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鹤亭集卷三

译清晨走出城西门，官河上的船儿荡漾。朝阳散发晴光，露气拥抱着高远的天空。潮水上涨，洲渚被淹没；船桨一发动，六桨飞快划行。前方山岭呈现奇异的形状，使人心情舒畅，目光不停远望。青山像旧日友人，登临不过片刻。可叹你们二三位，怜惜我逞强用力。舍船走入苍翠之中，一条小路间林木寂静。阴湿的苔藓护着高险栈道，古藤缠绕着深井。桧树、杉树成列映带，青梅黄杏已经成熟。古代禅师入定的地方，神异之物潜伏着精猛之气。山灵以诡异的技艺制造幻迹，只有一座孤塔被清除出来。历经劫难，它仍傲然挺立在峰顶；后岩的古华藏，也稍稍恢复了毗卢境界。纵观盛衰变迁，什么事物能够长久不朽呢？道士出来迎接客人，一笑之间备下羞食和茶。清谈竟然持续一整天，身心顿觉清冷。群鸟也知道归巢，微弱的阳光落下西岭。匆忙归来，不能入睡，点灯斟饮楠瘿酒。急雨从不知哪里而来，清脆雨声夹杂着蛙鸣。粗浅的话怎能成篇，只好姑且借笔墨写下。初夏南塘 节气分出清和淑美，江水深处暑气还轻微。树高，乌鸦傍晚归哺；野地空旷，野鸡清晨飞起。挖笋时削去双角般的笋壳，煮茶时试采一旗嫩芽。在寂静中观察万物的道理，生长消退难道会相互违背吗？晚霁 暑雨到傍晚停歇，凉风吹动竹子和杉树。夕阳照亮古老的堤岸，新月从尘封的天空中露出。孤塔高耸如枯树，归云迅疾如帆。脱下头巾梳理短发，拘束于朝服，惭愧自己不能自在。中秋对月 贝阙珠宫浩荡敞开，霓裳羽衣的仙人相伴而来。有人在素华台上吹笙经过，也有人从天柱峰顶跨鹤而来。桂花养护月魄，云气错杂；月光照亮蓬乱的鬓发和雪白的胡须。仙人赐我金茎上的露水，回来把它酿成人间的酒杯。田居书怀 偏僻地住在娄西村，感叹岁月屡屡流逝。靠桑麻供养一家八口，仅仅能够免于饥饿。公田请牛来耕，痴儿本来就懒惰。虽然缺少甘美脆嫩的食物，却依赖舂米磨粮度日。前面的屋檐有高榆树遮荫，后面的池塘有千竿竹子。熏风飒然吹来，自足以抵偿高卧的清闲。只恨没有谢傅那样的才华，甘心承受娄公的唾弃。观看收割晚归 可笑我这个南塘的乡野老人，家中客人来了没有酒，只能煮茶。池塘荒芜，莲花结蛹般的果实，青色莲蓬经霜；老鸡戴着绛红色的冠。花海的气息向东连接瑶浦，幽暗的江水向西绕过玉山。我拄着藜杖缓步归来已晚，悠闲地看着满车装载的污邪。对雪 急雪纷纷飘落，海上村庄在风雪中崩腾，纷纷扬扬。青山终于被雪遮没，群羊般的山石如玉，低伏在低垂的天空下；万鹤般的云气显出丰年将至的征兆。难道没有拯救时世的哀痛，仿佛无人听见。无奈寒冷，只能惊叹；梅花清苦，陪伴我清吟，直到夜半。戏咏近体雪二十韵 天上的花朵起初夹杂着霰，不一会儿便遍布尘世。岛屿沉没在苍翠中，峰峦失去了黛色的鬟髻。昏暗中连接着朔漠，混沌中遮蔽了荆蛮。雪花低低扬起才穿过竹林，斜斜飞落已经没过茅草。田野忽然变成大海，田埂岸边转眼成了山。沾湿鬓发，愁如丝线；落在衣上，却喜爱那斑斓的纹理。惊飞的鸡时时散乱，像虎形却并不坚硬凶猛。巧妙地飘向歌楼深处，轻轻随着舞袖回旋。积雪覆盖深处，欺压短小的麦苗；雪势沉重，压弯柔弱的梅枝。幽暗险峻之处全被填平，屋檐角落失去了曲折。填平凹处，可以拿尺来验证；封住山涧，听不见泉水潺潺。零落的雪块像遗落的圭璧，稀疏地堆积如散落的佩环。苍黄之间怜惜犬吠，堆雪陪着鸥鸟闲游。木屐留下琼瑶般的痕迹，树林排列着玉笋般的雪枝。有人怀念剡曲，却没有马匹越过蓝关。雪融化使三江水上涨，残雪飘落而又吝惜。把雪簪在头上正好导引发髻，拿来作饵却不能救济贫困。以胶酒传行酒令，联句作诗赌百锾。雪的色与声确实都合于道，洁白贞正而不隐藏奸邪。皎洁的雪色侵入黄色土地，明光照耀着白色之间。绫被春帐温暖，却想到束藁而卧的孤鳏之人。寄绍隆上人 回忆离开草堂时，天正在下雪，又惊见木叶打在江面上。你筑室居住的地方只隔着牛鸣般的一段距离，进入室内后终究怜惜象渡河般的艰难。年老以后，道缘应当恨自己浅薄；从来佛法的领悟就苦于不多。听说你最近返回林下，音信却寥寥无几，对你又能怎么办呢？戊午年七月四日，立秋，洪水异常，随手写下此篇以作记载。海上乌云翻滚如墨，遮蔽了金乌；惊定之后，忧愁地听着斜斜落下的雨脚。潮势驱赶山峦，把平地冲成水面；秋声连接大海，浩荡得没有边际。冯夷击鼓，飞龙与风伯电母追逐锋芒；鬼车驾着云气密集而来。牛羊漂浮在浪涛中离去，生民聚落化作虫沙，惨不忍睹。闻雨 江城戍楼的鼓声清晨响如雷鸣，多年跋涉使志气已经消磨。身外浮云般的事物，只剩一张床榻；躺着听风雨从海的东面吹来。月下怀友 秋夜庭院空旷寂静，云影中连一丝纤尘也没有。月亮转过清寂的长夜，星星临照着高远的紫微宫。蚁醅酒金色错落，凤笙吹奏着郁轮袍。不乘山阴的船去访友，白白辜负了一生的豪情。寄给娄下则明兄弟 想起你南庄的大小山峦，分别以来，秋月已经几回弯？匣中的龙泉宝剑夜夜鸣响着孤寂，管中窥豹时时只能见到一斑。清凉的露水中，芙蕖开在如玉的池沼；五更时分，星斗转过银河。娄下的好诗不知有多少，大半都出在你们兄弟之间。寒食节郊外出行 草地柔软，沙滩平坦，走起路来很轻快。每天只花一百钱，把酒壶系在乌藤上；市桥边的风旗下，有梨花春酒。游女穿着春衫和柿叶绫，黑帽飘动，露出明亮的白发。石麒麟倾斜着躺在荒坟旁。百年人生，俯仰之间便成了片刻。游览匆匆而过，惭愧自己未能尽兴。三江词戏赠 三江口边，太阳将要落山。三江的女子，亲自守着酒垆。今天在江南送郎君远行，望断东风中船樯上的乌鸦。第二首 船樯上的五两随风轻轻飘动，听见吴歌，满是惨淡的离别之情。一片刘家河上的月光，照着郎君一直到定辽城。采鲜曲 春水上涨，鱼儿游来，听见叫卖鲜鱼的声音。金色的鳍、银色的鳞，在江天之间相映。道人早已忘却滋味，谁说馋嘴的人满口流涎？第二首 北海、南洋，都开通了牟利的渠道；船樯倾斜、船舵侧转，却苦于重重征求。朐山的寿带鱼，白得胜过玉石；汉江水浑浊，槎头鱼也不算珍贵。第三首 鲗鱼带着鱼卵，沉在乌黑的云影般的黑石间；一声声鱼首的鸣叫，惊动了群阴。火红的密网、稀疏的鱼罾，不知有多少？海门天天刮起腥风。第四首 往年在岭海一带，尝过南方烹制的各种食物，形状奇特，连名字也记不住。唯独要数沙湾的马甲柱，豪门之家也没有这样的一杯羹。题山水图绝句 大木匠要寻找笔直的木材，汲水的人要把甘泉汲干；所以我这个支离衰老的人，才有幸终享天年。第二首 头发已经秃了，仍想着戴帽；帽子歪斜摇动，牙齿也畏惧寒水。只适合在东江边打开窗子，手持钓竿。一百五日歌 绿杨在急风中摇曳，江面连日下雨，今天寒食，正是一百五日。把麦饭全都洒在荒坟上，随意拿春酒浇奠黄土。人生在世不过百年，流逝的光阴如流水从眼前经过。生、老、病、死终究不能免，鬼伯哪里会接受人间的钱？想起从前东邻拥有万金家产，朱门华屋和青红色彩耀人眼目。云翻雨覆只在片刻之间，白白铸造了千年的铁门槛。门前的宾客如今在哪里？梨花、杏花参差开放。天下的交游之人有一半已经成了鬼，有酒却不喝，内心实在悲哀。难道没有听说冶城城南的古官道吗？道上的青山像聚集的宝物。清明时节已经十次看见纸钱飞舞，白骨无言地躺在青草中。端午日漫兴

译年华如流水，苦于匆匆流逝。在美酒之前，佳节已经遇到过多少次？孩子把柴草捆起来，做成老虎；将军骑马射柳，骏马如龙。衰老之年的诗句变化很多，今天的光阴格外深重。小阁中荷花香气吹来，使醉意醒来；玉蟾高高挂在海西峰上。蝉【旧说蝉尚未脱壳时叫作腹育，是由土中的朽木变化而成。初夏听到蝉声，感触而作此赋】朽木桩从土中长出，便超然登上树木，犹如脱骨成仙。秋露落在枝头，空腹承满夕阳。江上的怨声至今相连，东海却没有齐女。自古山川之间有杜鹃，蚯蚓的鸣叫又怎能与它相比？保持自身洁净、爱惜荫庇，难道不是贤者吗？寄给竹房道人伯莹 整个春天都很惊讶你的书信稀少，白头之人徒然知道自己五十岁仍未能免除过错。作诗的事业还不能忘却绮丽浮艳之语，不知不觉间，已落入最初的机锋。鸭头般的碧水浓得胜过美酒，鹤背上的云气深重，寒意透入衣服。听说你斋中的钵盂亲自接受施化，慈航应当载着众多香客归来。寒夜 拥着被子仍无法入睡，挑灯直到夜半。鸿雁冲过雪幕，隔着云层听见戍楼的鼓声。乡里人都从事商贾，民间不崇尚文章。酪奴清淡的意味，为我解除残余的醉意。漫兴 柴门不出，门外长满青苔。今天下雨，完全没有好客人来访；已经忘了三月间鸡肉和猪肉的滋味。煮葵菜、烧竹笋，也自有悠然的乐趣。第二首 寂静的高门坐落在大道旁，东风把绿杨烟雾锁住，仿佛满怀愁意。大儿子已经到滇池戍守，寡妇独自耕种田垄。第三首 穿着赭色军服，威武地行走在万里路上；餐风饮水，夜里还要赶路。金沙江环绕着乌蛮寨，越巂山连接着孟获城。第四首 雨后，江色碧绿，仿佛浮在天空中。一线青山隐在落照里。停下船桨，不要唱桃叶渡的歌；行人愁苦至极，正逢柳花飞舞的风。十六夜对月 月夕浮云变幻，仿佛苍狗，却没有办法因此拨开遮蔽。今夜海风从东南吹来，把飞尘尽数卷走，不留一点污垢。万里碧天像打开的冰壶，清光落在我持杯的手上。宿鸟翩翩飞回露水中的巢，寒兔迷离地在月中捣药。何况嘉宾是你这位平生好友，如此良宵怎么可以辜负？邻家的曲生风味极佳，花三百青钱叫来一斗。桂花酒正熟，菊花尚未凋谢，莼羹煮得酥烂，橙子可以□□□倒映着白兽光，绿波荡漾，金色虬龙般的月影游走。老农戒荤却不戒酒，高兴时连同月光一起吞进腹中。兴致酣畅，姑且畅谈不绝；歌成之后，自己敲击瓦缶应和。百年人生，这样的快乐能有几回？酒瓢空了，就再起来和妇人商量。身体闲暇、无事可做，是古人所珍重的；有客人而没有酒，那就不行了。只愿月光长久映入酒杯，岁岁年年为你祝寿。明天还要登上文笔峰，预先借助西风来过重九。洪武丁卯九月八日 书屋小得像一只书画船，屋子四周种菊，仿佛花田。大朵的菊花繁盛，像鹤翎般清瘦；低垂的枝条灿烂，像莺羽般鲜明。义熙处士喜爱三条小径，杜陵野老却身无一钱。只可笑明天就是重阳，却没有白衣人送酒来。年年 对菊歌 洪武戊辰年，我居住在竹州书舍，种了几十株菊花。秋花灿烂，我整天在花旁吟咏长啸，于是作《对菊之歌》，又买酒到花下，斟酒歌唱，这也是老人晚年生活中的一大快事。唉！秋菊有奇异的操守，是义熙老人所钟爱的。它亭亭玉立在秋风之前，哪里肯同春花调和成一曲？我不惜浇灌的劳苦，也想借此展开清远的眺望。九日西风吹过东篱，纷纷把秋光点入诗料。它越过屋檐，却不羡慕长到一丈高；清美的姿容自得其真妙。大朵的像高擎，小朵的像仰面，旁边的仿佛陪侍，前面的则像引导。黄黄白白，中间夹着红紫；整整齐齐、歪歪斜斜，各自没有愁容和笑意。蟾光冷淡，照着伏卧的菊花；翠色的影子繁茂，黄鹞栖宿其中。天工早已费尽雕刻之力，老人有幸可以在这里吟啸。有时在篱边倾倒而醉，有时忘记吃饭，对着夕阳吟哦。几次因花而烦恼呻吟，时时担心花枝折断，嗔怪那些恶少年。江州没有见到派白衣人送酒，参军又在哪里吹落乌帽？樵夫哪里敢在担头上夸耀，城中的人也只能稍稍做到；难道可以仓促间辜负花期，使寒香落入雨泥？年末时孤根还可以相互托付，时光如流水般迅疾，不必叹息哀悼。歌成后自己唱起商调，天籁潇潇，在万窍中鸣响。不要把这些色香告诉毗耶离，只怕他们说我们颠倒错乱。《来鹤亭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来鹤亭集》卷四 元代吕诚撰写 双清诗 梅花和水仙，都是草木。它们通常生长在水边幽谷之间，在草木凋零之后开放；不因荣枯生死而改变芳香，也不因春秋寒暑而改变操守。即使严冬大雪，仍然耿介地同松竹争奇并茂。它们很像高人逸士，胸怀道德，避开尘世、超脱俗流，而崇高的风骨和高雅的志趣，自有令人无法企及之处。我虽然不敏，心中却十分仰慕珍惜它们，所以作此赋以记下这些意思。难怪它们生长在荒寒的野水之滨，稀疏的花朵和清冷的花蕊横斜陈列。歌唱《玉树》多嫌它俗，梦中唤作梨花云却又少了真实。半点也不劳烦春天雕刻，一分姿神尤其依仗雪的精神。蜡团般的新花蕾虽然同出一源，却未免要接受韩公关于醇酒有小醇大醇的评议。第二首 湘水之魂懒得登上木兰舟，沦落在江南的草莽丘陵之间。淡雅的颜色、幽微的香气羞于自行献出，江天空旷、岁晚天明，又能同谁作伴？穿着素罗，迈着细步，在盈盈月光中；翠袖中分来一寸寸的秋寒。隔着竹林听见□灵之琴瑟声，吴地的云、楚地的雨令人不胜忧愁。寻找菊花 西风吹过九日已经过去，秋色苍茫，竹影映在池上，还怎么游赏呢？仿佛听说有美好的黄菊，希望于鹄为我乞来两株，让它们照伴白头。第二首 洲上的黄花尽情开放，请人再替我寻找奇异的品种。小桃源里秋色如海，请分给我一半清香带回来。《竹枝歌》六首寄给胡安定 上思，下思，十万大山的左边、江的右边；江水如月牙般弯曲在江边。神女长久留下佩饰，天上的仙人早已赐下玉环。第二首 铜柱山前，响起铜鼓声。野花和蛮地的果实，都叫不出名字。却喜爱当地人能够热情待客，拿蒌叶和槟榔相互送迎。第三首 云散开，沙滩洁净，水流回旋。越地的鸟在啼叫，朱槿正在开放。峒中的蛮人不怕瘴气，每天早晨冲入雾中，趁着空隙而来。第四首 客船载着愁绪行驶，湘江水啊，凭什么要阻住郎君？不要唱《竹枝歌》。好山好水，春天更加美好，只是没有听见有人载酒经过。第五首 春云如墨，笼罩在瘴气烟雾中；鹦鹉成群飞翔，荔枝鲜红。男子守卫家园，妇女也应当戍守，这是粤地自古形成的风俗。第六首 青草湖边春日明亮，苎罗山上白云飞翔。行人不要听鹧鸪的哀怨，在田间小路上花开之时，放慢脚步归来。采莲曲 夕阳下采莲，双船在白縠般的风中行驶，轻快地感到秋意。浅浅的溪水，只到鹤膝那么深；青青的荷叶，高过人的头顶。杨柳词 一棵树上有千千万万条枝，条条垂到地面，比丝线还柔弱；风织雨打，也难以织成一匹布；遗憾和忧愁没有断绝的时候。题翠涛轩，为则明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