒂”是担心自己活不到松树长大，正是所说的感叹衰老。《赠王侍御契》：“鹓鸟和鸿雁不容易亲近。”补注说：《隋书》有“齐驱骐骥，比翼鹓鸿”，意思是骏马并驾、鹓鸿并飞。《寄司马山人》：“头发已经少了，何必劳烦它再白；容颜已经衰老，哪里肯再红？”补注说：宋人诗话说，白居易有“醉貌如霜叶，虽红不是春”；苏轼有“儿童误喜朱颜在，过后方知是酒红”；郑谷有“衰鬓霜供白，愁颜酒借红”；陈师道有“发短愁催白，颜衰酒借红”，都由杜甫诗变化而来。“望云悲轗轲”：吴注说，《北史》记载元树逃奔南方，每次看见嵩山白云，都不免伸长脖子叹息流泪。《丹青引》：“也能画马，把马的种种特殊形貌都表现出来。”张远注说：《赭白马赋》有“殊相逸发”。《韦讽宅观画马图》：“自从献宝于朝廷的河宗以来。”赵次公注说：“朝河宗”是说河宗前来朝见并献上宝物。《忆昔》次首：“百官赤着双脚跟随天子。”吴注说：汉末《升平谣》有“桓公进入石头城，陛下只能赤脚走路”。第十四卷。《遣闷奉呈严公》：“只是像笼中鸟一样向外窥望。”吴注说：《鹖冠子》有“笼中之鸟徒然窥望，不能飞出”。《晚秋陪严郑公》：“湍急的水流和清风使酒意醒来。”吴注说：《风赋》有“清清泠泠，能够治病并使人清醒”。“高城秋自落，杂树晚相迷”：随笔说，杜诗使用“自”“相”“共”“独”“谁”等字，常常以“实”字作对。例如“径石相萦带，川云自去留”“山花相映发，水鸟自孤飞”“高城秋自落，杂树晚相迷”“百鸟各相命，孤云无自心”“胜地初相引，徐行得自娱”“云里相呼疾，沙边自宿稀”“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猿挂时相学，鸥行炯自如”“自吟诗送老，相劝酒开颜”“俱飞蛱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此时对雪遥相忆，送客逢春可自由”“梅花欲开不自觉，棣萼一别永相望”。这些是以“自”字对“相”字；“自”还用于“须开竹径，谁道避云萝”“自笑灯前舞，谁怜醉后歌”“死去凭谁报，归来始自怜”等。又如“哀歌时自惜，醉舞为谁醒”“离别人谁在，经过老自休”“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这是以“自”字对“谁”字；“野人时独往，云木晓相参”“正月莺相见，非时鸟共闻”“江上形容吾独老，天涯风俗自相亲”“纵饮久拚人共弃，懒朝真与世相违”“此日此时人共得，一谈一笑俗相看”，这是以“共”字、“独”字对“相”字。《严郑公岷山沱江图》。补注说：杨万里说，杜甫“沱水临中座，岷山赴北堂”，是把画当作真实景物来写。曾几说“断崖韦偃树，小雨郭熙山”，是把真实景物写得像画。《哭台州郑司户苏少监》：“生前没有用清酒为你送行。”补注说，“清酒送”是说生前缺少饯别送行。清酒二字见于《毛诗》，迩可想改为“渍酒”，但平仄不合。张、汪引用《徐稚传》：有人家中有丧事，便用绵絮浸酒后晒干，包裹烤鸡；再用水浸湿绵絮，使它带有酒气，以白茅作席，把鸡放在前面，洒酒祭奠完毕便离去。“望绝抚坟呼”：谢灵运诗有“抚坟徒自伤”。《禹庙》【补注：这首赋写的是忠州的禹庙，不能移作别处。仅这四十字中，山川风景、地势形胜、庙宇形貌和功德事迹无不包括。篇章布局严谨，气势宏伟壮阔，读来意味无穷。宋之问《禹庙》诗用五言排律铺陈扬厉，但语气宽泛浮薄；秦少游《禹庙》诗用七言律诗铺张描写，但词句少有精警之处。所以说：别人的诗虽篇幅宏大，而小杜的诗虽篇幅短小，却内涵宏大。】房相公的灵柩，剑在亲身匣中振动。【吴注：所谓“亲身匣”，旧注引用《左传》“不设属辟”，疏解说：“属”是次棺，“辟”是亲身棺。有人说匣就是蛟龙玉匣，此说并不确切。按“剑动匣中”而言，直接指剑匣，并不是说棺材。谢惠连诗说“裁为亲身服，着以俱寝兴”，“亲身”二字也可以互相证明，何必引用《左传》的疏文呢？】

译《子规》：两边山上的树木合拢，整天都有子规鸟啼叫。【补注：《西湖志》记载，宋孝宗时有一名蜀地士人新任县令，皇帝问他蜀中的风景，县令回答说：“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皇帝大为赞赏。第二天宰相召见他，问这两句从哪里得来，他回答说：“梦中记下的。”宰相说：“你应当赶快离开，倘若皇帝再次召见，恐怕你没有话可答。”几天后皇帝果然再次召见，而县令已经离开京城了。《嘉莲燕语》记载，元代李杲，字明之。他的祖父贫困时夜里读书，有一个女子从书室西面的地下出来，和李杲的祖父坐着交谈，姿态十分美丽。不久渐渐靠近他的身体，李杲的祖父仍然端坐不动，女子将要离去。李杲的祖父问：“你是什么神、什么鬼？”女子拿笔在几案上写道：“许身愧比双南。”于是又回到地下。后来读到杜子美的诗，才悟出女子原来是指金子，挖掘后得到一箱金子。李杲曾跟张元素学习医术，世人称他为东垣先生。姚江黄梨洲先生的文集记载，他的高祖伯父少雷在天顺年间，哥哥长期出游不归，十多年没有消息，遍寻南方也找不到。有一天他在南岳庙中祈祷，请求神灵托梦，岳帝说：“沉绵盗贼际，狼狈江汉行。”】醒来后却不明白梦中话语的意思。第二天遇到一位士人，把梦话告诉他，士人解释说：“这是杜少陵和元道州的诗，你的哥哥应当在道州一带。”于是寻访到州城，果然在街道上遇见了哥哥。由这三件事看来，可以知道杜甫的诗流传于天地之间，不只是文人墨客诵读效法少陵，就连鬼神灵魂也能辨识杜甫的诗句。】《赠郑十八贲》：心中虽然还在朝廷应召拜见。【吴注：杜佑《通典》说，各位给事中每天上朝谒见。】《别蔡十四》：像浮龙一样倚靠在长津之旁。【吴注：龙就是船。晋代歌谣和郭璞诗都把船称作龙。】卷十五。《八阵图》：遗憾在于没有吞并吴国。【吴见思评论说：末句作“遗恨在吞吴”，文意自然明白。旧本作“失吞吴”，似乎难以解释。】《老病》：夜里雨水沾湿沙地，春天常有逆水而来的风。【随笔说：白居易诗“巫山暮足沾花雨，陇水春多逆浪风”，完全采用杜甫的句意，只是把五字句改成了七言。按杜甫又说“晓看红湿处”，又说“湖日荡船明”。陆游诗则说“猩红带露海棠湿，鸭绿平堤湖水明”。把“湿”“明”二字放在句末，又在句首分别冠以“猩红”“鸭绿”，用自己的意思熔铸锤炼前人的语句，更增添了壮丽气象。】《最能行》：小孩子所能学习的，不过止于《论语》。【吴注：《颜氏家训》说：“即使是百代之后的普通人，只要知道读《论语》《孝经》，也还可以做人的老师。”】《峡中览物》【补注：杜诗说“巫峡忽如瞻华岳，蜀江犹似见黄河”。元代范德机说：“黄河东去从天下，华岳西来拔地高。”觉得杜诗较为平直，而范诗流动。杜诗又说“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宋代朱淑真说：“水光激浪高翻雪，风力吹沙远涨烟。”其峭拔惊奇，也足以追步少陵了。】《雨风》：风吹着苍茫的江水远去，雨洒向石壁而来。【补注：朱熹把“树”改为“去”，说是风吹苍江而去，雨洒石壁而来。“去”“来”分别指风和雨。董氏改作“苍江防”，却变成说风吹而江堤防守，难道能说雨洒而石壁到来吗？仍然觉得不妥。】《雨》：沉思不已，情意绵延而久久伫立。【补注：陆机诗有“沉思钟万里”。】《雨》：夷地的歌声传来，背负柴薪的客人经过。【补注：李峤诗有“荒阡下樵客，野猿惊山鸟”。】《赠李十五丈》：峡中人像鸟兽一样居住。【吴注：“鸟兽居”，就是像鸟一样巢居、像野兽一样穴居。】《谒先主庙》【附记：昭烈帝的庙宇千秋享受祭祀，而曹魏后代却没有留下声名，可见公道存在于人心。又考察汉魏帝王陵墓，也有保存和毁坏各不相同的，可见天道终究不会有差错。《津逮秘书》记载惠陵的一件事：有蜀地盗贼潜入墓道，看见刘备和关羽、张飞共同坐在一间堂屋里，命盗贼饮下一碗酒，又赐给他一条玉带。盗贼战栗恐惧地出来后，所饮的酒原来是漆浆，所赐的带子原来是一条白蛇。这说明千古英灵长存于天地之间。近年甲寅、乙卯年间，河北漳水中有一个十五岁的童子夏天在河中洗澡，尸体被腰斩后浮出水面。他的家人惊异不已，就让强壮有力的人再次下水，结果又有人被截断大腿而死。士人们群情愤怒，于是装载车只取河水上下游，想把河水排干，发现一个铁轮飞速旋转，轮角上装着利刃。当地人除去刀刃，砸碎铁轮，又在轮旁发现一具石椁，便用巨木撞破。石椁中铜弩一齐发射，射伤了数人。里面还有一道石壁，当地人用门板遮住身体，横向撞击将石壁撞碎。石壁里面有两张石榻，男在左、女在右，面对面躺在榻上，衣冠面貌宛如活人。察看碑石，才知道这是魏武帝的墓。众人憎恨曹操生前篡夺国位，死后还杀人，于是把尸体拖出来，粉碎了骨骸。】一个月以前，有一名营卒梦见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大夫，自称汉丞相，说：“将来你应当替我保护旧居。”在事情发生前一夜，他又托梦说：“明天将有灾难发生，我室中的金银财宝任你携取，但千万不要毁坏我的身体。”到了日期，众人的愤怒无法平息，这名营卒也分取了墓中所藏的旧物。当时湖南的叛乱藩镇作乱，朝廷派河北兵马督军征讨；这名营卒担任把总官，最终在炮火中受伤，但仍竭力从军、捐躯报国，远胜曹操。唉！曹操设置了七十座疑冢，分布在太行山以北，但真正的墓穴最终还是被后人挖掘出来。他先用机关陷害别人，最后又被机关毁灭；反过来受到祸害而没有遗漏，足以成为奸雄永远的鉴戒。当时安阳县令是莆田林进士，曾刻文记载这件事。】《古柏行》：“墨绿色的树色直上云天，高达二千尺。”【何光远《鉴戒录》说：《沈存中笔谈》记载杜甫《古柏行》：“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四十围按说直径有七尺，岂不是太细而太长了吗？我认为四十围若按古代制度计算，应当有一百二十尺，也就是直径四十尺，怎么能说只有七尺呢？武侯庙的柏树应当按古制来确定，那么直径四十尺，树高二千尺，也就合理了，岂能因为太细太长而怀疑它？现在按：古柏即使极其高大，也不可能达到二百丈，这只是极度夸张的形容词，如《秦州诗》说“高柳半天青柳”，难道柳树真能高到半天吗？】卷十六。

译《诸将一首》：“只愁汗马之军被西戎逼迫，曾见朱红军旗在北斗旁悠闲地闪动。”【张希良说：注家因为杜甫的父亲名“闲”，便把“闲”改成“殷”，这是不对的。上句说西戎逼近，下句说北斗旁的军旗悠闲，二字正好相反，意思是敌军形势如此危急，而我军旗帜高高并列于北斗旁，仍然悠然飘动、闪烁如同闲暇，可知他们是在拖延、玩忽敌寇。应当采用赵次公的说法。而且“闲”字从木，“閒”字从月，意义相同而笔画不同，有什么可避讳的呢？又如“娟娟戏蝶过闲慢”，正和“急湍”相反；若改作“开慢”，意味就索然无味了。】《夔府书怀》：“贞观年间的事迹，是后世可以借鉴的宝贵准则。”【张远注：褚遂良传记载，唐太宗说：“我行事有三面镜子，前代的成败是最好的借鉴。”】《壮游》：“王导、谢安一类人物的风流声望已经久远。”【张注：庾信文章说：“论风流人物，则有王蒙、谢朓。”】卷十七。《秋兴》第三首：千家环绕的山城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我每天坐在江楼上，眺望青翠的山色。【补注：旧本作“日日”，正好承接下句“还泛泛”，因此“飞飞”等字便嫌重复太多。吕东莱作“百处江楼”，与“千家山郭”相对，但句法似乎板滞。若作“每日江楼”，仍然构成对偶，同时又能承接下文。】卷十八。《偶题》：“我的文辞绮丽而有余。”【吴注：《周书》记载，庾信的父亲庾肩吾任梁太子中庶子，掌管记室；东海人徐摛任左卫率。徐摛的儿子徐陵和庾信都任抄撰学士。父子在东宫，既有卓越才华，文章又都绮丽，所以世人称为“徐庾体”。】“对于经世济民，我惭愧自己没有长远谋略。”【补注：张九龄诗有“虽然经济日无忘，幽栖时……”】《小至》：“节气和景物并没有不同，只是故乡和这里已经有了差异。”【随笔说：如今人们把冬至日称作“书云至”，并用于表章启奏之中，即使前辈也没有仔细考察。按《左氏传》僖公五年正月辛亥朔，太阳运行到最南，鲁僖公察看朔日后便登上观台观察天象并记录，这是礼制。凡春分、秋分、夏至、冬至以及立春、立夏、立秋、立冬，都必须记录，因为要根据云气景物预察吉凶。杜预注说：周代正月就是今天的十一月；“分”是春分、秋分，“至”是冬至、夏至；“启”是立春、立夏，“闭”是立秋、立冬；云物就是云气颜色以及灾异变化。四时共八个节气，礼制都相同。汉平帝永平二年春正月辛未，祭祀光武帝完毕，登灵台观察云物，更可以作为证明。世人只读《左传》开头两三句，所以便专门把“书云”理解为冬至。如今太史局官员每逢这八个节日，便写一份奏状；如立春就说风从艮位吹来，春分就说风从震位吹来，其余依此类推，这才是古书所说记录云物的本意。】《王兵马使二角鹰》：“悲凉的高台萧瑟，石山高耸参差。”【吴注：《西征赋》有“归来之悲台”。按赋中“悲台”用的是戾太子的故事，与这首诗不切；现在以曹植诗为证。】愁绪啊，江边的草木日日把愁绪唤起；巫峡水声清冷，仿佛不属于尘世；回旋的水涡中白鹭沐浴，这是什么心性；孤树上的花开放，自然分外明丽。【补注：这四句本来写的是美好景色，却把它们看成愁绪的源头，是拗律中的一个别派。因此原注说“戏为吴体”，朱瀚也曾加以辨驳，怀疑不是杜甫亲笔。现在按：江草唤愁，正如“花溅泪”，把柳絮说成令人憎恨，仍然显得有情。下面三句在水声清冷、白鹭沐浴、花朵开放之处，分别缀上“非世情”“底心性”“自分明”，与上半句都没有联系，不仅构思拙劣，而且语气幼稚，确实值得怀疑。】《晚登瀼上台》：深峡转而高长耸立。【补注：张九龄诗有“孤顶乍修耸，防云复相续”。】卷十九。《课伐木》：到了岁末，就该泛酒赏菊了。【补注：李峤《九日诗》有“仙杯还泛菊，宝馔且调兰”。】《见萤火》：巫山秋夜，萤火飞舞；帘幕稀疏，巧妙地飞入坐着的人的衣裳。【补注：田艺说，北齐刘逖诗有“无由似玄豹，纵意坐山中”；张说诗有“树坐猿猴笑”；杜甫诗有“枫树坐猿深”，又有“黄莺并坐交愁湿”。“豹坐”“猿坐”还可以说是人能够使用的说法；至于“黄莺并坐”，语言已经新奇，而“萤火坐衣”则更加新奇。】《寄狄明府博济》：“禁宫中决断防务，请房陵出面。”【《西汉传》赞语：灌夫一时之间决断防务，于是声名各自显扬。】《同元使君春陵行》：“狼狈地行走在江汉之间。”【补注：《荀悦汉纪》说，周勃狼狈失去依凭。】《秋日夔府咏怀》：“愁绪回肠，在杜曲一带煎熬。”【司马迁书说：“肠一日而九回。”】“朋友来时坐在马鞯上。”【吴注：“坐”应作“剉”，用的是陶侃的故事。】卷二十。《秋野五首》：连绵山峦映照在傍晚的红光中。【补注：王勃诗有“浦楼低晚照，乡路隔风烟”。】《复愁十二首》：还被赏赐当时所用的鱼袋。【补注：“赏时鱼”，是说当时所赏赐的鱼袋。随笔说：《唐职林》记载鱼袋的等级，叙述了金、玉、银、铁鱼袋以及相应的金银鱼袋。开元年间诏令说：不是确有显著战功的人，其余人不得擅自赏赐鱼袋。】《登高》：风急，天空高远，猿猴哀啸；水洲青翠，沙滩洁白，鸟儿盘旋飞回。【补注：这一联每句都包含三种景物。杜甫又有“露下天高秋水清，空山独夜旅魂惊”，句中也包含三层景象。元人诗说“落日乱鸦红树老，断云孤雁碧天长”，句法相近，描写深秋景色最为工整逼真，但语调接近悲凉，不如杜句雄浑壮阔而又高远清爽。】无边无际的树叶萧萧飘落，无穷无尽的江水滚滚而来。【原本以“落木萧萧下”对“长江滚滚来”，“落”“下”二字似乎重复；若用“木叶”对“江流”，便可以避免字面重复。《楚辞》说“洞庭波兮木叶下”，古诗说“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都可以互相证明。】《刈稻了咏怀》：寒风吹过，草木稀疏；朝阳升起，鸡和猪散处其间。【补注：四明屠惟忠《田家即事》诗说：“小圃连茅屋，疏篱防水门。寒风催落□，野色散朝暾。刈稻腰镰出，祈神社鼓喧。坐看放犊去，溪步入前村。”这首诗第三、四句极力摹仿杜甫诗，而全诗都写得稳妥相称，夹杂在杜甫诗集中，几乎难以分辨。】《大历三年九月三十日》：瘴气消散后仍身在夔子国，霜气淡薄，笼罩着楚王宫。【补注：杜甫又说“夜郎溪日暖，白帝峡风高”；元代薛玄卿诗说“明月梦回夔子北，长风吹度夜郎西”，正是使用“夔子国”“夜郎溪”等词。又李子构诗说“天入五溪无雁到，地经三峡有猿啼”，也是采用“三峡楼台，五溪衣服”的句意。】《雷》：天地仿佛被劈开，彼此争着回旋。【吴注：《海赋》有“地轴挺拔而争回”。】

译《公孙大娘舞剑器行》：先帝有侍女八千人；公孙大娘的剑器舞本来就是第一流的。【随笔说：自汉代以来，帝王妃妾人数之多，只有汉灵帝、吴归命侯、晋武帝、宋苍梧王、齐东昏侯、陈后主等可相比，其中晋武帝甚至多达万人，唐代玄宗时期最为盛大。白居易《长恨歌》说“后宫佳丽三千人”，杜子美《剑器行》说“先帝侍女八千人”，都是说人数众多。《新唐书》记载，开元、天宝年间宫嫔大约四万人，实在太过分了。隋炀帝的大业年间，离宫遍布天下，各处都设置宫女；因此裴寂任晋阳宫监时，把高祖私下宠幸的宫女都安置在那里，后来高祖义军经过之处，又全部遣散她们，由此也可以想见宫女人数之多。】卷二十一。《柳司马至，设备邯郸道》：预先在邯郸道路上做好防备。【补注：《左传》记载，楚王率诸侯攻打吴国，早早设置防备，楚军最终没有取得功劳而返回。】《舍弟观赴蓝田第三首》【补注：诗篇中连续使用庾信、罗含、蒋诩、邵平四位古人的典故。引用庾信、罗含，是因为要租赁旧居；引用蒋诩、邵平，是因为要建造新居。总之，杜甫的弟弟辗转到楚地，行李萧条，也没有工夫谋划营造住宅，只是把心中筹划的事情高兴地写进诗里。高士的胸襟、文人的风致，直到今天仍然可以想见；未必真有这些实事，而诗的品格已经足以流传。】大历三年春天，在白帝城放船。五色云彩高高升起，太甲。【补注：“太甲”二字，遍查各家注本都没有说明出处。我的年友张希良、字石虹说：《汉武帝内传》记载，汉武帝从西王母那里接受了太甲灵飞之术。又考察桑道茂能够施行太乙遁甲之术。太甲、太乙都是上天尊贵的神灵，有这一个证据，长期以来的疑问便顿时释然了。】《秋日荆南述怀》：闭口不言，以防止成为谗言攻击的把柄。【吴注：《汉书·王章传》有“结谏臣之舌”。】卷二十二。《湘夫人祠》：虫鸟在墙上留下的字迹，像燕子在翠绿色的帷幕上飞舞，帷幕上满是苔藓和尘土。【补注：李峤诗有“罗裙玉佩当轩出”，董思恭诗有“清音满翠帷”。杜甫咏琴台诗有“云野花留宝靥，蔓草见罗裙”，借此想象卓文君的容貌姿态，不妨写成美丽华饰的语句。刘长卿题湘妃庙说：“苔防断珠履，草色带罗裙。”他歌咏神妃，语言已经接近这种写法。这首诗“虫书燕舞”两句，只是摹写祠中的景物，自然显得庄重雅正。】《咏怀二首》：在罗浮山舒展衰老的步履。【张远注：《一统志》说，长沙攸县有罗浮江。按诗中说“展衰步”，应当指岭南的罗浮山；罗浮江是水，不能说步。】《哭韦大夫之灵》：晋入空虚寂静的房室。【吴注：愤赋中有“弃虚白之室，归长夜之台”。】卷二十三。《长沙送殷六参军》：高飞的鸟掠过黄云笼罩的暮色，寒蝉在碧绿的树间鸣叫，正是深秋。【补注：杜甫这两句叙写送别时深秋的景物，也借宾景来表现主人公的暮年。唐人送别诗说：“一樽酒尽青山暮，千里书回碧树秋。”这首诗脱胎于杜句，其中殷勤惜别的感情、眷恋怀思的意味，都包含在字里行间。风流含蓄，多次吟咏，意趣自然无穷。】《幽人》【补注：诗以“幽人”为题，大概是因为杜甫年事已高，不能为世所用，想借高士来寄托自己隐遁的踪迹，应当采用伯敬、长孺的说法。卢氏的注解与诗意不合。】《小寒食舟中作》：在美好的节日里勉强饮酒，食物还带着寒意；倚着几案，处境萧条，头戴鹖冠。【补注：这首诗以开头两句统领全篇。春水、春花，都是寒食时节的景物。“天上坐”，是说水涨得仿佛漂浮在天空；“水中看”，是说隔着雾气远望花前景色。这两句都承接上文的“佳辰”，戏蝶、轻鸥也是舟中所见。“过闲幔”写兴致和自身一同飘零；“下急湍”写自己被困滞漂泊。诗意紧紧集中在“万里长安愁看”二字，正说明“隐几萧条”的缘故，也遥遥照应第二句作结。朱瀚认为三、四句分别承接一、二句，没有真正看清诗的脉络。】【我从己巳年开始注释杜诗，到乙亥年还乡，经过多次考订，癸未年春天刻本完成。甲申年冬天，我仍然来到金台，又得到几家的新注，如前辈吴志伊、阎百史，以及年友张石虹、同乡张迩可的注本，各有阐发。辛卯年辞官南归，途中编成此书，姑且补充前书的疏略之处。当时已经七十四岁了。】

译各家论杜甫。苏轼，字子瞻，说：“司马迁评论诗，说《国风》虽然写男女情爱却不过分，《小雅》虽有怨愤讥刺却不至于紊乱。依我看来，这只是懂得了变风、变雅罢了，哪里看到了正风、正雅呢？从前代圣王的恩泽衰微以后，变风才兴起。它发于情感，虽然恩泽衰微却还没有完全断绝，所以仍然止于礼义，只能说比毫无节制的诗好罢了。至于发于本性、止于忠孝的诗，难道能和它同日而语吗？古今诗人很多，而杜子美独居首位，难道不是因为他一生漂泊困苦、始终不被任用，却连吃一顿饭也没有忘记君主吗？” 秦观，字少游，说：“杜子美的诗，实际上汇集了众家之长，只是恰好生逢其时罢了。过去苏武、李陵的诗，长处在于高超玄妙；曹植、刘桢的诗，长处在于豪迈；陶潜、阮籍的诗，长处在于冲淡；谢灵运、鲍照的诗，长处在于峻拔清洁；徐陵、庾信的诗，长处在于文采华丽。到了杜子美，他穷尽了高妙的格调，发挥了豪迈的气势，包容了冲淡的情趣，兼有峻洁的姿态，具备藻丽的风貌，这是各家作品所不能达到的。然而，如果不汇集各家的长处，杜子美也不能独自达到这种境界。这难道不是因为他恰好生逢其时吗？孟子说：‘伯夷，是圣人中清高的；伊尹，是圣人中任事的；柳下惠，是圣人中和顺的；孔子，是圣人中合乎时宜的。’孔子可以说是集大成者。唉！杜子美难道不是诗歌中的集大成者吗？” 黄庭坚，字鲁直，说：“杜子美作诗，韩退之作文，没有一个字没有出处。只是后人读书少，所以说杜甫、韩愈都是自行创造这些语句。古代作文的人，能够直接陶铸万物；即使把古人的陈言放进文章，也像一粒灵丹，能把废铁炼成黄金。”杜子美的诗，法度出自杜审言，句法出自庾信，只是超过了他们。李纲，字伯纪，说：诗以讽谏为主，所以说“上者用诗教化下者，下者用诗讽谏上者”。文章有文采而含蓄劝谏，说诗的人没有罪，听诗的人足以受到警戒。《诗经》三百零五篇中，变风、变雅占大半，都是规劝戒诫、赞美讽刺、哀伤怜悯和忧思之言。它们多出自当时怀才不遇的仁人、不得志的忠臣、想要引导君主的贤士大夫，以及感伤谗毁、追思古人、吟咏性情而止于礼义的作品，其中保留了先王的恩泽。所以说“诗可以使人合群，也可以使人抒发怨情”。《小弁》的怨，是为了深厚亲亲相爱的恩义；《鸱鸮》的劝诫，是为了阐明君臣之义；《谷风》的讽刺，是为了增厚夫妻朋友之间的情谊。假使人遭逢变故忧患，却漠然无动于衷，那么父子、君臣、朋友、夫妇的道义，几乎就要消亡了。王者的教化停止，诗也就消亡；诗消亡之后，《离骚》才兴起。《九歌》《九章》一类作品，援引同类事物、比附事理，虽然近于忧愤难言，但爱君的诚意深厚，嫉恶的意志强烈，君子仍然赞许它们的忠心。汉唐之间以诗著名的人很多，只有杜子美真正掌握了诗人的比兴精髓。他虽然困顿流离，心中却没有忘记君主，所以他的诗文慷慨激昂，具有志士仁人的大节，不只是摹写物象、风姿和色泽而已。【见《湖海集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六篇〕 朱文公说：“杜诗的佳处，有些在用字、构思之外，只有虚心吟诵才能看见。”学习作诗，应当先看李白、杜甫，就像读书人学习本经；根本立定以后，才可以再读苏轼、黄庭坚以及其他各家诗。文章喜欢大量使用经书中的语句，也是一种弊病。老杜诗说“致远思恐泥”，东坡写诗写到这句时说：“这句诗不足以作为法则。”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起初也学习《文选》诗歌，但杜甫、韩愈变化多，李白、柳宗元变化少。变化的地方不可学，不变的地方可以学。《吕氏童蒙训》说：“谢无逸对汪信民说：‘老杜有些诗句，自然率真、不加雕饰，却达到极高境界；也有些诗句经过雕琢，同样达到极高境界。比如“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这是自然率真、不加雕饰而达到极高境界的语句；比如“金钟大镛在东序，冰壶玉衡悬清秋”，这是经过雕琢而达到极高境界的语句。’” 永嘉人黄淮说：“唐朝兴盛以后，五言、七言律诗和绝句这种体制，享有声名的大约有一千多家，李白、杜甫居首，而杜甫尤其兴盛。因为他的体制完备，譬如工匠建造宏大的宫室，屋脊高耸、檐角飞举，气势巍峨壮丽，直冲云霄，光辉照耀日月；墙壁高达万仞，没有找到门便无法进入。等到拆开来观察，轩廊、厢房、正堂、寝室，各自都合乎尺度；大的有栋梁，小的有椽子、檩木和屋瓦，都是梗楠、杞梓等良材，并施以黑白丹漆。它铺陈当时政事，抒发人们难以说出的心声，使当时的风俗世情清清楚楚，如同指点手掌；忠君爱国的心意，常常包含在声嗟气叹之中。而它之所以得到正当的性情，大概是因为合乎《诗经》三百篇遗留下来的精神。洪迈，字容斋，说：“古人酬答诗歌，一定回答对方来诗的意思，不像今天的人被次韵的格式限制。看《文选》所编的诗，何劭、张华、卢谌、刘琨、二陆、三谢等人的赠答，就可以知道了。唐人尤其多，不能全部记载，姑且选取杜甫集中几篇略作说明。例如高适、严武、韦迢、郭受彼此唱和，层层应答，正像钟磬悬在架上，敲击便有回应；来往反复，因此产生余味。《扪虱新语》说：韩愈把文章写成诗，杜甫把诗写成文章，世人传为笑谈。然而文章中本来应当有诗，诗中本来也应当有文章，这是相互生发的方法。文章中有诗，句子便精确；诗中有文章，词调便流畅。谢玄晖说：“好诗圆润优美，流转自如，如同弹丸。”这就是所谓诗中有文章。唐子西说：“古文虽然不用对偶，但散句之中暗含声调，步伐驰骋，也有节奏。”这就是所谓文章中有诗。看杜子美到夔州以后所作的诗，简易纯熟，没有斧凿痕迹，确实像弹丸一样圆转。蔡绦《西清诗话》说：“诗人看陶渊明，正如孔门看伯夷，这是确切的评论。然而诗歌的集大成者，最终还是应当归于杜子美。”

译刘辰翁，字孟辰，说：“杜子美四十五岁时，从鄜州陷入贼手；第二年自行逃脱，被任命为拾遗，随从皇帝返回京城；又过一年才出任外官；再过一年才弃官进入秦州。从此流落辗转，共迁徙三次。当时朝廷虽然混乱，道路却没有阻塞，各大藩镇宾客云集的盛况仍和往常一样。杜公是经历三朝的遗老，又负有天下诗名，他游历所到的地方，如锦江、洞庭，意气浩然；面对江湖胜景、楼台高阁，长歌短赋，尽情与宾主相聚。在奔走流离、仓促患难之中，所遇尚且如此，难怪他的诗淋漓悲壮，超过群贤而独自突出吧！”古今穷困的诗人，只有杜子美最受称道；然而天宝年间，他还见过丽人，和“八仙”交游；乾元年间又随从皇帝返回京城，归来时趋入左掖。他一生的苦难，只有陷入鄜州贼手数月而已。后来流落夔州、蜀地，田园花柳，也和杜曲没有不同。至于《石壕吏》《新安吏》所见所记，以及彭衙、桔柏一带的崎岖道路，想来是造物把人世的种种变态托付给杜子美，让善于言说的人把它们流传千秋万代吧？他的五言、七言律诗偶尔有拙处，但时时得到风雨鬼神的帮助。沈休文《怀旧九首》，是杜甫《八哀诗》的祖本。方沆说：“少陵感慨时世、怜悯世事，往往把它们写入诗篇，慷慨而又含蓄，能使人产生孤臣孽子被摈弃、不得容身的感受，以及逃避尘世、与世俗隔绝的悲哀。后来的君子想用片言只语说明作者的意思，使文辞不妨害言语，言语不妨害志意，这是最难做到的事。” 范温《元实诗眼》说：古人的学问一定有老师和朋友的渊源。汉代杨恽的一封信远远超过当时同辈，是因为他是司马迁的外甥。自杜审言以来，杜家本来就擅长作诗；当时沈佺期、宋之问等人同在儒馆任职，彼此交游，所以杜甫律诗的布局法度完全学习沈佺期，只是更加广泛地集大成。沈佺期说：“云白山青千万里，几时重谒圣明君。”杜甫说：“云白山青万余里，愁看直北是长安。”沈佺期说：“人如天上坐，鱼似镜中悬。”杜甫说：“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虽然不免沿袭前人，但前后这些杰句，也不容易分出高下。老杜每一篇诗，都是工巧和拙朴各占一半。古人的文章大多如此；如果句句都工巧，便会峭急而缺少古意，如李贺一类就是这样。因此后来的学习者，应当先学习他的精神气骨，这才是根本。如《望岳》说：“岱宗夫何如，齐鲁青未了。”《洞庭》说：“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语言既高妙有力，写泰山和洞庭的广大，也没有超过这些句子的；后来的文士竭力描写，终究都有范围。齐梁诸位诗人以及刘梦得、温飞卿一类人，往往因绮丽的风花之辞损害了诗的正气，是因为义理不足而文辞有余。只有杜甫写“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也极其绮丽；但他摹写景物，意趣亲切自然，所以妙绝古今。至于写从容闲适，有“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写秋景悲凉，有“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写富贵景象，有“香飘合殿春风转，花覆千官淑景移。麒麟不动炉烟上，孔雀徐开扇影还”。写凭吊古迹，有“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翠华想像空山里，玉殿虚无野寺中”。虽然涉及风花、点染等辞藻，但能穷尽事理、发挥性情，巧妙地移动造化。凡是作诗，实字多便刚健，虚字多便柔弱；但也有全用虚字而意味无穷的，例如杜甫说：“世乱郁郁久为客，路难悠悠长傍人。江上我的容貌渐渐衰老，身在天涯却自觉各地风俗都亲切。漂泊万里悲叹秋天，终身多病独自登台。丛菊两度开放，勾起往日的眼泪；孤舟系在岸边，牵动故园之心。”这样的语句，哪里不刚健呢？【按：这条旧注中原有“万事无成，空过日”两句，杜甫诗中并没有这两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杨载，字仲弘，年轻时游历成都，拜谒杜公祠。主持祠事的人是杜甫的第九世孙杜举。杨载便问：“先生家中收藏的诗律珍宝，难道没有流传下来的吗？”杜举说：“我的鼻祖杜审言以诗闻名于世，杜公的儿子杜闲、孙子杜甫又以诗著名，直到今天源流更加久远。然而杜甫没有把诗法传给儿子，唯独传给门人吴成、邹遂、王恭。如今您从远方来，我怎敢不把三人所传授的告诉您？”【按：仲弘说此事发生在元英宗至治壬戌年，距唐代宗大历年间约五百四十年，按世代计算不应只有九代。而且这本所谓诗法所载杜律五十一首，注释议论都浅薄少识，未能窥见作者的用意。何况杜宗武生日诗说“诗是吾家事”“言熟精《文选》理”，怎么能说诗法没有传给他的儿子呢？这些说法都不可信。又考《杜诗七律演义》，是元朝进士张性伯成所撰，书坊商人假托虞伯生之名流行。嘉靖年间济南黄臣重新刊刻，又作序辨析旧说。但此书议论浅略，不能阐明杜甫诗意，只是徒然损害虞公的大名。】揭傒斯，字曼硕，说：少陵的古体、近体诗都集大成，气势全都趋向浩荡。正如颜鲁公的书法一出现，其他书法便都黯然失色。他达到浑然天成、几乎没有雕琢痕迹的境界，正是诗家运斤成风的高手。因此他独步千古，没有人能够继承。傅若金，字与砺，说：“李太白天才放逸，所以他的诗自成一体。杜子美学问优长、才华丰富，所以他的诗兼备各种体制，而且多用来树立纲常、维系风化。《诗经》三百篇以后，杜子美可以说是诗歌的集大成者。” 严羽《沧浪诗话》说：“评论诗歌以李白、杜甫为标准，就像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李白、杜甫这几位大家，犹如金翅鸟劈开大海、香象渡过河流；向下看孟郊、贾岛一类人，不过像草间虫子的吟叫罢了。” 莆阳郑景韦说：“李谪仙是诗中的龙，矫健高举，不受约束。杜子美则像麒麟游于灵囿、凤凰鸣于朝阳，自然是人间的祥瑞之物。两位豪杰各有所得，实在不能简单地论定优劣。”

译杨维桢，字铁崖，说：诗教的历史久远了。虞舜朝廷有歌咏，说明君臣之道相合；五位贤王作诗，彰显兄弟之义。《关雎》以夫妇之匹为开端，《小旻》充分表现父子之恩。诗采自各国民歌，又配入乐曲歌唱，用来涵养人心、厚待天伦、移风易俗，其工具确实就在这里。后世风气变化而产生《离骚》，《离骚》变化而产生《文选》，流传虽远，源头仍然扎根于此。魏晋以来，诗教几乎熄灭。到了盛唐，凭诗歌闻名于世的士人，大约有几家，但仍有承袭六代弊病的。老杜慨然兴起，承接千年已经坠失的传统，陈述古事以讽谏今世，成为论诗者所宗仰的人物，也成为一代的诗史。向下洗涤淫靡之辞，向上接近《风》《雅》，使天下人明白地重新知道《诗经》三百篇的精义。议论杜甫功绩的人说，他的成就不在屈原一类诗人之下。唉！当今末流学者都知道诵读少陵的诗，却不追求他的精义从何而来，这又是只求末流而丢掉根本，和六代的弊病相同。【出自《诗史宗要序》，是故友陈自舜抄给我的。】李东阳《麓堂诗话》说：长篇诗中必须有节奏，有收有放，有正有变。如果平铺直叙、平稳铺陈，即使篇幅很长也没有益处。唐诗大多有委婉曲折、令人喜爱的地方，只有杜子美顿挫起伏、变化莫测，令人惊骇诧异。大概他的音响与格律恰好相称，回头看其他作品，都处在下风。不过，学诗的人若没有先掌握唐诗的声调，就不能立刻学习杜诗。杜甫的五言、七言古诗多用仄韵，如《玉华宫》《哀江头》等篇，音调起伏顿挫，尤其矫健绝妙。古体诗和近体诗各有音节，但都受字数限制，寻求它的规律并不困难。只有乐府长短句，起初没有固定字数，最难调配声调。然而它也有自然形成的声音，这就是古人所谓‘声依永’，说的是有长短的节奏，并不是只说声音延长。因此，随着句子的长短，都可以配入律吕；但过长过短而没有节奏的，就不足以成为音乐。如果反复讽诵吟咏，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所领悟；领会于心中，再从声音中发出来，那么即使千变万化，也像珍珠在盘中滚动一样，自然不会超出法度之外。像李太白《远别离》、杜子美《桃竹杖》这样的作品，极尽收放变化，哪里曾按着古人的声调而作得如此和顺曲折呢？这本来是初学者尚未达到的境界；然而学习诗歌而不能达到这种境界，也就不能同他谈论诗了。韩愈、苏轼的诗都能出入于格律规范之外，但苏轼尤其如此。韩愈得意时，自然不会失去唐诗的声调，如《永贞行》本来就有杜诗的意味，只是选诗的人没有选它，为什么呢？杨士弘却独自把韩愈同李白、杜甫并列为三大家，不敢加以选录，大概也是有所见解吧。江盈科《雪涛诗评》说：‘杜子美作诗的时候，就有意让作品流传后世。看他的诗说：“平生性情偏爱佳句，不说出惊人的话死也不罢休。”后来苏子瞻也说：“生前求富贵，死后留文章。”大概他们都知道自己的诗一定会流传后世。’又说：‘李青莲是个快活的人，得意时一斗酒能作一百篇诗，没有一句一字不是高雅华美的气象。等到流放夜郎以后，作诗很少，应当是因为兴致消磨了。杜少陵是安于困穷的人，平生没有什么大的得意之事，其间经历兵戈乱离、饥寒老病，所经历的苦楚都写进了诗中，所以读少陵诗，就应当同时把少陵的年谱拿来读。’ 程棨《三柳轩杂识》说：‘老杜的诗像董仲舒的策论，句句典雅，都可以拿来作题目。其他人的诗并不是不好，只是能用来命题的终究很少。好诗和好句本来就是两回事。’文人自然喜欢采撷韩愈的文章、杜甫的诗，号称不蹈袭前人；然而没有一个字没有出处，于是知道世间所有的好句，古人都已经说过了，有才能的人不过有时暗中与孙武、吴起相合罢了。大体说来，文章中自立新语最难，使用古人的话也难；必须做到使用古语而不露出斧凿痕迹。刘仕义《新知录》说：‘古人说诗有别样的才华，不完全关乎学问，确实如此。又说诗有别样的趣味，不关乎义理，这就很不正确了。杜诗之所以成为唐诗之冠，是因为义理胜人一筹。那些把风姿、容色、光泽和放荡的情怀看作高妙，把吟咏描写性灵看作流连光景的辞藻的人，哪里足以谈论《诗经》三百篇的旨趣呢？’ 【按：杜诗说：‘浣花溪里花朵笑得格外繁盛，哪里肯相信人还兼有官吏与隐士的名声？’又说：‘沿着屋檐巡看，寻求与梅花一同欢笑；嫩蕊疏枝，半数还禁不起风吹。’这就是所谓趣味不关乎义理。】释普文《诗论》说：‘老杜的诗兼备各种体裁，因此称为诗史。近世所评论的诗人中，东坡长于古体韵诗，豪迈而气度宏大；鲁直长于律诗，老练刚健而超逸；荆公长于绝句，闲适而清瘦。他们各自成一家。’ 陈绎曾《诗谱》说：‘刘琨、卢谌忠义的气概自然流露，并不是有意去作诗。’杜子美以此作为根本。谢灵运以险峻为主，把自然浑成当作工巧。李白、杜甫诗中深厚的地方，多取法于此。六朝文气衰弱迟缓，只有刘越石、鲍明远具有西汉文章的气骨。李白、杜甫的筋骨也取法于此。王世贞元美说：杜诗力量强劲、内涵深厚，开合排宕，但也不是没有利钝。他对于五言古诗，自己说‘熟读精研《文选》的义理’。在选体诗中较高的作品，苏武、李陵姑且不论，曹植以下，如左思、陆机、陶渊明、谢灵运、鲍照、谢朓，都清峻绝妙、气势滔滔、绵密流丽；可是杜甫的长篇铺陈伸展、拖曳绵延，为什么同选体很不相像呢？恐怕除《壮游》《玉华宫》《梦李白》《前后出塞》《田父泥饮》《汤东灵湫》等篇外，不能多得。只有七言歌行跌宕矫健、淋漓悲壮，使读者飘然欲仙，这是绝唱。五言、七言绝句，李青莲、王龙标最为擅长，可以称为有唐一代的绝唱。少陵虽然功力相当，风韵却远远不及。只有《锦城丝管日纷纷》一首，讽刺花卿僭越逼上，含蓄而不显露，极得《诗经》讽谏诗人的体制；当时歌妓唯独把这首诗编入歌曲，可以说真正切合诗意。太白不成句语的地方少，老杜不成句语的地方多，如‘无食无儿举家闻’、‘若欬及麻鞋见天子，垢腻脚不袜’之类。凡是看李、杜二人的诗，不必责怪其中有累赘的句子，也不必曲意为它们辩护；正因为优点和瑕疵都不能互相遮掩，才仍然是大家。

译子美晚年的诗信口而出，哭与笑、雅与俗全都合于音律，更不应以清空流丽、风韵姿态去要求它。不过后人东施效颦，便学成一种生涩险僻、拗口的体格，这就像所谓不画人物而专画鬼魅。太白的五言诗，往来取法魏晋乐府，出入于齐梁诗风；近体诗周旋于开元、天宝之间，只有绝句超然自得，冠绝古今。子美的五言诗，如《北征》《述怀》《新婚》《垂老》等篇，格调本来取法前人，但声调却是自己创立的。五言、七言律诗，内容广大而无所不备，上自垂拱年间，下至元和年间；宋人的苍劲、元人的绮丽纤靡，也兼收并蓄。所以古体诗能够摆脱陈旧规范，近体诗能够兼收众家长处，这是杜甫独有的长处。太白的笔力变化在歌行中达到极致，少陵的笔力变化在近体诗中达到极致。李白的变化在声调和辞藻，杜甫的变化在意境和格局。然而歌行没有固定尺度，容易错综变化；近体诗有一定规范，难以伸缩。声调辞藻超逸，突然听来令人惊异，仔细寻求却容易穷尽；意境格局精深，初看似乎没有奇特之处，反复推究却难以穷尽。这就是二人的不同之处。杨慎驳斥宋人所谓‘诗史’的说法，同时讥评少陵说：诗这种体裁，都是意在言外，使人自己领悟。至于变风、变雅，更加含蓄；说话的人没有罪过，听到的人却足以受到警戒。比如讽刺淫乱，只说‘雍雍鸣雁，旭日始旦’，不必直说【‘慎莫近’等文字，原文有疑误】；前丞相哀悯流民，只说：‘鸿雁于飞，哀鸣嗷嗷’，不必直说‘千家如今只剩百家’。感伤横征暴敛，只说：‘维南有箕，载翕其舌’，不必直说‘可怜寡妇已被搜刮殆尽’。叙述饥荒，只说：‘牂羊羵首，三星在罶’，不必直说‘只是牙齿还在，令人悲伤的是骨髓已经枯干’。杜诗含蓄蕴藉的地方很多。宋人不能学习这种写法，竟直陈时事，近似讥刺揭发，这是下乘。宋人提出‘诗史’二字，反而误导后人。如果诗可以兼作史书，那么《尚书》《春秋》岂不是可以合并省略了？我认为杨用修这话很有辨析力，但他没有考察自己所说的那些诗都属于兴、比。诗本来还有赋体，以直截地叙述情感、铺陈事情为主，并不全都含蓄。叙述荒乱时说：‘周余黎民，靡有孑遗。’劝人及时行乐时说：‘宛其死矣。’别人进入自己的房间，讥讽他失礼时说：‘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讽刺听信谗言时说：‘豺虎不受，投畀有北。’如果这话出自少陵之口，杨用修不知道会怎样贬斥驳难它。王世懋敬美说：现在人作诗，一定要用典。有些主张清虚的人说，盛唐诗只是触景生意，哪里曾经用过典故？这话有道理，但也只是一家之言，并没有穷尽古今诗歌的变化。古诗自两汉以来，曹子建出现，才开始写得宏放纵肆，产生许多情态，这是一次变化。此后作者多引用史书中的话，却不能引用经书中的话。谢灵运出现后，改变了庄重古雅的辞语，几乎没有什么不能使用，剪裁运用的精妙，千古以来都以他为宗，又是一次变化。其间何逊、庾信加工润色，沈佺期、宋之问增添华丽，但变化还没有达到极致。七言诗仍以闲雅为情致。杜子美出现后，百家之言、稗官之语都化作雅正的声音，马粪牛溲全都能写成深厚的情致。于是诗的变化达到了极点。子美之后，如果想让人毁掉精美的妆饰，赤手空拳去面对市肆中万人的观看，必定做不到。诗中的引据不得不日益繁盛；但问题不在于是否用典，而在于怎样使用。善于使用典故的人，不要被典故反过来支配，正如禅家所说：‘能转《法华经》，不要被《法华经》转。’用典的妙处，在于有典故却好像没有典故，真实却好像虚幻；可以意会而不能言传，可以努力学习得到，却不能仓促之间得到。宋人用典最多，却最不善于用典，所以诗道衰落。我们朝代越过宋代而继承唐诗，正是因为有几位豪杰领会了用典的精髓。只是恐怕二十年以后，必定有人厌恶这种风气而将它清除；如果真有这种结果，也是因为用典泛滥、末流疲弱造成的。杜诗七言律诗中的拗体，难道正如诗中有变风、变雅吗？少陵本来就多有变化，只是他的诗有深厚的句子，有雄健的句子，有老练的句子，有秀丽的句子，有绮丽的句子，有险峻的句子，有拙朴的句子，也有累赘的句子。后世认为他是大家，特别高出盛唐诗人，是因为他有深句、雄句、老句；而最终不失为盛唐诗风，则是因为他有秀句、丽句。浅薄率直的人往往轻视他，是因为他有险句、拙句、累句。他们不知道越是险峻、越是老练，正是老杜独到之处，所以不值得非难；至于拙句、累句，也不能遮掩瑕疵。子美诗集中，贺知章的奇特，孟郊的寒瘦，贾岛的瘦硬，元稹的轻浮，白居易的浅俗，无所不有，这才是真正的杜诗。今天的人只拾取其中声调高亢、语气硬峭的句子，认为那才是真杜，实际上越接近越遥远。把古诗写成律诗，声调自然高，太白、浩然最擅长，储侍御也多写这种体式；把律诗写成古诗，格调容易低下，即使子美也不能完全避免。然而子美的古诗有承载《风》《雅》旨趣的地方，足以超过曹植、刘桢的藩篱；今天的人对此充耳不闻、视若梦话，却说他没有古诗。李攀龙于鳞说：‘古诗的妙处在于描写水中月、镜中花，追求言外之意。宋代以后便直截陈述。只在字句上求工，心力劳苦，文章反而日益笨拙。’枚乘《七发》并不是一定要写七段，只是文辞铺陈开来，形成七段。后来的作者并非七段，却一定拘泥于七段格式，然而全都是俳谐之语。只有少陵见到了道，超过韩退之。如‘文章有神，交有道’、‘白小群分’、‘随风潜入夜’、‘水流心不竞，出门流水住’等句，全都是道。领悟的人自然能够得到。张綖《南湖杜诗五言选序》说：元代有一批诗歌宗师，首先称道范梈、杨载。杨仲弘编纂《唐音》，诗家直到今天仍以它为宗，但它还没有达到李白、杜甫大家的境界。清江范德机先生批选杜诗，共三百十一篇，都是精深高古的作品。他大概是想合《诗经》三百篇的数目，标明篇章分节，其中全有深意。太史公说：‘古代诗有三千多篇，孔子删定为三百零五篇，全部配弦歌唱，以求合于《韶》《武》《雅》《颂》的声调。’那么清江的杜诗选本，难道也是有志于求得这种合宜吗？可惜世间很少见到他的编本，我家收藏有旧本，闲暇时为它订正错误、解释大义，刻印在郡斋，来赠给志同道合的人。读者若能精心思考、巧妙领悟，并由此触类旁通，从清江的用意反推杜子的志向，再向上追溯《三百篇》的旨趣，那么诗道全都在这里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译四明沈明臣嘉则曾说：现在人多称道李白、杜甫，大都没有确定的品评。我说李白的诗像春草、秋波，没有什么不可爱；然而注目观赏，很容易看尽。至于老杜的诗，就像天地舆图：泰山高岳、长河大海、纤草浓花、怪松古柏、和风微波、严霜烈日，什么没有？我对待李白如同并肩而行，对待杜甫则如同面向北方行弟子礼。听到这话的人都惊讶不已。四明屠隆长卿说：‘王元美说少陵集中不止有几个王摩诘，这是错误的。少陵深沉雄健、博大丰厚，包罗万象，却唯独少了王摩诘那种冲淡幽静、冷然独往的情怀；这正是少陵一生的短处。少陵慷慨深沉，不能消除胸中的烦热；摩诘参禅悟佛，心地清凉，胸襟本来就不同。’有人说杜甫所写的万般景物都是真实的，李白所写的万般景物都是虚构的，于是偏重真实而轻视虚构，认为李、杜优劣就在虚实之间。诗有虚有实，有虚中有虚、有实中有实，有虚而实、有实而虚，并不是杂乱出现，怎么能一概推测呢？况且杜甫如《秋兴》诸篇，寄托深远，像画马一样，神情纵横飘逸，简直要操弄天地万物、陶铸群品，怎么能说他的万般景物都是真实的？而李白如《古风》数十首，感慨时事、寄托于物，慷慨而深沉，怎么能看出他的万般景物都是虚构的？又有人说唐人中只有少陵兼备雅俗、文质，无所不有；他最可喜的地方，是不回避粗硬、不忌讳朴野。我说老杜之所以成为大家，是说他兼备雅俗、文质、无所不有，这话是对的；但他能够在当时诗坛称雄、流传百代的原因，主要在于他的悲壮瑰丽、深沉郁结、顿挫有力。至于他不回避粗硬、不忌讳朴野，固然可以说是无所不有，但这也是他的资质性情如此。老杜真正擅长、称雄诗坛的地方，并不在这里。胡应麟元瑞《诗薮》说：六代诗人中，刘桢的峻峭、阮籍的深远、陶渊明的冲淡、左思的飘逸、陆机的浓丽、谢灵运的清明、【原文疑脱一名】的俊秀、谢朓的华丽，都是各自达到极致的地方。能够兼备这些长处的是陈思王。唐代诗人中，王维、杨炯的繁富，陈子昂、杜审言的孤高，沈佺期、宋之问的精工，储光羲、孟浩然的闲旷，高适、岑参的浑厚，王昌龄、李颀的风华，王昌龄的神秀，常建的幽玄，许景先的古朴苍劲，任华的拙朴，各有专长。能够兼备这些长处的是杜甫。谢灵运说曹子建才华独占八斗，元稹说少陵诗集大成。假如让曹子建同应玚、刘桢并列，让杜拾遗同孟浩然、孟郊并肩，可以吗？名家与大家本来就应当有所区别。郝敬仲舆《杜诗题辞》说：‘唐人的诗讲究音律宏大流畅、辞采高雅华美，不涉及事理，不关乎典章要义，清空朦胧，像林间风、水中月；别册所收，正是其中的佳篇。如果按照古义来衡量，沉溺声色便使志意淫荡，燕女使志意沉溺，急促繁复使志意烦乱，傲慢偏僻使志意骄纵，那么唐诗全都有这些弊病，并不全是温柔敦厚性情的正音。只有杜少陵在唐人中砥砺节操、安守困穷，以忠义自许，所以他的诗感慨忧时，根源在性情，并不只是嘲风弄月。’我当初开始跟随老师学习时，先父命我每天晚上诵读一章杜诗；那时我才刚换牙，已经知道有位杜陵老翁，心中十分向往。子美才华丰富、学问渊博，他写近体长篇，多至千言，而气势力量更加雄壮，足称擅长诗坛。然而诗家的妙处，正在于不以篇幅多为贵。比如《麟趾》《甘棠》，每章只有十多个字；汉高祖《大风歌》只有二十三字，却震动千古。从《三百篇》第一次转变为辞，第二次转变为赋，广泛铺陈、充满感慨而又含蓄，都显现在古体诗中，所以天真灿然。才思壮阔奔放，豪迈之气在近体五言、七言中充分表现出来，也就够了。至于长篇律诗絮絮不断，只能显示才力丰富，与性情没有关系。’ 诗发展到近体以后，免不了雕琢，又加上拼凑堆砌；即使堆金积玉，兴味也已经耗尽，而枝蔓延伸，更让人觉得没有意义。因此我对长篇律诗不很感到兴味，今天只选录其中最著名、最有风韵逸趣的作品，以备这一体裁之用。学习诗歌的要点，暂且不必在这里。诗家绝句，应该像单根丝、孤枝竹，像短调独唱，清婉流丽，才算真正擅长这一体。子美的才力大得像镛钟、贲鼓，不会发出铮铮细小的声响，所以绝句很少，而潇洒疏俊的作品尤其难得。像这样的十多首，格调既高，风韵又妙，也足以凌驾唐人。难道在于数量多吗？朱鹤龄《杜诗辑注》序说：经书说‘诗言志’，所谓志，就是统摄性情的纲要。性情端正以后，才会因事情而组织思绪，运用才华来合乎本分，随着感触而适应节奏。即使有时悲愁、愤激、怨恨、讥刺，也仍然不会违背温厚和平的旨趣。否则就会因华靡而流于淫荡，因流丽而失于放纵，因雕琢而失于轻薄，因声繁节促而失于急切凄厉。辞藻越工巧，离开根本就越远。子美的诗，只是因为获得了性情最正的根本而写出，所以他在君父、朋友、家人、妻子儿女之间所抒发的情感，无不有敦厚笃实的伦理意识和缠绵深切的情意。即使经历荆棘道路、漂泊江湖、困顿颠沛，他拳拳的忠心与爱心也丝毫没有衰减。自古以来，诗人遭遇变化而不失贞正、身处穷困而不坠节操的，没有像子美这样的。这不是仅仅靠学习做到的，而是他的性情本来如此。子美去世已经千年，但他的精诚照耀古今、深入金石，有时还与天地间的叹息、山水的清音和高峻声响，在混沌浩瀚、空旷无边之间相互应答。学诗的人如果真能澄清内心、涤除杂念，使自己的性情端正，以此来感通子美的性情，那么对崆峒仙仗的追慕、对茂陵玉碗的感伤，以及拄藜杖行于丹壑、倚船桨泊在荒江的情态，仍然可以如同亲自面对他的真容，与他在同堂相揖，不必因为一两个隐晦的词语、偏僻的典故是耳目未曾接触的而疑惑。诗有可以解释的，也有不可以解释的。指陈事情、表达情感，意中含有讽谕，这是可以解释的。寄托于物、借助形象，兴起讽谕而自然成篇，这是不可以强行解释的。对于不可解的诗强行解释，太阳星辰也会被牵强地说成比拟，草木也会被说出瑕疵来，就像画虚无的形象、雕刻空洞的事物。可以解释却解释得不好，前后时代错乱，深浅层次失当，把欢欣喜悦的话反而解释成讥讽，把忠诚恳切的话几乎解释成怨怼。就像把玉题刻在石头上、把乌鸦转作鞋子一样荒谬。这两种错误，注家往往兼而有之。伪造撰写、假托古人，贻误后世；支离的学说流传日久，万丈光焰便化作百重云雾。现在我为它删去繁芜，订正谬乱，疏通晦涩，并广泛访问博闻之士、搜罗秘藏，这也是古人实事求是的宗旨，是学者应当由此进入的门径。

译柴绍炳《虎臣论》论杜诗七律说：‘七言律诗这一体裁开始于唐代。唐代以前，如梁简文帝、周庾信、陈江总、隋陈子良，各有七言骈偶句，以八句为限，可以说是承接古风声响，而近体诗的源流也由此发端。唐初祖咏、杜构等正式命名为律诗，因此声调平稳和谐，气色鲜明华美。像沈云卿、杜必简、宋延清等人，当时都号称擅长此体。此后李峤、韦嗣立、燕国公张说、许国公苏颋等人接踵而起，华美典雅相继而来；但武德、神龙年间的作品多为应制诗，金粉气习过重，台阁气息浓厚，体式承袭多而变化少，声调也凝滞而不流畅。到了开元、天宝以后，吸收六朝的华美而去掉靡弱，继承初唐的庄重而化除滞涩。于是风格劲健高上，音节和谐，文采与情理都精工，情致和旨趣都深远。王维、李颀、岑参、高适等人都达到了妙境，号称盛唐，这实在是古今的极致。然而即使隋珠和璧，也很少有几首达到这种境界；只有杜少陵凭借魁伟杰出的才华，抒发胸中的愤懑之气，凌驾百代、包举众家。他集中七言律诗，大约有数百首，大多舍弃表面的润泽而加强骨力，厌弃俳偶而崇尚奇警，气势趋于矫健峻厉，意旨以朴实真切为主，沉着有余，流逸不足。’ 他虽然雄视千古，间或也参用长篇律诗的变调。长篇律诗既然属于缘情之作，就尤其贵在合于声调，婉转深沉稳重，声音流入管弦，务求达到天然境界，所以杜氏作为卓然成家的作者，很难用一般标准折中衡量。然而就这种体裁分别考察，也有工拙利钝之别。如《秋兴》《诸将》《咏怀古迹》《恨别》《退朝宿府》《野老南邻》《玉台观》《蓝田庄》《崔氏草堂》《弟观赴蓝田》《曲江对酒》《暮归登高》《十二月一日》《小寒食舟中》《九日至日》《遣兴次首》《阁夜》《返照黄草》《登楼》《野望》《吹笛》《宾至》《客至》《严公枉驾》《和裴迪送李八秘书》《送韩十四江东》《长沙送李十一衔》《赠韦七赞善》等诗，有的劲健华丽而精深，有的沉雄悲壮，有的真切而隽永，有的旷达飘逸而清疏，都称得上杰作。其他诗大多率然成篇，随意联句，我曾经阅读并摘录，其中有接近鄙俗浅薄的，如‘富贵必从勤苦得，男儿须读五车书’。有接近轻薄急促的，如‘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有接近软弱流滑的，如‘闻道云安曲米春，才倾一盏即醺人’；有接近纤巧的，如‘侵凌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有接近粗硬的，如‘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有接近酸腐的，如‘炙背可以献天子，美芹由来知野人’；有接近平庸迟钝的，如‘绣衣屡许携家醖，皂盖能忘折野梅’；有接近直露的，如‘此日此时，人共得一谈一笑，俗相看’；有接近黏滞的，如‘寂寂系舟双下泪，悠悠伏枕左书空’。这些都是杜甫律诗的毛病，瑕疵和优点本来不能互相遮掩，正要看学习者能否善于选择。杜诗不回避粗硬，不嫌弃朴质，但它的气魄和光彩时时流露在字里行间。近代李献吉摹仿杜诗，气格相近，却多任性落笔，哪里还有风韵？如‘万事寸心拙而无味’、‘酒朋棋伴俗而伤雅’，以及‘捩风拖雨’、‘打鼓鸣锣’，都堕入恶劣的道路。所以子美是矫正唐诗而有所超越，献吉是学习杜诗却走得过头。卢世濆《紫房余论》说：五言律诗到了盛唐各家，声音的道理已经达到极致。然而还没有像子美这样丰富的。既丰富，又有实际作用：感动天地，震动鬼神，谋划国政、安定天命，提出深远谋略、及时告诫；忧虑时局艰难，勤勉体恤百姓疾苦。以文辞为主而委婉讽谏，使说话的人没有罪过，听到的人足以警戒。这就是所谓有用的文章。至于写美色便成为《国风》，写怨诽便成为《小雅》；即使在今体诗中，也能在几十个字内自铸《离骚》，洋洋然充满耳边。杜诗对时局的远虑深忧，本来就是他独有的胸怀。即使借物寄言，也是他全部精神的寄托。往往在忧愁处令人悲凉欲绝，在畅快处令人歌舞不止。又有乍看似乎无缘无故，细想却很有道理的；就在不偏不倚、无迹可寻之中，条理和归趣一一可以考察。又有表面说的是这里，实际寓意却在那里；就在寻常篇幅中，涵盖融会、笼罩万象，浩荡得难以名状。法度最严密，神理却纵横无碍；淘洗锤炼极为清纯，奇葩般的辞句灿然开放。分明是把古代训诫化作律诗，以至天地造化的本始、阴阳昏晓、飞潜动植、表里精粗，都只经由微小的笔锋，无不真实地呈现出来。所谓下笔如有神，实在不是虚言。排律是诗中的另一种体裁，在少陵那里还只是余事。他提笔铺纸，起初并没有争奇斗富、追求篇幅充盈的心思。全篇布局审定后，段落自然分明；纵横开合，任凭意思到哪里便在哪里停笔。六韵直到百韵，没有什么不可写的。试着从容研读玩味，反而觉得在锋芒显露、韵味流动之际，暗中有空翠扑面而来，直冲胸襟，洗尽排偶应酬的陋习。这大概是天授之才，不是人力能够做到的。上天生下李太白、王少伯，是为了主持绝句的诗坛。不要说有唐三百年，即使纵贯古今，也再没有人能够同他们并驾齐驱。子美恰好与二位同时，又同太白交游，于是任性发挥自己奇崛强健的性情，颓然自放，独自成一家。可以说他善于以拙为巧，长于用短，精于用粗，婉转地运用刚直。子美最为纵放豪宕，也最能表明自己的才力。他上给天子书，说自己的诗沉郁顿挫、随时敏捷。扬雄、枚皋尚且可以企及，自东方朔以来，这种情趣仅仅在他身上出现。再看他的《咏怀》《壮游》等篇，自称愿以稷、契为榜样，辅佐君主达到尧舜之治；轻视同时代的人，结交年高德劭者，放浪于齐赵之间；春日歌唱，冬日打猎，纵目酣游，视八方如在掌中；同高适、李白登单父台，感慨骏马和龙媒，赋诗流泪。他向皇帝称颂吕尚、傅说的事迹。至于闺房儿女以及悲欢离合等细碎情状，也全都写进《北征》篇中。各种内容交错杂陈，简直不再知道旁边有旁观者，这确实是笔端有胆量；也因为眼中没有别人，这是古代狂士的性情，子美也有这一面。

译黄生白山《杜诗说》说：‘看杜诗如同看一处大山水，读杜律如同读一篇长篇古文。它用意深远，取境高远，格局奇特，语言厚重；如果不能设身处地，仿佛同杜公周旋在花溪草阁之间，亲自陪伴他的杖履，熟悉听到他的咳嗽声，那么作者的精神就不会显现，读者的心窍也不会开启。’杜诗之所以集大成，是因为上自《离骚》《诗经》，下至齐梁诗歌，没有不咀嚼其精华、探求其根本的；又加上五经三史，博采综合、贯通穿联，如同五都的市场，百货没有不陈列；又如大将用兵，所向无不如意。他取材广博，却用幽深渺远的思绪来运转；自负力量宏大，却寄寓沉郁顿挫的法则。说到大处，包含天地元气；说到细处，深入无与伦比；说到天地之间，则无所不备。这大概就是兼收前代创作、成为诗道范围的原因吧？李白、杜甫齐名，古今无人敢分出高下。我认为太白才华出于天纵，所以能凭借他的高超同子美的博大相抗。至于论及他们的根骨，清新近似庾开府，俊逸近似鲍参军；杜甫这样评价李白，确实不可改变。哪里能同那些攀援屈原、宋玉而驾驭曹植、刘桢的人同日而语呢？杜公的近体诗有两种：一种极力经营，一种不烦绳削。极力经营的作品，是从读破万卷中得来；不烦绳削的作品，才真正是下笔有神相助。夔州以前、夔州以后，这两种都具备；可是黄山谷、朱晦庵偏重其中一种，不知道究竟把哪一种看作杜诗的精神。近体诗首先以格律为主，再用文采来装饰，用风神来运转，这才登上上品。杜公把经史、骚赋积蓄在胸中，流溢为近体诗，有时仍觉得陶冶融铸尚未完全；他包举唐代贤才，正因为如此才同唐贤分道扬镳；也正因为如此，能从沙中淘金、从糠中簸出米来，这要看选者的功力。杜公屡次参加公车考试而不中，最终因献赋受到明皇特别通达的知遇，所以终身感念仰慕而不改变。虽然他前后铺陈时事，对当时的荒淫误国无不备写，却只是痛心伤感而不忍讥刺，这是臣子的礼节。评论者不了解杜公的心意，只凭影响附会，动辄说其中有所讥切；这是注释杜诗时最根本的错误，荒妄的笔墨流传下去，杜公在地下恐怕也不能瞑目。忧虑时局、眷恋君主、感叹年老、嗟叹贫穷，到处都不超出这个意思；但笔下变化千端、无穷无尽，他的身份境界无人能够达到，他的才力更无人能够达到。高廷礼《品汇》把盛唐诗人如太白、王维、孟浩然、高适、岑参、王昌龄、新乡诸公并列为正宗，而少陵则称作大家，地位在名家及其羽翼之上。难道不是因为他的篇章浩瀚、句调宏奇，实际处在正宗与变体之间，所以特意创立‘大家’这一名目来尊崇他吗？我认为杜甫之所以成为大家，是因为他能够集诗人之大成。因此杜诗中兼有各家，诸家诗中却不能兼有杜诗；如此一来，把他排除在正宗之外，仍然不是确定的评论。我曾想选编杜集，把符合盛唐格调声调的作品编成一卷，题为《杜诗正宗》，希望诗家大统有所专属。张远迩《可序》说：先君子曾把少陵诗集给我看，说：‘这是《风》《雅》的宗祖，光芒万丈；读它可以舒畅性灵、扩大见闻，排斥浮华文辞而树立诗歌的风骨。’等到读完以后，只觉得它幽深、典雅、博大，茫然没有所得；又因为放弃了举子业，所能充实书腹的只有这些。乙卯年秋天，风烟四起，我闭门谢客，除了经史词赋以外，凡诸子百家、稗官野史、覆瓿的片纸，都没有不旁搜博览的；而少陵早已把这些收拾得一无遗漏，这才相信古人所说‘没有一个字没有来历’，并不是虚话。逐字排比研究之下，只得到一个大概，还没有得到它的精神。精心研求很久，才明白他处在什么地方、遭逢什么时代、担任过什么职务；悲愤、欢笑也都有所为而作。沉思涵泳，看到有绚烂的，有平淡的，有雄壮的，有超旷的，有奔放的，有谨严的，有沉郁顿挫的。说到格律，则有偷春、进退、辘轳、流水、间字、倒装、双承、叠句、扇对、各自为对、首尾相应等形式，如同古文体；没有蜂腰、鹤膝、悬脚、平头、剿说、雷同，千变万化，不可穷尽。这就像造物主创造人类，遍览古今、走遍穷山大海，始终没有一个人彼此相同，实在奇妙绝伦。于是逐篇分章、逐句分句；总的说来，陈述它的大意；细细分析，则揭示每个字的意义，当时的情绪跃然纸上。它就像日月运行于天空、江河流行于大地，没有一处格格不入、无法解释。因此感叹此前的注家，有的只拾取糠秕，有的只得到片段，有的任意牵强附会，有的伪造言语、假托出处。即使九泉之下的杜公能够复生，也一定会低头含冤。对于集中作品，应当尽力删削芜杂、研治整理，出处和行动都必须相互参照；按照自己性情所接近的方向，永远发誓不忘。’【见《杜诗精粹》序】陶开虞论杜诗说：‘我曾见注释杜诗的有一百多家，大体都苦于牵强附会，反而遮蔽了才士的风流。少陵一饭不忘君主，固然如此；然而诗的兴起和寄托，往往处在有意与无意之间，注家于是便一概强行比附、深加揣测，连梦中叹息、病中呻吟，也一定说成与朝政有关，反而使人觉得少陵胸中有许多凝滞，埋没了他洒脱的胸襟。’‘读诗而不读杜诗，学诗而不学杜诗，就像留恋三家村而厌弃两京，膜拜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而忘记五岳。或者说天分胜过别人的接近李白，学力胜过别人的接近杜甫；学习者各自审察自己，也就可以了。’‘子美无论到哪里都有诗，往往可以看见他的志向：早晨下雨、傍晚天晴，足以慰藉草堂的寂寞；枯槲、病橘，触发他对盗贼欺凌的感伤；还有督课砍伐树木、督促清除沟渠、修理水筒、筑起鸡栅，把英雄的劳作寄托在幽僻小事中，把老成经世的才略安置在闲适场合，古今读者无不为之感叹。’‘在乱离之中，对骨肉亲人的思念更加深切；老妻、幼子、弟弟、妹妹、侄子侄女之间依依不舍、婉转眷恋，正可见他深厚地重视天伦。远方的水、远方的山，化作云、化作雨，人们知道那是王摩诘的画、王右丞的诗。’

译不妨说，子美把诗写成了画：如“群木水光下万家”，是群木、水光和水下万家的画；“云气中画雨”，是云气中的雨；“林疏黄叶堕”，是稀疏树林里黄叶飘落；“野静白鸥来”，是寂静原野上白鸥飞来；“朝归云拥树失山邨”，是早晨归来时云气拥树，连山村都隐没了；“夕落月动沙虚”，是傍晚月落，沙洲显得空旷；“宵苍山入百里断崕”，是夜里苍山绵延百里而断；“杵臼”，画的是九成宫的地形；“楚江巫峡半云雨”，画的是楚江巫峡半含云雨；“清簟疏帘看奕棋”，画的是在清凉竹席、稀疏帘幕间观棋；“水楼竞将明媚色偷眼艶阳天”，画的是水楼争相把明媚色彩送入艳阳天，仿佛偷偷窥看美人；“贫知静者性”，画的是贫困而知足的隐者性情；“白益毛髪古画高隐放逐”，画的是白发增多、毛发苍古的高隐与放逐之人；“宁违性空虚不离禅”，画的是宁愿违背本性而守空寂，也不离开禅境；“游僧存想青龙秘行骑白鹿驯”，画的是游僧存想青龙隐秘而行，又骑着驯鹿；“黄冠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画的是黄冠子璋头颅血迹模糊，手提起来掷还给崔大夫；“勇士细雨荷锄立”，画的是细雨中扛锄站立的勇士；“农竹光团野色含影江流”，画的是农人、竹光、团聚的野色和含影的江流；“幽居渚蒲随地有，邨迳逐门成”，画的是幽居水洲上到处生蒲草，村中小径随门户形成；“田家寒风疏草木，旭日放鸡豚”，画的是寒风中的田家、稀疏草木和旭日下放养的鸡豚；“寒村橹揺背指菊花开”，画的是寒村中船橹摇动，回头指看盛开的菊花；“行舟灯前细雨檐花落”，画的是行舟灯前细雨绵绵、檐边花朵飘落；“夜坐亲朋尽一哭，鞍马去孤城”，画的是夜坐时亲朋尽皆哭泣，骑马离开孤城；“远行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妻孥恠我在，惊定还拭泪”，画的分明是一个战乱后远行归来的人：柴门外鸟雀喧噪，千里归客到家，妻子儿女惊讶我还活着，惊定之后又擦拭眼泪；“掉头纱防侧曝背竹书光”，画的是转过头来，纱巾偏斜，背上晒着太阳，竹简映着光；这是画暮年衰颓的情状。“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林花着雨胭脂湿，水荇牵风翠带长”，画的是春光的美好明丽。“万壑树声满，千崖秋气高；风急天高猿啸哀，渚青沙白鸟飞回”，画的是秋景的悲壮。“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顔”，画的是朝廷的尊严。“荒庭垂橘柚，古屋画龙蛇；古庙松杉巢水鹤，岁时伏腊走邨翁”，画的是祠庙的荒凉。“猿挂时相学，鸥行炯自如”，用“学”和“炯”字画猿与鸥；“树密早蜂乱，江泥轻燕斜”，用“乱”和“斜”字画蜂、燕飞行高低各有情态。“磊落如长人”，用“磊落”二字画鹤；“眼有紫焰双瞳方，卓立天骨森开张，又俨然天马来矣”，写得仿佛天马到来。天地间一切情状，没有不能曲尽其妙地呈现在诗中的，真像造化安排万物一样；即使画工描摹实景，也不足以完全表现它。古人作诗没有那么多忌讳。比如《送杨监赴蜀》开头就说“去水绝还波”，很像凶险的征兆，今人决不敢这样用，其实也确实不宜这样用。“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自然是至理名言。那些文章写得不堪终日的人，难怪他们内心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的得失。杜诗还有一种全不相干却偏偏像有关联的写法，例如“悲风为我从天来，林猿为我啼清昼，溪壑为我回春姿”中的“为我”几字。这些“为我”字样，都是表面相干、实际并不相干。还有一种最令人喜爱的地方，反而写得像不喜爱，例如“江上被花恼不彻”：接着说“行步欹危”，其实是怕春天，并不是爱花，甚至像要死去一样。“恼”“怕”“死”几个字，都是最可喜的“不喜”。杜诗常常在开头一句就令人惊异。如《赠王生》说：“麟角凤嘴，世莫辩，煎胶续弦奇。”《相见简薛华》说：“文章有神，交有道，端复得之，名誉早。”《山水障》说：“堂上不合生枫树怪，防江山起烟雾。”《哀王孙》说：“长安城头头白乌，夜飞延秋门上呼。”《送长孙侍御》说：“骢马新凿蹄，银鞍被来好。”这些诗起头都疏宕粗犷而奇特，突然灵动，不受拘束；下面接着写，便如狂风卷涛、飞浪奔涌，不必担心思路不能继续。这就叫根托蓬山，自然不是凡俗花草。至于结尾老练成熟，如《山水障》说：“若耶溪，云门寺，吾独胡为在泥滓，青鞋布袜从此始。”如《赠狄明府》说：“虎之饥下崭岩，蛟之横出清泚，早归来，黄土污人眼易眯。” 这些诗的结尾都潇洒自如，含有无穷意味。像王郎酒酣时“拔剑斫地歌莫哀”，是《短歌行》的开头；一股豪气直贯到结尾：“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这种奇特纵横的气势，还有谁能继承呢？杜诗有奇异高耸、超出常人想象的作品。如咏王兵马二角鹰，开头说：“悲台萧瑟石巃嵸，哀壑▯枒浩呼汹，中有万里之长江，回风韬日孤光动。”诗写到这里，哪里还能在寻常字句中寻求呢？杜诗也有任意写成、后人却不必仿效的作品。如咏杜鹃开头四句：“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假如让今人来写，能成什么话呢？杜诗七言律诗常常奔放，接近《竹枝》《乐府》的体例，如《十二月一日三首》一类，都有深厚力量和深沉思考，浅学者无法达到，也不可勉强模仿。杜诗有声势宏大、气魄雄壮、包容天地的，如“地平江动蜀天阔，树浮秦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有机锋自然、神思忽来的，不需锤炼，如“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一时今夕会，万里故乡情”。杜诗有用曲折、倒装而达到妙境、显出奇趣，却仍不失大方的，如“峰青橘黄，孺子亦知”，而“放船”诗却说“青惜峰峦过，黄知橘柚来”。经过“过”字与“来”字，便自然深隽有味。杜诗有不可断开的句子，如“慎勿吞声”一句，说的是真宰之意；“茫茫正忆往时严仆射共迎中使”中的“望乡台”二句，也可以当作一句来读。《渼陂行》说：“半陂已南，纯浸山动，影袅窕冲融间”，曲尽烟波变化的形态。“咫尺但愁雷雨至，苍茫不晓神灵意”，情态惨怆，思绪幽深，真像造化亲笔所画。诗《泛舟》说：“鱼吹细浪揺歌扇，燕蹴飞花落舞筵。”下句的动荡容易看出，上句却尤其能在空无中写出实感、在意念中绘出形状。《洗兵行》说：“三年笛里关山月，万国兵前草木风。”雄伟而悲壮。

译这种雄伟悲壮，仿佛在江楼上听笛、在关塞听胡笳。“青春复随冠冕入紫禁，正耐烟花绕”，写的是收复京城后春日温暖明丽、百官欢欣喜悦的气象，仿佛就在眼前。《寄高岑》说“意惬关飞动”，篇中接着便进入混茫境界。《又寄李白》说“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这种句子具有极强力量，都是从涵养气势中得来；自己说出这种心得，能够真正相称的人实在不容易。秦州诗中“月明垂叶露，云逐度溪风”，以及“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还有“对门藤盖瓦，映竹水穿沙”，都写得幽深细密，却不损大家气象。《双松歌》说：“两株惨裂苔藓皮，屈铁交错回高枝；白摧朽骨龙虎死，黑入太阴雷雨垂。”真可说是构思幽玄、结构奇巧，像飞龙一样矫健。《喜薛璩毕曜迁官》说：“帝力收三统，天威总四溟”，是何等有力量、令人注目。《遣兴》说“看腰褭不嫁，惜娉婷”，又是何等感慨。《云安九日咏菊》说：“旧摘人频异，轻香酒暂随。”只用一个“频”字，二三十年间人物的存亡、离合之感便全都显现出来；下一个“暂”字，又写出杯酒匆匆经过此地、行踪漂泊不定，不知以后还会变成什么样。诗中有咀嚼不尽的意味，这就是其中一类。《咏雨》说：“行云递崇高，飞雨霭而至。”这种流利隽淡的风格，又很像陶渊明、韦应物。《丹青引》说：“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气象直上云霄。《宿府》说：“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往往靠这种沉着而痛郁的句子来承担全篇的力量。《宿青溪驿》说：“月明游子静，畏虎不得语”，可以想见空山荒洲、深夜令人害怕的情景。《白帝城最高楼》说：“城尖径仄旌斾愁”，独自站在缥缈高楼上；“峡坼云霾龙虎睡，江清日抱鼋鼍游”，开头陡峭绝异，承接又沉厚。《白帝城》说：“天欲今朝雨，山归万古春；谷鸟鸣还过，林花落又开”，笔意闲逸，不是浓艳华丽所能相比。《遣怀》说“气酣登吹台怀古”，又说“视平芜芒砀云一去，雁鹜空相呼”；胸中若没有豪迈之气，怎么能写出这种旷达语句呢？《闷诗》说“有镜巧催颜”，镜子何曾催人衰老，却巧妙地把责任推给镜子，这种韵味非常高绝。《与熟食日示宗文、宗武》说“汝曹催我老”，与此同一机杼。《瀼西》说“养拙干戈际，全生麋鹿群”，从中可以看出明哲保身的机心。《堕马》说“人生快意，多所辱”，《嵇康养生》说“被杀戮”。大抵高人名士，往往会在文字中突然露出棒喝般的警策。如苏轼《赤壁赋》忽然说“天地之间，物各有主”等。像门旁另有山峰，金针时隐时现。咏月诗说：“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自然是绝唱。可是髯苏仿作，从一更一直写到五更，便觉得多余了。吴齐贤评论杜诗说：“读诗的方法，通常先看题目。唐人作诗，在题目上不轻易增加一个字，也不轻易漏掉一个字，而杜诗尤其严谨。其次看篇章结构和段落，其中反复照应，丝毫不乱，排律更为精密。最后看句法，前后相合，虚实相生，这样诗的功夫就全部看到了。读诗还应先看它的年代：大的方面可以考察朝廷政治，小的方面可以考察诗人的出处和交游。” 其次看它的时令：春诗中的景物不能写成夏景，秋诗中的景物不能写成冬景。最后看它的地点：秦州的山川不同于蜀地，成都的风土不同于夔州。这样，诗的考据才算确定。一题作数首而每首分别铺写的，如《李监宅二首》，第一首先说李监，第二首才说他的宅第；《暮春题瀼西新赁草屋五首》，第一首写暮春，第二首写瀼西，第三首写茅屋，第四、第五首写情怀。各题作数首而上下篇互相承接的，如《白帝城三首》，一篇接一篇，所以题作“一上”“一回”“新客”；《夜客亭二首》，上首写“顶接故”，下首接着写“秋窗犹曙色”。下首分别承接上首的，如《领妻子山行三首》：第一首“尽室畏途边”，总说妻子；第二首“飘零愧老妻”，专承妻子；第三首“稚子入云呼”，专承孩子。下首反接前首的，如《忆昔二首》和《杜鹃行二首》。下首解释前首的，如《瞿唐二首》和《述古三首》。上首生发出下首的，如《秋兴》第四首“故国平居有所思”，一句生出后面四首，后四首全是追思故国平居的事情。两首之间中间相合的，如《社日二首》：第一首以东方朔作结，第二首以陈平开头。首尾互相照应的，如《夜二首》：第一首以“白夜月休弦”开头，第二首以“月细鹊休飞”作结。首尾互相对举的，如《黑白鹰二首》：第一首以“云飞玉立”开头，第二首以“金眸玉爪”作结。全篇句句紧扣题目的，如《刘九法曹、郑瑕丘石门宴集》：第一、二句写石门，第三、四句写集会，第五句写刘、郑，第六句写宴饮，第七、八句收回石门。有一句不切题的，如题为“树间”而实际上咏柑，题为“竖子至”而实际上咏柰。一首诗中先提出一句，下面的联句分别承接它的，如“吹笛秋山风月清”，下接“风飘律吕相和切，月傍关山几处明”；如“春日春盘细生菜”，下接“盘出高门行白玉，菜传纤手送青丝”；如“沱水临中座，岷山赴北堂”，山水两面同时起笔，下面一水一山，通篇两两相对，到末尾总收。突然起笔的，如咏柰而说“查梨才缀碧，梅杏半传”，把柰与查梨、梅杏并举。

译黄与柰本来没有关系，却因为柰成熟得早而显得可贵。又如咏耳聋而说“生平鹖冠子，叹世鹿皮翁”，这两句本与耳聋无关，却因为耳朵到了老病时才开始聋，便借来相写。突然收住的，如《北征》一篇结尾说：“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达，中兴之机实在于此。”如《赠苏徯》结尾说：“一请甘饥寒，再请甘养防”，是警戒不要失身，使人凛然。这些都是言外之意。一首中有问答的，如《潼关吏》《田父泥饮》。通篇铺叙言辞的，如《新婚别》《无家别》《垂老别》。绝句逐句分别承接的，如“郑防粉绘随长夜，曹霸丹青已白头”，下面接“天下何曾有山水”承接郑防，“人间不解重骅骝”承接曹霸。有借用文体作诗的，如《剑南纪行》《龙门阁》《水会渡》等诗及《湖南纪行》《空灵峡》等诗，采用游记体；《赠王评事“我之曾老姑”》一首采用传记体；《八哀诗》八首采用碑铭、墓志体；《北征》《壮游》等诗采用记体。其余采用《离骚》《乐府》体的，因为不是诗的本体，所以不载。酬诗的体例，本来是对来诗逐句回答，所以称为“酬”。如《酬高适》《酬严武》《酬韦迢》，并保存原诗，以便观览。和诗的体例，古人只和其意，就是所谓一唱三叹的余韵。如《和贾舍人早朝诸诗》可以看出这一点。另有和韵，是采用原诗的韵；次韵，则是逐字依照原诗的韵来唱和，始于元稹、白居易，盛行于宋人，杜集不收。联句这种体例始于柏梁，但必须意趣、格调、章法像出自一人之手才好。杜集只有《送宇文石首》一首可以作为规范。咏物而反过来起笔的，如咏画鹘，先咏真鹘：“高堂见生鹘”；咏画松，却先咏真松：“临轩忽若无丹青”。咏事而借客物作结的，如《沙苑行》咏马，却用“中有巨鱼”作结；《枯柟》咏柟，却用“种榆水中”作结。以比喻起笔的，如《赠苏四徯》一首，以“道边池防下桐”作比兴；以比喻作结的，如《小园散病》一首，以“飞来双白鹤”寄托意思。由近及远，随着所到之处偶然吟咏的，便是《独步寻花》七章；从春天写到夏天，随着时日积累而成诗的，便是《漫兴》九首。文章的句法长短错落，随意挥洒，容易显出工巧；诗却受五言、七言限制，还各有段落转折，工巧到了极点，便形成自然，不是刻意编织雕饰。这里只举一二例来概括其余。五言句有五字一句的，如“美名人不及”，这是什么样的佳句法？有上一字、下四字的，如“青惜峰峦过”“黄知橘柚来”；有上二字、下三字的，如“晚凉看洗马”“森木乱鸣蝉”。有的句式是上三字、下二字，如“夜郎溪日暖”“白帝峡风寒”；有的句式是上四字、下一字，如“风连西极动”“月过北庭寒”。有一句分成三折来看的，如“尘中老，尽力岁晚，病伤心”，“峡云笼树小，湖日落，船明”。七言句有七字一句的，如“岂有文章惊海内，漫劳车马驻江干”。有上一字、下六字的，如“松浮欲尽不尽云，江动将崩未崩石”；有上二字、下五字的，如“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有上三字、下四字的，如“渔人网集寒潭下，估客舟随反照来”；有上四字、下三字的，如“香飘合殿春风转，花覆千官淑景移”；有上五字、下二字的，如“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有一句分成三折的，如“盘飧市远无兼味，尊酒家贫只旧醅”，“含风翠壁孤云细，背日丹枫万木稠”。五言律诗中有两句相连的，如“小子幽园至，轻笼熟柰香”；有四句相连的，如“避暑云安县，秋风早下来，暂留鱼复浦，同过楚王台”。七言律诗中有两句相连的，如“花径不曾缘客扫，柴门今始为君开”；有四句相连的，如“得归茅屋赴成都，直为文翁再剖符，但使闾阎还揖让，敢论松竹久荒芜”。我的古风、排律以及咏物、叙事诗，常有十几句连成一气的，详见各篇注释，这里不再抄录。有下句因上句而显出意义的，如“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正因为云黑，才更显出船火明亮。有上句因下句而显出意义的，如“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园”：正因为看不见故国，才悲叹这清夜徒然流逝。有下半句因上半句而显出意义的，如“水净楼阴直”：楼影之所以显得笔直，正因为水面清澈。有上半句因下半句而显出意义的，如“山昏塞日斜”：山色昏暗，是因为落日西斜。倒装句如“翠深开断壁，红远结飞楼”：翠色深处才显出断壁，远处红色才连结成飞楼，极其奇秀；若说成“飞楼红远结，断壁翠深开”，便浅薄了。如“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低垂的绿色是被风折弯的竹笋，绽开的红色是被雨水滋肥的梅子，体察物态深细；若说成“绿笋风垂折，红梅雨绽肥”，便鄙俗了。如“红豆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红豆是鹦鹉啄残的颗粒，碧梧是凤凰栖息到老的枝条，含有无限感慨；若说成“鹦鹉啄残红豆粒，凤凰栖老碧梧枝”，就直白率露了。其余可以类推。叠句如“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两句中有徘徊感激之意；如“人道我卿绝世无”，既然说绝世无双，天子为什么不把他召来镇守东都？两句中有顿挫和感叹。如“得无哀痛尘再防，呜呼得无哀痛尘再防”，两句中有悲伤迫切之情，反复击节，感情淋漓；少一句都不行。反跌句如“秋砧为寄衣也”，先说“亦知戍不返”，比单纯思念更深；如“达行在所喜生还也”，先说“死去凭谁报”，便显得痛苦平定之后的痛苦更加深重。借用句如“辛苦贼中来也”，却说“所亲惊老瘦”，只是借旁观者眼中写出；又如“生还偶然遂也”，却说“邻人满墙头”，借邻家人的惊叹写出，悲意反而更深。反衬句是在极其荒凉之处反用富丽语，如“野寺残僧少”，却说“麝香眠石竹，鹦鹉啄金桃”，更加显出荒凉；在极其贫穷之事上反用富贵语，如“乔木村墟古”，却说“登俎黄柑重，支床锦石圆”，更加显出贫困。

译在极悲伤的事情上反用欢喜语，如“北征初归，老夫情怀恶”，却说“瘦妻面复光，痴女头自栉，移时施朱铅，狼籍画眉阔”，反而更显出此前的悲伤。极善于描写的句子，如写扬旗舞旗，说“团团转飞盖，熠熠迸流星，来纏风颷急，去擘山岳倾”；写钱财归来、俯身取尽，妙在“略地平，虹霓就掌握，舒卷随人轻”。《剑器行》写舞剑，说“来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直到今天仍能想见舞姿。叠字句如“南京久客耕南亩，北望伤神坐北窗，朱樱此日垂朱实，郭外谁家负郭田”，这是游戏笔墨。相类似的句子如“乾坤一草亭，乾坤一腐儒”；又如“帝乡愁绪外，春色泪痕边，弟妹悲歌里，乾坤泪眼中，寇盗狂歌外，形骸痛饮中”。眼前看似极平易、思想却难以达到的句子，如“翡翠鸣衣桁，蜻蜓立钓丝”，以及“见轻吹鸟毳，随意数花须”。描写景物极平常、一般笔力却写不出的，如“荻岸如秋水，松门似画图，早霞随类影，寒水各依痕”。极奇险的句子而描写又极为详尽的，如“峡坼云霾龙虎卧，江清日抱鼋鼍游”；又如“石出倒听，枫叶下橹揺，背指菊花开”。极俗鄙的句子而化为神奇的，如“攀桂仰天高，捣药兔长生”，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今人常常只拿一两个奇字争相纤巧斗艳，所以有好句而没有好篇章，难道还可以再引导这种流弊吗？不过，有些字确实是自然得到、不可移动的，也只举一二例。有用“仍”字的：“山雨尊仍在”，是再次经过何氏；“秋月仍圆夜”，是十七夜的月；“蚁浮仍腊味”，是正月三日。有用“一”字的：“乾坤一草亭，乾坤一腐儒，天地一沙鸥。”在乾坤天地之内用这一个“一”字，写出孤独，也写出渺小无依。有用“似”字的：“炉存火似红”，好像有火，实际是寒冷；“扫除似无帚”，好像没有扫帚，写的是寂静。有用“抱”字的：“有时浴赤日光，抱空中楼”，是汤气上腾，内外氤氲；“上有蔚蓝天，垂光抱琼台”，是天光下照，四面明耀；“清江日抱鼋鼍游”，是江波舒缓，阳光温和。有用“不肯”字的：“江平不肯流”，好像在流而其实不流，写水势缓慢到了极点；“秋天不肯明”，本应明亮却偏偏不明，写盼望之情到了极点。有用“受”字的：“吹面受和风”，是欣然接受和风；“轻燕受风斜”，是轻燕受风吹而倾斜，自己不能作主；“修竹不受暑”，是暑气无法侵入。同样是咏月：“光细弦欲上，影斜轮未安”，是初起、上半夜的月；“未缺空山静，高悬列宿稀”，是望夕之月；“旧挹金波爽”，是十六夜的月；“秋月仍圆夜”，是十七夜的月；“虾蟆动半轮”，是望日以后渐缺的月；“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是将近晦日、下半夜的月。同样是咏蝶：“戏蝶过闲幔，风蝶勤依桨”，是孤蝶；“穿花蛱蝶深深见”，是双蝶；“野畦连蛱蝶”，是群蝶飞舞。使用叠字，是为了衬托上下文的字。如“野日荒荒白”，“荒荒”写没有色彩，正好表现其白；“江流泯泯清”，“泯泯”写没有声息，正好表现其清。如“急急能鸣雁”，正因为鸣叫才显出飞行急迫；“轻轻不下鸥”，正因为不落下才显出轻盈。有时只用一个字，神理便全部显现，如“国破山河在”：一个“在”字，便写出兴亡之悲。“城春草木深”：一个“深”字，便写出草木繁茂、满眼荟蔚。“碧委墙隅”中的“委”字，不说下雨却使雨意显现；“霜倒半池莲”中的“倒”字，不说秋天却使深秋显现。如“燕入非傍舍，鸥归只故池”，“非”“只”二字，写出校书郎已经亡故，荒凉之感尤其深。如“古墙犹竹色，虚阁自松声”，“犹”“自”二字，写出滕王已去，而凭吊之情更加深沉。用一个字便使景物逼真，如“两行秦树”，只有“直”字才能写出秦中树木的形态；“万点蜀山”，只有“尖”字才能写出蜀中山势。如“细动迎风燕”，“细”字既写燕子的轻细，也写大江中的燕子；“轻揺逐浪鸥”，“揺”字既写鸥，也写急流中的鸥。用一字反衬而显出意思，如“山河扶绣户”，“扶”字借山河写绣户之高；“乾坤绕汉宫”，“绕”字借乾坤写汉宫之大。如“楼光去日远”，“去”字表面不写太阳远，实际写楼之高峻；“峡影入江深”，“入”字表面不写江深，实际写峡之高。有一字同时照应两边的，如王汉州、杜绵州《泛池》一首说“使君双皂盖”，“双”字同时指王、杜两位刺史。如杨奉先《宅旁白水》崔明府一首说“凫舄共差池”，“共”和“差池”二字，指杨、崔两位县令。如《江涨呈窦使君》一首说“同是一浮萍”，“同”字已经把自己和窦使君联系起来。如《岳麓道林寺》一首说“壮丽敌清凉”，其中“敌”“俱”“交”“双”“步步”“人人”等字，分别照应二寺。“俱交响，共命鸟双回，三足乌步步雪山草，人人沧海珠”，也是如此。用事重复，是诗家的毛病。但《赠韩谏议》一首，如“星宫之君北斗”“羽人赤松子”“南极老人”，以及麒麟、凤凰、芙蓉、旌旗、琼浆、烟雾，纯粹使用神仙典故。《魏将军歌》一首，如“星缠天驷”“天河欃枪”“荧惑钩陈”“玄武”，纯粹使用天文典故。《舍弟观到江陵》第一首，写荆州峡内、沙头、峣关、寒江、黄牛八句，却用了六个地名。前题第二首，如“庾信、罗含、蒋诩、邵平”八句，却用了四个人名；反而使典故彼此相犯，因而出奇，不再显出用典的痕迹。

译使用虚字，是宋人的习气。但《萤火》一首四句连用“忽、惊、复、乱、却、绕”，《花底》一首又有六句连续使用“忽、疑、何事、恐是、堪留、深知、莫作”，却不觉得重复艰难。拈取一个字而纵横出奇，是大家不屑为之的事；有时故意作巧，以此为游戏。如“东西南北”，有两句分用的：“东望西江永”“南游北户开”；“岷岭南蛮北徐关”“东海西嵯峨”。又如“白帝城东西南有龙湫”“北虎溪有两句叠用的”：“南京久客耕南亩”“北望伤神坐北窗”。还有一句总用、下面再分承的：“东西南北更堪论”，下接“遥拱北辰欲倾东海，边塞西山，衣冠南渡”，但这不足以作为规范。就唐人而言，杜公已经兼有众家长处。如“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便有元稹、白居易的风格；“客醉挥金椀，诗成得锦袍；麝香眠石竹，鹦鹉啄金桃”，便有温庭筠、李商隐的风格；“万壑树声满，千崖秋气高；眼穿当落日，心死着寒灰”，便有贾岛的风格。“崩石欹山树，清涟曵水衣；红浸珊瑚短，青悬薜荔长”，便有钱起、刘长卿的风格。“俱飞蛱蝶元相逐，并蒂荷花本自双”，便有韩偓、杜牧的风格。“王郎拔剑斫地歌莫哀，我能拔尔抑塞磊落之奇才”，是奇才纵横的气势；“豫章翻风，白日动长鲸，跋浪沧溟”，气魄开张，连李白也没有这样雄放。太常的楼船中声音嘈杂，询问军情、搜捕寇盗，赶往下牢；牧令发布命令，百艘船奔腾飞驰，猛蛟突兽般冲出，纷纷逃散。李贺也没有这样奇杰突出，而杜诗余绪流风，已经足以覆盖一代了。唐人中只有王维的律诗可以与老杜抗衡。不过《终南山》一首：“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白云回望迥，青霭入看无。”这四句确实与老杜不相上下。“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已经觉得六句全是景物；到了结尾说：“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终究不免黏连，声势也稍稍低落，承接不住上面六句。老杜一定会再向前推开一步，用雄浑的句子振起全篇。杜公在《进雕赋表》中说：“自七岁所缀诗笔，约千余篇。”又说：“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 可是杜集所收天宝十多年间在东都、齐、鲁一带的诗不到三十首，少年时期以及游吴越的诗又没有流传下来，那么天宝以前的诗散失得一定很多。杜公在成都有浣花草堂，在虁州有东屯稻畦、瀼西茅屋、果园草堂，旅居安适之时，尚且有很多悲叹。到了荆南漂泊在舟中，宗文又夭折，却一句话也没有留下，那么湖南以后的诗散失得一定更多。【诸家的评论，已经载在各篇末尾。那些总论纲领以及连续解释字句的文字，又附录记在本编之后，希望能够补充前编所未完备之处。癸巳年，兆鳌记。】《杜诗补注》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