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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桐江续集》　　　　　　　别集类四【元】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桐江续集》三十六卷，由元代方回撰写。方回字万里，号虚谷，是歙县人。宋景定壬戌年，他通过别省考试登第，任提领池阳茶盐，屡次升迁为严州知州。宋朝灭亡后，他投降元朝，元朝立即任命他为建德路总管，不久也被废弃。方回所撰有《虚谷集》，如今已经见不到了。这部《桐江续集》都是他在元代罢官以后所作。集中有自序称二十卷，而《千顷堂书目》作五十卷。如今考察集中第四卷末题有“从事郎宁国路儒学教授同舍生曹祐编次”，第五卷末题有“方存心正心刊行”，第六卷末题有“敕授徽州路儒学教授冯梦龟、林一桂等刊”，第九卷末题有“表侄刘秉懿谨编刊行”，第十卷末题有“甥侄汪庭芝谨编”，第二十五卷末题有“古杭徐芝石宅沧浪山房刊行”，第二十七卷末题有“学生徐编次而佚其名”，可见这些都是后人增补的，并非原来的旧本。此本仍是元代旧刻本，有玉兰堂印，又有季沧苇藏书印，大概曾为文征明收藏，后来又归于防兴季振宜。诗集缺少第一卷、第二卷、第三卷、第二十一卷、第二十三卷、第二十四卷、第二十六卷、第三十二卷、第三十四卷、第三十六卷、第三十九卷、第四十卷、第四十一卷，仅存二十九卷。文集只有第一卷的目录可以辨认，其余都是初刻稿本的卷号字样，只留下墨台，无法知道首尾；按数量计算，还存八卷，大概亡佚了十三卷。中间还颇有缺页，没有别的本子可以校勘，现在也仍照原样保留。考察吴之振重刻《瀛奎律髓》时，怀疑书首的一篇序不是方回所作；如今集中载有这篇文章，而且排在《送王俊甫序》之后，可知吴之振没有见过这部集子，因此也是罕见的版本，不能因为残缺而废弃。方回的人品卑劣污浊，从周密《癸辛杂识》中所记载的事情来看，简直不合乎人的常理。他起初用《梅花百咏》来讨好贾似道，后来贾似道势败，便迎合时局，上疏给贾似道列举“十可斩”之人，因此得以任严州知州。元兵将要到来时，他首先倡导死守疆土的说法，声势很壮；后来却不知去了哪里，原来已经在三十里外迎降了。他的用心尤其巧诈可鄙。【按：明代都穆《南濠诗话》曾替方回辨白，但都穆没有别的根据，只说梦中见到方回亲自辩解。这样看来，想要颠倒前代史实是非的人，都可以把说法托付给梦境了。因此现在不采用他的说法，谨附记于此。】然而考察他集中所收的各类文章、学问和议论，都是尊崇朱子、推重正道、排斥邪说，不遗余力。若撇开他的品行而评论他的言论，其中可取之处很多，不能最终因为他这个人而废弃他的诗。他专门主持江西诗派，平生所宗尚的内容，都见于他编纂的《瀛奎律髓》中。虽然不免因粗率生硬而显出老境，但在写得好的时候，确实超过宋末诸人。就文章评论文章，即使是编纂唐人诗集的人，也不会废弃沈佺期、宋之问的意思。乾隆四十四年二月，恭敬地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一，元代方回撰。《仲夏书事十首》园林在夏日适宜清晨游赏，片片叶子都流淌着晴日的光泽。这里我能够使它清静，并不是上天偏偏肯让这里凉爽。汲取泉水给马饮用，铲除杂草以免藏着蛇。似乎也是被形体所役使，终究没有市井中的忙乱。南风吹过茂密的树木，古屋隐在树林的角落。卷起画轴防备梅雨，刻写诗篇怜惜石上的苔痕。向邻居老翁借医书，野外的僧人催促我写庵记。仔细省察之后仍然微笑，这总胜过奔走在尘俗之中。幽居少有四邻，漫长的白日属于闲人。石头的气息常常蒸腾成雾，黄莺的鸣声不改春日的情调。借贷的钱还没有偿清，卯时的酒为何喝得如此频繁？告诉那些耕作田畦的人：一无所有还不算贫穷。闲散的身体有什么事情可做？除了诗歌，心中别无他念。只看见我独自危坐，哪里知道我长久地苦苦吟咏？战争使人从小到老都不得安宁，梦幻贯穿过去、现在和未来。感慨也只是徒然，客人来了姑且斟酒。秋意将临时放下担子，夏季将过半时扶犁耕作。园林起初害怕烈日，里巷里只有微弱的南风。饼和粥里舍不得放腊肉，醋盐也比韭菜和葱还缺。藕丝和冰水仍是旧日的滋味，谁能理解杜甫那样的老人？早晨酒醒后吃菜，午睡困倦前饮茶。鸟儿入帘躲避弹丸，蚂蚁上灶寻找腥膻。观察万物因而多有感触，各人谋生都力求周全。蚕茧已经登场，新麦价格低廉，田间老翁感谢皇天。刚劲清瘦本来就宏博，凄凉酸楚忽然又变得壮烈豪迈。写诗兼用各种体裁，这件事属于我这一类人。俗学不过三部书，心中却有六钓鳌的雄心。兰花已经枯萎，菊花还很矮小，并不羡慕高大的蜀葵。抛开天地间的事务，回到有水有竹的居所休息。不因为急着偿还债务，就可以尽情阅读残缺的书。用畬田所产的粟米拌碎菜，煮石涧中的鱼配姜羹。谈论文章并略作小饮，没有察觉故人已经疏远。慢慢饮着浮菖酒，闲闲吟咏树蕙之文。卖符咒为生，羞于被称作米贼；采药时遵循桐君的法则。壬日临近梅雨时节，午风吹来草木的香气。泛舟湖上的三十年往事只如一梦，荷叶像伞盖，石榴花像裙子。暑月使人思念寒月，年老的身体又兼有疾病。谁来分给我竹席等长物？酒也缺少贤人来共饮。山市里难以得到冰，家园里的蒜却自以为珍贵。饮黄芽制成的冷香酒，回头叹息尘世飞扬。【我过去客居时，曾在魏静斋那里于夏秋之间服用黄芽煎、附子、木香等冷饮；但仅活到五十一岁，如今去世已经十五年了。】赠给地理师齐龙吉 积累善行可以生出公侯，但如今却要在葬地上寻找樊崇这样的征兆；这似乎难以测知。郭璞大概也只是徒然谋划，折断手臂的说法终究难以验证，抬头捧颐自然可以忧虑。还没有抛弃金锁甲，哪里谈得上土馒头？独游塘头五首 我有一口小塘，园屋在歙县城左边几十步的地方，靠近问政山，是先世坟墓所经由的道路。癸未年五月初十日晚上，我为了避开世俗而前往那里，独自坐了很久，所得的感受纷纷涌来，不是城市所能拥有的。出了东门，进入南门，转入幽深的山坞，俯视大溪后回来。以后应当常常这样做。于是我在灯下写成五首诗，又应当思考给这口塘命名的原因。接受拜谒使心神疲惫，懒得翻书，眼睛更加昏花；偶然想到去药圃散步，便独自去敲柴门。潮湿的岸边野鸭梳理羽毛，颓坏的田埂上枣树露出根部。原来好的诗句只在几户人家的村庄中。诗一定要写城外的景物，为什么不走出城去？渐渐到了行人稀少的地方，开始听见水流声。奇异的花朵散发浓郁的栀子香，纤细的竹梢上笋粉明亮。这里也足以隐居，浪费一生出仕反而错误。上塘种蒲和藕，下塘养鱼；积下塘泥，春天用来肥树；储存塘水，年年浇灌秧苗。不必借用贺知章的敕令，也足以泛舟饮王羲之那样的酒。扫墓松林时须在这里休息，拴马在古老的垂杨树下。茂密的树木间窥见青果，方塘里有几片碧绿的荷叶。久晴之后田水变细，傍晚时野烟增多。呆坐着恐怕忘记起身，写成诗篇费了好几次吟哦。回程的马鞍上还觉得时间尚早，还想再去叩问烟萝掩映的柴门。野鸡在古原旁鸣叫，归牛在荒废的水泽边。炊烟已经昏暗，野花的香气却更加留人。还想增筑幽居，恰好可以在附近买下邻居。过去只有梦境，如今难道不是真实的吗？五月十一日早晨游问政山房三首 道士带着酒壶来迎接我，劝我饮瓦制的酒杯；野花芬芳，手杖和鞋履经过林间，雾气润湿了胡须和眉毛。他自称夜里常常醉倒，不知道早晨会挨饿；问他曾经辟谷吗？他掰开树上长出的松芝咀嚼。【老松树身上生有青芝，道士说这是仙茶，放在手掌中揉熟后，咀嚼吞咽很有滋味；嫩松芽也可嚼食，微酸，也很可口。】四十里路尽是苍翠山色，山中环绕着万千曲折的道路；远望城池藏在谷底，寻找道路一直通到云端。春天笋子长出，吃笋吃得像醉了一样；樵夫深入山中，即使三伏天也觉得寒冷。山中老人没有将相之贵，只是敬重道士。【山中有六十户人家，都靠竹笋为生，整个春天卖笋得钱，一家人每天都像生活在醉乡。】即使不烧炼丹砂和水银，村里人也总像仙人。今天才欠下酒债，明天就有柴钱可还。指着草药便能医病，下棋时总是争着让先。活龙如果肯赠给我，就用竹杖挖出深深的鞭痕。【这天乡人挖出两枝用来拄杖的竹子，十分古老奇妙。】赠送李显之【世荣】您居住的地方，是我从前到过的地方，直到古代郓地和泰山脚下；钓鱼之地有卢泉，美丽的帆船行于巨野；开创霸业令人想起齐国，彼此竞相谈论感应；鲁地儒生培育历代学术，世代相传的微妙学问，随着时势不断产生奇才。稍稍穷尽南方土地的胜景，胜景的端绪在北堂；带来黄金错饰，倾心求取砚台；穿着彩衣嬉戏，捧杯而来。三春时节是芍药盛开的国度，六代遗迹有凤凰台。遍览山川，心中应当满足；题咏评论，诗句必定瑰奇。暑风吹来时稻子初绿，霖雨正逢黄梅时节。江路上应当珍重防护，鹏程万里正逐步催促前行。梅雨连日五首 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身处千村之外；天地之间正是五月。若没有梅子雨，哪里能得到吹拂稻花的风？深深蓄满池塘，沟渠彼此相通。还知道周代粮仓会积蓄粮食，哪里敢叹息阮籍穷困的道路？草木更加蒙密，波涛辽阔幽深。似乎应当穿上草鞋走入田野，径直登临江亭眺望。柴薪潮湿，担心烟气太重；泥水浑浊，从井中汲水也带腥味。空堂中坐得昏暗，时时看见一只流萤。雨应该还不会停止，整夜汗水像急流。蝴蝶的魂魄才刚返回，蒲牢的钟声已经残歇。如今我栖居在歙谷，家还寄托在严滩。江水忽然涨到如此程度，顺流而下竟不觉得艰难。骤然惊寒，寒气变成暑气；想换上席子，却难以找到。全身都是瘙痒，直到天亮仍不能入睡。老鼠欺负尚且幼小的猫，蚊子招来跳蚤一起嬉闹。顺流而下每天可行千里，正好乘上行往上游的江船。难道雨还不够苦吗？江面昏暗，水势逼迫；城市里百姓关门闭户，军营中军妇哭泣。萤火之外没有灯影，蟋蟀旁边传来更鼓声。百般忧愁中还剩一件喜事：早晨望去，稻田已经平整。雨后 荒园里的绿草长得很高，没有客人到来。百尺高的书堂，辘轳也冷落着。一林薝卜花散发香气，杭州的书信归来了。穿着蜡屐，乘着小艇，铺开藤床。悠闲地散步，又悠闲地躺卧，身体凉爽，心里更加清凉。依次用韵答谢胡秘监平心惠赠的生日诗五首。我这个后辈怎么敢追赶前贤？先生的宫墙只让我达到肩膀那么高。回忆您屈尊乘早朝车来到十官宅，欣喜地成为住在万山之巅的邻舍。还可以在湖学中按学生的年龄排列，恰好比汾阳王郭子仪考取功名少一年。【我比先生小二十三岁，今年八十岁。】想来您的囊中藏有仙人秘诀，形貌虽然枯槁，精神却完整。五朝遗老是当时贤者之冠，家祭时仍然没有遮掩祭器。文采如洛阳园苑的春花，精神像华山峰巅的秋鹰。贤兄弟共同面对三千字的文章，晚年如今已经开启九十年。富贵人家的朱门中百般琐碎，先生归来躺卧在故居，保持完整。

译在仕途上勇于退身，似乎就差不多算贤者了吧？使用鸿门宴上项庄舞剑那样的盾牌，早早赐给我輼辌车，让我埋入深沉的长夜。宁愿扶着楖栗杖走过荒僻山巅，也不羡慕泥龟追随鲲鹏的道路。粪土中的菌类徒然想比拟栝柏的长年。我说人的身体就像一块尺璧，深深藏在短衣粗布中，也许这样才能保全。酒可以吗？我心中谁算圣贤？酒一定能使忧愁的眼睛睁开，使吟诗的肩膀耸起。共同怜惜白发双垂的老人，时常来到花屏万仞之巅。暂且借松树的阴凉消磨漫长白日，哪里敢求取药方以妄图长寿？风一惊动，尘土便震荡，奔跑的车子颠跌；清醒的人仓皇失措，醉酒的人反而安然无恙。风云变幻，追逐奔驰，各有才贤；我独自跟随您。放下肩上的担子，野地空旷，拄着藜杖面对绝美景色。山寒时采摘木梠，越过层层山巅。清淡的汤煮饭，身体没有疾病；用小秤收取租税，年年都有收成。臭袋腐仓，终将死于兵火。哪里比得上守持清节、保全生命呢？走出马家坞 野外空旷，夏天没有暑气；山坞深处，清晨更加凉爽。道路随着流水转弯，山背后的古城荒废了。县衙中红阁倾斜，僧庵的粉墙残缺。暗自惊叹兵乱之后，竟然还剩下几处莲塘。白水寺 墙上的壁画昏暗，金刚像前无人；犬吠声传入堂中，青翠的苔藓覆盖其间。千古以来玉石滋润，水面只有一寻见方；尘土道路上云气蒸腾如火，阴暗树林里的石头凝结着霜。仙境与凡间原本并不遥远，相距咫尺却有炎凉之别。坐在白水寺门亭 今天百病都似乎痊愈了，我坐在城南野寺旁。石崖阴冷得像要结冰，沙路明亮洁净，没有尘土。老松枝条垂到地面，溪水清澈得能照见人影。僧人送来瓶中的煎茶，泉水清冽，茶味尤其清新。依次用韵答谢汪翔甫读到我的诗稿后寄来的两首诗。我的诗像蒯侯的剑，玉制剑具也不能掩盖它的质朴；老了，只守着三条荒僻小径，悠闲地享受一瓣香。漫不经心地垂钓，懒得走下赵州禅床。忽然想起您乘高轩来访，头戴华阳巾。十年兵甲只是梦，如今老了卸下戎装。有药可以医治诗病，没有花来扰乱梦中的香气。书页明亮，萤火飞过几案；竹席清冷，竹子遮着床。希望与您带酒同游，却蹉跎着又换了一年。依次用韵和汪翔甫所和《西城吕全州见过》四首。想见花间小路，竹篮和肩舆草草装点；敲门时驯服的狗欣喜迎接，进入室内闻到蛀鱼的气味。踩着石头，苔藓粘住鞋底；躺在松树下，露水滴落床席。哪里知道人世间的事情，堆积的铠甲又到了宜阳。听说您往来的地方，衣冠服饰不同于俗世。小孙子迎上来劝酒，后院传来出行时的香气。商人的珍珠按斗计量，侯爵人家的笏板堆满床榻。不如那些耆旧之士，带着庞德公、司马徽隐居襄阳。享用五鼎食物、受封为君主，出使时带着千金的装束。这些偶然得到的东西都是身外物，真正的芳香才是不朽。斟满圣贤酒，徒然争论上下床榻。仔细想想诸葛亮的事情，还是只适合躺卧南阳。骤然看到接连得到侯爵印信，又急忙听说要催促装束出行。彼此相约的是永久的大事，不必计较一时的芳香。清谈时麈尾如玉屑飞扬，高眠时雷声震动床榻。前鱼之事又值得发笑，红袖女子为龙阳君哭泣。七月初一日晚上遭遇大风暴雨 焦原像沸腾的泽国，火云一片通红，忽然变成煤灰般漆黑；傍晚天空一定是谪降了毒龙，移动旧穴，又驱使奇鬼助成狂风。泥中落满红色果实，争相摧残树上的果子；青色树枝被劈断，半株梧桐也令人怜惜。在审雨堂中才知道这不过像一场梦，不必因衰老而逞强夸耀。【我家门前的大桐树被雷劈去少半，桃子纷纷落入泥中。】寄题佛智忠禅师的实庵【并序】佛智大师法名忠，俗姓徐，是江西隆兴人。原来的号是收庵；端平年间，习庵陈埙和仲为他改名为实庵。他从吴地来到歙县，讲说佛法四十多年，到至元癸未年，已经七十二岁。他预先在葛塘营造墓地，并把“实庵”题在自己的屋舍上。虚谷居士方回为他作偈说：皮肤粗皱，颈项枯槁，换成孩童的形体却仍是原来的自己；在恒河中见到本性，人与蚕都同样结茧。宁愿长久眷恋树叶，等待像蝉蜕壳后另行鸣叫；双足盘坐可以追随，火化之后只剩鞋履。谁知道窣堵坡只是空设，土馒头不过欺骗人的眼睛？新罗的鹞子飞过东方天空。实翁大笑，说虚翁自己开辟了新的庵地；弓箭般的万事，我全都舍弃。破甑虽已历经百年，您已经办好了幽冥宫室，宏大的远谋使身后遗体脱离束缚、迷魂脱离梦境；智慧使愚昧明了，不必分别天地，任凭一秋风吹落黄叶。暑中闲咏六首 去年秋末解下马缰离去，墙垣已经被藋蒿遮蔽；今年夏天过半，扛着锄头回来，篱笆边瓜桃已经成熟。道路左边的门常常关闭，兵乱之后井水还没有淘洗。过去亲手种下的东西，如今只喜欢那株高大的梧桐。惊骇奔逃的万马驻扎四处，哪里料到我还能活着？漫长白日只有三顿饭，闲暇时偶尔饮一杯酒。泉水深了，添置井索；果实成熟，关上园门。年老多病，又逢炎热，只好收敛心神躲避喧闹。能够安静下来，何必忧虑暑热？只是节俭，便足以抵御贫困。每当斜倚枕头做梦，就不记得曾经担任符节官。僧人熟悉我，频频求我题字；顽皮的童仆自己洗头巾。我在林间坐在磐石上，山旁停下行人。他们说我是无忧无虑的人，谁知道我的这颗心？天地古今的事情，岁月长短的吟咏。井水清凉，增添瓜果滋味；轩窗晴朗，显出树木阴影。酒樽中恰好有酒，姑且和客人一起斟饮。叹息回来得晚，园林也自有一番整饬。稀疏竹林新长出笋，乳燕成倍添了雏鸟。喜雨诗写成一轴，防山景色画成一图。酱醋依靠豆麦，伏天将近却笑自己没有储备。篱门又矮又斜，乌桕树从枯枝上发芽。曾经守卫诸侯的土地，如今又和百姓同住。葛布袋悬挂着苣子，梅卤浸泡着栀子花。奴仆按照时令料理事务，分发衣服却缺少布纱。六月雨 六月，今年的雨水充足，千山每天都笼罩在云中。稻谷成熟已经完全可以指望，树木茂密，最适合在其中听雨。预先免除了忧虑饥荒的脸色，先收获了消解暑热的功劳。稍稍容许骄阳，也让蛤蟆暂且成为苍蝇蚊子的屏障。又下雨 晚霞红得似乎太早，果然不是晴天。市镇水涨，危险地逼近门户；村中的流水令人欣喜地流入田间。昏暗中邻寺传来鼓声，傍晚烟雾弥漫。明天应该仍然下雨，今夜甜甜地睡一枕安眠。急雨 天气极热，正当中午，浓密的阴云忽然遮了半边天空。群蝉都噤声，只有急雨像鹞鹰俯冲。高风吹过，湿润的蔬菜争相变绿，骄阳中的果实突然变红。树下凉爽，适宜就地饮酒，残余的雨滴落入酒樽。六月中旬屡次下雨 甘雨降下，丰年尤其适宜。临近伏天，水势不过分。大海即使干旱，也不能救济良田。六月茅檐滴水，千村炊烟升起。山城秋意来得早，新收的米在市场上散发香味。六月二十日雨 上天怜悯乡野老人的饥饿，起初并不等人祈求。雷声与奔腾的雨势骤然来到，烟雾也微微映带其间。已经使破鞋沾满泥，更欣喜雨滴打湿单衣。暗想田埂之上，秋日禾苗间蚱蜢飞舞。雨后 雨水再次打湿，抖动竹笼追逐清凉，洗涤瓦钟；缺少香气，嫌弃婢女；索取酒来，依赖孩子供应纸张。纸张湿润，剪刀更加迟钝；墨汁胶滞，书写不浓。在幽静的书斋中冒雨吟咏，寄托遥远的情意，仍然懒倦。依次用韵与程以忠同饮 饮酒时衣服被雨打湿，只嫌没有圣贤之酒；摘取鲜物，还幸好有真正的好茶。艰难危险之时，偶然分得侯门的竹笋；如今老病之身，只能咀嚼百姓的瓜果。已经约好与社中鸥鸟结盟，水石之间还惊见征马困于风沙。醉人不管旁人嘲笑，瘦削的身影孤单，鬓发凌乱。风云变化，世间常有；山丘沟壑盘旋，谁能与我共同驾驭？孟嘉确实得势，滑稽的东方朔也不过徒然善于巧言。诗友之间法度严谨，何妨少收租税、薄收秋田？也幸而两手丰足，抓头时头发几乎要秃了，却还能够举杯吸饮长虹。三十年后重到紫阳观

译石路崎岖，呼喊渡船。穿尽松萝，视野中只见烟霭。错误地成为白发的二千石官员，轻易离开紫阳观已经三十年。洞中寒冷，使心神收敛，归向饮酒之地；楼阁空虚，携眼登上诗歌的天空。九转丹砂仍有许多麻烦，能够饮酒、能吟诗便已经是仙人。依次用韵题张文焕慵庵万山堂即事二首【鐩】张侯的诗兴如泉水涌出，吟诗的床榻横陈在翠山脚下。十日五风，今日正是欢乐国度；千村万落，烟火人家无边无际。欣赏美景、登高远眺，哪里能算尽？回头一看，声音和踪迹竟然已经无法传到。诗句刻在口碑上，与天一样长远，没有辜负以美好月色助兴的酒杯。新雨初晴，暮色中钟鼓声响起；楼台、人物和清空都一尘不染。太阳已经完全停歇无光，宣子畏惧云气，大概全是为退之而散开。夜凉时银河中牛郎星开始渡河，秋气清爽，关山上的大雁将要飞来。正好向丰年作主，不必用松鼎煮炼丹胎。依次用韵答张慵庵立秋有怀 西风吹来一片叶子，还不算繁多；连日积雨，更添客中的思绪。到了秋天，应当从万物的情状来观察：燕子的巢垒，难道可以没有寄托心事的菟裘？砚台哪里能只用三钱办成？水竹怎么能超过十年？楼阁确实能让先生生出归去之兴，不应该像我一样白发满头。依次用韵答张慵庵言别并送行 多次陪您谈幽深玄妙的话题，探究玄关；空往实来，不知不觉已经如此。还想远眺，每每望尽千里之外；佳妙的吟咏时常见于一联之间。您将要置身霄汉，声名正开始显扬；回头望向林泉，心意又想归于闲适。听说您将在姑溪选择地方营造新居，希望能容许我前去拜访郭青山。送慵庵未能赶上，依韵寄赠 在东城追寻您的踪迹，经过西关桥上，纷纷赶来送客，还带着酒。正徘徊在水边，佩玉声和马蹄声已经远去。那里摘茶换粮，百姓尤其贫困；挖蕨烧荒田，土地没有闲置。请您详细向清明时代询问疲惫的民情，往来之间也足以当作游览名山。送李杍任黟县县令 黟县有小桃川，近年来已经不同于往年。民间有什么苦处？兵乱之后最值得怜悯。石墨淤塞深井，秋稻只能在荒废的田地里挖掘。欣喜地听说新任县令清白，且有家传。县邑贫困，风俗俭朴，您去之后要和百姓共同弦歌。持守自己，内心应当严肃；面对百姓，神色要和善。寒儒尤其值得挂念，大户人家已经没有多少。请和各位耆旧共同商量，细心抚慰办理。送张慵庵 向南望是闽浙，向北望是淮山；江水流向东边，这个郡最为佳美。眼中若有一粒尘埃，便辜负了远眺观览；腹中没有千古文章，安排这些景物也费心。剪刀般的山峰锋利，云彩裁成诗句；练带般的溪流悠长，明月系住胸怀。只有看见张侯才知道才思丰富，不同于其他人沉醉在金钗之中。依次用韵答谢李寅之从鄂渚寄来的诗【名直清，号南麓，江陵府人，丙子生，今年六十八岁】我们一个行役在龙沙，一个行役在象徼。【我最北到达松漠，您最南越过桂岭。】汉代的树木、江上的云彩之间，频频寄来诗篇。正是同在一天之下，心意并未阻隔；无奈两地相隔，只能在梦中相思。如今辞去官职，得到闲暇，没有事情可做；驾车寻访旧盟，也许还有时日。并不羡慕镜湖，也不夸耀皇帝敕赐；更能够在宣室面对神灵。敲门时惊讶传来千里之外的使者，打开信封欣快地读到七言诗。年近古稀，您仍然健朗；不做官而风骨高峻，正是我所思念的。孩子长大而且知书，姑且可以慰藉心意；家中贫穷只能吃粥，也随时势而安。近来稍稍欣喜战争停止，秋场上祭祀社神，举杯酹祭神灵。八月初一日 秋风已经吹来，太阳下仍然没有诗兴，正是因为炎热的气息使阳光更加炽烈。闲来被贫穷这个魔鬼搅扰，生病还须把凉爽当作药物医治。薄田勉强收获新粟，老菜园打开包裹献上大梨。回头看这些，也多少胜过困穷的官宦生活；回头一看，何止迟了十年。八月初二日 蝉声渐渐胆怯，西风悠闲地拨弄青枝，我玩赏着菊花丛。年老以后，一身全是疾病；醒来后，万般梦境全都成空。欣喜地分给孩子们果饵，小儿女们却浪费柴薪蔬菜，顽皮的童仆也如此。严滩的家人来报信，说船到了，还要准备酒樽，烦恼了这个衰老的老人。依次用韵答谢汪以南教授，赞美康使君的新政，并牵连说到自己的处境四首。今年我州得到一位儒臣坐镇，以千钧之力整顿浮薄的风气。月台风亭之间寻访古迹，烟雾笼罩的田畦雨中的田垄，使遗民劳作。长庚星常常诗才无敌，子美笔下也有神采。年老懒散，来不及三次请求拜见；低头徘徊，只想老来垂钓。溃蚁般的狂澜从地面拔起，太阳底下多有事变，世间却少有才人。鼎钟上的古篆已经模糊，谁还认识布衣轻绢的拙朴文字？王夷甫的风流，只是空自命名；庾子山的词赋，仍然留下过多悲哀。邦侯博雅，我难以酬答，只好在筵席前将酒杯一饮而尽。汉廷早已推重三杰，鲁国终究难以招致两位贤人。云雨中的蛟龙确实有威势，风霜中的草木却容易显得无情。稍晚一些征召玉玺所命的黄霸，必定允许邵平在青门终老。勇敢地据讲席作歌颂之辞，依稀像《駉》《駜》之诗，却难以续和。石壁峰前，旧日泮林，新近培植的槐树遍布槐市，绿荫已经形成。河流即使决口溃散，最终仍要归入大海；木德循环往复，守护之心不变。夷狄的车轨已经得到朋友相助，事业还远未止息。长声吟咏，怀抱感慨，难道不深吗？何况您面带笑容，遇到百姓便亲善。继承当年风采，继续作出矫健的吟咏。八月十二日夜对月 正面坐在胡床上，紫阳山像被清扫过一样洁净；晴朗的台阶掩映在夜门之中。秋日金气渐寒，风露降下；冰轮般的月亮将要在斗宿、牛宿之间圆满。衰老的情怀突然而来，暮年种种感慨，仍以逍遥保全一份闲适。上天驱使万物，也仍然驱使自己；为什么向西坠落，又向东返回？八月十五日夜对月 披散头发，敞开衣襟，一次又一次抬头窥望，不甘心呆呆地守着读书的痴态。圆月照遍天空圆满之处，秋天过半，清凉正当半夜。人世间没有灯，只好进入梦中；山中老人有酒，更能够写诗。这颗心除了嫦娥之外，只允许高峻嶙峋的瘦削身影知晓。依次用韵答谢僧人自文赠诗四首 离任后的思念没有功德，政绩哪里会有吏民立碑？家中缺少千株橘树，做官又羞愧于七尺蓍草。沿着樵夫小路谈论野史，在茶榻上和僧人唱和诗篇。这些事情在山中都很好，归来之后才知道。【诸侯使用七尺长的蓍草。】空谈什么扬州鹤，居处多的是荐福碑。听从师父吹奏无孔之笛，抛弃我这不灵的蓍草。冷眼阅读人间世事，闲来题写尘世之外的诗。修行真正有力量，哪里肯让鬼神知道？【蓍草年代久了便不灵，古代占筮者每年更换蓍草。】空庭中风卷落叶，破败的廊屋被雨淋湿石碑。要使废墟重新兴起，必须建成高厦；占问事情是否孚信，预先敲击蓍草。追寻往昔在红楼中的聚集，碧落堂又等待谁来题诗？若不是有牵引之物，【原缺三字】也就无法知道。【古人将筮草敲击，使其神性显发。《红楼集》是唐代僧人广宣的诗集；《碧落》指元厚之少年时在荆州读书，后来任帅，创建此堂并题诗。】不要惊讶，横磨宝剑，难道宁愿成为没有文字的碑吗？询问花事，惊动了兔子；《麦赋》中的药草保护着羊蓍。如今我全无事务可做，若不是您，我也不会作诗。夜窗下各自坚定地坐着，两地的明月都知道。【羊蓍即麦门冬。谢灵运《山居赋》中说五华九实二冬三建二冬，二冬指天门冬、麦门冬。】依次用韵答康庆之来访后醉归时读到我的拙作【郡总管名天锡】饭颗山头的老人面容瘦削，沈香亭北醉后醒来。二位豪杰的诗骨已经沉入深渊，谁能汲取古意把它从深井中打捞出来？康侯有天赐般的文笔，雕琢风骚，一步就越过庐山高峰。大鹏驾驭海风，展开六翮飞翔，我哪里能成为它腹背上的一根毛？依次用韵答康庆之秋雨喜凉、抒写怀抱五首。

译躁动追求欲望，内心像火一样炽热；寂静守持德行，天地便清凉。这个人老于世故，秋雨锄去了骄阳。季氏、郈氏斗鸡只是徒然争斗，臧、谷两人放羊却都失去了羊。诗篇写出高远胸怀，令人挺立，仿佛看见清扬的风采。年轻时健壮如虎，却不相信头发牙齿会脱落。秋日风雨凄凉，群叶失去依托。深深潜藏，泉水自然滋润；猛烈锻炼，石头也会熔化。仔细想想陶渊明，远胜王镇恶。身居宰辅，补缀帝王的衣裳，接受赐履并铭刻旂常；流汗常常湿透脊背，谁知道北窗之下的清凉？协力诛灭楚国新势力，却被高祖、光武之类的人猜忌。商山与富春，采药垂钓又有什么妨害？防子悲叹身在天涯，志士栖居山中。稍微赠给您一段，一点也不必减损伏波将军的功业。精神矍铄难道不伟岸？只是到了末路终究蹉跎。催促征收赋税而考绩不佳，应当如何面对阳城？秋日田垄预告丰收，夜晚庭院清风格外清爽。疲惫的百姓感念幽隐之情，不必再思念神京。何况九日将近，也足以醉饮菊花。您公务闲暇时出来到野外，详细询问农夫的情况。依次用韵答康庆之题写我的《桐江诗卷》常常惭愧自己的诗没有古风的格调，只能在背山楼阁上晒花布短裤。稍稍知道海若能够吞并河伯，哪里敢把蹄涔一勺之水夸耀为深广？小儒处处窘迫，像贫户家的柴薪烧到扊扅；短襦改作裤子，梓泽的珊瑚哪里允许我窥见？玉璞与金石，也没有多少浑厚之物。寄题冯君的宁国梦堂 六如第一伽陀，题字仍留在堂上；弹铗作歌，冯肖象说应当寻求傅弼。为麒麟伤感，再也见不到姬公；开棺之义已经参合于坡老的札闼嘲讽。还记得醉翁栩栩如生，侯王炫耀得令人眼热，哪里知道自身已经坠入大槐安国的宫殿。依次用韵答康庆之秋夜客中自述 遁世养肥已经离我很远，身陷罗网独自感叹年华老去；过去做官和求学经历了千般龃龉，功业和言论最终又都蹉跎。这样的山可以隐居，关键在人；如今雨也不来，那又能怎样？群蛰闭关，迫近草木凋落，不必轻易振奋起来向苍蝇挥戈。依次用韵答康庆之催借著作并感谢他来访。听说您家中所著的书，担在囊中、装在箱里，挑夫喘息着肩负它们，大概还不肯轻易传给人借阅。优秀的商人把珍货深藏，好像没有一样。胸中涵容太古，恐怕没有邻人；脸上沾有微尘，哪里允许亲近？如果您肯到城南访问穷巷，我就时时以松风煮一瓯春茶。依次用韵答康总管庆之和《碑字韵》二首。周颂中的岐阳鼓，秦代的铭文，泰山的石碑；观看它们如同明亮的古镜，推测其中奥妙如同神奇的蓍草。真能再登三公之位吗？不如赋诗万首。江湖之间频频出任郡守，棠树之下有人知晓。山中有灵运的木屐，寺里求取简栖的碑。计算一年，多种些菜；流年懒得问蓍草。醉后睡眠以书作枕，禅中游戏把偈语写成诗。鬓发变白并非今日，何必让早晨的镜子知道？送录事张诚二首 歙州的江水清澈见底，录事也像江水一样清明。早早结束办公，封好印信便去拜访僧人，闲暇时下棋。骑着旧鞍上的瘦马，走出矮屋，破帘低垂。无论行走之处还是居住之处，官清廉而百姓并不知道。虽然精通吏治，却不肯失去民心。只饮邻墙边的井水，仍然足以抵偿每月俸金。一家人只有蔬菜的滋味，附属县邑更多有棠树的阴凉。长期掌管周昌那样的印信，临文判事不要过于深刻。九月初一日 满城风雨，夜晚开始变长。清晨走在小路上，衣服单薄；野外园圃荒芜。秋寒侵袭这里，欺负我这个老人。重阳将至，诗该写出什么句子？山色竞相清爽，穿过稀疏树木；菊花的情意高高飞扬，迎接早来的霜。人事一天不如一天，万物却如此美好，反而更加悲哀。今后谁能炼成铁石般的心肠？依次用韵寄给川无竭，并送上他所撰的《旃檀林记》二首。彭门那边我已记不起旧楼，黄吟社中参寥却不肯忘怀。又添白雪，使两鬓更加斑白；早已惊觉秋天隔着两个重阳。遥想你还会种旃檀树，便打算与你一同焚烧艾纳香。勉强写诗让龟蚨驱使笔锋，惭愧自己没有雄健高亢的三长之才。多世以来曾与短檠结下缘分，埋头在书籍和书虫之间，连年岁也记不得了。向左郁、右邻探窥深奥藏书，往南浯、北峄寻访奇异碑刻。即使多有曼倩那样三冬的学问，也比不上天龙和尚的一指禅。蚕丝总有吐尽、蚕茧终会结成的一天，我也将和您一同做老蚕，安然入眠。依张耕道《喜雨见怀》诗的韵和作，并呈给赵宾旸【追和】。疲困的百姓多面带菜色，离任的太守缺少甘棠树下的荫庇；正忧虑千山久旱，忽然听到六月降下大雨。面滩的船将要行驶艰涩，茶务井水又深了；香气滋润着回瓜园，雨声酣畅，惊起甘蔗林。炎官刚刚肆虐，因炎热中暑的人渐渐增多；烈日正把田野烤焦，油云忽然从山顶冒起。这一场清凉使万病复苏，其价值超过千金。我离开郡守任职虽已过了一年，家人还留在那里至今。田登高兴米价低，老屋却怕藏书被雨淋湿。遥想孩子的衣服已经发霉，又担心妻子的灶屋被水淹没。凄清的雨声传来古调，忧闷稍稍从胸襟中排遣。擦去汗水，衣带和汗巾都已湿乱；搔着头，玉簪也折断了。又想到穿过石缝，大家一起坐着听泉声。吃鲜嫩的韭菜和鱼鳞丝，煮梅子酒斟饮。一江之上同照身影，两地之间却只能隔空谈心。你有如疑雪的佳公子，哪里比得上你每日面对诗歌吟咏【睦州有近城滩，百姓用船载磨治面粉，城中茶场有许多人到大井汲水，所以有“面滩船”“茗务井”之句。赵宾旸和我的雨夜诗说：“儿童疑有雪，频起穴窗防”，所以有“疑雪佳公子”之句】。《桐江续集》卷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二，元方回撰。《重阳吟五首》【并序】。兴致各不相同，却都极尽天下人的感慨，君子可以借此警戒内心。陶渊明说：“闲居爱重九之名”，这是闲寂到了极点的感慨。苏长翁说：“菊花开时即重阳”，这是旷达到了极点的感慨。潘邠老说：“满城风雨近重阳”，这是衰败凋谢到了极点的感慨。吕居仁说：“乱山深处过重阳”，这是羁旅行役到了极点的感慨。我不肖，哪里足以企及前人？曾写诗说：“干戈丛里见重阳”，这也是乱离到了极点的感慨。世人只知道欣赏潘邠老的句子，我私下以为他们未必理解这句诗的含义，不过是姑且随声附和罢了。癸未年，我恰逢闲居中的重九，私下想到平生五种感慨一齐聚集，于是吟成五阕，独自对着身影歌唱。重九前五日，方回作序。拉弓射蛇、戏弄战马，老刘郎并不因年老而减少为天地争战的地方。三径中寒菊盛开，却只能徒然惆怅远望；闲居没有酒，面对重阳又能怎样。心中炽热，哪里不是南荒？瘴气弥漫的海上烟雾深重，玉堂也能随处安置。只要身有所归，菊花开放的日子就是重阳。自身的生死、国家的兴亡和草木的凋落，年年本来都是常事。无奈潘郎善于写凄苦哀怨，满城风雨又临近重阳。衣冠之族南渡，紫微郎流落天涯，事情实在令人悲伤。若不是诗人，终究不会懂得这种感受；我在乱山深处度过重阳。战尘茫茫，草木荒芜。军队经过后村庄空了，只有菊花自开自黄。亲朋知交都死尽了，我偶然还活着，在干戈丛中看见重阳。哭悼肯堂赵公，拟作杜甫《八哀诗》的体制【与序】。飞鸿逃离鱼网，玉石却一同焚毁。幽暗冥冥之中难道没有志士吗？鬼物嫉妒美玉。如今的赵广汉，还有谁来哀悼王孙？公纯粹地禀受东南之气，顽固浅薄之人都推尊他的敦厚。悠悠桐江水，父老至今还在谈说。您在古楠树下审理讼案，明察而恭敬温和。郡将不懂政事，祸变从军屯中发生。婺州的米供应湿腐，军营早晨没有饭吃。士兵拿出兵甲，烧毁府库，属吏争相溃散败乱。黄堂中坐着的是谁？他穿着便服翻越缺墙。公急忙叩问府寺，众人忽然自觉蹲伏。大家高呼“好知县”，用肩舆抬着公，与车辕并行。士卒并非真想作乱，只是奸猾刻薄之徒专门贪婪昏乱。人人都想养活老幼，甘愿赴死也有根由。公急忙斥责私藏，运米送到各乡村。又稍稍用金帛安抚他们，说：“你们吃饱了，就不要喧闹。”顷刻间事情平定，全城免于屠杀焚烧。声名由此兴起，褒奖之语传到天门。于是升任半刺史，不久又掌管大藩。东西两路浙河节制，慎重审理刑狱，平反冤案。铲除乱党，保卫乡郡，斩杀盗贼，灭绝其根。我当时守在马目，与邻近疆界约定相互援助。天地既已翻覆，气数难以预先判断。箕子作《麦秀歌》，邵平灌溉瓜园。辗转流落闽岭，刚劲的翅膀终究未能高飞。走在燕赵朔风之路，饮马于浑浊的滹沱河边。扶鞍才认识您的面容，您如鸡群中的丹鹓。我们刚刚相聚便忽然迅速分散，岁月滚滚流逝。没想到在故乡，竟承蒙您停下朱幡。您屈尊来到草堂，这位大尹惊动了农家，压倒了篱笆。多次在月下接近交谈，也渐渐醉倒在花前酒杯旁。您亲近起来如冰雪般清洁，即使三伏天也没有炎热烦闷。一旦发生怪事，传闻便把声音吞没。奴仆告发主人本应斩首，贞观年间的法令还保存着。何况竟然肆意诬蔑，奸人挟持仇怨。众人都知道没有这回事，却为了避嫌而闭口不言。衢州的掮客胥吏发来文书，肆意翻弄事端。甚至想给您加上刑具，责令徒步奔走。他们的意思是要您自杀，好让私下排斥您的人称心。小船载着您离去，戈矛围住您的门。面对事实，事情立即真相大白，光明揭开了倒扣的盆。受辱本来已经很重，何必还要加上囚禁？削夺爵位，封地千里，像古代诸侯那样尊贵。流言一旦沾染，便把人看作砧板上的肉。两个儿子被牵连禁锢，远远望见便使弟弟们惊惧。最终您背上生疽，不能再转动车轩。那些凶人如枭獍般恶毒，世俗浅薄之徒实在太多。若他们还算人类，就应当自己摸着心感到惭愧。唉，古代的明哲之士，难道不忧虑百姓吗？长沮、桀溺隐居，季札、叔孙通之类；唐虞时代也有由拳这样的贤者。与其像青蝇屎一样狼藉污染美玉，不如逃到寂静处，忍饥采摘兰荪。我地位低微又没有力量，泥淖尚且不能掀动。贫穷也没有财物作丧礼，祭奠时连鸡和猪都没有。激昂地拟作《八哀诗》，用《楚辞》短歌招引公的魂魄。千秋万代，遗恨使天地都感到凄凉。癸未年九月九日。芙蓉经一场雨，枝头繁花灿烂。篱笆间草木纷披，满园都是菊花。岁月对人少有恩惠，寒冬之事已经逼近；天地多灾多难，只有老身还在。与同辈饮酒，何必拘泥礼节？山就在我家，不必出门。只要还能常常登高，也还能常常醉酒，独自做到这一点，便足以消解魂魄中的忧愁。

译九日有所感，再次书写。荒山经过雨水，淡淡的寒意刚刚洗尽。西风吹拂之下，尘世如浮萍、人生如断梗漂泊江湖，如今故国何在？天地间战乱不断，遗民向来所过的佳节都像梦一样。没想到衰老之年还剩下这副身体，草草与儿曹共饮一杯酒。有谁可以一同谈说这些辛酸？《秋晚杂书三十首》。鸡冠花光彩灿烂，高高昂起，艳丽地生长在前轩。奇异的事物尚且被人珍视，何况这种花很快就会繁茂，像翰音赋中的首饰，鸣叫时要在群体中显示雄强。植物也仿佛有这种形状，天地造化的巧妙哪里能解释？仔细看它足以令人惊诧，恶意太多的人却说应该铲除。可叹接近霜降时，草木十之八九已经不再繁茂，唯独它还挺立着开出艳丽花朵，难道不胜过枯败的篱笆吗？留下它陪伴美好的菊花，也足以使我的园子增色。屈子哀悼芙蓉，为什么偏要把它插在树梢末端，采它的究竟是谁？它改变了秋树的形态，水中的花仿佛生长在高地，本来并不属于莲藕一类，却渐渐有了姿态色彩。它的栽植也并不坚贞，早晨承受雨露，晚上已经凋病。末世还崇尚浮艳的花卉，只取外貌，所以实质很快枯萎。我的草庐里百种草木被伤害了一二，这株根本没有办法；孩子们却把它爱得像香草兰芷，哪里比得上荞麦、稷子足以救济饥饿。酒是万物中的神，菊花是百花中的仙。请问所谓“神”是什么意思？我的内心苦于忧愁煎熬，这种滋味一沾嘴唇，转眼间千般忧愁都被抛开。又说“仙”是什么意思？南阳有这样的泉水，古人饮用芳香甘美的泉水，干枯的脖颈也足以延年益寿。闲居时喜爱重九，酒和菊正合我的心意。秋天炎热，寒菊开得晚，家里贫穷，时常没有好酒。遭遇困顿乖舛，不要深深叹息，古代也有这样的贤者。从前夏夜，百虫没有不鸣叫的。渐渐逼近秋末，只剩下蟋蟀的声音。小虫没有巨大的嘴，寒冷的翅膀发出凄厉的声音。清露将要化成霜，想鸣叫却发不出声音。瓦石之间有深缝，赶紧闭口躲进去保全性命；否则就只能站在那里死去。问那些懒妇，她们惊动天地，发布肃杀的命令。难道还会区别万物的轻重吗？哪里只是蝼蚁蛰伏，神龙也同样隐藏形迹。我看满仓的粮食，每一粒都能养活一个生命；海鱼千百亿，所孕育的卵也和粮食一样多。春天的菊花刚长出一寸左右的嫩芽，到了秋天霜花中便成丛开放。若误了除草或失于灌溉，便会枯死在干瘠的土地上。万物一旦生长就必定努力完成自身，充塞天地，曾没有容许它们夭折困顿的道理。宇宙将没有空缺，怎能忍心？那些锋头锐利之辈不怜悯地上的虫子，汉代的法网并非不够宽松，然而四方却已无人踪迹。夜里思索诗句不能入睡，美好的句子却招引不来。不再刻意思索，忽然有了所得；清晨看空阶，发现都是昨日没有的景象。红叶刚刚可以一片片拾取，小雨经过庭院，菊花一夜之间灿然开放。饥雀在檐缝间喧叫，纺车在树林边响动。百般事物各有自己的作为，这些又牵挂在我的心中。秋意很美，初寒中正打算斟饮一杯。烧火的仆人说柴薪已经用尽，空灶里只有风卷起尘埃。去年回到我的草庐，把菊花移到邻家。今年灌溉我的菜畦，竟有一百多株在秋天开花。经历十二个月，温暖和寒凉交替，韭菜和瓜果也更换了。拖欠的债务聚集而来，责骂侮辱纷纷交加。烧灼额头又割裂肠胃，笑起来嘴巴仍张得大大的。只好低价卖掉微薄的产业，还来不及填饱贪馋的肚子。忧愁像箭一样袭来，只有醉酒可以遮挡。买酒而卖书，简直如同死在天涯。今年初春，主人请我饮酒。请问主人是谁，是本州的太守吗？座中有贵客，俨然是一位八十岁的老人。优伶歌舞何等纷乱喧闹，观看的人都屈肘支颐。当时梅花刚刚开放，菊花在秋天九月忽然盛放。这个主人因我被诬陷而愤怒，被押去应对衢州的官吏，最终因背上生疽而跌倒。这位客人抱有老病，也终于正好面向土丘而死。人生大概都是这样，为什么不把大斗酒一饮而尽【正月初二日，府尹赵肯堂与宾客饮酒，前知台州胡平心，年高八十，坐在上座。八月二十五日，赵因公事被衢州官吏传讯。九月十二日，胡也去世】。怎么知道秋意已经深了？被子单薄，难以做浓甜的梦。梦醒后又不能入睡，寒气在夜里已经放纵。虚幻化成各种实有，谁真正使它发挥神妙作用？不断积累的惨痛用来消解惨痛，造化仿佛喜欢戏弄人。东邻家生育孩子而欢喜，西舍却因丧事哭泣悲痛。自从洪荒时代父母初生以来，万代都有人送葬。佛氏以寂灭为乐，这个道理未必可信。浩然的思绪无边无际，雨声中鼓钟震动。有了金钱就应当报答恩情，有了宝剑却不要报复仇怨。忘记仇恨不过是受辱，忘记恩情却和禽兽同类。小乌鸦会反哺母亲，豺和獭也知道献上捕获之物。难道有人的面孔，却还不如牲畜，像鲁叟那样吗？造化把心意写在天地之间，春秋褒贬就像对待货与魋，哪里值得私下怨恨？千里之外忽然命车驾来【缺】我将到哪里去寻求？请转告他，要笃厚地珍惜旧日情谊，哪怕只是一饭之恩也岂敢不报。《周诰》厌恶沉湎于酒，礼制设置萍氏之官，禁止愚夫因此败坏德行，贤者所以能够保持敬慎。上有朝廷宴饮，下有乡党聚会；即使加倍进食、饮酒无数，哪里听说可以因此酗酒？不过酒是用来忘忧的东西，过分嗜饮也足以致病。药剂不能攻治，早晨靠着窗子躺下也像天黑。虽然极度困顿瘦弱，却还没有伤害性命。各种疾病都不可取，酒病大概反而是其中较轻的一种。世道一天比一天衰败，帝王降为霸主，人的品格也同样如此。事情坏到极点便只剩狡诈，班固排列九等，三等三等互相相近。有的人生来圣明，有的人愚昧到不可教化。我认为上等上等的人，是到老死都守着田舍，远离牛羊猪豕之间的尘迹，满手老茧地从事耕作。那些昏昧之人羡慕鼎食之家，他们的品格却低到最下等，何必等到临刑伏在砧板上才发出悲叹。从前听说有烈士，悲歌时把唾壶都击缺；到了衰老暮年，壮心仍不停止，为追求名声几乎忘掉身体。我老了，难道还要这样吗？只愿守着一条山沟，不要其他外物；百事都没有嗜好，只喜欢读自己的书。空酒樽已经滴酒不剩，寒冷的厨房只有一点蔬菜。孩子哭泣，难道不是因为饥饿？我姑且靠尘封的书籍自我娱乐。破旧的庐舍并非没有山，只是仍寄居在城边。愿意迁到车马不到的林中居住。我在十五岁立志求学时，起初便已经喜爱作诗。过了三个霜季便到六十岁，再没有一根黑胡须。生计只能当作破甑般丢开，世事则像败棋一样令人惊愕。唯独喜欢陶渊明的《五柳先生传》，时时吟哦它【原缺二字】；其如龙一般时隐时现，不可拘束。道人结成清净社，刺史赠给我酒钱，亲近熟悉的人【原缺三字】也不作边界计较。长久地思念远方的隐士，终老在茅檐下栖居。作诗学习陶渊明，但诗本来就很难赶上他；饮酒仰慕陶渊明，酒却又很少得到。荒凉的几亩园地，选择地址修筑住宅还没有完成。这地方或许像陶家，秋菊也可以采摘。古人说士人应当仰慕贤者，难道不会肖似他的德行吗？我在柴桑，往往也有些像他的遗迹。储存的粮食已经只剩一瓶，儿子尤其难以承担责备。有时醉后想吟诗，讨债的人却成群结队地来索取。三岁时走出瘴气弥漫的山岭，二十岁走遍吴楚，晚年又涉过寒冷的大漠，远道凭吊古老的长城。失去【缺】又得到诽谤，欢乐很少而辛苦很多。渐渐过了四十年，又这样守着四面围墙。松树和楸树只剩下少许，骨肉亲人都化成泥土。难道没有登上一种名位吗？只是贫穷得超过父祖。走在荒篱之间，寒花灿烂可数；只有酒足以解愁，可钱用尽便不能买酒。堂堂陈与义，在中兴时期以诗著名。吕本中、曾几两次跟随宰相，残月与长庚相配。尤袤、萧德藻、范成大、陆游、杨万里，又振起乾道、淳熙年间的声名。此后顿时寂寥，只有草虫发出阵阵声响。永嘉有四灵，词语工巧而格调平常。上饶有二泉，冲淡而风骨独清。求学的人该取舍谁？我并非偏私地评价高低。《极玄集》虽然存在，哪里能像陶渊明呢。

译我家是多么奇异啊！奇峰映照南窗，这就是紫阳山。万木青翠森然，上面有出岫的云，下面有清澈见底的江。江水清澄，白云无心，陪伴着我宽厚的眉宇。诗兴忽然飞来，时常有两只白鸟落下。夕阳淡薄，秋色寒凉，沟上横着枯木桥。回到书屋的夜里，在昏暗灯光下挑亮幽深的灯芯。思念的人其实并不遥远，隐逸的老翁就出生在这个地方。我私下曾评论杜少陵：假如他生在唐太宗时代，难道仅仅像魏征、郑善果那样以直言规谏流传到今天吗？天宝年间得到一个官职时，君主昏暗，事情已经危急；他逃命奔向行在，穷老之年拜为拾遗，最终因刚直鲠介而被罢逐，漂泊在西南边地，所到之处都苦于战斗，句句写着乱离的悲哀。其中最痛切的，莫过于《八哀诗》。我没有这样的笔力，但胸中情怀很像它。人们说李太白豪放，他的诗华丽，充满乐府风味，确实都是这样；他一扫梁、隋诗篇的腐朽余习。仔细读来，终究也有朴实处，尤其在赠答诗篇中，肺腑之情自然流露。哪里像昌谷生那样句句雕琢华丽？又何必像玉溪那样编织辞藻而失去天然情趣？沈佺期、宋之问不是不工巧，曹子建却独自高迈；只描绘外在肉体而不描绘内在筋骨，正是因为拘泥于帝王闲适之故。六经、天、日月和诸子，犹如四时；史书从班固以前起，语言奇特，文章也奇特，步武相接于范晔一类的人；有的语言有文采，有的只有语言而没有文章。小宋刊定《新唐书》，却没有悟到昼夜都应当遵循的规矩；把李、杜作为以文章流传的人来对待，岂不是太卑下了吗？别人的遗集看一遍就不再看，只有这部书以及韩愈、柳宗元的作品，咀嚼不厌。我希望与他们并列于枫落生一类，真想刻下这一缺点。诗道自汉魏以后衰落，分裂成文章和诗歌。擅长作诗的人有时文章拙劣，文章高妙的人诗歌又有时卑下。《香瓯假山序》不妨自成一奇，却像鲥鱼、橘子多骨多核，终于招来肆意诋毁。恭敬地推重陈无己，他独能兼擅此二者：五言七言可以掩映杜甫诗集，千百篇章可以达到秦代碑文的境界。四海之内的紫阳翁，归美于他难道是私心吗？所以我这个虚叟，把他当作晚年节操的老师。天地长久存在，山川也没有穷尽的时候；人是万物之灵，却从来没有百年寿命。尧舜如今又在哪里？桀纣也同样消失了。魂魄消散，骨头已经腐朽，是非又怎么能够知道？曹操经营天下八方，群雄大略都被铲除。分香时为何还那样依恋，最终仍有西陵的悲哀。世俗的眼光缺乏远见，世间议论多有偏私。苍蝇蚊虫还没等到霜降就会消失，有酒便姑且拿来自我排遣。扬雄性情诙谐，借题发挥歌颂酒的美德。酒虽胜过瓶中之物，难道终究没有腐败的一天吗？子反却因此丧命，孟公最终也自我伤害。万物都有中道，为什么不稍稍遵循法则？唐朝任用交州都督的人，害怕瘴气而逃避远方任职，到死都不饮酒，这样固然也算失当。北齐有孙生，执笔写成《敕勒歌》，一夜醉倒不起，他难道就算做对了吗？君子靠德行获得食物，小人靠体力获得食物。空自读了万卷书，最终连一文钱也不值得。假使这个肚子里没有书，哪里能登上仕途名籍？生活艰难，连一饭都来之不易，所以辗转之间百般忧愁聚集。昔日显贵的前程已经不再梦想，只想回去灌溉几席田畦。芋头已经足够，豆荚挖来摘取也可以。所烹煮的没有不美味的，都是从我锄头下长出来的。寄语那些贪馋的人，抱着饥饿也幸好不要忧戚。我不了解陶渊明，只从菊花来观察他。白露化成霜，百草忽然已经枯萎，这才看见南山上的松树，青翠如虬龙盘曲的枝干。顾念这灿然的菊花，凛然具有千尺高松般的姿态。采菊来浇奠我的酒，倚着松树吟诵我的诗。这两种东西足以相互匹配，仿佛齐桓公与夷吾，也遥遥承袭着世代的声望。难道没有王、谢家的子弟吗？他们本来也是芙蓉花，同样可以与菊松并时争艳。世人称说陶渊明、谢灵运的诗，陶渊明哪里可以和谢灵运相比？池边的草本来还没有雕饰，台阶上的花药却已经相当华美。就像唐代称元稹、白居易，白居易哪里可以与元稹相比？其中自有不同之处，应当分辨质朴与奇诡。郑圃的赵昌父、颍川的韩仲止，以及二泉，难道不高妙吗？只是一定要说四灵最美，像咸潮生姜，门虾蜞也拿来当作防备。还不如玉山的白雪，空锅里煮着荒野荠菜。独自吟咏不愧对声音，独自站立不愧对影子，独自行走不愧对脚下的木屐，独自躺卧不愧对枕头。昏昏沉沉醉了十天，明明亮亮清醒一夜。古瓶里插着残菊，旧碗中盛着冻茶。反复嗅闻三次，又漱口三次，浩然之气使万般思虑都屏退。节制饮食，甘愿独自挨饿；穿薄衣服，能够忍受独自的寒冷。狸猫的油膏和肥美的粟栗，都会从洞穴出来落入刀和鼎中。世上的事接连不断，夜坐时姑且独自反省。三月三十日，唐代有穷困的诗人惜春，不肯让春天离去，大家一起坐到深夜直到清晨，这就是守岁的意思。事情虽然愚拙，我的意思却是已经把寸阴按分来计算，一分价值千仓粮食。私下担心打个盹的片刻，转眼便失去我的春天。如今到了九月晦日，虚叟更加辛酸。草木摇落刚刚开始，回头一看，忽然又陈列在眼前；哪里忍心抛弃旧日的菊花，便匆忙欢喜地迎接新开的梅花。登山不必人多，偶然有三五个人即可；饮酒不在数量，浅斟深饮十来巡便好。山高可以登就登，不再拘泥日期；可以饮酒就一起饮，不必问是樵夫还是牧民。九月将近十月，丹枫一天比一天鲜艳。城东有奇异的小山，霜寒之后山石显得嶙峋；登高远眺，仿佛站在鸿雁背上，迎着风巾放声长啸歌唱。我虽然惭愧不能像孟嘉，却也不做桓温的宾客。秋日登艮思台远眺。风亭月榭，本来想建造它们，十多年前就已经打好了地基。秋色染上碧山，群山环抱；这幅画面正要在天将放白时，由白鸟点成诗篇。抚摸松树，已经有幸追随陶渊明的归隐小径；梦中生草，不必烦劳追忆谢灵运的池塘。典午纪年中有关于草木凋落的诗句，白头回溯来路，实在承受不住悲哀。新雨初晴的瓮圃。小园秋雨初晴，胜过春日的光辉。雨水经过林梢，叶子还没有稀疏。红锦般的芙蓉花，应有万朵花蕊。雪白衣裳的蝴蝶，忽然成双飞舞。刀耕是旧日的营生，姑且随俗而作；从瓮中汲水度过余生，永远息却机心。上天赐给我华美丰腴的景物，慰藉我的萧瑟寂寞。难道不可以没有佳句，来酬答这烟霭云气吗？用康庆之的韵，约陆仁重一同登防问政山。秋叶卷过原野，斜阳照着荒草。我所思念的是山中的人，他餐食松实、辟谷修仙。将帅旄节和宰相印信本来都无心追求，早早披上一件蓑衣收敛身心，尚且令人欢喜。袖中藏有长生度世的方术，玉杵捣炼玄霜又请谁来做？白云环绕三耳真人的家，溪涧霜寒，菖蒲花却不死。笑着举起诸公的葛陂杖，同驾老龙穿过碧色云霞。颠狂歌舞，酒醉之时，把万古兴亡的悲哀一洗而空。九万里长风排开天门，归途茫茫，六合之间黄尘飞扬。登防问政山，依康庆之郡侯诗韵作。住在山中应当胜过隐居在防山，何况这里是与世俗不同的仙境。出城走十里，什么时候才能筑成三间屋子？化猿的君子高远难以询问，射虎的将军年老正应该闲居。只是担心家人还要靠粮食生活；泉水深而寒冷，石田又贫瘠难耕。赠给山中老人。竹笋、野果、崖芝，每天都足以充饥。卖柴的时候，也偶尔下到云端。邻家有酒，常常一同喝醉。晚年没有衣服，也不叹息寒冷。黑白石头拿来作棋子，青黄树木用来作历书的标记。头发和眉毛还在，不愧为商山四皓。只怕还可以被人请去制作羽翰。经过汪翔甫的住宅。南方经历战乱以后，能相逢的白头老人已经很少。草间还留着翁仲石像，华表上的令威也已经归来。长寿由于心境安泰，身体虽瘦，唯有道德更加充实。您的松树面对我的菊花，共同阅览万物的芳菲。经过吴式贤的住宅。您家的梅树最为古老，世上却很少有人知道。天地之间没有同道之人的风，霜只从北枝吹来。一弯新月之外，正是小阳春时节。愿意为我弹琴吗？浮动的香气更增添诗意。与汪翔甫、吴式贤告别。

译天气寒冷，年岁将尽，防马还要到哪里去？敲门本来没有别的事情，敞开胸襟，不要再疑虑。怎能轻易承受千里分别，却不谈一番诗？如今能够吟诗的人，除了我们这些人还有谁？与曹清父一同在西郊记事五首。天气晴朗，耕作新种的小麦，碎土布满田间。田垄曲折，随着牛走的道路延伸；四周靠着马山。防人钟间，气势曾经高耸于岁时朝班；黄色书卷如今还在，青云之路却不容易攀登【歙西出人物，丞相、执政、侍从、卿监、郎官、麾节等省职以及状元，近年来不止一人】。粟穗挂在枯桑树梢，白天篱门紧闭。晴霜使旷野显现，寒日晒着荒山。指向那边村庄的炊烟之外，经过坟墓和树木之间。群豪本来贪婪而刚愎，暗中发动盗乱也只是愚蠢奸诈【丙子年在山前塘、模划塘、稠树丰口、丰源潜口、向果等五处暗中发动，杀人很多，究竟为何】。树木凋落，秋声尽了；田野空旷，野鸟饥饿；时局危急，群盗惨烈；身体衰老，故人稀少。所到之处还能够醉酒，无所求便自然应当归去。天地之间空寥寥，古人的意味多么微弱【这一天是十月初九，立冬】。风俗令人叹息着衰败，文章也被弃置到下等末流。走出郊外姑且使眼睛畅快，谋划田野之事哪里关涉自身？本来是来搜寻诗意，结果只是频频沉溺于酒。胸中明知这些事情，眼前却仿佛没有人。儿童粗朴地学习，教师堆砌烦琐的句读。有的人能够做到卿相，或许却不能养活妻儿。士人本来没有别的事业，又有谁知道其中滋味？公堂上那些人做着官吏，每日醉酒歌唱，陪伴歌姬。题写沈克已的无名庵。姓和名字人人都能说出，所谓“无名”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厌倦了被称作穷困的学究，假装成老和尚吗？宗炳或许会与你相似，韩康一定会责怪你。有来问你是谁的吗？你只管笑呵呵地说：“某只是如此。” 霜后天晴。霜后天晴，暖意融融。悠闲地在日影中散步，摘菊花，惊起黄色蝴蝶；移栽葵花，碧色小虫坠落。并不是因为机心偶然发动，只是看见万物颜色相同。天地之间诗人很少，谁来怜惜有这样心境的老人？每天早晨听钟鼓等各种声音。鸟雀依次醒来，鼓声和钟声交替鸣响。难道只是催促人衰老，哪里是在报告天明？狭窄街巷喧闹着防务之事，远处的风送来市集的声音。凡是有所作为的都终将完结，何苦还要动用刀兵？小雪日观看残菊有感【十月二十四日】。将要下雪，寻访梅树；余霜留恋着菊花枝。常常嫌它开放得较晚，却不知道凋谢也来得迟。早已习惯饥寒困苦，频频防备盗贼的危险。杜少陵的情味还在，时时吟诵《浣花诗》。听说军队经过。老迈的胆气还能支撑多久，只怕焦灼的脾胃又积聚更多忧愁。军队的声势时时汹汹，债务之事日日拖延。西路危险，单骑向东，滩上又没有方便的船。心情没有一件可以排遣，只有五更时分的风雨【将要向西去武昌，却缺少一匹马；想把书信和物品寄给长子，军队经过，扣留船只，无法成行】。久晴。十月二十四日，连续五天有雨。程以忠来访，一同饮酒。渐渐到了小雪节气，五十多天没有下雨。深井中是腥臭的泥水，荒畦里的蔬菜枯萎虫蛀；牛灾传遍村落，蛇从地里出来，惊扰台阶和庭院。巫人惊诧说是瘟神，官府又担心火政疏忽。浅水停住了水碓，贫瘠的田垄抗拒犁锄。闽粤地区兵乱相连，江淮漕渠断绝；谣言在小巷兴起，污秽之气聚集在穷困人家。市场上药物被抬到珍贵的价格，儿童衣服多像臭抹布。衰老到如今这种地步，坏情况又能怎样？脚上出汗而懒于睡觉，洗头后怕风，不敢梳理；虱子多得像王猛，吃鱼却不像谢安门下孟尝那样丰足。半生徒然做官，平生错误地相信书本；能得到闲暇真是幸运，许多恐惧又该怎么办？田地不能装满仓廪，家中勉强只有房屋；稍稍遇到小丰收，也足以慰藉贫寒之家。骤雨湿润早晨的台基，斜雨飘过傍晚的集市屋檐；茅屋的声音忽然滴落到栏槛，药草的颜色稍稍舒展。小麦还值得期待，蝗虫和蝗蛹想来渐渐会被驱除。好朋友都来到这里，忧愁的胸怀也一同舒展。恰好斗酒送到，便煮鸡、滤酒，腌制韭菜。喜迎刘元煇到来二首【光】。荒园中枯叶飘落，荠菜已经可以采摘。很惊讶煎茶迟缓，原来才知道汲水的地方遥远。阳光温暖，花蕾迸开；霜降之后，土地生出硝。稍等一等谋划新酿的酒，把作诗的朋友一个个招来。诗翁今天如同久雨后的新雨来到，与我一同走上荒台。草木枯死，本来还藏着药材；花木穷尽，才轮到梅花开放。南方战事正急，北方寒气又催逼。穷困衰老，心情恶劣；因为您到来，才暂时开朗【这一天刘君折下一株草说：“这是治疗肿毒的药。”又问梅花如今开了没有】。听说南方有盗贼。姑且试着呼告苍天：为什么要使绿林之徒如此喧嚣？谁能够接受劝谏？我想告诉掌管箴言之官，只要稍有偷生的道路，就不应怀有死守到底的心。古书如今无人相信，我这个衰朽之人只能独自沉吟。冬日登艮思台。傍晚在台上悠闲远望，城郭一直延伸到古溪源头。冬天温暖，人却多病；山深僻远，市场早早收市。敲门惊动了客人来访，只好让孩子设法找酒。几只螃蟹刚够掰开，酣然入睡便忘却百般忧愁。喜迎刘元煇再次到来，用前韵二首。吟诗的衣袖随风飘动，囊中没有锦绣可供挑选。请你频频来闲谈，不要吝惜步行。远远煮些淡菜也胜过肉，燃烧枯草还带着硝味。我心里知道这样的客人，不容易用旌旗招来。诗兴忙乱，来了又去；侧眼看着车台而笑。不嫌厨房只有三种韭菜，终究难以和出八种梅花。亲朋惊人般相继逝去，租债逼迫着催收。不饮酒来开怀，愁眉哪里肯舒展。再次用前韵呈给元煇二首。谈笑拂过风前，扶着藤杖吟哦月下；挑起是非的事情，姑且放下往来，不必遥远牵挂。蚁瓮正在酿造新酒，貂裘缝补旧衣；带着硝石，姑且同小小的隐士相伴，不必用大声召唤。天气寒冷，鸲鹆飞来；盼望着雪登上山台。头发稀少，不再需要反复染黑；眼睛昏花，却还认得梅花。酒醡和槽具催促着赶紧制作，窑中陶盎又接连催买。新近允许民间酿酒，酒樽应当日日开启。听说汪昌宗的讣告【他替人掌管邸报，为人谨慎，是非分明】。四海之内的旧日相识，乱世以来都已白头。时常听说又死去一人，我自己也不知道还能留下多少年。曾在长安街市相遇，频频惊叹【缺】尉侯。胸中的是非黑白之事，梦中追随杞天而止。十一月初八日观看下雨【久想向西行，却被警报阻拦】。重阳时晴朗，仿佛经过小春天气，忽然又萧瑟地下起雨来。可怜雨声传入竹林，全像雪水湿透蒸热的茅舍。最适合洗净烟尘战火。没有传来弓箭和战事的消息，路上泥深也只好扬鞭前行。三个月聚集粮食哪里容易？临风时尤其觉得心意茫然。用前韵改动一两个字以自我排遣。南方寒意稍稍逼近，拆下夹绵衣，葵花和荠菜争着承受小雨。可怜远山冻合，应该已经下雪；荒村的炊烟残淡，更没有烟火。却不妨夜里在炉中描画筷影，何苦早晨对着袖中的马鞭呵气取暖？人事本来容易乖违，行路又艰难，正应当顺其自然，安然处之。雨没有下成雪。一场雨令人怀疑天气将要寒冷，转眼却被暖意压过。南方难得下雪，冬天过半还没有结冰。残菊的香气更加浓郁，群蔬仿佛都显出自矜之意。树林稀疏，石路狭细，远远看见隔溪的僧人。赠送鹤田李元晖【珏】。与鹤田一别九年，您从青原到浙右，经过我紫阳山下，我不胜感慨，作诗为您送别。一别九个寒暑，天地间事事都已更新。老身只剩下多余的外物，旧友也都成了穷人。盗贼仍然纷纷不断，时时都有战尘。少陵的诗眼还在，姑且寻找曲江的春色。分别以后读鹤田李元晖的新诗，仿照他的诗体作诗。

译菊花憔悴，兰花摧折，想起离别；雪边的重重倒影，映照着十年的诗篇。泪水凝在紫竹上，是湘灵的哀怨；鲜血迸洒红花，是蜀魄的悲鸣。旷野中虎狼喧叫，盗寇在长途上横行；鱼雁阻隔，亲朋音讯断绝。庄生徒然说万物可以齐同；尧、桀、彭祖、殇子，哪里能混同欺骗。异僧。荒僻的山崖间传说有老虎，僧人飞锡杖径直登上险峰。他穿槲树皮缝的衣服，吃松树嫩枝。病人来求符咒水，乡野老人施舍庵基。一天夜里不知因为什么事，飘然离去了，不知所终。依刘元煇《初寒夜坐》诗的韵作诗【并序】。刘元煇给我看新诗，他在《初寒夜坐》中写道：“四壁糊纸，像温暖的屏障；一盏灯下，妻子占据灯光缝补御寒衣服，清雅洒脱而有意味。”因此我独自和作这一篇来答谢。山肩般的寒气耸立，月亮随着归人而行。炉中榾柮木烧得通红，关上木板门。跨灶而来的儿郎，正在温习课本。那位举案齐眉的人，为我折来深衣。花儿传来喜讯，灯光仿佛在说话。草草写成佳篇，字迹几乎要飞起来。往日的声名，刘夜坐能够传承家学衣钵，像你这样的人真是少见。偶然也在夜里坐着，依前韵作诗。林中的鸟儿怕冷，傍晚争着归巢。水边荒城早早关上了门。敲棋如敲月，防备着来访的僧人。劈冰取水煮茶，呼唤青衣侍者。老马在马厩里嚼豆秸，发出声响；痴蛾望着烛火，在窗外飞舞。忽然听说楼头禁钟响了，平生的乐事感叹如今太少。又依前韵写夜坐诗。酒醒后，招回醉去的魂魄。严密防护炉中熏香，锁上夜里的门。口渴时讨厌甜味，勤饮茶漱口。瘦削的肩膀耐得住寒冷，懒得再添衣服。听说天空昏暗，连星星也没有出现，稍等到更深时，大概就会定定地下雪。一字没有写圆满，终究不能入睡。像我这样嗜诗成癖的人，本来就应当少见。依刘元煇《飞雪数片》诗的韵作诗。天地间六面都垂着寒意，冻得一尘不染。飞舞的雪花呼唤我，燕子窗已经打开；雪从衣上微微落下，还不肯在檐前漫天飞扬。走到台阶旁拾取雪花，呵暖冻僵的手指；隔着帘子迎接几片雪花。梅花衰败，花须却偏偏显得全都相似。暂且放下闲愁，拨开蚁醅上的浮沫。再次依前韵写飞雪数片。雨停了，霰雪也止了，纤尘断绝。雪压瘴气，预示丰年；已经开始落下，似乎还要积起来，怎么忍心穿靴把它踩掉？初落时高兴它粘在衣袖上，雪多时又微微撒落在身上；寻找刚生出的粟粒，稍稍粘在树枝上，便使梅花纷乱。若不能登高楼安排歌舞，典当衣服也要买来新酿的酒。冬至前抒写怀抱。送走分日、迎来至日，实在匆匆。四壁萧条空立，哪里值得为贫穷叹息？四海中的交游，只能存想于尘世之外。十年在乱离中奔走，平生不作今人的腔调，你们哪里知道国士的风骨？自觉近来的诗像一棵枯树，旁边没有枝叶，心中也更加空虚。

译小至日记事。谁知道缇室中葭灰已经飞动，大家都说阳气从九地回来了。将近六十岁，在忧愁中度过；身体行走万里，从死边回来。诗只剩瘦骨，完全像我自己；花朵依傍春风，却不是梅花。偶尔还有朋友，也还有酒，防备着云气，姑且和他们尽饮深杯。有所感触。如今的生涯竟到了这种地步，心中后悔过去曾为国事奔忙。老了本该经营埋葬的墓穴，贫穷却还要买酿酒的缸。山行时怜惜瘦马，白天诵书时喜欢晴日下的窗户。忽然想飘然离去，乘风帆逆流而上九江【这首诗是有感而作：某人营造寿宫，比我年长二岁。酒司出售酒器，唯独没有和我相合。又想向西行，却被寇盗阻挡，未能成行，所以这样说】。癸未年冬至，因为生病晚起，随笔戏写，记事排遣郁闷，共十首。遇到节日是多么窘迫，操持家务竟这样艰难。粮食要舂，实在辛苦；碎柴昂贵，灶台又嫌宽，病体危弱，处境狼狈。时下局势令人害怕，唯恐触犯蛮人；听到客人来到，只好拥被起身，勉强整理旧衣冠【其中借用一韵】。房屋小，尚未成为像样的住宅；地倒宽敞，姑且当作园子。我能甘心吃蔬菜，偶尔也有人送来花根。栽种时喜欢向阳坡地温暖，浇水时怜惜冻井仍温。叮嘱来访三径的客人，慢慢走，爱惜苔痕。忍耐事情，宁可生出忧结；如今谁像我这样能忍受缺乏？钱分给灶婢赊米，向乞食的庵僧求米，听到恶语全都宽恕。凡是见到诗的人，也都称说这是平生之作。百尺高楼已不再是旧日模样，陈登这样的老人，谁能描画？头上只戴一顶破巾，有酒总要招待客人，下棋从不让人。仆人醉了，邻翁发怒；孩子哭了，乳母嗔怪；装聋作哑付之一笑，不要白白耗费精神。老子的家风一向如此，节日从来都很平常。糟姜配三盏酒，桕木烛照一炉香。今年恰好多病，我的儿子仍在异乡。心中十分没有情绪，屋檐雨到清晨还淋漓不断。贫家没有节日用品，何况又是这座荒城。村里的妓女听说后前来祝贺，山中老人懒得出门迎接。头上生疮连耳朵也肿了，夜雨夹着风声鸣响。正好可以高卧，床上菊花香，枕头也堆叠成形。谁来报告莺花的消息？谁掌管铁和木炭？再过三次节日，就满六十岁了。豪情发动时能写满千张纸，贫穷时却难以得到一文钱。不忧虑死后没有墓穴安葬，只高兴还有诗可以流传。家中妇女戴的簪珥是旧物，草草也能梳妆。雪中的茶花很雅，风炉旁的柿叶很香。老翁我有时自己发笑，这些人哪里配作我的尺度？免去道贺，也都不要下拜，等新年一并补偿。古道的古君子，如今到哪里去寻找？常听说鞭打栀马，不必担心劣驴过秋。所买的药多半是假的，给医者的钱最终却容易付出。头上生疮，姑且停止饮酒，也许自然会痊愈。说到云，本来没有什么可写；泥鞋走动的声音却隔墙传来。小市关了空店，荒凉的厨房断绝了美食。馋涎欲滴地想念紫色淮蟹，连梦中也想见红色海柑。不要沉溺于此。闭关是为了避开兵戈，商旅也不能通行。至日以后，承蒙元煇写诗相和，再依韵写病中近况十首。千金经营事业可以招致，一句应和诗却很难得到。积下的债务实在无可奈何，写成诗姑且使自己宽解。冰雪使贫寒的朔漠冻裂，火瘴使瓯蛮之地难行；不如山中安好，归去吧，于是挂冠辞官。曾经被卑微的言辞误导，我还曾笑话绮园；大家一起欺骗醉中的蛇帝，却不能保全橘奴的根。病起后晴日融化冰雪，禅意使冻石也仿佛温暖；从前腐朽的余梦，拂拭后全无痕迹。过去可以，如今却不行；别人能做到，我却不能。已经没有换马的妾，只有敲门的僧人。小妇人惭愧于前作，愚公必定另有称谓；年轻时狂妄，老来才后悔，哪里还用通过一科考试登第？往事交付杯中酒，残年只剩一幅头巾；还须占问《大衍》，早已玩味《同人》。犒劳太少，佣奴懒惰；迎接迟了，过客嗔怪。后悔曾迷失于仕途大海，向来不去讨好财神。病没有请医便自己痊愈，饮食渐渐恢复正常。懒得挑亮书灯，闲来揉弄药纸，满是药香。即使穷困有鬼，我终究爱把醉乡当作归宿；输给那些年轻人，让他们从军经过乐浪。闲居已经三年，不再怀念过去专城任职的日子；无暇忧虑饥寒，只庆幸免去了迎送。飞花落在棋盘上，幽鸟在枕前鸣叫；寒冷到了极点，像春月一般，新酿的绿酒也成了。骚坛上如果你肯相让，我哪里敢同你争夺名位？风月诗写了三千首，纵横江湖已有四十年。老来想骑竹马，贫穷中笑着爱惜苔钱；这种情趣诸位防备着，也许会由遗留下来的灯火传下去【白乐天诗说“大历年中骑竹马，何人得见昌化春”】。陈司封亚的诗排列花品，曾说并非过分偏爱、珍惜苔钱，也不是吝啬【注文残缺，语意难确】。邻人窥看小园，篱笆依傍着村庄。雪后屋舍，晴日窗户洁净；山炉火焰散发香气。奇花又将开出几种，我频频丈量空隙里的土地。想筑一座小亭，像山一样小；债还没有偿清，病来后对诸事都懒散。对于世事百无所求，古书却被蠹虫吞食了文字。闲鞍似乎将要断裂，秋日佳景勉强还可邀人来赏。新诗一定要酬答，只是耳聋头昏到了极点。你的诗一到，病就痊愈；还想邀请各位贤士，让朋友们嘤嘤聚集。尚且可以观玩古物，只惭愧没有珍美的烹食。你健康，松针般的胡须碧绿；我衰老，葫芦般的头顶红赤。什么时候能够不用药，围坐席间畅饮百杯？《桐江续集》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三　元方回撰　《行圃》。小园里没有亭台水榭，心情闲适，土地自然显得宽阔。喜爱的花朵写在墙壁上作记，奇异的树木画成图来观赏。雪少了，先夸它是祥瑞；霜气严酷，忌讳说寒冷。贪欲和嗔怒已经除尽，唯独不痴仍然很难。仔细省察。仔细省察浮生，按理应当让寸地也显得宽阔。年老而且无病，稍有闲暇却想不贫穷，实在很难。山越远越高越好，初晴之后的雪更加寒冷。聚集的奎星，哪几个卿相能比得上陈抟？晚间远望。万事有什么值得承受？挽不住江水日夜向东流。年华已过三戒之后，心绪都在四愁之中。等雪后登上高丘，仰望昏暗的天空观星。夜寒使天地漆黑，不知几家屋里有红炉。赠给滕君必绍【并序】。滕君的先人公武子，在嘉熙戊戌年进入太学，在宝祐癸丑年参加集英殿对策，却没有得到官禄。曾在余杭旅舍与我相遇，看见我写的《新笋》《小松》诗句，击节赞赏。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他的儿子前来拜访，我感叹往事，寄托情思于诗文。你有名父亲，足以与何蕃并肩；在虞庠中才华脱颖而出，在孔壁古书中妙悟而忘却言筌。高中之后在枫扆前受赏，身材高大却已埋在薤阡。老师亡故，乡党惋惜；可惜人事流逝、岁月变迁。显达的官员谁能不死？留下的文章唯独由你传承。客居邮舍时曾与人相继进见，乡里人也一例垂怜。诏令般的美言推重真实文章，华美的辞藻激励怯懦之篇。善人本来应当有后代，一见到你便想潸然泪下。夏、商。牛车下的悲歌，宁戚歌唱着却未被汤任用；放置禹不用，这究竟是什么缘故？父亲最初传位给儿子，风气稍稍浅薄；臣下竟至于干犯君主，道德转而轻薄。启回到旧日家国，还剩下多少？登上陑山时，众多军队已经互相仇杀。谁能像彭铿那样长寿，亲眼见证夏变为殷，又见殷变为周？周。七月里，陈王致力于天下太平，转眼之间却已经听到《黍离》的哀声。陪臣僭越而上，三归成为霸国，邀请君主来观九鼎。轻视佛氏谈空，实在有它的道理；词人写下怨恨，难道没有感情吗？暖年寒岁频频更换，仍抵不上黄河水一度澄清。太公、孔子。修养自身、涉历世事，徒然多忧。时运离去又到来，并不由人。孔子有三千弟子，也难以改变鲁国；太公八十岁了，仍然兴起周朝。星辰运行岁久，常常偏离度数；江海潮水上涨，也有倒流的时候。万物有盈有亏，道理就是如此。何必吝惜不去醉乡游赏？汉。灯下闲读班孟坚的书，转眼之间炎汉已经四百多年。井星五次聚合，才轮到你；一抔陵土，最终又能怎样？早年夸耀自己能发纵人才，轻易烹杀功臣；最终却因吞舟之鱼漏网而失败。如果高祖成为晋献公那样的人，哪里还需要王莽、董卓才使天下成为废墟？东晋【魏收所撰《元魏书》的目录称东晋为僭晋，称宋以后为岛夷，世人称其为污秽的史书，所以不得不与之辨正】。刘琨劝进，难道没有听说吗？王猛临终时，也曾有话留下。污秽的史书，你怎能诬蔑正统？老粗汉，你到底让谁真正临朝？我分别留下山阴兰亭修禊之事和《流觞帖》，又留下彭泽归来、扶杖而作的文章。这两件东西万年之后终究不会泯灭，难道不能像草木一样张扬我的声势？陈。倏忽之间又像晋灭吴一样，六朝宫殿永远荒芜。千娇百媚的人在玉座前酣饮醽醁，一纸命令却用青丝系在辘轳上。假使阁中早没有贵妃，也未必会有宫阙下的蛮奴。后世月夜遇到杨广，衣钵相传的祸患如果早早没有，岂不是好？唐明皇。冲撞虎蛇般的险阻，进献荔枝；冰寒雾瘴之中，整支军队覆没。艳丽妃子的兄弟竟足以拜相，叛将背君而行却懵然不知。后来已经造成灵武的篡位，旧臣徒然追思曲江。太平哪里像花开那样容易？羯鼓敲三声，难道还能把它召回来？南唐。中原已经有赤气，真龙兴起，难道一定要把罪过归于桥江的若冰？春花在春日哭泣之后也不忍再看，黄金何曾爱惜岁月？斋僧而失身亡国，并非没有痛惜；保全士人、保全百姓，尚且值得怜悯。后来又遇到大梁喜爱文艺，遗臣往往能够登临瀛洲。长安。客人从函谷关经过，向南方州郡略说长安往日的愁苦。仙人隐居的地方还有遗迹，紫阁的僧人居处却没有寺院。试问红楼何在？兰亭古墓已经埋藏着狐貉。椒房宫墙只剩遗基，牛马在那里放牧。万古以来并不随人事改变的，只有清澈的渭水向东流去。半山。竭力引来豺狼吞噬九州，貛郎对世人究竟有什么仇恨？青苗法令开始造成灾祸，玉斧划定的疆界也有一半已经停止。绍圣年间南行的人多半没有回来，靖康年间北狩，又该责怪谁？我小时候曾读前朝史，不知多少夜里在寒灯下流泪。老来后悔。前世哪里知道，后世长久以来，老年应当后悔，少年却狂妄？如今还在凌烟阁吗？毕竟不过是审雨堂罢了。脚下走遍东西南北的道路，樽前饮过三万六千场酒。谪仙般落魄的人有谁认识？终究还是让诗名在死后留香。旁观。老桧、长松、玉立的人身，在雪压霜挫中不争春色。只须有处士杯中的酒，哪里用得着明公壁后的人？自我审视诗才，肩上没有骨相；或许说到书法，眼中还略有精神。南山射虎不是我的事情，我也只是站在野水边旁观。登临乌聊山庙观览。寒冷的书斋中独自呆坐，品味残存的书卷。登上高峻的山岭，谋划还不算疏忽。下界喧闹卑俗，离开了市井。平坦的水边旷野洒落开阔，可以看见樵夫和渔人。孤雁飞过淮水、汉水，直到三江之外。古树还留着隋唐、五代的余韵。忽然想起浮溪偃王的诗句，回头看那遗庙，心中犹豫感慨。下大雪时，约程以忠却没有来。第二天作诗询问他。御寒时，只管生火，无论文臣武将都喝醉了，哪里拘泥于酒杯？圣贤如滋润的土地，春天应当有萌芽的时候；尘埃清净，原野比天空还洁白。谁来呵暖冻笔？诗能够绘画，独自登上高岗，心意仿佛要成仙。只剩篱笆根下还有未融的雪，姑且拾些枯竹枝来煎茶。雪后放晴，依韵和以忠的诗。雪霁后的寒色冷光映入诗眼，谢家当年的咏雪赋如今究竟谁最贤？无声无息间忽然惊讶潮水像包裹大地，夜里不点灯也常疑心月亮就在天上。溪上僧人过桥，像一幅画；楼头歌妓举酒，像神仙。老夫幸而还有瓶笙，便再扫净空台阶，拾落叶煎茶。雪后的小园。纸一般的雪色光亮崭新，压弯了窗棂；脚步声落在松脆的雪上，独自在空庭中站立。饥鸟啄食台阶，留下奇异的痕迹；枯树伸向天空，反而失去了丑陋的形状。早早给花根添些麴糵，难道可以让画家来涂上丹青？溪西的冰瀑在晴日中融化滴落，想问岩中僧人借一只净瓶。依韵作雪后诗。屋檐融雪的余滴溅在风窗上，晴了三天，庭院里还剩一半积雪。足以使蝗虫、蝻虫全都藏迹，也不妨黄莺燕子仍然潜伏。调盐时冻住的字难以化成墨，炊烟透过瓦缝渐渐泛青。大家都笑我这个爱梅的痴老头，深夜还要烧温水更换铜瓶。甲申年元日。春光已经经历多少轮？一年九十天；人的寿命不过总共一百年。老园圃土地宽广，花朵富贵；醉乡天地辽阔，饮酒便是神仙。谁能在晚年享受消闲的福气？时常因新诗中得到警策对句而高兴。天色将要染红，在拜谢元始之神的炉中焚上一炷香，喜鹊声就在眼前。正月初七日，前往江西，因为害怕饮酒而推辞，住在吴式贤宅中，面向果市店。

译残雪覆盖着西郊道路，路迹依稀，已经像初春的行程。何必同远方来的人相识，何况还像亲人一样？交往久远了应当淡泊，病势沉绵更要戒饮醇酒。所以推辞了深情交谈，朋友也打算安稳睡去。身体寄居在旅舍的荒店中，邻近有蛮音喧闹、醉酒之声。霰雪穿过稀疏的瓦缝，乱风掠破头巾。疲倦的马不断喷气，惊醒后打喷嚏；顽鸡冻得不再呻吟。徒然夸说自己惯于作客，却又想起在家中贫穷。老妇人的话值得听取，诸位仆人不要嗔怒。近来军队经过以后，很少有人早早赶路。雨后经过岩寺镇。冻泥滑得像油，前面的路上雨还没有停，反而更增加了行路的艰难，这才开始感到离家的愁苦。早市上渔翁聚集，灵祠中的山鬼幽暗。停鞍休息，寄托我的眼目，也搜寻出几句诗。茅田汪王庙【茅田也叫临河】。殿阁还像从前这样，兵戈难道没有终止的时候？然而香火仍在，正好同子孙一起延续。德行流传千古，功业完整，保全一方。唐陵已经被烟草覆盖，谁来作降神的巫者？住在曹西畴宅中，遇到大雨【祐旧名希圣】。竹树环绕着书斋馆舍，实在适合听雨声。却忍受不了整夜急雨，仿佛有意阻止人赶路。微醉后难以熟睡，多思虑而梦中屡屡惊醒。漏雨的床正对着脸，只好多次移动枕头，横竖翻转。白茅道中。世事时时变化，年华和万物件件更新。溪声中添入夜雨，麦子的农事等待晴朗的春天。草棘遮闭着空屋，岩崖下藏着冻僵的人。问我为什么到了这里？因为征发的骑兵频繁来往。溪水上涨。离立春还有两天，涨起的雨水怎么这样深？秀美景色足以使吟诗的眼睛明亮，危险形势却像撼动旅人的心。仆人担心前面的店铺关闭，马害怕走近小桥。没有看见兵乱的气氛升起，溪西却有一片美好的竹林。旅途中感慨时事。溪流港汊环绕四周，弯曲的田地和原野绵延遥远；猿猴攀在削峭的崖壁上，乌鸟停在枝杈参差的树上。靠近水边都适宜种竹，早春已经有茶叶报信。千座村庄经历劫火，万般景象令人感叹虚幻。破败的神庙残存，荒凉之地很少有富家。见到人只想躲避，问起事情只能叹息。风俗不同，语言难以听懂；路程遥远，又恐怕走错。前朝题写墙壁的士人，字迹往往像乌鸦爪痕。问雨。烟是火的气，想下雨时烟不会散；阳气被阴气阻遏，炎热的火焰便变得舒缓。云是水的气，想下雨时云才浮起；阴气被阳气阻挡，水汽蒸腾便形成波流。残秋到穷腊一百多天，小园地面从未湿过鞋底。东风将要发动，正要询问行程；山中前一夜，雨连到天明。我听说阴阳交合，才开始生出万物；没有蒸腾、发散和滋润，草木就不能萌发。过去长久晴天，想要驾车却匆忙停止；如今出行却下雨，责怪上天又有什么可说？然而紫阳山人老成这样，难道还能够已有行役吗？皇天若肯体念行路艰难，难道不能在顷刻间一扫云烟，让红日出来吗？舂米水磨吟。枯木哪里有感情？顽石尚且没有知觉。用什么方法使它们转动？不用人的力气，只用纬竹做成车，在江边筑堰引水。湍急水流既然迅疾，枢轴便转动起来。朽杵顿时雀跃，死磨仍如骏马奔驰。一天大约舂磨近百斛，功成之后归于祭祀。听说远古最初的时候，昏昧无知如同愚人；连熟食尚未懂得，人和禽兽一同嬉游。圣人和智者既有所创造，便利的器具无不制作出来。机巧之事发展到这种极点，机巧之心又是谁开启的？所以桔槔取水之人，反而被旁边用瓮汲水的人讥笑。马本来只会吃草，是人教它熟悉战阵。若鼙鼓和铁器不投入冶炼，哪里会有剑和锥？工巧器械日益增多，生民却日益困苦。我一生仰慕子方子，因笨拙正直而被人欺骗。见到机巧终究不喜欢，写这首舂磨诗来讽刺。喜雨后放晴。骤雨送走残雪，山涧水深没过半膝，悠悠流入深溪，想来水位又涨高了几尺。赤色泥土使流水变红，青色泥土使流水变碧。一步一挪都被烂泥阻碍，诗眼反而回到这里。九江这条路，原本是通向巴蜀的大驿道。如今事情已经不是这样，只能从浮梁旁边取道；西边有几条大港，春涨时常常泛滥。没有桥，也没有船，仆人们都替我忧愁。老夫自负胆气，动辄奔走万里；在江河淮湖之间径直渡过，从不感到害怕。恭敬地想，天所辅助的，难道不在于正直吗？只要前行而没有困苦，前面的道路全都是晴日。爱惜马蹄。居家生活难道不好吗？如今却要受鞍和缰绳驱使。立春前三天下雨，仆夫害怕深泥。江南万山之中，冈岭高低相间；道路踏的是泥土而不是石头，马也爱惜自己的蹄子。野外空旷，傍晚有老虎；村庄荒废，清晨连鸡也没有。到哪里去买一升一斗的粮食？只好携带一袋粮食走千里。你自己不爱惜身体，却把吃苦当作甘美，甘心住在旅途上。有人说：“我不是出于自愿。”《伐木》诗中自有考据，交情重如金石。星霜流转，惆怅分别；一旦相见，正是我长久以来的愿望。老来唱起归去之歌吧。路旁的草。野火烧遍荒原，霜雪之下日日洁白；牛羊没有什么可吃，众多绿色都枯萎了。天地的生机并未泯灭，根芽蛰伏在深暗之处；春风一吹拂，颜色仍会恢复美好。为什么遭兵乱的地方，百姓不能保全自己？高门首先破碎，大屋一概倾倒；偶尔遇到茅舍，只听见遗留下来的老人孩子呻吟。常常害怕马蹄声响起，无罪之人也被擒拿讨伐；逃奔深谷之中，又害怕虎狼啃咬。刚刚稍有安息，追捕差役又纷纷而来。谁能把这微小的话告诉我？劝我晚上一定早睡。人生遭逢艰难，还不如路旁的草。古老的驿店。在古店观看墙上的题诗，儒学风气哪里容易恢复？不是因为登上贡士名籍，便是为了叩拜贤者之门。有人腾踏云霄而上，有人沉埋草莽之间。那些人如今都已经不在了，留下的遗迹却仍然斑斑可见。鱼亭驿。黟县鱼亭驿中，东莱阁老的诗写道：雨后天晴，云气收敛；山峰古老，石头形状奇特。老眼看遍题诗赞语，高尚的风格耗费吟咏思索。只是惭愧没有茂密的竹子，不像绍兴年间【黟县在绍兴年间遭张琪掠夺，但仍有密竹如云，抬头不见天；这是从吕居仁诗中得知的。只应说黟县溪山美好，都在鱼亭驿舍前，却竟是如此】。怀念秋崖【并序】。我在宝祐乙卯年到祁门，上门拜谒宗伯秋崖先生；先生一见我这个门下客，夜里置酒诵诗直到天明。如今再次来到这里，已经相隔三十年，怀念感慨之中写成此诗。秋崖仙人还记得当年亲手携着我，声音洪亮如钟，气势吐纳如虹。槐安国中的诸公不过是千场梦，蚁瓮天地里的余子不过是醯鸡；满杯芳酒，春梅摇动，朗声诵读新诗。夜月低垂，转眼三十年如一瞬；我在东坡门下，惭愧不能同双溪相比【东坡先生的族侄苏元老号双溪，有文集传世】。叹息废弃的住宅。这是谁家的住宅？桂树和柏树仍然苍苍，楼阁却已经倾倒拆毁。下面还有房屋和厅堂，窗户一半已经拆坏，油漆还残留着余光。锅被搬走，只剩破灶；墙上的画剥落了，墙体倾斜颓败。想见当年全盛时期，日夜崇尚祭祀饮宴。私塾在它的左边，子弟读书声琅琅。问如今他们到哪里去了？难道不是遭遇死亡？若不是死亡，便是躲避兵乱迁到他乡。他乡也并不遥远，只是深险之处越过溪涧山冈。自古以来有人躲避战乱，兵乱到来尚且可以躲避；唯有逃避差役，难以逃脱追捕。穷困到了这种地步：过去住大宅的人，如今成了忍受寒冻的百姓。早早看见桃花。离家四五程路，所到之处都令人惊心。盗贼还没有完全平息，能够用兵的人却不行动。百姓迁到山里居住，春耕荒废在道路旁。破旧的房屋不知道主人是谁，桃花却照得满眼明亮。立春日骑马遇见黄国寳应犀【并序】。

译正月十一日立春，天气放晴，我很高兴。宗年兄长去言任府判，和他的儿子中和君跃马送我到祁山西门外五里，并让中和带着酒菜送我走一程。又走了约二里，有骑马的人从西边来，马鞍和鞭子渐渐靠近；彼此相视而笑，原来是我的旧友、本县广文黄君国寳。我们站着交谈了很久，不能舍弃彼此；他回马同中和送我，一直送了三十五里，到东松寺住宿。僧楼深邃寂静，猿猴在窗外长啸。秋崖老先生于淳祐己酉年赴任郡守南康，题字墨迹还像新的一样；因此暗自感叹，写下五言二首。国寳、中和、明天发言返程，诗也一并呈给去言。连续几个夜晚频频做美梦，两件喜事聚集在佳日。清晨雨过天晴，正逢春日；山深之处，又遇见故人。站着交谈，询问近来的事情；略饮几杯，拜访荒僻的邻舍。傍晚住宿东松寺，吟诗的眼光处处感到新鲜。十年中屡经乱离，哪里知道还能有这样的日子？轻快的果下马载着他而来，眼前的人高大突兀。一起在野店吃春盘，夜里邻近僧房而睡。我的同宗老仙伯，题字墨迹仍然像新的一样。住宿东松寺【祁门以西三十五里，岳武穆过去曾题写绍兴年间的留题，众人因而祭祀他，如今墙壁已经损坏。我三十年前还见过它】。有一个僧人披着散乱的头发，杉木阁夜里寒冷，他却很慷慨地打开锁，让我铺床，又向我求钱修造桥梁。猕猴在窗外长啸，鼯鼠在烛前跳跃。岳飞亲笔题写的字，面对墙壁的毁坏，前朝遗恨仍未消除。牛头岭下的老人【姓项，只有此人开店，他家被充军】。九十岁，是前朝老人；胡须稀疏，骨相清奇，容貌很适合长寿。谈论梦境，追忆太平时代。田屋靠近官道，孙子和男儿供应递送兵役。在兴州斩杀狂贼，曾经见过捷报旗帜行进。题写在苦竹港旅舍墙壁上。三十年前，我曾走过这条路，车马来往，歌声传自旗亭；家家都能买到好酒，驿舍花开，处处明亮。白羽军书连夜奔驰，四川道路通达，青楼春色连接九江城。如今为什么没有人居住？都迁到深山中，说是为了躲避兵乱。吟咏三十年。在世上生活了三十年，如今我将近六十岁。儿时所见的前辈都死于乱后，善良的人贫穷，尚且不能预知前途；昏暗天空下徒然追寻往日遗迹，曾经亲近的人已经化为尘土，却仍频频进入梦魂。山中的鹭鸶。走遍万山之巅，再没有大水池；只有小溪清澈而湍急，时时看见白鹭。即使有鱼也一定不大，何况这里根本没有鱼？一只鹭鸶缩成孤单的身影，整日站在沙边窥看。七泽之地食物丰富，为什么不去那里做公子般的贵客？鹭鸶仿佛答道：鸟类有幸生在这里，肚腹能容纳多少？少吃一点也不会饥饿。井中鲋鱼尚且无人顾念，王鲔又何必有所思？鸬鹚善于捕捉，扼住咽喉便使渔夫获得丰富收获。即使贪食也吃不饱，哪里比得上廉洁自守？来路和去路。后山的路怎样来，前山的路怎样去？高处之中并非没有低处，自然有可以通行的地方。譬如山涧的水，日夜从泉源流注；只听见水流的声音，却看不见它来去的道路。避开障碍，顺应水势，智慧的本性本来厌恶什么？后世之所以困于梯航，只是因为嗜欲。汉武帝的《天马歌》，文采确实独步天下；哪里知道十万军队会暴尸荒野，任秋露覆盖？我愿道路四通八达，只让商人行走；一遇到持戈的士兵，寸步都无法通过。虽然吟五首（并序） 织机声、舂米碓声、鸡鸣声、狗叫声，并不是什么奇异的声音。我行走四百里，却什么也没听见，于是作第一首吟道：“卖酒的店家，牧牛的孩子，哪里会没有呢？”这是画家惯常描绘的景象，我却也什么都没看见，于是作第二首吟道：“从前店家迎接客人，刚放下担子，汤、茶、瓶、盏便迅速拿出来；如今却没有这些了。”作第三首吟道：“妇女在田间淘洗、采摘，本是寻常景象，却寂静得一个也遇不到。”作第四首吟道：“白天家家屋顶都有炊烟，夜里家家都有灯；井所在的地方，都备有汲水器具，任人自己取水，这也是常理，可如今又不是这样，甚至连烟和灯都没有。”作第五首。林下传来织机声和复碓声，时时听到狗叫，又听到鸡鸣。虽然这些都是寻常事物，但村落中能听到它们，便说明天下太平。卖酒的人家，围着短竹篱笆，门前三两个牧牛孩子。虽然这些都是寻常景象，军马一经过，便看不见了。桑树、柘树浓荫蔽日，苎麻夹杂在店前；下马便有人斟茶。虽然这些都是寻常景象，战乱之后却只剩空村，没有一户人家。大妇戴着银钗，穿着浅绿色裙子，采茶洗菜，踏着溪边云气。虽然这些都是寻常景象，一旦军队经过，便踪影全无。屋顶上有炊烟，屋下有灯；客人来了，便汲井取水，瓶子和绳子都备齐。虽然这些都是寻常事物，不是在太平盛世便无法看见。客居中接近元夕。雨后初晴，春天来得早，天气已经暖了。客居他乡过上元节，天街和御路上的灯火恍如梦境。天空中的月亮将要圆了，哪里只是没有酒可以买？连可以安睡的床也没有。歌舞只是愚昧孩子们的事，而凄凉的日子已经十年了。看见梅花。青翠的竹林阴森茂密，护着木槿篱笆；玉色梅花开在庭院中，映着倾斜的粉墙。这里避难多年无人居住，仍然还有一两枝花在开放。野外的庙。神像身披金甲、穿着朱衣，彩绘的墙壁昏暗，军队的声响传不到这里。暂时打开庙门，有几户人家前来祈福、浇奠；剪纸糊灯，作为上元节的装饰。鄱阳分水岭。翻过山走五七里，涉过山涧十百处，沿途有碎石、铁蒺藜、尖利的石头和交错难行的树木，岂止行人艰难，也不免想到我的马。水干了还勉强可以，何况又遇上雨后。正月春气发动，江南与北方土地不同；山崖上的水已经一滴滴落下，奔腾的急流愤怒得像鼓声。遥想十年前，荆、蜀以及湓渚一带，大营奔走传递铃檄，百姓和旅人杂乱混处。这个驿站已经废弃，十步之中有九步是丛生的荆棘；军队行进不带粮食，所到之处便依靠掠夺。中等人家还能剩下几户，迁入深山坞中躲避；贫穷人家一无所有，只有草棘遮挡着四壁。前面山冈来了两个客人，远远望见我约有百步，猜想我是武夫，便赶快奔走躲入险阻之处。由此可见人情：躲避军队就像躲避老虎，哪里肯修治私人道路，费力搬土砍削呢？丛竹中传来野鸟鸣声，天色阴沉，仿佛将要下雨。我老了还来作这样的游历，写诗记下其中的艰苦。石头田。白天想找个地方淘洗，只有灶却没有炊烟，有炊烟却找不到灶；夜里想找一张床，只有屋子却没有椽子。一路数百里，竟没有人居住。沿路询问：“为什么会到了这种地步？”我也恍然明白：江西通往荆、蜀，行行走走已经三十年。传递羽檄的铃卒接连不断，挑担的商贩肩挨着肩。观国政的优秀士人，奉使而行、很快升为达官，车马有时相遇，往往都是衣冠人物。后面的山岗竹林还未断绝，前面的山坡花已经开得妍丽。进入店铺想喝美酒，醉后便不问钱。那时我的鬓发黑如漆，放声高歌，没有忧愁。哪里料到还会再来这里，满脸已经聚满霜雪？寻找旧日题在墙上的诗句，脱落得埋没在荆棘茅草间。干道、淳熙年间的老前辈，偶尔还有几个字保存完整。昔日所见的人，往往已经沉入黄泉，生死消长不断变化。是谁转动了盛衰的轮轴？世事更改迁移，云气也变得昏暗。淡竹岭上雨色昏沉，到了石头田，我的仆人已经疲惫，我的马也不肯前进。慷慨地一想，古人说有行路难，如今的艰难更胜从前。怀古只能徒然长叹。甲子日的雨。

译紫阳元日天气晴朗，天刚亮便听到喜鹊声；宾客成行来贺，玉梅灿烂，照映着椒酒，我尽情饮下一石真珠红。祁山山下刚刚立春，在马上送往迎来时遇见故人；故人提着酒器，借芳草相聚，啼鸟声中游丝飘荡，天气清新，我吟诗挥鞭转入西江路。明月将圆，暮色笼罩碧霄；听说南方战事结束，人们都高兴，说上元节仍然逢甲子日。谁知突然因盗贼而兴兵，千里之内没有炊烟，何况还有灯火；鸡犬逃命尚且来不及，我又怎么会憎恨上元的雨？但愿万马早早返回营地，及时放归田家，使蚕麦得到好处。甲子日下雨恐怕不是可以听任的事，那些谣言使我愁苦不堪。雨后清晨。春天空气中蒸腾着细雨，朦胧而又纷纷洒落。干枯的石头上处处生出水来，平坦的田野也升起云气。气候温暖，躺在被中暗暗听见雨声，细小的枕边也隐约听到声响。今天要迎接客人的马匹，西郊的草快要散发香气了。细雨。云气时有时无，雨即使有也细得不成丝；起初还不能迎入眼中，过了一会儿才足以洒湿脸面。可知积少能够成多，雨滴散开又忽然被风吹走。野火留下的痕迹刚刚开始显现，春日的马鞭正需要这场雨来催发诗兴。石门市。村村篱落像慈竹一样，密集得仿佛云气喧闹。石门市聚集着千家人户，康庄大道分通五郡。家家连门飘着白酒香，倚着门户可见灿烂的红裙。今天寻找荒僻的店舍，却连午饭所需的柴薪也没有。上元节晚间放晴。所谓上元节，民俗以此夸耀太平盛世；汉代采用方士的说法，夜里祭祀直到天明，燃火把或许就是从那时开始的，那么游观究竟有什么名目呢？年成丰收，诸事顺遂，春天来得早，花意开始萌发；妖冶的妆饰涂抹粉黛，豪华的演奏喧闹着丝竹；愚昧的玩乐夺去幼童的心智，淫靡的窥游放荡着狂妄的情欲。天宝年间覆亡唐都，宣和年间倾覆汴京，词人留下的华丽歌唱还在，事物发展到极点，实在令人惊惧。一方之地颇为完整兴盛，四时运行却迅速更替；戍守的军队遍列万里，镇防连绵百城；盗贼在间隙中突然窃发，军队交相驰骋，远方征战不断。昏暗中烟火熄灭，只剩哭声，没有歌声。清晨的雨送走花信，夜里的蟾宫清明如桂轮；时节既然已经如此，哪里还值得问是阴是晴？彭泽道中怀念严陵。人生千万件事，都不如归来可贵。泽中的鱼可以垂钓，哪块田不能栽种稻子？我经过元亮的县邑，家寄托在子陵台。遥想两位贤人的遗迹，连我的面容也感到惭愧。梧桐岭。飞落的石头高危，仿佛要坠下；枯死的梧桐不再逢春。雾气深处仿佛有老虎，茅草一动便使人无端忧惧。破屋中藏着饥饿的老妇，荒祠里画着怪异的神像。步行牵着瘦马，背上汗水浸透了寒冷的身体。梧桐岭感怀旧事。记得从前登上梧桐岭，江淮万里尽收眼底；匡庐山像天外的图画，彭蠡湖仿佛大地中的酒杯。天气暖了，似乎要有燕雁归来；香气中应当有庾梅飘落。如今重新来到这里，因时序变迁更生感慨，也更觉得庾信悲哀。（这一天云雾昏暗，所以在起句用“忆”字，指旧日所见。） 远望庐山怀念旧事。夜里进入庐山，经过开元万柱宫；穿过回廊和石渠，水气清凉，座旁是竹林；风中仿佛有羽客谈论，言辞如飞雪；星郎气概吐纳如虹。若能询问劫灰，如今却再也没有昔日同游的人了。（戊午年，我跟随魏静斋湖北仓使，六月夜宿开元宫；到现在已经二十七年了。） 在湖口寄给方去言。没有见到秋崖老人，但我这一宗族还幸存有人。十年间疲于遥远的梦境，仍记得他七尺高的长身。曾在金陵伴着月色直到天明，又在御路上踏花度过春天。鸿雁题写的盟约还未失效，谁知鹤化之事又迅速发生。渐渐觉得高大的门第已经改变，便慢慢走进曲折小巷打听。到了门前才得以入内拜见，主人让我下榻，却惭愧自己成了宾客。小阁书窗洁净，芳香宴席上的酒盏醇美。主人让诸子都来拜见，又允许我亲近长辈。堆积的屋廊里刍粮充盈，盘中果品糕饵珍美。承蒙勤劳唱和，诗篇如玉屑喷吐，却反使我拿出精妙诗句来应酬。雨后初晴，微雨滋润田野，和风也早早应合时令。携着酒壶，劳烦仆役驾车，并辔出城。情意缱绻多么深厚，款待的心意多么真挚。路旁暂时分手，到了山陇上又频频回头。再没有离别的忧苦，谁说古人的情谊已经陈旧？长郎仍远道为我送行，羁旅之客格外惊动心神。跋山涉水将近千里，漂泊摇荡近十天。二孤山在彭蠡湖之外，五老峰在大江之滨。疲倦时停下车马休息，远方的思念正好借便人传达。寄诗聊寓心中的感受，只是衰老之后容易絮叨。旅途中戏作。奔波行役又有什么可聊的？请听我唱一曲旅况歌谣。过水必须越过分水岭顶，行路必定经过山腰。清早就要询问哪里可以投宿，过桥时不要轻率驱马。衣袍一直不解腰带，侧身而卧，度过了多少寒冷的夜晚。夜宿湖口县。江湖在这里分合，风向和水势彼此向东向西。官府禁令使人早早收灯，百姓住屋低低地用芦苇搭成。二孤山被世俗传说误解，九派江水的旧日踪迹也已迷失。幸好登临的兴致还在，只是春雨使满路都是泥。经过湖口渡口。高高地临近陡峭的山壁，遥遥指向寒冷的沙洲。船身承受着万钧重压，船篷撑开后又像一片叶子漂浮。云气与沙洲连接着几个郡，雪白的浪花在江心翻舞。眼界虽然畅快，心中却仍然害怕；我们这次行程何时才能稍稍停歇？依喻岩叟的韵答谢他（喻岩叟名汝霖，湖口人）。你年轻时在璧水求学，文采英发；半生以来声名远播，鬓发还没有变白。远祖在梁武帝时期蒙赐姓氏，家风又可从喻鳬的诗篇中看见。九霄空阔，正有腾飞的气势；万卷经书纵横，堪称讲授的宗师。重新来到庐山又有什么值得高兴？只是高兴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依袁提学（尧龙）的韵题皇甫真人清虚庵二首。清净的大地，空旷的天空，究竟遥远到哪里？我还没有穿芒鞋前往，心意却已经飞去了。山中叱喝移石的是黄初平隐士，月下吹笙的是王子晋归来。不死的真人历经千劫仍在，广大无边的浊世不过微尘。什么时候才能吞咽丹池之水？长久和寒猿一同啸叫，在月色霏微中自在相伴。还记得清虚庵下，云汉转眼之间，劫难的壕堑已经化为灰烬。三座仙山恍惚可见，惊动了巨鳌；千年之后一片凄凉，只盼望仙鹤归来。羡慕您的风度和晶莹仙骨，只是年华逼迫着我，尘世缘分已经微薄。难道没有道侣唱歌招我归隐吗？请允许我脱离红尘，躺卧在碧色云霭中。寄给在八桂的吕道山。我从歙浦来到湓浦，听说您从全州进入桂州。我倚靠等待先生乘北归的船，想来您一定容许我这个小子登上南楼。甘愿留在旅途中的缘分，怎么会累积受到您的私下恩惠？惭愧尚未报答，只愿每年还能相见一次。我的踪迹从来就习惯于像浮萍一样漂泊。寄给郴州孙通守振武，听说他将由湘地来到八桂。南斗以南是八桂之林，我携琴想寻找旧日知音。想来您走在湘水花边的道路上，也能理解我在衡阳雁外的心情。甲兵逼近，应当询问动静；形势艰难，书信问候又害怕沉浮不定。烦请您替我传达真实消息，不要等到春江柳色深浓时才来。寄给南昌的刘伯宣。从西浙到东江，昔日分别；如今在洪都、湓浦忽然听到了您的消息。刚刚看到陶令门前的柳树，却又想起滕王阁上的云。什么地方的鱼蛮能够逃避徭役？无边的鲸海仍然在行军。您胸中有诗书，足以筹划国事，一定不会只凭借柱后文来处理政务。远望大江。春草茫茫，宽阔的春江渺渺无边；满怀离愁要向谁倾诉？极目远望使人忧愁，更望向天际低垂之处，似乎没有大地的尽头。豪商仿佛还算快乐，敲着鼓，驾着盐船。在琵琶亭感怀旧事。桑落洲前的道路上，江水自北向南流去。那位美人如今在哪里？在劫火之中，大概已经难以忍受。渡口小吏苛刻地征收鱼税，沙洲居民靠卖席子谋生防身。明知白司马曾来到这里，还是不禁湿了青衫。在袁提学的林亭饮酒。古朴淡雅的树林环绕着池沼，清辉从云隙间洒落。百株梅树是前代栽植的，一只鹤是旧侯分送的。天意引发了我遥远的吟怀，春色助长了饮酒的兴致。徐卿家的两个孩子，已经懂得听人谈论文章了。（前任杨文卿使君送来一只鹤，园中的古梅都是他先父所栽。）

译依前韵答谢袁提学及其弟府判（弟名舜龙）二首。您家贤能的兄弟二人，仿佛就是晋代的陆机、陆云；少年时代共同面对黄卷，在午夜分坐青灯之下。初闻您的声望便心魂震动，承受您的恩德更使我心醉。您本应登上台省高位，如今官职却还类似广文。前些日子在春亭相聚，一条小径通入深云。池水刚刚涨出绿色的水痕，花朵红艳，花蕾将要绽开。频频敲击诗稿却没有好句，屡屡饮酒仍余醉未消。此地的胜景不减山阴，您应该为它写一篇序文。依韵答谢王君（申禄）。您年轻时便富有才华文采，文思绵延不绝，直逼刘向、扬雄。文章气势如波澜广阔，神奇的功力仿佛把混沌分开。世间百事都在争执细小得失，我只把它们一笑置之，略带微醺。天地江河长存，您的文章终将流传万古。《梅防》，依周斐然的韵。搜寻梅香，追索梅影，夜里凝神细看。吟诵楚辞《些》篇招来梅魂，仿佛真有绿萼梅花。月下似乎遇见了和靖老人，风前恍惚看见寿阳人。它的清冷不同于巫山梦境，它的素艳也完全不是洛浦尘俗。这样的尤物仿佛有灵而生出幻相，凭谁能把它描摹下来，补入杨补之的画春图中？依李太白的韵（并序）。浔阳紫极宫，就是今天的天庆观。太白写有《感秋诗》，东坡和作，山谷又和作，后人实在无从下笔了。近来有几个人作和诗，我也依用原韵，寄托一点感慨。太白与苏轼、黄庭坚相配，正如松柏与竹子；不承受春风的恩泽，刚劲之气却仍然可以捧取。诗名只是他们身外的余事，他们受天地之命，独自间世而生。相隔五百年彼此相望，仿佛只是隔了一夜。我年老而栖身圣门，下笔作文，惭愧不如言卜。一眼看完紫极宫题诗三作，白圭又面对群仙。可怜世人顽昧，竟把生死颠倒。什么时候才能跟随他们游历，使精神相交、道心相熟？再次依前韵四首，呈给袁氏兄弟和王君申禄。美好的时辰自古难得，歌声乐声足以遏住行云；豪放的心意如割牛心般痛快，清雅的谈论像分取獭胆般爽利。我惭愧不如四皓，年老之人反胜过七贤。连日苦雨三天，终于酒醉；污垢衣服上都生出了苔藓。文章（此记初八日的梅防。） 卧雪先生是名家，您只是他的后代。又说：永远怀念玉笋般挺立的人，怎肯任紫荆树分散？埙声之后仍有箎声，贤者醉了，圣者也醉了。才华很高却能向人请教，这正是所谓孔文文。（此处赞美袁氏兄弟。） 当今王摩诘般的诗才织锦成章，云气高远，棋艺丰富，计算精通，射箭高明；即使较量书法细微之处、泥屐行迹，也难以胜过您。面对残酒，我惭愧独自沉醉；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握手？群星聚合，正应合天文。（此处赞美王府教。） 我这老朽还在奔波行役，旅船漂浮在江上云间；足迹再次南北往来，时光距离百年还有多久？一个丁字的差误就能误尽万事，卯时饮酒便已微醺。汉代先贤功臣一类的人，只适合做刚直少文之人。（此处自指。） 袁兴国（坊）挽词二首。记得从前我第一次在南楼长者门下受教，陪他观星而忧虑世事，消磨时日而感叹时局；才稍稍惊讶没有周公入梦，便已预知会有郢人哀魂。如今想招请他却再也招不来，上天尚且鉴察他的灵台；气化神明仿佛仍在，名声虽高，志向却没有伸展。文章有苏轼老人的风格，笔力丰厚，气度如华阳巾；性情和乐仁厚，手持州府符信，屡次宣布朝廷谋略，频频出入鼎台。如今我亲手把事情办坏了，他又是什么人呢？在识山堂梅防饮酒。醉后斜倚竹杖，在杏花风中偶然遇到高堂上的六位客人同住。世间常常仿佛超出尘世之外，认识山又何必一定要到山中？离去的鸿雁和新来的燕子催促春色，残雪与晴霞使晚空更加妩媚。一笔写成山的真面目，试着凭借华表向仙翁询问。梦见东坡先生（并序）。坡公和过太白的《感秋诗》，山谷又接着和作，这不是后人应当继续的诗篇。有人要求我和作，我勉强写成一章。于是到江州天庆观访问紫极宫的旧迹，在秋声堂徘徊，寻求观看碑刻；又向李君（应孙）借来《眉山大全集》，反复诵读品味。二月十二日夜里，我梦见坡公亲手给我一把龙脑香，分出一半放进我所佩带的皮囊中。我想，这是什么祥瑞呢？如果不是精神有所感应而产生这样的幻想，那就是坡公在天之灵，真的把遗留下的香气施舍给我，并不吝惜。因此作诗记下这件事。夜里梦见东坡公，分给我龙脑香；他用玉指撮取冰雪般的香末，让我佩戴在衣带上的香囊中。我衰老的江湖踪迹，十次游历浔阳，才第一次进入紫极宫，勉强和作琼田诗章。太白实为首先创唱，继之是双井黄庭坚；这首诗哪里容得我来续写？我不过是束缚着薪柴的平庸之人，能像朝阳一样吗，难道真是孺子可教？我驾风来到天帝身旁，像跛脚的鳖获得羽翼，恍惚间追随飞腾的龙马。江淹的五色笔，尚且能成为文章祥瑞。东坡公的名声遮蔽天地，谁敢邀请我分享余光？我拜读《眉山集》，又登上秋声堂。遗留的香气果真容许我求取，愿它永远流传千古芳香。湓城客居的愁思。客居的情怀零落，事情多有违逆。叹息流逝的时光快如飞箭；大雪过后，蒌蒿刚刚可以下酒；花前，蛱蝶仿佛要穿透衣裳。谁能深知江水磨洗古今，却难以向春风询问是非。惆怅地望着庐山，只剩下无尽的忧愁；万重云雾锁住了几座禅门。晚上登上防真道堂远望庐山和大江作诗。春风温暖江面，城楼台榭间桃李明艳。我登上高堂临眺，旁观的人都说我一定很高兴，其实我的心情并不是这样。俯视之下怜悯群蚁般的百姓，大路上喧闹着尘埃，偏僻小巷困在泥水污秽之中；在油火煎熬之间，篱墙隔着茅草芦苇，人们混杂居处，发出酸楚的呻吟。清明的思绪从哪里升起？另有一个天地的珍宝，映入我这双眼睛。北面拱卫着五老峰，西面倾泻着九派江水；在幽暗的淡烟之外，残雪中仍闪耀着光明。这是元气融结之处，万古以来镇守南方大地。其中有不死之人，神魂常游于此。怎样才能在明月之夜，长啸着驾驭赤鲤，导引迎接江神，殿后护卫并呵斥山鬼？请许逊不要谈玄理，慧远也不要分析义理；也不必请湘灵弹奏瑶瑟，只需鼓动葱白手指，向青莲仙人稽首。我叩击大雅诗篇的吟咏精髓，前有陶渊明，后有苏轼、黄庭坚，彼此共同演奏宫商音调。九霄之上的灵文秘密，一时打开了玄妙关口。恍惚间放声高歌，洞见天地开辟的起始。回头谢绝人间世，那里日夜都有虱子滋生，腥膻油腻缠满臭布。听闻这些污秽或许可以洗净，道士似乎懂得我的心意，备好茶水也灿然含笑。我回去躺卧却不能入睡，只好汲井水漱洗寒冷的牙齿。用韵答谢史山长德秀的邀饮，醉得很厉害。整日困在公家酒席上，身体漂浮得像一片云；扶着我回去时已经忘了道路远近，鼾声大作，一直睡过了半夜。这真是杯中的圣物，绝不是胃中的普通醉意。像我这样的老酒徒哪里数得清，正好写一篇《送穷文》。依韵答谢黎制干（梦祥，年七十四岁；他和我写的“醺”字韵诗非常好，是成都人）。寿命将要登上八十岁，落笔仍然气势凌云。看遍世事，已经历千般变故；观察人物，仿佛一面镜子能够分辨。黑发还未完全染白，红润脸色看上去像带着醉意。不要说先生已经老了，您或许仍会遇到像非熊那样的贤才际遇。题写防真道堂（并序）。眉山袁尧龙、史德秀、袁舜龙、安岳牟溶、梓潼王申禄、古歙金九鼎、方回、武林方兴宗，访问涪陵道士景遇贤，共九人一起品茶。时间是至元甲申二月十四日，作此诗的人是方回。

译八位客人和一位道士，在风中举起茶盏。孔子和老子的学业不同，却都具备观看山色的眼光。其中六盏茶只有坤珍，三盏确实产自吴楚；所禀受的气候虽有东西之异，精纯美好却无可挑剔。景仙幻化出这座道堂，土丘高峻险峭；仿佛飞来九叠云山，城郭宫阙都望不到边。泉水像有神灵相助，草棘仿佛被鬼神铲除。有官府却使它的府舍倾颓，看到这里，难道不感到惭愧吗？诵读秘箓和琅函，以芳名记在玉版上。将来重建千柱宫，只须片刻便能完成鸠工营造。我们这些人从前年轻英俊，文采炳然；到了晚年看尽世事，豪气已经被磨削铲除。愿意超脱于栩栩如生的梦境，不受世俗罗网牵绊。还未相信能在楼观结邻，尚且隔着剑门栈道。墙壁间画着鬼谷子的像，怪异的眼睛何等睁大；仿佛和倒塌破败的鞋履相伴，粉饰增添了许多撰述，滋长了作事的心。我想刊刻蠹蚀的旧书；春色浮在水洲上，芦笋刚刚可以食用。哪里能得到从容酿酒的手段，滤出百瓮甜醴，让醉魂遨游太清？历经万劫，也不过莞尔一笑。依韵题防真堂，呈给景高士。夜里以月为伴而卧，只需一枕；清晨漱饮泉水，不过一盏。这样的人世间还没有人认识，只有庐山才真正看得出他的眼光。他的身影从岷山、峨眉山而下，辟谷修行，不求寻常产业。哪一棵树不可以让老鹤筑巢？凭着心意向东望去，山势高耸连绵。九江城环绕九座山坡，为什么山势如此险峻？青碧的天空仿佛落入我的手中，完全没有藩篱限制。烟霞争相献上自身，蛇鼠无需等待便可铲除。空空的瓢中没有多余物品，不是疾病，便不足以感到惭愧。山若缺少一筐土便不能完成，城墙有时也少三版高度。您的绘画在古代曾受讥评，营造工事却发誓始终完成。愚拙的我本有雾雨般的姿态，却吝惜皮毛上纷杂的文采浮华。用梯冲等器具从正道进取，与您一起镌刻铲削，把百炼宝剑藏入匣中。解开佩巾的六道结，真正的游历便开辟出平坦道路。杜绝尘世忧虑和危险栈道，康、董这样的贤人也无法相见。窥视探看费尽力气睁大眼睛，景老先生莫非正是这样一个功行足以论说撰述的人？若在便堂请求丹经，哪里一定要等诏命写入青简？即使饥饿也愿跟随景老先生，不顾八珍美食；即使口渴也愿听景老先生谈论，哪里还问九酝美酒？我只是随意聊说，而您含笑，我也含笑。依韵答谢余知郡（传）和我《识山堂梅防饮》的韵（余传是惠州人，曾代理吉阳军）。您的衣冠奇古，保有旧日儒者风度；胸襟和志趣纵横湖海，气味相投。即使只写七字，也不妨容我来和作；一樽酒中，还欠与您共同饮尽。春光所到之处都充满生机，山色何曾妨碍太空？九叠云屏和三笑路，什么时候才能与您一同访问虎溪老人？题观妙轩（并序）。三都钓叟景高士，在防真福地选择地方筑居。我曾三次拜访并品茶，也已经题过诗了。想到面对庐山的这座轩舍不可没有名称，便取老子“观妙”之语，写下这两个字送给他；又作近体律诗一首。这座轩舍的前身恐怕是靖庐公亲手劈山建造的；高峻的屋栋支撑着这座宫观，三三座屏山拔地而起，六六个洞穴暗中通向藏天之处。陶渊明在山气中忘言，太白在秋声里静坐。愿一洗丹元童子的眼睛，等待晴空中鸾鸟和仙鹤降临。《桐江续集》卷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四，元代方回撰；题金君重像杂言（九鼎）。受到赞誉也不高兴，遭到诋毁也不发怒；说话没有急切声调，行走没有阔大步伐。青春岁月里，误戴儒冠；拂袖走过沙河尘土道路。寻找您却没有见到，至今已经几年；您住在庐山道士的房中，不胖不瘦，也没有精神。看尽了肩如鸢、颔似燕的富贵人物，宅第成了官府房屋，骨骸化为尘土。只有您像我一样，成为潇洒自在的云水之身。醉与醒。饮酒之处春天归去，傍晚醒来时已经五更。被子受惊横盖在身上，短灯使人欣喜，再次挑亮。小雨过后还剩零星滴声，群蛙发出温暖时节的鸣叫。故园的花正开得好，谁料我却客居湓城。依韵答谢喻岩叟读到我近作二首。看您对势利之事如同扫去蛛丝，经历世事如同云翻雨变，持守心志足以济渡贯通江河。平日端坐，帽子一定戴得整齐；闲来作赋，砚台频频研磨。我难道没有新作，只是哪里经得起面对雅正的歌咏？鬓发胡须全都白如雪，正是因为嗜好诗歌；老了也不谋求丹穴凤凰般的仕进，贫穷仍沉浸在墨池之中。今年遇到旅卦，不知何日才能写下归去的辞章？得到诗句后还要请您指教，时常允许我到讲帷拜访。依韵答谢吕君（元方）寄来的诗二首。您弱冠时便清正修洁，后来更加老成。诗作寄来，深深安慰了故人之情；从前曾多次和阿戎交谈，如今才新近听到您获得侯爵的喜讯。您的才器宏大，应当成为杞梓般的栋梁，而我微薄得只像瓶罂。平生诗社已经凋零殆尽，正应允许我和您结为忘年之交。还没有到鄂城，我却客居湓城，谁能知道我切切想见您的心情？您若肯寄信，便可凭借雁足传来；遥想您寻求朋友，也能辨认莺声。谈论心事本想投以胶漆般的深情，只是临行之路实在难以渡过水罂。漂泊江海一生，如今已经老了，等待来日重新结下岁寒之盟。夜间大雷雨和冰雹。甲申年春季第二个月的二十六日夜里，发生这样的怪事，难道可以没有诗吗？史书所载的星斗横陈在九霄之上，风雷如鼎水沸腾。过了一更，冰雹声猛烈击打屋瓦，仿佛全都要碎裂；闪电穿过帷帐，恍惚像是虚幻。第二天麦苗被摧折，桃李倒伏，更惊人的是园中蔬菜几乎没有叶子剩下。酒病实在痛苦。一醉几乎等同于死亡。别人怀疑我把肝都呕吐出来了，口渴得嘴唇舌头灼烧；酒毒搅动胃肠，酸楚难受得连雷声都不知道。忧愁使我格外害怕阴雨寒冷，亲近的朋友听见一定会讥笑。老医生治疗起来恐怕也困难，只有冰水还勉强咽得下。稀粥羹汤屡屡停餐，从今以后面对花朵，只能喝茶观赏了。社日风雨中酒病发作。匆匆之间，正是社燕归来的时节，这种处境哪里是从前能够料到的？左氏家书已经断绝，春日蒸闷，客舍低矮；醉酒造成的疾病难以医治，烦闷中写的诗也不工整。我闷闷地躺着听风雨，连我的孩子也在思念我。二月三十日。酒病专门欺负老年人，作诗的材料苦于没有新意。客窗外是庐阜的春雨，故园中飘来洛阳花香。岁运催促，江声急切；家人夜里频频入梦。遥想他们正在扫墓松林之处，笋和茶正散发着芳香辛味。戒酒。我这老身偶尔不饮酒，整夜便不能入睡。客居时睡在枕上，滋味最为难受，客中的愁肠仿佛要断裂。一夜饮酒超过限量，整天都不能起身。虽然不一定是必死的疾病，却也有可能致死的道理。愚昧的人禀气浑浊，贤者禀气清明。要保全本元精神，就不能让外物损耗精气。只是酒足以忘忧，完全不饮固然做不到，少饮自然好；饮酒过量，却将要害死我。过社 来的时候还看见雪花飞舞，花落之后如今已成了积在沙上的雪。旅舍里燕子的叫声，标志着春天已经过了社日；禅窗前蝴蝶入梦，使客人思念故乡。猫头笋的滋味可荐廉泉之水，雀舌茶的香气分自清净的茶社。哪里是说故园没有这些东西，只是烦劳博望侯乘坐仙槎为我带来罢了。晓枕 春天来了，为何还客居在江城？斜倚枕头思念故人，心意屡屡惊动。漫漫长夜将要天明，风雨已经停止。老人无心睡眠，只听见鼓钟声清越。苦于难以辞掉饮酒，终于酿成了疾病；勉强想要酬和诗作，曲意迁就自己的情怀。竹林茂密、花朵浓盛，还是归去为好；到万山深处，去听黄莺的叫声。三月初一晚晴 社日的雨连续下了三天，先是冰雹和雷声相继而来；已经怀疑春色将尽，忽然随着晚晴而归。好笋常常迟迟才出，奇花每每晚些开放；微寒胜过骤然转暖，更不要催逼得太急。晚晴又赋 疾风吹怒了暴雨，天地为之闭塞。青春的眼睛忽然惊见晴色，心中仿佛见到了故人。迁徙的黄莺原本还未老，征战的马匹渐渐不再沾染尘土。黄鹤楼前的道路，乘轻舟正好前去问津。初晴 雨并不怨恨花，为什么气候却这样乖戾？春天反而比平时寒冷，到了傍晚放晴才好。提防北风把花吹落，船窗被西斜的阳光照亮。斋戒中的兴致起来了，走到邻近的园圃，正好可以免得弄脏我的鞋。复雨 三月寒冷得像腊月，棉袍脱下又重新添上。谁经过门户来摘花？只有我独自垂帘看雨。因病而思索奇特的药方，遇到疑难便盼望占得吉兆。客中的愁闷实在到了极点，即使放晴转暖又有什么可嫌弃的呢？李寅之邀请饮酒，一同登九江城【并序】南麓李使君直清与我分别十六年了，当初两家的孩子才九岁、十岁，如今都已娶妻并见到孙子；再次在湓浦相逢，恍如获得重生。酒喝到一半，将要一同登上江城，远眺观览而感慨，于是写成这八章诗，每章五韵，用来抒发平素的心情。甲申三月初四日。其一 明年，您七十岁，我也老了，眉毛都长而下垂。这样的一次相会，哪里容易得到？彼此招呼，酒已装满酒缸；慷慨地登上高城，悲伤地面对大江。雪水倾泻出蜀峡，烟雾中的树木连接着淮邦。风景本来并没有不同，忧愁的心却暗自撞击。其二 我们分别究竟有多少时候？六个闰月过去，快得像飞箭。那时孩子九岁、十岁，如今已经娶妻，见到孙子了。奴仆忽然显贵，王侯有的却横死；前辈失去了典范，后生放荡而不知廉耻。相见交谈又何必多说？感慨叹息不能停止。其三 回顾自己昏昧浅陋，资质愚钝，曾踏入危机；一旦出任地方官便错误地分析政事，屡次受命而徒劳，登上京畿又屡遭激怒，终于像马援一样蒙受诽谤，像冯衍一样成了归隐之人。长期奔走却困厄于道路，只好出力耕作；又逢年岁饥荒，这些事不要再说了，酒杯来了暂且一同痛饮。其四 清湍、严子滩、偏僻的山坞、任公寺；住在荒凉的茅屋里，在贫瘠浅薄的石田中种植；危险的踪迹中偶然保全，晚年时乘车已经停歇；闲门幸而常常关闭，深奥的书籍仍然很有滋味；遥遥面对匡庐山，长期客居究竟是为了什么？其五 事情的覆败没有什么可以预料，治理和乱局也不是我所能担当。孤独地像守株待兔一样无所作为，悲哀地发出黄莺在幽谷中的声音。认识千里马要靠伯乐的眼光，释放幼鹿要有西巴的仁心。对您的感怀从往昔便已存在，观察过失也并非只是今天。幸赖您极其忠厚，确实使我敞开了胸襟。其六 把您当作兄长侍奉已有一纪，您的长处和法度，我私下愿意学习；智慧圆融而阅历丰富，艰难中仁厚，安静而能忍耐；处于困约之中便厌弃事务，晚年渐渐耳聋，罢官后老境更深。乐于远追邴尚的踪迹，高度推谢耿邓之流；略略回观鼎中厚实的爻象，哪里只是使万人惭愧呢？其七 恭敬地想，人的禀赋出于上天，要知晓命运确实很难。不要以奢侈的珍宝玩物为意，也不要把蒸乳当作甘美珍餐。小小的迷误会积成巨大的悔恨，眼前的安逸会产生长远的祸患。少有疾病则筋骨健壮而长寿，少有经营则精神闲适而安宁。若有某种东西被赐予我，那便不是他们所能干涉的。其八 玄妙的道理本来十分明察可悟，但能见到独特之处的又有几人？请看这个小丙子。跪拜之后整顿衣服，铺展荻芽，进献鱼脯肉干；慢慢醉饮，其中的滋味岂会浅薄？马鞭缰绳已经习惯于驰骋奔走，干戈铠甲也盼望停息。我回去后一定还会再来，哪里会害怕仆人脚力疲惫？蠒【寅之的丙子年生了小令郎，我也是丙子年出生】

译这首诗，牟德范击节赞叹，认为很像谢康乐。我说，苏李诗体到了陶渊明、谢灵运便达到极致；陶诗刚劲，谢诗婉约，后来才有杜甫、李白、韦应物、柳宗元。第八卷《和陶饮酒二十首》，仇仁近说绝不是后学所能赶上的。赵宾旸说：“每天和一首，要耗费二十天。”于是我最终没有唱和。然而这哪里能够接近陶渊明呢？虎渡亭观江浪【汉代九江郡不在盆口设治，此名称并不准确】春风鼓荡着大江，谁能渡过？江面宽窄仿佛变化不定，海东的波涛顷刻间就涌上三峡。今天正当改火的时节，每年此时已经穿上夹衣，哪里料到九派之天故意像铺满棉絮，仍不可收拾？向北看马当矶，向西斜视鸿宿夹。雪白的巨浪仿佛要冲刷城池，再也没有一只野鸭。缆绳钉在岸边，担心岸裂；高阁般的船只停靠着，又害怕山崖压下。水神天吴正在逞威，水伯哪里敢轻慢津亭？叹息自己衰老的鬓发，侧着乌幍；既没有飞升天界的道路，也缺少缩地成寸的法术。往年田畴上秧苗和麦子交错，如今农事却失去了锄头和铁锸。孩子们难道不思念我吗？却久久不寄书信。心中想见的人，久等到庚日又甲日，音信实在相隔遥远。资财将要耗尽，什么时候才能乘着安稳的水流，在傍晚把篙插入平沙？归去吧，招来白鸥结盟，即使要歃血为誓也还可以。清明书夜大风 春天以来不停听着檐下雨声，太阳哪曾真正放过晴？即使有花，也应该欺负我这个老病之人；偶然没有酒，也只能让清明节白白过去。狂风恶浪摇撼着孤垒，我在危险的枕边、昏暗的灯下寄托此生。向西上行还是向东归来都不可决定，客中的愁怀究竟又能向谁倾诉？登高临大江 客中的思绪忽然不快乐，登高面对大江。风吹急流，眺望远方的水面；云绕山峰，使我思念幽静的窗。淮地的蒌菜从前还没有萌发，庐山的瀑布如今已经潺潺流淌。我本是辞官之人，为什么还栖身在这个地方？内心有所思念，所思之人远在天涯。戎狄边地融化了古老的积雪，江上波浪一天比一天宽阔。江水向西从巴峡流下，向南与洞庭湖相合。我没有黄鹄那样的翅膀，九疑山无法越过。过去欠下的子钱催逼得很急，田里的年收又很少；儿女盼望我回来，难道不正唱《式微》吗？仿佛看见汉阳的树，突兀的是吴王矶。也许佳音就要传来，我不忍轻易说归去。邻墙有一位善于占筮的老人，何不去请他判断吉凶？鬼神之事向来是我所不明白的，但忠信难道会有差错？聚集粮食，走出乡里的门，已经甩手出发了。暂且等待麦风转凉，只怕马蹄不够快。

译客舍读书 客舍中还能做什么呢？流逝的光阴白白飞驰，出门游走又足以遭遇风雨。面对面交谈缺少朋友，幸好书籍装在书箱中运来。打开书信般的封缄，拂去蛛网和蠹虫；曲起手臂伏在几案上，昏花的眼睛阅读细字，却还没有觉得它们像蚊蝇一样难辨。刮去土层辨认古鼎，整理丝线般的文字、梳理散乱的绳索；领会其中意思时脸上显出得意之色，仿佛在自我夸耀。芸香进入汉室，竹简从魏陵发掘出来；舀一勺酒便因此陶醉。事情夸张得像渑水一样丰富，幽静窗下书卷展开又收起，疲倦时躺在床上，醒来又起身。我不是想要充当顾问，哪里是要谋求征召任用？救济世人的念头还很稚嫩，治理生计又会败坏世俗；能够凭借学习自我娱乐，足以安度老年。贤哲像阶梯一样可以攀登，忍受贫穷，坚定的力量便会显出回光返照般的增长。童子还不懂得察看，招呼他们一同登上荒田土冈。江水浩浩荡荡，楚山为何层层叠叠？归乡的思绪忽然搅扰起来，肠肺仿佛聚集了锋利的棱角。进退行止本已有定，旷达之道不应有所滞碍。一旦冲上云汉，谁还认识天池中的大鹏？姑且再夹着我的书册，关门照着一盏孤灯。送吕才甫之官合肥【元恺】正当英年，年纪还不到五十，便出任合肥城的长官。楚地风俗虽然尊崇武力，淮乡已经停止战争。秋霜时校阅秋猎，春雨中督课春耕。退朝用餐之后应当有很多闲暇，书灯可以夜夜明亮。春江多大风 春江上大风很多，每当风势盛大，怎会骤然减弱？人虽然不觉得寒冷，崩涌的巨浪却实在令人惊叹。读着几卷书，嫉妒般的风摇动书斋的门扉。何况还驾着船桨，哪里敢和它争狂？威势郁郁，羁旅的思绪疲倦，寥落中同游的伴侣稀少。登上高处占据堤岸土冈，远望直到湾岸尽头。雏鹊开始长大，长长的芦笋已经肥嫩；草色远去哪里才是尽头？残絮仍然自行飞舞。顾念这晚景，怜惜而悲伤，将要依靠谁呢？离开国土后时令屡屡更换，思念故人而事情又多不合意。破袍磨伤肌肤，服用汗药又怕伤及经脉而生痱子。难道没有一杯酒和肉食蔬菜，可以同有道义的朋友一起举杯？心灵的欣赏哪里容易得到，又能期待多久？天地之间，人身不过一只蚂蚁，举动却都有是非。江浪汹涌又汹涌，四面张望，我将归向何处？晚春客愁五绝 江外的芦芽已经老了，城中的柳絮正在飞。春风还剩多少日子？谁来替我洗涤远行的衣服？春天将老，鱼儿开始活动；江水肥满，雪水流来。大孤山下的道路，什么时候才能乘舟回乡？想归却归不成，后悔醉酒，醉了又频频再醉。没料到在湓江之上，题诗送走晚春。十年干戈之后，辛苦栽种牡丹。哪里知道自己身为客居之人，只能借给别人观赏。老身哪里能够生病，客舍中只适宜晴天。清晨的鼎催促煎药，窗间又传来雨声。薄游叹 轻游庾公楼，俯仰之间已经三十年；触目所见，昔日的人都已不在，只有庐山还在。巴峡挟带洞庭湖，彭蠡湖水注入沧海；奔腾的波涛什么时候才会停止？旧日的道路终究没有改变。乘小舟的事情恍如昨日，黑发忽然已经斑白。世俗狭隘，道路正艰险；身体有病，精神还未完全衰惫。春天将尽，困于旅途，这番心意究竟有谁等待？想见湘南的人，向他询问兰草和白芷。水路陆途恐怕有盗寇暴乱，车夫随从又少有资财，危险的心情一天九次回转。姑且采些山间野菜，回去吧。防真吟 世俗的牵累缠住尘世之中，幽深的心意却向往世外。此坡上提起衣裳一走，万事忽然如蝉蜕般脱落。心随江流远去，眼睛追逐天宇的大小。高轩容纳空明之色，坐下便觉得众多真人在身边。独树高高地显现在原野上，远峰隐约于淡淡的雾气中。疲倦时喜欢床榻座席安稳，口渴时欣赏茶味最美。道人有一撮神丹，似乎可以求取。惭愧我的屋舍陈旧，墙壁破败，哪里承受得住描绘？思归使僮仆嗔怪，忍饥使儿女叹息。卧云隐居还远未能实现，姑且回到水边钓鱼吧。四月一日早闻莺 客居之地的花都凋尽了，才开始听见清晨树上的黄莺声。莺声虽然已经衰老，毕竟还是莺声。江望 晴日的江面望不到尽头，浩荡的水光映照着愁人。黄鸟刚刚开始鸣叫，青梅已经有了新鲜的滋味。身在越乡，惭愧不能遵循古节；辜负了这美好的时辰和乐事。独自站在高原上，霜白的鬓发飒飒拂动头巾。春残归思 春天将尽，江水环绕着江城，还记得初来时雪尚未放晴。果实和蔬菜芳香辛美，频频更替；禽鸟和鱼类孕育繁衍，各自生成。白昼变长，独坐时拍打棋子；夜深安静，睡不着，只斜听柝声。向南望湘水、漓水，杳无消息；黟峰、桐岘，最能牵动情怀。四月十三日立夏 人的百年一生，转眼已到一年四月，月亮将要圆满。我长期滞留在客舍，归途却逼近炎热的夏天；黄莺不时鸣啭，蚕事将要经历三次眠眠。节令景物依旧如常，自己的情怀却令人怜惜。牟德范题范石湖墨迹次韵 在通达的仕途上进用补官，华虫衮服到了晚年，归来调炼姹女之炉。这个老人的笔端，如今或许还有干道、淳熙年间的遗风，后来者没有了。赠高相士【饶】二首 武安，什么叫作锋利的将领？贞观年间才有，手中却没有福气。世上的人，封侯的并不少。封侯的人，就是杀人的人。人 贩卖商旅，办理公事；有名的才吏抄掠平民，号称战功很多，相貌奇特而肥大，内心残酷刻薄。天生了这一类人，想要怎样呢？替牟德范题写石湖遗墨，心意还没有尽，于是又写五首。青春的日月里，羁旅尘土束缚着我；朱夏的天地，像炽热的火炉。略对着临风的屋檐，翻看古书；闲愁被风吹散，一点痕迹也没有。汉陵的往事，只剩余下的金碗；湘步徒有空名，还留着铁炉。地下的中郎如今已经不在，典范法式真正归于虎贲之士，无人承继。不去蓬莱仙岛寻求仙药，哪里肯羡慕铜山般的奢侈赐炉？唯独平生有嗜好古物的癖好，谁知道我连东郭先生的鞋都没有。传说府中浇茶的茶碗，灵坚陇畔焚香的香炉；银钩般的字写在茧纸上，闲暇时舒展书卷；连锥子也没有空闲，不能说是无所事事。白日漫长，饥雀窥视锅釜；雨后，跳蛙跳上灶炉。不要笑我晒书时丢失了玉轴，荆州仍然认得其中一半的人。梦醒听舂米声 我这个漂泊湖海的余生，已经到了桑榆晚景；闲暇时只适合以此娱乐老于园圃，哪里还用得着寻访名山？邻屋清晨舂米声急促地传到客床；乡梦归来，江天啼鴂之处，残月已经弯了几回。饮于商氏普安堂【大震】仙家的天地就在壶中，谁到了壶中能认出这位老人？只要每个人都心存一念，人人都可长寿；四时之中，每一天都是春风。偶然打开古画，惊叹其为神品；频频更换美花，玩赏造化的工巧。美酒金钗使香艳的梦消歇，归来时晴朗的月亮正挂在梧桐树上【三、四句供桃符使用】四月二十二日离别江州谢送行者 出城时劳烦送行的客人，连儿童也跟随而来。容貌比刚来时更老了，行走又因共同交谈而迟缓。桥边分手以后，在马上回头的时候，想知道《阳关曲》的滋味，只须诵读这首诗。吊唁织蓑翁 把马系在篱笆边的树上，春天初来时我曾敲过他的门。行人来求茶喝，老人出售蓑衣。忽然已经空无一物，为什么离去后不回来？舂米的杵没了，石臼也破了，残存的麦子化作飞蛾。湖口阻风 江涛喷吐着白雪直上苍天，傍晚的太阳如红金镶在翠云边。上天安排这样的奇景，刮动诗人的眼睛；大略必须拾取真实景物，来壮大我的诗军。经过湖口远望庐山 江上行舟，刚刚看见雪中的梅花；梅雨蒙蒙，船桨才开始回转。不要说没有人肯来送我，庐山还自己渡过湖面来相送。缫丝吟 出行经过桑树林，正赶上缫丝的事情完成。缫丝的人没有劳累的神色，缫车也没有怨恨的声音。那美丽而妖冶的女子，在高楼上吹奏玉笙；一夕之间失去了配偶，愤懑深切地含着离别之情。她穿绮罗、吃珍馐，反复想要生出骄奢满足之心。养蚕妇人虽然身穿粗布衣，却不可以轻视君子。所以不能轻视她，是因为她能够守住如秋霜般的贞节。

译彭湖道中杂书五首 一夜之间雷电大作，神灵喧闹，鬼怪喧哗；横冈上的风吹折树木，暴雨使道路涨水、沙土崩塌。小小的闲静篱笆院落，野花依然自顾开放。近来听说群盗平息，多少免去了大军兴师。关起门来听见村里的读书声，挑着行囊又遇到野僧。篱笆间的狗看见客人，狂叫不止，实在令人厌恶。阴风呼号，乱树遮蔽着微弱的阳光，照在荒原上。古老的土堡被泥埋没了字迹，空屋的门被荆棘堵住。无人之处天将入暮，谁说不会销魂？四月里，农家雨后刚刚放晴，寒冷得像秋天。炊烟笼罩着屋舍，湿润的田水冲破田埂流淌。老父亲带着孙子，牵着耕牛教小牛。每逢到了田野，老实安定总胜过城市；农民虽然语言笨拙，终究胸怀真诚。为什么官府的吏员，偏偏只想困苦农民？泥行叹 一张弩要用十石之力，一口气能喝三斗醋，实在难以忍受！宁可忍耐，也不要走这烂泥路。江边一夜下雨，田水纵横流淌；深泥有三尺多，浅泥也没过草鞋。泥浆大肆冲击犁耙，溅满脸面，污了袍裤。今年命运实在乖舛，十件事有九件错乱。昨天在湖口以西，想渡却不能渡；今天到湖口以东，一步竟要走成十步。最挂念挑担的脚夫，他在马上还屡屡回头看。我这匹马也疲弱不堪，遇到危险更加害怕。是谁让你成为客旅？可叹却不可发怒！陈家冈 疲倦的马鞍和鞍垫已经破了，佣仆吃着陈旧的干粮；本来不打算终老异乡，却仍然成为远行之人。惶恐迷惑地遇到岔路，迟疑停留等待路人；过了很久也没有可以询问的人，放眼望去全是荆棘丛。鄱阳道中 有时乘船，有时骑马，年年从事远行。长久以来都被恶劣的风浪阻禁，很少见到平坦的道路。只有诗酒使我疏放，天地之间仍然充满甲兵。我衰老了，甘心如此罢了，只是正因此辜负了平生。淡竹岭农家 茅屋坐落在险峻的石山中，没有云也有山岚。用木槌捶打造纸材料，幼竹制成泉水竹管，枯杉凿成洞穴。赤脚行走何曾穿袜子，肩膀红赤有时连衣衫也没有。邻家有石茶磨，妇人借来，自己便能挑担。牛触马 谁家的大树？树上系着水牛。我骑马经过它旁边，道路狭窄又无处可避。牛忽然奋起双角，直向前撞马的喉咙；伤了马已经无法挽回，伤了人我又有什么仇？鼻绳忽然崩断，惊得我跌进荒泥角落。我急忙防护着马离开，牛还瞪着愤怒的眼睛。事情有出人意料的时候，君子又能归罪于谁？自古以来行路艰难，为什么不退回旧丘？归去吧，退守旧丘，不要再被牛所害。店绐叹 同样都是横目之民，百姓的贤与不肖却有天地般的差别。如果怀有长者之心，必定会遵循君子的道义。道路分成两条岔路，树木上立着标记，使行人免于颠倒迷失，难道不也是一种恩惠吗？大泽使项王陷入困境，灭亡楚国本来就是天意。为什么却要仿效田父，动不动把欺骗当作智慧？军队频频骚动，所到之处人们全都迁避。有的屋子空无人居，有人居住时门也关闭。隔着篱笆还含糊地说着什么。前面明明有一家好店铺，却在荒草荆棘、狼虎出没之间，到了日暮竟然无人前往。唉，这是谁造成的？险恶刻薄竟到了这种地步。试着翻检往日史册，并不敢提出怪异的议论。朋友有时会失误，起初就应早早绝交；到了危急时刻才出卖朋友。我最终要责怪郦寄。唉！如今的人，这一类恐怕已经遍满天下。祁门界 辛苦经营花圃，在异乡度过一个春天。马和人一起衰老，仆人笑我这个主人为什么如此贫困？还记得改换桃符的时节，转眼却惊见麦饭已经新熟。我的州郡刚刚进入视野，山色碧绿而没有尘埃。大北早行 浓雾使胡须鬓发都湿了，深林中草木散发香气。山里的人还没有起床，马上清晨格外凉。晴日下屋檐悬挂着新麦，寒冷的田地里栽种晚秧。近来战事平息，炊烟和人家渐渐变得微茫。早过牛头岭 我走了十多里，没有一个行人，也看不见炊烟升起，只听到野水鸣响。太阳从山的缝隙中出来，露水使草尖明亮。到处都要防备豺狼虎豹，农家到了很晚才开始耕作。鱼亭观山 人间第一等的，是歙州山的绝妙景色；在鱼亭古道之间，把这奇景描绘出来写入诗句，这次向西游历确实没有白来。鱼亭再赋 山色如此美好，即使为了它推迟我的归期也可以。人间喜爱吟诗的人，应当在马上仔细观看。不要惊讶我回头观看，几方面都能够具备识见。谁不会随着时势而改变？再三叹赏紫微的诗。五月初一抵达旧隐 柳树萌发，整理远行的马鞍；杏子成熟，卸下归途的行装。风雨使湘地游历中止，回到黟地的云屋休息。天气炎热，家人消瘦；土地荒芜，园中老人懒惰。长子近来生了孩子，负担加重，哪里值得庆贺？次子久已弃笔，学业荒废，不能再教课。阿高是兄长的儿子，性情刚强，从未稍稍受挫。阿明将近四岁，说话迟缓，也无可奈何。只有一件事独自使我欣慰：新添竹子一百多个。碧玉般的竹子在凉风中发韵，我吟咏它，这位君子也仿佛应和。邻友各自带着礼物，野僧也来拜访。陶潜的门向来常关，孔门的宾客又坐满厅堂。用微言讨论近来的劳役，何苦让自己触碰尘土？筋骨已经衰老，踪迹却仍然奔波。八字形的马蹄交相奔驰，一生像蚂蚁绕着磨盘旋转。晚年有了辞官之心，悲悼猛烈地趋向新的温暖。难道还另有所求吗？我还不甘心忍受寒冷和饥饿。倘若精神魂魄能够收归自身，哪里还要等待《招魂》之辞？甲申生日 永远感念父母的辛劳，这正关系到深厚的情谊，也深深感谢朋友的殷勤。生日相隔一天，迁移厨灶成了大事；醉了一整天，斜倚枕头，醒后仍然困倦。略加川芎煎煮，少饮香苏饮，再加盐煮苦荬菜汤。懒得用几首诗词酬答唱和，闭门戒酒之后，精神才清爽。生日戏歌【并序】我生于丁亥年五月十一日，那天是己未日。如今是阏逢涒滩之岁，年龄五十八岁。恰好遇到家兄来告诉我，这一天也正好是己未日；又正好有闰五月，于是作这首戏歌来记载此事。我生于宝庆三年五月十一日，己未日，今年五十八岁；甲申年这一天又是己未日，仍然如此。天干地支标志着六秀，四柱中得到一个文星，而且长寿。阳火在天上，是太阳；阴火是月亮，接受太阳的光。望日前四天的夜晚，月光已经有十分之八七圆了。常听说人生不能活满百岁，我何其幸运，竟将达到七十甚至八十岁？文章学问已有七八分，也胜过愚人。老了却没有声名；古代五月出生的人，后有胡广，前有田文。我地位卑贱，不敢奢望成为汉相；我也贫穷，不能像孟尝君那样借贷施舍。即使当时人不把我列入名次，自然还有诗名照耀千古。出生在五月这个悬弧之月，直到今天，恰好遇上前五又后五。小女插戴石榴花，小儿身穿艾虎。隔夜的醉意困倦未解，仍旧醉醺醺地起来起舞；一年两次作生日庆祝也不妨。再制作菖蒲酒，饮过闰端午。虚谷志归十首

译听说我解下远行的马鞍，彼此相看既喜悦又叹息。主人贫穷，仆人却傲慢；兵乱兴起，道路艰难。求药时愿意寻找钟乳石，先问亲朋家牡丹的消息；姑且共同醉倒，无论老幼，幸而都安然无恙。想要走遍天下，心中最终还是喜爱故乡。溪边居住，早晨漱口于清洁的山泉，夏日穿细葛布，饮清凉的村酒；时时因园花而醉，天天闻到香气。高曾祖的坟墓还在，死后就葬在它旁边。这样奔走究竟是为了什么？身体衰颓，恐怕已经不能胜任。炙烙留下的伤疤遇雨便疼，口渴时躺下梦见冰。端午适宜置酒待客，生日想要请僧人吃饭；刚回来两件事都省略了，自己笑说一无所能。浪迹千山之外，忙碌奔走四个多月；隔着篱笆分饮浊酒，同席掰食干鱼。婢女消瘦，懒得施粉；孩子顽皮，忘了寄信。杜甫也曾如此，往来于浣花居。园林中有百种花，又种竹子交错其间；小径分别通向君臣药，菜畦连接着子母瓜。老夫原本就是我自己，长久叹息最怜惜他。打算卖掉严州住宅，回来后共同成为一家【“他”字借用一韵】大家都说归来为什么这么晚，却还能够高兴得几乎发狂。幼儿刚刚学会作揖，痴女才勉强梳妆。有笔可以修订花谱，却没有钱开辟草堂。新添竹子一百多竿，风吹小径，细细寻觅花香。承接先前的问候，收到馈赠的礼篚；辱承暗中投来的吟诗笺纸。四马高车难道肯来顾念我？两只缶还能够谋划什么？官妓呼唤也难以到来，家中歌姬出来仿佛还有羞意。只要能使宾客高兴，我也可以忘记忧愁。一次出行从春天连到夏天，写成了几首新诗。多半因为书写地方风俗，也稍稍记下旅途经历。删削仍没有空闲，传抄也不可轻率。近来有多少才俊，我哪里敢与他们争名？月旦品评终究要定论，阳秋褒贬岂容易评断？麈尾上的毛白白飘落，又有谁可以执牛耳结盟？各人的好恶并不相同，是非也没有那么分明。客人来时我疲倦于应酬，只能坚坐着听松声。衰老晚年确实应当戒慎，疏懒怠惰却始终不能改。疾病专门由饮酒得来，诽谤往往又因作诗而兴起。常常后悔居住在城市，也总想断绝与朋友往来。谁来敲响竹门，又看见一个醉酒吟诗的僧人。次韵《志归》十首。远望舒展胸怀，长啸于幽僻之处，发出长长的叹息。如今能作诗的人并不少，但自古都说得佳句很难。经历世事，鬓发已经全白；仰慕贤者，寸心仍然赤诚。在他乡仍把它当作故国，哪里才可以寻得安宁？年老了不能再担当时世栋梁，穷困中仍住在士人乡里。只要真能甘于淡泊，便不觉得厌恶荒凉。古井深而泉水冷，闲庭中异草飘香。田间老翁来请教文字，我略为他讲说偏旁。痴与狂我都有，贫穷兼疾病也应该屡屡尝到。三斗醋也不曾入梦，一条冰只好靠船商买来入药；分茶给坟寺的僧人以致谢。穿着短衣想射猛虎，如今老了，竟然无能为力。五月初回到家，转眼又过了十多天。用凉药医治瘦弱的马，翻检尘封的书籍，剔除蛀虫和鱼蠹。客人稍晚来，便留他饮酒；急忙写信报告儿子的消息。歙、睦之间频繁往来，什么时候才能永远定居？添竹又添花，清凉的树阴加倍增多。病身想用灸艾治疗，暑天将近，正好吃浮瓜。晚年的光景如今如此，最初的心愿难道还有别的吗？甘于贫穷，仍然守着笨拙本分，哪里肯羡慕五侯之家。会说话的黄莺叫得巧，交相飞舞的蝴蝶也十分狂放。苔藓的纹理如深碧色的地毯，石榴花蕊争相作红妆。粗略已经造成幽静的园圃，还应当修筑一座小堂。没有消暑药也无妨，煮熟的水中自有紫苏的香气。楸棋盘可以和谁对弈？铜壶想与谁共同投箭。高轩若能招我来坐，浊酒又何难置办。林中鸟儿可以伴奏歌唱，园中蔬菜可以充作菜肴。说完全没有忧愁是不可能的，姑且用这些来消解忧愁。谯国资质深厚，彭门后来居上。直到今天仍成为癖好习惯，自幼便有固定的功课。衰朽年老，哪里在乎孤独瘦弱；飞扬进取，也不要轻薄浮躁。早知千载之后的士人，哪里肯争逐一时的名声？读书为什么不多读一些，作诗必须细细品评。后辈才刚刚涉足，半途便突然背弃盟约。只管取出珊瑚般的真才，何必争那闪烁的光明。伯牙的琴弦已经断绝，举世却喜欢听筝声。城近处有一个耕田老翁，仅仅会使牛耕作。人似乎愚笨反而长寿，家业由于节俭所以兴盛。不知道求取仕宦，也从未想到结交朋友。笑我被儒生的衣冠耽误，如今就像退院的僧人。次韵谢俞山长【希圣】见赠。年纪衰老，才思枯竭，懒得挥笔。一定会有移文来责备我这个鲁钝之人。学到紫阳的学问，如今想断绝作诗；像清老子那样，能够高卧在矮屋中。官职仍然冷落，却傲视芳樽，气概自是豪迈。姑且写些俚俗的声音，辱烦您来听，恐怕还不能和《郁轮袍》相比。贺陈正之得男【忠】。起初，欢喜明珠落入掌中，实在是因为善念能够与上天相通。吉祥早有预兆，长庚星入梦，福德应当降临长子宫。赶紧写信祝贺，确实不是滥竽充数；有幸叨扰佳集，顾念自己有什么功劳？这首诗特意为高门庆贺，正如《麟经》记载鲁国之事一样。再次像严陵之行一样去省视先人的坟墓。晚年的时光还能有多少？奔波劳碌又接着奔波劳碌。命运薄弱不由人，难道不愿意休息吗？到江、鄂访问旧日知交，没有遇到，后悔轻率地出了自己的居所；寄居在严濑，债务日夜逼迫。老夫若不亲自前往，实在不容易缓解这场急难。买船再向东下行，资财粮食都靠搜罗拾取。此时梅雨已经来到，巨浪汇集百谷之水，注入深江；水气清凉，古岸树阴浓密，壮丽景观足以忘忧。飞泉落在奇石上，晚上拜祭先父的坟墓。旧居已经化为荆棘瓦砾，恶邻放肆焚烧，存心实在如同盗贼。大树幸而都还完整，没有损坏坟茔地域。那人偶然遇到赦免，惩罚没有伤及一丝一毫；我也怀着宽恕之心，哪里敢过分苛刻核查？村民陆续到来，樵夫、茶客放下担子和斗笠，先以酒招待老少，并以果核相赠。一位僧人独自喝醉，在座间备好纸笔索诗，苦苦不止。佳句哪里容易得到？松风夹杂着滩声，睡醒时残月一片惨白。天明出发，击鼓摇桨，抬头望着青色峭壁。山川确实美好，曲折迂回地绕过高峻山峰。什么时候才能立即回来，在这里筑一间书室？从歙港出发，进入睦州境内。山岚湿透了远行的衣服，千重滩流落入苍翠的山影。悬崖上的樵夫小屋低小，破旧的庙宇前祭祀的人稀少。岸边的狗站着看船，溪中的鸟贴着水面飞翔。思念故乡之情与客居愁思，在傍晚时更加依依不舍。从任郡守以来往来十年，自笑究竟成就了什么，至今还容许我来看看这座山。旧人多已粗略安定，老夫只愿常常闲居。今晚回到书屋，溪边的僧人一定会来叩门。舟中观看马目、乌龙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将要到达严陵。沙洲水汀渺渺无边，长野上牧人放牛羊。岛上的寺庙隐在林间，溪边的塔与城郭外的船樯相映。得到诗句真如得到一幅画，听说有酒忽然便仿佛闻到香气。谁家的新屋？高楼四面都很清凉。《桐江续集》卷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五，元方回撰：《送赵仁则官满西归三首》【崇荣】。稼轩是贤能的帅臣，有个外甥叫梅野，是伦魁的同乡人。春水般的胸襟宽广，气度如秋天的霜月般清瘦，精神充沛。三年治理郡政，弥缝补救得十分周密；四海之内诗友相聚，宴饮欢笑频繁。题写在浣花笺上，应当折柳相送，却预先忧愁船鼓转向东津。年少时意气风发，正如太阳当空，因而具有前代贤者长者的风范。说话从来不轻浮，常常简洁；饮酒虽十分醉，态度反而更加温和恭敬。这个地方暂且屈居为通守。我们老年相逢，你已经成了秃头老翁，也不免自嘲。全家还未能归去，面对空旷辽阔的天地惆怅不已，羡慕那南飞的大雁。今年天地气数更新，不愁没有地方安置闲散之身。秋收的庄稼，正可占应鱼梦；南方的战争尘埃，也将使战马停息。随分经营田园胜过做官，及时料理儿女婚姻。仔细想来，便应当跟随您同去，在龙虎山中做道人【唐人诗中“胜”字常作平声】。移置酒席到宾旸宅，次韵二首。垂门的老柳系着青骢马，我在梦中早已来拜访这位老人。谢朓的远窗分隔出绝美景色，郝隆的幽深胸腹面对晴空。同行的众位客人都没有官位，拱手站立的诸位郎君却有父亲的风范。我寓居秀山已经十年，草堂今天才得以同您共饮一樽【严武诗有“腹中书籍幽时晒”】。六桥的花絮间忽然传来骢马嘶鸣，哪里料到如今我们都已两鬓斑白。痛饮竹林确实是好计策，遥望金谷旧事终究只剩空无。我的草庐幽静，专对着云峰；您的房屋宽敞清凉，足以傲视暑风。向东下行还是向西归还都未确定，不妨时时允许我们一起谈笑。次韵谢夏自然见寄四首【希贤】。您和我都是儒生，寒冷时共饮瓢中清水。歙州如今全像鲁国，睦州也比邹地更盛。竹屋在南溪之外，风帆停在古渡头。彼此寻访却没有遇到，很快又只在邮路上收到音信。门人乘着小艇来，不像从前专管一城时那样威严。惭愧自己频繁往来，哪里劳烦您多次送迎？病身因为害怕饮酒，行路却好像贪赶路程。分别以后您的诗才日益精进，将来一定会有声名。通晓经书，听闻大道；其他事情才开始作诗。起初或许无人认识，最终必定会有人知晓。果真能够深入造诣吗？谁说晚成便迟缓？只要袖中握着朱弦，哪里忧虑没有子期这样的知音。士人的气节兼作文脉，已经湮没微弱多少年了。浅薄的人只知迎合世俗，高亢的人又像谈论禅理。春意发动，雷霆般的声势兴起；云层散开，月体完整显现。古人的书册仍在，通达的人可以用心传授。次韵谢魏公辅二首【天祐】。您如同天马，终究应归入十二闲；相约成为有名的士人，不厌弃坐守穷山。您在师席前恭敬趋行，也在父母堂上早晚问安；鹤仙家的门户虽然冷落，今天却欢喜一颗明珠归来。男儿初次爱好学习，正如朝阳行经天空；意气高昂，眼中没有别的同辈。您与诗书早有缘分，如果果真懂得这个道理，我深切希望等候您的船。梦中、心中常在孤灯之旁，难道不可以把它传下去吗？登秀山至半山而返，有怀宾旸。整天抱着书，汗水多得像浆。试着登上高峻之处，寻找晚间的清凉。忽然欣喜于一缕孤烟，便拄着杖前行。偶然遇到平坦的石头，就安置绳床。十年的世事使头发胡须全白，六月的江城草木苍翠。不要登尽山顶，且到半山为止；等携着诗友，共饮清酒。宾旸来秀山饮酒，我醉后稍稍跌倒，次韵作吴体诗。没有冰，水也可以；没有甘蔗，柘浆也可以。深入醉乡，心自然清凉。微小的官职耽误自身，正如鱼吞鱼饵；世俗之士拘防礼法，便只能把龟支作床。即使卖书也无妨，可以笑杜甫；哪里能吃奶，倒羡慕张苍。跌倒在断崖、扑在树上，幸而没有受伤；还应当和您一起畅饮万觞。次韵谢董君【敬义】读我的诗稿。少年时客居洛阳，奔走在黑色尘土中，自恃诗才可以匹敌万人。高山耸立，黄河奔流，彼此争显气势；严霜凛冽，明月朗照，借此增添精神。镜中容貌，惊觉已非往昔；笔下功夫，苦于没有新意。辜负了桐江的好山好水，花开叶落已经十个秋春。宇宙茫茫，战马奔驰在尘土中；原文献并非无人，诗歌却还须防备笔力。上天嫉妒书籍，使人拥着青灯、在夜气中提振精神。细雨纷飞，狂风簸荡，六月也觉寒冷；撕裂云雾，千座山峰焕然一新。什么时候您的病早些痊愈，不用吃药，便同我在松阴下醉倒，饮尽百瓮春酒。夏夜听雨。既然可以逃避暑热，远行的人何不稍作休息？疾病多半全因年老，醉到极点暂时没有忧愁。雨气使灯火昏暗的夜晚更加迷蒙，蟋蟀声使古屋有了秋意。到钱塘湖上的路途中，届时要和谁同游？读书遇到难字。痴迷的癖好令人喜爱，防备搜寻时忘却烦忧，忧愁也因此得到排解。偶然遇到难字而窘迫，便遍取韵书寻求解释。听说郭忠恕、贾昌朝在辨析字音方面也很优秀；孚尹能够进修学业，燠休不要因为羞惭而包藏不言【郭忠恕《佩觿书》、贾昌朝《群经音辨》，都不可忽视。玉德“孚尹”音浮筠，“燠”于喻切，“休”音煦】。雨凉后的清晨有感。一张床榻凉得如同水一样，空山中传来夜雨声。病身尚存筋骨，往事却惊动梦魂。年老长寿又有什么好处？这一生有一半都在忧患危惧中度过。我虽然穷困，终究不怨恨；略微已经暗自取得诗名。立秋已久而没有作诗。三伏天懒怠无力，病得仿佛要枯萎。秋天之后难道还会没有诗吗？连夜急雨，清凉得像洗过一样。贪恋衰老的身体沉醉而不知，药饵又有谁能精通寸、关、尺脉？文章徒然谈论斗、牛、箕星。西斋池上可以逃避暑热，树木凋落之后，我将任意前往所向之处。典卖秀山宅的一半。把半座住宅分给同僚朋友，门另向西边开。送信的人还不认识我，回到屋舍的狗仍然疑惑。年老反而喜欢在狭窄处吟诗，清廉者正因为典价低而得以居住。余下的山地兼有剩余的池沼，也足以让我拄着藜杖游走。再次写典卖半宅。房屋并不是越多越贵，想来也是太愚蠢了。灯油白白增加耗费，厨房饭食最终也难以招呼人来。床榻之外知道还有什么用处？杯中的酒却不可没有。典钱分给客人居住，得到醉意便且频频买酒。七月三日，朱用和、罗弘道一同拜访南山无竭师【用和名阙，弘道名祖宏】。骑马振衣出喧闹的街市，划船漂浮在宽阔的江面。两三位戴冠乘车的人说我在前面扬鞭。杉树、漆树笼罩着幽暗的山坞，肥沃的禾黍田一望丰茂。篱笆间闯出梳着童髻的孩子，挑担的人肩挨着肩接连而行。这一天正是秋季初一，暑天的细葛衣已经稍微轻便。眺望远方，喜爱田野空旷；探访幽境，忘却道路漫长。南面只有一座高峻山峰，其中住着西方仙人。铁色树干的万株古树苍老，金色佛界的千根柱子坚固。湿苔使侧边石阶滑溜，浓密荔枝树下的深泉清凉。道人瘦得像腊，三年没有见到他了。翠色碑石上有奇特的刻文，丹色涂饰的梁架直通高屋。修长的竹子洗涤人心，哪里知道红尘世界的喧闹戏谑？饮酒若错过机敏的兴致，诗也容易圆满地带来爽意。潇洒阁俯瞰下方，乌龙山巅掠过的船帆转眼便消失。聚市之中常受煎熬，来到轩前却有古树十八公。老树长寿，藤萝缠绕；和它说话，仿佛还没有回答。风一来忽然灿然有光，仿佛斗、牛二宿所照临。吴越封疆相连，从泰伯、勾践以来，衣锦还乡与成败反复不止。变化如浮烟，可叹追逐声名利禄的人，像群蚁争食一点微薄腥膻。我们这些人的方寸心中，应该有明月照着澄澈寒潭。年轻时稍稍迷失，追逐众人嗜好；晚年醒悟，羞惭于从前的过错。将来应当摆脱世俗的马鞅，来这里在禅窗下安睡。朱用和采用我《南山》的旧韵作诗，我次韵答谢，并呈给罗弘道。

译高妙的议论、激烈的谈笑，像遇到强敌；在深林中遮蔽树荫，尾随清幽的游览。柳州先作记，知道这并非偶然；陆相面对荒庄，惭愧自己不能成秋。仿佛舅父远道来寻访兄弟，年老的学生惭愧地同介宾谋划。凄凉的是二十年来龙门之梦，曾经垫着帽角登上李尹的船【用和的先父为参枢宣抚，名讳禩；孙曾以江淮提领所改官状举荐我。弘道是用和姑母之子，曾任掌故、荆阃幕府。乡饮酒礼中，主人见先生而谋划宾介】。送罗架阁弘道【并序】。诗的声音安宁而快乐，是我们这些人的愿望。不得已而达到哀伤和思念，难道是诗人的愿望吗？成败兴替是天意，但人不能没有感情。我曾因此想到商、周之间，用来比拟今天的人。那些因为大恶而被诛杀的人，是飞廉、恶来一类；处于隆盛地位的，有的已经不止于微子、箕子的封爵；其次便是祼京一类的士人；再其次也不能没有南冠、越吟那样的仪态行履。怀念过去、哀悼今日，声音哀伤而思念，哀而且痛，也是人情不能停止的事。所以荆蜀宣抚大使、参预机密朱公死于燕地四年后，我才在严陵认识他的外甥、架阁罗君弘道。您近来曾任澧阳教职，代任期满后未获调任；朱公的儿子担任本郡通守，而我以前任守臣退休于此，我们一起饮酒谈论文章。您拿出近作相互切磋，如《长沙过公第以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赋五言五韵诗十首》，说明先公的心事，告诉后来那些不了解的人。它的声音不得不哀伤而思念，以至哀而且痛，深得诗人的本意。哀伤和思念、哀而且痛，并不是诗人的罪过；可以哀时便哀，可以伤时便伤。我在江边为您送行，写下这番话，并且作诗来同您告别。穷究六经的雅正深奥，探尽百家的怪异奇特。江、沱之间马尘交杂，微小的才智无从施展。并非从我之后才如此，正逢这泽火相继的时世；既然已经诛杀飞廉、恶来之恶人，却还保存微子、箕子。黼黻衣冠和祼礼用于祼京，越地的吟唱也如此凄凉。冠冕垂着缨带，帽带和鞋履齐整，装饰的边缘宽厚。博士按照服制行揖让之礼，公食礼仪和前辈规矩大概已经尽失，后进之人渐渐不再知道。老夫惭愧而常常生病，瘦骨嶙峋，两鬓如丝。十年日日夜夜沉醉，万里南北奔驰。如今罢官住在山中，可以交谈的人还有谁？堂堂朱荆州，遗恨留在浮夷。却有一个外甥如此贤能，酷似刘牢之。贞元年间的旧朝士，难道肯只凭文学来写出蜀赋？在吴地游览八阵，在桐川水边高歌五噫、以酒祭月、吟风于星阁。湖海之间有这样的士人，才看见诗人真正的诗。可惜过去节操情谊日渐稀少，感叹如今文献也已衰落。只议论一两句，已经觉得其他人卑下。宇宙并非永远只有一个姓氏，牛山上的哭泣徒然涟洏。后周有庾子山，北齐有颜之推。这种文章之道上天还没有使它灭绝，清白名声终古流传。年纪足以做乡里的老人，品行足以做乡党老师。读书痴迷被世俗讥笑，各自姑且教导自己的儿子。虎头将军惊叹于享用肉食，难道应当张口养肥我的下巴？道路荆棘丛生，齿发已至晚年；说到分别，竟不能悲伤。送周府尹【克敬】三首。在潇洒名州任职，公务和门庭事务之外，余暇应当已经尽情游览。寺院钟声和鱼鼓声传来，寺庙深藏在树木中，楼阁家家都能看见好山。多少烟云都在藜杖之外，无边风月尽收锦囊之间。俸钱节省下来还有多少，只买几种奇书带回去。乐土逢丰年，往日景象重新恢复。使君的心事，最与此相关。只因品格比水还清，就有比山还重的声名。一室炉香伴着书史，万家酒席之间有管弦之声。汉庭选拔表彰人才，空缺着公府职位；白玉佩鸣响的显贵之位，还不许您攀登。诗人周贺曾与方干三年一同在七里滩吟诗。晚年我只甘愿像豹一样隐居，年轻时您正适合像鹏一样奋飞。过去我曾承蒙旧府尹迎接新府尹，如今却惭愧以前任官员送别后来官员。北方荒野与南方炎热之地天地辽阔，寄信和见面两件事都应当很难。西斋秋日杂书五首。居住在城中，靠近城门，前面是集市，后面是山郊。天刚亮便有送葬的棺柩喧沸，鼓声彻夜喧闹。僧人敲铙，暑热难耐，病人死亡很多。正值秋夏交替，盐米引起商贩争嚷，披麻戴孝的人发出悲痛号哭。转眼之间，生死异途所争的，不过常常只是毫毛般细小之物。高树的夕阳影子稀疏，老荷在秋气中散发清香。雨后斜阳绚丽，我寄居在这池塘边。抬眼看鸣蝉叫得多么凄厉，坐着感叹白日流逝太快。东家的孩子死了，忽然惊听邻妇哭泣。归去吧，回到空山之中，以幽幽长啸独自相伴。闲闲地关闭园门，默默坐在书室。幽静得没有来人，寂寂地度过漫长白日。苦桃一串串结得很多，秋日的果实压满枝条。桃子苦涩不能吃，熟烂了又不忍心摘下。时时听到果实落地的声音，诗思仿佛有所获得。用百间房屋的钱买房，用万卷书的钱买书。书太多读不完，屋子宽敞住得有余。那些索取儿钱的人，日夜在庭院中号叫。勇敢果断地割舍这些东西，暂且缓解逼迫。年老了不要耗费眼力，住在村墟也可以。对弈不如观看，观看不如听棋声。独自坐着没有客人来，小轩中秋雨初晴。思考它便有百般忧愁，不思考便一无情绪。万物都是身外之物，世人所看重的正是我所轻视的。默默数着前代死去的人，惭愧如今只有我独自活着。存心具酒饮宴。早晨下雨，傍晚又下雨，暑气一天比一天微凉。轩中水【字阙】，清爽宜人，幽坐以迎接秋日余晖。孤独的心没有一件称意的事，往事却有百般过错。可以读书，但很少有人能说话，士人尤其稀少。积久疲倦于蠹蚀的书卷，翻动书卷，久久停下犀柄。呼唤我的儿子，忽然备好酒饮、山中蔬菜、姜、肥肉、青瓷古茶器。十杯酒接连飞快饮下。这一生老而将死，所幸年岁没有饥荒。似乎听说吴中水灾，米价上涨，实在令人叹息。向东游览难道不快乐？哪里如暂且说归？一醉不容易得到，家贫如今要典当衣服。典当衣服也是常事，只愿甘心息止机心。解释《临卭记》中的方物，戏作【并序】。甲申七月十九日，偶然读到宇文绍奕《临卭记》中所记载的物产，其中多用雅名奇字，于是我取经史、《尔雅》、本书、字书以及各种杂小说来作训释，总共三天才完成。

译从前有人给《尔雅》作注，大儒还以为这是可讥笑的事。学习《诗经》贵在多识，圣人的话对此已有诏令；下处广博取材，上处简约归纳，后来的学者怎能不努力？何况在【字句多有讹缺】之间，懵懂而不能明白体要。俗人的嘴只能【字阙】；古代声调也略未涉猎，所以拘泥于六书，把本来奇妙的读音说成姓氏，令人惊骇。等到辨析字义，反而成为可笑的笑谈；往日的错误足以引为戒鉴。早年本来应该像郊霓一样端正，即使困守简陋窗牖和山岫之间，难道肯践踏【字句疑误】吗？缺少这些辨析，便抱着【字句疑误】；探查书架，得到蒙尘的书卷，偶然幸而使它们脱离焚烧、墙壁和蠹虫的灾祸。心胸即使不接受俞扁的医治，粗粝饭食也会忘记调味和饥饿；微弱灯火留恋残照，幽暗中发出【字句疑误】。合乎约定，稍稍免受杖责和杜门之辱，怎敢倚靠偏僻角落而夸耀虚空？最终毫无意味，只好勉强作吴牛之言，停下车驾，仿佛回到乡舍，放下酒爵想向宗庙报告。一方之地的笔墨，拟写出千种名物，收藏在深山；桑榆暮年的秃头老翁，任凭廊肆使用召唤，哪里还想玉豉之饵，哪里羡慕金盐之酿？只希望不同于速朽的人，能够说明霜原的始末。眼前黄口小儿曲身跳跃，惊叹少壮，只喜欢美酒，绝不肯珍爱囊中的光彩。我已衰老【原阙二字】，苦于你们健壮轻快地奔走，将来总会有时；怎能永远像鹯鹞一样【玉防者地榆，金盐者五加皮，见《本草》】。池亭秋日感怀。回想昨天困于炎热，衣服单薄仍然羸弱。秋气【原阙二字】凉，饮酒可以，读书也可以稍稍久坐。喝尽瓶罂中的酒，仓促之间难以置办菜果；也想整理蠹蚀的书卷，却不容易打开涩滞的锁。刚硬的肠胃厌恶饱食，病骨却需要充饫，因而嗜好慵懒。饥渴已经一并忘却，哪里还计较站立还是坐下？门前水满池塘，有一座亭子狭窄得像船。颓然坐着的老钓翁，水中倒影使我惭愧头巾包裹不整。鱼背负着密集浮萍游行，青蛙跳上侧荷，荷叶随即坠落。蟋蟀、蚱蜢的声音凄清铿锵，蝗虫、蚱蜢跳跃细碎。天地神灵各自依形而生，万物品类何其繁多！气机发动而不能自由，哪一样不是大化播散？低湿地伏藏着污湿，粪壤中孕育着微小虫类。假如受诏成为南面之王，哪里还知道推测衡量【亦作“挅度”】？私下只想到有眼睛的人与虫蚁本性不同，螟蛉、螺蛳怎么能说同样逍遥？不要再探问坎坷之事，市上的斗斛价格突然飞涨。旅舍邮亭欠缺妥帖，门闩敬畏着拖欠的篱岸阁。子美演奏钧天之乐、歌舞万方，哪里顾得上百姓的困苦？推开宫门应当叩问一次，有客人回答说：“难道腐儒丛集百般忧愁，为什么不忧虑我？” 次韵寄题堪上人《云外轩》。万重云外有一座简陋小屋，想来那是降龙长者居住的地方。溪上经过桥边，谁来寻找道路？峰头飞锡，已经凌驾虚空。汉台排列着神像，哪里知道有多少？陶公从山岫吟咏归来，谁能使我振作？倘若在夜间炉火旁烘烤芋头，是否还能再读邺侯的书【唐代李泌的故事，衡岳瓒禅师说：“想学习，就应当带着笔砚来。”李泌于是出来，瓒便把书撕碎】。冰崖杨明府德藻带着红酒、菜肴和果品来饮酒，我回船独坐在熊皮上，索笔作字，并且拿出箱中的书给人看，作吴体诗。有一位美人，登上秋日厅堂；木犀花中清谈，言语也带着香气。端坐熊皮，白衣洁净；兔毫笔迅疾挥动，纤长葱指轻快。琥珀色酒味浓郁，酒液溢出【原阙三字】；价重的书装满箱子。烧羊羔、剪韭菜，孩子们问：“这难道是拜石的米元章吗？” 三日【字阙】陪杨明府饮酒，次前韵。禅老居住在西堂，寂静空阒，哪里有门人来拈香？葛巾滤酒，可以笑陶渊明；石室藏书，反而输给司马迁。不要嫌临卭家中只有四壁，仍然可以像樊川那样寄来一箱月色。麒麟阁上的宾客，我自穿蓑衣；您身着金章【近人专门学习许浑，竟写成这种老杜、山谷的变体，因此加以矫正】。八月二十日清晨起床。夜里害怕而不能入睡，鸡鸣时将要起身走三趟。秋月影子寒冷，头发怎么如此【字疑】。斗柄落在山北，参旗挂在庭院南面。三五之夜忽然到了四五之夜，蛙和蚯蚓群声都闭住了嘴。只有纺织娘声催促织布，何等喃喃不止。做官求禄的心已经熄灭，只惭愧还不能任事养蚕。昨晚缺少柴薪和米，只好典当被子和绢帛。做了七年这个郡的官，怎能忍受人所难堪的境地？哪里知道困窘会到这种程度，连一石一甔也无法供给。独自坐在老树下，暗暗捻着霜白胡须。墙外行人活动起来，丧事中的箫鼓正喧闹。生必有死，如同岁时有凉有炎。但很惊讶风俗浅薄，不再甄别廉洁，反而讥笑采芝的人。饥饿者羡慕脍肝，馋人只想着攫取掠夺。马厩中的马已经备好衔勒，哪里知道还有幽居之人？把苦处当成甘甜，心念虽缺乏智谋见识，终究不凡。儿女也可以割舍，在深山中修建茅庵。

译这天日出后又作书。一夜不饮酒，直到天亮不能入睡；没有疮，身体却自然发痒，好像有虫在咬。狡黠之物肆意侮慢，鸣叫争斗，窥伺我剩下的饭食。书灯渐渐暗了，一只萤火虫从窗缝穿过。我兴起而观看星斗，在空庭中来回行走【字阙】。树木寂静无风，斜月【字阙】如残缺的环。我寄居这里一百多天，寒冷逼近，暑气已经返回。门外有索取欠债的客人，没有一天不来烦扰【原阙二字】。这是穷困的骨头仍然健在，也兼有苦守节操的坚强。近来读了什么书？《高堂十七篇》最【原阙二字】；又服膺传记，编抄续补残编。把这些东西交给儿子，将来你要谨慎保存。假如我长寿【字阙】十，不过还有十二年。人哪里有不死的？只是有传世与不传世之分。示长子存心。我家在歙山脚下，不到五顷田地，已经捐弃了一半以上，难道不是因为给儿子借钱、兵甲之事，跨越江海喧闹了十多年吗？家中零落得几乎万卷书都散失，只剩下几间荒凉的屋子。即使把它们全部卖掉，事情也只能听凭上天。平生鄙视经营货殖，黄金散尽如烟，谁知道两鬓已白，枯肠几乎没有饭食。恐怕无忧也难以长寿，所以让百般忧虑来煎熬。快乐的人未必长寿，死去也许还在我之前。恰好有客人对我说：“按礼法应当营造坟墓，孩子们不要过分忧虑。墓穴自有缘分，一只鸡便可以祭祀，旧絮也足以裹葬。但要戒除仿效世俗，佛事只会徒然喧闹。”文公有《家礼》，我早已把它写在篇章中。父亲贫穷以至于连累儿子，怎么能不使人内心悲恻？揣度内心并无惭愧，看世人也算独自贤明。囊中空无一物，只有积存的诗稿三千首，哪里敢指望像放翁那样有万首流传？严陵所寓居的屋子已经稍稍割去东边，邻翁来寻找菜地，还应当乞求西边的水岸。如今我想裹粮泛舟于涛江之上，永远谢绝麟阁封侯之梦，哪里肯垂涎鼋鼎美食？故人如果愿意相济，我便不只是转身归棹。紫阳的政事自有可观之处，带着你一起追随群仙【杨华父问我墓穴之事，我说：“还没有。”】。秀亭秋怀十五首。高台多么巍峨！远望千里，漫长夏日已经过去，游伴和荒径都被丰茂草木遮蔽，一并剪除。秋意使幽深胸怀豁然开朗，从前能作诗的是谁？如今死去，尸骨已经枯槁，魂魄究竟到哪里去了？言语徒然美好，我想斟酒，恰好酒樽已经干涸，哪里得到天上的甘浆？那个人如果在，便与他一同倾饮【吕居仁有《秀亭诗》】。痴痴呆呆的是谁家孩子？日夜安逸而偷生！那个人多么快乐，而只有我积聚百般忧愁。忧愁的人说万物很快腐朽，顽钝的病骨反而又痊愈。享乐的人本应长寿，却回头看已经归于山丘。饥饿时活着如支撑床脚的乌龟，饱食而死又同豺虎为伍。天道实在难以测度，人事确实难以筹谋。生死我不知道，趁着时辰来此游览。上天想兴起苍姬，因而有一家三位圣人扶持，施行礼乐，推行《行苇》之政。有国八百年，最终也化为秦。末世风俗夸说神仙，吐故纳新。彭门终究有坟墓，瀛洲浩荡却没有津渡。穿羽衣的人还要回到缑山，举家也不能亲近。您幸好有美酒，为什么不频频沾唇？秋风从西北吹来，一夜之间仿佛行过几万里。深沉的长江，枫叶飘落，流水逝去。若不是坚贞刚劲的草木，颜色早已枯槁，仿佛将要死去。时当蛟龙蛰伏，何况微小的蝼蚁。堵塞门户并非不可防备，但储蓄又能依靠什么？空空的箱子缺少衣裳，衣服破旧、絮棉残薄，又有谁替我整理？阳春何日才回来？远游之人真是悲哀。一间屋子局促地围着门窗，我勤勉研读删订古籍。郁闷得忽然不快乐，便扶杖登上东山。苍茫无边的景色哪里是尽头，秋色充满天地之间。我想走出尘世，却无由攀上黄鹤。忧愁的端绪凭空而来，山势险峻难以宣泄。心意宽阔而脚步狭窄，四处看去全是艰险。不如回到自己的居所，让心灵安闲自得。宣父年老仍然奔走，辛苦完成六艺；直到今天仍戴着高冠，各国都奉行蒸祭。当年困在陈国，连一粒粮食也无法取得。宰割诸侯王的项羽，双瞳重叠、气势盖世；烧毁纪信，不过像烧虱子；烹煮周苛，仅如烹小猪。哪里知道价值千金的头颅，竟成了马童的利益？这口酒可以浇愁，这些事情可以放下。一根针落入大海，万古以来都没有归还的期限。纤纤玉手的刺绣女子，终生为此断肠思念。贵重之物已被干将带走，心愿只想像精卫那样与之为邻。老妇恰好有这份殷勤，前来献上。锋利的针贯穿丝线，正适合缝纫。它不是妾身往日的物件，悲怆之中双泪垂落。为什么大丈夫忘恩负义，忽然像遗弃东西一样忘掉恩情？积聚的烦闷怎样排遣？登上高峰直到云端。水南那地方究竟在哪里？缥缈之间浮着一缕孤烟。郁塞处古树苍老，深幽处窗户明丽。划一叶船去追随它，难道没有凌波的船吗？绝美景色不容易描写，良朋也难以寻求。独自前往也许兴尽，空自敲打林下的门。不如遥遥相望，姑且寄托我的心意。登高时看见佳句，意念中大概无非是诗；回头观看却没有立即收取，片刻之间已经失去了。老树蹲踞在崖上，石腹空空，只剩树皮。看着这些有什么好处？我却爱玩欣赏，频频叹息。侍从只有一个童子，头发如枯草，垂随在我身边，仅仅求得一饱。万事都不知道，难道不也觉得我是怪人吗？来回徘徊又有什么作为？快乐没有比登高更快乐的，悲哀也没有比登高更悲哀的。快乐啊，带着美人，携酒相互追随。惨淡的古代戍所，暮烟寒冷，秋日号角吹出悲声，从这里传来。独自游览偶然来到这座城南百尺楼前，这样的景象从未有过。城外两三座坟墓，新近下葬的又是谁？过去的人已经足够成为后世的鉴戒，百代以后也能看得明白。家产富有可以匹敌万乘，我曾见过那样的人；生死都握有国家权柄，不再像臣子，自以为如磐石般安稳，却把别人扫灭得如尘埃。难道不是仗恃狡诈的政治，反而给自己招来祸患吗？自身一旦腐朽，埋在原野之中，又有什么值得陈说？歌姬改事别的主人，画堂里长满荆棘。我感叹并不是为了这些，而是因为遗留下祸殃给齐民。去年在家山醉酒，还有菊花一千多株。如今客居在外，那里已经没有了，所到之处只有草木【字疑】。凉风逼近九月，闲暇日子登上山崖。野外一两种花草，也足以采来欣赏。所得的美酒，足以慰藉这一年。傍晚集市荒凉困苦，买贵米、空冷厨房，只能勉强吃些疏淡饭食。黄昏回到空斋，姑且同蠹蚀的书卷一起躺下。茫茫天地之间，谁能使自身自由？贫贱之时无暇安定，所以被口腹逼迫；谋划万事已经算是足够。心火炎炎不止，早晨服寒食散，夜里梦见郁仪楼。齐国公子真是鄙陋，竟使雍门周流泪。万世之中只有陶叟，放声高歌归返故丘。有酒便醉倒而睡，没有酒也不去强求。薜荔缠绕奇石，芙蓉在荒墙边艳丽开放。放眼任意所向，走着走着登上秋日原野。南方八九月间，已经凉了却又重新温暖；林木略微改变颜色，沙滩急流的痕迹才稍稍减少。回想当年在北方荒漠，疲马载着风尘，连夜奔赴长城水窟汲水，清晨渡过滦河源头。老身冻得将要死去，那种劳苦无法言说。老年的胸怀幸好无事，何必知道秋风？团团的乌桕树上，一片叶子低垂着深红。我因此有所感触，长声吟咏，敲击空虚。城市全在眼前，心却隔着万重云。燕席上的鼓吹急促，游骑呵喝开道，声势雄盛。人们各自适意，扰扰地处在尘土之中，哪里知道天地之外还有这样颓然独坐的老人。八月二十四日，宾旸、华父一同登秀亭二首。

译三条小径渐渐到晚时仍有香花开放，两位妙才果然肯为我而来。旧瓦罐还可以买浊酒，破鞋又何必吝惜登上高台。十年的心事使霜白胡须变短，万【字阙】秋声中画角哀鸣。海内诗人有您二位，我将在悬崖边等着同您砍除苍苔。两位先生的诗思想要飞扬，很像繁台俯视大梁。道装潇洒，衣袖宽阔而身姿昂藏；寿相明显，耳旁毫毛很长。立身处世还不习惯完全随俗，游戏人世又何妨略微放纵狂放？我平生有八义之手，兴致来时举杯仍然洋洋得意。九月八日，宾旸带酒，傍晚从西斋登秀亭，次前韵。深深闭住笑口，仿佛难以开启；忽然欣喜诗仙带酒而来。这一道诗学如今谁是老笔？我的草庐恰好有一座古荒台。哪里知道晚年会遭逢陈厄，忽然听到高歌，类似郢地的悲哀。倚着石头自怜诗吟不成，频频用拄杖划拨莓苔。楚调悠扬，时而低抑，时而高扬。像平子的《四愁》，又像梁鸿的《五噫》。身体如同落叶，常常没有定处【字阙】；比起寒花，仿佛还稍稍长久。只因有故乡，便频频得到醉意。不知是什么药，竟叫作狂。芬香与腐臭，都归于尘土。不要询问桑田变海洋的事情【这天宾旸歌唱《楚辞》】。九日北山寺二首。松阴美好的地方，道路应当慢慢走。裹紧衣袖抵御寒冷，马上的鞭子垂在一旁。偶然相逢便共同倾饮重阳酒，凄凉地暗暗吟诵十年诗篇。试着回首白头追想往事，并不觉得青山比从前减少。节后骚人所爱的菊花应当还好，煮茶时再同野僧约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白云和苍苔尚且懂得我的心，荒野小径与荒泉允许我再来寻访。一匹马出城，原来距离很近；万株松树藏着寺院，已经深入山中。同游的人仿佛觉得没有先到者，半醉之中谁知道其实只是我独自吟诗。十次重阳转眼即逝，足以知道过去与未来。秋晚感怀。脱下细葛衣穿上粗布衣，事情怎么样了？吝惜温暖而增多寒冷，岁月容易过去【字阙】。喜爱晚开的花，怜惜早早凋谢的花。仔细看园中的菊花，检验池塘里的荷花。天地间风霜交迫，秋声急切。年老多病的心情，醉日很多。读破少年时读过的三万卷书，白白使自己的身世坠入南柯一梦。和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并序】。和陶诗从苏长公开始，他在扬州和作《饮酒》二十首，这也是和陶诗的开端。这二十首诗，子由、无咎、文潜相继唱和。然而长公主持大藩，子由居于政府，无咎任扬州通判，都不是贫穷闲居者的言语。只有文潜所和的诗，作于绍圣丙子年罢任宣城、奉祠明道、闲居宛丘之时。近世严陵滕元秀家贫而嗜酒，也曾作和诗。我作为严陵旧守，又来到秀山，甲申九月九日，多次饮酒之后，于是也依韵作诗。有文潜的闲适，又有元秀的贫穷，用来感发兴致、表达心志，是合宜的。生死本是常理，兴亡也大致相似。火乌化去，王屋山鼎迁移，也都有一定时候。骊山发掘出金雁，汉陵也同样如此。丹药炼成，云中得道成仙，空坟却使人疑惑。幸好杯中酒已经到手，即使没有螯，也应当举杯。康庐山插入南斗星宿，西边是柴桑山。我前去汲取风中修竹的清气，仿佛听见陶渊明的话。作歌来为自己招魂挽歌，直到如今已经流传近千年。有嘴便可以同我饮酒，但您的心志由谁来传承【宋元嘉四年丁卯九月，渊明去世；他生于晋兴宁三年乙丑，至今甲申年已有九百四十年】。建立功业难道就一定可以立身于世吗？能够没有感情地屈身委曲，丧失自己的节操吗？宁可让我的姓名埋没，所到极处不过是饿死。饿死胜过饱食而生。这是老人醉中的话，仔细品味足以令人叹息。惊叹刘裕取代司马氏，我大概已经没有眼睛可以看见了。黄雀在野田啄食，见到人便惊飞。飞得稍不及时，恐怕就有落入捕鸟网的悲哀。蒙住眼睛的饕餮之徒，错误地以为找到了依靠。难道不知道必然会有这种结果吗？甘愿前往，最终却无从归来。志士饿得将要死去，却没有察觉刚劲的志气衰退。亲手亲口斟酌饮食，不要使心中的志愿违背。羊车一旦失去，驾驭天地的兵甲便喧闹起来。中原不能自行匡正，王业偏向东南。运砖的故事足以遗留后世，卧龙隐居在康庐山。假使处在王谢的职位，天下大事难道不能恢复吗？千年流传的饮酒诗，醉中的吟吻有时说梦话，有时又说醒话。扬雄撰写《太玄》用了万言，却没有一句正确，只有《防夷篇》千古不可毁。太上之道是树立饮酒的德行，其余事情不过是替你把酒喝光，宁可丢掉我的粗布衣服，也胜过穿华美的缯绮。九月九日登戏马台，二谢的文辞最为英发；良辰各有诗句，难道竟没有一点过分的感情吗？元嘉年间的事情，他的儿子尚且不能救护巢中倾覆的鸟卵；陶渊明在东篱之下，哪里知道胡笳鼙鼓的声响？独自对着寒菊枯坐，竟也这样度过了一生。【义熙十四年九月九日，宋公刘裕在戏马台设酒，为送尚书令孔靖辞官南归。谢宣远诗说：“圣心眷顾良辰。”谢灵运诗说：“良辰感动圣心。”刘裕果真可以称为圣人吗？谢宣远后来虽为躲避弟弟谢晦的权势，出任豫章太守，却在元嘉三年死去；文帝诛杀谢晦时，他的兄弟子侄也都未能免死。元嘉十年，谢灵运也因事获诛。陶渊明甚至闲居时逢九日也没有酒。】花白的鬓发显出极度衰老的样子，丑陋的面容缺少美态；头上已经不适合插花，能插的只有菊花枝。【原缺二字】偶然有了酒，这件事竟大为奇特；连续饮了几天，连饮酒作诗也没有空暇。忽然想起往日经过的事情，才知道马还受着羁绊。高台被榛棘遮蔽，我扛着锄头开出山冈上的道路。抖衣登上云端，秋日的胸怀顿时开朗舒展。想到那棵半死的树，和我晚年的处境很相似。风雷从树腹中劈过一半，叶子落尽，鸟也不来栖息。幸而没有被当作柴薪，烧掉化为尘泥。说它还可以做琴材，但恐怕音调不和谐。我醉中抱着它写下这番感慨，暮色里已分不清南北。下山不能太快，小童扶着我回来。这个地方最好的所在，就在城北角野田边的松树下、荞麦旁。再次询问道路，酷爱那高耸的古石，因此放慢了瘦弱的马。人的一生能驱驰多久？我在这里已经十多年了。夜里躺在床上醉卧安稳，和住在故乡有什么不同呢？明年我就五十九岁了，年轻时已经听闻大道。回想当初远游时，哪里相信今天竟会这么快衰老？有空闲的日子就痛饮取乐，往事和各种念头都已经枯槁。完全可以预料，身死之后，难道不会留下几首好诗吗？心里想要刊刻《晋史》，只是罪过不比一灵宝少。陶渊明怎么能够写成呢？还要仔细向江表之人询问。且行乐吧，忽然有所感触。正当深秋时节，我的一生大概也会如此。落叶和树木告别。农夫的屋子颇为宽敞，生活所需仅仅维持到这里。积欠的债务已经逼迫眼前，只好全部卖掉，不再迟疑。难道能免受世人讥笑吗？姑且还要彼此轻慢欺侮。孩子们不要忧愁，酒来了就暂且喝下去。读书人本来不怕贫穷，所怕的是逼近老年。百般忧愁没有一点快乐，只能醉倒，不能清醒。寒风很快就要带来霜冻，缝补破旧袍子的衣领。酒兴何等豪壮，和陶渊明诗，仿效苏轼、颖滨的作法。诗写成后偶尔也有佳句，却不忍心把它一把火烧掉。端午重五离现在还不远，重九忽然已经到了。不论在家还是作客，逢到节日必定大醉。前些日子早晨还没有起床，有人来拜访，进入客舍。我因饮酒而生病，来不及整肃仪容，并不是敢于以长者身份自居。知道我【原缺二字】我与草木本来就有相同的趣味。

译秋风吹过古城，乱山环绕荒宅；树影一天比一天稀疏，池沼干落，露出浮萍。客人来给我敬酒，献上菊花，酬饮几乎达到百杯。斜阳还不能算晚，草尖上的露水已经发白。万物迁变总是如此，不饮酒实在可惜。早晨省视之后，经过险恶的道路，扛着锄头，难道还要携带经书吗？难道我不曾守过郡吗？一生的事业百无一成。有一夜偶然没有饮酒，孤枕上听着远处的更声；残灯昏暗，空窗外落叶在空庭中铿锵作响；老鼠啃咬不停，只好呼唤奴仆学猫叫。哪比得上醉卧熟睡？万事都忘掉，忘掉我的情怀。一天不举杯饮酒，就患偏头风；第二天忽然不再患病，原来病因在酒。有人说饮酒会导致疾病，这个道理恐怕还没有说通。酒杯由我自己斟饮，幸好墙上没有挂弓。三种戒律已经有两种亡失，所戒的只在于获得大道。把酒辟在我面前，幸好没有两条歧路。迷惑之中谁来唱《返招》？闭住嘴，等待污秽的袜子来塞住身体。做一个葛天氏时代的百姓，住在建德国。努力筑起酒糟之丘，把万般感慨交付给一声沉默。气概豪迈而心中仍不平，三次退职又三次出仕；丝毫志向也没有伸展，所到之处只是委屈自己；屡屡触犯上官的怒火，哪里只是折腰的羞耻？在江国困顿了七年，脱身逃回故乡。想要写一部藏在名山的书，留下实录，立传作纪；往事遥远，难以追问，笔墨仓促便停止。不如喝一杯酒，这件事又哪里值得凭恃？天命究竟由谁造成？万物凝聚精气，真与变化在气之间交错，纷杂之中却未曾泯灭其淳厚。风雨骤然来临，昏暗和晴明交替，乌鸦飞出，新的圣人还会出现。孔子从前已经去世，杨朱、墨子仍然影响世人，秦代又产生了好辩之士。孟子把他们扫除得像游尘，诸位先贤各自有自己的宗旨。钻研只怕不勤奋，那些人以顿悟自夸，不过是所见还不亲切。月末有死魄，水涸时也没有迷失的渡口。天命既然已定，何不稍稍等待？鞋子【原缺二字】在巾上；不饮酒却徒增忧愁，难道不是真正的痴人吗？《忆我》二首，每首三十韵。回忆我幼年时，跟随父辈南归。从番禺三边直到【疑有缺字】洞内郡，仍然没有忧患，所以住在山城之间。四面都是市集街区，东西各地的货物汇集，早晚都有商贾奔走。诸位父辈接待宾客，衣冠何等整齐华美；每天摆酒设食谈笑，往往都是文人儒士。家家都有高楼，楼上有美丽女子；俊美侠少喜爱饮酒，轻歌高唱之间夹杂着笙竽。不久发生火灾，一夜之间化为废墟。朝廷更换纸币，百姓接连叹息；物价渐渐飞涨，饥民和盗贼增多，流离者、俘虏也多了起来。我家诸位长辈出生在乾道、淳熙初年附近，说这种风俗正在下降，一年不如一年；老人迁化而去，年轻人各自奔走谋生，生活越来越艰难窘迫，只能各自谋求衣食。年龄渐渐增长，岁月流逝；忽然得以返回乡里，惊惶悲痛，心中仿佛被剖开。前辈全都埋入黄土，小孩子也都长成了白发老人；街巷屡经火灾，却没有一处仍是旧日的里巷。上坟时享亭已经倒塌，访问寺院，诗壁也已污损；从前的红粉面容，如今只剩蚁穴中的枯骨头颅。才知道宇宙之内，万物全都空虚。我已逼近六十岁，偶然幸得保全头颅；亲身经历大战乱，一想起来就叹息流泪；怀念往事，梦境恍惚，凭吊过去，内心郁结。六十年间的事情，仍然历历在目，可以描摹。我所见过的那些人，百万之众都已在黄泉之下，成了神仙；如果说人不会死而能长久存在，最终仍然归于虚无。我把这些话告诉身居高位、享受俸禄的人，不要凭借聪明去讥笑愚人。回忆我将近二十岁、刚加冠的时候，带着书来到钱塘。自钱塘中兴以来，作为行都已有一百二十年，人口繁盛，虽然已经比不上乾道、淳熙时期，仍可说是小康。巴蜀惊骇破碎，淮襄传来骚乱；腹心之地和京城一带仍像往常一样安定。常常有数万士子云集，升入上庠；出身草野、来自穷谷的人也能抬头观看国家的光彩。出门便不认识道路，天街是多么漫长。侠士多如燕赵，佳人【字缺】如姬姜。五更时仍有夜灯烛火，万家楼阁传出春日的丝竹。吴地的米白得像雪，哪里只是千仓之多？湖山之间缥缈如画，画船上尽是娇美红妆。六桥杨柳岸，是荷花映照的云水之乡；四时景色没有不宜人的，最美不过僧寺夏日的清凉。小儒苦于缺少钱财，只能冷眼看待豪强。寄身于朝士馆，暗中窥视朝廷百官的行列。台谏评论有时不合是非，朝廷议论也有不善之处。彼此一同阅读邸报，愤懑填满胸膛。幸而江汉安静，奸凶被诛，流放到炎热荒远之地。礼部会试采纳草野之言，才得以在科场上伸展名声。哪里知道边功相继却不加监督？那些人狂妄骄纵、淫乱无比，虐毒尤其猖獗。没听说古代天子会买田地自行置庄；群小依附鬼蜮，国家命脉在内部已经受伤。我这个小臣很有胆量，四次上章弹劾。最后得以拜上奏疏，逃脱诛杀，逃往维扬。千古以来的木绵庵，可以无愧于赵韩王。草木茂盛，又覆盖了古代宫殿；雨水淋湿了集贤堂。青史之上谁可以【字缺】？想到这些，心神悲伤。哪里能得到陆士衡，再为此写一篇《辨亡论》？依照宾旸《梅氏山居访茱萸》诗的韵作诗。我有嗜好幽静的癖习，喜爱探求刚正之气，天赋也与众不同，十年来在寂寥荒山中写《招隐赋》。偶然遇到梅尉的孙子汉，往事忽然暗中省悟；此人即使不是仙人，英伟的气概也确实不会泯灭。这一天秋日【字缺】初晴，村落山坞满是清丽景色；高树落叶，稀疏的云彩使远山洁净。田家忙着收获，哪里还会留下遗秉？芳香的茱萸采摘得几乎空了，戍卒也实在太过分。我怀古又感叹今日，野老只能拿茶相待；这种心情有谁能够理解？应当有月中的身影知道。依照宾旸《某氏坟庵》诗的韵作诗。读到你写的古墓诗，因此老夫的情怀久久萦绕。九年前还是小小的孩子，多么可爱宁馨；一夜之间患病不起，殇车从北城驶出。占卜墓地，靠近古寺，却缺少村民守护。去年遭到盗掘，盗贼的踪迹无法查明。我骑马近前去看，毁坏的围墙周围长满枳棘。墓藏中本来没有什么东西【字缺】直到近前看这座坟茔，玉匣也不必造得奢侈。正好让鼯鼠、猩猩在其中筑巢。杨生从前裸葬，汉代传记留下了美好的评论。世间的事情可以作为鉴戒，悲哉，姑且写下这首诗。依照宾旸《桂枝塘》诗的韵作诗。吴越这里是上游地区，一条江贯穿千山。山势险峻，江水更加湍急。百姓在云雾之间辛苦耕作，生活贫困实在值得怜悯。风俗俭朴，没有什么可以与之相比；用瓮灌溉已经很笨拙，买一斗粮食更令人叹息。十天没有下雨，旱魃也肆意作恶。我从前忝居长吏，早晚都看郡图；水源浅而容易干涸，也没有地方设置防备水患的关隘。这种陂塘修筑了千处，年成有时只能勉强完成。幽居的人采摘荷叶作衣，沿堤岸艰难攀登，更觉得《沧浪篇》说得好：万顷水面吹起波澜。依照宾旸观看陆右丞陆佃、王葆真王升二像诗的韵作诗。出城时带着一个孩子，拄杖而行，专走极其幽深的地方。向村中父老询问风俗，按照图志考察古迹；我平生喜爱丘园，脚步远离朝廷和市井。一路走在荒墟坟墓之间，这又有什么意味呢？陆家出了三位太守，这个地方以世代做官为荣；旧祠附属于学宫，按人情说颇合义理。为什么《埤雅》却把公的塑像放在王氏祠中，使君主次失当？看来似乎还想删去陆公的名位。乡野的错乱言论姑且举出一端，谄媚之处【字缺】触类旁通，一一争论口舌；事情为什么总不能如人意呢？依照宾旸《张氏山园红菊》诗的韵作诗。

译只有菊花可以与松树相配，承受天地正气而生。我家种了千株菊花，早晚耕耘灌溉；滋润它们并不敢说能延缓衰老，姑且用来享受野外的本性。严霜降临，百草死亡；后土和皇天颁布肃杀的命令，这才知道贞正刚劲的节操，老成坚硬而不同于脆弱柔嫩。世俗园圃种植红花，多亏您振兴古道，斥责说它们不是菊花同类，一洗屈原的遗憾。骚人从前所食用的菊花，这些花哪里敢相争？厌恶紫色就像厌恶莠草，鲁叟因此退处而无所忧闷。世人的眼睛看重脂粉，君子因此安守自己的命运。依照宾旸《张考坞观茶花》诗的韵作诗。头上戴着漉酒巾，任风吹得歪斜。野外小路本来平稳，世间道路却远未走到尽头。礼法足以招致商山四皓，权势足以使孟嘉屈服。唯独你的身体自由自在，时常来到山人家中。谈论播种庄稼，询问纺织桑麻。听说这座山坞中，村里的酒也容易赊到。芙蓉开满万朵红花，像锦绣交错铺陈。我转过头不肯观看，特意前来观赏茶花。嗅着花香，摘下苦叶，咀嚼时香气留在齿牙之间。【疑有讹字】利益竟到了这种地步，谁还会为疲困的百姓叹息？依照宾旸《龙泉》诗的韵作诗。小国号称瘠土，地处千岩深处；泉水的滋味天下第一，不许其他郡县相比。应当饮用这里的泉水，清水进入饥肠，鸣响如雷。地方广大，难道不算富足吗？咸水浑浊实在可笑。说这是大龙的洞窟，难道不是出自《齐谐》吗？只怕泉水不甘美而且不清冽，因榛莽丛生而长久埋没。内心悲悯，有时竟不忍饮用；汲水的道路荒凉，长满苍苔【疑有讹字】。只要内心自得充实，何必嫌弃世俗爱好乖异？君子自有本性，不必追问道路闭塞还是开通。成功本来只是偶然，隐藏的德行反而更加美好。和杨明府华父夜宿鸬鹚源【并序】桐庐前任县令杨德藻来秀山拜访我，我们一同乘小舟从钓台顺流而下，夜里抵达鸬鹚源，也叫白云村，就是我家唐玄英诗翁的故居。那座住宅属于玄英的远孙提干君秘。此人登开禧乙丑毛榜，如今只剩下一位老人，八十四岁，卧病不能出门。还有一位八十岁的僧人，名叫包妙融，是钓台寺从前的长老，避乱寄居在这里。我们小饮后留宿，写下古诗二十韵。桐庐杨明府情谊深厚，遇到缓急之事，凌江时常来看我，一醉必定十天。知道我想向东游历，便拉我到他的宅中；在城南登上一只小船，船身仅宽六七尺，岸上的人看着不肯离去，竟不知道谁是主人谁是客人。西风中篙工很高兴，拿布被当作帆席；煮青菜豆乳为食，船过滩转，炉灶和锅都歪向一边，更觉得气象古朴。用碧色瓷盏斟酒，千山霜叶一片通红，仿佛绵绮织成的天空。郊野之间有这样的奇景，城市市集却苦于不能见识。明府眼力高明，把心中的欣赏寄托在绝壁上，指给我看挂篰岩，说茅屋很快就可以修好。我这个老头十年来往来钓台附近，惭愧得不敢登临，自觉人品与您有天壤之隔。夜宿鸬鹚源，踏着崎岖险石登高。我的家族曾三次拜谒这位公，是晚唐的老诗伯；衣冠家风世代不坠，后代接续科举桂籍。避乱寄居在这里的是谁？是一位八十岁的僧人。唉，穷山深谷之中，竟然也有马迹。记下此事姑且作诗，续上灯烛借纸笔写成。为赵宾旸、杨华父两家的儿子和女儿彼此结亲而高兴。我在严陵任职十年，心中佩服赵宾旸；他从不谈论贫穷，气概常常昂扬。读书一诵便能贯通千古，一醉可以举起百杯。俗人有时接近他，他却白眼仰视苍天。包山何等巍峨，子云的后代姓杨；他驾一叶扁舟往来江海，倒屣相迎，连诸侯王也为之倾倒。见人有疾病，就赐给药物；好朋友有过失，责备并劝善尤其详尽诚恳。两位老先生我独自了解，他们既不偏狭，也不狂妄。两家结成婚姻，古道的光彩因此焕发。赵家的男孩和杨家的女孩，年纪将近十五岁。一天送去聘礼，彼此写下长长的红笺。赵家有一个五岁的女孩，杨家有一个五岁的男孩；这天一同纳采，酒和雁礼摆满高堂。两位老翁亲自作媒，两家门第相当；并不是只为门第相当，而是芝兰同样芬芳。不羡慕积聚金玉，也不接受丰厚的缣帛。各自喜爱所得的女婿和媳妇，读书声琅琅，已经能临摹法帖，也已经懂得精工写诗。哪里会惭愧于从前的王羲之，坦腹躺在东床上呢？题写戚子云《五云山图》。烟雾中的树木不浓也不淡，雨幕外的山峰若有若无。展开尺幅的白绢观看，只能空自想象，凭什么才能让自己置身画图之中呢？赠给小窗黄君。浑天仪中的星斗，仿佛在胸中转动；大地上的风雷，仿佛从舌上生出。想来你少年读书的夜晚，短灯架上的灯油燃尽了，小窗却依然明亮。在三桥旅舍遇到大雪。云气酝酿，雾气蒸腾，暖意像火炉烘烤。一夜之间南风变成北风，不像平常只吹响窗纸，渐渐惊觉雪已有数寸，压在船篷上。白粉似的雪妆已经胜过美人，白酒的酒面还要胜过老夫。红字记下今年呵手冻笔的地方：三桥西岸的小楼中。《桐江续集》卷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六，元代方回撰。十二月十五日晚上，住宿在余杭步。是谁让我被牵引着来到钱塘？早晚跟随他人，装作酒疯子。像蜕去外壳一样高兴地离开城市道路，头发蓬乱时惊喜地看见水云之乡。四方上下的天地何其辽阔，东西万里都可仰望日月。过去住在楼房中写不出诗句，今夜乘一叶小舟，吟兴格外悠长。青山路上。天目山插入云中，遮蔽在云雾之间；只见苕溪的碧水向东流去。竹子经过腊雪，折断了一半；麦苗争相呈妍，已经被春风吹动。飞水鸟格外多白色，狭小的村船也画着红色。听说南塘赵氏书宅，近来已经毁掉，卖给了琳宫。访唐师善山居【侯举】在苕溪南面询问旧日的长桥，渡水穿云，不觉得路远；为什么还要让赶路的马辛苦？隔着树林，吟诗的屋子屡次相邀。傍晚放晴，浓淡烟霭都很美；春天将近，高低处的积雪全都消融。还觉得自己粗陋，缺少作诗的材料，正要向唐氏瓢中乞取余香。夜里在唐子云家饮酒，分别后写信给师善【师善父亲名从龙】。寻找幽居没有找到，下马向邻居作揖。那位路旁的老人，就是您堂上的父亲。仪容法度全然古雅，谈笑极其清真。筷子夹着山间菜肴，味道鲜美；酒樽盛着腊月酿成的醇酒。扁门上题着“道院”，开辟馆舍来养育诗人。得到诗句便挥笔疾书，谈论文艺常常剪烛到深夜。乾坤经历百战终于安定，父子一家充满春意。地处偏僻，来往很少，谁能到这里问津呢？昌化路上。县城街道长达五里，路中横卧着耕牛；百姓的门户常常关闭，官府征收琐细，收完以后永远没有灯火。市面的情形只有管弦之声，楼台崖石反而欺压行路；马湍溪不能行船。荤腥哪里能够得到，连蔬菜也很难求。客商买粮，价格贵得如珠；村中卖的酒，水还混杂在酒糟中。上山砍柴常遇老虎，采摘果实最要防备猴子。烟火在荒废的店铺中消失，茅屋和废弃的驿站都已崩坏。虽然幸而躲过兵戈，赋税徭役却更加令人忧虑。不是山景值得欣赏，而是行人每一步都发愁。立春前一日回家【十二月二十一日】。王干三岭的道路最为险峻，又加上下雨路滑，马走得很慢；忽然惊讶地发现山中的客人都来迎接。是谁报的信？家人早已知道，准备好饤饾果品，等待斟饮分岁酒；先剪取蔬菜，写下立春诗。早就听说六十岁还痴呆是俗谚，我还少一年，难道就不痴吗？《虚谷志归后赋》十首。夏五月初一，我从湓城回家，写下《虚谷志归》十首。冬十二月二十一日，从钱塘回到家中。赵达夫依照前韵唱和，我于是续作《志归后赋》。卦象显示家人卦吉利，门前迎来幼子，充满欢乐。这才知道故乡好，远胜于旅途艰难。台阶上的枯草根重新泛绿，庭院花朵的冻蕾呈红色。春日园林可以天天游赏，又何必再登长安呢？【唱和者易叹改为欢，今依此意】世间万事什么时候才会满足？不如回到故乡。真能做东道主，就不再羡慕西凉的博大。雪后春台温暖，梅花旁夜枕生香。谁能忍心思念旷达的朋友，与他一同隐居在剡溪旁？涉身世事已经痴得太过分了，辞官之后老来本应清闲。如今行踪像野鹤一样自在，心想春冰频频传来消息。宣麻任命宰相，正好结交新友；辟谷的僧人偶尔低声吟诗，得到诗句。此外再没有什么本领了。【僧人宗一近来送给我休粮药】在严滩之上买了住宅，幽静地居住了十多年。共同怜悯老翁失马，唯独高兴自己懂得庄子所说的鱼乐。宾客有千钟美酒，儿郎有万卷诗书。还应迁居歙州，因为这里才是乡居之地。年纪将满六十岁，礼制还记得三加冠礼。过去在北阙分得竹符，今天在东陵种瓜。闲来吟咏姑且如此，烂醉之中哪里还知其他？海内能写诗的人，时时来到我家相访。【“他”韵依俗用字】四十年来，我在钱塘既是诗狂，又是酒狂。湖山空在，御苑和市井仍有宫女妆容。冶游场所混杂着禅寺，功臣权贵之家竟拿节堂来出售。归来想到以前的事情，腐朽的尸骨究竟有谁来焚香？艳冶女子以千金买笑，喧闹地以六博赌博投掷。若不是从槐安国的梦枕中醒来，还没有空闲筹谋草堂。吃蔬菜的贫穷生活仍然健壮，老来簪花却自然羞惭。五更时山中酒醒，究竟有什么快乐，又有什么忧愁？浅薄的风俗处处违逆我，残生到底成就了什么？千年之后惊叹仙鹤变化，万里仕途已厌倦如鹏程。只要能保守内心安定，完全知道外物轻贱。只嫌苦苦寻找诗句，幸而四海还有诗名。倚楼的赵公子，可以和我一同评论诗吗？探求道理没有终极，文章却必须有主盟。轰鸣的雷声使春蛰惊动，贯月的夜明珠光彩照人。您的高作使我惭愧，只好收敛光芒，更加不发声。白乐天到了知命之年，进退行动哪里由人决定？元亮归隐庐阜，延之出任始兴太守。您的才华适合掌握政柄，而我老了，只能以诗为友。什么时候能牵着您的手，一同到西湖访僧呢？春天过后喜逢晴日。带着身体回到万山之中，安卧下来，多谢灯花夜夜红。老病的面容展开喜色，经历雪霜的天地转成春风。菜蔬鲜嫩、果实脆甜，斟饮深杯；被子暖得出汗，鞋上沾泥，便慢慢在小火旁烘干。放宽心胸任凭时运，一点顽强之气就能抵御百般忧患的进攻。除夕前下了大雨雪，而立春已经八天了。在园中行走，仿佛觉得褐袍单薄；小心翼翼地细看梅枝。节令临近，每年往往多雨多雪；客人来了，只能匆匆准备杯盘。由此知道经历世事没有比老年更深的，哪里能说一交春就不寒冷？气数已经回转，终究是好事；明天红日将升到云端。除夕前一日记事。残冬先过去，隔年春天将来；匆匆已过五十九年。人从早到晚，一天又一天，明天就是除夜，万事有是有非。我这病身，老头子靠着炉火，无奈身上发痒；小孩子索要纸张，终于难以发怒。仆人衣衫、婢女脂粉，仍是闲事；该馈赠时没有东西，官府也欠缺饮食，邻里【原文残缺】。钱塘来人。昨夜收到家信，醉醺醺地让佣人早早打开报读。潮船停泊在岸边角落，钓濑的孩子带着诗笈到来；钱塘来人索取酒钱，说一路奔走了千里。时节依次推移，姑且饮一杯。新年雪晴之后，看我的园圃；歙城也有马城梅。岁末除夕。亲情邻里都为我归来而高兴，依旧在偏僻处打开柴门。即使没有笔来写桃符，也不妨碍菜饼可以下酒。穿着宽大的毛褐衣观看残雪，洗净古铜壶，插入老梅。明天贺年的客人中有诗人，踏青时一同登台远眺春色。

译郡里送来桃符，戏作此书。狂放得很像豪杰，笨拙得像痴人，别人难以忍受的事情我都能承受。到了六十岁的老境，只有三间屋；在四海拥有虚名，却有万首诗。不惜用黄金偿还酒债，仍然把白发装点在花枝上。十辈儿孙，谁家会有？我的心事只有造物主知道。乙酉年正月初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抚摸衰老的面容，承受春风，怎肯让春风把鬓边的白雪吹融呢？本来就应当居住乡里，充作父老；还可以开设学校，教导儿童。做官经历的险阻，原来就像一场梦；诗的格律放宽了，渐渐不再工整。有菜可以煮羹，有花可以欣赏，也不妨碍天天频频饮酒。依照刘元晖《元日》诗的韵作诗。九十天的春季，已经过去十天；清晨闲步在小园中。池塘的水痕想要涨到去年的水位，柳色渐渐随着东边的春风恢复。平坦道路上的歌舞游乐全像梦一样，专心观察万物生化，本来就没有穷尽。阴晴寒暖频繁变化，世间之事只盼望年成丰收。正月初十才放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桃符年历随意告知新年已到，漆黑的皮肤和蓬乱的鬓发转眼都成了陈旧之物。晚年多病，完全无所依赖；积雨初晴，略微像春天。荒山中的香火仍在古庙里，战乱后的故国只剩下少数遗民。太平时代的旧俗我还记得，多少胜过如今这一代人。元宵节放晴。渐暖的风烟增添柔和妩媚，初晴的草木闪耀着晶莹光彩。天地运转，春天仍然存在；物是人非，心中自然惊惧。晚辈还不宜欺负老人，我年老多病，却还在早年见过太平盛世。山城旧日和钱塘相似，灯火笙歌响彻五更。约客未到，偶然写下此诗。溪边一半梅花已经被绿苔侵染，妖艳的红花移向小桃树开放。天气稍晴，渐渐想暖，春意仍然幼嫩；懂得欣赏又能吟诗的客人肯来吗？片刻之后，哪里知道会流传千万年；我们这些人难得少喝两三杯。嘶鸣的青骢马还没有到，柴门一片寂静；两只蝴蝶飞来飞去，去了又回。修整园圃。山水清越的声音，屡屡招引我经过；在丘陵沟壑间寻访，仍然自在逍遥。住宅南北有两株梧桐和木篱笆；高低小路旁种满万株菊苗。特意建一座小亭观赏苔藓和怪石；等到挖通枯池，再架一座茅桥。忽然想到万事全是虚幻，何苦徒然让百般忧虑焦灼心神？春日晴朗。狂风暴雪肆虐，回到家中，才高兴春日放晴。春天已经深了，花瓣纷纷飘落，蝴蝶在树荫间纷乱飞舞，渐渐听到早蝉鸣叫。贫穷，宁可不出仕；本来就知道这是命运。老了还能够写诗，只是懒得用心。忽然高兴客人到来，面对棋局；随即买来村酒，和客人一同斟饮。一笑。用荆棘作篱笆，用落下的木板作门扉。堂前四面环绕着碧绿春山，前后相承开着百种花。燕子成双飞来飞去，自在往来。卖掉田地并不羞耻，因为可以偿还债务；嗜酒没有满足，还要典当衣服。人们说家贫而诗却富，先生一笑，久久忘掉机心。频频醉酒。从红尘中谪降下来的侍晨仙人，屈指算来，明年就是六十年。身后不经营埋骨之地，春天到来便频频醉在赏花的日子里。屡屡听说汉相被诛杀在东市，深深羡慕周代农夫穿着下田。显赫富贵哪里比得上平常的寂静？山中幸好有如泉水般的酒。春日俳谐诗体。节气到来，时运也到来，万物没有违背时令。闲步小园，看见自然生机。荷叶钱刚要出水，青蛙已经鸣叫；柳絮刚刚飞起，乳燕也开始飞翔。房屋虽少，土地却宽阔，有什么不可以呢？家里贫穷而春色美好，也不算全无可取。不要欺负我满头白发如雪，酒杯送到手中，我仍能迅速举杯。二月十五日晚上，吴江的两位亲友带酒而来。今天的山城，来了爱做好事的新客人，夸说得令人齿颊生津。天气放晴，郊外游女很多；傍晚归来，溪边尽是喝醉的人。鲜笋用紫泥封开，像玉版一样；美鱼在碧柳间穿行，鳞片像金色。拿一壶酒请衰老的我饮用，也为花朝节报答春天。《春日小园即事》十首。闲置的园子草草简陋，缺少楼台。十二年战争，只能在梦中回想。三百株牡丹全都失去，如今新移来的一株刚刚开放。新建小亭，来欣赏天香，恍惚间仿佛回到春风中的旧洛阳。人们说这老翁只会种菜，原来他也懂得种姚黄牡丹。长久记得在江湖上看雨时，雨幕插入天空，像玉龙垂下。归来后这双老手如今没有用处，只能养些小鱼小虾，挖一个小池塘。摘花时不顾种花的艰难，几天的工夫，

译一天就使它们残败。最好的花也无法留住，不如只种油菜花来观赏。城里谁说有花木繁盛的村庄？吟诗走出园门，醉后又进入园门。共同笑这老人骑着老马，病弱的身体都消瘦了，壮志却仍然存在。住宅旁的荒山有多长？让砍柴人除草，放牛羊，什么时候才能全部清理干净？不如栽种桃李，周围叠石，再筑一道短墙。虽然衰颓无用，带着一副憨痴性情，年老了原来仍不可欺侮。鼻涕垂到下巴，病中鼻塞；幽静花朵飘香之处，我总是最先察觉。种药移花，给石头撰写名称；稍稍用些心思经营，就可以布置园林。自然天真不借助人为之力，绿树间黄莺只啼叫一两声。四十九岁时，刚开始任郡守；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经历风雨十多年。野花山鸟应当都在嘲笑我：还是原样归来，身上一文钱也没有。隐居在山中，姑且如此；诗名流传海外，难道真是这样吗？【原文缺字】间日，有人携酒【原文缺字】恼，连上天也仿佛醉后沉睡。在问政山拜祭坟墓。五十年前，我还是幼年学生；登山时，诸位父辈允许我跟随。如今两位兄弟都已衰老，万古以来天地间的事情也可以由此知道。守墓的邻翁，姑且用酒相待；传承家业的后代，谁能写诗？献上鲜花，馈赠竹笋，争相欢饮至醉；风吹树木茫然作响，心中自然悲伤。在饮兴道观有所感，作诗五首。十万株长松已有五百年，如今还剩多少？也实在令人怜悯。霓旌仿佛在刚风之外隐约出现，蕊殿高耸在劫火之前。墙上题写的八分书只有我认识，九转丹药藏在山中，后来还有谁来传承？山中一切都已不是旧日模样，只看见新坟上挂着纸钱。【道观未被火焚以前，有八分书绝句二首，写得很好。】仙洞春深，长满薜荔和女萝；杜鹃花开放，蕙风和暖。善门自有后代，浇灌松树早早贫困，家中没有忧患，只因卖笋很多。【此处原文疑有脱讹】古迹消沉，最终只剩坟墓；天地开辟以来经历了多少干戈？明知来去都不是真实，醉后却仍能写下这样的歌。戍垒中的儿郎意气雄壮，成群腰佩刀斧，逼近榛莽丛林。寻真亭已经倒塌，长松也少了往日的礼法；斗坛荒废，苦竹空长。道士面带菜色，穷困不堪，只有樵夫的歌声，再也见不到旧日的邻翁。存亡得失，哪里有尽头？天地悠悠，令人感慨万端。山门旁长着苔藓的兽形石头嶙峋不平，那位三耳翁如今离去多少春天了？蝼蚁和谁频频在梦中相会？茯苓应当又长得像人一样高；土坟中没有仙人的遗骨，金仆姑旁仍然有战尘。哪里能像酒店的老翁一样，住在一间茅庵中，拥有自由自在的身体？那个时候，儒者定然不应有人询问问政山；为什么不询问儒者呢？五代战乱离散，流血成千上万的战场，深远幽暗的群山；一座丹炉哪里容得下人？即使想隐遁也很难，怎能急忙说自己已经飞升，岂不是欺骗？我想择地做邻居，姑且避开俗世，不必跳入长房的壶中。送译学靳教授【大中】。鲁国有许多儒士，周官设置象胥之职；精通语言，能通达九种译语；博学的根本在于三余。职位冷清如冰，内心清澈胜过水；才华如此，正适合大用，只是腹中另有一部书。酴醿花盛开二首绝句。门庭冷落，罗雀也不算寂寥；小园中的花事自然充满春意。向日葵和霜菊超过千株，更有酴醿花开满一万枝。雪色相连飞落，蝴蝶飞过长廊；乌衣巷的燕子互相呢喃，归来停在梁上。酴醿花下，午间醉意消解；春日宁静，人也悠闲，白昼显得格外漫长。《孚舟亭新成赋十绝》岸上的人吓得胆落，靠着船观看。鼍鳄吐水，鲸鱼吞浪，一叶小舟寒意森然。鬼伯神官，也不要放纵狂荡；只要心地无愧，自然平安。向南北东西四面观看，船舱虽窄，心胸却宽。永远不会有梦到金马门旁的念头，哪里会有黄牛峡中的险滩呢？春意浓时，四面都透来花香；秋月明亮时，团团月光流转。窗户全都空敞，天空就像墙壁一样，而我的肺腑也没有什么遮藏。六爻的虚与实相互发生作用，二位的高与低各有适宜；顺势安抚，随从其理，内心并不失意。即使风把罗刹吹走，也总有回来之时。靠着石头横卧，八根柱子的亭子像一叶篷船，矮矮的仿佛船形。松涛声像浪涛翻作，风浪怒吼。哪里有风浪是我不曾经受过的？心中所许，天知道；我不愧对上天。任风吹月照，醉意酣然，仰面向天而睡。自己疑心略像贺知章的骏马，人们说又像太乙真人的莲花。不必有客来，也不

译用询问张凭，更不必寻找庾冰。最好是在寒夜里，风浪平静、月色明亮，空船只载着一个孤僧。人世间脚踏实地也有风波，归老山林，不必再过问。那个人是我的船，心就是舵。早早寻找岸边停泊，又能把我怎样呢？从前人们称我为老船工，懂得驾驭帆樯，能应付八面来风；如今即使钓鱼也没有力气，只勉强还能听着雨声躺在船篷里。不等【原缺十一字】，梁上的燕子已经哺乳，春声渐渐细微；玩味天机，坐在这座亭中。谢张慵庵文焕来访

译两年来梦中都在记念你的冰清风姿，如今再次领略你的风采，胜过往昔。自怜形貌污秽，而我更加衰老；所幸情味相同，只有你我彼此知晓。幽花野竹之间，频频移坐；薄酒清茶之中，共同谈诗。晚色笼罩柴门，新月挂起；青玉骢马将要上路，脚步却还迟迟不肯离去。赠数学家吴桂子 先天之学自有定数，蓍草龟甲的妙理，足以惊诧鬼神。满卷都是诗，只有许翁一人能合我的心意。预先占问晴天，好去欣赏酴醿花【许尧举的诗是这样写的】《春晚杂兴十二首》任郡守七年，罢职已经三年，山中五顷田也卖尽了。书籍可以捐弃，衣服可以典当；还能够醉醺醺地仰面看天。林下生活萧条，只有一个秃头老翁；吟诗的胡须全白，醉后的脸却红。米盐柴炭常常断绝，自古以来诗人通常都免不了贫穷。卖茶还说要征税，蕨菜为什么进市的越来越少？那些常常提篮采山菜的人，害怕遇到猛虎，竟然空手回去。午间在亭中醉春，耸起吟诗的肩膀，终究还是风流而不愧对上天。把麦屑调入酥油，慢慢用火熬煮；牡丹花和菊花嫩芽一起煎食。漂泊于桐江，手持一柄麾往来，至今已经十年。诗作次于山自序《舂陵集》，哪里敢指望防州的杜二知晓呢？哪里有耶溪的父老呢？无论早晚都没有钱，只能在酒樽前度日。把樱桃、豌豆分给儿女，草草迎过春风，又是一年。随意种些蔬菜，又栽些花；按时温酒，再煎茶。两个儿子若能卖掉严州的房屋，就可以回来共同组成一家。瘦弱的老马还能够骑，象笏金章如今又归了谁？即使死时一件东西也没有，清白的心和壮烈的胆量，上天自会知道。溪中鱼、山中笋佐着新酿的酒，大胜过在长安登酒楼。春意将尽，天气仍寒，隔夜的醉意使人困倦，只好在酴醿花下拥着绵衣。桐花落尽，朱樱已经熟了，数不胜数。珍禽绕树鸣叫，绣色的羽毛、翠色的颈项，正值得赏玩。是谁轻轻发射弹丸，把它们惊飞？城市中的尘埃使人见不到诗意，西村东坞又能去寻找谁？夏天前十日品尝新麦，正是江南最好的时节。芳草茸茸，长得深到没过鞋子；天气清爽温和，滋润着园林。细雨蒙蒙，初晴之处，暗暗数着青梅，站在树荫下。《漫兴九首》索要文章的僧人送来纸张，赌酒的客人争着下棋。一定要做到全无俗事，又怎么还能有诗？年老了哪里还承受得了做官，贫穷也不应靠作诗来排遣。生死本来有命，生病也不必求医。我想培土修整新竹，又添种了几根竹笋。来回徘徊看个不停，爱惜它们如同儿孙。酴醿花像雪一样半落，芍药红色的花蕾微微舒展。薰风将近，季节交替，偏偏又添了一阵春寒。幽静庭院里花香浓郁，空旷庭院中皓月明亮。春寒的夜晚更加美好，还没有一只虫鸣。向娇儿索要果子，她便发怒；让老仆煮羹，他又顽固。想责骂仍然转为发笑，合上书卷看南山。袍子里的旧絮没有什么可换，柴钱已经很久没有偿还。有人来请教文字，便赊酒在花间喝醉。用清淡的腌菜汤淘大麦饭，以甘酪佐含桃。论风调谁优谁劣，农家似乎颇为高雅。想骑着瘦弱的马离去，到江村访问酒家。马杖头上没有一文钱，谁肯听我借锦囊赊酒？《残春感事十首》寒暑本来一如往常，天地难道不宽广吗？时世人情却工于刻薄，生活日益艰难。哪里顾得上众儿的讥笑，终究还要凭后代来评看。陶渊明吟咏贫士，我的感慨却另有悲酸。守郡时经历艰危的日子，回家时已经衰老多病。僮仆惊讶于旧交逝去，宾客听闻彼此分离。锄草时泥水沾手，煎茶时火燎胡须。固守贫穷始终不怨，百般锤炼才写出新诗。青简记载的兴亡变化迅速，苍天的运行代谢频繁。可以预知千古之恨，正像一年的春天一样绵延。刚换下旧的钟馗像，忽然又听见杜宇的新啼声。梨花自寒食节以来就这样开放，谁来向石麒麟祭酒？登上高处再登高处远望，万重山岭和一条溪水横在眼前。城中不足千户的市镇，如今已经停止了十年的战事。训狐在长夜里哀号，猛虎逼近荒城。这也都关乎人事，忧患的根源实在难以平息。学习《易》不必博杂，天地间第一爻已经足够。两仪可以仔细体察，万象已经一并包含其中。用枯秸供养瘦马，用细鳞鱼喂乳猫。我衰老时还有三韭，终究胜过易牙的厨艺。果子成熟，带着竹竿去扑打；禽鸟鸣叫，拿着弹弓窥伺。自怜是多病的老人，却奈何不了近邻的孩子。推门而入，哪里容得锁门；越墙而来，还要询问篱笆。牡丹刚刚折下半枝，便把最红的枝条摘走。春风何必吹得这样急？诗人的肩膀暖了，心中却仍寒冷。儿辈像竹笋一样长大，我所做的事只有梅子的酸味。即使晚年还容许健康，余下的人生也越发觉得艰难。从穷巷中舀取一瓢水，哪里只是这一件事值得叹息？春雨使溪桥断绝，刚刚放晴，水流又变浅。果真能够守持古人的节操，哪里会陷入穷愁？冯衍曾经做过郡守，田丰却不愿接受侯爵。我的儿子尚且不懂事，其他孩子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鸟儿格格鸣叫着穿过门户，蚂蚁沿着衣服向上爬。雨来时山气润泽，花落之后树荫更加浓密。走吧走吧，春天如梦一般过去；一路走着，傍晚独自归来。偶然没有宾友来访，便自己取一杯酒饮尽。起身时真像一个寒士，成名后却只是老腐儒。暂时进入金马署，终身归于石鱼湖。旧日所种的花还在，新开垦的田地却已没有粟米。旁人担忧我饿死，我自己则典当衣服买酒。次韵送张文焕 朝廷廊庙本来就不是山岩溪谷之人的姿态，慵庵也还没有到可以懒散的时候。浮华的荣誉本来就不放在心上，对着平素的志向又能怎样呢？已经知道天上的要道终究要走一步。江南的绝妙景色已经写成千首诗，想要追随远祖赤松子，稍等功成之后再去，也还不迟。深深惭愧自己衰老残败，如蒲柳之姿。忽然想起与你一同眺望万山的时光，各自把谷雨时节的山崖烟霭写入诗中，只有溪鸥野鹭知道。相隔两年再次相逢，怜惜我已经老去；五更不寐，和作你的诗。愿听闻你的事业如房杜一般，一曲清商自会使迟暮得到安慰。芍药十丛，接近一千朵花蕊。客人饮酒散去，一夜之间便空了。虽然风物略似扬州，蚕茧般的栗色花蕾刚刚变红，却已经很快凋谢。插戴它正合适，谁能让粉面女子争夺呢？无奈众多苍头不懂得相互取笑，实在不知这算什么。不要让它在台阶前稍作停留，玉爵和彩云似乎都熟知往事。难道可以因为美丽的花物而增添闲愁吗？再次赋诗惜芍药 元方，除了牡丹之外，兄弟们那些俗艳的紫花凡红，难道敢来争名吗？天女散花，虽然不沾染尘垢；道人养马，难道会无情吗？一芽刚刚萌动，便久久地看护；千朵花蕊全都空落，轻易地断送了春光。三万卷书总会零落，正如风雨过后一样，不必因此惊惧。统计《桐江续稿》九卷，每卷一百首，写在篇末。中年才悟得诗律，嫌过于工巧，又怕写得肥腻。独自行走无人交谈，每次出门又空手归来。频频煎姜枣药，屡屡更换袍衫。病身本来无所凭恃，却还忍不住泄露天机。《桐江续集》卷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七，元方回撰《先天易吟三十首》【原缺第十九首】不识第一部书吗？羲皇运腕，起初凭空说出仪象，白白写下了汗牛充栋的书。舜、禹从前禅让帝位，曾经拿《易》询问蓍草；由此便知道重叠八卦，自伏羲时代已经如此。乾坤定下高下的位置，日月分列东西的门户。正身站在正午方位，首先防止认错心源【方位图】太极本来没有形物，却是群生性命的根源；一个奇爻接着一个偶爻，万象充满天地【初画起】画出四象，老少分别属于两仪；书写偶爻、奇爻，四象从两仪之上分判，只有邵翁知道其中的道理【二画分】八卦各自分出八枝，从主干上横向展开。最初究竟有什么东西？万物都从一个根源生出【三画加六画横图】钟律、星历、军师之法以及井田制度，方图和圆图都在万古之中树立于鳌天之上【内方图，外圆图】自古都是二生四，谁说二能生三？在迷路中寻求玄牝，精微之理不许轻易探究【天地生物，易象体现的是加一倍法，即二、四、八。老子说“二生三”，不对；所谓玄牝之门，似乎指太极，也不对。因此朱子说：“一每生二。”】首句说天地之《易》，次句赞叹伏羲《系辞传》，谁能精心玩味，先看第一章【“天尊地卑”说的是天地之《易》，乾坤于是确定；说的是伏羲之《易》，“卑高以陈”等句以下也依此】第一章就应当仔细玩味。从子半到午半，南方旋转到北方；往来之中分辨顺逆，治乱由阴阳判定【知道过去的是顺，从子到午，震、离、兑、乾，是治世的象；知道未来的是逆，从午到子，巽、坎、艮、坤，是乱世的象。背向北方、面向南方观看，便能看见顺逆。康节的先天图就是这个道理】有卦画而没有言语，这篇文章哪里容易理解？人的心面对上天，还要再向卦画之前窥探一层【是说上天在“一”中分化造化，人则在心中建立经纶】天地各有定位，地天相交便是泰卦。三次在通气之处，仔细辨认泽山咸，以及乾坤坎离的位置。不要妨碍《运世篇》：三百六十岁才像一个周年【十二世象征十二个月，北向南是治，午向子则反过来】瀛洲登临唐代太平之日，奎星聚集于宋朝兴起之年；子午再次分向南北，只听一声杜鹃啼鸣【唐至五代包括六甲子，治乱各半；宋自乾德至今又六甲子，中间南人掌权，南方禽鸟随气越过北方而致乱】圆图象征天的运行，转方图与地相配；里层的区分独自超出形器之外，寂静与感通只有一个灵性。君看河图的天地之数，五与十居于中央而被诸数拱卫；中央一画防守心位，成为八方之位；以六爻六画为宗，后来又有六位六虚。这个中央之处曾经用心观察，真是玄妙啊，无极翁【还没有六画成为爻，先有六虚成为位置；这就是无极】万世又万世，人心从未改变。此理本来并非古代才有，伏羲先得到它，先觉者想使后人觉悟。三峰排列四图，要探求精微，须由蕴含进入言说；本来归于无【周子说：圣人穷尽精微而画卦以示人，指的是先天；圣人依据卦来发明蕴含，指的是后天。由蕴含求精微，精微达到无，那么即使不画卦也可以】心法就是先天之《易》，何不在离位寻求？倘若不是光明从地上升起，漫漫长夜将使人忧愁【八卦都是心法；乾刚健、坤柔顺，是心的仁义；离为光明，尤其像心中赫然发光的部分。天地日月星辰，没有太阳便没有光；太阳升起，清晨之气清明，才是心的全体。离是外明，坎是内明；坎水中藏阳气，又是心的本体】天地受到气的范围限制，圣贤修养这颗心；所谓范围并非有形。许生聚集的道理至今仍在这里：水旱如尧、汤时代一样，都有先天之数可以推知；圣明的君主得到贤相，反而正是太平之时。神农尝遍毒药，轩辕设置《难经》所问的难题；要体认卦中的意义，以仁心救治尚未成形的疾病【人未必都已经有这种病，却预先确定攻伐疾病的药物，制定治疗疾病的方法；《本草》《素问》《难经》也都是先天之《易》】使水归于平地，百姓便不至于溺水；使谷物播种于世，天下便没有饥荒。气数如同寒暑更替，难道不能由道理加以转移吗？谁知道归奇之意？它专

译门是为了谋划抵御祸患。将寒冷时储藏的棉絮，和未到暮年便储存的膏油。两重三画的卦，半束一百根的蓍草。趋避各有不同，吉凶本来没有什么巧术奇计。卦画的地方本来就是天地，占问的时刻能够通达鬼神。自然的大道理，一丝一毫也不由人强作。减少嗜欲便是增益，降低荣华反而是上升。观察圆图的起始之处，生机隐藏在阴气凝聚之中。先天之学最为奇妙，敬仰击壤翁。返观自身，心就是《易》，万种变化都从胸中产生。《后天易吟三十首》万古以来直到未来，事情在先天中早已逆知；既然知道卦中无所不有，却还要用后天来推求卦位。必须分辨相对而待的气，才能验证流行的变化。伏羲的体与文王的用兼备，都是由造化产生的。世道太平时通常没有混乱，百姓安宁便永远没有危险。尚且需要西伯演绎伏羲的卦画，难道可以没有吗？《易》名取自变化，周义取自周流；由震开始，终于艮，应当从这里寻求【“周流变化”的意义，与《归藏》中的双字相同；说成是周家的《易》，前代儒者似乎没有考察】震位于东方属木，为什么要用帝来说明？从一芽观察它的出处，便可看见天根的主宰。万物都彼此相见，文明之气在午时太阳正中。圣人面南而立，各类事物都通达顺利。兑为泽，有什么可说的？看秋收时的水田，万顷黄云，滋润而成丰年【兑卦即使止于水田，也同样如此】天一真实地生出水，冬季收藏于坎；其次乾卦的精神需要休养，酝酿出春天万物。天处于最大的位置，中间以地为次；功成之后交给六子。父母似乎无为【康节把乾退居西北、坤退居西南看作不用之地，认为六子代替父母。程子不十分赞同，认为天在上运行，地在下发生，日夜不停，并不是无为；六子是天地的妙用，天地不把功劳归于自己而交给六子，所以似乎无为。事情成功后，君主安逸而臣下劳作，然而君主哪里可以真的安逸呢】雷、风、火、泽、水，唯独艮不说山。朔易指的是方位，万物形态在消长之间变化【《易》卦所说各不相同，文王《易》以六子为用；动、摇、燥、说、润等字说的是气。艮不说山而说终始，是指它的方位。事物有终又有始，藏在坎中，到了艮位便终结，而开始又从这里兴起，然后在震位出现。形、气、道理各有其所主，所以说法不同】你知道它已经像“嗣音义”了吗？自古以来万物都这样生生相续。南薰鼓动巽风，使万物生长到未极；这分明是土旺之时，继承火而孕育金气，秋收正在这里形成。阳气生于十月亥，称为天门。与乾相战，万物在坤中坚实而相争。八卦排列于方隅，四方周围分定节气时令；划分疆界，兴办各种事务，地有规矩而包容天的法则。宗庙有烝尝之礼，朝廷有觐见之仪，天下无穷的事务，不过都像农时一样有其节度。细细玩味文王卦，怎样效法大地的法则？田地从一井开始，乡、遂直到要荒之地。观察自身却看不见背部，身体的一切动作都由心发动。面向太阳、背负阴气之处，应仔细推究离坎。其次以谦卦为始，终于巽卦，九卦到这里排列完毕。圣人尚且有忧患，何况凡人？元亨还必须利于守正，才可以使用纯乾；“贞”字还没有完成，凭什么保全天性？亨通到达离位时，才看见贞正从坎位而来，归根培养成熟后才能明白。鼓动风雷，背在身后便看不见；也看不见庭院中的人物。我与万物都无所相干，才知道止息之处是真正的止。乾坤开始开辟，六坎首先经营。士人不知道忧患，怎么能免除世间的尘氛？始于屯而终于未济，世事确实多艰难。只有坎卦刚中才吉，才能在险难之间周旋。《彖辞》六十四卦中，有三十四卦说到守正之事；不正便难以稳固。心外的亨通和嘉美，谁不愿意守正而坚定？士人平常应以乾体充实刚健，坤爻则体认正直方正。祖先的精神散开了，子孙能够把它聚集起来。淫祠祭祀的难道是鬼吗？萃与涣的意义究竟在哪里？卦中凶险的有五个：否、剥、未济三个，以及姤和归妹。要深深

译防备女子败坏男子【姤是一阴爻面对五阳爻，归妹是少女而悦老阳】

译《易经》下卷为什么从这里开始？咸卦说女子守贞，家人卦说利于家庭，如同《诗经》二南中的二五之时。艰难地处在沉沦的下位，多取乾卦潜藏和坤卦退守之义，谨慎地养护天和。学习者想学《易》，应当观察文王被囚羑里的时候；怎样才是“敬”字？就是恐惧、畏惧、忧虑、戒惧和知道危险【学《易》应当从“敬”入手；“敬”的训释，就是恐、惧、畏、忧、危。如同戒慎、守正坚定、战战兢兢、谨慎恐惧，都是这个意思。《易》正是用来应对患难困穷的】《大衍易吟四十首》在卦下观察一条彖辞，在卦中探求六爻。如今的人仅仅知道在这里着眼，还不能算高明【今人读《易》，只懂得六十四彖、三百八十四爻的大纲领，却完全不能通达领悟，只把《易》当作四百四十八件事来看而已】太极本来就是无极，先天不同于后天；如今的人不懂这一点，读《易》怎么会是正确的呢？若说如今的三画卦不是由奇偶逐层生成，便直接把三画指为八卦，只是徒劳地争论【伏羲画卦从一奇一偶开始，这就是两仪，然后生四象，再生八卦；只有邵康节懂得，朱文公加以申明。各位儒者都说一下手便画成八个三画卦，所以对太极、两仪、四象的解释全都不通。像叶水心《习学记言》强行争辩，大概完全没有认识】把乾坤用九、用六的义例分作三层，朱子申明欧阳公的说法，打开书卷请仔细探究【《周易》用九而不用七、用六而不用八：一是凡用九不可居首，二是凡用六必须永远守贞。占得乾卦六爻都变，便用“无首”的说法，即变为坤卦；坤卦也依此类推。各位儒者不明白，只有欧阳公知道，朱子加以申明，吕与叔也懂得】阳爻达到极点，六个位次有进退贵贱，依据时势和德行法则，哪里会忧虑亢极之神而不可知？六个阴爻上升到极点，坤在下方与乾相战；在建亥、阳气生发之处，已经明显处于复卦之前【文王《易》所谓“战乎乾”，说的是阴阳相迫：剥卦在上面剥尽，复卦便在下面复生。剥卦到十月中旬才尽，十月中旬阳气已经生出，所以说相战；坤卦上六也有龙战之象。到十一月中旬复卦形成，后天《易》把乾置于亥位、天门，处在坤的位置，正是坤中伏藏乾。十月称阳月，也本于此】用九不居首，是阳爻之位；屯卦初爻，第一百八十五变的刚爻，难道可以舍弃吗？【屯卦初爻以刚阳应四爻之柔，叫作以贵下贱，就是用九“无首”的意义；圣人在这里说明一百八十六个阳爻的例子】十年之后女子才出嫁，守节可以胜过情欲；各卦用六，都应观察这一点有利于永远守贞【屯卦六二是第一百八十六个阴爻的开头，圣人在这里又借女子守贞说明用六永贞的例子】屯卦初爻，是君道开始防备艰险；上爻使昏昧的儿童觉醒。乾坤开辟之后，君主和师傅都有很大的功劳【屯卦初爻说君主之道在于防备，上爻说师傅之道；大象所说的经营、养育果实也是如此，所以它承接乾坤】德行盛大而时运遭逢险难，乾的刚健却有坎在前。谚语说：“姑且稍等，快乐饮酒难道会白费吗？”讼卦为吉，可以从西伯居师中得到验证。太公得到贤人，军队不战便返回。讼卦没有善终，小畜、小过都没有坎。为什么要把它们说成雨云？从互卦观察，其中藏有兑；泽能止水，也能兴云【这里说的是互体小畜、小过没有坎，而小畜有二刚乘兑，小过只是对应兑口，都具有云雨之象。睽卦九三的雨，是一刚爻乘坎，但其中本来有正兑体，上应三爻】履卦像踩着虎尾，五爻刚健而通达，卦身如乾三，只有柔爻发生变化，所以虎咬人。应当防备盛夏，靡草会枯死；到了岁寒时节，松柏仍然守贞。要防备平地变成陂地，复卦和否卦中有大人亨通。大有、同人都是盛大的离卦而寄居柔爻；戒辞没有威严，就近于软弱而不能广大，便成为私下的谦卑。六个位次都得到豫乐，四爻并不是庄敬，而是安逸放纵、昏冥而招致祸福【豫卦二爻、四爻为吉，外卦自身以快乐为乐的爻都失当】泰卦一变便成为蛊卦，否卦一变仅成为随卦。元祐、绍圣年间的事情，直到今天仍使人心痛骨悲。俯身向下便知道临卦为吉，可是仰头观看又能怎样呢？彼此相孚不必等到进献祭品，只要一次洗手已经足够【以上俯下是临卦，五爻知道柔中有应就可以了；以下仰上是观卦，五爻刚中而有诚信，像祭祀宴享，不必等到进献爵和俎才算恭敬，仅仅洗手片刻，百姓已经知道这就是最大的恭敬，说的是教化的迅速】离卦光明，可以用于审理狱讼；四个卦是噬嗑、贲、旅、丰，中孚夹在离卦两画之间，应玩味其中的虚中【《易》的道理无穷，五卦谈到狱讼之事，其中四卦取离，中孚取两条虚爻居中的形象，正是夹着离卦】剥卦三爻与复卦四爻都处在五个阴爻之中，却能拔身而出，舍弃自己的同类。我推求其中的道理，是从仁道成就；已经达到乾元的本体，长养万物的人唯独得到休息。不要远离复卦，应当暂且学习颜回的仁德【四爻独自复生，二爻则是休复；所谓顺从道而下就近于仁，是从初爻而下；初爻就是颜子】从午月到子月，复卦的书中说：“七日来复，六日七分。”说观察天道，怎么会这样狭隘呢【从午到子，七个月形成复卦；从子到午，七个月形成姤卦。圣人写复卦的“七日”，不写姤卦，是因为喜悦阳气到来。京房卦气六日七分的说法很巧妙，但历法家的一个说法不足以穷尽《易》的道理】无妄卦平等地给予万物，大畜卦只怕祸患不多，人的本性难道会没有知觉吗？内心如果没有尽善，为什么艮卦上爻要告诫不要说话如同驾驭四马？震卦初爻以手指羞辱鼋。仔细观察颐卦内外卦，口舌正是祸患之门。大过卦本末都弱，厄运中遇到瞒奴。孔融不过是死罢了，陶渊明大概该归去了吧？习坎卦的德性，是天险重重；离卦的文理日日更新，内在光明先照耀，外在亨通，心意才从身体表现出来【水的光明在内，火的光明在外】咸卦取男女相感，恒卦说妇人侍奉丈夫，开始相感，最终应当守恒【字缺】君臣之间尤其应当谨慎啊！姤卦阴气不断进逼，我退避又有什么可说的？阳气强盛而超过泰卦【字缺】像公羊触到藩篱，夜色昏暗，不要急忙忧戚。卦画的光明没有疾病，不必疾行，自然会自明。只有进德而用晦，哪里会损伤光明？一女卦的反对卦各不相同，后来却能够相同。由此才知道天下的事情，苟且相合最为凶险【家人、睽卦都有二女；嗃嗃为吉，嘻嘻为凶，又有豕鬼之怪，遇雨而亡，所以这样说】处在险境中只应反省自己，出了险境就应当帮助别人。谦让夷狄、急于救治疾病的人，是蹇卦、解卦中的两位忠臣。减损自己的不善，只增加善行，自然会得到上天保佑。可以接受十朋之龟；五王使唐朝国祚复兴；没有杀掉武三思。苋陆一爻已经说明其中的意义，可惜张柬之没有察觉。六经的火还没有熄灭，刘邦在芒砀山兴起，呼韩邪单于在渭水边朝见，已经接纳了王政君【说的是复卦与姤卦】先占筮然后亲比，心中没有疑虑才可以；升卦可以不食，井卦并非没有忧患，困卦为什么反而能够亨通【四卦都有自守之意】震是动，艮是止；革是革除旧事，鼎是继承旧制而更新；饮食、吐哺都随时而变，道理和天机确实有屈伸。屡屡遭受困厄，未济难成；旅卦难遇，既济易满；丰盛之后归于巽，谦卦能够自我降低；蹇、困难道就是真正的穷尽吗？《易》就像一杆秤，能把铢铢细微的轻重分别出来；千百亿万件事，其中的义理都由它权衡。全卦所定的吉凶，各爻却有不同的否臧；顷刻之间便会发生变化，纵横交错而没有一成不变的常法。凶人即使遇到吉也会成为凶，吉人即使遇到凶也能转吉。拖着车轮也能自信，揲蓍求卦不必强求通达。

译《桐江续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八，元方回撰《醉翁亭图引》，为赵达夫而作 认识一个人的本色，必须有与本色相同的气味。论心而不论行迹，青莲居士、浣花老人，画像有人能够画出他们吗？若不是陈无已、黄鲁直看着画题诗，恐怕很难落笔。醉翁是万代文章之伯，中年偶然因贬谪落到滁阳；琅琊山亭、酿泉美酒，醉翁的心并不醉，醉的是宾客。庆历年间朝廷清明，谁在张扬党论、动摇太平？鸟儿鸣叫而不知道人的快乐，党论岂不仍像鸟鸣？一时众人乐于跟随太守，觥筹交错，传递杯中酒，享受他们所享受的快乐。醉翁到来后有所思，宾客喧哗，始终不知道他的心思。既然宾客尚且不知道，画工又怎么能够画出呢？下棋的人在下棋，射箭的人在射箭，画家摇动笔墨，凭臆想来理解丹青。醉翁醉酒的姿态尚且难以摹画，翁心中快乐的地方又怎么画得出来？我能歌咏“环绕皆山”的一曲，小时候就学习它，如今鬓发已经花白。世间没有苏老坡那样的翰墨，又能拿这幅图中的风景怎么办呢【陈后山字无已，《山谷集》中有字说，认为“无我”而以师道为宗】读张功父《南湖集》【并序】诗到老杜才集大成。陈子昂、沈佺期、宋之问的律体在诗风衰微之后兴起，华丽到了极点，没有能超过玉溪的，后来发展到西昆；工巧到了极点，没有能超过唐末的，后来发展到九僧。《诗经》三百零五篇有华丽的，有工巧的，起初却并不是有意追求华丽和工巧，只是风、赋、比、兴，感情因事情而生罢了。而华丽的极致、工巧的极致，并不是谈诗的根本。比如老杜七言律诗：“鱼吹细浪摇歌扇，燕蹴飞花落舞筵。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林花着雨胭脂落，水荇牵风翠带长。”又如：“风含翠篠娟娟静，雨裛红蕖冉冉香。”学会这些句子，还不足以成为雄健的诗人。咏扑枣诗说：“不为困穷宁有此，祗缘恐惧转须亲。”忆梅诗说：“幸不折来伤岁暮，若为看去乱乡愁。”春菜诗说：“巫峡寒江那对眼，杜陵野老不胜悲。”送僧诗说：“念我能书数字至，将诗不必万人传。”这些诗既不华丽，也不工巧，瘦硬枯劲，却有千钧之力。只有山谷、后山、简斋得到这种活法，又各自凭数万卷书积蓄的胸襟、气力，使诗意鼓舞跳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初学的晚辈对诗道不深，却突然读到这些诗，便看不见深奥，也不知道意味深长，只独自喜欢许丁卯那种成对华美的诗体。我平生不赞同这种看法，但江湖上的朋友也不是容易用口舌争辩说服的。干道、淳熙以来，人们称道尤、杨、范、陆，而萧千岩、东夫、姜梅山、邦杰、张南湖、功父也不相上下。梁溪诗稿清淡细润，诚斋诗飞动驰掷，石湖诗典雅标致，放翁诗豪放丰腴，各自擅长一端。千岩格调高而意境苦，梅山律体成熟而语言新颖。南湖生于绍兴癸酉，是循忠烈王的曾孙，近来得到他的前集二十五卷，共三千余首，有嘉定庚午自序，大概就是所说从诚斋那里得到活法的人。他生长在富贵勋门、京城之下，诗却不崇尚华丽，也不专求工巧。洪景卢说功父面目深陷而身形清瘦，我说他的诗也像他的为人。溪水清澈，花鸭聚集；岸边碧绿，草虫繁多。燕子初归时曾经认得面孔，牡丹还未开放便已经知道它的名声。不知是谁用朱笔加批，专门选取这样的句子。我也认为不对；譬如“人生守定梅花死”这一句很佳，为什么有人随意用朱笔圈改？我私下认为，使用朱笔的人还没有得到所谓正法眼藏。功父预谋诛杀韩侂胄，史官却忌讳记载；韩侂胄被诛后，功父立即遭到桐川之谪，后来得以归来，又因先前的怨憾被贬死于象台，天下人都为他喊冤。官程松曾评论功父，说将门子弟勉强吟咏小诗，这是刻薄而肆无忌惮的话，不值得与之计较。他诗中活法的妙处，我不能全部列举，今后还要继续写。现在姑且题写八句，寄托我的心意。他生长在功勋门第和富贵之中，却把将相视为糟粕，凭诗才称雄。果真能够掌握活法，参见诚斋；又觉得豪迈才气很像放翁。把这些拿给今人看，有谁肯相信？原来诗的妙处并不全在工巧。那些雕金织锦、同时追求华丽工巧的人，都应该在南湖面前退居下风。功父同当世所有名彦交往，他的诗集可以考见。然而南渡以来，精于四六文而显名的人，诗往往凝滞，不值得观赏。骈偶的语言横亘胸中，是因为没有活法。这样看来，绍圣年间的词科，误了天下许多士人。夜吟 从前遇到孙真人，他传授给我服气的口诀；年幼时读先父的书，也曾窥见秘传的学说。接受并持守这些法诀，却苦于不能坚定，两鬓忽然已经如雪。曾想屏弃妻子儿女的牵累，又断绝荤腥血食；每到子夜吞咽气息千次，面色日益丰润愉悦。无奈堕入醉梦之中，百病暗中纠结。幽深的心志有谁真正知道？世俗之人每每把我看错。城市不可居住，走吧，走向山岩洞穴。刘元煇来访三首 你的住宅在蒲荷岸边，我的草庐靠着槿菊篱笆；彼此相望，几步之内，却动辄长时间见不到。年老以后更加甘于清苦，闲居时应当笑我拙朴痴呆。你到来时我在门口迎接，一直来到花下，袖中还带着新诗。轻率出门有什么益处？深居之后才悔悟已经太迟。积忧【原缺五字】，一定不是痴昧之事。有人能料知幽深的心怀，世人却不知道来叩门。有这样的客人急来，便用酒浇解忧愁。听说正在修筑船亭，你来了正好一起看花。鲊鱼、枯肉、海味、豆乳，买些邻家的东西也还可以从容；饮酒还应当委婉地赊取，归途有什么可急的？不肯等到昏鸦归巢。万山堂饮酒归来 追念过去，几位贤侯亲自经营，陆续修整；旧日夜间栏杆仍低低地对着北斗，春絮纷纷飘落向东流。共同游览的人都说山好，半醉之中谁知道我独自忧愁？后来我们这些人也都将死去，题诗的人更会成为昔日之人【为太守饶公、虎臣魏公、克愚宇文公、十朋】《立夏明日行园无客五首》早晨还穿夹衣，午间便穿单衫，才觉得春天归去，天气不再寒冷。几亩地里只有少许幽花，片刻之间却有百千种鸟声啼鸣。世情冷落，完全与我相背；诗律平平，只略微放宽。连日饮酒的朋友偶然来了，我便自己烧火，用香薤做了五盘饭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春来何止喝掉千瓶酒？一百天里醉醺醺，只有一天清醒。朱笔批诗，眼看就要困倦；黄鹂在树上急切啼叫，赶紧听它。雨水沾在沙上却不能使沙湿，靠着柱子无言地站在小亭中。用芒鞋犒劳僮仆，给他一双鞋，好让他去锄掉坏草，不要让它们青青生长。尚且缺少佳作来送别春天，只因醉卧常常一连十多天；偶尔没有带着酒来访的客人，这才算是吟诗真正自在的人。欣喜地看见笋芽穿破瓦石，竟把防雨沾湿衣巾的事全忘了。园林全靠东风之力，莫说南风一来便有神奇功效。喜爱栽竹树，也喜爱栽花。新筑的船形轩，斜傍着山石。古庙里烧香，知道有某位客人来访。站在半山摇扇，遥望我的家。偶尔看见红袖女子穿林而去，便可用冰纨作画来夸耀吗？把这些话说给她听，她大概还不会相信。诗翁的烦恼，正如乱麻一般。

译修整园圃、整治田畦，每天都扛着锄头。六十岁的老人，还能有什么图谋呢？夏日逼近，仍然卧在床上盖着毛毯。宴饮几乎经历了一整个春天，身边只有药炉。群鸟偷折花枝，彼此欺凌起来很容易；应当一起带着竹杖，把它们驱逐。千金财富、万卷书籍，全都可以抛弃；更有心情去计较它们吗？初夏 忽然又在荒山中听见子规呼唤，回来时已经到了腊月将尽的时候。人若穷困便怕衰老，我有什么可惭愧的？初夏胜过春天。古诗说：“脚穿草鞋，身着苎布衫，手持竹扇；石榴、罂粟又有蜀葵。”猫生了三只小猫，将近满月；我躺着看它们跳跃嬉戏，也是一件奇事。雨余早起五首 灯光昏暗，窗户已明，天气忽暖又寒。破鞋顾不上等待晾干，连苔藓的痕迹也干了。怜惜花、爱护笋，有谁能理解？冒雨走来，绕着查看了百遍。一枝枝红芍药，花蕊尖端低垂，大概难以承受隔夜雨水的冲洗。好东西没有人扶持，反倒扶持坏东西；已经锄死的杂草，却又昂然挺立。茂密的树木阴影深深，小石台在雨后更加碧绿，苔藓也留下了防护的痕迹。蜗牛爬到了葵花顶上，太阳出来后怎么下得来呢？浓绿的园林，经过晨雨焕然一新。黄莺在近旁树上啼叫，并不疑心有人。千枝罂粟红得像锦缎。谁说我家已经送走了春天？懒得照青铜镜，雨水使头巾塌垂，试着把它扶正还是压斜，便问旁边的人。含羞的小婢女一声不响地走了，应该是在笑我的胡须全都像银丝。园感 栽培园林超过十年，修补整理又有三年。树木还依靠根株存在，花朵则凭种子流传。世事随变化而转移，颠倒错乱，任意偏斜。即使没有经历兵祸，谁又能保全十成呢？早起 窗户已透亮，书灯昏暗，闲居在家免去了到衙门报到。百舌鸟争相鸣叫，各自占据一枝花。内室里的孩子还在睡，厨房里的东西还没有借来。露水寒冷，沾湿了衣袖；我斜倚着石栏，处处倚遍。感昔 古郡被群峰环抱，我家所见的景色最为奇特。流水仿佛没有去处，树木稀少，不能成荫。如今岘首之名还在，西州的旧意自然令人悲伤。当年的典范和风景，哪里还会有后人知道呢？【这是旧日知己】回愚 人们说“颜回很快乐”，我这个愚人又究竟怎么样呢？如今瘠薄的田产已经没有了，防荒的园地还略有剩余。《离骚》中的香草树木，《尔雅》中古代虫鱼的名称，谁还能记得？近年来我懒于著书。感叹三首 空谈什么千军交战，白白登上二纪的科名。天地给我的恩德如此深厚，我却连丝毫事业也没有成就。白天很长，柴门紧闭；闲散之人被俗人的眼光轻视。偷来的花枝没有力量保护，却笑着说自己近来专管一城。长歌《归去来兮》，恐怕已经太迟了吧！遇到事情便假装聋聩，任人把我叫作呆子。胡僧需要酒肉，戍卒借用亭台。难道我不是二千石的官员吗？闲居下来也可以自我嘲笑。谁知道维摩诘的疾病，还疑心子夏肥胖。年轻时很少遇到顺境，动不动就踏入危机。棋局被斜雨打湿，吟诗的纸笺被急风吹飞。夜寒时遇到讨厌的客人，酒喝完了还说不归去。观圃 一步一步观看我的园圃，万物的道理细微到秋毫。日夜都有新花开放，春秋之间老树长高。竭力耕作能收获什么？用瓮灌溉也不算劳苦。把天地当作一樽酒，把螟蛉看作你们这些人。首夏二首 蚕茧还没有缫成丝，晴天最适合麦子生长。常常独自站在树荫下，鸟儿鸣叫也不疑心我。苦笋煮来胜过肉，新茶的香气能使脾胃清醒。熏风吹来这首诗，竟胜过一整个春天的诗作。寒暖随着时序分开，万物生长接续着造化的功业。我只是暗暗盼望登场收麦的日子，哪里肯怨落花时的风？春天的气息何曾断绝，天机哪里容易穷尽？谁说老园圃平淡无奇，早已有石榴花红了。次韵齐君【渊】见过【近弃将印】从容谈笑，驰骋文场，哪里用得着再拿着锥锋去拉硬弓？即使成功后能够裂土封侯，也不如听闻大道、获许登堂。勇敢地舍弃将印，机心便止息；深深隐居在书帷之中，古朴的意味绵长。我也到了晚年，懒于求取俸禄，怎肯不来与你一同沉醉在书籍的清香中？次韵唐师善见寄 听到你的声名，足以使我这个鄙陋之人心胸宽广。你家世代谈论诗歌，自杏坛以来，万卷古书可与藏室相比。你在深谷隐居十年，王官般的大材更加厚重；楩楠这样的良材，已经栽植成至宝，终将把美玉般的文章刊刻流传。惭愧我年老衰弱，已经没有力量；在青云路上中途折断了飞翔的羽翼。归来后有数亩宽阔的小园，风来有轩窗，月照有高坛。总因为才疏而能够触犯世俗，又因为兴味已尽，正该辞去官职。空在山中老死，知道对往代的兴亡没有补益，稍稍想要刊刻文章。洛阳有人寄来书信，借用黄犬和莼鲈的典故，最终恐怕会使张翰感到惭愧。次韵陈正之团扇画一鱼二首 不要想着银丝鱼脍，在冰盘上畅饮一杯便吞下。最好做成玉带佩，早晨去朝见九重之门。妙在领会濠梁的趣味，任公的巨犗哪里肯吞？【此处缺字】泉水仿佛有所等待，鱼的头角直上天门。送前歙黟【原缺三字】五首【思义】歙山瘦削，山石裸露。歙水【原缺三字】歙县县尹清瘦，民情也同山水一样淡泊。他做官俭朴而廉洁，吃饭时有时连米粒都没有。卸任后竟难以离去，抱病躺在破毯上；冻僵的童仆只能缝补，瘦弱的马也缺少饮水。客人来了便供一餐，下一盘棋。没有客人时就自己读书，世俗的盲者和鬼神般的聋者都不理解他。盗跖一类的人肆意豪横，竟敢作恶，所谓“盈余有报”却完全没有应验。君子一向困顿于九重关塞，如今可以排除阻碍，不必再等待。白雪已经生在鬓颔，走吧，走吧，翱翔于天街，离别何必悲惨。歙县有三万户，多数是黟县户口的一半，人数较少。凭你的才干本应得到重用，为什么反而把官职降小了？官职虽小，心志不变。千江共映一轮明月，歙地百姓时时有歌谣。夺走芹菜给我吃藜藿，黟县所产的筒布和粗葛布足以缠裹身体。黟县的酒非常好，酒樽中却没有清醇的美酒。归来后卧在城东，租一座楼阁临近树梢；只有一卷梅花图，古色暗淡，装在锦缎封面中。高官骑着大马，鼓吹声每日喧扰。廉吏却无人知道，凄酸的吟咏一直延续到天明。官吏正在任上时，美好的声誉无不具备；等到坏名声传出，往往已经是在卸任之后。有权势时容易被说成好人，没有权势时容易被说成坏人。万事要看最后的结果，公众的议论也会反复变化，请看楚大夫在任满后数年，两个县的父老至今仍不改变对他的称赞。我决定从未私下接受馈赠，没有什么可受其害的。这个炙手可热的官位我已经唾弃，取得鼎食显贵又有什么值得说的？人应当评判贤能与否；黟、歙两县的百姓把你比作桐乡，这也足以使你不朽。天王治理万国，势必要把政事托付给各级官吏。“制”字从“一”，史官掌握法令，不可有两套标准。可是为什么呢？雍容地面对胸中私意，把个人意图藏在心里；两场诉讼便索求一次，两个差役便索求一次，含糊拖延，最终也不裁决。又慢慢计较馈赠的酒果，以及羔羊、大雁、书画和破旧器物；到任后一样也没有带走，却要把官府的百般需求都备办齐全。这个县和那个县，大体没有不同，唯独楚县县尹不肯做这种事；没有钱买回去的船、仆人和马，也因此困顿憔悴。读书人谈论《隐公》时，曾说某人掌持浙西节度，考察一名青溪县令，听说的人胆都吓裂了。他的先声传到江东，也许同样会有旌表和辨别。似乎听说他又被留在朝中，渐渐要掌管喉舌之职。你可以拿我的诗去叩门，把下面的话细细陈述：贪吏极其巧诈，廉吏只抱守一份拙朴。拙朴的廉吏名声不能彰显，巧诈的贪吏却暗中窃取高位。哪里只是防范一万只蚊子，简直日日吸食百姓的血。我已经临近老死，甘美的粮食也将断绝。只愿这位公能荐举你这样的长者，幸好鬓发还没有全白。

译戏书 万物都不是真实不变的，偶然拥有它，转眼又会失去，应当领悟这一点。本来就没有什么永恒之物，伯夷、季札连千乘之国都轻视，哪里肯为柳枝披护春风？诗思 在野外眺望荒山之外，诗意的愁绪处在细雨之中。怎肯让诗中有一个俗字？已经甘愿穷困百年。病弱的身体皮肤起皱，寒冷的厨房里连粗食也空缺。戎葵独自做什么，偏偏故意向人开放红花。百忧 病弱的骨骼真像被削过一样，耕种的田地已经全都舍弃。终究随着万物形体一起衰败，何必让百般忧虑煎熬自己？常常希望事情能够如意，只怕反而没有诗可以流传。屈伸进退决定成败，我也听任上天安排。解闷 苦苦吟诗已经成了癖好，习惯太深便难以改变；迫近衰年，谋生终究无所依赖。诗名似乎可以这样建立：专靠刚强的肠胃，经过百般锤炼，老笔重如万钧。得与失原本各占一半，天地本来不会偏私。梦作 大概年寿已经到这里了，忧愁的鬓发纷纷垂白。已经悟到身体不过是幻象，却还能够在梦中作诗。人的百骸谁能不朽坏？只有一个念头还没有完全衰退。用尽平生的力量，只有我自己的影子知道。灰心 志向太大，最终反而痴拙；年纪衰老，正应当老成。口中不谈论世事，身体也不要当时的名声。偶尔死在众人之后，还能多留一些日子。【“髀”读去声四，“纸”读上声五，“防”读上声十一，“荠”都读上声】灰心已经很好了，拍着大腿也不必惊慌。感谢康使君来访，出示诗作并观看棋局【天锡】庆之。年轻时曾到过凤凰池，身为五马太守还能来到我这六枳篱笆旁。酒量浅，最难承受满杯之酒；棋力低，哪里敢与高明的棋手抗衡？森严的法度写成蚕头字，瘦硬的风骨形成鹤膝诗。我自笑一生痴迷书籍却毫无所得，文章太守就是我的老师。感谢汪以南借书并惠赠米粮 正是黄梅时节将近，山城云气涌起，雨丝绵绵。断桥被水淹没，水碓也没入水中，惊看新涨；湿草烂泥、蔬菜，只能接续晚炊。乞求米粮已经惭愧得像颜氏帖，卖书还让人笑我像杜陵诗。广文馆中极少有东西填满空锅，哪里还肯拿一只酒器来借给我装书？【“一”作“瓻”，与“鸱夷”都是酒器，用来盛书】三吊吟四首【并序】近来有个陈姓刻书老人，一夜之间醉死。有个姚姓梢工，乘小船顺汝滩而下。邻家童仆为马洗澡，遇到涨水积涝，都被淹死。我听说这些事，作了《三吊吟》。第四首则是感叹：死于兵祸的人如此众多，而世上的人却没有人怜悯他们。市中有个刻书老人，每天可以印刷一千张纸，偶尔得到些工钱墨钱，只要够养活妻子儿女就行。近来想要役使这个人，告知者说他已经死了；他醉歌直到天明，熟睡中呼唤也叫不醒。人和鬼顷刻分开，火葬后骨骸化为灰烬，难道不可以说是通达生命吗？谁又能独自免除这一结局？险境有不可预测的，才能也有不可依靠的。善于游泳、熟悉波涛的人，撑篙的船工仍会死在水中。歙县南面约百里处，有一处险滩，水流多么迅急啊！昨天还来索取我的书，在我庭下辞别跪拜；明天便沉没于小船之中，皮肤毛发都成了鳣鲔的食物。借此告诉得志的人：侥幸未必就是福分。湍急的溪水上涨，梅雨一夜之间涨了十丈多。洗马的童仆真是愚蠢，把它看作平常；在高岸上一失足，马还能够腾跃，童仆的尸体却找不到了，不知漂流到什么地方。手握缰绳而自以为谨慎，跌入陷阱便已经足以令人悲伤。人世间平坦的道路上，也有海洋般的险难。偶尔听说一个人死去，便悲痛怜悯，惊叹不已；成千上万人死去，难道就不能为他们感到悲怆吗？长平一战中，无数性命被收集起来，锐利的兵器把他们送进同一个坑。死者怀抱永远的痛苦，胜者却以功名为喜；建立功名，难道不是成就了机心吗？什么时候才能使人心平和？如果真是这样，谁还说上天喜爱生灵？夏日 多病使情怀懒散，雨后初晴，草木都闪着光。疲倦的身躯扶着衰老而瘦弱的身体，走到幽静小径上享受阴凉。家中贫瘠，饭食俭省；村落荒歉，买粮价格昂贵。难道没有值得忧虑的事吗？得到一句诗，暂时便能忘掉。说诗 牙齿和头发渐渐脱落，风霜使人一次次感到秋意。说话须洗去乳臭，江河总要向东流。沈约、宋玉在诗文中曾经感到后悔，我到了江湖晚年更加惭愧。这种声调专属于老杜，还要等到防州才能见到。晨起二首 到近市去请医士，空厨房里催促防务奴仆；腥膻荤食尚且可以断绝，药物汤剂哪里能没有？既然要给猫准备食物，也应当继续准备马草。早晨起来百般物品都缺少，唯独高兴看见我的小儿。蚊子跳蚤整夜作祟，葵花和石榴花清晨可供观赏。偶尔没有醉意等待醒解，却觉得睡眠难以安稳。幽密的防护林中艰难穿行，沿着幽暗曲折处走过。忽然惊见一滴露水，滴在人的发间，寒意袭来。日长三十韵寄赵宾 栗里有陶渊明的小径，桤林有杜子美的草堂；即使遭逢乱离也容许不死，贫困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用红色籼米煮饭，用青苔煮菜汤。甲兵刚刚停息，城市转而荒凉。最苦的是柴薪昂贵，曾经还担心良药难得。常常赊酒来喝，情况紧急便卖书偿还。破败的棉絮熏过又晒，粗葛布洗过还要浆。暑热虽然渐渐逼近，寒冷仍然应当防备。煮茶要向人借瓷盏，包梨子只好收集纸袋。头昏便修整菊枕，皮肤出汗就擦拭藤床。困倦使人衰弱怯懦，疏懒使人缺少激昂。马厩空了，需要马草；石碓虽干净，却缺鸡糠。思虑只是迂阔，谋生求取终究茫然。想起孩子观看燕子哺乳，怀念朋友聆听黄莺鸣叫。安守本分，甘愿处在山林；若逢时机，便把自己交给朝廷。骨骸同归朽腐，名字谁能芳香流传？只要握着锄头犁柄，终究可以逃脱斧钺锋刃。交游多是穿粗布衣的人，谈话只到农桑为止。顺应世俗而遵循中道，保养生命自有珍秘方法。邻寺僧人忙着营造藏字殿，侠士们在球场嬉戏。较量武艺哪里能前往，铺陈文章或许还可以胜任。病少时有摩诘来问，歌唱又像接舆那样狂放。举世都嘲笑痴叔，有谁认识这个漫郎？北方车驾回到朔漠，南方船桨停在沅湘。义气知道还很壮盛，只怕衰老之年来不及。六十年转眼如电，万事都写满两鬓白霜。安静的快乐并非没有行动，闲游却仿佛忙碌。带着苔藓移来巨石，含着露水数着新竹。天地间诗人很少，山林中的夏日却很长。这颗心没有别的道路，一步便可到达羲皇时代。【附近寺院的僧人请求我撰写藏殿碑文；我家靠近山边，山上每天都有武士击球】次韵谢胡子游学正二首【泳】仰望紫阳山，每天都抬头敬仰它的高峻。这位老人的晚年，也可以说是劳苦。一爻改变卦象，正逢初爻而退隐。万古以来的哀痛之心，寄托在续写《离骚》中。那位卓然的大贤尚且如尺蠖屈曲，何况我的小技，只能像蝉鸣。竹林中的书还在，我能够反复读而不厌，读上千周、百余遍。在泮宫分席讲学，辅佐邦侯免除某事，使诗人讽诵；不求九转之术，也一定能够防御铁制的一泓之物，怎么能容纳吞舟之鱼？渐渐知道如今已是山林归隐的晚年，只是无奈我衰老而岁月流逝。正想替你作《招隐》赋，却恐怕朝廷簪缨还不容我抽身。读子游近诗复次前韵二首 江湖诗人相互标榜，以纸张搏取虚名而徒然劳苦，谁肯剖心自省？洗去肠中的污垢，才能落笔。近来诗风贯通《风》《骚》，却像障碍了黄河向东流；剔除幽僻深奥之处，仿佛夜间连鬼都在号哭。自汉魏以来，这样的人不过数个罢了。曲调须要和者少，才算遭逢知音。射箭能够射中侯靶，又能再次射中侯靶，为什么不从自己身上求取原因？不要向别人求取。想登上海底珊瑚树，不必借助沙边的小船；必须赶紧琢磨，删去俚俗语言，才容得下文采和鉴赏。若顺从平常流俗，哪里能胜过我？谈到这件事，只听见缫丝车轧轧作响。次韵汪以南闲居漫吟十首【并序】

译汪以南广文示教我十首诗：第一首，闲居观看造化之功，读尽往古而厌恶世俗故态；第二首，太白真是天才，望见黄山而怀念谪仙；第三首，采摘鲜艳的芙蓉花，借芳香花卉来比喻修养内心；第四首，很久听不到大雅之声，思念古文而赞美韩愈；第五首，作诗必须懂得大道，追溯《离骚》和《诗经》正雅之音而感叹近代诗作；第六首，团团的木兰树，想起甘露而咽下华池之水；第七首，天地人三才都具于方寸之心，向内求取以修养黄庭；第八首，圣人之门广大如海，说明圣门不会遗弃任何人；第九首，仙都著名的两位老翁，是说康使君为文章宗师；有一位老翁就够了，把我与他并称为两位老翁还不够资格；第十首，百川必归大海，由此悟到世运变迁、时代更替，便顺从本心而自得其乐。呈上这些诗，但其中有些意思或许不能完全相同。恭敬地思考天地之心，万物都在息息相生、相互更替。诗人预卜丰年，把生机寄托在雪花冰霰之中。那些人只说万物消亡，把一切比作梦、幻、泡、影和闪电；却痴怜狙公的赋税，愤怒斥责蜗国的战争。他们哪里知道古代圣人创作经术，看待世事岂会像驿传文书一样短促？面向光明来赞助化育万物，治理百姓者必须面南而立。以寸心赤诚面对上天，退处时便用学习磨炼自己。等到出仕而成为万物的治理者，遇到中暑的人难道忍心不为他扇风？我的眼睛还没有失明，这条道理似乎还看得见。自我修养并非真正的修养，哪里敢沉溺于荒怠宴乐？心中渴望追慕古人，却没有井可以凿，只要勤奋驾驭劣马，也一定胜过站在屠门前空嚼。长久怀念谪仙老人，他英俊豪爽，不应归于冥漠。这座山肯容我神游吗？什么时候才能落下旌旗？恍惚间如琴高乘鱼而来，又如王子晋骑鹤飘摇。徒然留下哭泣鬼神的诗篇，光焰至今仍如昨日般明亮。升天也有人有这种资分，脱胎换骨难道没有药吗？防风鼎能把人化为鸡犬，这话你可不要嘲笑。读三万卷书，太白也可以学习。采芑，在田野采；采芹，在水边采。和乐平易的君子，以造就人才为心，难道与采芑、采芹有什么不同吗？神农从前尝试百草，志向在于使将死之人起死回生；百位圣人共同以教养人才为乐，也正像尝药一样。治理国家若得到一位贤士，亿万人的性命便系在他身上。诡奇的王母仙桃，虚幻的太华莲花，哪一种是能使人返魂的草，足以扶助颠倒的天地？可叹啊！燕昭王在海上寻求神仙，不致力于使国家长久，只想让自己的寿命延长。谁人没有骸骨？龙与蚂蚁都同样腐朽，唯有圣贤不会真正死去。上天若厚待人类，太昊最初画卦，直到周代兴起井田制度，礼制和经制便大为完备；中途衰落，幸赖鲁叟孔子立言，扶立纲常，使万古以来的夷狄和丑恶绝迹。荀子、扬雄尚且留下瑕疵，晚出的韩愈高举文坛北斗，竭力抵御异端、侮慢圣门之说；前后那些末流学者，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的，身虽泯灭，声誉却常在。晋代末年有一位诗人，忽然像古代的伯夷一样清高，那个人究竟是谁？请读陶渊明的诗。同时代的颜延之、谢灵运等人，只要看到他的风采全都披靡。东边田间、西边陌上，黍稷长得多么茂盛啊！煮葵菜，斟浊酒，世俗滋味再也没有什么美好。百万钱的呼卢赌博，徒然使寄奴为之送死。勉强出仕而内心不安，便托辞避开邮史之职。自己挽车归去，哪里算灭亡？宇宙和人生都有终始。回望那些被尘世冠缨束缚的客人，试问沧浪之水吧。夏天葵花正盛，秋天丹色花卉和菊花培育出金色花蕊。为什么不种豆类和谷粟，至少还能治疗饥饿？它们说：“我的心不是这样，难道只为求饱就改变志向吗？”日日与傲霜之物相对，志向坚定，节操不移。怀念古人时看看这些花木，姑且足以慰藉我的思绪。看不见恩泽侯那样的人，只知崇尚奢侈、经营台池；一旦失势跌倒，书堂便长满荆棘。哪里还会有身穿绯紫官服的人奔走趋附于宾客阶前？小园胜过金谷园，应当不会有坠楼的悲哀。占筮《易经》使用九和六，初爻变化便形成乾坤；时势到了退避而谨慎的时候。回复天命，归还本根；浑天仪日夜运转，中星在早晚位置不同，唯有北辰庄严不动。帝王居于华盖之位，高于众人，这就是心之所在。君子严守操行与内心，哪里肯让外物扰乱、洗涤、摇动自己的精神？皇恩使干旱之地复苏，及时雨翻覆天上的水盆，怎敢不贡献微薄力量？前后的风雷奔向九重关塞，守护虎豹般的高墙。方言说“言”就是饥饿，这是各有分际。手持农具耕种荒原，江左周瑜一类的人，难道一定贤能吗？虞翻遭遇汤网也没有灾厄，羽文的治理也没有困顿。麒麟一物有了疾痛，圣王看待它如同自身受伤。为什么在杏坛上鸣鼓攻门？人才有善有不善，大匠严格选择，所以才能捕获麒麟。笔下有秋天，才会有春天。鱼龙、古仙翁等人，依靠私下学习而承继五教，继承虞舜所施行的六艺，达到周代文化的繁盛。邦侯的绝交，使彼此的相知显得奇异。你有大雅的姿态，为什么想撤去讲席，不愿做人的老师？我已老，羽翼也折损，只能栖息在鹪鹩的枝头。你应当登上青云中的高阁，巢居在长离鸟所在之处。亿万劫中的日月照耀，万古以来的江河流淌。唯有人寿命短促，何况并非人人都能活到白头？石火只稍稍吐出微光，草上露水已经迅速收尽。下等士人被齐同万物的说法迷惑，祖述《逍遥游》。说到梦便后悔蚁国之事，悟到空又惊觉蜃楼之幻。我亲自实践，见解却不同；钻研仰望孔子。立志学习直到随心所欲，最终在《春秋》中停笔。孔子辅佐鲁国并不安泰，困厄于陈国又何必忧愁？与彭祖相比十人不足其一，周游列国的车辙走过九州的一半。中途感叹大道不能实行，曾经想乘木筏漂浮海外。颜回早夭于穷巷，子路死于凶恶的长矛。这也各有命数，难道是圣门的耻辱吗？人生只要听闻大道，寒冷的肌肤也胜过王侯。修养自身以等待死亡，言语行为都没有悔恨过失。寄语夜间读书的人，继续燃烛接续白昼，珍惜灯油。力学 努力学习的力量虽已衰退，仍然继续谋求生计；晚年不能违背操守，内心本来安定，触犯世俗又有什么缘由？涂抹写完了上千张纸，浮沉得失都如一个水泡。忍受贫穷并兼能耐住屈辱，失笑时也还没有包藏羞惭。赠孙元京【嵩】近以诗见示二首 大道难道会因为自身贫穷而改变吗？相逢的只是两个秃头老人。高远的胸怀确实真诚深厚，浅薄的才艺却惭愧空空。同谷的吟咏、山雪的诗篇，使愚溪也感动于候虫之声。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再生？如今还能见到他的余风，已经很好了。举世都没有高明见识，这篇文章却有正当的声音。稍有工巧仍须保持拙朴，宁可古雅，不做今时流俗。末世风俗难以容纳直言，空泛的言语却苦心经营。不妨保持完整瘦劲，只怕过于幽深难懂。送陆君重【垕】五首 众人都说：“真是英俊奇妙，原来又极其老成；用诗书裁断簿领事务，忠厚胜过聪明。”谁料到天地间的事情难以穷尽，九万里鹏程的道路，我如今衰老，已经无力前往，只好把苍生托付给你们。世人说没有廉吏，我却还见到了这个人。你的政绩声誉和百姓口碑都在无形的德行中。【原缺二字】新近的浅薄风俗难以睁眼看人，通达的仕途容易使人显达。一种清白可以抵得百种污浊，你果真肯不混同于尘俗吗？难道不也应当分得符节和圭田吗？官署住宅没有一座楼可以栖身，只能租住，许多费用都要仰赖家中租金。琴声消磨漫长白日，诗友之约允许我这个老夫参加；用心处在尘世之外，未觉得与你走在同一条道路上。四宝堂空空之后，归舟中还有什么珍贵东西？只有把美好的山色带回去，可以说给故乡人听。他日你若能记得，我邦风俗还很淳厚。确实难以仓促判定好坏，是非盛衰本来就不能预先决定；进退出处能够自由，足以自得其乐。母亲长寿，幸好没有缺少祖传田产；酒具和鱼蟹都很充足，郊外居住少有应酬，双方都没有惭愧之事。何必还要到壶头去呢？” 病因饮致 痰液堵住喉咙，气管生疮，牙龈上突起像钉子一样的肿物，猥琐辛劳，数也数不清。爵位若肯顾念我，便价值无法估量；身体尚未立即容纳，死亡却徒然使人承受痛苦辛酸。果真能够深深避居山林，又怎敢胡乱责怪别人？悔少作

译从前自以为文章突兀盘曲、绝非寻常，反复磨砺剔抉，疑心还比彭门险峻；勤于清除道路，想追寻栗里的高风。到了晚年得到老师，才后来允许自己稍稍宽缓。十年之后死去，也应当完全废弃；一生的诗篇要使根柯笔直，如同铜石，到了能够参天、经受雨淋之时，才算成功。入五月病二七日 生病后已经舍弃蒲酒，天气寒冷仍裹着絮衣。身体本来就羸弱，气候常常与我相违。每天早晨都有死人，我却衰弱得事事不顺。瘦弱的身躯只剩喘息，姑且再听任天机。生日病中 偶然又遇到生日，哪里知道早晨已经逼近死期？衰老实在难以支撑，疾病和贫困又确实害怕迎接医生。自己打算修写埋葬志铭，谁还会【字缺】祝寿诗？不应当一个六十岁的老人，竟还没有减少一分痴心。病稍愈戏书三十韵 药渣丢弃，盛药的钵和送来的药物堆满了案头。药价很不便宜，药效却多么迟缓。过去身体没有生病时，饮食百无禁忌。一病一个多月，食物的滋味都像泥土和炭。白天反而睡得多，夜里呻吟常常彻夜不止。席子坚硬使骨痛加剧，被褥污秽使皮肤更加出汗。三更口渴难忍，勉强起来掀开书帷。灯晕大得像盆，故意映出红碧交杂的灿烂。如今五十九岁，突然死去又有什么值得叹息？先父怀抱幽愤，比我少活三年。杜甫、梅尧臣两位诗老，声望价值冠绝百代。寿命只达到这个程度，官职也不过如此。又像同学之人，哪里只是半途夭折？有的没有成就，万事如春冰消融。老朽的我幸而活得已经够多，如果能逃过兵火之难。皮肤剥落，身体极度消瘦，只能勉强糊口而退缩柔弱。造物主屡次赦免我，得失交替，令人惊讶又惋惜。还不容我骤然腐朽，又派来足够的忧患。假如立即不起，游魂将离开常住之处。殓葬器具没有什么可陈列，丧事又有谁来襄助赞礼？两个儿子寄居邻州，已经两个月断了消息。什么时候才能舍弃别业，整理船只到达归乡的岸边？人生实在艰难啊，总被这种世缘束缚。鸟只能抢栖榆树，或奋力搏击长风，各自凭借羽翼。最灵的人难道不能如此吗？外来的侵袭强大，内部却缺少抵御。若不是有仙人骨相，哪里能免受寒暑的煎熬？彭祖和夭折者最终同归一途，颜回与盗跖的命运也并无不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月〕 形体凝聚，没有不消散的；元气聚集，也终究有分散的时候。通达的人悟到这个道理，便呵呵一笑。排遣烦闷，写下抒发心意的歌谣；安排生命的命运，实在不是胡乱妄为。次韵赵达夫问疾 劳烦你派信使来问候我，情况怎么样？连日霖雨，没有人叩击我这简陋的居所；谁相信我在盛夏中还穿着棉衣？我自己也惊讶，伏枕已经十多天了。百年之身还没来得及写书流传后世，却很欣喜仍能在一处山谷中服食返初之物，回到旧日约定的居处。年老以后病更多，从今起发誓与酒杯疏远。次韵赵达夫过访 无边的溪山连图画也画不尽，你特意寻访花竹，来到我这贫寒的居所。我拿茶来迎接，在凉堂上，你独自肯冒着泥泞、忍受雨后的寒湿而来。为了治病正想翻阅《素问》，谈论诗歌却只觉得自己超过了黄初。全身百脉忽然都苏醒了，药物立刻便可以疏减。次前韵赋隐居二首 昆冈玉石经历火烧，脱离焚烧后如同未曾发生；万事都已灰心，这样的居处无论古今，真正成了一场梦罢了。略算行藏已经十多年，曾经没有多少实际声誉；吟唱到暮年，难道还可以说空话？作《遂初赋》吧，偶然乘车，也还戴着斗笠；即使多病，也不妨碍故人稀疏。举世纷乱，而我自守淡泊。住在荒园僻巷，闭门居处。总理政务、调和鼎鼐，不是我的事情。吃野菜，烧豆秸，不愿多求。林下传来一声蝉鸣，山间十日雨后初晴。空阶上只剩苔痕生长，这才相信先生的脚印已经稀少。断酒半月余 遭遇了毒手，风中隐藏着危机。醉乡不能进入，摩诘有病也没有悔恨。次公那样狂饮，酒器和钱都用尽了，酒垆又增加了价格。酒徒的容貌可以改变，事情只剩瓦碗，茶芽仍然芳香。送陈正之三首 老练的文笔无所妨碍，登堂入室只在举手顾盼之间；才华高而内心常常宽恕，事情紧急时神色仍然闲定。棋局消磨漫长白昼，诗囊收尽美好山色。离去时仿佛还像来日一般，又带回了美好的声名。谋划委婉而遵循中道，廉洁之名汇聚众多美誉；正因为通晓事理，原来是饱读书籍。施用法令不必穷尽，颁布条令本来就应当简约。鄼侯一定允许你继承其业，不会追问吐茵车的旧事。从前我在东原以北，曾一再经过高唐；金书使儒庙壮丽，彩绘墙壁使驿亭清雅。仕宦到了中年便通达，亲友从远道迎接。江南哪里最好？慢慢说给我听紫阳城的景色。夜雨 树木和山一同黑了，雨声喧闹，仿佛瓦片都要飞起。雷声滚动，连蚯蚓的嘴都听不见；闪电亮起，比萤火更加辉煌。小市早早收起灯火，荒城中敲更声稀少。我一生听雨的心情，最终还是担心违背了壮志。骤雨 大道的玄妙在于无生；神聚气凝，孕育形体，是为了谁？膏润草木，是什么东西引起雷霆？本性确实能够承受元气的功用，难道只有灵物才可以吗？我这个老人已经枯槁衰白，哪里还肯重新青葱？连雨 低洼积水多会使人得病，荒废的村落有的已经闹饥荒。夏日阴寒，仿佛要延续整月；白天昏暗，往往超过常时。坠落的果实全无滋味，新熟的禾苗也间杂着将要枯萎的。还能不能留下一点呢？庚伏时节，愿洒下炎炎的阳光。再次下雨。郁结的湿热始终不散，白昼忽然昏暗如迷。树木全都暗黑，宛如暮色；鸟儿受惊，误以为到了栖息的时候。银色的雨丝斜挂在翠绿的山壁上，像白雪般的瀑布坠落在青色的石阶上。这样的壮观哪里需要一一计数，茫茫大地都成了泥水。暴怒的雨。今年黄梅时节的雨，龙王还在大发威势：雷声轰击山岭，像要把山震碎；狂风扯动树木，仿佛树都飞了起来。苦于湿气，厌恶泥泞沾鞋；闻到腥味便恶心，污衣也令人作呕。饥饿的猫躲避着，哪一家屋子可以藏身？竟然整夜都不能回去。连绵不止的雨。城郭震动，涛声一直传到山上；雾气笼罩之中，郊野平原都成了泽国。只能羡慕那乘船的渔翁；浙右的田地大概已经淹没，巴西的积雪也更加融化。百姓恐怕要成为鱼鳖的食物了，谁替他们向苍天申诉？苦雨。苦雨为什么这样久？山乡变成了水乡。一个多月来，碓硙都沉没了；半天空中竖起了防水的桅樯。谁不思念神禹？又有谁能给子桑送饭？被水淹没而挨饿，并不是我的责任；只是愁苦到了极点，遥望朝阳。久雨。肺病加上脾病，葵花又开、槿花又开；闲居时仍常常不快乐，老了还要再怎样呢？客人惊讶我又添了一只新狗，孩子们喧闹着截断小蛇。穷居而写不出诗，还有什么可以拿来酬谢年华？《桐江续集》卷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九，元方回撰。始晴至城东别墅二首。一个多月的黄梅雨，河水屡屡泛滥，河岸如蚂蚁的巢穴般危险。智伯只剩萤火般的灯光，栾巴也陷于困顿。忽然高兴地迎来初升的太阳，却仍嫌早霞也出现了。天气转晴而淡，城外道路舒缓，马儿经过荷花。难忍一个月的雨，才得到一天的晴朗。涨水的声音仍然凶猛，初生的蝉声还未成调。眼睛一转便看到了旷野，身体偶然走出荒城。没有客人，也仍没有酒，林塘显得更加清幽。题《牧牛小卷》。一个孩子放牛，自己睡在柳树的阴影下；一位老人牵牛渡过水陂。水这么深，这一睡一定没有南柯梦；这一次渡水也不必担心人鲊瓮蓑、风笠和寒冷的荒地。是谁把这样的情景幻化在笔端？嘻！如果天下正处于太平古世，人和牛哪里会有这种闲暇？红云亭即事五首（并序）。歙邑左边屏山之下，旧日柯氏小别墅的前面，三十四年壬子年，我给它命名为红云亭。谷中有三口水塘，四周环绕花卉，后来归我所有。经过兵乱之后，已经不再像从前，但每当来到林泉相映之处，总不能没有诗。近来几次小憩，所以屡次为它作诗。走一趟城外的道路，处处胜过城中。这里的稻子争相呈绿，不知哪家的莲花忽然映红。深篱幽户紧闭，小水沿着暗渠流通。独自坐着构思诗句，有谁知道这位老翁？游览观赏不在规模大，只取其意趣疏阔。久雨初晴令人欣喜，闲人偶然独自前来。目光随着新写的诗句转动，浮萍散开，野鸭游出。没有酒却胜过有酒，过了一会儿又喝了两杯茶。三十多年间的事情，千头万绪、纷繁万状。战乱的尘土飞过白羽，花园的往事如红云般只在梦中。园契又换了主人，州府文书也经历了防守之君。池水声送来古今的声音，听来仍像从前一样。人在江湖将老将死，天地忽然陷入战尘。难道没有许多华美的屋舍？却何曾真正属于主人？姑且把这座亭子纳入眼中，几张口也只能容身。鸡犬桑麻之间，侯王都要对小民感到惭愧。池塘通着山涧水，篱笆和柴门相互防护。从前太平的时候，谁知道天地养育百姓的恩德？艰危之中许多人死亡或迁徙，侥幸才有人生存。我也辗转困顿很久，常常来这个村子休息。在水亭等孙元京，途中遇见他回去。我独自面对水亭坐着，还没听见诗友到来。进城时却偶然遇见他，便下马和他一同回来。两个人的鞋都已经沾满泥，终究没能喝上一杯酒。菰蒲被微雨压倒，忽然看见野莲开放。屡次来到红云亭，却苦于没有酒。小阁空着窗子，我亲手把它推开。碧绿的池水映着澄净的天空，仿佛镜匣打开。树影深深浸在水中，没有风却在摇动。鱼儿突然啄食，发出声音，像雨落下来。今年六月全不炎热，写一首诗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很容易。想招呼邻居朋友来互相唱和，却因官府禁令，哪里能得到酒杯呢？小楼。古今天地间的事情，全在倚栏远望之间。刚登上去像登塔，忽然站得高了，群山都看见了。醉眼中天空与远方相连，吟诗的兴致使人到了暮色也忘记回来。城市竟像山岩沟壑一样，谁能和我共同享受这份闲适？在州学遇见刘元煇、胡子游二首。五十年前，还是年幼的学生，在窗下读书；从那时起跟随老师和前辈学习，不知经历了多少事情。惊回首，往事已经埋没无踪，又被战乱隔断。蝉夹着晚风穿过旧阁，蜗牛凭借夜雨爬上残碑。谁还怜惜昔日垂髫的朋友？如今白首相逢，只能共同作诗。小儿如今忽然已经六十岁，老翁还记得谁呢？鬼在风中呼啸。【学舍中粮食已经吃空，空着斋舍出来。】三年困守棘闱，听凭造化；两次听到饭鼓。老英雄想要做到卿相，谈何容易？责备春秋之学，议论也算公允；即使在山林中磨灭一生，内心也无愧。难道没有穷困者胜过通达者吗？次韵感叹学校之事二首。在风雩台边，谁还认得从前的童子？如今的法令只有柱后史般的严酷之师。刻在枣木上的文字还有谁书写？只惊叹一切都被践踏殆尽。遗老叹息学校崩离，堂中授讲已经没有高座，廊下题名只剩续刻的残碑。奎宿、壁宿的光辉已经不在，斋舍也改了样子；还能使少年时的诗篇不至于泯灭吗？战鼓惊倒白头老翁，慨然追想当年读书人的风采。有的人厌弃三场考试只争小技，谁知道一眼便能网罗群雄？在这里长久受诗书浸润，后来定会有赏识公正之人的时候。松树老了，槐树也倾颓，已经不同于往昔；穷困到了极点，道路终究还会通达。东山庙（在报恩寺旁）。灵异的遗迹向来以胜景闻名，这座山也在我州名列第一。杉树腰间有一座殿宇，金屋般悬着；云脚下千家万户，高楼如画般耸立。钟鼓声来自邻近僧寺的新院落，桑麻田畴仍是太平时代的旧景。天地的大数谁能询问？活着姑且存在，死了便一了百了。【此联用了新旧字，格调极平，但意味似乎深远；我平生不肯这样作诗。】送孙元京回讲舍。防备着锋利的刀刃，日日夜夜磨刻宇宙，能把你怎么样呢？世俗的谈论和尘世的念头，使神山隔绝了人的品格；诗歌评论中多有白眼。很像石宫中元子的吟咏，更能作铜斗中孟生的歌。晚年我的文采也已经衰落，想在溪边卜居，买一件钓鱼的蓑衣。题孙元京近来的诗。后生像刺猬一样聚集，却都能写诗；骨气尚弱、眼神昏暗，世俗的弊病还没有医治，忽然又像重新获得生命。萧德藻已经应当超过李之仪：扫荡红紫花阵，观看黄叶飘落；力量悬如万钧，却系在一根丝上。精心刮削、洁净磨砺，仍然没有停止，直到陶渊明、谢灵运那样的诗人同时出现才罢休。次韵赠道士汪庭芝二首（并序）。我姐姐的儿子叫汪舜卿，他的庶子庭芝刚出生时，嫡母发怒，不肯抚养。再从叔父汉卿和族人共同把他藏起来，给他哺乳。长大以后，让他穿道士服，居住在歙县干明观。如今已经二十三岁，文词书法已经像老成之人。他也知道隐居以修养自身，这就可以了。他赠送的诗写满一卷，却多半失去了最初的意思。因此我依照原韵作诗，寄寓规劝。布谷鸟没有遇到好时机，难道不是天意吗？两只小虎相斗，谷中的幼虎也偶然得以保全。人在荒野中踩着霜前行，难道要怨恨命运？整夜煮石求仙，也姑且随缘。幸好我这身体并非一无所有，还稍有学问，当使后来者胜过前人。难道还肯回到杏坛去听木铎声吗？也许可以到蓬莱岛问一问渡海的船。七代显贵的衣冠之家，离天只有尺五；赤眉军兴起后，最终谁能保全？【原缺二字】经历庶出的身份和流离之后，愿有仙真前来接引。因为身世遭遇，万般艰苦；后来家门又经历十年的变更。眼下只须坚持操持，必须看准船舵，不要便夸口说已经到达彼岸。次韵汪庭芝投赠之作。鱼龙仙派，自古就有听闻。你是南渡枢臣的七世孙，幸与不幸之间，姑且隐身。玄之又玄之处，道始终值得尊崇珍惜。闲暇时还应多读真正的书，在静默时传入心中，思念旧日门户。送走亲友、抚恤孤儿，仍须留意，也要防备公众的议论，恐怕还没有做到恩义。【庭芝是枢密使汪勃的七世孙。丙子年盗贼兴起，汪氏死者将近三百人。其父舜卿是善人，众仆不忍杀他，带他躲避使其活命，但掠夺焚毁了他的家。如今这些人都在今年夏天因病去世，庭芝还有两个弟弟，应当留意。近来他见到我的《神仙传》，想借去阅读。其中收有刘向《列仙传》，其实并非刘向所作。有人说：“武帝如果没有通达，汉代儒生哪里敢斥责宗庙呢？”所以希望他读真正的书。】秋暑时家中多有病人。酷热的暑气，究竟是什么东西？穷居之人偏偏在此时节相逢。刚入秋的六七月间，接连有两三个人生病。徒然劳烦名医，甚至深深怜悯我这个老人的贫困。婢女懒怠，我也惭愧；煎药缺少材料，乌鸦却新近飞来。早起煎药。

译五更的钟声已经响了，我起身走到庭院中。东墙边忽然听见下雨，西窗外还看得见星星。【原缺二字】点燃小灶，汲水洗净空瓶。孩子回来就好了，因为这些年来缺少使唤的人。叹息而笑。意外的事情本来没有忧虑，为什么反而使我心烦？难道是厌恶贫穷吗？讨钱的纷纷而来，债主赊给我药，令我愧对医生。坐着丧失高尚的志趣，整日都惊惧于世俗的姿态。新旧残书也懒得读，满架都交给尘埃。七月十日有感。十年前的今天，我任严州知州，借穿初次得到的金色官服，戴着高冠时还年轻。天地之间谁失去了驾驭之权？江海已经横流。保卫土地虽说无恙，却忘了自己的家，不能替家人谋划。寒门惊见瓦片裂开，痴子困在浮萍般的漂泊中。追想当时的危急，全忘了屈辱和羞耻。众人都推许我确实胆大，谁察觉我暗中的愁眉？盗贼平定后，租税和佣役稍稍减轻，民众的功劳也略有成效；只是事情仍然太过悠远。微薄的储蓄几乎没有，贪婪者却任意索取。胸中随着命运起伏，失意便生出怨恨仇雠。多次跋涉三关的道路，更多次乘船经过四条大河【说长江、淮河、黄河、济水，如今黄河流入淮河】。长城、青冢上的月色，大汉、黑山的秋景。刚刚卸下台卿的担子，徒然只剩季子那件皮衣。解除官职终究嫌晚，破产之后又有什么可责怪的？以酒祭扫祖坟，悲看先人的坟地；故丘上的菜畦也已经倒伏。相信书信却没有一件得到回报，背负债务却有千般忧愁。箱子里的衣服全都典当了，连床边的药也还没有治好病。不如做一个穷百姓，哪里还称得上古代诸侯？公论中谁的诗可以相称？大概只有莲花博士一类的人。送曹鼎臣、君铸二首。上下两房曹氏，曾经从家谱中知道科举功名；凡是登榜的家族，按惯例都能以诗文献世，风流才华表现在才能和谋略上。做官应当很快调往旁郡领取俸禄，回来慰藉老亲的思念。你今年的气骨已经改变，接受除授诏书定然不难。不要说官职小，它也足以庇护门户。楚地寒雨中禾苗仍绿，燕地秋霜下树木已经变丹。故人若问起我，家还寄居在严滩。秋天到了。秋天来到偏僻的山居，贫穷得没有什么不同的美味。曾剥开新黄栗，也嫩煮白早籼，只是香味渐渐减退。家人的病慢慢加重，夜里的空气已经凉了。靠谁来整理荒芜之地？篱边的菊苗正在长高。凉夜。屋檐上星河淡淡，窗外环绕的草木幽静。灯光昏暗，天将下雨；竹席清冷，夜色刚入初秋。还觉得孤身尚且健朗，能够忘掉满腹忧愁。去年田地收成薄，仍然还有些收获。没有什么东西。一间屋里没有别的东西，荒山深处就是这样偏僻的居所。小儿子稍微像我，老马最值得怜惜。酒杯中久已断酒，书架上徒然堆满书。顽健的身体还没有死，晚年的操守究竟会怎样呢？自我年老。老了还要在千山之中休息，赋闲已经五年多。即使艰难到要买粮，也何必留恋故乡居处？白居易想卖掉宅子，虞卿徒然著书。秋园中的菊花和篱笆很好，只是荒草无人锄。观看饮食而叹息。里巷有个贫穷的老人，破屋只有四面墙。他早晨出门，到了晚上才回来，靠自己的力气挣得升合之粮，哪里能吃上大餐？所能置办的只是粗食，上供给老妻，下用来养育子女。每顿饭哪能吃饱？有时连醋酱也供应不起，但他仍欢然咀嚼，偶尔相对而坐，脸上没有忧戚之色。哪家靠微薄俸禄做官的人，梁肉却很丰盛；至亲本来不多，却辛苦养着奴仆和宾客。雕花盘中切着玉脂般的肉，香喷喷的甑饭淘洗着珠粒般的米；精细的点心和美味的糗粮，佳肴哪里容易得到？大姬带着怨怒，直到日已西斜也不肯举筷；小婢也仰着脸，把食物屏置一旁，像丢弃一样。正因如此，即使价值万金，也抵不上一个钱；主人哪里敢开口询问？翠眉女子更加烦躁地啧啧抱怨。由此才知道，钟鸣鼎食之家操刀掌勺的厨师，还不如【原缺二字】在破锅里煮荞麦和黍稷。老马行。十年间何止骑过千匹马？望见风势时，只有这匹马甘愿居于下位。老夫和你共同经历艰难，绝不是偶然相逢的。回想从前镇守一城时，我的鬓发已经将白。天地茫茫成了战场，我指挥壮士斩杀群贼，马蹄踏着血水，溅湿靴裳。起初你在马厩里只和劣马同列，夜夜迎风对着晓月嘶鸣，咆哮跳跃，不肯受鞍。只有我骑你时，你的心才安适帖服。韩幹、曹霸的画也不过如此。胸脯宽阔，马蹄如铁。早晨在吴堤遥望海门潮，傍晚在蓟门踏着燕山雪。长城外黄云衰草，碧眼虬髯的人见到你都惊异。即使百人奔走在驿路上，累得喘息、汗流，也追不上你；你仍能缓缓前行。痛饮大醉后连夜赶路，身体也全无倾侧。肩舆尚且平稳，毛发渐少，牙齿也钝了。我们两个都到了衰暮之年，重回江南仿佛隔了一世。我闲居解官，甘于寂寞；你病了，良医频频给你灌药施灸。去年往西湖探梅，正称得上我们这老翁老马都还精神矍铄。陌上哪家的少年郎？即使有千金美妾、紫光般的荣华，也要谨慎备办草料豆料，努力长养它，永远陪伴残年。田子方。

译编纂《续集》时戏作。朝服已经拿去抵作酒钱，又卖掉山中二顷田；任凭小姬们辞别，只留下老马陪我度过残年。假如最终埋骨也没有地方，我断定知道我的心只有上天。一件事还算能胜过今晚的后辈：《桐江续集》又写了一千篇。隐者。土木般的形骸，身高八尺；碧色的眼睛如闪电，气概如神。笑着拈起草木，变化成烧金的药；狂放地折花，插在漉酒的头巾上。百万生灵只剩枯冢白骨，三千世界都成了战场尘土。【原缺二字】在闲暇中观看生死，听说蓬莱又变得浅而新了。闲居。重叠的山峰，画也画不如。虽然贫穷却没有死去，只有闲居可比。旧日移栽的桐树已过十二年，刚刚长大；重新种下三年的竹子，仍然稀疏。就当借着困厄贫穷延长老寿，怎敢禁止顽劣狡黠，反而嘲笑痴愚？邻家夜夜是谁在吹笛？我每每停下灯前的功课，数着几页书。登屋东山作。我生来不受拘束，像浮萍断梗般漂泊于仕途；到了晚年齿落发白，归来时年岁已经迟暮。【原缺二字】十二年前罢官，躲避毁谤，故人替我买地、砍茅建屋。我却忍受岩涧中的饥苦不能坚持，轻率出走而踏入忧患，错误地遭到千骑拥护，动辄看见万副铠甲。也曾上书九重宫门，稍稍采纳小臣的谏言；道路穷尽，事情已经过去，气运尽了只能徒然流泪。狼虎任意吞噬，鬼蜮肆意欺侮，哪里料到还能保全性命，又回来种葵菜苋菜？破屋像破旧衣服，随意缝补裂口；北檐安着马槽，南墙修着羊圈。东山多么高啊，我偏爱登临远望；荒僻小路没有耕作的人，只能提起衣裳露出小腿。百谷被浓雾锁住，秋阳一出便将雾驱散；村落、草木分明可见，耕田和烧荒地散布在山冈坡陂之间。凄凉的寒冬将迫近，天意仿佛要送走大雁；暑热积聚在这里，实在值得忧虑，防备和储蓄又从哪里办起？我说：我本是贫寒之士，从小已经习惯清苦淡泊；只怕是干涸车辙中的鱼，求生的希望已经断绝，无法逃脱网罟。财物用度如果还能勉强供给，就终老于此，寄身在衰老懒散之中。不然便离开这里，到七泽去垂钓芦苇；蛟龙没有固定的居所，麒麟也不接受豢养。尘埃迷住眼睛的孩子，谁还能辨别真假？读陆放翁诗作。放翁六十二岁时起家，镇守严陵，三年便被召入礼闱。【原缺二字】青绫；虚翁四十九岁时，外调任职正值战争兴起，七年后才得到替代，历经万死才脱离怨憎。放翁【原缺二字】豪迈果决，如天池中的鹏鸟；短章不同于长篇，往往如蛟龙腾跃。虚翁也喜欢诗，瘦骨嶙峋；想酬和郡中诗作，却叹息事务繁多而不能做到。从前读《剑南集》，连夜挑灯独读；如今一口气读完，愤怒之气充满我的胸膛。您当年处在太平时代，从容地伏在轼上凭栏，吟啸游遍泉石，醉中快乐且多有宾朋。而我遭逢变故，祸患接连而来，捻须构思的闲暇很少，早晚只有战战兢兢。拙劣的稿子千篇中选不出百篇，到了秋暮还像蝉蝇一样哀鸣。我仰望陆子，已经绝意登上天阶。忽然梦见一位老仙，眼睛如电，牙齿如冰；手执玉如意，坐在高耸的琴上。他指挥教诲，向我作揖说：“大道有坛陛，所【原缺二字】级可以登上。你年纪还未老，强健如霜鹰。给你九万张纸，只管勤写剡藤；将来到了大罗天，准许你乘坐后车。西风萧萧而凉，桐江碧澄澄；秘诀隐藏在舟崖，古刻已经磨损青苍的棱角。到万重云雾之间，去问南山的僧人。” 得以养老。方形肥美的前腿肉和臑肉同样甘美，日日装满菜篮。过去曾率领万马行走漠北，如今披一领蓑衣在江南终老。将军夜里渡过弹筝峡，处士秋天栖居在挂篰岩。对于给予和剥夺、喜怒两样都值得发笑，暮四朝三何必一定胜过朝三暮四？次韵张慵庵观看我下棋。我难道和牧猪奴一样吗？可叹我老了，心里还像孩子一样贪玩。捻起玉棋子，落子声如飞雹，实在高兴。青色衣裙停住，织成葱绿色的棋势；设置机关又有什么用？只保住边角，还不能称雄。小丫鬟偶尔落子有成，也能够宽恕我这个被旁人嘲笑的老翁。秋风。还好秋风已经吹起，在空庭老树之间。夜凉时仰望北斗，清晨凉爽时面对南山。【原缺二字】黄花近来年年盛开，白羽扇闲着也无妨。欠缺耕作、收敛仍然可觉察，老身却还顽健。寄给钱塘康庆之二首。棋艺深深参悟古法，烂柯的笔踪旁出旧意；临河作诗，不知不觉便写成千篇；读书曾超过万卷。壮士有玉门关外的汗血马，美人有南国采莲歌。平生的俊游奇观都是往事，将相如果也是这样，老了又能怎样呢？晚年的生计缺少从容，六十岁临头，万事都懒怠。官府的酒和河豚仿佛都有毒，旧日姬妾像秋燕一样已经无踪。往来迎送仍然多事，俯仰之间体会炎凉，竟少有欢乐。【原缺二字】我已经知道自己的心想离开西湖，与你同赏木芙蓉。估客乐。做官吏收受贿赂，便被戴上木枷；汉相忽然遭到东市斩首。还不如商人取得非法的赢利，囤积货物欺骗别人，别人还察觉不到。穿布衣的寒儒守着乡学，夜夜伴着孤灯，同样寂寞；还不如商人醉卧名妓身边，以百万钱呼卢，掷六博。商人的快乐啊，真是快乐！大船如山飞行，奔走在城郭之间；珊瑚还不算什么，绿珠楼才华美。家僮多得像临邛的卓王孙家，十头牛拉的车有三百辆；白色象牙、红色象牙、水犀角，无不具备。养狗给它们喂肉，睡在毛毡毯上；马厩驴槽也都涂着丹青。活着不羡慕凤凰池，死后也不爱麒麟阁。商人的快乐啊，真是快乐！近来六月钱塘潮来，一个商人传呼，千个商人惊惧。大风从度朔山而来，吹倒岷山峨眉山，吹得衡岳起舞。一江之中一天沉没千艘船，四海五湖都可以渡过。各种珍宝都沉入龙王宫，虾蟹龟鼋任意吞食。人们说商人快乐，商人有时也并不快乐。百年的经营筹划、千年的心愿，禁不起一天恶劣的风涛。【近来六月浙江风潮使六百艘船沉没。】《六十吟》五首。六十岁的衰年，万事都曾尝过。面对西风回首，尽是战争的战场。科名和官职，全是虚幻；学问和文章，也都几乎荒废忘却。死后见到仇人，仍要受到残酷毒害；活着怜悯这个老人，却还昂然自立。所以应当像篱边的菊花，百花凋残之后，独自傲立于霜中。六十岁称耆，七十岁便稀少。西山还能有【原缺二字】吗？宾鸿归去，燕子蛰伏，秋天依旧如此；朗月清风，事情却全非往昔。美酒难以求得，周九鼎般的珍贵之物、丽人也多有僭越。衰败和荣盛颠倒，知道是什么缘故吗？草上的露水，哪一家的不会干？【近来酒极难得，而一人有娶数妻者。】新年应当成为耳顺之翁，知道不是又过了十年。风尚还多是儿女婚姻，【原缺二字】使田园在伏腊时节空自迎菊。作诗先使自己高兴；以茶代酒，并不算穷困。顽健的身体终究不会因为忧愁而死，即使死了也和不死相同。三十年便可说是一生，荒谬悠长的两世之间已经见到儿孙；纷纷扰扰的往事全如梦，徒然漂泊的虚名只有这一点留存。早早让候虫为破絮忧愁，料知寿客会嘲笑空酒樽。小路荒芜、台阶落叶无人清扫，我躺着听秋风，白天也关着门。

译白天暑气稍稍强劲，傍晚已经凉了。中秋【原缺三字】重阳，年轻时痛饮，快乐得不能承受；老病积累、忧愁深重，再没有这种狂放。六十岁的老人，扶着药饵；家中三百口人，都盼望衣裘。空庭月斜，荒山寂静地耸立；仰望星河的夜晚，心中慷慨悲壮。览古五首。人有喜好与厌恶，造化却没有偏私。种下谷子并非种下稗子，稗子却常常比谷子先结实。说上天不保佑恶人，仔细观察似乎又不是这样。麒麟凤凰世间少有人认识，蛇虎却动辄成百上千。泗水两位师生，是万古的大圣贤。孔子只喝一瓢水却短命而死，困在陈蔡之间；雍齿执掌鲁国政权，吃人肝反而延年益寿。气运如果果真如此，周朝衰落又有什么值得说的？读书是为了修身，末了却只知道追逐利益。夏侯胜夸耀自己拾取芥草般容易得到功名，桓荣陈列他的车马。刚开始学习时还迷于训诂，逐利之心却已经炽热。就像有的官吏连字都不认识，却贪图贿赂而不顾自身。青青的陂边麦子，歌声多么舒缓。金锤不要匆忙落下，恐怕伤到口中的明珠。难道不讲诗礼吗？所作所为却成了凶恶之徒。若让这类人治理天下，百姓又有什么罪过？父子都说：圣人宰相被称为仲尼，唯独在《春秋》学问上却如盲人，心中没有能力考察；偏信异端学说，滋生苛政。商鞅轻慢神明，上天难道没有察觉？大权落在这种人手里。典午一朝从九死中兴起，群鬼都尊奉魔师；紫宫中有人坐着张扬，楚地赤县的百姓受苦，刘齐镠统率军队，哪里办得到【原缺】？灾祸实在是自己招来的，至今二百年，遗留下来的祸害仍殃及百姓。贤人如果害怕死亡，世间的议论终究不会公正。古人如果不设置死刑，凭什么诛灭妖凶？荆舒这样的奸鬼，竟与丘轲同享庙食。天下都知道他们不对，却嗫嚅不敢攻击。著书斥责他们，日录中只有陈了翁一人。祸患来到，便使天地破裂、中原空虚。用笔删削史事来讨伐他们的罪行，正在干道、淳熙年间。我读了四朝史，才知道上天听闻明察。【四朝国史中《王安石传》文章最好，虽简略却能穷尽他的罪行。】六经的乐章旧制已经亡失，三礼也不完整，名物数目颇有错乱，或许还怀疑是同一官署造成的。《易》《诗》《书》《春秋》《论语》《孟子》《中庸》《大学》这些篇章，弥补缝合残破断裂，究竟是谁用心传承？起初由营道翁开始，终于紫阳，堂堂七位君子相继完成。太阳常在天空，有黄昏就必有清晨，难道还会没有后来者吗？贤能的大匠一旦制定规矩，他们就舍弃了旧章。【周、王、程、张四人，文公、宣公、成公三人，共为近世七君子。】北珠怨。北方有奇异的蚌，出产红色晶莹的珍珠，是天鹅腹中的东西。万仞高空中飞翔的鹰隼，谁能取得它所贪求的珍珠？有俊猛的海东青，钩爪如瓜，羽翎像利刀。肃慎氏采得它，扶桑与此隔着沧海；辽国耶律氏贪得无厌，苛刻索取从不停息。中原得到这种珠子，华丽装饰便增添芬芳。辽人拿这珠子贸易，换取珍宝和【字缺】车。东夷因此怨恨，羞耻叹息，器物都已空尽。军队渡过鸭绿水，犁扫黄龙府。夹山一旦被灭，河朔便没有关锁。幽燕直到淮江，遍地荒芜，战血腥臭。只因为一颗珠子，百亿生灵遭殃。两国丧失宗庙社稷，万乘之主沦为囚徒。周公以旅獒告诫异物，圣人把它写入经典。只因为一颗珠子，天地间生出虫螟。此事有其根源：防郎执掌熙宁政柄，竭力推行商君之法，荒诞地刻勒燕然铭，招致众多奸鬼，败坏了先朝廷。怎样才能抓到这个罪魁祸首，将他车裂并施以五刑？钟山还有遗留的坟墓，把他沉入江中清冷的水里。我作《北珠怨》，悲哀的歌声有谁忍心听？戏咏老农观看稻谷，以“秋”字为韵。扶着拐杖走在田间小路，放眼望去全是粳稻和籼稻。秋收时，儿孙请我去巡视；父亲住宿在村中，听着分派抽取租税。村里的佃农和黄脸的山妻面对着白头老人。背着禾谷，力气已经不足；捡拾遗穗，眼睛还很明亮。嫌粪少使禾苗瘦弱，惊讶耘田晚了还留下许多杂草。后生没有【字缺】而懒惰，今年又有什么可责怪的？粮价比前朝便宜，租期也比旧日官府宽厚；近来却不如从前，谁还替我们忧虑？道路遥远，筋骨疲倦；风凉了，咳唾也变得黏稠。采来瓜果，烧着破甑；吃些蔬菜，配上新酿的酒。一顿饭都能吃饱，三杯酒便告休。场上堆满谷物，鸟雀喧闹；狭巷聚集羊牛。幼儿在茅屋等候欢呼，索要果栗。虽然没有玉鸠赐予，终究胜过富民侯。又作七言诗。已经很久没有筋力扛锄耰，只能坐看千畦稻谷。防备着秋收，又欣喜眼前黄云满目，却不知道白雪已经布满头顶。叮嘱孩子们频频驱赶雀鸟；约束邻居，把牛放到远处。趁早让儿孙交清租税，衰老之年能吃饱饭，还有什么忧愁？夜起有感。古人所希望做到的，没有比议论政事更重要的了。历代官员前后五百人，风节为什么如此萧索！士人最为荣耀的，是起草诏书、登上金銮殿；荒谬妄诞之人有时也能预先入选，这样的文章哪里值得流传？又有的人做宰相治理国家，掌握中书权柄，奸邪与庸儒混杂，结果鼎中的食物倾覆，政局颠倒。上天分设百官，把这三项作为重要职位。我虽有幸列名其中，却没有践行三者中的任何一项。曾经忝任台谏之职，大臣暗中加以阻挠，我又不能甘心搏击奸邪。当时只受一麾驱斥，天下已经溃乱，最终连宗庙社稷也保不住。论罪应当诛灭枯朽之徒，谁可以把这些写进史笔？夜里星河向西流，我望着天空徒然叹息。听笛叹。夜里读书疲倦了，灯影昏暗，屋外不知从哪里传来笛声？邻翁吹笛，本来是为了取乐；听到笛声，我的心却为何如此悲哀？仿佛在诉说生离之苦，远在天涯海角，无法回来；又像在诉说死别，尸骨埋在黄土、蒿莱之中。失身的羁妇经过王昭君墓，败军的老将登上李陵台。苏轼、澹庵在惠州、新州，更被流放到海外；经义和字说蛊惑科场，格天阁高耸崔嵬。元祐太皇太后在地下还背负废立的诽谤，昭慈又被废黜，入道居住在冷落的屋中，门上锁着荒苔。济阳一去便饮霅水，不得善终，二十七年间老奸独揽权位，玷污公台；这些事情明明白白历历在目，使我的脸色黯然如死灰。难道只如山阳向秀的感叹，徒然为嵇康、吕安二人空自徘徊？我平生不懂音律，只喜欢乐工奏曲，技艺足以倾倒金杯。不料今夕竟是怎样的今夕，江淹《别赋》的离愁两篇尽皆涌来；眼前又见玉川子，流泪如蛤蟆食月，万古不可开启。铁肠石肺都被百般击碎，惊醒如受梦魇，也顾不得闺中的孩子。墙边偶然有酒，我回头叫人斟一杯。一杯薄酒，哪里足以抵御这样的愤懑？不如做个无知的愚人酣睡，鼻息长得像雷声。不一会儿笛声寂静，什么也没有了；出门看空庭院，只有星斗。令狐信芳邀饮天庆观，呈给张文焕。

译仲秋很久没有下雨，残余的暑气仍然郁结。白日梦见自己化作飞鸿，飞入青冥，脱离罗网。果然有人敲门，原来是美好的邀请，可以洗涤尘垢。林下见到高人，杯中得到佳酿。世间万事有一万件不平，仿佛利剑一挥便斩断。何况诗人一流，谈锋奇崛峭拔；志趣与本心相合，心中敬重，并非只在外表上屈服。这里是古老的琳宫，金碧辉煌，石峰高耸入云，山石在阳光下嶙峋，树木繁茂。还有万竿修竹，风吹竹梢，互相披拂。头戴黄冠的道士做什么事情，竟能享受这种傲视簪绂的生活？我们这些人也有幸借此景色，仿佛稍有仙意。他的弟子传授奇异的书籍，白日倏忽升空。我这个腐儒早知命运，灵丹却不甘心求取。席间也有诗赋，只是心肠枯竭，言语艰涩。山崖根下茶泉很深，还可以再挖一两次。和张文焕一同拜访吴式贤，二十六韵。退居之后缺少交谈，蒿草蔓生遮蔽了柴门；偶尔出城一次，秋色格外清丽。东鲁有位名士，功勋足以厌弃寻常旌旗；欢快地谈论着，放下案牍事务，依照旧约寻访郊外。小车确实自在，哪里知道劳作者的叹息？远望使遮蔽豁然开朗，却不如并马同行；涉过浅浅的水波，穿行在幽深晴朗的雾气中。西成时节庄稼成熟，南来的宾鸿已经飞翔。年末苦于不快乐，来日【字缺】已经稀少；何况怀念友人又有愿望，渴切的心只盼奉承您的容光。园林中的隐士，佩结芳香花草；恬静涵养，足以充实道气，悟悦之中通达禅机。渠中石头转动流水，修筑堤坝临近曲折的山路；柽树、榉树护卫着书舟，菱角、荷花环绕钓鱼的石矶。又有芦苇丛生，使人依恋江湖。清风拂起我的衣襟，仿佛万物都挡住了尘埃。陈设古代的俎豆礼器，执事者穿着儒冠儒衣；儿侄们也恭敬地接待客人，奔走趋奉，神色没有违忤。遥想十年前，那座高阁多么巍峨！幻境正逢革故鼎新，您甘愿隐遁而肥遯。利禄显达、享受鼎食高位，终究像朝露一样容易干涸。谁能保全美名，使百世不受讥评？庄子曾到濠水游观，曾点却傲然浴于沂水；在俯仰天地之间，这种境界恐怕又很少见了。寺刹之间欣赏奇异的碑刻，高树树林妩媚地映着余晖；尘世之外的心境澹泊宁静，直到傍晚竟忘了归去。拜访吴式贤回来后作诗，又另用未曾用过的韵写成一篇，篇数如前。秋季第二个月已经过去好几个早晨，残余的暑气仍逞余威；连续二十天酷热难当，旱年看来将要导致饥荒。五谷既没有成熟，百花也都枯萎；白露时节仍不能解救田地，巫祝也断绝了祈祷。原野茫茫，我策马一程又一程地赶路；所到之处询问父老，最苦的是螟虫和蜚虫。官府发布命令，宽缓疲困百姓的赋役，或许还可以勉强支撑；无奈赋役逼迫，有弦之琴终究没有韦弦可更换。起初占卜或许能得金紫之贵，后来却不再先穿绿绯官服。牛羊为了寻找牧草，如今竟像被围猎一样。悲戚叹息很容易察觉，这种病患并不在隐蔽之处。恰好到我的老友家中，房屋美好华丽，思绪如鸟羽般纷飞。他说，绿林中的盗贼已经被投入灰烬烈焰；如今别墅仍然很好，细小的事情不值得叹息。明亮的窗户可以教育孩子，辛苦地从萤火照读的帷帐中走出来。这里属于禁酒之地，却煮鱼宰杀大猪；果盘中果实灿烂，【字缺】枣；羹汤中放着香美的藿薇。年老衰弱，感念您的厚意，斟满酒连饮十杯。惭愧地忝列为您年长五岁，任一命官先登京畿。三种益友的旧交情仍在，万事艰危的道路却不是由此而来。听您所谈，字字都如珠玑；终究应当进入凤池，若不然也应列于虎闱。百姓的疾苦已经熟知并采录，应一一写入奏牍呈给皇帝。为何怀抱自己的才华，不肯接受良工的磨砺？昔日【字缺】已经更换四次，曾在泮水采撷藻芹；晚年难道会厌倦出游？所以故意托称左臂麻痹。再次写信给吴式贤。郊外居处即使偏远，康庄大道也近在眼前；诗名足以容许您隐遁。有客人远道而来，约定相见，您不把我弃置在远方，照例登堂相迎。眼界高远，心胸开阔，天地也显得狭窄；树木茂密、泉水幽深，上下都清凉。谁来为我们画成“后三笑”的图景？陶渊明的头巾何必还要间杂缁衣黄冠。遇见李尊师。我到东城还能去哪里？只有这里有松树下的清风，还有数不清的竹子，连绵山色青翠如葱。长廊无人，白日寂静；古坛高殿，笼罩在秋日的阴影中。云房锁着门，帘幕卷起。很久以后忽然遇见一位戴星冠的老人，他笑着招呼我喝茶。茶很快备好，我们坐在井边相对。昂首的龙五十多年，阅历了这幅画面，偶尔得到允许，后来死者又频频来往。往日一同饮酒的人，十个中已有八九个不见了。难道真的升天了吗？坟墓中的骨头如今一定已经朽烂。老夫起身想走，尊师回头说：“酒已经温好了，人生中一刻的快意很难得。何其幸运，竟有酒可以浇灌这张嘴！”他屡屡劝留，我不肯接受，立即上马。上马后出了门，却又回头。秋日。整日把秋园的竹门关着，我坐在小堂前的台阶边迎着斜阳。有心寻找诗句却没有心得，【字缺】老翁浇花，蚱蜢飞舞。探访菊花二首。秋天干旱，今年的寒意也反常，恐怕要断送老年人的生涯。山田中的百谷全都焦枯，一场雨又何妨为菊花而降呢？心中最怜惜它们：干旱中的菊苗和花蕊，青得像粟粒，间或像椒粒。稍微辛苦些汲水浇灌，又有什么妨碍？有酒的话，我就用酒来浇它们。中秋前夕三首。中秋没有酒，肯定只能清醒着。今晚月亮已经圆了，正好清赏；高兴的是我的小儿才五岁，还能倚着门望向高远的天空。月光稍稍穿过稀疏的树木，残光破碎；慢慢碾过晴空，洁白的光彩交相流动。过了子时就是明日，我抢先在半夜欣赏中秋月色。山头的月亮升到天空中央，小树林下面秋意生起，半夜已经寒冷。不等到明朝，已经到了三五、四更，仍要接着看到五更。中秋夜有客人带着酒来。中秋时本以为没有酒，忽然有带酒来的人；两三位客人联袂而来，柴门外系着嘶鸣的马，扛来两个膨大的酒瓮。大家等候月亮，排列在堂下。空旷庭院中碧天辽阔，秋色极其潇洒。明亮的月魄还没有出来，只觉得云层使原野昏暗；一会儿冰团似的月亮升起，细小的字都可以看清，像写在琵琶拨上的字。旁边排列着这支曲子，难道是因为知音少吗？乡村歌伎南北杂陈，哪里有容貌艳丽的？老夫只管斟满痛饮，不再记得用了多少杯盏；嘲笑戏谑颇为恶作剧，罚酒的筹码也不肯放过。自从历经【字缺】乱以来，万事都付诸苟且；每天应酬纷乱，耳口仿佛聋哑。久旱使百谷枯死，心中盼望及时雨；即使遇到美酒满溢，又加上纤纤手指持杯，丈夫忽然有了感慨，外物全都视为土苴。客人离去时将近半夜，笑着说这才真是醉了。社日前一日，使用中秋夜未尽的韵。清早察看园中的树木，枯叶从梧桐和楸树上脱落。邻家馈送猪肉，里巷正在举行秋社报赛。有古来的民间风俗，怎么敢废止勾龙的祭祀？难道不怕羞愧于土地所生之物吗？干旱几乎使贫家节【字缺】；平常本来就不祈求福禄，何况禁酒严厉，整个家室只能覆盖在破旧瓦片下。两个男孩隔在邻郡，已经很久没有乘船回来；小儿和两个女儿嬉戏，粗俗而娇憨，哭叫着索要梨和栗子。短衣有时露出臀部，父亲年老迟钝到了极点，长期困顿得嘴巴张开；下体患毒痔漏，中脘有顽固的症瘕。舂捣高粱，用青箬包裹，杵臼也暂且借来，假意娱乐幼儿，少有的欢乐像炙烤的果脯。东墙边挖小池，南边屋檐接续前厦。明天应当召集工匠，局促困窘的处境令人笑我穷困；排遣烦闷写下这首诗，粗鄙浅陋，惭愧不够文雅。八月十八日社日没有下雨，却得到酒。

译临近社日时本应下雨，到这天终于没有下。家里贫穷，已经很久没有酒，忽然有人拿来社酒；万事都不可预料，人生难以前知。穷山旱情已经极其严重，园中的草一天天枯萎。重九忽然又将临近，我回头眷顾东篱；庄稼收成不曾给我什么，我便浇灌这些青色花蕊的枝条。幽静的欣赏寄托着我的心意，竟不忧虑早晨的饥饿；果品蔬食惭愧不够鲜美，姑且用来抚慰孩子。小船想要出行，我抬头只是空自遐想。社日之后己未日才开始下雨，酒席边写。今年五月，梅雨昼夜不停；到了七八月，一场旱灾竟严重到这种地步，古人的话全无应验。社公饮用旧日的水，难道世俗已经改变，不能再谈常理了吗？里门以内，究竟还有谁记得？戊日和己日的第二天早晨才开始下蒙蒙细雨，渐渐变成充沛大雨，令人喜悦。我穿着破靴走进荒园，沙泥浸湿脚趾；头戴蕉扇回去。雨声像从钓鱼蓬底传来。有田的人谷物也不能成熟，没有田的我又有什么可羞耻？扛锄种菜的人告诉我，土地已经润湿了一咫。芙蓉开了一两朵，红蓼纷乱地散落。树叶凋落，楼阁显露出来，风物十分清美。偶尔备好这樽酒，稍微醉一醉也就罢了。土木般愚顽，姿态颓然；隐约吟咏着几乎与天地同久、万古悠远的道理。我这微小身躯如同一株稊草、一只蚂蚁，区区之身哪里值得说什么？以后自然会知道我这个人。社日之后又转晴。没有租税，尚且还希望丰年，难道不比买酒买粮稍好些吗？姑且浪说岁星守在南斗，略微的社雨润泽了秋田。奇怪啊！古语全都难以相信。老了，我的余生更加自我怜惜。已经接近重阳，却更加晴朗干旱。潘郎的佳句也只是虚传。小园。堆土筑成台子，顺便疏浚池塘；小园姑且用来寄托娱乐嬉游。栽花，谁会觉得像贫穷人家？煮菜，自量总不会有厌烦的时候。月下秋声绵长，使人不能入睡；水中的树影最适合入诗。客人来、客人去，我频频感到欢喜，只因为还能让一步棋。拟作《咏贫士》七首【并序】。渊明有《咏贫士》诗七首，前两首是自我表述，后五首引述古代七位贤士，也借此自我表述。东坡迁居惠州一年，在九日没有酒，于是追和渊明诗来寄托心意。侍从之臣退居藩地，贬谪仅仅一年，已经说衣食渐渐困窘、酒器和食器空寂，还写有典当衣服来过重九的诗句，何况我经历了许多患难，辞官已经五年呢！不敢像东坡那样和渊明的原韵，姑且用江淹《杂拟》的体制来写。并不是对贫穷有所遗憾，而是以贫穷为快乐并甘心承受它。乙酉九月八日，方回作序。陶渊明从田野间兴起，在野外的贤才没有被遗弃，哪里会有贫穷的士人和百姓？况且鳏夫寡妇也没有受到欺凌，不敢侮辱俊杰贤才，这就可以看出道理了。末世仍然贪婪欲望，高位之人多有穷困奇特的遭际。像元恺那样的人，难道不也会受寒吗？饥寒是贫士的常态，天下百姓实在值得悲悯。生在没有尧舜的时代，只能在齐国城门边夜歌。短布衣服只够遮到小腿，回头看这些又有什么值得说的？难道不曾羡慕反坫之礼，很想求得饱暖吗？区区只做霸主的辅佐者，修养自身却缺乏根本。假如换个位置可以成为禹、稷，却偏偏只允许陋巷中的颜回、管宁那样卑微。何况那位宁武子的人品，正应当这样评价。周公从前礼贤下士，顾不上吃完一顿饭，四海颂扬的声音兴起，寒门再也没有受寒的人。三家掌握鲁国大权，阳虎盗取了美玉。曾参、原宪等二三位贤士，忍受饥饿依傍杏坛。士人应当审察时运命数，安于困穷本来就是内心所安。何至于拿着长剑，特意因为没有鱼而弹剑作歌呢？从前冯敬通晚年极其穷困，难道没有曾经专城治理、退隐自守而因此没有忧闷吗？为什么江淹却写赋把贫困当作遗憾？正是因为不能隐藏揣度，认定其中有怨意；既然与世俗一点也不相合，内心和行迹就应当相距很远，哪里能靠近朝廷市场，还同庸俗之人混杂呢？堂堂孔北海，并不担忧酒樽空竭；一旦因言语获罪，老瞒曹操便不再容忍他。行为高危、言语未能谦逊，就难保全明哲的自身。虞翻被流放到日落之南，管宁老死在辽东；事情到了这种极端境地，谁愿意像孤蓬一样飘零？这就是焦光所以惭愧身处蜗牛壳般小屋的原因。少陵奔走到西蜀，坡仙被贬到罗浮，暗中都与渊明相合。九日没有新酿的酒，孩子们处在这样的境地，四下张望一定又会忧愁。只有这三位老翁，浩然之气使他们没有忧虑。作诗可以与日月相配，万古长久流传于天空。寄语那些沉湎醉乡的人，哪里懂得菊花盛开的秋天。龚夬究竟因什么罪过？拿着扇子行走，寻找钱唐；难道介之推的后代忍心饿死在空山吗？我曾读史册，怅望南渡以前；像这样的贤者大概也很多。后辈不可以轻率嘲笑、责备他们。若有所归依，冠帽衣裳与天地一同颠倒；灾祸来到，连杞国也崩塌，那时后悔又能说什么呢？九日没有酒【并序】。“尘爵耻虚，罍寒华徒自荣。”这是渊明的诗。“如今九日至，自觉酒须賖。”这是少陵的诗。“典衣作重九，徂岁惨将寒。无衣粟我肤，无酒颦我颜。”东坡在惠州的诗也是这样。我在乙酉九日前，想典当衣袍换钱却不能如愿，于是写成这首没有酒的诗。面对三位前贤，只能瞠目相望，实在可笑。陶渊明、杜甫辞官后的窘迫可以想见，更令人怜惜的是坡老在惠州的时候；三个人在九日都没有酒，却各自写诗，一笑流传千年。我们这些人本来就困穷，谋生又笨拙；今秋雨水吝啬，菊花迟迟不开放。典当衣服也办不成杯中之物，只能空嗅青色花朵而有所思。九日煮了两只鸡，最终还是得不到酒。大女儿近来回娘家省亲，想到母亲要省视病患，临别时没有什么可烹煮的，只剩下一只老雁。今天恰逢重九，空空的厨房断绝了牲畜肉食；伏在窝中的母鸡勉强够作饭食，时令酒却没有办法置办。平生胸中有万卷书，半生吃惯了粗食野菜；中年时曾长期留在军府，难道不习惯宴集吗？晚年害怕祸患的机关，弃官老居林涧；卖掉书籍，书架上的签条也停了用；典当衣服，解下袍子的带襻。佳节没有一文钱，却始终不羡慕朽坏的钱串。酒瓶空了有什么可耻？更何必让奴仆讥笑？只甘心像颜回一样安贫乐道，或许可以免受周誓的车裂。东篱边灿烂的菊花，姑且和岁暮一同开放。九日用渊明的韵写二首。穷山中哪里还有节日？疲惫的百姓已经无法生存。家家户户都迫于寒冷饥饿，九日只剩一个空名。早晨看参宿和觜宿在中天，北斗极星分列南北。明知我缺少织布机杼，促织也默默无声。往日身体健壮，酒很容易得到，曾依仗青春年少痛饮；哪里知道如今齿发已老，酒壶空尽，再没有什么可倾倒。寒菊在荒园中灿烂，枯叶在门前屋檐发出铿然声响。坚忍可以验证学习的力量，乖离却使人因时局而惆怅。死后大概也不会磨灭，只可惜一事无成。渊明辞谢督邮，尚且还有如金石般坚固的交情；故人笃守古代情谊，不会随着霜叶凋零。手把菊花站在东篱下，气概与南山一样高。颜生忽然来到，仿佛双凤在青天鸣叫。我发誓死守岩穴，挑着瓮灌水哪里会觉得劳苦？无奈今年秋天大旱，河川原野都焦枯。酒钱一点也无从取得，姑且追和坡公来唱和陶渊明。寂寞冷落为世人所轻贱，来由本来就不止一朝。又记乙酉年重九。没有酒，也没有钱，无法赊欠。穷困居住却还胜过奔走天涯。晴朗的轩窗和小园，篱笆门掩着；不时有人前来寻找菊花。送别汪以南教授。郡中的文学掾并不应当被看轻，这是四七元勋所愿意归依的职位。忽然兴起，仿佛忆起鲈鱼脍，闲散的心难道还肯留恋讲学的皋比？郑防享用梁肉并非没有缘分，薛令到了桑榆晚年竟自有奇特成就。想来您的田园中有多余的快乐，时时能够寄给我《和陶诗》。还没有到达，便没有毡子供客人坐，寒意袭来，自己想早早歇息。新任官职已经下达，乘坐泽车缓缓而来；马是旧马，穿着逢掖衣，戴着章甫冠。冷眼看群鸟飞翔，最终也可以令人惊愕。真正能够勇于退隐，难道有什么困难吗？人生究竟以什么为门径？居处安好，内心安稳，精神清明，连梦也安宁。独自清冷的儒者，所任官职也独自清正；前贤补任过的地方，难道能说轻微吗？后山三次任职进入东观，修水七年留在北京。何必过多追求美好的官职？自然应当把芳名流传后世。赠言我终究没有什么可说的，只笑着指向篱笆边秋日的菊花。

译次韵汪以南在归途中寄来的诗。身体轻快，更觉得马蹄轻盈。厌倦听早朝殿堂的讲鼓声，显病而早早效法摩诘辞归。又继承渊明收租为食的生活，在近郊肥沃的土地上足以选择地方筑屋；依山选择爽朗高燥的地方养病。寄来的新诗似乎怜惜我抛弃田地、捐弃住宅而不能生活。《桐江续集》卷九。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十，元代方回撰。村路上有人称呼我为老朝奉。真正的公、真正的相，自然难以诬蔑；不是公、不是相，却也喜欢阿谀奉承。谁忽然称我为老朝奉？心里知道并非冒称的呼叫【我从前任郡守时，阶官为朝奉郎】。王干三岭。澄澈如白绢的水流过平坦的水边，曲折盘绕，青苍一片；松树和栎树拥抱着峰峦。霜后天晴，村落全都如同画中景色；一眼看去，便全忘了登岭的艰难。戏作《咏昌化县土风》二首。穿着宽大衣服的男子背着柴薪，脖子上长瘤的妇人高高梳着发髻。巨石堵塞道路，遍地崎岖不平；荒村关着门户，因此格外萧条。水风发出细碎声响，雨又不像雨。溪流山涧之间又有重叠的桥，过了桥也只能得到粲饭，哪里敢奢望割鲜肉？尚且没有淡酒可以给我浇愁。这里有高大的山，却没有宽广的河川；坟墓堆积，树木很少，炊烟断绝。奇特的车子盘绕着山岭而上，石路稍微宽阔处便可以纵马奔驰。东边田里用竹筐晒谷，争取晴天；到了冻天，用瓦瓮腌渍蔬菜。未必能相信苏湖有万顷良田，这里不过只有几间房屋。荞麦和穄子挂在树梢上。《三贪叹》【并序】。走在昌化县西边的道路上，看见一条死蛇、一只死【字缺】。过了很久，村落中颇为喧闹。猎户抬着一只死豹，解送到县里；于是作《三贪篇》。十月蛇应当蛰伏，却有锦文斑斓的一条游荡在道路旁，头被农人的棍棒打碎而死。人和蛇为什么不这样呢？蛇盗窃并不选择夜晚，腐尸供乌鸢啄食；人在白天自行招来祸患，人们应当以此为戒。凶猛的豹子落入捕兽的陷阱，剥下皮来充作席子和毡毯。人群中也有豹子，不要仗恃钱多。蛇用来比喻官吏，豹用来比喻将领。三种贪婪逃避了上天的诛罚，请听这首《三叹篇》。村女。撑着青色荷叶伞，穿着绛红裙子，跟随母亲回娘家，去省视外祖父。不要笑她梳妆打扮还不合京城样式，战乱之后仍然可以看见太平时的风俗。下营清晨出行二首。霜气像锲刀般刺入骆驼皮袍，耳朵几乎要冻僵；谁家比我更早？已经连夜起身。道路旁的篱笆和村落，被成丛细竹遮隔；火光荧荧，看见一盏灯。月色淡，云层浓，天将破晓而晴朗；草丛中露白的地方使道路略微明亮。我垂鞭缓辔走了十多里，才听见鸡鸣的第一声。行走在于潜县南边的田野中。曾经踏上危险的桥进入县城，行走时一片萧然，没有地方可以寻找诗情；不如涉过浅浅的田水。向南越过天目山，只见一长抹山色横在那里。清晨行走在燥溪。旅店住宿实在难以安稳，夜间赶路又怎敢说劳苦？鸡叫三声，天还没有动静；月亮在五丈高处仍然明亮。险路曲折，瘦弱的马疲于奔走；寒风钻入破旧衣袍。穿过枯树林的影子时，恐怕其中会有梅树梢头。经过画龙时天才刚刚明亮。落月还留着光彩，荒村已经经过了好几个。店铺中的灯光透过墙壁，石路发出声响，马匹登上山坡。起得早，寒冷使人多咳嗽；忘掉劳累，暗自唱歌。老夫也稍稍休息，霜重时频频呵手取暖。丁桥清晨出行。苕水无声，像镜面一样发光；渔家一只孤舟停泊在水中央。十幅生绢，谁能画出这样的景色？一轮斜月，一蓬霜。赠给地理先生周国祥。保存卫府功勋，其中确有这件事；把婢女的品第置于此处，是什么心意？世上阴间有多少不平之处，烦请您端正地试用指南针来辨明。再次赠给谈相术的周国祥。世上纷纷扰扰，很少有完人。鹤的睫毛分出光芒照人，才知道李相的头颅原来是真实如此；您不要笑，神仙也有时现为羽禽之身【小说说：唐朝宰相李石进入嵩山，遇到一只脚受伤的病鹤，呻吟不止。有人说，用人血五合敷上就能治好，李石便想刺血。鹤说：“你也不是完人。”它拔下一根眼睫让李石自己照，照见竟是一头驴。李石到了洛阳天津桥，用鹤睫照看，发现没有一个人是完人。只有一个卖柴的老翁全身是人，李石向他拜谢并说明情况，得到人血入山敷在鹤身上，鹤痊愈后飞走。】赠给五星梅獬孙。运数到了极处，螟蛉所养的孩子也能继承雀儿；太平早已有窦郎知晓。市门中的屠夫商贩自有谋生规矩，温饱之事何必烦劳君子，仔细推究便可明白。晚登涌金门城楼眺望西湖。烟霭昏暗，太阳落下，还有谁知道呢？四十年的流光，不过一会儿。水边的梅花应当独自发笑，城头的老头还能够作诗。画船绿幕如今如同梦境，雪白的鬓发、苍老的面容只能独自悲伤。无论淡妆浓抹仍有余韵，西施终究还是老去的西施【我二十一岁来到杭州，转眼已经四十年】。次韵酬答郝润甫【彦泽】二首。我和您都是山泽中的瘦削仙人，徒然奔走在尘埃和喧闹的市井中；刚刚相逢，如今又要分别。余生更觉得不如从前，谁来追继赤制的《春秋》之笔？渐渐领悟《黄庭》内外篇的道理，俯仰之间，这颗心已经毫无惭愧。冷眼看全天下的人出售栀鞭。幸亏您反复吟诵《甫田》诗。大腿上的肉白白消瘦，仍要奔驰万里；一直同群鸟争着勇往直前，难道可以稍稍退后而深入思考？古人未必都能成功，容易明智的人难道没有因看清事情而行动迟缓的吗？海阔天长，只能翘首遐想；大鹏奋力搏击，哪里料到最终反而低垂【指向南方征战而死的人】。欣喜赵宾旸到来，次韵写舟行二首。分别之后，生涯更加微薄；带着粮食走东路，到底是对还是不对？我才骑着一匹马从荒山出来，您也驾着轻帆顺流飞驰。没有来得及买市上的酒来投辖畅饮，姑且以闲棋解开烂柯棋局。必要时一起纵目吴山，同登严家九陇矶。回忆曾泛舟桐江水，真是清澈得能照见胆魄。早知渔父的快乐，只恨缺少轻便的钓船。身体老了，不能再恢复年轻；潮水平缓，生命却又重新生发。谁能像沙洲上的水鸟一样，对兴衰全无情意？

译题陆君【传亨】的《雁鹭图》。菰米飘散香气，白色小鱼肥美；水汀上的鸿雁、沙滩上的鹭鸟亲近晴光。太湖水天相接，吴松一带开阔。不要飞近那只会说话的鸭子旁边。次韵汪宾旸的令郎【瑱】所作二首。盛大的名声从往昔便已兴起；身处寒微旅舍、生活萧条，未必不是好事。夜间登楼观看月落，不应在晓枕上叹息霜花飞落。年轻时振鬣欲驰，胸怀千里；他日凌云直上，才能成就百围大材。通达正直而随时处世，在中道上稍稍容许衰老，自可独占渔矶。我老了，久陷泥涂；郎君却如玉如雪，清洁明朗。百年人生，两鬓终于衰谢；一醉之后，万般牵挂都变得轻微。谁肯延请枚乘那样的贤士？实在难以轻视贾生。漫长前途尚不可料，姑且以此安慰诗兴。涌金门城楼眺望五首。萧条的垂柳映着枯荷，金碧辉煌的楼阁空置，水鸟飞过。繁华略有残余，仍然算好；仔细看这冷落景象，怎能排遣愁情？遥知堤上游人稀少，渐渐觉得城中空地越来越多。回首太平三百年，钱王纳土归宋，免除了兵戈。左边看城阙，右边看湖水；马蹄碾过翠色，红色道路将要荒芜。听说君子家梁上有美人，为什么水边竟然没有呢？后世的公论，谁才是良史？往日的虚名，不过是几位腐儒。地下的西施应当冷笑，并不是因为红粉美色才使吴国灭亡。天回地转，事情如同车轮运行。湖中的葑草、山间的榛树，颜色渐渐陈旧。坠落的耳珰和遗失的金钿，仿佛隔了一个世界；倾斜的楼阁、倒塌的水榭，最令人发愁。原来值一钱的东西变成值千钱，十户百姓中有九户贫困。仍有沙河塘上的道路，卖花的叫声还像旧时春天。曾经向着西湖醉后写诗，衰老到六十岁，只叹岁月像狂风般飞驰。一点也无补于承平时代，万事俱非，正是老死之时。三竺寺的禅窗旁猿猴已经化去，八梅吟诗的坟冢上仙鹤应当悲哀。花朵繁盛、月色艳丽如今都像梦，躺着听长桥笛声在夜里吹响。《风入松》词被众人传诵翻唱，成了我的遗恨，寄托在湖上烟霭中。旧梦难以寻觅，花影之地只剩下新愁，天空呈现将雪的阴意。战事结束后的闲堤上，老马躺卧；宴饮稀少的荒港中，空船停泊。我的心想要出家做僧，只恐怕还不习惯穿袈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赵宾旸《唐师善和作〈涌金城望〉次韵五首》。小径尚存，菊花已经没有；荷花城上霜风吹过，一匹马经过，仆役在前面行走。想来不可以巡逻，侧眼暗中看着，不知是谁。感慨时事的诗客苦苦推敲，逃避世俗的编户百姓多已剃发落发。只因湖山豢养了佳丽，十万水犀军竟争相投戈。颓败城墙的砖瓦坠入平湖，禁苑雕残，旧日园林荒芜。外戚换班，难道肯任用边庭之人入朝为相？事情应当是没有福分，威势和玉食反而欺凌孤立的君主。诗礼之家却拿金椎，朋党盗贼使儒者和国家陷入丧乱。谁来怜悯杜陵老人？娇小的孩子穿着短褐，倒映在天吴水神般的乱世中。玉斧难以修复往昔，月轮凄凉；沙鸟飞过钩陈星宿。总因为燕颔相貌的人中多有庸将，却耽误了蛾眉女子的事情。别人经过十二年，到如今兵乱大致平定，四民中没有比士人更贫穷的。酒垆边高适、李白能够同醉；老眼昏花，暂且觉得春天还在。主人带着歌妓，我题写诗篇。三十年如同一瞬，奔驰间仍然想起停船、下马的地方，那情景与冒雪探梅没有不同。相君已经抱着牺牛之悔，京兆只空留下鵩鸟般的悲哀。谁能理解这种情怀，和向秀一样？夜晚邻家吹奏玉笛，我起身独自吹奏【丙辰、丁巳年间，魏公明已经任丞郎，所说的就是一起探梅赏雪的时候。后来触犯丁氏，离开京城后任京兆尹，又触犯贾氏，贬谪死于严陵】。曾经在殿上传呼唱名，远远站在末班眺望御炉烟。公卿没有施行如霖雨般的恩泽，臣子像虮虱一样只能修补漏雨的天。羞于看见稗官写成野史，懒得带着草具去问湖船【原文缺二字】。元宵的灯火将近，再也没有游赏领头人在夜市中穿行。次韵谢曹之才赠诗【良史】。崦嵫山的落日渐渐逼近，梦断之后再也无缘铭功于十二旂。邻里往来，穿着借来的鞋子；故乡的书信，寄来当归。固守穷困，哪里敢在半途后悔？小小的隐居生活，不要使最初的愿望违背。万境皆空，心已经死寂；沾泥的落絮，哪里肯重新飞起？寓居楼中小饮【并序】。十一月十二日，赵宾旸、仇仁近、曹之才、张仲实、道士王子由在方回寓居的楼中相会。以“西湖客”“北海樽”分别各作五言诗一首。宾旸的儿子伯玉陪侍。六位贤者和一位道士偶然相逢来到我的门前，怎能借用西湖客？惭愧没有北海樽。雪堂的副团练如石鼎般老，轩辕高歌，杜甫作诗；奇妙绝伦，谁能仿效许浑【宾旸歌咏《大江东去》词】？

译次韵仇仁近谢诗跋。幼年结交朋友，佩饰衣带和觹玉；成年以后难道还可以嬉戏吗？桐圭有万钧之重，只要尽力终究能够举起。一字争求工巧，并不容易题写。鲁颂向来光辉，考父在雩坛之风中本来就不同。公西氏如长江破浪，胜过您的手笔；哪里肯学村船逆流上溪？次韵权季玉枕上偶然写成的诗。近日屡次听说您亲自照料药鼎，客居的情怀沉郁，又能同谁谈论细事？参读《素问》，心中没有疾病；勤勤恳恳挑亮青灯，眼睛还未昏花。九折坂正想着做孝子，七襄织女的织布也还没有用来向天孙乞求。细察您的诗味，仿佛枯淡，其中却保存着无穷的古意。次韵胡正卿。长途奔走，脚步迅疾，哪里容许休息？正是迎风嘶鸣、抹电而行；秋意稍稍又低回。跟随官吏而隐居，本来不应受到拘束困窘；叹息自己像官府囚徒。声名刚刚随着涛江兴起，魂梦却徒然跟随沁水流去。一经顾盼便可看见伯乐；只须白日穿绣衣，询问刀头之事。和仇仁近《至日》诗押同韵。空说春天将从地下回来，阳气尚弱，皮袍正觉单薄，北风仍然寒冷。未来的事情实在难以预料；自己已经老了，身体也没有多少日子可以再增长。紫陌上千里积雪，仿佛在招魂；宫廷中五更霜寒，等待上朝报时。闲人幸而脱离拘束，寄宿客舍，何必早早起身忙碌呢？和仇仁近《晴窗》二首押同韵。山涧中的草木，足以接续清晨的菜蔬；窗子忽明忽暗，太阳将去将留。古道通向深深的大海，磐石坠落时风情舒缓；温暖的游丝飘荡，天地之间自有间隙。最终又有什么可恨的？只是人与人彼此违背，各不相求。四下望去一片茫然，又想往哪里去呢？这番寒苦，原本只是为了效忠而谋划。过去我曾以污浊不堪的言行玷污了您的名声；您以处士身份声名远播，我听说已经多年，很想同您一起痛饮彭泽酒，却未能略送始兴钱。细看您的佳句，没有一处瑕疵；有时写出的名言，也自然流畅。只是苦海和爱河争相使人沉溺，禅窗前一榻之上，只有篆香与茶烟相伴。和仇仁近《见赠》诗押同韵。霜寒削瘦了身形，风吹得人憔悴，衣中絮棉又轻薄，怎忍心凭吊古迹？登上倾颓的城墙。我们这些身处穷途的人彼此相似，今年的老态却更加令人惊惧。稍稍可喜的是，我有儿子胜过伯道；所以知道不必有婢女来仿效康成。紫阳溪上还有我的茅屋，终究要和沙鸥守信，不负旧盟。和张仲实《见赠》诗押同韵。长久被官务牵累，耗费心力料理琐事；一旦退居闲散，便获得自在。紫绶金章，已经高高搁置；青鞋布袜，才是安闲的车乘。漫郎的心事，诗能够说尽；散圣般的禅僧，头发却还没有剃去。在物我轻重之间，我看得清清楚楚；难道还能像苍舒那样称量大象吗？冬至以后到吴山城隍庙。石级如梯，山风从高处俯冲而下；鸿湖、江河在左右，海洋分列东西，昏暗茫茫，烟雾已经难以分辨。高远幽深的楼台仍未登尽；摇动翠色，莲花来到陌上；撩起红衣，手指如笋伸出车舆。谁知道夜深人静时狐狸在吼叫，而六宫中的粉黛仍和从前一样？在张仲实宅中聚会，赋诗得“天”字。兵甲之事越来越多，暮年将迫，谁还能容纳我这个老人？幸而还能够同诸位贤者相聚。面对空旷之地和高大的树木，不禁推移感叹逝去的时光。醉乡还有一条春天的道路，暂时觉得它不同于严寒的天地。喜鹤田李元晖到来。从江海而来，超过千里；年近七十。盗贼和兵乱一同堵塞道路，贫穷与疾病跟随自身。行李伴着困顿的岁月奔波；以生刍祭奠故人。哪里知道还能同您谈论文章，只因欣喜酒杯又亲近了。〔来吊唁赵总使孟奎〕 和仇仁近以他诗中韵脚相和，作五首。时常惊闻驿使奔走，听到朝廷宣召。像我这样老朽的人，谁还会使他年佩玉发声？早已忘了绶带相结，空佩着穿花之物；回忆起锦绣相连的钱纹。惭愧自己不是当代的王摩诘，却有幸认识能作诗的孟浩然。穿野服、戴幅巾，也足以入画，何必一定要登上凌烟阁呢？双眼已经越过登伽山，皱脸也感到羞惭。湖山确实美丽，可是要为谁留下？想开通仕途却办不到，多半只是像王老一样；到了下泽车中，唯独思念同伴。少游四处服役，自己估量并非得意。既然能够忍受贫困，又还求什么呢？余生到了这种地步，应当知道听从命运。壮年的事业白白抛弃了，年老的谋划也更加迟暮。早已辞官，躺卧在紫阳；故园渐渐重新修葺，不再荒凉。虽然没有宽广如千间厦屋的房舍，好歹还有两尺长的书灯架。清幽的赏玩，是五更时雨中过花；珍贵的烹调，是十月经霜的蔬菜。客居外地徒然引起兴亡之恨，早已觉察归心在昼夜间催促。将要结束任期时，天还近清晨；旅居途中，今日又到了冬至。境况和滋味都很不好，遇到佳节时序，懒怠而心情怯弱。想题写好诗，向来守着黑暗，原来知道洁白的人没有几个。平定东边又镇守西边，必定是仇仙才知道这种心意；选择邻居，实在想同您共居花溪。穿着宽大的衣服，完全觉得自己接近庸人；近处有人轻轻敲梆，战鼓声响遍万座城池。士气仿佛将要像枯草一样死去，文教的声望还没有像蛰伏的雷声那样惊起。绛侯哪里懂得《长沙传》？秦宓难道能胜过棘子成？我应当重新在夜窗下抱膝吟哦，让百年岁月长久同一盏灯相伴。分别以后寄给赵宾旸和杨华父二首。虚翁眼睛昏暗，鲁翁耳朵聋；聚散匆匆，留下的只是老病的踪迹。近来已经有人传说我死了，哪里料到会在这里同您相逢？两个穷困的人未必被时俗所认识，但这一笑仍是造物主的宽容。自己觉得平生豪气仍在，能够挥笔写万字，饮酒达千钟。杨明府相貌颠沛而精神安定，听力虽然聩弱，心思却聪敏；赵广文，这位老人足以同另外两人组成三个垂钓老翁。彼此遥望，各自占有一溪云。宾旸住在客舍，偶尔到杨华父的园宅；还有谁能共同畅饮呢？请替我告诉包山的旧日高树，我想来系马，谈谈新近的消息。和张仲实《岁晚》诗押同韵。老而穷困反胜过早夭；既然通达，难道还吝惜岁月吗？迁徙求食而食玉，常常忧虑死亡；披着蓑衣，姑且醉后安眠。西湖已经不是从前的西湖，南方的雪还在春天以前。稍稍有些陶罐中的粮食，诸位公卿不必怜悯我。送高险崖、一直翁、二位上人回扬州。〔来杭州听西僧说法〕 岁晚还在江湖间这样奔波，从今以后带着一钵，老居淮城。听见、看见，原本都没有什么法则；来来去去，难道真有情意吗？哪里肯再以餐针来仿效罗什，只能独自沽酒招来陶渊明。风吹云散，各自奔向南北；我也要回去寻找与钓石的旧盟。和刘彦直押韵相酬。稷下先生原是年老而成熟的贤者，十年来在江南一带声名雄伟。观测南极星，独驾远行的木筏；月照西湖，独宿一榻，笔下篇章追随着梦得。酒樽前的风味胜过公荣；在酒楼吟诵一首惊人的诗句，四座仿佛听到霹雳般的声响。十二月十三日三桥小雪。清晨登楼，棉被单薄，梦醒后频频开门。寒光极盛，尘世中一只只篷船还没有开动；高高低低的万间瓦屋，仿佛全都焕然一新。高门大户一定有丰美的酒食，穷巷之中谁能馈赠精米和柴薪？邻居老翁踏着泥来一起煎茶，早晨的云层下，大概有许多人盼望天晴。和张仲实押韵，读我近来的稿作。我一生贫穷到了骨头里，从不接受世人的怜悯。诗肠仿佛倒入三江洗涤，诗篇凭借众人的口传而被镌刻。没有功绩可以记入旂常，但衣钵还足以传承。如今像我这样的人，只有你独自正处在美好的年华，胜过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十二月十五日，去年在这一天归来。日月彼此相望，傍晚向西归去。过去曾问道路，哪里知道穷年将迫？如今重新寄寓客楼，孤城压在弥漫江河的白雪中。船被冰胶住，树上的乌鸦冻得闭口不鸣。遥想万山之中，儿女们缺少御寒的短衣。十六日。往来于江南和浙江之间，纷扰地过了一年。有儿子仍然相隔，即使没有官职也并不清闲。疾病使人嫌真正的药太少，债务只好准备用旧书偿还。雪后天晴，站在楼前；依依不舍地回忆故乡的山。遇到仇仁近出斋小饮，依照前韵作五首。

译贫穷有什么可厌恶的？卑贱有什么可羞耻的？寄寓于外物而不动心，任凭它们来去。还有可亲近、气味相投的人，足以彼此相处、交游。举杯痛饮，正是我的事情。书架上插满书，也不向外求取。我很想买下邻居，如今却已经晚了；石田茅屋，还要靠谁来谋划呢？万般心事〔原缺三字〕，难以说出这些；腹部肥满，已经六十年。宁可做防夷长，藏酒也可以〔原缺三字〕名钱一瓢。住在陋巷，本来应是常事；驷马高车，不过是偶然。潦倒〔原缺五字〕，总还胜过枯骨躺卧在荒烟中。知道您的胸怀如春阳般和煦，即使与世相处多有炎热，哪里会没有清凉？书室迎接来客，黄卷堆积；与羽衣道人同坐，白须很长。这位老人久客在外，贫穷又兼疾病；今年特别寒冷，雪上又加霜。一席清谈，使百般忧愁全都断绝。所以知道退居清静胜过奔波忙碌。这一天遇到董静传道士。一百斛明珠的价值还算轻，您的新诗价值倍蓰，几乎可以抵得上连城之璧。如今反而惭愧自己才思将尽，像我这样的人原本没有可以惊动人的言语。经历尘世磨炼，良玉才会显现；以刀圭之药，或许能炼成大丹。难道只是文采的习学资助朋友，成就霸业还须靠您这样的君主来主持夏盟。我的诗像市场工匠制作的锥子和觿，您的诗集却像王朝灿烂的璧圭。奇特的语句常常让我倚枕吟咏，佳妙的对联真想题遍窗壁。我妄想驾着劣马追赶骏马，终究惭愧自己不敢仿效东施皱眉。赤甲、白盐之间的三峡道路，没有人肯逆流而上浣花溪。〔仁近说人们不肯学习李杜〕 除夕日，陈正之、刘彦质来下棋。明天满六十岁，便算平头百姓，哪里料到年高之人仍有百般忧愁？远远思念儿孙和婢仆，缺少带去的包裹、食物和衣裘。请人赊酒，姑且可以醉倒；看客人下棋，终局还没有结束。旅〔原缺一字〕乡愁绪记在心头，今夜北风吹雪，铺满寒冷的楼阁。大雪天走出三桥寓楼。冻雀和愁鸢闭口不鸣，漫天大雪浩浩荡荡，随风斜飞。雪光横映楼阁，仿佛长达三千丈；平铺屋宇，仿佛覆盖十万家。寂静的夜里，有窗的地方都贮满月光；寒空之中，没有一棵树不如开花一般覆雪。诗写成时想捻断冰霜般的胡须，姑且举起深杯，酬答这岁时的景色。丙戌年元日二首。还记得小时候，尚在襁褓之中，便从天南跋涉到江东；辗转经过山岭海隅，路程三千里。转眼间星霜变换，已成六十岁的老人。追念往事没有尽头，心事苦楚。苟且活着有什么好处？暮年道路已经穷尽。雪将消融，日光微弱，寒意反而更强。独自倚着高楼，数着飞过的鸿雁。歙山、严濑寄托着我的思念，想来此时同时在下雪。柳树摇动，梅花凋残，惊觉岁序已经更换。儿子寒冷，女儿瘦弱，都盼望我归来。百年之中偏偏只有诗名可以留下，双鬓却足以知道世事的是非。社中朋友踏着泥来，肯来顾念我吗？只好再想典当春衣来换酒钱。正月三日立春。曾经戴过金幡胜，如今还有几个人呢？尚且能够容纳白发，屡屡还能看见青春。坚定的心力使我忘却寒暖，幽深的心怀任凭屈伸。遥想残雪覆盖的地方，很快又会化作尘土。感怀旧事。春暖时黄莺的歌声已经断绝，夜寒中鬼火也微弱。美人应已化为枯骨，华丽的屋宇也已经灰飞烟灭。街巷的名称徒然还在，邻近之地的一切事情都已不同。古代贤人曾作《麦秀歌》，我也不必因此泪湿衣襟。杭州正月十三夜。歌声鼓声仍可听出太平时代的声调；我逃避喧闹，喜爱寂静，独自沉吟。九街上翠色〔原缺二字〕春光，一室中青灯照着深夜。难道不是冻云散开、月色清明吗？只是衰老的眼睛已经不同于童心〔原缺二字〕。变幻如凉州梦境，便觉得今日的繁华胜过从前。杭州正月十五夜依韵作诗。顺应机缘、随从世俗，哪里是为了知音和戏乐？队伍游行，朋友歌舞，间或吟诗。只顾相信金鞍，忘了道路遥远；不知玉漏已经报晓，夜已深沉。春光月色互相赐予；公子佳人各有别样心思。旧日景观依稀只剩十分之一？多年的兵甲一直延续到今天。杭州正月十七夜依韵作诗。歌词混杂南北声调，乡音仍使人想起仙台万烛之下的吟咏。世俗奢侈地观看优伶，无不因笑令严罚饮酒；酒必须斟得很深，尚未到天明，宫阙外的《落梅曲》已经触动了春郊芳草的心。四十年前的政治就是如此，白发之时忽然面对今日，不免凄怆。访问西湖郑高士〔真一〕。不是为了寻找仙人，我也能远道出行。系舟在湖水边，见到小船，认出屋角的棕榈。滤出瓮中的红酒，挥笔写下白发。想到诗篇，便看着素壁，等再来时为它题写。喜宾旸再次来到三桥，依照旧韵作二首。打算开启社坛中的酒瓮，共同治理耳聋的困难。向着春泥寻找雁的踪迹，每每叹息寄出的书信多半无法到达。谁知道旅途中竟巧妙地相逢？道衣染上褐色，惊讶于新制的衣服；醉鼻又添酒红，失去了老人的容貌。整日带着孩子要到哪里去？归途中灯光昏暗，夜里听见钟声。城头霜染的树木，回转了春色；楼下结冰的河流，水纹开始活动。并肩行走，足以一同拾取翠羽；分别携手，还记得想写下祝词。摩挲肌肤，头发终究都要脱尽。〔两日来我的左肩疼痛，而且生了发疡；“祝”字音同“呪”，此为注〕质押衣物换粥和书，尚且可以借此微醉。彼此相防，两难判定。哪里知道百世之后，究竟谁还会听闻？喜寓轩张梦符侍郎来访。张氏历来事业和文章都很出色，自古以来便有这个姓氏的惯例。茂先张华同晋朝一起建立功业〔晋平定吴国，张华加以赞颂〕，子寿张九龄振兴唐朝纲纪〔张九龄辅佐开元〕。已经树立旂常功绩，又专擅翰墨文场。后代接踵而来，早已声名远扬。神剑干将出世，高冠如獬豸昂然。初到鄂渚任职，又持斧节来到钱塘。士人仰望如北斗，文名像雷电般传播。四愁之作充满慷慨，七命之文足以抗衡铿锵声。曾在梅冢边温酒祭奠，春日乘舟游于柳下。留下题诗存寄感慨，唱和之作笑说奔忙。我形体羸弱，惭愧容貌不佳，幸赖隐居养病。自从离开湖曲道路，已经五次更换岁序。诵读您的诗句，便思念诗坛宗师；说起除授官职，便想到您这位侍郎。朝班中参与宰辅之列，铨部中辅佐文昌。北方土地被蠙蛛般的势力割据，南方邦国如翠色波荡飞翔。踏雪寻访浮玉渡，月下辨认涌金墙。您不嫌弃我寄居之处简陋，来此同我长谈雅事。这里有书和笔砚，却没有酒，只有茶汤。衰老凋谢，岁月正在流逝；羁旅困穷，志气仍然刚强。此人投来一次青眼，使我怀古而仰视苍天。在清湖小饮，赋诗得“生”字。沉默幽深，抱持着低回；挫抑高昂的情怀，早早果断地退隐。羁旅之身仍被牵挂，华丽的采撷仍带有旧习，冷淡的嗜好没有新的经营。浓厚鲜美之物是世人所争逐的，宽厚博大之道却日益被轻视。小人顺从流俗，君子怀念朋友。浮浊之水难道不是浑浊的？澄澈深渊原本自然清明。丹枫从前有雁落下，绿柳如今有莺鸣叫；蛰伏者脱离寒冷的言语，繁殖生长而陶然舒展。推排万物本已顺遂，会合朋友却哪里容易同时实现？温暖的景色照临重屋，芳物延绵遍布修长的城。惭愧没有丝竹演奏，勉强奉上菜蔬；张子吟诵如霏玉屑，赵老宣说如金声。我的辩说也稍稍放纵，哪里还顾得上听者和观者？惊喜这一场邂逅，沉醉而流逝；南山耕作者眯着眼睛，车马迅疾而去。我刚刚谢绝尘俗的牵缠，彼此相距不过几步，哪里只是相隔重洋？和宾旸《池》字诗押同韵。

译鸿雁追逐稻粱，飞来飞去没有固定的时候。枯草被火烧过仍未燃尽，层层冰面被风吹出波纹。观察万物变化，领悟其中道理，久已甘愿让黑发变成鬓丝。只愿让自己的身影停息，不再漂泊到天涯。为什么还要奔走服役，勉强经营自己的私事？抬头看斗宿、牛宿的分界，低头看早晚的池水。王气忽然消尽，儿童仍然喧闹嬉戏。酸楚的感慨想来只是徒然，好在得到酒便觉得格外奇妙。这天春雾散开，西楼白昼阴云迟迟；云气落在蚕茧纸和墨上，冰雹般的声响落在有纹的秋棋上。幸而欣喜暂时相聚，怎能忘记转眼又要离别？船只聚集在津渡岸边，哪里能长久系住它们？前处谢去，后处花开；东边升起，西边星移。大醉而没有失掉谋略，螺螟之类又知道什么？要防备失马也有福的一面，也要警惕亡羊歧路。最终应当脱离城市，拿起农具依附农师。和宾旸《子瑱草》字诗押同韵。我平生怀抱壮心，长剑直倚晴空。哪里料到每日只能唱歌，高台竟化成池沼？蛟龙沉在九重深渊底，凤凰飞翔在千仞高处。我长久地说起远遁的踪迹，却没有察觉胸中孤愤郁结。良辰遇到佳友，忽然仿佛吟咏《鳬藻》，远胜过新亭聚会。洪流之上吟声浩浩荡荡。刚开始宴饮时，有客人疑惑酒资从哪里来。我说：‘我向邻居借贷，趁此风光晴好的日子饮酒。你看价值万金的房屋，一旦之间也不能自保。哪里如在酣醉中隐居，忘却忧愁，且让衰老得到欢乐？’赵翁如玉似雪，挥笔与人相抗；早年有声誉，儿子有些癖好也无妨。长松也要借小草来攀缘。和刘君鼎《见赠》二首押同韵〔汝钧〕。厌倦听闻世态炎凉，已经像聋人一样。旧日雨中来往的朋友，久已断绝踪迹。自己笑说如云如萍，没有固定停留之处；没有料到像针与芥相投那样，竟有奇异的相逢。侯门中列鼎而食，奉上三牲；田舍里驾着巾车，却只容一头鹿。试问吟诗的心怀想要归向哪里？一定会羞于靠近马医和钟氏那样的人。您确实读过许多穷尽的传记，端能不断写作诗文。早早在名场中取得捷报，如千军列阵，殿陛之间的名次也应合符。五色云散乱之后，湖山如今稍稍归于闲静，宾主几乎都已微醺。我虽衰老迟暮，也想陪您唱和，却未必能在筵席之间赶上所听到的佳作。和连伯正《见赠》诗押同韵。古调到了今天，还能到哪里寻找？麟胶忽然接续断绝的弦音，弦声骤然传布；看似平易的布置，慢慢辨认才知道萦回极其幽深。露水降落在九皋，秋鹤长鸣；月色寒冷，三峡夜里猿声哀吟。宁可成为清冷绝俗而更加凄楚的琴声，也不肯弹弄文君门外的琴。在断河酒楼作诗，分别得“花”“落”二字。忽然已经过去四十年。弱冠时来到京城，错误地乘坐朝士的马，偶然驾着刺史的车。诽谤的文字装满书箧，战血腥气充满千斛。幸而喜爱恢复平民服装，穿草鞋牧养羊猪；为什么竟又轻率地出来？头发如雪，眼睛已经昏花。市人幸而不认识我，我徒步赶往酒家，惊倒道路上的客人。高楼上多么喧闹，醉卧其中忘了脱衣，街巷中瓦器清晨已鸣响，开始煮茶。六位客人、三位老人中，翁氏、范氏、张氏都善于开玩笑；两位都能接受逆耳之言，旁观者却十分惊愕。还没有醉时，容貌言语极其温和恭谨；夸说美好风俗和英才众多，探究玄妙义理。落罚〔字疑〕，却不稍加宽恕，于是谈锋相交，如刀斧互砍。假如不是有德之人扶持，岂不获罪于狂妄？红药、尘世、玄都观、玉树临春阁，这种感慨只有独自叹息。我默然引来深杯。〔范景文、张性之〕 和宾旸《啼》《犹》二字诗押同韵。醉眼把东方看成西方。衣服染黑，头巾沾污，鞋子拖着泥。身体没有退路，心志虽少却徒然壮大。花朵自然会重新开放，草也更加茂盛。信马由缰走过的旧痕，如今已经消失。干云的虹、衰老的气势，似乎都应该低垂。当天楼中喧呼得很厉害，听说邻家的孩子也停止了啼哭。往年在樊楼灯火下醉饮，月落之后吹箫仍不肯停止。不惜黄金追求胜游，哪里肯回转青眼顾念时俗之人？燕子来，鸿雁去，春光还在，只是死去容易、复生困难。病中脉象浮动，还要问问西池；赏花的约定，心里虽想前往，却犹豫不决。和范景文《莺》《早》二字诗押同韵。醉眼中没有倾国美人，醉耳中没有雷霆声，醉卧也没有梦。一醉便泯灭七情，宿醉之后魂魄仿佛死去。谁来呢？只能在孔子庙楹柱前祭奠。酒醒后魂魄忽然回来，里巷中没有不惊讶的。决定用一锹土埋葬，绝胜过被五鼎烹煮。诗人张公子，中年便舍弃燕莺之乐，唯独肯同我们一起大醉，争着行觞。果真能再醉一次，就不要错过游赏金明池。穿深衣的是讲习儒业，穿羽衣的是学习仙道；改变性情，便想改变衣服。又说是田衣。喜欢三义路口的人，左右都感到迷惑忧虑；不如跟我游乐，一醉之后醉倒如玉山。美人难道没有苏小？富人也有王老。谁能在一斗酒之间写出百篇挺拔华美的文章？范侯以诗酒流观天下，声誉早已傲视群雄，像蛉蜾般的豪强百万之众，也可以一扫而空。二月十六日夜独自饮酒，思念归乡，作四首。闲时回忆山中的一片云，归去吧，不要等到草木被春风熏香。老身哪里能受形体驱使？世俗的话哪里经得起耳朵听？忽醉忽醒，始终郁郁不乐；谁是谁非，纷纷扰扰。颠沛受寒、跌倒挨饿，本是男儿已经办妥的事情，正如陶渊明自作祭文。姑且再把自己埋在酒曲和酿酒之中；昏沉时来时去，哪里肯销魂？瓦屋好在还有三间，绢帛却完全没有二丈做裤子。壮士谈笑之间便能登上将相之位，寒儒衰老却耽误儿孙。社公降雨，春灯昏暗；独自在花前喝尽一樽酒。不感谢车马尘土，寻找粮饷，依偎在前面，走在后面，指路也很危险啊！一贫如洗使人牵绊，仿佛被绳子捆住；百般怪异之事一齐攻来，如箭一般。自己只依靠这份拙直，哪里知道为什么？每每惊疑猜测：是尧还是桀，最终都不过是尘土！姑且多饮深杯，也饮浅杯。楼前春水将要生出青蛙，楼上无眠，夜里思念故乡。官道上传来靴声，知道有雨；故乡溪上的船若已离去，正好用来搬移花木。年高之人多亏神明借给我时日，正直的性情却难以禁受世俗的喧哗。既然可以真正归去，就不必只在梦中归乡；尽情烹煮新笋，煎饮新茶。二月十七日和宾旸到市中饮酒二首。误穿儒冠，玷污了甲科之名；辞官后重新来到旧日沙河。并不妨碍放慢脚步微服而行，只是仍担心旁观者私下议论太多。我们这些人相逢，只有酒才可以相配。桃花开得如此，面对春天又能怎么办？像雪儿那样的人物如今难得，只好一曲《离骚》，醉中自己高歌。没有官职，难道还怕触犯金科玉律吗？酒量确实能够容纳江河。人老了，自然觉得春色淡薄；花开之时，最恨雨声太多。过去的伴侣如今全都不在了，以后剩下的光阴还有多少呢？再提起残酒，走向曲折的小巷；小姬弹奏阮咸，和着燕歌。雨中饮酒赠宾旸，依照前韵作二首。早年想登堂学习四科，到了晚年，万事都已经谈完。河花〔原文疑脱字〕，气色晴明；国内的交游者多已老死。径直醉倒，不必再商量可不可以；急忙归去，又想躲避谁和什么呢？春衣难以典当，黄金也用尽了；只好寻找紫阳溪，划船唱歌。胸中明白清楚，哪里同流合污？混合光明与尘世，贯通江河。割据市楼，才只有斗那么大。早知官酒灰尘太多，足以相互娱乐的，只有您啊！还不稍稍盘旋，反而说我什么？不要笑我的诗写成后缺少流丽；我任官时所采录的诗，也可以配弦歌。《桐江续集》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十一，元代方回撰。《朱桥早行》。田间夜里正在打稻，茅屋中灯火明亮。客人从篱笆外经过，狗叫声似乎令人厌烦。放马啃食露水滋润的草，在寒冷的田埂边稍作休息。坐下想到如今民间的情形，贪吏没有人约束。幸而今年收成稍好，希望足以供应科征；否则岂不是困窘？何况军旅又兴起，从前究竟是谁掌管国政？还没有料到杞国就突然崩亡，虚伪之心已经感到罪责的征兆。水旱灾害常常接连发生，唯独今年有收成，屡次显示上天的仁慈，实在可以凭信。放缓马缰忽然得到一句诗：几颗星映在澄澈的陂水中。杨村秋晓。今天想来仍会很热，月落时月色也泛红。东方将要发亮，忽然被浓重的林间雾气遮蔽；已经有牧牛的孩子在昏暗中出没。暗中行走三十里，茫然只看见马鬃；天空全都已经发白，才看见真正的秋日景色。夜宿的鹭鸟飞上天空，鸣叫的雀鸟从树林中出来。什么最值得高兴？稻谷成熟，年成大致丰收。人世间强者食弱者，但生命繁衍终究不会穷尽。干戈使天下汹涌，幸而还保存着这些老农。自古以来有几个魏征，死后只是做田舍翁呢？富阳农家。自从丧乱以来，懒得再经营生计。一路经过农家，因此触动了幽深的情怀。早稻青中已带黄，晚稻也垂下了穗子。割稻声刷刷作响，自然不同于割草的声音。这时秋天将过一半，蒲草柳树在风日中显得脆弱。孩子躺着，牛自行走动；客人来了，熟悉的狗也不叫。螃蟹从篱笆间爬出，茅屋靠近水边。假如我稍稍拥有这样的生活，也足以养活老少。做官求学四十年，进退两方面都没有成功。扶犁的手还可以使用，只是没有可供耕犁的土地。早晨从新城港出发。月亮有晕，竟然没有风，也没有社日之雨。俗谚尚且不能应验，何况古书中的话呢？客人登上桐江，清晨从鸣艭出发。秋令已经过半，为什么还这样苦热？抓挠皮肤，污垢满爪；汗流得像被蒸煮。今年夏天苦寒，早知必定会有这样的反常。昨天两位僧人同船，带着斗酒却无处可取。整夜躺下又起来，彼此诉说饥渴。星辰方向混乱，舟船回旋于茫茫洲渚之间。哪一家独自亮着火？我浩然长叹，感慨今古。经过杨华父住宅，和两位僧人同船，来不及拜访。每每喜欢佯作狂态，老人在穷途上谈论共享财物；忽然辞别酒席，从仙市小路登上客星台。划船带着支遁，经过门前便想起老莱子；又怕麻烦主人准备鸡黍，也许可以带来新酿的酒。秋天大热，登上七里滩〔俗名漏港滩〕。这是我一生没有见过的情景，自古以来恐怕也没有。秋天过半仍不肯凉，烈日炎炎，仿佛洪炉沸腾；七里滩水流湍急，冒着酷热走在险路上，坐在船中汗如浆液。何况那些牵挽船只的民夫，一根桅杆要集合众人的力量，至多几十人，个个踩着竹竿，气息将绝，在沙上站立僵硬。暂且切开西瓜，青玉般的瓜皮正好解渴；哪里得到大冰盘呢？沾受恩惠而来到这里的人，只是侥幸凭借权势地位，尽情追求自己的享乐。愿您回转君子的心意，略微体念小人的身体。在大浪滩下船步行到东馆。转眼已经过了十二年。第一次做郡守时，这次来到小城，虽然寂寞，好歹还能备有舆台。患难中偶然没有死去，困乏实在可笑。夜泊大浪滩，买酒登上高处；随身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双破鞋。破鞋足以让我徒步，何必还要栖身车中？天亮时天气还凉，继续向西走过高峰。秋日暑气使草上不见露水，脚胫沾满灰尘。到破屋中稍作休息，老妇人见了仿佛感到哀怜。万事哪里可以预料？还是把心情安乐交给《齐谐》。八月十五日、二十日两次到南山，在潇洒亭饮酒。悠悠流淌的桐江水，我寄居在这里已经十二年；重新回来六天之内，两次登上南山。南山有什么好处？高阁偏在西北，隔着江水可见三千户人家，隐在一抹烟霭之间。阁栏旁有一株巨松，挺立在群木之前；我酷爱它的野性，老藤又与它相互纠缠。也像我和僧人相对谈论幽深的禅理，稍稍满足物外的性情，屡屡写下酣醉中的篇章。过去的侯爵如今又成了平民，乌黑的头发变成花白的头顶。想到将要舍弃这里离去，哪里还能长久周旋呢？西斋不寐三首〔八月二十二日夜五更〕。夜里躺卧，门也不关闭，难道没有人来窥伺偷盗吗？小偷一定知道我这空屋中一件东西也没有。过去那位贫穷的太守，辞官已经五年多；小儿近来带着家属回到故乡，已经安居。丢弃房屋，等待买〔原缺一字〕完成事务，行程将要到达；囊中只有几斗米，案上只有几部书，破衣和旧褐带上它们，连一车也装不满。长期忍受饥寒，早已安于命运；不睡觉又能谋划什么呢？斜倚着枕头背对暗灯，自己笑自己像一条失偶的鱼。早知事情竟到了这个地步，何不把我的酒壶倒空呢？午间醉后稍稍入睡，甜美的梦多么轻盈？傍晚醒来漱茶，饮到整夜，于是无法入眠。起初数到一更二更，后来到了三更四更。草根下沸腾着蟋蟀，树梢上猫头鹰哀号。众物都安静了，为什么只有你不安静？究竟是谁使你如此？车胤囊萤，宁戚饭牛，古人的叹息都在其中。我已经衰老，百般念头全如灰烬，为什么还不能安然休息？天空还不肯发白，秋气使人酸楚。谁是没有忧愁的人〔原缺一字〕？然而在被衾帷帐之间，鬼神知道我此心已经生起。盥洗之后写下这篇短文。寒气将近，衣服还很单薄；暑气已退，扇子早已丢在一旁。活在世上究竟能成就什么事？躺卧时想着这些，夜里不禁叹息。四壁间秋虫鸣叫，不止千百只。它们鸣叫究竟是在说什么？霜降之后还会重新蛰伏。大地使百姓的生死相互催逼，众人嗷嗷待食，靠食草木土石为生，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头发斑白的往昔究竟如何，如今在道路上已近六十，粗略也算有所见闻。屡屡陷于空乏还不算困厄，只是志意长而年寿短，思虑宽广而世俗狭隘。想为自己谋得一场熟睡，怎能没有刘伶那样的德行。和起来芳三上人游览北山寺 我偏爱古寺，乌龙山草木茂盛。我偏爱古树，万株松树簇拥着禅门。偶然和两三个僧人共度这一天的闲暇，在古寺中索取茶饮，把马系在古树之间。树木古老，生出清凉的风；寺院古老，远非尘世可比。古朴的形貌各自清奇怪异，古朴的心境都恬淡安宁。忽然传来古笛声，是牧童吹笛经过前面的水湾。古人说古风不足，如今古风已经回来了。戏作短札给杨华父 落笔便能看出学问功力，开口便能看见内心所想。我曾拿这个标准来观察天下士人。杨侯虽是年老多病之身，却有一颗胆量，傲视一世；王公也敢唾骂，圣贤自有自己的定位。贫穷到要典当深衣，却仍怀抱禹、稷那样的志向。立论不随今人，作诗自有古意。半夜起身醉歌，直到天亮也不肯睡。假装狂放未必是坏事，但也可能招来祸患，实在可怕。发誓要建造五百间房屋，恢复讲学。哪里比得上寻找皂角，洗涤沾满暑汗的衣服呢？南山寺潇洒阁呈给川无竭二首 独自骑着瘦马，踏破枯苔，只为和高僧共饮一杯茶。山阁上云开天晴，天边【原阙三字】，帆船随着潮水从日边驶来。藤蔓的阴影和树木的影子，在东西两边交错；野外的秋色，左边【原阙四字】中间毫无遮挡。顿时觉得天地开阔，心灵也豁然开朗。常常从水边登上山巅，历经石磴攀过梯道，想要看尽天北岱南、嵩山前后的楼阁，东吴西楚的景色；来往的船只如诗，牌匾上的字已被前朝苔藓遮没，梵钟声飘落到下界烟雾【原阙二字】。登临终究有分别之日，不知再次相逢又是哪一年。和川无竭一同观看旃檀林，从东窗看见婺州港，决定把这写成诗句。

译内心欺凌劲竹，傲视长松；面容如铁，霜威严峻，言语也锋利如刃。遥指水光，婺州【原阙二字】传来乡音，半是吴侬语。把诗贴满墙壁，夸耀佳句。应答敏捷，临机能破【原阙四字】。归来时遇上大风雨，料定知道我这只钵已经降伏了龙。题写魏公辅的诗卷【天佑】年少时学习作诗，歌咏悲欢之情，忌讳过分铺张；还没有完全达到劲健瘦硬，已经觉得接近平和。嫩芽随时采摘，细小的瑕疵也极力磨去。等到三十岁成名，保存的诗稿不必太多。题徐子愚《道悦堂》二首【师颜继母年七十三，分教信州，归来建成这座堂，我为他作记】往年辞别父母膝下，侯頖领受儒冠，远远想念家门，急忙回到山谷盘桓。如今只是教导儿子，不肯再谋求官职。公卿台阁的高贵地位有多少，父母亲的容颜却未必因此欢喜。高门值得表彰，宅院在郡城西面清幽洒落。池中有王祥卧冰所得的鲤鱼，鸡窝里没有郭泰那样的鸡。寒衣催促妻子织造，生僻字让孩子练习书写。堂上离慈亲很近，家人说话也不由得放低声音。再次来到秀山，卖掉房屋将要归去十首 不再有黄金腰带，只剩下白雪般的胡须。满城人惊讶我再次到来，只有一匹马陪我一起消瘦。志意放达，轻视那些平庸之人；时世艰难，我这个老儒生也老了。故园还可以灌溉，终究不必哀叹穷途。秀山山下暂住，斜倚着枕头，难道还肯再来吗？醉后任凭门户不关，贫穷才知道盗贼【原阙四字】。整夜听着老树的声音，几年来培植的归囊。残存的书不多，舟轻易行，也很快意。上下有千树花木，东西有百间房屋。一丝一毫都来之不易，最终却两手空空地回来。勇猛锐利反而伤于轻率脱略，愚昧昏暗不知险阻艰难。保全全城百姓的性命，终究觉得惭愧于衰老的面容。全家人先后都离去了，父老乡亲不要依依不舍。故而仍然彼此相爱，只是我自然应当归去。乱山回到醉眼之中，急雨催逼着寒衣。不必徒然惆怅，起初来到这里的谋划本来就错了。租船回去并不难，只是还缺租船的钱。残缺的书难以卖出，空留下宽大的宅院全部捐弃。俊【原阙一字】是我所习惯的，幼小孩子自然令人怜爱。一生在世又能有多久？在严州十二年，本来以为可以驰骋通达。哪里知道踏入惊骇的机关，七年间寄身于郡守之任。没有一样东西带回家去，池【原阙一字】鱼儿还聚集着。庭院里看竹子还未稀疏，后来人以低价买去，应当免不了被人苦苦讥笑。身经百战在黄尘之中，偶尔偷闲我也能够。隔墙呼唤饮酒的朋友，过渡去拜访作诗的僧人。徒然说什么铜符分虎，哪里防得住玉上的苍蝇？千金买来的文牍背后之事，只能徒然气愤填满胸膛。虽然曾经做过太守，经过的地方却比布衣还贫穷。不足以和前辈并肩，却应该胜过近世之人。苦苦吟诗常常不能入睡，得到佳句忽然如有神助。即使在东市享用玉食，哪里比得上保全头巾、安贫自守？离乱造成了百姓的苦难，这正是我们这一辈应当承担并共同经历的。顷刻间破碎，凶悍狡黠之徒全都飞扬跋扈。吐露舌端的话哪里能停止，抚摸内心，怎肯不自我衡量？忍受贫穷并不是错误的选择，抬头看天象中的弧、狼二星。田园丧失之后，正赶上儿女长大成人。救急终究没有办法，只能徒然以诗排遣忧愁。几年来一直谋划归去，今天终于成了归期。在东篱边举酒，把菊花看了又看，还剩几枝呢？秋夜听雨 飒飒的声音从哪里传来？高树昏暗，雨声淅沥飒飒；云还没有聚起，空檐下已经微微传来滴水声【原阙二字】。忽然急骤起来，稍稍稀疏后又骤然变密，寒风随即助威，浩大汹涌，像阵阵战马【原阙四字】。雨水翻腾飞溅倾泻，像朴击之声；冲开水渠落入深潭，水声铿锵，激荡着水石。被子单薄，四肢【原阙二字】；百般忧虑都消失了，寂静中闭眼观察自身，尚未觉得白天胜过黑夜。过了一会儿悄然安静，只有蟋蟀在鸣叫。天将亮时穿上破鞋，满阶都是湿漉漉的落叶。八月晦日，甲子日，下雨。九月二日，怀念一同前来的两位僧人和两个儿子【明孙生日】今年夏天水涝很严重，秋天的暑气也格外厉害；幽深的霜气到了授衣时节，污汗沾在单衣上。沐浴于园中，口渴疲困；用力灌井，井水枯竭，只好疲惫地到远处汲水。甲子日似乎应当放晴，谁知一场雨竟下了三天【原阙四字】。僧人过溪时水势涨满，想来彼此隔绝，便又颇为思念；幼子吃的饼和蔬菜，谁来替他采摘呢？这里不是我的家，暂时来到也仍是客人。归去的船可以上滩，但深水急流淹没了巨石；钱财还没有筹办好，粗粟也缺少，无法补买。空荡的庭院没有来人，只能抓痒看着檐下滴水。九月三日晚登秀亭，分韵得到“七”字。登高正逢佳辰，临近傍晚才暗暗屈指数算。七古郡被群山环抱，危亭低对落日。还来不及采摘美菊，也姑且醉饮新【原字漫漶】。写诗记下这次同游，这一年确实是丙戌年。分韵实际得到“闲”字，再作一首 一城最高的地方，晚色引人登攀。莽莽苍苍的是斗牛之间的原野，重重叠叠的是吴越群山。秋色将佳句画出，人和老僧共同悠闲聚首。这样的机会并不容易，何妨痛快醉饮后归去。九月五日所骑的小骢马不能起身 瘦骨嶙峋的老病骢马，马夫调治用药，最终也没有功效。难道只是因为它倜傥奇异，更可惜它曾和我一同经历艰难险阻。十年间在万里风沙中来往，在宾客旅途和送迎之间【原阙二字】。这样的马一旦失去实在难得，哪里还少得了人间女子的红颜呢？再次作诗怜惜小骢马二首 骏马奔驰本来就奇异高峻，驯良之性更非同类可比。穷途之中曾经竭尽力量，等到徒步时才令人伤神。很难筹措钱财，又从哪里得到乞银呢？佛经的话确实可信，它应当还会转生为人【《元和郡国志》：乞银是城北的骢马名称】骏马的骨骼价值千金，却难以求得使它起死回生的针药。虽说只是马【原阙一字】，却好像也有人的心肠。毡帐伴着遥远的长城，旗亭深入偏僻的街巷。我的老身全靠它，直到如今仍保持完整无损。九日南山寺 佳节携酒而来，心情完全像杜牧之。百年之中谁能不死？重阳这一天可以【原阙四字】。勉强能够饮酒，平生正是因为痴拙。胸中若没有醉意，就不许野人知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九日从南山归来 山中寒冷，小雨初晴，落叶献上秋天的声音。酒是可以饮的，和诸位僧人一起饮；诗是必须作的，请这位老人评阅。卷起帘子，修竹清净；打开门，远江横陈。相送时依依不舍的情意，丹青也画不出来【四位僧人送到石桥】寒士吟 小贪者吮吸蚊蝇，大贪者吞噬豺狼，这类人实在不少。毒害暴虐之徒纷纷猖獗，唯独那些贫寒士人自身没有衣裳，像蟋蟀一样唧唧作声，还要替世人忧虑风雪霜寒。平生谨守规矩，在辞章上连一丝一毫也要计较。寒士如果没有命运，便低头困顿于功名场中；风尘一起，盗贼却腰佩金章。寒士只能忍饥挨饿，脸色没有光泽；豹胎、紫驼峰这样的珍馐，进不了寒士的肚肠。即使斧钺砍向将相，寒士也不急忙趋附。十一日夜不能寐，怀念九日南山之游 代步的只有一匹马，忽然连破旧的车帷也缺乏，只好扶着车舆登南山。幸好有陶渊明的儿子一样的孩子，在树阴下玩苔藓，稍稍读读古代碑版。江湖上难道没有人吗？却不如僧人会作诗【原阙四字】。高处终究担心危险，还是稳坐，不要争着冒险。羲农的境界正存在于这里，欢伯偶然前来招呼，怎能推辞满饮？未饮时觉得秋寒，饮后便忘了百般事情。因为渡过江去，醉中起初并不知道，直到今天酒醒后夜里还绝望长叹。这次游览真奇妙。西斋秋感二十首【并序】前辈有《秋怀》和《感兴》。我将要归往紫阳，暂住秀山寓所的西边。九月将近望日，合写秋怀与感兴来吟咏【阙】

译少年时妄想着要扶助世人挽救危局，精神遨游于渺远的八方极地，哪里曾经【原阙五字】颠覆天地，像鼎中沸水一样共同受煎熬，扬起一勺水也只是徒劳。偶然使这微薄的生命得以保全，贪婪之人便【原阙一字】欲望；只求心中安宁。君子怀抱古人的见识，十件事情十件不合意；观察别人时眼界难以打开，不如回过头来观察自己。此心既然已经明白，嘴又何必多言？孔夫子感叹逝去的流水，并不是可惜岁月流逝；圣贤之道从未断绝，自身应当修养。苍姬的事业尚且可以成就，却突然说已经后继无人。周代衰亡是因为天理改变，必定是天命如此，又有什么可怨尤的呢？骚人痛惜楚国灭亡，在凛冽秋天中哀怨悲伤。你若能防护青阳之气，终究不会像黄叶一样凋落。不至于让人竭尽心力，分外的事不是我的忧虑。所以牛山落泪，只是白白让晏子感到羞惭。寂静无事可做，安坐观察自己的本性；这颗心庄严不动，难道就不是圣贤了吗？谁说孟轲死后，这种文化便没有传承？凤凰麒麟都有嘴角，煎熬胶漆来寄托于遗留下的典籍；把它们收敛到方寸之中，可以续接千古的琴弦。世人不懂得察看，自己钻研实在艰难。董仲舒姑且放下帷幕读书，扬子云暂且撰写《太玄》；要给世间留下医治之方，良医岂能舍弃它？年轻时血气尚未安定，见识难免浅薄局促。经过百般锤炼直到老成，精力却已经不足【原阙二字】。撰写《法言》，记录史事，编纂实录，我向来暗中有此志向，只是迟疑徘徊，不愿匆忙【原阙四字】。残缺的简册浩繁，难以续接；志意长而岁月短。雪白的头发忽然已经秃了，道德功业两方面都无法攀比。其次也应当自我勉励，在山中借余年生活；只要距离还不远，仍然可以重新开始。蛇通常一定在夜里出来，猫头鹰也在黑暗中鸣叫，有时却并不如此。白天也有人横行，风俗败坏；从前忠厚的文物之治，处在太平时代，一个人稍有邪恶，便逃不过清议的评判。评论古道【原阙二字】衰败、时局危急，惊见乱兵和奸黠之徒肆意妄为，气焰骄横，财货珍宝堆满；一旦有人指责讥刺，祸患立刻就会发生。儒士面有菜色，只能仰天吞声。衰老的状态到了夜里才显现出来，终究没有做甜美梦的日子。西斋中躺对空墙，正好遇上残【原阙四字】。寒雨降临，这种声音世上有谁知道？四更已远，鸡鸣时披衣起身，题诗题到舌根涎唾都干了，汲取泉水漱洗空颌，姑且写下郁结之情，把心寄托在幽婉的辞句中。算来近处有什么值得苦恼？一心驰骋远方又将思念什么？一夜五次更鼓，我常常有四次不能入睡。孤灯下阅读近代史，真令人悲伤！宣和、靖康年间起兵攻破中原，并不在鸭绿江以东，而是在长江以南。临川有一个老翁，文章高妙而学问本来偏僻，仕途进展很快、名声骤起，却把性命置之度外，不熟悉世务，鄙薄而不通达。他聚敛财物，改变法度，开拓边境，兴动兵戎；祐符不在党籍之中，粘罕、斡离不为何前来进攻？朽骨想来早已腐尽，遗留下的祸患却还无穷【治平丁未、靖康丁未、淳熙丁未、淳祐丁未，相隔四十年】明年就七十岁了，开头已经白了，怎么办呢？难道要因悲伤而放纵享乐吗？也许早死而又老困贫穷，朋友不要讥笑我。小时候进入学堂，还记得我十岁时，堂屋已经化为灰烬，再没有同学的孩子。二十岁上京城，人口多么兴盛！千万人的骨头已经腐朽，世代更替，朝市也变迁。夜里枕上想到这些事，百般感受只能自己知道。飒飒落叶坠下，浩浩寒风吹来。我家在清溪上，门前面对紫阳山；那里有一位不死之人，驾着垂云遨游其间【原阙二字】。他所著的书，一个字也不能删。上面谈造化的枢纽，下面论述性命的关键【原阙四字】。有病时再读，便心情开朗。读它已经三十年，仿佛骑着仙鹤超越尘世。苍生苦于没有福分，朽竹上长满秋苔。徒然寻求西王母，八骏也只能空自回转。听雨胜过看雨。看雨必须登高楼，细雨有时会下整日。高楼使人忧愁，不如在空斋中夜里听雨。诗思幽深，雨声化作树声汹涌，万片叶子发出飕飗之声。雨停了，檐声断绝，忽然又续上一滴秋雨。这时佳句自然来到，不必苦苦寻求。晚年才懂得这种滋味【原阙一字】，住在草庐中实在应该休息。哪里比得上在红日下大醉而眠，生命只在床头。钟声响起，市井声音断绝，夜禁森严，只有佛教徒被允许鞭笞之外的活动，铙钹梵呗任意【原阙四字】。有人患病而死，相信巫术却不相信医药；死后又信佛，佛事花费非常巨大。儿女本来还欢笑嬉戏，忽然便失去哭泣悲伤；一家若不是这样，街坊邻里就讥笑他们。高堂之上有十七篇礼文，难道没有保存丧葬礼仪吗？世间没有一件事保持古制，唯独儒业偏偏衰落。灵运在永嘉任职时，玄晖在宣城任职时，池边春草已经清丽可唱，窗中的远山也秀美可写；郡中山水胜绝，足以娱悦心目。朝廷廊庙中有颜延年、沈约，滋味相合，深意早已知晓。桐濑比起二【原阙一字】的川岭，确实又奇特又拙朴；即使与二谢相比，难道就不能勉强称为会作诗吗？偏偏遭逢兵革变乱，衣冠之士遇上离乱流离。罢了，没人认识我，只能惆怅地让归舟迟迟而行【“池塘生春草”“窗中列远岫”是二谢在两郡的绝唱，当时有颜延年、沈休文在朝廷】树叶凋落，秋雨淅沥，灯光昏暗，防备窥伺觊觎；早早躺下却注定不能入睡。鲁国的经书卷帙舒展，共姬只是一个妇人；从下葬到出嫁之初，四十三年间九次得到褒扬之笔。有人记载母亲夜里【原阙一字】，甘愿像枯木一样投入焚烧，以此彰显这个而使那个惭愧；有身体还不如没有身体。西施使吴国灭亡，国事改变后泛舟五湖。可叹啊，东昏侯尚且没有失去玉奴【当晚读《公羊传》发现阙文】。仁爱之人本应褒扬；器量狭小，自然应当贬斥。圣人的言论保存着至公之理，功罪难道能相【原阙三字】？若非如此，谁能抵御？不是咀嚼猃狁之肉，归来时置酒宴请大夫，也已经越过了礼法的界限。末世多有贪暴之徒，妄自扩张势力，娶妻纳妾没有限度，享用珍馐还不知惭愧，一丝一毫也没有建立功业，却日夜煽动虐焰，攫取吞食，不知满足，连猿猴用手捧食都不如。从乡里选出井田之民，把贤能者贡举到王都，也有从农民中起身的人；到了官府却只做胥吏。河汾先生著书，说明两条道路分明；连鞭打和计算都还能明察，这种废弛的官吏难道还要任用儒生吗？只顾道义不顾利益，才可以和他谈论唐尧虞舜之道吗？认识文字却不懂道理，只配供人奔走趋奉；一天抱着公文，就能使你的身躯肥胖千金。脖颈枯槁，埋头于六经，到年末寒冷时连短袄也没有。想下雨，雨却不落，便说要放晴；晴天却没有期限，秋日阴云遮蔽，白天昏暗，寒云黯淡低垂。花朵盛开不能长久保持，各种花草忽然已经凋零。枯草中一片萧飒，只有美菊还留下妍丽姿态。陶渊明只是尽情醉饮，不作骚人的悲叹。他的悲伤更胜过骚人，世俗之士哪里能知道？感慨极深时常常想死，只有酒能够宽解它。幸好有杯中之物，不要吝惜时间，举杯便饮。齐、梁、陈、隋的诗，确实可以不作。至于晋、宋之间，陶渊明不必专门学习；盲目总集《文选》，仿佛用断脚来报答和氏璧。如今的后生像寒蝉一样，难道只认识孤独鸣叫的鹤？遥想东篱之间，寄托的意趣极其玄远。笔势所到之处，足以和《二雅》争胜。心中期许达到重华的境界，胸襟气度如同大庭氏。朴拙的酒瓶空了，没有酒可斟，难道肯接受寄奴的托付吗？

译贫寒士人已经够多，奇异杰出之士却很珍贵，世上大多是俗人。俗人尚且还可以，盗贼却乘着风尘而起。杜子美客居长安，悲歌声惊动鬼神。掌握国政的是谁？他在曲江附近上前斥责。逆臣从此兴起，强藩也由此振作。甚至饥饿的奴仆之辈，也垂着貂冕和长绅；可怜那老年的拾遗，只能拾取橡实逃往陇岷。我每次读他的诗，都含泪而声音酸楚。我所学习的诗，近世大概只有二陈；稍稍改变后山的骨力，又写下简【原阙四字】足以活用诗法，也窥见了天成的珍妙。前有张文潜，晚年有吕居仁，书名开始画满屋壁，但只可疏远，不可亲近。那些从容拖着绅带、穿着衣裾的人，究竟是什么等级的人？去吧，去到白云之外，保全这诗酒之身。我死或者不死，你死后都将化为尘土。江上的枫叶已经红了，林中的橘子仍然青绿。天气寒冷，百骸疼痛，抱膝享受幽独。活在世上六十年，少有荣耀，足以忧惧和惭辱。赋诗归去，抛下空屋，却舍不得这几竿竹子。儿孙共有十辈，拿什么办法供给他们稀粥？万事都不如人，只有诗还值得阅读。秋感二十篇，夜里截断，早晨又续写。摆酒在庭前，饮一杯，唱一曲。喜迎宾旸归来 鲁翁从秀山归来，虚翁留在钱塘。虚翁从秀山来，鲁翁到钱塘游历。中秋前三天，两人分别从东西两边登船。到了中秋夜，两位老人却空自相寻。那天晚上也没有月亮，想饮酒却没有朋友。以为重阳节可以相聚，结果独自在南山秋色中醉倒。风雨又下了十多天，关门独处，空室幽静。忽然听到落叶声，野鞋穿过林边角落。惊讶地看去，原来是鲁翁，虚翁顿时消除了百般忧愁。急忙呼唤取来一斗酒和果品，吃着它和孩子商量世俗情态；时事实在难以追问，也不要徒然筹划。默默斟酒，一句话也没有，世人知道这种情形吗？送起上人【曾徒步游历五台山，到达松漠；和我一同到严濑，在南山住了两个月，又返回径山。是福唐人孙氏】五台山秋天降雪，离开一只钵盂，几年后才能回来？名刹如今无数，像这样的真正高僧却十分稀少。万山都供你穿破草鞋，九月仍能忍受单薄的葛衣。一定还会记得穿过南麓，和我一同听落叶飞舞。送来上人【台州人，姓汪，持戒修行非常精严】和您同游两个月，话语虽少，道心却深厚。自行了悟而出家，事情办完后终究无意住持寺院【原阙二字】。攀着老树上的苔藓，登临险峻的石峰。曾在萧阁题诗的地方，什么时候肯再来寻找呢？次韵宾旸斋中独坐五首 燕子起舞，黄莺歌唱，你所处之地没有什么不能有；没有灯光照着短小的灯架，只有书和酒来到这里，和形影彼此酬答。诗写成后，与烟霞一同舒卷；八极的渺茫景象任我傲视，胸襟空阔而极其疏放。世间究竟什么才算英雄之物？不许曹瞒嘲笑袁本初。诗作传来，仿佛在诉说：屈原醒着，阿堵钱在于公那里却颇不顺遂。白水真人的踪迹已经断绝，丹元童子却仍然神灵。秋天睡在竹席上还不用丢弃，桃竹做的晚餐菜羹应当更好；韭菜和浮萍哪里能算美味，张苍肥得像葫芦一样。自古以来吟诗的身影总是孤单。蚂蚁造成堤岸溃决，浅薄的风俗衰败了，圣门之中还有谁来继承？云气到来实在难以寄托；讽诵、追摹《风》《雅》，只能用隐微的言辞记述。定哀年间有志于此，过去能够穿透虎石，如今才明白蛇杯的疑惧无疑是虚妄，竟掀起遮天的气焰。我曾经见过，回头一看却只空空化作一堆尘埃。谁来执笔掌管诏令呢？雾雨又何必伤害隐豹的文采？已经绝望于朝廷中有虞舜般的都俞之声和稷契之臣，只勉强能够记述周、殷的损益。虫蛀残破的书册还值得一看，台阶全被荒草覆盖，也没有人耕除。郑老的胸襟志趣，只有杜少陵能够理解；任凭他们纷纷不断地议论吧。惯于忍受饥饿和贫穷，便可接近圣贤；松树般的心、玉石般的品质，本来就不因贫困而改变。苦于没有知己，又有什么可遗憾？绝不逢人便乞求怜悯。龟鹤算来寿命虽长，终究也会老死；星辰位置虽已确定，也仍有推移。体会您独坐诗中的意味，只可惜渐渐又增添了绛县老人的年岁。十月三日秀亭二首 上天怜惜迟暮之人，不要让我失去清闲；闲来登上高山观看远山。世间滋味已经像元酒一样淡薄，功名场中哪里肯再去争先？千争万竞都在尘埃之中，古来的遗恨和今天的忧愁布满苍茫天地【原阙二字】。谁来询问？只有诗翁应当输给老树认识苍老的面容。乱峰和古代营垒之间，有一座荒台。我嘲笑自己这个衰老的老翁，去了又来。石头奇怪，更适合添上薜荔；树木枯了，仍可让莓苔寄生。四面天空没有墙壁，任凭诗眼观览；万古之事都归于空，只交付给酒杯。惆怅于远远有愧于羊叔子，秋阴将暮，角声悲哀。不寐 细微迷蒙的念头一经生起，便穿过天空、遍及大地，充塞四方。残秋的静夜，深山之中，孤独的客人灯光昏暗，正是酒醒之时。珍爱自身，才会有寿命；若不使我们穷困，也就没有诗。杜少陵在同谷所作的七歌还在，每诵一歌，眼泪几乎就要落下。十月六日小酌，为珍爱自身、求得长寿分韵，得到“身”字。自从战鼓在烟尘中沸腾，十个人相逢有八九个贫穷。梦境之中谁能成为通达之人？醉乡还幸好属于闲散之人。多留下佳句流传后世，谨慎防护风寒，保养病中的身体。归去我家还有什么东西？难道没有江水可以洗濯黑色头巾吗？次韵感谢河内张明府【德徽】前来拜访。这位老人情谊实在高厚，竟能前来问候故侯吗？人的清高如严濑之水，家住沁园州。独自呆坐本来无事，闲谈幸好能多留一会儿。再次相逢定在什么时候？归去的梦已经回到瓜畴。别秀亭五首 秀亭亭上，景色究竟怎样？两条江水、万重山峦，像图画一样展开。霜气进入川原，草木稀疏；烟雾消散，城市中的楼台显露出来。半空中鹭鸟【原字疑误】，客愁因而消破。哪里传来笛声，诗句便随之而来。有一天梦魂应当还历历记得，和醉僧一同在这里借宿于莓苔之间。七年专任一城，闲居五年，幸亏遇到这个地方，足以娱宾。凭高远眺，最为美好【原阙二字】。能饮酒又能作诗的，能有几人？晚辈渐渐催促，前辈已经老了。来的时候哪里料到，离去时竟然贫穷。自身虽已腐朽，内心没有惭愧；以后还有谁能沿着我的足迹前来？《醉翁亭记》说四时都有乐趣，我的乐趣是什么？难道不惭愧吗？满地落花供歌妓席前赏玩，隔江残雪还能辨认僧人庵舍。当地人懂得学习推敲诗句的气势，乡野老人时常和我以你我相称交谈。盗贼猖狂，兵革沸腾，谁来怜惜这位老人在苦难中得到的甘美？市民指指点点，想来应当感到惊讶：拄着手杖倚立空中究竟在做什么？戍楼号角和征战鼙鼓曾经声势汹汹，樵歌牧笛如今仍然和乐。风流余韵还保留着登临的兴致，草木摇落，难道没有盛衰代谢的悲伤【原阙二字】？翁的诗，我懂得怎样歌咏太平，不像放翁当年。说我做过郡守，贫穷的人肯相信吗？如今房屋已经卖掉，也没有田地，袋子里只有三千首诗稿。案头书灯相伴十二年，连马死了也难以再求得。告别马匹，乘船归去，不过是驾着一只空船。秀亭亲手种下的花朵如今如锦，回头看春风，只剩下一片惘然【我往来严陵十二年，得到诗三千余篇】乳虎行

译伏在鸡窝里的母鸡能够搏击狸猫；人与万物道理相同，谁会没有孩子？南山的斑虎生下三只幼崽，山野人砍柴时远远看见了它们。萧萧落日照着黄茅草丛，它斜眼窥视农家，偷看水牛。它返回洞穴，去哺乳自己的幼崽，难道这不是慈父慈母之心？射石而箭羽没入其中，李将军两只老虎幼崽，好像已经听说。伥鬼夜里报信，天亮便出猎；老虎逃遁，远远钻入千重云雾。放火，鸣鼓，搜遍原野和低湿地，活捉两只猛虎，逃掉一只。要把它们吃肉寝皮，不要留下后患。壮士挥戈，鲜血一滴滴流淌，血流满地，留下腥臊。顽劣昏狂的老虎到了暮色中来咆哮，在沙地上打滚，啃咬泥土，擦撞树木，如哭如泣，徒然哀号。您没看见楚灵王把车投入水中，为儿子之死悲痛吗？你杀害别人的孩子，也已经太多了。又没看见安禄山反噬主人，违逆天理，叛逆的幼虎先在长安城斩杀长辈吗？首恶尚未【原阙二字】，老妇和老翁，凶恶首领肆意残虐，哪里可以容忍？怎样才能得到冯攘、卞庄那样的人来刺杀，扫除这些借威势逞凶的狐狸群，也让它们彻底空灭。夜思 读书却看不见道理，作诗只想求取名声，必定不是流传百世的人，不过是苟且欺骗这一生。艰难的我脱过万死，老年的气概却徒然峥嵘。晚年见识有所长进，深夜精神反而清醒。一盏灯怎么可以熄灭，恐怕同辈将要放肆行事；我不惜三次披衣起身，续上灯油，挑亮灯芯。邻居饮酒 偶然到隔壁邻居家去，举杯彼此以你我相称。开席先供给园中蔬菜，韭菜最为美味。稍【原阙一字】后才进上果干和栗子，颇能适合牙齿咀嚼，吃到十多种也没有数。醒来时已经五更。有人问：“下酒菜是什么？”只有螃蟹罢了。万事都不合心意，唯有这件事还算令人欢喜。余生 我的余生像干涸的鱼，几斗水就足以活命。父子之间彼此濡沫，不去期望江湖的广大。假如我的道路正当通达之时，平稳地使自身遇到显达的命运；往年岁月却越来越令人厌倦。耳边嘈杂，与其勉强屈身折腰，不如谨慎地收敛自守。心中怜惜孩子们挨饿，这件事也已经到了末路。少戆 年轻时愚直，不懂世事，误以为做官可以谋生。三次已经做到四五品，钱财用度却全未经营；孩子连同家属将近十人，田地丢弃后也没有可耕种的。旁观者无不担心我饥饿困顿，即使死去想来也是轻松的。享受肉食的人有时也会变色，梦中都因惊恐而心胆震动。瓜田实在寂寞，应该不会有走狗被烹的结局。芙蓉 鲜明美丽的芙蓉花，昨天还十分娇艳；忽然憔悴成这样，是霜气造成的。南山有松柏，起初未必看出它们坚贞；柔弱的草一旦凋萎，松柏便独自挺立在众树之前。世道没有赶上王道霸业的盛时，上天却仍然生出了圣贤。您如果真正通晓这个道理，又何必常常忧愁煎熬？幼虎 囚车载着两只幼虎，抬车的人从墙外经过。狗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却吓得战栗，逃窜到墙内。万物各有自己的气息，远远便能相互感应，不必面对面接触。美玉藏在地下，九霄之上也会显露奇异光彩。一个人若能保全天性，山灵和百妖都要退避。何况正值重华在世，群贤会聚而来。寒燠 仲秋时节帆船行于清急的水流中【“帆”为去声】，穿单衣时滴着污汗；还不到两个月，就已经拥被围炉，烧起炭火。万古以来正是如此，寒冷和温暖顷刻之间就会转换。忧愁的人苦于夜长，志士惋惜白昼将尽。哪里比得上醉翁，昏昧得分不清早晚？百年终究会有尽头，一朝之事不是值得忧患的。十月十九日小酌，分韵得到“里”字 奠定国家，承担栋梁重任；扶持世道，使夷狄归入正轨。功勋功劳写入盟府，姓名流传于信史。画饼既然没有成功，坠落的甑也姑且算了。幽幽吟哦来陶冶疲倦的心情，间或阅读书籍探究玄理。喜爱古道，树立雅正；对世俗愤怒，割除淫靡。还足以和前代贤哲为伍，不屑于斜视其余之人。寒门车马绝迹，正值良月，风光日色都美好。附近东西两边的邻居，偶然来了两三个士人。没有钱哪里能显得神异，有酒仍然可以粗略地尽兴。烤肉割肥羊，切鲙取长鲤。随各人的情分，并非强行招致；乘着兴致，哪里肯中途停止？探究幽深而出言周洽，针砭疾病，抨击鄙俗。缩着脖子接受严厉的罚令，拍掌戏谑，说着华美的话。豪放高歌，远远胜过群童；大笑声惊动数里。一位老人醉倒，两位年轻人扶他却扶不起。心胸宽广，贫穷也能快乐；气力衰弱，年老而且将死。生存在天地之间，知道天命的人实在少啊。我将要归去万山，以后一定会怀念今天【宾旸醉得很厉害而跌倒】读宣枢南山朱公【禩孙】遗集二首【呈朱用和】毒疽的根盘踞在内部，命运也可以由人改变。蜀地的雪还在坚守壁垒，江风已经震动邻境。功名受到气数拘束，文章却显出精神。临危之日服药自尽，何曾爱惜自己的生命【朱公任京湖、四川宣抚使，阳罗失守乃中流之失，蜀事一直到庚辰年】二十年前曾在池口卸帆亭见过一面。那时我的胡须刚刚像雪一样白，门生的鬓发还没有星星般的白发。汉朝衰败而诸葛亮去世，楚国有恨而屈原仍然清醒。悲恻地观看遗集，仍然欣慰于还有这样的人才。同年常簿吴次翁【雄飞】的儿子万之【必大】，万之的儿子直卿【端孙】，将要担任分水学官；我因喜悦而作诗。一盏灯照着书本，传承不会断绝。王侯卿相的地位，又有什么可以增加的呢？追念祖父，同年登科，如今欣喜于看到和听到这些。孙子继承世业，探究家学深奥之处，早早就能探索义理的根源。芬芳美好的文采，谁敢与之争胜？不要说小县城，读书人少；要使人人都能读完五车书。夏自然【希贤】赠给我五言古诗，过了很久，我用律诗唱和并致谢。古代五言诗如今很少见。拿来读得越久，越觉得精神。怎样才能在笔下写出这样的作品？仿佛觉得眼前已经没有这样的人了。诗句表面整齐严谨，内里藏着细腻润泽；本来就是从冷淡中生出清新。还要扬鞭追赶陶渊明、谢灵运，不要沿袭齐、梁诗人的后尘。赠给徐可大【洪父】近来门闾受到旌表。畬田种粟，因开垦山地而稻田很少；每年按平价开仓发放粮食。很快便得到官职，诸位公卿又特别表彰门闾，近世没有比这更隆重的事。不骑果下马，也应该早早得到掌中明珠；真正能够赈济施舍，始终如一，最终一定能看到台阶和官署，拖着紫袍朱衣。十一月初一，停泊在大浪滩下，雨下得很大，醉卧船中。第二天才知道。夜雨一直下到五更，江水上涨三尺。我醉卧其中，完全不知道。打开船篷，洒落的余雨仍未停止，萧瑟之声不绝。北风阻挡行程，船夫请求祭神。求我停留半日，祭祀用的牲畜和酒哪里敢吝惜？望着山头屡屡侧身，低头看船势仿佛要被压倒。桅杆顶着峭壁，那是什么野人家的住处？竟然占有这样的奇石。长安车马的尘土，我的孩子出生时从未见过。鸡犬生活在险峻山岩之间，也各自安适。罢官的穷太守，久已混同于渔夫樵客之席。回望自己的身影，叹息鬓发胡须，从来没有这样白过。一瞬之间十二年，仿佛在梦中经过，最终没有留下踪迹。初二日甲子因雨阻风，自次韵 居民从江中汲水，上下要走几千尺；曲和酒糟酿成酒，却不肯赊给一滴。高树林中落下黄叶，草木都黯淡无色。哪里料到阻风的人会在这里耗费整日？船篷低矮，只能低头；柴薪沉重，船身颇为倾斜。醉乡失去了乐土，愁城遇上了坚壁。呻吟着得到新诗句，想前往题写在苔藓石上，岸边湿滑不能攀登。即使写下来又有谁认识？故庐在百滩以西，为什么却向东而行？独自呆坐，只是默然；顺流而行，翻阅健席【原文疑误】。豪迈的举动与时势相会，浪头汹涌而泛着白色。等到气势耗尽，泡沫消失，哪里还有踪迹？初三日水涨二丈，早行

译夜里听见船夫呼喊，江水上涨二丈，岸边的柴草随波漂流，救援的人多么忙乱？亥、子两时正交接，十月本不应有地气上升；十日之间柱础出汗，蝇蚊在帷帐间喧闹。此时若肯下雪，岂不是丰年的征兆？积聚的热气化为大雨，倾空泻下，如盆盎倒水。前夜恰好醉卧，不知道船背发出声响；涛声把我震醒，枕着这些声音，产生孤独的思绪。南方节候失常，病老之人的肌肤发痒，惶惶不安又想到哪里去？哪一天能在园中仰望星斗，依然灿烂明亮。天亮出发，划动两桨；起来看停泊的地方，余灯在苍茫中闪耀。雨后初晴经过张村旧巡检寨 战乱超过十二年，几次来到这江边？近来觉得已经完全没有盗贼，仍然欣慰于勉强算有收成。古屋升起炊烟，晴日照着新船。还记得纷乱的时候，苟且求生的人全都令人怜悯。经过钓台。真人的飞白书迹，水边的屏障独自长满蒿莱。汉代的祭祀没有宗庙，严家却有钓台。严光的高风确实值得仰望，流逝的江水自然令人悲哀。纷纷扰扰的一切都已消尽，只有千帆每日往来。夜间从长山豅出发。水面浮现着昏暗的山影，沙滩头闪着微弱的火光。因为好奇便伸长脖子窥看，又因寒冷而缩着脖子坐着。先取帛做成包袱，身体则用被子自行裹住。篙师高兴风已停定，半夜起来用力转舵。平生只听惯江海之声，最觉得橹声可以入诗。既然从这些事情中得到启发，谁说这样的谋划是错误的呢？放眼看去一片茫茫，不觉万物如此繁多。浩荡天地之间，我把身世寄托在一叶船上。恭敬地想，我这颗百炼之心，用于世事也未免太早。失意晚成更加耽误迟缓，不要困在旅途琐事中而贪婪、嫉妒、厌恶清纯柔媚而喜爱刚强【原缺一字】。残生确实已经如此了，古来难道只有我一人吗？夜间下富阳不能入睡二首。夜寒吟咏直到天明，独自站立，思绪幽深。浪声喧闹，风也夹杂其中；水光摇曳，映出的火光像微小的星星。劳苦有什么值得叹息的，大患和劳累我曾经都经历过；更想到行船的人筋骨片刻也不停歇，橹声像戛击鹅鹳。风紧已经结霜，稍稍让忧愁的人得到睡意。哪里知道旅夜这样漫长？天气寒冷，星光闪烁，江面辽阔，树影朦胧。何必让伍子胥涛声如此急迫？吴国灭亡了，越国却没有灭亡。《桐江续集》卷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十二，元代方回撰。丙戌十一月二十八日南至，寄居杭州。躺着厌烦邻人的喧扰，早晨起身又为天晴而高兴。心里知道云气很好，眼中看见日光明亮。我所做的事原本没有节制，南方暂且停息了战事。新妆的小儿女，谁还认识旧日的太平景象？冬至以后。三历都推定周历以子月为正月，如今我正当七十岁，不应嫌自己老而逼迫自己，更何必让愁苦催促。酒喝尽了便倾出浑浊的残渣，炉火将尽仍留恋温暖的灰烬。故园还是归去的好，趁春天栽种移来的树木。寄居杭州已久没有作诗，冬至以后偶然写成，怀念归乡五首，呈给仁近、仲实。本应去严滩探问，却误到了紫阳津，西湖水滨显得寂寞。老人的全身只剩骨头，梅梢特意为谁在春天开放？饱经世故，一切都像梦一样；惯于忍受霜寒，反而最能使人受益。不要笑我龙钟而开始七十岁，胸中含藏的珍珠不知有多少已经化为尘土。上天应该知道我厌倦奔波，所以特意派来疲病的老马，遮在破旧帷帐下【旧马只剩一匹，今年秋天也失去了】。十二年的穷愁，是严濑的梦；三年的冬至，是武林的诗。山深无事，还可以隐居；年末不归，又是为了什么？这个世道和我的身世，总都已经不是从前了。用杯酒来回应深重的悲哀，天空阴云密布，仿佛要下雪；暮色的天空阴沉。楼头斟着浊酒，亲手一杯杯饮下。随意做官，偶然也曾忝居五马之位；疲倦游历，何止耗尽千金。把寄居的房屋全都拿去偿还债务，只保留残存的书籍陪伴长啸吟诗。从今以后白日应当渐长、长夜应当渐短，也不妨防备忍受拂晓寒气的侵袭。荒城的夜静悄悄的，听不见更鼓。小阁中藏着一盏灯，时暗时明。酒已经喝去一半，诗还没有写成。雪仿佛将要落下，雨声也防备着响起。姑且欣喜短暂的白昼又回来，冬至却转而使我觉得前贤长久修行、后生不及的惭愧。回去和孩子们一起煮春荠菜，想来滋味一定胜过鼋羹。饮酒作诗的朋友遍布天下，大半在战乱中凋零死亡。野外曝晒时尚能分得黄道下的阳光，春耕将使紫阳山衰老。少年多病，哪里知道长寿；晚年忍受贫穷，才得到清闲。我的身体隐在万重乱云之外，谁还能写信问候柴门？饮酒归来。防止红颜深醉，饮了百杯而醉，回来时不知道路遥远。临别时情意格外殷勤，暗中派人扶我走过画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盏〕 雪后登楼远望。精神健旺的人牵着肥马行走，我却因饥饿而想到冻僵的乌鸦。姑且需要打开窗户，哪里敢踏入泥泞？枯木呆滞得像死了一样，远山淡得仿佛不存在。寒冷的天空下，在古城之外，如今还有谁和我一同醉于澄澈的湖水【丙辰年静斋魏公克愚任明已为司农寺丞，曾在雪中带着小姝、携醇酒泛舟湖上，如今忽然已过三十一年，魏公去世也十八年了】？送师好古归青社。你的姓名已经因吟诗而传扬，而青社的诗社吟咏，你的胡须还没有长成；若再读十年书，难道只求一时的名声吗？正应当推重英俊之才，但最终还要看是否老成。听过《韶》乐，询问遗留下来的风俗，难道肯学宁戚饭牛时所唱的歌吗？雪停后冒寒而行。严寒难耐仍勉强忍受，倚在楼前望向空旷之处。春天将要回来，江南的人都为此高兴。雪天正可攻治疾病，这位老人已经穷困到了极点。今年乘兴而行，我又能到哪里去？向西归去，问问钓船吧。《武林书事》九首。明年，老夫六十一岁。最难忘的是独自一人三十岁时，哪里料到如今衰老迟暮。脱离战乱之后，有三个孙子、三个孙女、四个儿子。竹林七贤中有六人有儿子，为何偏偏刘伶没有留下声名？刘伯伦梦想先师传授经书的地方，如今只有城东风雨中的荒坟【竹林中只有刘伶的儿子没有声名。先叔父八府君瑑，字元圭，是方回的老师，立嗣之后便断绝了。葬在歙县城东】。金石典籍古雅，吕伯可的风骨如经霜雪般清峻挺拔；方巨山还见过八音合奏《韶》乐，早年便能以九鼎上的图像辨识神奸【我州左史竹坡吕公午，字文，有朱熹之风；吏部秋崖方公岳，早年曾被贬为荆州牧。这两位老先生都说方回可以教导】。因公田之事获罪被贬，魏京兆始终没有召用他，江上的魂魄令人悲伤。天道没有知觉，善人只能沉默。全家死于盗贼，只有五个孙子幸存【府卿、京尹魏公克愚】。狐狸在夜里哀号，昔日歌舞之地如今长满荆棘，不再是从前朱门所在。有些人的行为实在难以预测，一斛槟榔便要五百缗钱。岁在戊午，正月初五，代替宰臣献万寿诗：“凤凰山下的芙蓉阁，龙形础石已无踪迹，世人都不知道【宝祐丁巳年冬，代丞相讷斋程公元凤作次年天基节诗十首，称为‘防’】。论斤购买腌菜，遗留下来的风俗还在；街头商人问孩子：‘不知道这种菜从哪里采来？’孩子指给他看深宫旧殿的地基。” 兰阇，兰阇，一弹指之间，高鼻子的外来人，人人都喜欢。北方客人近来知道“郎罢”的说法，南方人却答应拜求乞银官【乞银骢马，出自《元和郡国志》】。我有一间破屋在什么地方？南面是紫阳山，北面是黄山。烟雨中耕种、垂钓，都交给儿辈；自己只在一张榻上高枕而卧，听松涛声声。依仁近《见和怀归五首》的韵作诗。诸位公卿纷纷聚集，占据天津；往事茫然，向汉水之滨追问。衰老多病的腐儒，没有什么可称心；雪霜中的枯草，尚且还会重新逢春。散花的天女不再来，天女已经喝醉，哪里还能招致她？圣人又有谁将要出生？尘土沾在罗袜上，我家恐怕已经穷到甑中生尘了。追想车马驰骋、在禁街奔驰的情景，还能想起君平支着帷帐卖卜。隐遁世外已久，连三次相接的卦象都忘了；怀念故人，只能徒然写下《八哀诗》。收敛浮华而归于实际，可叹已经来不及；醒悟过去、预知将来，还可以有所作为。归去时井边的梧桐应该还在，白头的江令自当令人悲哀。白昼短暂，晴窗一会儿便转阴。天地间万般忧虑都倒入孤独的酒杯。故交还剩下的，只能在车笠相逢中见到。初学者有什么可羞惭的？屋中画着金菱的镜子，哪里能承受清晨帷帐中的照看；茶炉姑且陪伴夜里的酒瓶和吟咏。平生从不倚赖他人，心硬如铁，却似乎也难以抵挡世故的侵蚀。万般险难、千种艰苦，件件历历在目；将来的是非，又靠谁来辨明？著书究竟有什么用心？不过徒然劳苦，斜倚枕头不能入睡罢了。自己经历劫火，却没有料到能逃脱厄运，如水上浮沤一样，也只能任由残生漂泊。说给稗官听，罪责应当可以稍稍减轻；堂上的厨房从来没有尝过鱼羹【简斋说这是书生占了便宜】。究竟能在什么地方脱离尘世？梦中总在万壑松风之间。无数三公九卿，谁知道东国和西山的区别？显赫的声名最终并不是福分，悠长的滋味不如清闲。马蹄车轮到不了的地方，陶潜的门白天也总是关闭。送程侍御【文海】二首。乘驿传车而来，巡行江南以观察风俗，遍及斗南。年成虽丰，物价仍贵；百姓贫困，是因为官吏贪婪。民情浩大实在难以测量，百姓恐怕承受不起。二位使臣奏报天子，不要认为这些只是寻常话。大门家的贤叔父，曾共同乘船观赏曲江春色，谈笑之间如今已如梦。东南有这样的人，竹林中的阮籍还只是小阮；莲社中早已成了遗民。等到老死时看着诸位，还要走上烟霄间的重要道路。赠给鲜于伯几【枢】。早已听说你的名声，今天子骏所到之处，见到你的诗，仿佛相隔不过数步，原来并不遥远；彼此相看，哪里可以迟疑？骑马吟诗，霜后马蹄打滑；闲日谈论，尘拂从容。这个客人颇与你情味相同，请允许我在萧条的书斋中一窥风采。送赵子昂【孟頫】。你的文章辞赋早已闻名，如今你就是陆士衡；你既然真能辨识龙鲊的滋味，也不可忘掉莼羹。还要高兴仕途已经开通，更要提防世俗眼光惊扰。时时听到黄耳传来的书信，慢慢走着便能取得公卿之位。送刘元鼎【铉】。

译高密并不是逢时的才子，做学官还算稍有容身之处；请求俸禄米粮，也姑且在书斋中隐居。通达的道路终究多有险阻，清要的官职也不算卑下。春天莼菜丝正美，请早日寄来鉴湖诗【“请”读平声】。依仁近惊怪我约定后没有到访一诗的韵。风尘扰攘，百姓自称寡妇、孤儿；疲惫的百姓暴尸荒野，纷乱和创伤接连而来，哪里能如愿？宫亭湖的鬼妾，容色悲伤，充作你的娱乐。老夫在旅舍做饭，吝惜柴薪和蔬菜炊爨，仆人从早到晚拿我取笑。过去我拜访你，观看奇书，你责骂说我是被饥饿驱使。前任二千石官员出来时没有驴，只能徒步，也没有旁人搀扶；忽然前往，倏忽回来，原本不受休息约束。如今官职解除束缚，身体也自在了；有酒便可以再写简相邀，只是索要诗篇，恐怕我的本领像鼯鼠一样。归去吧，归去吧，不用头巾和柴车，也不用祖席上唱《骊驹》。青山白云将落入我的掌中，春天里章台柳的梦也将断绝。丙戌除夕依仁近韵二首。年岁将尽仍是客居之人，不能早早看出事机，哪里容易赊来邻家的酒？典当旧衣又有什么惭愧？残余的寒气还能有多少，稍稍忍耐并没有错。野火烧过的地方恢复青润，春山中的蕨薇已经长得茂盛。盆中的梅花将要开尽，翠绿的枝干已深深生苔。万物到了极点便容许春蛰开始，人穷困了自然沉沦。钟声知道浮世的事情，灯火懂得老儒的心。郊野小路芳草丰美，衰老迟暮的人哪里肯再去寻找？除夕再次用原韵答仁近二首。我比你年长二十岁，筋力早已衰弱；即使被视为应当抛弃的人，残存的童心反而更加可爱。衣被中的春光永远存在，而人事却随时变迁。只愿战争平息，不必再吟咏戍边的薇菜。又比你年长二十岁，这个夜晚感触尤其深；很觉察北风转急，也承受不了西日沉落。醉后的喧闹传遍邻巷，愁苦牵动故乡之心。从今开始七十岁，营建退居之所还可以慢慢寻找。丁亥元日二首。丙戌元日，也寄居杭州。曾有“柳枝摇动、梅花将残，惊觉岁月更换；儿子受寒、女儿消瘦，盼望我归来”的诗句。春天像越地，秋天像睦州。如今仍然不能归去，有感而写下此诗。元日和往常的日子一样，闲散的人却更加衰老。节后之酒才是真正的寿酒，穿便服胜过穿朝服。有什么东西可以称作三品？今天早已超过六十岁。等候门前，怜惜幼子，不要让杏梢辜负春天。谁没有听见钟声而起床？只有我还拥着粗布被子睡眠。家人分居两地，客舍跨越了三年。想念带着孩子采摘果实瓜蔬，也想起用黍稷祭祀祖先。故山还是归去的好，要赶在挂灯以前。初三日为甲子日，下雨；第二天，下雪；上元节时，正值立春。我如今比起绛老又怎么样呢？甲子日有三百六十多个，雨多晴少，几次水灾旱灾，往往都归咎于符占之书。新年正月初三甲子日下雨，腊月尚未过去、春天还没有到，这预示着什么？按照通理，三场白雪本来足以宽慰人。第二天清晨，寒冷屋檐下积雪约一寸；我已过耳顺之年，从心以前平生亲眼所见的一切，实在可怜。战争杀戮，尸骨遍地，疾病和埋葬连成一片；偶然能从鬼籍中逃脱，贫穷而无人知晓，困窘到无可应对，难道还会遭逢歉收之年吗？夜里枕上惊梦，心都快碎了。虽然如此，千万不要怨怪上天，近几年米价原本并不高，是你自己不肯学贪官，皱眉耸肩，甘愿困于诗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日〕 哭周子弌二首【周绪入燕后死于邳州、徐州之间】。本想直上云霄般的广阔高处，哪里会推辞道路漫长？早知会含饭而死，哪里肯还带着行装？瘦马在荒废的马厩中嘶鸣，残存的书籍搁在旧屋中。最令人怜惜的是听到讣告的那天，妻子儿女在空堂中哭泣。渡过淮河才几天，便听说他在徐州附近死去。有人给他进药吗？棺材又向哪里求取？本来期望他身系紫绶，哪里料到却葬在黄土高楼之下？穷人的穷困竟到了这种地步，而世间却纷纷有燕颔侯。有人进献染胡须的药，我拒绝了。行走在道路上，天地已经过了一半的岁月。我年过六十，既不经营埋骨的墓穴，又何必使用染胡须的药方？即使真能飞升成仙，服食这种药也未必有益。养生有时在于从外部攻治，不知是否曾以嵇康为鉴？正月初四以后十多天，因咳嗽生病不能出门。杂书十首。租住的房屋背靠古城楼，西边高耸着乔木。两年中看见树叶变黄飘落，雪融尽后又将重新变绿。从前春天喜鹊的雏鸟整理巢穴，受到哺乳后仍不肯归去。看着我的孩子们在这里，捧着饥饿的肚子；穷山僻地的滋味，反而各有胜处。只有客居的身影孤单。新年已经到了，春天却还未到；天气骤暖，仿佛炮烙，衣服被汗浸湿，想找扇子。一变又作雪霰，头顶沉重如负万钧，喉中像长满荆棘，痰液屡屡凝结，十多天不能出门。像老虎一样坐着受缚，倘若脱身不得而死在客中，与纥干雀又有什么不同？西邻几个老人举行六博，呼喝着雉、卢，倚楼俯视长街，饮酒豪放而语言粗俗。东邻却是商贩，夜里召集朋友，大鼓任意敲击，吹奏弹唱，轮番歌呼。书房里一盏灯昏暗，正好嘲笑这个寒苦的老儒生。客居已久，什么都没有滋味；更苦的是钱财用度匮乏，年老而想与人竞争，却又接连染病，重重压迫相向。五百年前，老杜卧病在夔峡；疲惫困顿如蚕丝缠绕，身处偏远荒凉之地，破旧的戈甲相伴，谁又能拥抱倾城之乐？死后还有玉匣。夏日客居这座楼，买冰来抵御炎热。严寒时不买冰，停止其他开销来买炭。冰与炭役使浮生，转眼之间寒暖互换。故山有丰富的甘泉，落叶足以烧火做饭。为什么不归去呢？写下这首琐屑的叹息。有马可以代步，没有马只能徒步。有酒，醉了也好；没有酒，精神反而清醒。客楼中卧病，日夜只有雨声。这病还可以起身，应当像雨过后又转晴。气息耗尽，死期到了，哪里容得勉强求生？君子的心光明磊落，直到死也能忍受贫穷；小人的胆气炽盛，为了利益宁可伤害自身。我三十岁以后登朝为官，触犯了权臣；过了四五十年，家产又在战乱尘埃中破败。即使不能成为君子，终究也应当不是小人。近代只有一个这样的人。我的乡里老人朱先生，年龄和我如今相同，却还活了十多年。他先后任漳州、潭州官，讲说经义，进入侍从班。不久党祸发生，他顺受命运而不怨天。余下还有多少日子，小子们应当努力【朱熹在绍熙元年庚戌，六十一岁以后任漳州、潭州，并入侍经筵，时六十五岁。庆元年间遭学党之祸，七十一岁去世。隆兴、乾道、淳熙盛世的二十八年间，他不能一次入朝，始终避开近习。甲寅年内禅之事尚不可知。召见七日后即到，不到两个月便抵达，却因韩侂胄受困而再无申展。出处进退，难道不是天意吗？“朱先”指朱先生，依《汉书》体例】。没有一天不醉，却从未见过有病。三天偶然没有酒，便叹息惊怪自己生病；肺中壅塞，鼻涕直流，也不能饮酒。过了十多天醉死，正是很好。性命哪里值得吝惜？只是官价太贵，只好典当衣服购买灰汁。江边残雪已经放晴，想来东风还可以观赏，却不能拾取春天的容貌。城市喧闹着灯火，勉强装作元夕的天气；战乱刚刚平定，景物并非自然繁华。我局促地坐在羁旅之中，默默悲叹流逝的年华。夜寒。夜里寒冷，不能入睡。我的道究竟将如何？世事实在太多，因此为自身谋划似乎过于疏略。醉后只好增加酒债，生病了才开始喜爱医书。雪停后去寻找僧人，谁家可以借我一头跛驴？上元节与立春同日。

译华美的灯火与春胜相互辉映，两种节候相逢，美景良辰实在难得并有。花信风刚刚回来，肃杀的气息却笼罩柳梢月色，难道不同于太平时代吗？神鳌背负的楼观在哪里，山又在哪里？旅雁落在汀洲，水面重新上涨。等到可以请紫姑询问吉凶，便到西山买牛，教孩子耕作。题郭熙《雪晴松石平远图》，替张季野作。当天一同读杜甫诗。书法贵在瘦劲坚硬，这是少陵的话，难道只是在评论书法，其实正是评论诗。五百年间能领会这个意思的，画师中只有汾阳老阿熙嵬。诗和画在世间同出一轨；若形体肥腴而骨力柔弱，精神便会痴钝。明窗之下共同读《杜集》，终于看到两幅雪霁后的横披。前幅的长松像什么？铁铸般的树干皴擦粗涩，支撑着霜冻的树皮；下面有怪石，像卧伏的狻猊和兕牛，突兀高耸，冰凝其间。后幅渐渐远去，渐渐曲折绵延，一直过去不知有几里；眼力已经穷尽，气势却没有穷尽。平坦处是沙，流动处是水；人物有的像手指，有的像蚂蚁。戴笠骑驴的是什么人？看这样子，一定是寻找诗句的老翁。瘦弱的仆人缩着头，裹着冻僵的耳朵，想渡河却还未渡过，在溪坂之间吐气御寒。乌鸦忽然惊起；如果不是布置夺得鬼神之巧，哪里能挥洒到这样的骨髓深处？郭生这幅画出自古朴的心胸，也像工部流传百世的诗中之龙：清瘦峻劲，谢绝妩媚，丝毫没有沾染春风。市门上的丹青尽是庸俗工匠，只会替人涂抹杏花红。老夫的精神与这石、这松相交，留下眼睛在雪天送飞鸿。依仁近《客兴二首》的韵作诗。观看世事纷纷，如同浮沤的生灭，哪里需要用金羽去比较沉浮？自知年老适合安坐，更因为春寒而懒于短途游览。跛驴还能够吟诵《楚辞》，却不再梦见唐楼中的仪邻。带着书归老于黄山脚下，等待召唤溪翁租我半条船。正当年华的你想隐居山村，像我这样的人更应当关闭柴门。身体衰败，年老多病，气息奄奄，只剩一线生机。山谷中黄精满地，春苗鲜嫩；丹砂矿藏在山中，石间水流温暖，足以不求外物而度过残年。自己编纂诗集，教给儿孙。寄给伯宣尚书士常、吏侍二首。在林下辞官已经七年，偶然有新消息传到白云边。一个时代的人物都归司命掌管，两位老儒臣主持官吏铨选。严子钓台仍蜷伏着旧日隐士，山公启事却玷污了众多贤才【听说二位公卿曾保举方回】。奔波的力量已经耗尽，内心却仍在；姑且借归鸿寄去这首短诗。贫穷与身体结仇，疾病像魔鬼一样纠缠。春天来了，情形又如何？梅花还未谢尽，桃花已经开放。诗债仍少，酒债却多。最令人欣喜的是故人登上了显要道路，也稍稍让我这个闲客借到他的余波。官吏清廉，年成丰熟，兵乱的气氛也平息了。江湖各处，我都可以披一领蓑衣。前往灵隐寺，呈给伏虎岩。蓬莱的海水变浅了，尘世几度飞扬；历经劫难而不动，这里就是道场。黄金铸成的佛土是哪一年出现的？白云自古以来就是仙人的故乡。我原本不能知道太古之事，只曾听说许由躲避陶唐氏，南巡时到会稽；又忆及夏后西渡浙江，传说秦皇想刻下文字昭示万世，想来曾经抚摸过苍苔满布的山崖。君臣难道没有来过这里？父老已经失去记忆，书籍传记也亡佚了。思莼的人归来时正值乱世，聪勒穿锦衣；军队兴起诛杀宏昌，教士四万，俘获吴友；子弟八千跟随项梁，刀锋聚集、箭镞飞射，沸腾如汤。冷泉之水极冷，常如冰霜；风涛在地面轰鸣，却能保持清静；火云烧灼天空，这里却多有清凉。寺门奇石，仿佛万鬼凿成；霹雳穿过洞穴，蛟龙腾跃飞翔；有的倒伏如李广未射出的虎，有的突起如牧童初声叱喝、使羊变石。满山巨竹，不知有几百围；松、杉、樟树相间挺立。野猿攫取果实，伸手便可取得；山客贩卖柴薪，以充日常粮食。艳丽浮华的凡俗花卉全都断绝，毒螫凶恶的虫类隐藏其中。竺峰飞来，夜里仿佛长出翅膀；桂子坠落，秋天飘散香气。覩史陀宫，足以依稀想象；摩罗耶山，并非渺茫；在色究竟界，扫去海市蜃楼的气息；给孤独园，足以雁行而过。游人的木屐屡屡踏破墙壁，优波度的斑驳剥落，筹数强至千万。有一株老树横卧在山涧上，从前从未有过这样长的树木。若能一直登上北高塔，便可一览弱水，看到扶桑尽头。它仿佛伸到织女织机旁，拂动她的衣袖；又从老人星之外而来。帆樯金碧辉煌，殿阁间有钟声和木鱼声，长廊相接；饱食的僧人披着补衲衣，房舍丛聚如蜂房。毗卢遮那佛光明遍照，散脂、脩摩等护法森然排列；长明灯笼照耀十方，胸中也同样发出这种光明。纤蝇小蚋不到的地方，三千大千世界都成为禅那之床；游戏于伽陀之中，只有夜间的篇章。难道没有像骆宾王那样的人吗？只要大德狮子般一奋发，便能使千狐万狼失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挽悼仇仁近母亲邢夫人的诗。只见过夫人慈祥的面容一次，近来才收到她的书信；楼宇忽然化作金棺，火焰也应当增添了石室的悲哀。乡邻相传她的闺门典范，吊祭的人全是儒者。她的儿子如今像和靖先生一样，诗名在这一州首屈一指。闰二月十六日清明。日日站在楼头看柳色浓绿，年年客居而辜负春风。莺飞花开的时节战事又起，诗酒生涯使人老而更加穷困。逆料未来还剩多少日子，明知所经过的一切终将归于空无。故乡寒食节浇酒祭松的地方，想来孩子们也在思念父亲。春日的思绪。枯树重新看见刺桐发芽，仿佛听说路旁的花已经凋残。世故多端，发生在战乱之后；大好春光，却消磨在衰老多病之中。万户之中偏偏难遇侯李广，两位先生哪里肯承认圣人孙通？画楼上燕子栖息，朱帘卷起，另有超脱尘世的鸿雁飞来。

译戏作一书。春天天晴当然更好，无奈心情很坏。马死了，只剩空鞍；花开了，却没有好酒。向邻近的医生赊取药饵，让侍婢典当簪钗。倚着手杖吟诗，仍然感到高兴，因为刚刚分得孔墓楷书【鲜于伯几分赠给我的】。送【原缺一字】景文，任长兴县丞【晞文】。太湖岸边环绕着【原缺一字】县，你所辅佐的县是最强盛的。那里百姓无不携带利刃，常常在白天杀人。荻浦的盐丁更加凶恶，轻舟在洪涛大风中出没。近来清霜冻结天地，一扫蚊蝇，消散昏暗的雾气。太平时难以治理，乱后反而容易些；何况如今官制中的权力任用相同，监、尹、丞、簿设置四职，众人围坐决事都由宰公裁决，三人同意一人反对，或两人反对，便掀案掷砚，纷纷相攻。北方人欺负南方人，仗恃气力，却也很畏惧聪明明察的人。你的才能如此，他们一定会服从，哪里敢专擅妄为？如果关节打通，弊病的根源在哪里？在于俸禄微薄，所到之处贪吏如蝗虫，向上征收、向下索取，到了百姓承受的极限，和猛兽吞食小兽有什么不同？百姓举杯，长官接受馈饩，祭祀牲畜、礼器、币帛、仓廪屋宇都被充实，这种事自古书传从未见过。有人故意做出眉目，心地甚至像熊一样险恶，只怕盗贼不发生，便诬称叛逆兴兵；村落间仇杀小斗，竟使一家获罪、千家空虚。你从前在茌平像鸢肩老人一样，带着斗酒洗脚，游历新丰；略微像常何那样草拟密封奏章，便应当入侍丹墀。像韩愈调笑崔蓝田，在两棵松树间吟哦，为什么这样匆匆？诏令你到这里任职，难道不是委屈你吗？你只想径直前往，救济疲惫衰弱的百姓。僚友不过二三人，百姓却有七万；用你胸中百炼的铜镜照耀他们，一登堂便和乐喜悦；只要署下一字，父老儿童都会欢欣鼓舞。写在画船经过水晶宫之时：杨柳正绿，花朵正红，姑且替老夫把诗筒寄来。挽悼全州吕农簿【沆】三首。如今究竟有谁执掌国柄？咸淳年间没有真正的君主，想不做臣子也不行，满朝都是谄媚之徒，只有这位老人保持完整人格。人已离去，国家衰败，恶犬频频狂吠；他居住乡村，老虎反而自行驯服。想到那些亲近权贵的宾客，轻易之间国家竟然灭亡。陈公田的怨恨已经满盈，关市的货币尤其轻贱；稍稍想要输诚尽忠，并不是为了卖弄正直。二千石官俸在郡中，五百缗保留台阁品评。往日朝见天子的道路上，如今端门外已经长满野草。先公与我同进时，早年吟诵小坡诗；晚年遭逢诸多灾难，年老时面对耄耋之期。家贫任凭世俗讥笑，国破只能让自身处于危险。后死并不是福，前途也还不可知。故太学生徐君【应镳】哀辞【并序】。丙子二月二十八日，太学生被迫上路，向北行走已有日期。经德斋徐君应镳，字巨翁，是三衢人。他写文章祭告土地神，带着三个孩子登楼纵火自焚，未能成功，于是投身沉入公厨的井中。长子琦二十岁，次子崧十一岁，女儿元娘九岁，一同溺死。死后十年，丙戌年，三山刘汝钧君鼎、连文凤伯正率领同舍学生抬出四具遗骸，焚烧后葬在南山栖云兰若的原野，私下谥为正节先生。投海、沉江，行为相同。子胥的蛙坎，难道容不下他们吗？既然听到门外的消息，难道还缺少像韩擒虎那样的人吗？云间陆士龙，确实如此！百年之中谁能不死？可悲啊，三个孩子也跟随父亲而去。尸身腐烂成为井底泥，若无遗憾，哪里肯顾及小小的马鬣封坟？

译家书。倚在楼上闲看雨已经落下，又重新登楼；困顿之中春天已深，尤其忧愁遇上日暮。增加了家书，听说孩子生病；时事中又说战事兴起。刚刚因炎热出汗而挥扇，风一寒冷，忽然又像冰一样。晚春。把御寒的衣服全都典当了，却不觉得贫穷；只留下破砚，陪伴顽强的身体。受不了苦雨，思念晴日；哪里肯因为残花而怨恨晚春？驱逐忧愁，仿佛自有办法；逃脱衰老死亡，却未必无人。明知兴衰都是常理，姑且欣喜朱樱已经可以食用。依邓善之谈论诗歌的韵作诗【文原】。还没有达到皮毛般的浅层，深奥的道理很难用口舌传达；夔所制的音律与柷、敔相谐，岐伯的脉理如同按钩弦而定。抬眼常常仿佛有所看见，关心此事有时不能入睡。江湖之中没有纯正的颜色，即使牙齿残缺，也仍然可以嫣然一笑。春天将尽。时时屈指计算，春天还剩几天？天气阴沉，使人日日皱眉，雨也不放晴。偶然客居三年，竟成了这样的客人；蹉跎一事无成，到底成就了什么？牡丹花期已过，徒然劳苦乡梦；石首鱼来了，听见市场上的声音。自古以来，能忍受贫穷的都是豪杰；囊中没有一文钱，也不必惊慌。读《素问》十六首。白天黑夜雨下不停，十多天又十多天。污垢的衣服包裹着破败身体，絮絮的思绪已经无法排遣。初入盛夏便身在旅途，哪里可以安置？出门只有泥泞，正值缺少美酒，积聚的烦闷无从消除。翻看旧箱子，偶然得到《黄帝书》：“从前世道还未衰败，土牧田驹【原文语义不明】；五运如今尚未测定，风雨骤然到来，将要如何呢？大谷十二俞【“俞”音“庶”】，谁能用砭石使这些百姓痊愈【砭针，即古代用石制成的针】？” 真人自古不死，变化形体便能登天。圣人次于真人，在宽容自守中也能长寿。尧、舜寿命超过百岁，仍像腒肉和腊肉一样。可是后世那些妄庸之人，多想求得神仙。上古有僦贷季，能够从颜色和脉象通达神明。人处在禽兽之间，对万物淡泊而无情。针石可以不用，祝由也足以移转精气。世道衰落以后竟崇尚毒药，一次错误便生出百种祸害【祝由，是王冰所说的祝说疾病的缘由。周官中读作“咒”，或读作“注”，有人认为是敷药，都不对。上古本来没有这种方法；酒醪、汤液都已具备，却不使用】。光明灿烂的金兰之室，清清楚楚的玉版文章。这是伏羲所传，到了轩辕君，精妙地测察天人之间的关系。难道只是谈针灸和药物吗？我确实有偏爱医书的癖好。这难道不是三坟和《素问》的意思吗？虽然是医书，害怕的是读得不精；它大可以用来治理人，国家小也可以用来用兵。顺应所胜与不胜，逆从之间决定死生，不要等待阴阳交会。关格而上下不相通，反治并非反治，缪刺难道真是缪刺？不同之中自有共同之处，不异正是所以有异。寒热本来道路不同，左右哪里肯互换位置？圣贤善于权变，最初并没有失去经典本意。贫穷的人冒犯杀气，受寒时多有两种伤害；富贵的人未必如此，他们患病往往由于膏粱美食和珍贵药石，能够引发癫病；芳香草药也能引发狂病。喜怒不能合乎节度，偶然之间身体也会死亡【高粱，即膏粱】。四方各有四座明堂，面向八风；圣人借此治理天下，不让外邪侵袭。方士祭祀太一贵神，把祸福分配到九宫，起初并不灵验，只是用来欺骗盲聋之人。病人有谷气，面色发黄，没有不能痊愈的；黄色不应过于明亮，要像白绢包裹着一样。括楼这个相面者搜集余绪，喜欢从眉头判断喜色；这难道不是许负的术法，也曾向岐伯求教吗？曾经富有后来贫穷，病名叫失精；曾经显贵后来忽然卑贱，病又名为脱营。在区区得失之间，性命却系于死生。若没有穷愁之人，虞卿怎会著书？所以显贵者有时失去权势，封君也会遭受败伤，这是良医也不能治疗的，因为他的精神已经亡失。秦汉直到今天，这类事情纷乱猖獗。失去侯爵尚可种瓜，失去国王之位又怎么办？凡是火，用水浇灌没有不立即熄灭的；龙火在雨中运行，浇水反而更加猛烈，严重时就应当顺着它来治疗。不能用寒药治疗热病，要先辨明病的根因，神圣之人有其中的秘诀。三阴与三阳对应天的六气，五行又加上相火于地，分为六位。伏羲的卦画和箕子的《洪范九畴》，恐怕也出于这个意思。汉儒关于灾异的学说可以选择采用，但不要拘泥。用针要取得工巧，用药要称得上神圣。伯高没有把一切说尽，最高的技艺并不容易达到。针法如今很少流传，比药学更为严重。落入庸医之手便会杀人；减少欲望，或许可以保全身体。鬼臾区所陈述的《太始天元册》，后世谈论阴阳，都以此为依据。九星从天蓬星开始，遁甲据说是古代的术数，大概是秦汉之间良医所祖述的。三品用来区别贵贱，四制用来分别奇偶。主治疾病时便采用它们，上等药物有时反而不取。得到寒门之士，也可以衡量他的才干；世袭贵胄却未必如此。豕苓、鸡壅这些说法，我也曾听庄子说过。辨析陶渊明的诗。陶渊明读《山海经》的诗说：“精卫衔着微小的木枝，将要用它填平沧海。刑天即使没有千年寿命，勇猛的志向本来常在。”这四句都是指精卫而言。是说这种鸟哪里能活到千年，但报仇的意愿从未泯灭。至于所谓“刑天是兽的名字，口中喜欢衔着盾牌和斧钺起舞”，《山海经》中确实有这种说法。曾纮偶然看到这一点，便把“形天无千岁”改成“刑天舞干戚”，然而文辞和诗意并不协调。这大概是近世读书校勘的人喜欢求奇而造成的过失。我认为“形天无千岁”才是正确的，不应当轻易改动。微小的禽鸟搬运木石，想用来填塞东海。精卫填海怎能有完成之日？口衔冤屈却从未忘记。起脾一词似有讹误；“越婢澎浪转，彭郎轻改刑天字”，按文字看恐怕还没有考详。苦雨 我打算勒令雨神停止行雨，问雨龙：正当麦收的秋季，怎么忍心不顾念我们的农民？万顷黄云般的庄稼全都烂成泥，偏偏只给闲檐下的瓦松带来生机。蟏蛸 窗孔边的蟏蛸细得只有米粒那么一点，早早就会结网，等候虫子飞来。它们不过是为了口腹，能容纳多少食物？狼虎般用尽心机，却埋伏着杀机。谢张师道广文来访二首【伯淳】从前读《登科记》时，看到你的高名我已经惊叹；名望如程子，文章字字有后山之风。名声难道只能在诗歌精妙上显现？终究应当以道义扬名。恐怕不会嫌弃我这卑微之人，也希望能订立交友之盟。爽朗之气横贯空阔，清雅的谈吐超绝同辈。你骑着青骢马竟能屈尊来访，名刺也肯轻轻投递。我岂敢说官职没有冷落，只是你的学问更加优秀。仕途荣显不必急于求成，只怕会隔断旧日的交游。题朱仲华《百牛图》【玉】建造大厦需要栋梁，修屋万头牛也不够用来拉犁耕田；命令巾车来运送，一头牛便有余。画师把这一片低洼湿地幻化出来，仿佛有公牛护着小牛，竟然多达百头。太平的村落，丰收的秋天，只缺少耳边听到晚笛声。老夫本来就是牧牛的孩子，凭谁把我画成刘凝之呢？约定端午回家却又未能成行，作吴体 一点儿安排也没有，南来的风日日掀起衣裳，泥雨之中，原说端午到家，却又失约了。美好的时日缺少酒，并不是真正贫穷；只是世情本来如此，俗人的眼光一向轻薄，时局也没有改变，葵花却红了。做了三年客，应该可以回去了；也想着儿女们，他们正在思念父亲。丁亥生日纪事五首 千方百计谋生的念头都已舍弃，百般思虑也全放下。如此穷困空乏，难道还肯接受别人的怜悯吗？九转还丹的长生秘诀还没有悟得，七十岁刚刚开始，本命年已经来到。向来少欲，甘愿过清淡的生活；有时忘却机心，竟放任自己狂放癫狂。归丹已经备办，带的粮食却断绝了；还想设法攒钱买鹤。

译山路访僧的计划已经定下，清晨在楼上听雨，事情却又没有办成。今年过生日，没有人知道；几次见到儿女们，他们都盼望我回来。只有半碗清茶，茶面浮着雪白的乳沫；焚一剂古香，烟气缭绕。宰牲斟酒，贫困之中难以办到；只等天晴，好洗洗捉虱子的衣服。我出生的日子，想起我的父亲，悲痛非常。年少时他曾眠于古藤之下，哪里忍心看见如今的金汤国势竟已倾覆？我资质低劣，却还传承着诗礼和灯火。登科入仕、出任郡守，终究没有什么益处。图谋私利以肥家，最终也做不到。究竟还是归去吧？守护先人的坟墓，种些瓜，姑且也算像东陵侯一样。先君早年有俊美的声誉，很快远播；晚年却流落蛮荒之地，遭遇奇祸。六十年前生下儿子时，我正在三千里之外；想起亲人时，霍光擅权于汉，人人都感到恐惧。侯景归附梁朝，国家将要危亡；尸骨埋在瘴气烟雾中，怀抱冤愤。蓬莱的海水变浅，先君一定早已预知。【先君生还之年，才开始哭悼二亲；被贬到临封之年，在乙酉时，远相对应，国家李全还在边境。】有谁能共饮这杯酒、共同挥洒胸怀呢？残年里的心事反而越来越多不如意。很听说铜柱一带征讨蛮夷十分急迫，谁来顾念葵丘阻止买粮的非难？【连日来市场上米和面都断绝了，想做汤饼也没有材料。】可以典当的衣裳如今已经全无，留恋着舟船，难道还不能归去？故园可以和我的儿子一起灌溉，只是恐怕淫雨连年，也会造成饥荒。【重重梅雨骤然降下，没有一天放晴；买归舟停在江边，已经十天了。】次韵谢洞霄俞仲渊【君玉号竹所，有《倚竹吟集》】诗卷展开又收卷，贯通始终，其中万物形象都由您随意指点。半夜传来一声鹤鸣，使寂静顿时清醒；傍晚的霞光千变万化，仿佛把天空绘成图画。市朝中的往事令人惊心，像阳光下的火焰；林壑中的幽居却胜过阆风。像这样高雅的人物我还未曾结识，半生漂泊湖海，只如随浪飘荡的蓬草浮萍。《桐江续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十三，元方回撰；次韵仇仁近《梅雨》客居的心情何日才能渡过桑干河？眼前昏暗，实在艰难；雨势更是难熬。道路积水，家家都漫过了门槛；檐上的雨声，夜夜都超过更鼓。归舟屡屡被千滩涨水阻挡，暑天的竹席又频频使人惊觉五月竟有寒意。恐怕还要等多久，灯花才会报知放晴的消息；书帷中新点的灯，照出红色的灯虫。《苦雨行》【并序】丁亥五月初三日为夏至，雨已经下了一个多月。初四、初五、初六略微放晴。初七夜里又下大雨，一直到十三日昼夜不停。初六米价十二券，初十至十七日米价十二至二十券。市场上已经买不到粮食，百姓开始争抢食物，连面也很快没有了。泥水污秽大地，已经超过一个月。四月开始下雨，到五月初七日，连续七夜又没有停止。钱王旧城中没有米，城里百姓即使不饿死也令人担忧；城外盗贼已经兴起。东邻高楼吹奏玉笙，前面有人呵斥骏马，正横行而过。偏僻巷中的家家门户，都断绝了早饭。酒家每天征收七百万钱。【十贯为万钱。】雨下个不停 空荡的台阶上日夜滴着梅雨，滴滴声令人心碎，却还不肯停止。山城被水淹没，远远看去就令人害怕；水乡田地尽没，更令人忧虑。百姓饥饿、盗贼兴起，正关系到时局；米粮耗尽、柴薪烧完，滞留的客人困在楼中。哪一家燕玉般的人还在享受权势？我微醉倚着栏杆，撩起鬓发插上红石榴花。【壬子年，严陵的水漫过城墙；我往来十二年，幸而没有水灾。近来听说梅雨涨水进入城中，水深八尺。】《后苦雨行》五月十四日，雨下了八个昼夜，三桥官河的水涨到街上。我几天没有下楼，想在市场买粮却没有，向人借粮也没有人答应。下了七昼夜的雨，什么时候才能停止？五更时屋角的雨声如万马奔腾，把屋瓦击碎，仿佛拳头砸下一般。三桥街中人们乘船而行，五斗陈米已经卖到一万钱，想买也没有，何况借呢？一条屋檐下有十只蜘蛛，却结不成网；亿万张嘴都在挨饿，想来可知。夜间飞虫和蚊子反而更多，苏州、湖州、秀州的秧苗怎么办呢？《续苦雨行》二首 雨终于下到第九日才得到一斗米。邻翁替我打听买粮，夜里秘密送来，恐怕同伴们会抢劫。龙到了《易经》六爻便成为亢龙，三三为九，数已经到了尽头。下三日雨叫作霖，如今到了九日便放晴，田里的农事也来不及挽救了。整个吴地向来以富庶为第一，谁能相信杭州竟买不到米？邻翁悄声说：“我这里还有一些，夜里拿布袋送来一斗。”老夫只是苦笑，不敢发怒。尧时洪水九年，百姓却没有挨饿。想起壬午年杭州发生大火时，烧毁房屋四万七千多间，被火烧死、热死的人横陈道路。幸而米价平稳，百姓没有饥饿；火灾而已，还算可以承受。大雨造成的水灾比火灾更严重，海水变成桑田，田地又变回海。龙嫉恨裸虫，准备把它们做成肉酱；它恼怒渔网，要取回报偿，稍稍借人来充作鱼鳖的食物。再次用《雨不已》的韵回答仁近 长得很好的禾苗所到之处都已经沉没。寄语云师，为什么不稍微停一停？我已到暮年，哪里经得起遭逢荒年？难道腐儒只能为自身忧虑吗？败墙中蛇爬出来，频频穿入门户；潮湿的柱子上蜗牛往上爬，似乎还想登楼。我打算问邻家买酒，打破这寂寞。听说督邮来了，脸色红得像石榴。【蛇从寓所主人的房屋中爬出。】唐閤门【从龙】挽诗三首 除了布衣身份之外，还有什么可突然骄横而败坏、最终导致失败受伤的呢？宁可吟唱《紫芝曲》，在白云之乡终老。兵乱平息后，满屋都是书，墙壁上挂满书画；所藏铭文碑刻端正无愧，当今蔡中郎也不过如此。【文枢撰写铭文。】儿子和门生们还记得在东篱旁相互送迎。我虽比不上光禄，却有幸认识陶渊明。他爱酒终于因此成疾，擅长作诗，很早便获得声名。晁家的《鸡肋集》已经足以继承新城之风。【我在甲申年曾拜访他。】将来梦入云霄，终身居住在水竹之间。早年结交天下名士，把世间的书全都读过。汉朝国运到了金刀之谶的末尾，江流之间还留下玉树般的人物。考察兴亡和功罪，原本都与樵夫渔父无关。次韵仇仁近《暑中》二首 起初减少官河的水防，使水位允许更深；先前只怕百座城池沉没，如今晴日照近台阶，听见檐滴收歇，便感到欢喜。暑天的屋子尤其嫌少树荫。妇女们惯于争斗，牙尖嘴利；邻里间疟疾流行，厌恶听见呻吟。可以料知壮士已经没有颜色，幸赖同心之人能够团结得如刀剑般坚固。凉热转瞬即逝，代谢频繁。沉潜幽静以自我调养，安静之中保全身心。读书读到会意，快活得像抓到了痒处；得到诗句抒发胸怀，正好写成文章。幸而没有参与听闻当世的是非，哪里还需要总做半途而废的人？忽然想到秦汉干戈交战之际，商山岭仍然可以躲避战尘。鲜于伯防举出近来的诗句，其中有“一官屡厄黄杨闰”一句，却忘了它的完整对句，于是作诗呈上。我同世俗相违背，早已背道而驰。酒樽之前，各自举出近来的吟诗。一任官职屡屡遭逢黄杨闰的厄运；读了万卷书也难以充饥，终究只是画饼。徒然说炎热暑气如今可怕，却明知草木凋零时更值得悲哀。山中潜藏，涧中蛰伏，我应当离去；自有髯侯奋发迅疾的时候。叹息种植稗子 农田插下秧苗，秧苗还是绿色时，稻子中混有稗草，农民还不知道。等稻苗将要抽穗，稗草却先长出来，只好拔掉稗草喂牛，唯恐迟了。今年浙西田地被水淹没，却到浙东买稗子，一斗稗子的价格昂贵，为什么竟相当于去年三斗米？这是天灾造成的，赝品反而胜过真品；世间怎么会没有稗子一样的人呢？傍晚从湖上归来 此身清闲一天，便足以使百般忧愁忘却。城外的天空显得格外广大，山中的土地如此清凉。经过歌妓船时听见喧呼，便想起僧房的寂静。傍晚回到穷巷，不知哪一家正在断粮。立秋【六月十九日】北斗的斗柄忽然又指向西楼，我独自一人为什么还滞留在这里？心中多事，心情使人渐渐衰老；荒城的风雨之夜争相显示秋意。一领蓑衣屡屡耗费我的渔樵之梦，一杯酒却难以洗去忧虑天下的愁苦。正好趁着凉意来到便归去吧，豆花开在篱落间，荻花开在洲渚上。立秋病中再次赋诗 纷乱的蟋蟀在鸣叫，谁来欣赏蝉的声音？你这样吟咏，难道比得上我能吟咏吗？风声雨气，构成凉秋之夜；世故和时情，萦绕病客之心。索性酩酊大醉，无所求取，甘愿老死。已经同菊花约定，合该归隐山林住一间庵。将来归到哪里去呢？万重寒云深处，尚未觉得幽深。《旅闷》十首【并序】五月中旬到六月下旬，粮食断绝，物价昂贵，身体有病，困穷到了极点。然而我的感受不只这些，因此作《旅闷》诗十首。

译病了恐怕连医生也难请到；贫穷使人惊惧，粮价又上涨，实在不甘心，频频服药，只想暂时不再吃粮。暑气几乎没有凉爽之处，饥饿中哪里还有成熟的粮食？还是归去谋求吃藿叶吧，不敢畏惧秋日的炎阳。长期闲居又长期作客，哪里敢责怪奴仆？灶下横着蛇蜕，门前堆着马通。分出衣服来穿仍嫌破旧，撤下饭食便听见空空的声音。儿子扶着我行走还好，秋溪之上望见了老父亲旧日的景象。繁华已经没有余风，巧诈虚伪反而使人更加穷困；为什么不流于世俗浅薄，故意让人讥笑呢？破扫帚尚且难以借到，劳薪只能自己暗中烧。大鹏扶摇九万里，遥遥向诸风道谢。那女子姿色明艳，但外表之外还应当防备。鹦鹉虽会说话，芙蓉哪里经得起寒冷？甜言蜜语本来就可怕，背后诋毁更有许多花样。亲昵的言语徒然只能悦耳，云龙也未必允许人驾驭腾飞。吟诗的窗户处在偏僻小巷，四面看去全是尘世街市。屋角只有一株孤树，楼西仅有远山。群饥的乌鸦徒然喧噪，高飞的鸿鹄尚可攀登。夜静时观看星斗，欢喜秋风渐渐回来。年成饥荒，身体又病，食物吃尽，药也没有良效。这个老人何等窘迫？但对作诗却没有妨碍。暑天窗纸破了，晴天井绳放得更长。稍稍觉得愁眉舒展，初秋夜里将要凉了。气运开启，奎宿显示祥瑞；道路穷尽，彗星预告危难。我晚年出生，违背盛世；后来活着，却逢衰败之期。哪里只是三次归隐已足，难道还担心九鼎会迁移吗？谁知专宠一夜的妾竟然怀孕，生下了别人的孩子？西湖西岸的道路上，死去的鬼魅又成了游魂。早早制定千年长远的谋划，哪里容得下一尺长的浑水？国法已经修订，却仍然怨恨；王爵只是报答私恩。即使允许留下遗孽，也终究不会给子孙留下好处。升沉本来有命，不在于巧妙谋求自身。即使让他成为朝廷魁首、又能官居谏臣，也不过一时与恶党为伍，百世被称为奸邪小人。所得的一切都能抵挡吗？风花般的春日转瞬即逝。【我廷对时名列第一，贾相却改动结果，两次把我排除在言路之外；王相又阻挠了我。】浩浩荡荡地观看古今，人们纷纷角逐利禄声名；学习却好像从未听闻道理，死去也仿佛从未真正活过。细碎的禽虫之声，芬芳鲜美的草木荣枯，时过境迁便随之变化；历代又有多少公卿能够长存？眺望西湖 涌金楼下，道路狭窄，还能叫来小船吗？我的衰老疾病已经如此，但湖山景色终究没有改变。兴亡忽然使人想到今昔，红花绿叶依然出现在莲花和蒲草之间。近来听说迁徙渔户，穷困的鱼儿气息稍稍恢复了。【新近禁止撒网垂钓；旧有渔户四百四十家，连一寸长的鱼也不留下。】读《旅闷诗》后再次赋诗 身心喜欢自在，穿着粗布鞋出门也不必乘车。官职停止、仕途结束以后，只剩荒废的田园。宁可像若敖鬼那样饿死，也不奉承子公那样写信求进。如今折断栏杆的地方已长满烟草，但朱云的刚直之气还没有舒展。题吴仲远《游淮送行诗卷》【宏】从前有大丈夫，远游万里。远游哪里有尽头？飘荡得像一片孤云。欧冶子淬炼锋利的宝剑，造父驾驭华美的车子。向东远望，轻视瀛洲海岛；向西回顾，又以昆仑丘为羞。登上首阳山巅放声长啸，在湘水边悲歌。九疑山呼唤虞帝，三川哀悼宗周。世人不能理解他，若要询问他，又到哪里去寻找？他说：我有凭吊古人的心意，姑且借此消解幽深的忧愁。您正当盛年，靠菽水奉养父母也容易谋求。暂且从浙江河边出发，向淮河边的州郡进发。儿女们争相牵衣挽留，亲朋们互相唱歌送行。鸿鹄的志向在四海之外，回头看这些事情哪里值得忧愁？算了，不必再说；努力吧，要仰慕前代贤人的修养。赠胡直内【方】并寄夏自然【希贤】胡直内苦心吟诗，如今已近于贾谊、孟郊；夏自然近来的作品，想必接近韦应物、陶渊明。【去年寄来的二十五韵古诗很好。】从前科场还没有败坏，前辈的科名中唯独许你最高。你的诗句有谁能传遍海内？官衔也仅仅够让儿童们惊叹。雁门太守究竟算什么？要知道，穿深衣胜过穿紫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山中的快乐啊，快乐得可以忘记饥饿。有菊水可以饮，有灵芝可以吃。辟谷本来就很容易，哪管涝灾还是旱灾？含漱吞咽清露，哪里还用耕种田地？野粟成熟了，酿酒喝醉后放声歌唱，樵夫也来应和。分得一半桃子还没有吃完，斧柄已经在棋局旁腐烂。怜悯闹市中阻断粮食买卖，人的形体或许已经像鹄鸟，肠胃却像龟一样空。谁独自拥有这山中的快乐？我将到哪里去追寻？送您归去，姑且吟咏我的诗。山中的快乐啊，快乐得可以忘记忧愁。草木在春天青翠，到了秋天便变黄。云出云还，正如人世间有晴有雨、有寒有暖。拾取槲叶，可以用来遮蔽，也可以制成衣裘。回头只有自己的影子，也没有惭愧之意。行走稍微疲倦，便在树荫下休息。把四面天空当作屋壁，门户无须关闭，谁还会来偷盗？两角之地竟有国家，战尘染红天空，鲜血流淌。谁独自拥有这山中的快乐？我将到哪里寻求？送您上路，姑且续写我的歌谣。山中的快乐啊，快乐得可以忘记衰老。不靠盐，也不靠乳酪，只以梨枣奉养。曾祖、高祖以及后代，动辄已经历数代。亲手栽种的树已长成栋梁，鬓发还没有枯槁。屈一次手肘，世代便更替；一觉醒来，时间又变迁。歌咏皓皓光明，客星还在天空；鄗坛、洛庙只剩草烟。将相难道不显贵如鼎足？曾经身居高位，腰颈却未必保全。您独自拥有这山中的生活，房屋已经建成。您离去而不回头，我又将到哪里寻找您？暑气消退 旅舍中早晨艰难，到了晚上暑气又生；忽然凉下来，便自然可以舍弃嗜欲，足以观看世间奔忙。只怕归来的鸿雁反而变得令人害怕，因为雪霜将至。去年大家还很健壮，同在一起闻秋香。在市中行走 徒步行走，没有车马；颓然只是一个秃头老翁。早年还是入朝的士人，如今却混杂在市民中间。所到之处都已不是旧日模样，怎么能独独不穷困？是非得失本来各有所在，芬芳与污秽也没有完全消失。喜刘伯宣尚书到来五首【宣】听说尚书到来，道旁欢声沸腾。饥民应当又能吃饱，暑气顿时变成凉意。这位老人如今还能来，我们这些人还有希望。姑且容我面对麈尾谈一谈，稍稍推迟归舟。湖边曾以文章饮酒，一别已经五年多了；只要没有死，就一定要再次相见。屡屡拿诗当作书信，事情本来没有什么可说，心意却自然不能疏远。近来知道您来信，顽病之躯百病全除，所到之处不再皱眉。当今这样的人也很少了，声誉并不容易获得，令人悦服自有缘由。汉朝更改泉币，吴地百姓诉说水灾。忽然听说您从天下来，有什么策略能使春天回来？湖海般的胸襟和志向已衰落，山林隐士的骨相却还清寒。自己惭愧明白道理太晚，却没有觉得忍受穷困很难。缺米时临炊才去买粮，遇见花便挑来欣赏。还能陶然醉酒，哪里肯忌讳诗写得酸涩？对于世间已经没有什么追求，您来后特意少留片刻。约定见上一面，却动辄隔着万年秋色。鼎食高贵究竟有什么快乐？常常饥饿也不值得忧愁。果真能够专居凤池，未必胜过驾一叶渔舟。七月二十三日，听说城南起火，从中午烧到半夜，因而怀念归去。月亮靠近参旗星，仿佛将要落下；我倚着楼，在半夜独自看天。故园进入梦中将近千日，脱下朝服已经七年。轰轰烈烈的火灾令人惊惧，为什么还不离去？米价高涨，饥民的哀叫更加令人怜悯。汉庭的使者正在寻求民间疾苦，汲黯应当懂得事情的先后缓急。【伯宣将要到来。】倚楼二首 西风迎面吹来，傍晚新添了凉意。略微照照青铜镜，正好整理幅巾。独自倚着栏杆，偶然无事，闲看楼下下棋的人。独自站在楼头，直到黄昏乌鸦飞尽，日光徒然如丝；小雨斜斜落下，又能对乾坤的动荡有什么补益？无数瓦松花依然青翠，任凭生死更替。自我勉励

译如今道路平坦，不再有心追求奇异。历尽艰苦之后，才到了老成的时期。细细读书，惊觉从前的错误；精心思考，解决旧日的疑惑。只要能够完成自己的事业，哪里用得着让这些人知道？八月初一日 我的一生竟如此，已是六十一岁的衰老之翁。功劳和过失勉强可以相互抵消，时运和境遇却大不相同。终日阴沉沉地下雨，忽忽之间已是半个秋天。粮食吃尽，袋中没有一物，今年才真正陷入穷困。夜间读书 楼西的落日照耀着新晴，檐上的雨还剩下零星滴声。随手取书翻开几页，初秋的凉意中，刚刚喜欢夜灯明亮。夜间所思 买来菱角，沽酒畅饮，心情欣然。中途停下来，把钱留下作为买粮的钱；偏僻巷中传来成排的脚步声。雨后破窗，灯影在风前摇曳。家中的儿女应当又饥又瘦，长期作客的我衣裳全都破洞磨穿。忽然想起孔圣人困厄于陈国的事，感慨自己虽遇艰难，仍过了孔子感麟时的从心之年。【孔子六十八岁才返回鲁国，删《诗》、定《书》；七十一岁才作《春秋》。在此以前曾困于陈、蔡，又长期客居宋、卫。我六十一岁仍不能立即归去，大概也没有什么可叹息的。】雨夜怀念仁近二首 平生有湖海般的气概，到了晚年又有谁作邻友？朋友并不难得，情怀却未必真诚。孤灯昏暗，损伤夜间的眼睛；破衲单薄，使秋日的身体寒冷。明天天会放晴吗？能够来往的只有这个人。料想如今还有谁认识我？与你交往一天比一天深厚，彼此相看如同骨肉。有志向的人各自归隐山林，佐酒没有珍贵菜肴，写成诗常常彼此痛切规劝。白天相逢却像整夜分别，雨阻隔了道路，定要等晴天再来寻找。所见 形体安逸而精神劳苦，竭尽心力并不只是外表恭敬；多数时候甘愿从道路旁边避开，哪里肯羡慕在马前呵斥风雪？屋里听孩子读书，花房中看妾歌唱；声音虽然相同，曲调却不同，到了最后又会怎样呢？题唐师善《洪崖图》【侯举】这种说法认为洪崖是三皇时代的有道之士，唐明皇时张氲召见的那个人就是他。端明洪舜俞的文集中有这首诗，我不敢相信。如今民间流行的画不止一本。李太白尚且不认识洪崖，他怎么肯来？一个跛子带着五个獠奴，是奸人所作所为。难道不是成方遂独自没有来吗？隽不疑直到今天仍受好神仙之人的喜爱，却也被他们画图欺骗。冷泉亭 不必进入寺门，林间溪涧清澈明净，怀抱着几代以前的老树。冷泉如同我的心，垂下藤萝，猿猴伸手接取果实；石龛中的佛像又添上金色。另有一种真正的天然情趣。月色清寒，秋夜深沉。【灵隐寺的胜景不在寺内，而在寺门外的这座亭子。猿猴伸手便能取食，山崖凿有佛像并饰以金色；车马往来拥挤，都是世俗的玩赏。难道不是月明夜静时最为胜绝吗？】《木绵怨》【并序】从前那位亡国的权臣，在乙亥年向南逃窜时，还带着所谓王生、沈生二人随行。他所带的不止这两个人，天下的绝色女子也在其中。漳州城南木绵庵既已陷落，二生进入乌衣枢使之家。丙子年谢氏北行，那年十月，天台被攻破，清河万户得到她们，挟持她们一同北去。庚辰年正月，张氏死去，过了很久她们才南还。她们习惯侍奉贵人，巧于歌舞技艺，却不善女红，仍然愿意卖身为人妾；有的争相窥伺垂涎，只归附于强健有势力的人。因此写成古乐府，作为世人的警戒。湖山间一笑，天下便破碎。欺凌孤弱，寡妇被迫迁徙播散。不顾六宫嫔妃将要北行，太师还拥着美人睡在甬东。香艳女子到了漳州以南，争相胜过并蒂芙蓉。天兵已经逼近脖颈，幸而还保全了尸身。想来她们肩挨着肩，泪珠不断落下；木绵花下的痛苦至今仍很新鲜。如今已经到谁家舞蹈的席毡上了吗？长发还没有来得及梳理，死肉已经冷了，牙齿也折断，突然专心妆饰面容。春夜在赤城战场躲避战火，逃了万里，又随着燕塞的尘土辗转。吃肉饮酪，只求苟活，也不惭愧于金谷园坠楼的人。万户郎君很快突然死去，她们却从金台返回故里。可叹你们这两个薄命佳人，三次做人的妾，也可以停止了。只会巧妙描画蛾眉，却不善针线，空有纤纤长长的十指。后堂掌管乐伎，又换了小名；后来继续侍奉少年贵公子。想当年军中之人入朝拜相时，暗中搜寻、秘密巡逻，掳掠民间妖艳女子。百姓的妻女都难以保全，哪里只是像花朵一样的三五枝？曲江就在眼前，恐怕少陵也会害怕。如今总是怀着别人的孩子，卑贱的俘女、淫荡的婢妾又知道什么？只是为权臣深深惋惜她们。听说盗贼之事 整个吴地都称得上富庶，一条水路忽然变得萧条。稍微请您留心察看，怎么能容许盗贼骄横？浦岸荒芜，器物丧失；田地凋落，介虫增多。据说塘西路上的人家全都被烧毁了。【稻子已经淹没，莲子和芡实也很少，只剩下许多螺蚌。】八月初一以后昼夜不停地下雨 【原缺一字】丝毫暑气都没有了，哪里用得着一再这样？连绵秋雨阴冷酸楚，病骨在夜里被滴声击碎。归心比盗贼还急，恐怕它正从旁窥视，我剩下的田地或许已经全被淹没。没有灯，黑得像漆；揣测起来，夜已经更深了。在张季野宅小饮，分韵得“张”字【并序】仇远、仁近、屠约、存博、张埛、季野、方回等人以姓氏分韵；我分得“张”字。这天拜访刘伯宣尚书，遇到史紫微参政，谈到救荒之事后才离去，所以诗中提及此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道路积水，我去拜访远方客人，免不了提起衣裳。同来的两三个人，前后相互搀扶。达官贵人难道肯忘记自己的权势？他们一个接一个登上高堂，详细说起大雨水灾，百姓饥饿，粮价昂贵。秋收已经没有希望，众人的脸色都悲伤。每斗每升的粮食都舍弃了孩子，这件事实在可悲。今年勉强足以支撑，只怕明年荒歉。吃肉的人难道不念及沟中饿殍，难道没有好的筹策？主管官吏固执己见，奸猾小吏尤其不善。我老夫经历颇多，想要贡献一点微薄意见；私下却怕把水投进石头，徒然使自己忧愤不平。不如归去，洗去烦闷，寻找酒杯。平生救济万物的心愿，已经几乎无法再施展；但在朋友之间，诗酒狂放之情还没有减少。华美屋舍是旧日公孙家的宅第，燕居之室弥漫着书画香气。以琴自娱，陶冶性情；从棋局中悟出兴亡。万事都不挂在口上，逍遥地参悟庄子。惭愧自己错误地位居司马相如之上，终究羞惭于思旷身旁。淫雨苦苦下个不停，积聚的阴气遮蔽秋阳。时局艰难到了这种地步，盗贼将要猖獗。这样的一醉哪里容易得到？悲歌写成短章。偶然相逢便要分别，相思之情如云树般绵长。《丁戊行》【八月己未朔，初六甲子为秋分，初九丁卯释奠，初十戊辰祭祀社神，雨不停，共十日】丁日举行释奠，聚集儒士；戊日祭祀社神，使农民欢喜。四海干戈不断，万事都已变革，唯独这里还依稀仿佛殷周，因为古礼仅存。吏治衰败，农民极其憔悴，儒生尤其贫穷。头戴章甫的人【原缺二字】被人嘲笑辱骂，众人都必须下田耕作，赋税征敛频繁。今年五月下了大雨，旧谷已经【原缺一字】，新粮【原缺二字】；精米确有，却吝惜价格，一万钱也买不到五斗。穿青衿的生徒【原缺一字】困苦饥饿，白头老人徒然皱眉呻吟。仲秋甲子日雨势更加严重，山间怀抱的水流入河中，河水泛滥，阴雨超过十天。庭院中洒酒祭坛、献祭，想来都很草率；瘦弱的牲畜、酸薄的酒，令明神感到羞惭。一旦警报紧急，盗贼兴起，百姓聚居的生活尚且不能保全。明年春天，钱塘的儿女们长大后混迹市井，读书用的灯和耕作的犁两者都不亲近，只知道追逐安逸和浮末，哪里料到会遭逢离乱风尘？丁、戊两日的祭祀，实在一向昧于本义，却争相惊叹潮水过后天气清凉新爽；哪里肯顾念道路旁横陈的死人？芙蓉和金菊迎接这美好时节。《今秋行》

译八月十五夜，人们在楼台赏月，丝竹管弦声在华贵宅第中沸腾，百万幅珠帘卷起了初秋的嫩凉。茉莉花开了，木犀也发出香气。八月十八日观看潮水，帷幕和美人迎接兰桡小船；雪山般的潮头漫天而来，雷声震动大地，红旗在潮水中出没，争夺锦标。这是钱塘旧日的风俗。骄纵富贵人家的孩子生在华屋之中，四时都像春天，没有秋风，常常只知道歌笑，不知道哭泣。一年不如一年，秋天渐渐衰败，人也渐渐老成白头。去年的秋天还说快乐，今年的秋天为什么如此忧愁？中等人家的田租有三万石，水灾使一粒也无法收获，何况又因兵乱而困窘，只得逃避迁徙，白璧黄金也全都将要丧失。前朝后市的旧日富人，一半成了道路旁衣衫褴褛的人；偏僻巷中的小民，有的连粥也断绝，只好卖掉夫妻，舍弃僮仆，一切时令礼俗都不再讲究。冬至贺岁仍然草率，连日淫雨下了十多天，未必放晴。还有谁看潮？还有谁赏月？月有缺有圆，夜复一夜；潮有落有涨，早晨又接着早晨。与太平时代相同的事情已经没有，只有南来的秋雁飘过天空。中秋 去年有酒却苦于没有月亮，今年有月亮却没有酒。睦斋在杭州官邸度过两个中秋，依【原缺一字】怀念故人，夜里搔头。有酒没有月亮还可以，有月亮没有酒却愁死我了。我这一生归老于紫阳山，无酒无月也都看作平常。寒意来得早 闰春使秋寒来得早，人在穷困中，物议又多，谁不是在忧愁中衰老？姑且趁醉时歌唱。轻轻防备那些矜夸乘车、跨入张皇奢侈宫殿的人；却让老夫在风雨中高卧，梦见披着蓑衣的渔人。醉中吟诗五首 积累黄金直到充满栋梁，计量珍珠动辄用斗来计算；更有甚者爱玩珍奇器物，早晚都不离手。这样并不能保全自己的德行和生命，只是替别人守护罢了。我曾经收藏万卷书，也置办了几亩田；一旦忽然破散，这件事我早已悟透。醉卧时只有一床被子，除此之外都不是我的；没有钱不必忧愁，有钱便拿去买酒。去年见到的人，今年忽然不在了，何况追忆六十年以前的事情？小时候还曾问，三皇五帝如今在哪里？尧和伏羲，若说古人有不死而学仙之术，真是愚蠢可笑！登上崇高之位容易，深居拱手却难以预知祸乱，人的气力难道可以凭恃吗？唱一曲阴陵骓，我的手幸而还没有废，酒杯送来为什么不拿起？有兴盛便有衰亡，正如白昼不会永远没有黑夜。通达的人悟到这个道理，何必白白悲伤？姬周延续八百多年，再传到嬴秦便衰败了。长寿和短命最终都归于同一结局，寿命长短还有什么可争论的？我为了屋角的鸭脚树，打开门闲看它。昨天还看见它长出红叶结出红果，如今已经枝叶繁密。老夫本想不饮酒，可霜鬓催人衰老，怎么办呢？我私下评论前人的诗，仍然有长处和短处；后来的诗人参与这件事，我始终不满意。语言难道不工巧吗？只是很欠缺深远的旨意；音节混杂淫靡，气习又沾染了末世的衰败。唯独对五柳先生，我却偏偏赞许；替刘伶袒露胸怀，真是奇异啊？晋宋之间有这样的昭华管，每天用酒祭奠它一次，【原缺一字】甚至一百次。陶渊明十九岁时，谢安公攻破苻坚；当时仍然可以有所作为，他却还没有出仕。太傅年过一岁，丘壑之志长久地背负着东山之隐；谢道子、司马国宝一类人却天天促使晋朝国运迁移。参军和地方官都勉力支撑，十二年之间，司马氏的晋朝竟然结束了。于是他便归田，直到今天，有远大心志的人仍然仰慕他的高洁，在醉中谈论此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次韵和鲜于伯防《秋怀》长诗。越过燕地，渡过沙漠，将近十年。西风吹来，满眼都是榆林的黄叶。时常遇到北方来客，谈起围猎场。骑马驰骋的豪情，依旧洋溢。骆驼的红乳，葡萄酿的美酒；袒胸割肉，一醉痛饮千百杯。如今你患疟疾，卧病在南方。掉头不顾念尚书郎的官职。紫阳山人我，饿得几乎要死；困居江湖一隅，秋收田地也令人伤心。以哀歌相和，心情惨痛悲怆。夜里仰视天地宇宙，只觉得何其茫茫。次韵和鲜于伯防《秋怀》古体诗。这个人到晚年才认识我，奔走天下一半地方；既把防比作长髯，又把田比作面容。大材不同于合抱之木，强健的羽翼也不肯受笼子束缚。去年主管糟丘，渐渐厌恶盆盎间的纷乱；拘谨计较于毫厘之间，却又踊跃地凌驾于无边天地。今年灶下生了青蛙，田里到处都是百姓的叹息；百姓穷困如同身受围困，正该派老将前来救援。医王却十分不灵，疟鬼还没有立即逃窜。我卧病时想到那些成为鱼的人，谁能逃脱这样的厄运？瘦弱的马只有粗草料，幼子姑且吃葵菜和苋菜。很像周南的滞留者，难道会有东平王那样的留恋吗？有人或许来报说要授任御史，我摇头也不愿接受。防考订古代篆籀文字，拾取残断的简编。秋雨中在吟诗斋点灯，夜月下听邻家的捣衣声。一醉洗去郁结，难道没有爱酒的同伴吗？蛰伏屈曲不可以欺凌，大鹏展翅又岂能预先算定？在旅途困顿中得到报信，说生了孙子，取名为守【八月初八日卯时出生，存心子】。面容消瘦，肌肤粗皴，暗中自己摸索着取柴；粮食和财物都耗尽了，酒杯又空了。徒然说官位可以达到同三品，姑且高兴家中生了第四个孙子。谁说将军的骏马一定不能奔驰？只是处士的菊花还在开放啊！忍受贫穷而守住道义，我的心已经安定。分封土地、专领一城之事，不必再谈【旧制：节度使所辖州与三品官相同】。俗叹。六十多年过去，我已是老病之身，年轻时曾稍稍看透世间人情。俗世的棋局侥幸取胜，原本也没有什么可执着；市上卖的药多半夸大其词，总不是真的。傅粉涂脂的世态炎凉，哪里值得亲近？暗藏机关、埋伏陷阱，也不必恼怒。莲华岳顶上正当防秋的月色，不要再向长安城里踏入尘市。归隐的兴致。到了老年才深知万事艰难，身骨经受暑热煎熬，又受严寒折磨。暗自估量，已经觉得贫困无人能敌；退一步反省，还须勉强自我宽解。幼子能够吟诗，坐在青玉案旁；奇异的人刚刚送来紫金丹。先生还是归去山中好，剩下的只有闲云，任我细细防察。八月三十日拂晓天晴。高树在风中呼啸，秋天才开始染红。我这老者在晴日里试着倚栏作诗。靠吃粗食度日，破砚台竟然还在，令人惊讶；身体消瘦，寒衣也渐渐觉得宽大。家中的儿孙，音信都好；客居在外，童仆却难以使唤。霜前雪后，我要回到自己的园圃；瘦菊疏梅，都经得住风霜。独自饮酒有感。破窗与枯叶一同发出秋声，寒气将近，贫苦人反而共同庆幸天晴。守道之人本来知道最终自有命运，感慨时世，怎能就没有感情？今年浙右全都遭受水灾，什么时候天下才会彻底停止战争？听说街头有人卖黄雀，姑且买酒来做一顿南方菜。开始寒冷。和客人下棋，太阳又已西斜；装作狂放、落魄的老江湖，也不妨继续办事。几个孩子嘲笑我，难道敢说他们懂得我的心？举世没有钱，只好把空袋子和被褥卖掉来度过寒冬，还铺着破毡。回家后痛饮至醉，东篱的菊花还在，孩子中仍有人能替我买酒。自我解释辞官的意思。辞官七年，学着做老农；在艰难困顿中几乎死去，才脱离兵锋。早已觉得弯腰屈身难以忍受，知道多嘴多舌必为世所不容。幸而已经像栎阳人那样恢复旧有本性，难道还能希望像稷嗣那样获得新的封爵吗？时世清平时，仍愿做采芝的老杜叟，这句话正是我的心愿。寄题赵高士的委顺山房。回头看红尘，那里立即也可成为蓬莱；辛苦地游龙门，却白白让鱼儿曝晒鳃部。道若能随时势而行，谁会不愿意？只是心被形体役使，实在可悲。闲看刘邦、项羽如临棋局，笑着举杯邀请羲农入酒中。想请求青鸟赐我长寿，三危山天高路远，肯不肯再次来临？寄信给郑高士【真一】二首。

译回忆从前在西湖北面，闲来寻找隐士的居所。水边系着小船，屋角认得棕榈树。红色的是仙人酿的酒，黄色的是老子所传的书。为你画像本来已有约定，隔了一年究竟怎么样了？再次见到湖东岸，已迁居到废城旁。白鹭成群窥视钓鱼的石头，荷花香气飘到棋盘上。歉收之年难以羁旅，泥泞道路令人厌恶步行。幽深的心事等待清谈，难道不会向你倾诉吗？为陆元德题写《防谦斋》【彦若】。人的四肢并非枯木，怎么能够常常无所作为？下等之士蔑视法度，德行之人却谨慎约束仪容。屈伸进退只在一时，实在关系到安危。举手一旦不合宜，尚且难免使小孩子侧目。愚笨而神妙的道理，哪里可以轻易指示？防止仓促，防止放纵傲慢，也合当防止别人轻视欺凌。手臂还要有所使用，马衔尚未放出时，君子的恭敬之心在这里预先就有思虑。假如役使我的仆人，也不应容许盛气凌人地施展刚强暴烈。世间难道缺少受侮辱的人，宁可没有辩辞吗？只要一箭射出，狗也会放纵其规矩。曹氏随着年岁增长，更加畏惧谨慎。请苑仍被召来接受质疑，手执麈尾教授学生。手持大钺统领军队，也应如同执玉一般恭敬，或许可以没有追悔。赠给沈【复亨】雷阳【他的父亲沈愚庵注释《易经》】。你的父亲辛苦注释《周易》，曾梦见神人谈论太极。用清泉煮蔬菜，吃粗米饭，醋、盐、酱、姜全都不吃。迎着霜风，絮袍猎猎，青色衣里映着阳光；下巴上的胡须萧萧然已经斑白。他自称当代王辅嗣，形容憔悴，世人都不认识。有个儿子，有个儿子，狂放却并非真正狂妄；名字叫复亨，字雷阳。十五岁早早学习张道陵的法术，二十岁已经成了费长房那样的人。画符、咒水，驱逐鬼物；早晨游历燕、齐，晚上又到衡、湘。相信奇异、喜爱怪事，世上却没有多少人理解他。空口说没有多余的衣服粮食，却读古人的书，懂得道理。他一定又会像孔子困于陈国时那样饿得要死，还不如沈家的跨灶郎。恍恍惚惚，行为怪诞诡异；乡村惊讶，城郭震骇，争相赠给他诗篇。我也顺从世俗，写下这张纸。万事适宜假托，不适宜当真，往往神仙也是如此。送周君【暕】到余姚讲学授课。飘然挂起绛色帷帐，前往海边；月明之时任意挑选南方的树枝。腹中的书足够随身，不必烦劳行李；床上的琴可以当作侍儿。马队中一定没有陶渊明那样的诗句，草堂里难道会有稚珪来迁居吗？将来若能从事安定刘氏的事业，姑且先向深山采食紫芝。次韵仁近在重阳日因我生病不能出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炎凉变化飘忽，叹息它如流水。久居异乡，又遇到不像秋天的年景；高处的景色本应令人放眼，却无心观赏。烦闷中只能独自搔头。市上买的酒太差，难以沾唇至醉；晴色虽然很好，竟然也懒于出游。龙山戏马的旧事全都成了灰烬，孩子们哪里能懂得人生浮沉？船驶出东新桥。市井的声音、巷里的谈话，哭声中还夹着歌声。客舍里喧闹嘈杂，能把你怎么样呢？刚一驶出城门，忧愁的眼界顿时开阔。正遇秋雨初晴，病弱的身体也感到舒畅。努力践行古道，却在时势上违背本心，只能感激皇天相助。鸿雁那么多，哪里需要把稻粱吃尽？正应当在辽阔天地间远离虞人的罗网。停泊在皋亭山下。匆匆准备以应付旅途，勉强作诗苦吟。吃饭晚，是因为共用一个灶；船身狭窄，仅仅容得下一床被子。天气稍冷，天空应当放晴；将要天亮时，夜已经很深。漂泊江湖四十年，白白辜负了一生的心愿。经过临平镇。楼船载着铠甲，清晨听见钲声，知道是哪一营的将校吗？这正是行经一百五十年来兴废变迁的地方：韩家军马曾在临平作战。经过长安市。计算着橘子的租税和菱角，小市上喧声如沸。头桥到尾桥，约有千户人家。走到人烟尽绝的地方，时时还能看见一岸芙蓉花。经过崇德县。枯柳无风，影子也不摇动；残墙颓屋，景象萧条。忽然把太平时代的梦唤醒，原来画桥旁还留着红栏。经过石门。麦田已经播种，稻田却干了；秋尽时江南也还没有寒意。水面清净，风力微弱，船被牵引着缓慢前行。莼菜花和蕰草，都足以防备。停泊在皂林。破鼓声像敲着拍板，荒废的营地在野外集市旁。大地平坦，天空四面覆盖；月到望日，太阳也防佛圆满。世事凋谢，令人悲叹人物；灾害伤痛，令人怜惜年岁。我们此行究竟为了什么？洛地的诗歌未成，已经不能入眠。听船工歌十首【有人删节船工的私语而作】。大雁北来南去，仍旧飞翔。四十年间，万事都已改变。只有船工歌没有改变，夜深时老泪几乎沾湿衣襟。不要嘲笑船家谋生微薄：新碾的红米饭，绿色的蓑衣；一声“欵”，应和一声“乃”，谁知道人世间还有这些是非呢【“欵”音霭，“乃”音袄】。家住在斜塘大户人家旁边，荒年米贵，还欠着债；从此驾船回家不得，只好没钱也驾着小船。四千五百钱：在魏塘拆装船只，船牙收去一半；一千钱修理船舵，缴纳三米；三天的盘缠没有一文钱【我所雇的船就是这样】。欠一万钱，却要用两万来偿还，债主仍然要求数倍的利息。一定是回家还要被官府盘查，只好先拿百贯钱寄给妻子。南到杭州，北到楚州，三江八堰水路相通。牵板船，以撑篙为饭碗，连碗也不能辛苦地拿锄头【旧日船只不过扬子江，今已直达淮河。三江是钱塘江、吴淞江、扬子江。八堰是杭州萧公闸、北关堰、常州奔牛堰、吕城堰、润州海鲜河堰、扬州瓜州闸，以及召伯堰；召伯堰较小，不列入其中。另有楚州北神镇堰】。雇船装货要花钱，装得少也不轻松；阿郎负责拖牵，阿奴负责撑船。五千斤蜡，三千斤漆，这样的时节竟要连夜航行【“载”音“在”】。南姚村攻打北姚村，鬼哭之声谁来怜悯？白白死去的人还要争斗吗？只像船工留下一张嘴，吃秀州城外的鸭馄饨【从秀州南门到海盐县古塘八十里，人人带刀寻仇劫掠；十二年间，私下杀人和被官府诛杀者，尸骨堆得像山丘】。赌钱输了，阿侬哥，黄草做的单衣破洞很多；相互追赶，带着缩砂和红豆的客商，在九月霜风中上淮河。船头船尾响起歌声，苏、秀、湖、杭总像兄弟一样；喝令收拢、喝令分开，却互不照应，阿牛这个贼狗便毫不留情【“阿”都读作“押”】。《栅堰二叹》。船行了三五天，不能不思念家乡。索取米粮，打开桥栅；向官府征钱，运送堰车，这又能补救什么？作为旅客实在可叹！何况又是在饥荒之后，群盗像麻一样沸腾。《桐江续集》卷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十四，元代方回撰。《过秀州城东》。海边城邑的囚徒，从前曾在这里经过；船桨声还未停，又听到渔歌。再次来到这里，野外景色竟是这样的秋色，仿佛觉得旧日人家反而更多。晴日里茅屋檐下横晒着布，水田中的竹架倒插着禾苗。吴地百姓姑且苟且度过饥荒之年，哪里能得到清廉而不苛刻的官吏？将要到魏塘镇。旅途上天气晴朗最好，船行平稳如车。天空环抱着水乡，秋色仿佛画中的田家。不必怜惜经霜的草，仍时时看见水花。大雁飞过，知道已经接近目的地；喜鹊的叫声因此也微微喧闹。为魏塘王居士留诗三日二首【文政】。水乡收成成熟的地方，还没有完全陷入饥荒；乘船安稳，盗贼也少。乘着兴致姑且做三天客，魏塘的酒便宜，螃蟹的螯又肥。魏塘的酒便宜，螃蟹的螯肥美。长久承蒙你的情谊，怎忍心再次违背。叫来歌妓、拜访僧人，都不必了。醉上三天三夜，才可以说回去。拂晓从秀州城南出发。这里较像苏州、湖州一带，四周没有山，空旷无边；靠近城先看见塔，出门就能乘船。清晨水泽升起红日，秋光连接着碧蓝天空，稻谷和粮食没有不充足的。最令人怀念的是从前的丰年。渔家。全家住在小船上，面色都晒成了黑色。为什么偏偏孩子这样多？一生只有一个妻子。螺肉羹兼有蚬肉，稗子粥拌着粳米碎。仔细体会庄周的话，逍遥的道理似乎还没有完全说尽。再次经过临平。岸上不断有人呼喊，船中剧烈摇荡；放倒桅杆将要经过市镇，落下牵索又因遇桥而断。不是羲皇卦象、渔人船歌，就是舜帝《韶》乐、客子的愁绪；元代历历可见的诗思，也都飘飘荡荡。经过许村。刚过长安堰，风物似乎稍微富足。乡野老人能够认出我，轻船不用招呼便来。蒸菱角时打开甑盖仍然滚热，称来的鲫鱼装满篮子，还在跳动。偶然有酒在杯中，为什么吝惜不痛饮一番？会见鹤臞郑高士【真一】的庵舍，他为我挥笔写神采，作了一篇杂言赋。我不羡慕他骑大马、吃肥肉，也不羡慕他睡细毡、住华屋。富贵二字输给他，只是他免不了一个“俗”字。我有诗肠，如同月照三秋般明朗；我有酒肠，如大海吞纳百川。西湖的水足以供我饮一杯酒，西湖的山足以让我作千幅诗。羽客为我写醉中吟咏的情意，以雪作长须，以闪电作眼睛。哪里知道天上的三台星，又何必做世间九州的总督？做官不能通达，是因为多言；衰老而未死，是因为欲望少。眉毛和胡须还黑得像漆，这是长寿的相貌，万事都足够了。不要说我没有智慧、又没有福气；宁可忍受贫穷，也不要接受羞辱。豪气未减，像天外的大雁；神情清爽，稍像霜前的菊花。有人指着我询问是谁，只说是紫阳方虚谷。想寻找我的人，就到南山之南、北山之北去吧。郑无贰用杂言诗和我，诗中有“督”字，我用原韵作诗答谢。有东西吃，不必非要驼峰肉；有房子住，不必非要鸱尾高屋。竹篱笆、菜羹，只要有人懂得这一点，其中的士人必定不俗。东里先生，瘦得像鹤；闲静的门庭不让童仆来扰乱。七弦琴之外，只有一盘棋；七星冠之上，只有一幅头巾。忽然有一天，紫阳虚叟前来，暂且愿意开眼；朦胧中睁开睡眼。早晨听说客人代替穰侯，晚上又见河阳诛杀汧督。鹏与鷃本来就各不相同，谁说鱼和熊掌可以同时得到？这位老先生平生为世人嫉恨如仇。到此才知道，防字一足，绝无心去求失马之福；不要让小小的荣耀包藏巨大的耻辱。富家贵公子百花般得意，我们这些人却冷落如残菊。你没看见老子的旧书教导我说：“守住雌柔，守住黑暗，成为溪谷。”一定要去拜访先生，再谋划一场大醉；以天作幕，以地作席，鼾睡得不分南北。次韵赠给仇仁近。即使有池中的酒、树林般的肉，也不肯给寒士盖房；马匹牲畜满山，黄金堆满厅堂，这些不过只能使愚俗之人惊骇。得势时引着同类直上云霄，失势时全族填入沟壑，还不如仇翁、方叟这两个贫穷的朋友，相互坦荡相处而忘掉礼节。我知道你没有钱买书，却把书典当到今天。市井小儿指指点点，可叹如今的人，我实在不认识。像鲁阳虎、宋华督那样屈心抑志，我恐怕还做不到。济物利人并非我不想做，古人的胸襟却只在相互知心。刘文叔忘了自己的肚腹，严子陵忘了自己的双足。后世君子，不如自己去求福。隐居遁世，远离肥美，并不是耻辱；檀道济号称“万里长城”，哪里比得上陶元亮醉卧一篱菊花？危险道路所到之处，有太行山的斜坡，深坑深不可测，还有沃焦谷。我将回紫阳山养老，却还怕乌大夫用马匹财币聘请温生到洛水之南，又聘请石生到洛水之北。次前韵，叙说将要归去。我虽然没有丝竹，也没有肉，却还有杜子美的万卷书，还有陆士衡的三间屋。作诗宁可作郊岛那样清寒瘦硬的诗，终究不屑于元稹的轻浮和白居易的俚俗。文章混杂在人群之中，恰似浑浊的河水横渡大水沟。平生浪费的吟诗笺纸，何止王羲之的九万幅？既曾注释《漆园》十九句话，又颇想仿效栗里四十八篇诗。用道眼一看，万事都虚妄，不如让男奴耕田、女婢纺织，亲自督促。落魄于江湖，只差归去一步而已。能够辞官已经幸运，天意顺从我的愿望。七个子女，四个孙子，有蔬菜便能共煮一羹，我也满足了。超过这些再去妄求非分之福，只怕反而招来忧患和羞辱。宅门夏日清静，庭中高桐、园径秋香处开满丛菊。于是自己唱《招隐歌》，歌道：“白鹤哀怨，猿猴惊鸣，在空旷山谷；四十多年像浮萍蓬草，将近七十岁了，又何必再到越地之南、燕地之北去呢？” 十月初六日，和仇仁近一同到王子由的庵中，随后在白云李居士家饮酒，记下此事。先登上吴山北面，又经过吴山南面，茂密的树木全被砍伐修剪，只剩下石头空自险峻。过去华屋所在之处，十处还存不到两三处；忽然像进入壶中仙境，偶然得到一座羽人庵。观看画作有深远意味，评论诗歌没有世俗谈论。背靠湖面的万松岭，面对江水的三茅观。过去人烟密集如织，如今竹林中一半是猎人；捕捉乳虎、伏弩行猎，使道路断绝；野兽出现在城市，白天也毫无顾忌。昨天只捕获了一只，这件事真值得再三叹息。谁家有幽静居所，俯视烟云中的洲渚？向西直到夕阳之外，向东穷尽沧海之头。一眼望去不忍看尽，翠树把楼阁藏在其中。主人雅好风雅之事，置办酒席又互相劝酒。禹穴究竟在多远的地方？指着它看，令人发愁。酒中漂着酥和椒，酒味更加芳烈；果品蔬菜没有不佳美的，霜蟹的风味尤其绝妙。约定通宵饮酒，兴致还没有尽；醉后踏着微月归来。人生不过完成一天，世事却繁杂琐碎。穷困和显达不值得谈，兴亡又何必说？见到李提学【景安】所作和诗，次韵酬答。听说你从南方来，声名早已传来；我远远作揖，想来果然如此。看见你的新诗像金玉掷地，才知道其他人不过是管中窥天。曾三次到范门前拜访，一斗酒能让我在长安市上醉卧。往日的狂放全都没有了，比不上你的鉴识高明，正高悬于上。题《仇仁近白驹诗图》，赵子昂绘画并书写。

译至于不被任用，这个责任自有人束缚承担；幸好没有涉及逃亡。野外醉饮，自我珍惜，彼此上下也不相求。在这其中，唱歌的人不断歌唱，确实是爱惜贤者；贤者也懂得爱惜自己。次韵李景安提学一同拜访伯防。万卷书和芸草香气环绕着燕居。客人来时谈论纷纷，胸中聚集淮湖的精妙言论；在前辈面前朗诵诗篇，压倒了我这个老人。都说买邻而居，应迁到爽朗高敞之处；只是靠近城郭的土地，还欠缺肥沃。真正能够隐居并不难，只怕天边会有尺一诏书来召唤。如果因做官求学而迁居，应该在哪里定居？能不能乘船遍游林湖？遗留下来的典籍早已探究千古，前人的言论又有什么难以胜过万人之处？近来人才凋零，令人忧愁寂寥；这位先生的风采却极其丰美。香山老子闲来无事，张丈、殷兄或许会来相召吗？同伯几经过张子范、子周兄弟的园池【镕、镐】。厅堂上琴书相间，屋檐前陈列着鼎彝；金色鲫鱼映在冰池中。园林花木刚刚显出姿容，家族的世代衣冠便可以看出来。熟悉的二难兄弟都喜欢雅事，偶然来的两位客人也都能作诗。一时所见尽多佳思，醉得像烂泥一样，竟然也没觉得奇异。哪里能够消磨半日闲暇？把红色看成碧色，夜里扶着人回来。一定知道这种情趣在尘俗之外，能够把我们带到水竹之间。孝友门庭有美好的子弟，太平时代的人物仍在旧日湖山之间。饮酒过量便作成诗，等酒醒后想起，也觉得脸皮太厚。留题槃隐高士王子由的书斋。万方景物横陈眼前，碧瓦整齐排列；浓雾淡霭，全都成为诗题。隔江的烟树，在窗中显得纤细；渡海的风帆，在栏外显得低矮。琴虽然只能奏响几弦，星星却有一半残缺；墙壁仿佛将要作画，新雪刚刚融化。躺着读《南华经》两三卷，还欣喜晴日照在屋檐，太阳尚未西斜。次韵仇仁近题写王子由的隐居。凉窗中暑气退去，扇子便不用了；温暖的阁室里寒气消退，皮裘也可以收起。主人极不平凡，永远没有俗客来游。地势高，是山势使然，胜过百尺高楼十倍。人的品格似乎更加高尚，根本不认识王公侯爵。这里就是洞天福地，哪里还需要昆仑丘？心灵能够自行超越，玄关本来就不幽暗染污。肥美不是道的滋味，牵累也不是仙人的流派。寂静地守护这间屋子，一丝一毫也不向外求。有书也时时阅读，一天的所得超过千秋。多次到子由书斋，追记游览之事。走山路稍微感到疲倦，便径直仰面躺下。茶送来，立即仰头喝下，随即又起身端坐，推开窗户。眼前豁然开朗，仿佛看见天空，大块金碧色彩何其绚丽！洁白如玉如雪，不受污浊沾染。从前那些沉溺宴饮豢养的人啊，魂魄又归于何处？沙洲的积沙东西移动，怒潮日日夜夜翻簸。烟雾之外，越地的树木显得细小；云端之上，海鸟飞过。人生短暂仅如一尺，转眼之间便受到分寸的挫折。万古以来只有一曲悲歌，这悲歌有谁和我应和？仇仁近到姑苏分别后奉寄。诗的眼光来到姑苏，今日的愁与古时的恨都令人惊叹。吴后的鹿游江边，且问汉代的鲈鱼和矫健之事。夺风之势应当止息，怀抱襄阳之气却还没有复苏。梅花边早早回头，飞鹤遥望林逋。白云李处士在大樗树下筑了一间小庵，依照题写王子田书斋的韵脚作诗。天地本来就知道万物平等如一指，樗庵小小，却架着屋椽覆盖檐头。按理应当懒散而身体常健，谁说昂藏的意气就不高？精神气息自行调和，炼丹炉的火不借神仙之班；紫芝泥落下，成就这位老人晚年酣饮、相互举杯酬答，端正地坐在席子西边。《白云山房次韵马道士虚中》三首。闲愁不断，连向遥远天际。浊酒畅快，胜过并州剪刀。兴亡得失，横在胸中；冰消雪融，春风转动。我本来没有学抱朴翁，何必修炼出这样的丹砂容貌？服食吐纳能够返老还童，不如只饮琉璃钟中的美酒。宝莲山南边，屡次簪花聚会；醉乡之中不知归路，东邻西舍、姓名是谁都不记得，只记得门前那棵大樗树。想去哪里，路都不远；暖韭和早梅，正好剪取。相逢的人不少，先饮一杯酒，大胜炼成九转丹。争席的人是谁？这个樵夫老人何至于此？把帖子奉给鱼军容：我只有一名山仆，你只有一个童子，中间也没有娥眉女子。歌声钟声忽然如云散去，转眼间又像浮萍聚合。无何有之乡，就是归宿。托声致谢黄面仙，哪里用得着七重围绕的宝树？霜气澄净，天空高远，心也同样高远。一缕游丝，没有什么可剪断。想认识人间真正的道人，只要眼睛接近红尘，念头一转即可。历历落落，不过是一个秃头老人；取用数目太多，像邴曼容。从今教孩子做牧童，哪里还敢希望铭刻鼎钟？闲散朋友、冷落旧交，时常相聚。方寸之间并非没有暗中契合之处，谷神和玄牝必须深知。钓竿还须拂拭珊瑚树。次前韵，准备归隐黄山。我家在黄山，距离这里百里；两座山峰插入天空，翠色如剪裁而成。归心早已落在故乡溪边的云中。转动船舵并不由船身自己转动；采茶、挖药，呼唤邻翁，借一块宽阔草地，哪里不能容身？带着《兔园册》教儿童，吃菜吃饱也不亚于万钟俸禄。何必让太史占卜星象聚会，世人寻找我也不知道我的所在？海内故人若相思，江东、渭北也不过徒然对着云树。追和仇仁近的韵，随意作成三首。是谁让我戴上儒冠？何至于一开口就谈贫穷！这件事须要我们同道相互期许；到了古人衰老的面容，还可以作为镜鉴，短发也仅仅够戴头巾。举世没有知己，只有孤灯在夜里相亲。躺下思索身世，事情没有哪一夜不想到更深。脱离危难，泅水登岸；逃避名声，身影归向阴处。杯中饮鲁酒，弦外自有陶琴。诗写成了有谁能欣赏？不过徒然吟咏太古。风云乘时变化，贫贱忽然成为公卿。内心满足，贫穷也胜过显达；欲求太多，聪明也会返回愚拙。谈锋如椎击衍、奭，笔阵扫过孙武、吴起。时下贤才应当如此，我要归去垂钓雪中的鲈鱼。送杜景齐归平阳二首。每每想起东瓯郡，柑橘花的香气进入梦中。市民没有穿白色丧服，田间妇女也穿着红妆。鲎、螃蟹使渔户丰足，犀角、珍珠聚集在商人手中。年成丰登尚且足以快乐，何必留恋钱塘？你住在平阳县，家家都读书。计偕入京如今已经废止，老师传授却不应疏懒。兵革纷乱之后，衣冠人物凋零殆尽。离别的情怀似乎难以写尽，我们的道最终将会怎样？赠徐瓢翁【孚】二首。碧色的眼睛，冰洁的牙齿，长寿眉又浓密；谁认识这位前朝老者？江指下弹七弦琴，如今是第一等豪杰。端正行事、遵守法度更加困难，近来屡次获得你的诗卷来观赏。遗憾不能跟随你把酒缸倒空，深深惭愧后来约会像圯下老人一样。你曾在李白云、王磐隐居的山房间多次推开吟诗的窗等候我，却没有等到【你屡次在李白云、王磐隐居的山房等候我，我没有到】。六十年前，正要加冠时，江湖上的声望已经飞驰。昔日四灵，曾经认识三人；如今八十岁，百岁也可以期待。多难的世道渐渐令人惊觉，前辈全都老去；怀抱这样的情怀，哪里还有多少后人知道？什么时候在琴酒相伴、灯窗映照的夜晚，不谈兴亡，只谈诗。丁亥十一月初八日南至二首。闲散的客人哪里用得着忙碌？早起便忙，睡得高又懒；还问什么云祥，仕途之情已经不再。葭灰发动，吟诗的笔难道要和绣线比长短？客居异乡四年，逢到这个节日，白白行走六日，能不能回到我的家乡？迎着狂风踏着积雪，必须归去；荠菜肥嫩甘甜，白酒芬芳。

译涉过险处，骑行危途，超过十二年；惊讶于阳气复苏时又寄居钱塘。山深而幽暗，生计微薄；苏州、湖州水灾泛滥，年成荒歉，暂且派遣归宁。可怜小婢还迟迟未归，几乎没有时间抚养诸位儿郎。官府酒壶里的酒哪里像无灰酒？有客人带来，也把它们全都饮尽。冬至以后有感。秋天以来就想渡过江东，建子月渐渐到来，月亮已经过半。晴日持续了很久，今天却下起雪来。老夫在这里，难道就是道路穷尽了，也并不嫌弃？江水浸湿衣服而生虱子，还允许像嵇康那样目送鸿雁。可怪我平生并非只有一件事情，没有必要满口“咄咄”地徒然写在空中。喜雪。寒冷的天空中雨停了，暂时飘着细雪，渐渐随风散乱飞舞。夜里的寒气足以侵入毯子和丝绵，清晨的光线不等开窗就已经照来。儿童蹦跳欢呼，声音四起；鸟雀藏伏起来，飞过的身影很少。想象竹梢压在梅花上的地方，家人正在扫洒小径，盼望我归来。雪中追忆往事五首。丙辰年雪天游湖歌。晁无咎《摸鱼儿》说：如今已经三十二年，此后也曾往来过几次，因此有感而作。回想从前漂浮在酒中，痛饮美酒，天寒时一天能喝下千杯。登上高楼，拥着歌妓面对晴雪；并马而行，呼喊僧人辨认野梅。哪里料到晚年要缝补破絮，却还能熬过漫漫长夜，面对残灯灰烬。艰难辗转，幸而没有死于战争；如今落魄佯狂，实在令人悲哀。回想当年身处繁华，和俊秀之士结伴游赏，哪里知道后来竟只能把闲愁挂在心头？再也没有人唱《鱼儿曲》，又到哪里去重寻燕子楼？张敞徒然思念前汉的尹翁归，邵平又有谁知道他是旧秦的东陵侯？想来即使身处幽冥仍留下遗恨，墓中只剩甘蔗节、瓜犀之类陪伴，夜丘也被开启了【魏京尹的墓也被盗墓者掘开】。回想年轻时意气如云，雪湖上一整天都醉醺醺的。那时家中还没有儿女，宾主之间彼此忘我，我和你不分彼此。哪里相信历经乱离会生出白发？还想着歌唱欢笑、调弄红裙女子。乘一叶扁舟询问桃源的道路，世道的治乱从这里便分出了不同【我三十一岁丁巳年才生女儿，当时程相执掌国政，是戊午年；我跟随相公魏尹到武陵，世事从此大为不同】。回想从前清晨泛舟雪湖，天光明亮，大地洁净，一尘不染。略微听到美人顾盼时的歌声，《金缕曲》唱尽了，清亮的歌声高扬，仿佛倒尽玉壶中的美酒。多次出入朝廷，最终却被排斥驱逐；偶然登上科举名第，反而自陷囹圄。如今怎么忍心再寻梅花？笑看自己死于迁徙流离，实在足以长叹。回想从前湖天雪景最为奇异，画船早晨出发，直到傍晚才迟迟归来。忍受寒冷欣赏竹子，怜爱它的高洁；踏着湿地寻访梅花，求取它美好的枝条。大醉时哪里知道酒病？兴之所至纵情吟咏，往往就写成诗。如今我和瑟缩在寒风中的冻雀相似，心里想高飞，翅膀却已经下垂。寒夜 柴薪和粮食常常相互逼迫，棉被皮衣本来就单薄。临到分外艰难时更惊惧，改变去留都觉得困难。忧愁和思虑妨碍睡眠，霜又夹着雪，寒冷加倍。人生百年谁能不尽？唯独这一夜实在可叹。寒朝 多么希望天气常常晴朗，太阳怎么又忍心昏暗？云树间寒气逼人，禽鸟缩着脖子；雨水冻结在瓦上，结成道道纹路。归途并不是嫌道路泥泞，行厨也哪里会嫌荤食？只有我能体会这种心情，早晨照镜子时白发纷纷。十一月十四日夜里，听着雨声变成霰，听着霰又变成雪。过了很久，雪又变成骤雨。从黄昏直到天明，一直没有入睡。听着雨声，又听霰雪声，从黄昏一直听到清晨；自嘲为能吟诗的客人，却常常成为不能入睡的人。絮被寒冷，勤于擦拭眼泪；竹席作响，害怕翻身惊动。这样的苦语又有谁来防备？想来足以使鬼神哭泣。拜访李景安谈论诗歌，因而写成长诗 三百年来，精工于五言、七言诗的人，追摹《诗经》之雅、比拟《离骚》，谁是第一？唯独听说彭城那位冻得发抖的正字，向来得到了金华伯的诗法，这种成就终古不朽。语言流传下来，以诗教人，而世人却不识其中真意。善于学习杜少陵却不拘泥于模仿，大概正如孟子不谈《周易》一样。世人往往谈论神仙，便想插上翅膀登上青天；邀约道士学习服食丹药，早晨呼吸、晚上吐纳，夜里炼丹煎药，却始终没有领悟“换骨”一语，也没有能力修炼《黄庭经》的内丹。庸俗之流没有骨气，只有血肉，癞蛤蟆竟敢和骊龙争先。姚合、许浑精于对偶，青色一定对红色，花一定对柳。儿童模仿起来容易，并不困难，形状虽然相似，精神又在哪里？在雕刻绘画之间刻意追求，结果白天鹅竟像野鸭，老虎反而胜过狗。由陈师道进入黄庭坚一派，占据杜甫诗坛，应当懂得“掬水月在手”的道理。后生可畏，我曾听说过；你的朋友是谁？老师又是谁？双井、白门、浣花一脉，实字使用端正，虚字使用奇峭。郁轮袍曲调异于筝笛，藐姑射仙子的姿态不施脂粉。山路高险、石级断绝，无法接近，尚且还有简斋横出一枝。十一月十五日 事情倏忽发生，何必追问？参差不齐，本来就难以整齐。树木枯了原本并未死亡，雪尽之后却终于化成泥。难道说只是身体衰老？我从来就一心想向西行。即使困穷到只剩骨头，九死也还没有到头。十一月十五日夜 竟然和鳏居的鱼儿相似，没有办法拿浊酒相慰。百般作为本来都有命数，一旦前行又有什么可疑？残梦终究难以续接，深重的忧愁只有自己暗自知道。邻家的小儿夜里急切啼哭，我也想念我的孩子。收到存心的书信，诉说贫困 想做的事最终多有阻碍，害怕谋求全成而又不敢妄图；感叹贫穷，懒于谋生；为了口腹之欲而勉强争取，才觉得有负于孩子。客居已久，满是叹息怨言；年老衰败，完全失去了变通的办法。云台上少了冯衍，未必所有人都是英雄。

译再次读存心的书信 每当接到家书，心情又是欢喜又是害怕。想打开时，怀疑会有变故；读完以后，幸好没有别的坏消息。典当和变卖钱财已经耗尽，寒冷饥饿中幼小的孩子又多，门户家境实在可叹。两代人都误入了儒科之途。次韵景安提学，随意写成三首 我怎敢用平常的白眼相看？山谷里的冰、山峰上的雪照得人寒冷。论诗已经是登坛的将领，劝学姑且做了祭酒之官。士人同类相互推许，没有不同意见；遥想亲人的脸色，也觉察到他们有余下的欢乐。如今人物全都是诸位这样的人，难道还不能使忧时伤世之心稍稍宽解？丝毫的世俗事务也不留情面；诗律峥嵘，骨格清峻。起初只是听到传闻，心中已经折服；每当展开吟玩，眼界尤其明亮。谈笑之间足以扫荡千军，运筹转动真正能使九鼎变轻。哪里才能在夜灯下对着吟诗的身影，一同听急雪敲打窗户的声音？岁末江天空旷，野外寂寥；你冒着严寒来访我，不辞道路遥远。你提起衣裳，牵马走过泥水飞溅之处；我捧水煮茶，等待雪融。经历百战何必争蜗牛左角那么小的地方？连一顿饭也还分辨不出米粒长短。寻访梅花，想来一定能忘掉车和斗笠；在城西握手相逢，走遍六座桥。景安抄录给我看旧日的咏雪诗，我仿效简斋迅速写下这首诗抒发感受，奉上以致谢意。名都中有十万户人家，穿貂皮的人是谁？除了一两个达官贵人之外，有些人连絮衣棉被也没有。南方的雪压住瘴疠，这件事不能耽搁。贫困的人既然这样多，赶快放晴才是适宜的。老天故意制造恶作剧，十天都把晴日藏起来。平地积雪还没有到一尺，塞门却已经湮没了道路岔口。年轻人没有经历过世事，惊骇地说这种情形实在奇险。登高时有时深陷雪中一尺，尽情倾饮百杯。今年我这个老而更穷的客人，拥炉蜷缩，身体瘦弱；只能稍稍扒开窗缝，缩着头略看一眼。不知道小麦是否能丰收，只怜悯乌鸟也在挨饿。大儿寄信来，说土地冻硬，蔬菜的根部都枯萎了。回家煮些荒野荠菜，吃饱了也就等同于肉粥。难道应当像袁安那样卧雪不起？又何必去访戴逵？回答说：有故人送给我《防妇词》，不妨写满三十韵，来酬答这首《带间诗》。次韵景安《吴山观雪》把眼底的尘埃全都洗净，胸中的忧愁顿时宽解。这场雪究竟是为谁而下？你的游览真奇妙啊！平步之间仿佛飞到鸟背之上，长啸于孤峰顶头。恍惚间如在阆风苑中，嫖姚仿佛和邻楼相接。完全不像在人间，低小的土丘在这里都可俯视九州。北方此时的人，像刺猬一样蜷缩，牛马也瑟缩不前；南方幸好不是这样，只觉得祥瑞的雪色浮映在晴日之中。既然出来看到了壮观景象，就不要挽留不去；赶快写下妙句，只稍稍劳费心神构思。倘若老夫能够同行，也足以驱除穷困愁苦。凡夫俗骨与仙缘绝无关系，壮丽的游览却输给了高雅之人。日后若有佳作集成，也许会依次收录。冰雪融化，烧起柴火，防地返青；再问孤山的梅花幽意。雪中俞仲渊寄诗怀念我，次韵酬答 客囊空空，旅途遥远，想去拜访高人，却没有缘由。面对如此江山、明亮晴朗的雪景，又能和谁一起登高楼饮酒赋诗？忽然惊见天外寄来的书信，两条鲤鱼使我发笑；人间寄来一只鸥鸟。船被滞留，船桨也像胶住，你肯为我作官吗？等河冰融化，便乘流而去。留在杭州将近三年，得到离去的机会，不能不出城。不能不出城。顽健的身体百病全无，不能不出城。老眼又有什么值得清洁的？第一，可以摆脱世俗尘埃，最适合野外的性情；第二，井水不咸，走到哪里水都可以饮用；第三，鱼价便宜；第四，酒味更好；第五，不会有失火的惊扰；第六，没有禁止点灯；第七，船行时唱着‘欸乃’，也可以听见。你们住在城中小屋里，像破甑一样，是臭秽聚集的地方，蒸气围绕着厕所。五更听到防守的鼓声，骨肉可能化为灰烬；靠巧诈虚伪谋生，说话没有一句可信。妇女卖弄媚态，商人众多而奸诈；天下未必处处如此，杭州城尤其严重。我如今刚出城，七种美好一早同时得到，眺望时心神清爽，睡卧时魂魄安定。在空旷的水云之间，谁说雪风猛烈？寄语城中人：什么时候才能免除这座牢狱？不能不出城，所以写下这首诗。泊船赤岸，天将微明时作 今年夏天雨水过多，浙西的年成失收。五月我客居杭州，市民连一粒粮食也没有；到了《书》所说的节气之前，天气稍稍放晴，脸色刚转好又不是这样了。一场雪下了二十天，哪里只是街巷贫困，大半人都缺衣少食。我自己贫穷，更觉得可笑，也曾经做过二千石的官，如今却仍和从前一样。将军这样的俗眼看不见这些，下船走向北关埭，只见泥水狼藉；我披着一把破伞，脚穿两只破木屐。俗话说雨夹雪不容易停。大雪之后又下大雨，造物主哪里容许人追问？船夫所见，租来的船舱宽不过几尺，而我们一共五人，睡处实在太窄。刚经过皋亭山，快到临平驿时，还有两三壶酒，姑且用来慰劳仆役。唉，岁末将至，何苦还要从事旅途劳役？马援的壮志已经消磨，阮籍又被逼到了穷途。漫漫长夜再也睡不着，孤篷上雨滴一声接一声。天地难道不广大？今夜却只能把自己寄托在一叶小舟中。下长安堰 已经下过雪，又再下雨，天气寒冷，道路难行。船中寒冷还可以忍受，却不如堰头寒冷。已经下过雨，又想下雪，泥深路迷。岸边的泥还可以忍受，却不如堰头泥泞。官船买来的船只超过十丈长，整天牵拉攀援，才勉强上堰。不到五尺宽的小船，被大船堵住，无法下来。堰夫早已习惯这种情形，甘愿让污泥黏住车轴，缆绳断了便彼此呼喊。得到钱来供养家计，尚未愚蠢到不爱惜性命，却也像牛猪一样受役使。人生只要勉强够穿衣吃饭就足够了，何必来到这堰头站立？泊船崇德县，天明时作 岸上的马蹄声响起，县城中的更鼓清晰可闻。船篷上的雨也停了，想来明天早晨会放晴。梦中记得所泊之处，高大的树木枯槁而峥嵘。天色果真会放晴吗？只听见浩荡的风声。船夫夜里先起床，船尾灯火明亮。寒苦得还不能出发，妇人替我们做饭。咀嚼起来似乎还有滋味，像往日剩下的蔬菜羹。人世间就是这样，人们忙忙碌碌只为一顿饭。贩卖货物的人谋求利润，求取禄位的人追逐荣名。这些人把家业漂浮在外，以此度过一生。大的如占据疆土、以国家相互攻伐；小的如蝼蚁，也有队伍和战争。我躺着思考这些事，究竟最终成就了什么？顽劣的仆人懵懂无知，鼻息声却像雷鸣。经过嘉兴道中的接待寺。丁丑年十二月赴扬州受逮，遇到大雪而留宿，悲怆中有所感而作。从前我也曾留宿此寺，当时同样是腊月下雪，天天寒冷，完全没有不同。俯仰之间已经十一年，那时我还在守郡，赴淮河边受逮捕，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自我反省并无过错，家里有房屋，房屋之间也有几顷田地；一个书生并不十分穷，不担心没有买酒的钱。事情澄清后，从夏到秋，才得以向南返回。如今身体自由，幸好已经不属于官府。客居贫穷，身无一物，驾着这叶子般的小船；四个仆人常常面有饥色，更不要说痛饮和吃肉了。家人远在九霄之外，哪里能把衣食送来？难道他们不也想到我遇见酒，馋得流口水？我不是不想做官，只是害怕在危险的道路上跌倒。形势虽然已经窘迫，内心终究没有忧煎。新年六十二岁，白发披落在两肩，还能弯下这双膝，跪拜在权贵面前吗？拜访旧友不是出于不得已，谁来帮助我维持生计？约定日期就可以回去，暂且等到春牛鞭打的时候。永乐买酒

译大寒时节怎么能没有一杯酒？想买多一些，只恨没有钱币打破吝惜，只能捐出一张券。瓦壶极少，约有三升。村中买来的酒太薄，全像水一样。冻僵的脸稍稍温暖，还带着冰霜。仆人、船夫不要惊讶，我从前也曾有过像山丘一样多的肉。泊船嘉兴城北门外 我如今衰老多病到这种地步，江湖生活哪里适宜？不妨采取宁可多加防备的打算，并不是故意多疑。歉收之年实在难以度过，奸人也许会窥伺。把船移入城中停泊，哪里敢强行违背时势？听说船夫既害怕寒冷，又害怕盗贼 船在空中缥缈，闭着篷的一叶小船，正像从管孔中窥看天空。千林全都呈赭色，正值寒月；万家空虚，又逢俭年。未必只是狂风贪暴，真能把手指冻掉；只是草寇盗贼正在垂涎。山斋里一瓶梅花、几斗汲来的水，夜色中更显清寒。为什么不归去呢？枕着石头睡吧。观看岸边树木 行船时观看岸边树木，心中仿佛觉得有所不足。不只是柽树、柳树、杨树，也间杂着一些竹子。它们猥琐细小，不是大材，谁说它们真的不会弯曲？北风稍稍转向南，南风稍稍转向北；柔弱的本质不能自主，只能随风反复摇摆。我家有高大的松树，似乎是能活千秋的树木。树下没有藤萝缠绕，树上没有禽鸟栖息。清凉的树阴可覆盖百亩，刚强地独自挺立。八面来风也吹不动，何况肯因寒暖而改变？这正可以托付我的房舍，我要在这里选择隐居。怎能在江湖风浪之间，和这些树木一起逐流？叹驿马 铁骑组成的阵势冲向万人，车驾奔驰在九轨大道上。圣门称赞它的德行和功业，也说它伟大。可叹你这驿站的马匹，把身体卖掉，坠入泥滓之中。早晨才向南跑一程，晚上又向北跑百里；鞭子驱赶，片刻不停，脊背变成疮痍。你活着既然没有知觉，死去也就算了。拉盐车还不算最严重，破旧的帷幕也不能再相比。只有人役使万物，使它们发挥用途才算美好；如果使用失去适当的位置，使这件事增加，便会损害另一件事。牛可以用来耕种，龟可以钻灼占卜吉凶。牛和龟有什么不幸？为什么要替人谋划这些事？佛氏想要无生，其意大概正是看到了这一点。可是为什么又说轮回？使世俗更加诡诈，把人和畜互相转化，万万没有这个道理。动物以皮毛承受困苦，王侯却享受华美奢侈。有人说这都是前世的事情，是往昔罪业所驱使。我却认为这是天性，难道各自只偏爱自己吗？活着被囿于形骸之间，死后散入虚空之中；本性相同而形质不同，说会彼此变换，哪里有这种事？爱人也爱万物，人就应当接近仁德。如果连一种东西都不爱，又何必吝惜一匹马的死亡？我写下《驿马篇》，悲歌之中有深切的感慨。大风寒冷后放晴 困顿的旅途稍稍宽解了愁苦，想着严寒而作诗。淡淡的晴色终究会展开，阳光怎么能少了风声？地面洁白，仍含着冻结的寒意；天空青明，渐渐放出曙色。吴门稍稍暖和了，应当有故人迎接我。大雪中泊船平望，买酒戏作 上天如果不生产棉花，世上就有许多冻死的百姓；世上如果不酿造酒，也同样会愁死许多人。冻得脸上没有血色，停船在塘边。棉衣既然这样单薄，酒又怎么能够得到？杜少陵的诗句妙极了：“船身沉重得几乎没有声响，袖手蜷缩着脚。心里终究想着大醉一场。”试着问船夫：“这里有没有酒？”无奈泥地太滑，一步也不容易走。并不怨恨棉衣太少，只发愁没有买酒的钱。能拿钱买到酒，就好像棉衣增添了厚度。忍受寒冷到这种地步，仍然高兴可以放肆嘲弄。雪于是越下越大，不冻又还能冻谁呢？

译记下所见 春风本来就在眼前，雪一定不难消融。冻僵的枸杞垂着红果，晴日下小麦苗开始泛绿。行人互相呼唤，旅雁忽然惊飞。古老的柱子上刻着年号，那是承平时代留下的旧石桥。小长桥记事 仿佛觉得晴光稍稍不同，天成的奇句赠给衰老的翁。雪水滋润死草，草芽先已返绿；冰水洗浴新鹅，鹅掌更加鲜红。客途渐渐流逝，惊觉岁暮；凄凉的家事，使我想起江东。小长桥畔谁知其中情形？一叶孤舟中，只有万籁和风声。在太湖观雪 平生不相信人能升天，今天临风却仿佛要成仙。海内百年诗人的眼界，尽收在雪中的一叶太湖船上。绵延的草木和远处的渔汀，接连不断的茅屋偏在野外。一定是丹青也无法描绘，若能痛饮一场，仍嫌没有像泉水一样多的酒。踏雪经过长桥 太湖有三万八千顷，景物分明格外为我增色。风急时收下船帆，靠近古老的堰坝；雪深时穿着木屐，走过长桥。一件蓑衣在雪中若隐若现，渔家的欢乐也随之远去；几行歪斜的雁字，通向遥远的道路。我暂且站着忍受寒冷，不忍离去；百年难遇的壮观，今天全都看到了。晴天经过常州 霜雪为什么这样过分？寒意达到了极点。今年红花很早就迎着初升的太阳；青色还可看见旧日的天空。晴光明亮，草屋温暖，力量足以破开冰冻的田地。堰路应当没有阻碍，频频询问过往的船只。清晨在洛社行船 船身摇晃，不能躺卧。起来问：“夜里是什么时候了？”邻家的灯火明亮闪烁，远处响起隐约的歌声。感到温暖，知道残雪已经融尽；天晴了，看见明亮的大星很多。很高兴前程平稳，没有风，水面不起波浪。丹阳道中大雪 小船摇摇晃晃，我的眼泪流到下巴。我看见别人的船，更觉得奇异；细密的雪穿过船篷，仍急促地飞舞。迷蒙之中雪斜吹过水面，孤村茅屋的炊烟全无。一匹马驮着穿毡衣的仆人冻得跟随，这就是老夫的有声画。丹阳道路上的雪天诗。奔牛、吕城经过堰坝极其艰难 你没看见，奔牛、吕城的古堰头，南方人、北方人的成百上千条船，争着推车、夺取缆绳，堵塞堰道，只差没有杀人、挥动戈矛。南方军队行进，欺压百姓；北方官员出行，气势更加盛大。龙庭的贵种、西域的商人，谁还敢和他们争夺性命？他们怒叱喑呜，凭着气力逞强，挺起长鞭肆意厮打。水泥滑溜，雪漫天飞。有人见血后把人推入水中，吴地百姓愚弱，实在可怜。买船租客，是为了逃避饥荒之年；船小，只能伏在岸边，无法前进。堰吏大声怒骂，索要过堰钱。人间官府全像不存在一样，弱者几乎被强者屠杀。强者越发得意，弱者只有死亡。没有哪个州县不是如此。大雪阻路，留在丹阳，苦于严寒 雪埋没了道路，风吹得人几乎倒下。哪里还承受得了继续作客？怎忍心辜负这无价的身体？寒气透入衣被，像水一样；谈论炭薪，珍贵得如同黄金。向来没有这样寒冷，这时怎么适宜贫穷？再次写丹阳的苦寒 冻雪还凝结着，停滞的阴风仿佛要怒吼。树梢栖息的鸟冻得坠落，船底积冰黏结。谁不是焦光那样住在温暖的屋里？谁能像范叔那样披着袍子？竟然没有沾酒而醉的办法，只好用身体和苦寒搏斗。留在丹阳三日苦寒，戏作短歌 自从《书》所说的节气进入嘉平以来，一个月里没有三天晴朗；大雪下了二十五六日，漫天塞地，冰块峥嵘。渡过吴江桥时，心情颇为畅快；在吕城争过堰坝，心中又感到惊惧。到了丹阳古县，傍晚被牵引在冰冻中，想死也无人行走。夜里投宿孤店，风更加紧急；烧草不冒烟，灯灭了只剩黑影。北方人下马，惊讶地互相询问：“自古以来江南没有这样寒冷。”想找柴薪找不到，炭更难得；仆人和车夫报告已经饥饿，被子单薄。我生长在南方六十二年，自古以来江南没有这样的寒冷。躺下也不脱衣，袍带断了，湿靴破了袜子，泥裤也裂开了。哪里找得到闺中人替我呵手缝补？又能到谁家借针线？船路不通，驿路泥泞，农家闭门，像鸡一样蜷缩在窝里。推车挑担，呼喊也不肯出来。宁可煨烧稻秸，煮糠和碎米，难道这样就能让我返回吗？不如面对浩荡天地，岁末将至，难道没有拥炉画灰的地方？何必慌慌张张地询问远行的道路？喜晴行 漂泊零落，行踪不定，客囊空空；光阴飞逝，岁时将尽。野外住宿时忽然惊见下了三夜雪；树林边缘刚刚停止，五更时风又起。北斗的斗柄指向南方，天还黑着；海上的雾气向东升起，太阳已经红了。稍稍借得晴光，杨柳便开始萌动；归乡的心意，难道肯再等到春天的鸿雁？白土道中 雪后江南，道路刚刚放晴，野外阳光浓烈，车马可以通行。旅客聚在篱笆旁，村童看着冰雪消解成水波【原文缺二字】。泥土已经干了，土地却还没有松软。我家有春酒，回去就挖取故园里的菘菜。夜宿白土市 雪后的道路和山冈上的泥都很滑，即使没有阻碍也只能缓慢行走。早晨在丹阳冒着严寒，傍晚在白土遇到晴天。当地以纺织纱为业，村中帘下的酒很有名。贩卖货物不是我的事情，只求一醉，却使客愁更加惊动。经过句容县 金陵是王气所在的宅地，也是仙家之地；句曲山的兴衰多次反复，寒暖也相互循环。雪埋在池塘坡地之中，春意却在花树之间萌生。很听说糁羊味美，只是没有酒来打破愁颜。建康道中 土地进入江东，厚实的民风才在浙西；醇厚而疏朗，松冈上道路被雪覆盖而放晴，麦田显出春意。往事更加纷乱，衰年厌倦苦辛；兴亡不必叹息，请看石麒麟。次韵许大初见赠【种元】二首。相逢并未觉得道路艰难，连着几个晚上把酒论诗。磊落的胸襟打开了古人的情谊，从容的神色和笑容带来和悦的脸色。长年奔波劳碌，像鱼行千里；末世风俗悠长而空疏，仿佛老虎闯过九重关隘。幸好我们既是同乡又有同样的趣味，这样寒冷的时节转眼便要迎来春天。风灯照着雪屋，谈论艰难。各自高兴诗篇写成，仿佛在谈笑咳唾之间。早年幸好像渊、骞一样同在孔子门下，最终应当像园、季那样隐居商山。扬雄作《太玄》却徒然投阁，枕着酒曲的滋味，参军善于闭关自守。只怕旁人足以嘲笑惊讶，醉得像泥一样烂醉，不知道回去。赠江东李提学【浩】小难和气，像三春一样温暖；大难神色莹洁清明，不染尘埃。小难作诗，达到圣人境界；大难更是胡须绝伦。上天怜悯今年贫困已经到了极点，稍稍安慰我们这些身如蒹葭、饱经霜露的人。恶风大雪奔走千里，一次相识便遇到两位玉人。西冈李氏自五代时以彩棒任金沙津尉，神尧之子、太宗之弟郑王的枝叶，是元代以来最亲近的宗室，衣冠相传不断已有七百年，至今还珍藏着唐代的告身和制书。我家秋崖与人题写的防乐石刻，玉质高峻嶙峋；龙准的子孙如鸿雁排列，仿佛仍能看见青莲居士的真容。江东、浙西是乔木世家之地，稍稍退居，却掌管儒生士绅。雅正衰落，古风停息，《离骚》一脉下降，近来这条道路尤其荆棘丛生。少陵一老独擅古今，学习的入门必须取法黄庭坚、陈师道；后世只凭口耳相传，追逐世俗爱好。九苞之凤、一角之麟，哪里还有谁？你家的兄弟声名骤然兴起，传闻者都惊叹笔下有神。门第既已推为第一，人品和学问也都不群。唉，天地这样广大，我们这一辈未尝少有才俊；高歌一曲，我的意气大概可以稍稍伸展。寄给许太初【并序】十二月二十八日，走了七里八冈，泥泞得厉害；到了句容县，被店中的老妇人辱骂，夜里没有床，只用两张凳子和一条毡子，整夜危坐。二十九日是除夕，寄给许太初，聊博一笑。

译回想昨天和你同榻而卧时，重重铺着温暖的被褥；我醉卧在狨皮、豹皮上，呕吐弄脏了褥席和帐子，你也没有责怪我。我不知道，自从离开建康出城，经过七里八冈，泥泞涉路，一步一滑，实在难以走过。这才又想起你；幸好睡处有竹舆，还能乘坐，其实却禁不住一路战战兢兢。句容的破店没有卧榻，我像禅僧一样打坐一夜。老而顽健，穷困却能忍受辛苦；身处天涯地角，迷失在不知何处的地方。客途中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吗？店中老妇人无赖，肆意讥讽侮辱我。蹉跎到六十二岁的身世，明天又要迎来新年春天。只应独坐思乡的客人，尚且胜过孤身远征而迷路的人。句容道中 池塘水满，风开始吹出波纹；树林明亮，残雪还未消尽。道路泥泞，更觉得遥远；野外楼阁禁不住寒冷。军队经过，开门的人很少；村落稀疏，寻找店铺困难。忽然遇见新出的太阳，久别之后高兴地相看。经过白土市 没有听见椒酒的祝颂，也看不见举行傩仪的人。道路如此寂寥，为什么丙寅年的小运流转，流年换成丁亥，正逢本命年？经过白土市，买荒村的浊酒；紫阳山还在远方，梦中吟诗的居处也遥远。回家要赶在春天到来之前，还早着呢，届时千山花满，山坡上笋子遍地。除夕夜经过白土市，不敢留宿，怕迷失道路。睡在农家的地上，作四十韵。腊月二十九日，丁亥年除夕早晨从句容县出发。寒冷的天空中出现晴色，刚刚放晴，实在令人高兴。泥深仍有一尺多，中午在白土市休息，傍晚指向丹阳湖，距离还不到四十里。晚霞沉落，金色消隐；乌黑的泥地白天尚且可以涉过，夜里又怎么越过？何况还在山冈坡坂之间，十步之内有千曲盘绕。积雪了五十日，冻块才开始半融。雪中夹着雨，野外水流冲成沟渠和田埂，有的已经断缺，下面淤泥深不可测。江南旧日行旅，常有两人抬竹舆；与其摔倒三次，不如舍弃竹舆徒步穿草鞋。既然已经穿上了，哪里还顾惜衣裳？黑色的是积水，白色的是道路，黑暗中彼此摸索，前面走，后面呼喊。我右手拄杖，左手由一个仆人搀扶。远村传来咚咚的鼓声，人们守岁自娱。在荆棘苍茫之中，哪里能找到他们的屋舍？前导忽然回来迎接，说道路遥远，店铺也没有；于是求宿于一户农家，在地上铺草睡卧，总算得到休息。哪里敢再有别的图谋？用温水洗濯疲倦的脚，用浑浊的酒斟给酒面浮沫，彼此默默庆贺。老天大概顾念无辜的人，幸好没有跌入坑陷险地，也没有被狼虎杀害。灯下看见一种异物，不是马，也不是骡驴，而是把牛藏在屋内，说是为了躲避穿墙盗窃者。整夜听着咀嚼草料的声音，距离枕头只有几尺；跟随的人也各自僵卧，不异于狗和猪。平生也曾经历过今夜这样的除夕，也曾分掌郡府的符信；军府中火光炽盛，庭院里的火炬明丽，谯楼和大门的符信华美，宾客等候着兵卫，儿童奉上屠苏酒。哪里知道如今既穷又老，狼狈地逃到村墟，腰背伤痕累累，皮肤又痒又痛而干枯。大风鼓动天地，呼啸如鬼哭狐鸣；使人伏在荒草丛中，难道不会伤害身体？遥望乌聊山，那里有竹林、琴和书。我因此思念我的家，儿女也思念我；眼睛始终不能交睫，明亮得像鳏居之鱼。天明赶路姑且付之一笑，整夜却只是空自叹息。写诗记下这件事，日后给我的孩子看。戊子年元日丹阳道中二首 夜里睡在农家，旁边是小牛犊；早晨起来，煮籼米饭和葱汤。困厄贫穷并不觉得英雄可耻，清苦生活应当能使寿命延长。客途中天气放晴，姑且值得高兴；家园春意萌动，却难以忘怀。已经欣喜旧年交接新年，却又在丹阳想起紫阳。竹舆轧轧作响，踏过清晨的霜。孤身远行，再也不能共同饮椒酒。浮生中万物都成了牵累，年近老迈，年年节令却照常。渐渐听到村田间喧闹的鼓笛声，遥遥怜惜儿女缺少衣裳。向西经过于潜，王干一带道路艰苦；想起茅柴白酒的香味。戏写旅途中的情状 身上污垢发痒，频频搔抓；虱子没有地方烘烤，泥泞中赶路，夜宿时叹息。匆匆忙忙想缝衣服，却苦于没有针线。每次煮羹，都很难得到蔬菜和葱。道路险恶，本来就应防备盗贼；愚蠢顽劣的奴仆，却实在不可宽恕。何况我是闲散之人，又身为旅客；这些事情很难和从前相比。正月初二日晴天经过常州 客居三年，数问何时除夕；回到毗陵的道路上，又到了正月初一、初二。自怜钱囊涩滞，难以买酒；还高兴船舱宽敞，可以读书。草比旧日痕迹青了数倍，雪已成为陈迹，白色所剩无几。脱去寒衣走近温暖，真是奇事；穷途中的意气也稍稍舒展。早晨风向未顺，却因放晴而高兴 几颗星还在寒冷的天空中明亮闪烁，海上雾气弥漫满天，清晨的太阳已经红了。没过小腿的积雪已经不再挡路，打在头上的也不过是暂时的风。乡情和客愁，在鸿雁飞去的天外；春色和晴光，在喜鹊的鸣叫中。面对酒和花，我仍然健在，谁说我是衰老而精神不振的老翁？《桐江续集》卷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十五，元代方回撰。二月十一日清晨从龙山出发，风向顺利。繁华消歇，市集和朝廷都空了；这个地方哪里容得下我安于固守贫穷？长久以来像井底的蛙，忽然又像野鹤出了笼。夜里的宿醉已经消解，催花的春雨降下；春天乘船归去，正遇上逆水风。到了清明，能否到家？新发的茶芽青绿，牡丹已经红了。泛舟浙江二首 不是潮水从海上涌来，原来只是水浅，浪平。水道曲折盘旋，船转了百次，这才知道浙江自古得名的缘故。从海门山到富春山，礁石阻挡，冲过沙滩，水道曲折几湾；若不是这条江本来如此盘曲，翻卷着如雪的波涛，怎能使吴地蛮人惊叹？清晨从富阳县出发 群山绵延，礁石纵横，一片船帆斜挂；小雨刚刚放晴，阳光照得沙地耀眼。回头遥望富阳县，只见青烟低低笼罩着一丛花。在清江洗手 属镂剑的愤怒之气已经消散，平江水流入新安；清澈的水足以洗去长安遮日的手，更容不得尘土沾到冠帽和衣带上。致赵宾旸的信。读书人虽有豪侠气概，终究不免带着寒酸气；诗人即使放达狂傲，骨子里本来也是清寒的。想趋向平坦安逸，并非没有这个愿望；可是要改变自己盘曲老硬的性情，也实在困难。故将军已经编入平民行列，冷落的广文先生还在学官中任职。哪里能弄到一斗浊酒？若能来送我登上严滩，就请来吧。致张中白的信。从前战乱兴起，哪里料到如今还手执朱幡；你大概仍记得当年面对青衿学子吧？我在棠郊惭愧没有留下恩惠，遥想芹泮应当还有美好的声誉。练水招我回到旧日隐居处，锦峰让你专擅清丽的吟咏。难道没有樽中酒可以娱悦客人吗？就在黄浦门头再斟上几杯吧。黄浦门解除防务时怀念川无竭。旧日的守臣劳烦人送来酒，我在钱江边停泊了五夜；归船途中，最怀念南山的美好，以及一位清瘦老僧陪我醉酒狂欢。初暖。污垢和汗水熏蒸着身体，虮子和虱子都养肥了。花前还没有洗净，衣服沾满雪泥。回到家，儿女应当会惊讶：漂泊了四年，才仅仅回来一次。别后。朋友们连日醉得像泥一样；分别以后临水而立，心绪自然迷惘。燕子呢喃，停在空中，彼此诉说着你我；飞花吹落江岸，各自飘向东西。江上航行遇大雨水涨四首。行旅之路向来只盼天晴，何况山深之处还要乘船而行。孤篷中酒醒，三更时分雨滴声声，击碎愁肠，正是这种声音。一夜之间水涨了一丈五六尺，只得把船移到渔家旁边稳稳停宿。礁石边浪急，上滩困难；船夫索要钱财，说是为了赛神求福。船夫踩着竹竿倒挂下来，像飞猱一般；水涨后船行驶到树梢旁。忽然惊讶平坦的水路变成了险峻的急滩，更怜惜那些危立的石头都没入深深的波涛。不知哪里岸塌了，漂来一棵大树；明早水落，便会搁在平滩上。村民争相砍去当柴烧，世间万事本来就难以预料。乘船行走在青溪道中进入歙县十二首（并序）。睦州青溪，本是歙州歙县的东乡，我的远祖、东汉贤良方正方储的墓就在这里。溯流而上，急流中的石头奇异怪诞，这就是沈约所说的“新安江水至清”。睦州改为严州，歙州改为徽州，青溪县改为淳安县，只有歙县独自保留着汉代的旧名。春日阴云覆盖原野，偏偏不肯放晴；船中没有酒，也没有【原文缺字】。故意让旅客知道寒食时节，偶尔有一树梨花明亮地开放。孩子们站在岸边，防备客人经过；人烟较近的地方，放牛很多。成千上万株桑树和柘树，只是任意栽种；一缕丝线又何曾织成过绮罗？趁着时局动荡，盗贼兴起；风尘和战血侵染苔藓，已经过了多少个春天？古庙仅仅能够保存下来，大树和荒山中仍然很少见到行人。【原文疑有脱漏、错乱】水杨树梢上，柳絮想要绵绵飞起，却仍觉得春寒没有解除。因为害怕江风吹散客人的梦，船篷有破缺的地方，便用蓑衣堵住。晚风微微有些劲，令人欣喜的是天气新晴。半夜船窗漏进明亮的月光，躺在船篷中看水影摇荡，悠然之间，枕上便成了一首诗。夜寒中仿佛听见猿啼；层层青翠重叠，万道山谷深邃向下。水流轻快，小船像脱弦的箭；盘绕山路细如丝线，仿佛穿针一般。【原文句读及字词疑有错乱】刺桐花开放，草色像蓝；正想脱下绵袍，裁制苎麻衫。一夜之间春霜降下，忽然像下雪一样。江南的天气不适宜养蚕。野桃开在篱笆边，成双的喜鹊鸣叫。春晓时微有寒意，放出嫩绿的晴光。水势扫过松树和楸树，家已经近了；距离清明还剩七日。在花间预先想到回家时的情景：把笋和蕨菜堆在盘中佐酒；防范、检点孩子们，防备他们小小年纪便学坏；招呼朋友，谈说新诗。青溪原本是歙县东乡，我的祖先当时肯宝黄避乱来到江南，在这里结庐居住。同时，邻舍有严光【他是方仙翁的祖先，名纮，因躲避王莽之乱而来】。蕨菜拳曲的嫩芽将要舒展，茶树抽出新芽。节气接近清明，路程也接近家乡。五天慢慢走了三百里，两岸溪边到处都有桃花。歙州百姓和睦州百姓相比，好像吴地人，大体上更贫困。若问山中有什么好处？山中还剩下读书人。次韵刘元煇因我携酒回家而来访三首。身穿白苎衣，头戴乌纱巾，已经很久没见到这样的客人了。他眉毛修长，耳边有毫毛，眼睛像秋水一样碧。欣然来到我的柴门，坐着面对傍晚的山气。陶渊明的小径荒芜了，扬雄的住宅也寂寞了。你带酒来，情意格外深厚；细细斟酌，谈说往昔。你从袖中拿出新作，篇章的关键有开有合。五十岁才开始学诗，一定又会笑我像高适那样晚成。只是我的骨相命运困顿，年年被行役所困。能够回到乡里社中，是多么幸运；便跟随你的杖履而行。足迹经历的辛苦，使人厌倦奔驰；忧患也已经饱经世故。胸中积着万般不平，一笑之间便如春冰消释。用双鸡作为古侯的膳食，拜谢你的赐予，并把这件事写下。只是我没有明月珠，又拿什么报答这次私下相见呢？我方玄英和君刘宾客，年纪都已七十多岁，如今相对而坐，诗眼仍然清碧。从前每次来往，畅谈常常直到傍晚；久别之后，为什么坐在蓬蒿遮蔽的荒宅中？归舟落下孤帆，竟还没有超过一旬。昔日空庭，等待着水冲洗；野径缺少锄头开辟。只要能够摆出果品菜肴，便可共同享受这片刻的适意。萍氏宽免征税和讥察，章甫之冠又承受徭役；还可以占卜做孟母的邻居，只是尚未削除孔门的旧迹。飘落的花渐渐纷纷，晴日的山峰正历历可见。这酒若不痛快饮下，忧愁怀抱又从哪里解除？只愿长久贫穷而健康，即使没有马可骑，徒步片刻，也足以奉陪这次美好的相见。死去的人已经没有知觉，活着的人暂且只是过客。三年后回到故居，松树竹子原本依旧青翠。屡屡惊动山中之人，长久躺卧在黄泉之下的夜晚。一两个老朋友，又到哪里去选择墓地呢【近来许太空、汪晞颜、许尧举、许豫立、程以忠都已去世】？唯独你有长寿的相貌，气质容貌与从前没有不同。冷清的官职本来稍微卑下，肥沃的田地又从哪里开辟？幽深的情怀能够自我宽解，美好的趣味各有适宜。内在精神既已完足，外物来到也不能役使它。还没有觉悟时如同在梦中，忽然醒来，便觉得没有什么可阻碍的。眼睛明亮，远处都可以眺望；脚力健壮，险处也可以走遍。万重烟霞之间，不缺少仙人和僧人。我们这些老翁，将选择日期结伴出游；一定会有佳诗篇章，留给后来人观览。三月初五日，与各位朋友从城南游览水西，记述此事。

译步行走出城南门，衣袖在和风中飘动；风里有花香，不必问是紫花还是红花。万山仿佛没有缝隙，一条水道却自然贯通。插入云中的石头颜色古老，喷雪般的滩声雄壮。早就听说长庚伯来访，想来宣平翁正在险峻的山岩之间，悠然拄着一根孤竹杖。我们又来此游览，在渡船中长啸高歌。未渡水时向东望西，既渡水后向西眺东；东西互相眺望，所到之处景色各不相同。这才知道美好的山水，变化姿态哪里能够穷尽？踏着崎岖不平的山路登上层层山峰，穿过茂密的深林。仓促之间没有时间前往虚皇紫阳宫，僧人的窗室也很宜人。修长竹子聚集在青空下，足以放开眼界，遥远的天空送来归雁。还有一泓真趣泉，像磨得精亮的铜镜；“真趣”二字的隶书题刻本来就很好，题写的绝句也非常工整【“真趣”二字由司户建安江畴用隶书书写，另有嘉定壬申推官李直节的隶书题字，均很佳】。至宝只有识货的人才少，烟雨把它埋在昏暗的雾气中；但它的英气决不会泯灭，终究还会像月光贯穿彩虹一样显现。万世永无穷尽，而百年终究都有尽头。试问羊叔子，怎么比得上王无功？晚辈尚未闻得大道，却偶然遇见了白发老人和童子。酒喝得畅快，诗却没有作成；回程终于匆匆。只是苦于彼此诙谐戏谑太过，谈锋森然，如同交战。通达之人应当把两者都忘掉，统统交给“亡是公”吧。三月十一日，在问政山依刘元煇韵作诗。禊节离现在还不远，这一天天气更加明朗，微寒护住了残余的花香。春日田野一片辽阔碧绿，于是从峻岭登上去，哪里不同于欣赏茂林？拄着竹杖直上云天，举起衣袖仿佛拂动星辰。远望使双眼豁然开朗，缓步行走，一只脚也足以前进。年纪老了忽然来到这里，平坦之处还使我想起往日的声誉。竹林中谈论不绝，凭吊古松时神色惆怅。青空中鹳鹤长鸣，碧色井栏上爬着蜗牛。龛中窥见金色的匾额，簪玉般观看塑像。谁说幽谷偏僻，竟有这样幽深而宽敞的庭院？豪饮时杯杯斟满，清吟时字字铿锵。佳儿侍奉年老的父母，登上高第后侍奉师长。敲击器物以代钟鼓，倾尽酒瓮酒缸。这里完全可以画成图画，却不容易断绝梦中的向往。我家的酴醿花，架子高高，正值得仰望。你若能来饮一杯，不要等到南风凉爽时才来。次韵赠赵岂卿【应元】：吟啸公【戣】的孙子，他的父亲也能作诗。大门是祖父，从前只听过声名，失之交臂，遗憾相见太晚。你想替万山修撰郡志，谁能让三代都专擅诗名？所以知道龙颔之珠不会混有鱼目，更觉得松树的心性不同于舜英。字写得稳，句子写得圆润，经过了多少锤炼？一定是九转丹药已经炼成了。和陶渊明《咏二疏》，为郝梦卿绘图，卢处道题跋作。彭泽县令陶渊明五斗米都不愿忍受，最终因督邮而离去；动辄会触怒寄奴而遭诛杀，谁能懂得每日涉世的乐趣？汉元帝暗中震动宫廷，广受忽然高升；心中已经料定石显、匡衡等人得势，必定会杀害萧傅。侍奉君主，按道义应当以死相守，哪里肯再询问生路？威福不能只任一方，明哲之人也会有所回顾。陶渊明吟咏二疏，寄托的意思并不是自我夸耀：丧失首级，辱没祖先遗体；贪恋官位，综理世间事务。不如察见细微征兆，正好修养高尚的本心。展开画卷读这些瑰丽的文字，你们各自都高超而有悟性；风霜收敛了刚劲之气，泉石进入幽深的思虑。这足以安度余年，又何必列身朝廷呢？

译题《孝猿图》。鄂州有个人养了一只母猿和它的幼子。母猿死后，幼猿抱着尸体悲哀号哭，不肯进食。直到肉腐烂、只剩皮，它仍抱着那张皮，不肯吃东西。有人把这件事绘成图画，郝梦卿让我为它作赋。它攫取果实充饥，悲鸣三声，眼泪沾湿衣裳。难道要像尼居中曾子侍奉母亲那样，甘心读这篇文字吗？它因为不吃东西来哀痛生母，竟能很好地居丧。树林边还有乌鸦反哺，也比不上这位乌衣郎。面容本来可以使人动容，臂上斑纹难道只是像李广泣血那样徒然吗？愿与高柴共同寄托哀音，却不同于原壤，后者认为母亲应当埋葬。让它自在地回到山林去，不要再把它束缚在笼中，以此满足人们的儿女之情。次韵赠上饶郑圣予【沂，并序】。自南渡以来，上饶寄居的官员中，曾有茶山先生得到吕紫微的诗法，传到嘉定年间，赵章泉、韩涧泉继续传承，正统诗脉没有断绝。如今学习永嘉四灵的人，已经不知道这一诗脉了。现在贵溪郑君【沂】圣予来访，与我谈论诗歌，正是所谓得到正脉的人。他外貌清瘦而气韵丰厚，年纪年轻而词意老成。让我在徽弦之外寻求他的声韵，难道是我误听了吗？他将要出行，于是依韵赠诗说：郑氏乡里承继茶山，诗道祖法又传到章泉、涧泉；吟咏果真能除去疾病，追随前人的芳踪；应当再次进入幽深之境，深入苦心经营；功力达到可以光耀前人、断绝后继。事情特别令人追思古人，必定也会感伤今世；即使孩子啼哭也可以止住，已经有了新的样式；黄叶原来本来就不是黄金。夜宿西畴曹教授宅。昨夜同宿，天明后各自分飞。人生处在尘土之中，离别容易而相聚稀少。我从钱塘来，你从宣城归来。初见时高兴地看你的脸色，昔日清瘦，如今仿佛肥胖了。仔细看了很久才发现，你仍然飘逸得衣服都显得宽大。人老了本来就应当这样，闲散的心已经厌倦尘世的束缚。门户之事哪里可以忽略？做官也并非错误。近来三条小径荒芜了，园中花朵也减少了芳香。正因为出行做官，耕种的初愿才违背了。女婿们环绕在我面前，摆下席子，灯烛明亮。安排廊庑、考订书画，击鼓摆宴，盘中献上美食。朋友之道近来衰败丧亡，听说有客人来便关上重门。唯独这里不是这样，酒壶倾倒，酒杯屡屡挥举。酒醒时太阳已经出来，行走之间穿过山的包围。回头又回头，晴朗的河川笼罩在遥远烟霏中。行走在休宁县南山之中。我不是尘世中的人，平素的心志在尘世之外。深谷中行人稀少，幽静的景致与我的心相契。原野田地里的苎麻苗肥壮，山岭坳地的杉木高大。女子纺绩，男子砍柴，他们的生活依赖于此。稻田没有灾荒之年，山泉有百道灌溉。水满时自然推动水碓舂米，溪边的水碓真奇妙。可惜我没有一寸土地，连盖一间茅屋也不允许。年老了只会空谈，惆怅地发出深深的叹息。溯回溪水行三十里，进入婺源县境。军队和战马从未到过这里，大山夹着长长的山谷；千年以来经历过几次离乱，却不知道杀戮为何物。鸡犬多么安闲，未必羡慕鄠杜曲。连绵的树林望不到尽头，晚春时苍翠浓郁；竹子粗大得像椽子，叫作猫头竹；苦竹尤其清峻，青翠的竹叶森然挺立。这里的土地最适宜种杉树，杉林遍布山岭和冈麓。种杉二十年，便足以供儿女婚嫁。杉树梢可以用来围园，杉树皮可以用来盖屋，猪圈和牛栏也没有不用杉木的。把杉木编成筏子顺浙河而下，价钱再好也不轻易出售。山高直入云天，烧灰培土种旱稻；又有茶叶可供商贩交易，供应南北。这里担心干旱，不担心水涝；即使年成不好，也有蕨根、葛粉，捶打捣碎后代替稀粥。哪里像水乡人，动不动就卖掉骨肉？相貌丑陋而羞于浓妆，长寿健康来自欲望少。这并不是我偏爱这个县，只是夸说这里的美好风俗。我行脚遍及海内，久久寄居京城，见惯了各种奸诈欺骗；往事如同一杯水被打翻。为什么不归来住在这里，独享幽静？在崎岖不平的山路间，走几步就要匍匐前进，却仍胜过见到贵人时膝行受辱。寒泉洗涤尘心，怪石使醉眼清醒。野叟住在茅庐旁，我愿买下邻居，选择在此居住。登上回岭。小时候经过大庾岭，还不知道险峻和艰难。剑阁是天下壮险之地，可惜老了，再也没有机会攀登。这座山岭与我的名字相同，追寻源头，道路曲折如环。一重又一重山岭相互遮掩，千弯之后还有万弯。怒立的石头跳跃奇险，鬼斧神工般的山涧从其中流出。在高处回望来路，原先如井底，忽然已经升到天上。还要说登上去再登上去，哪里比得上居庸关呢？下回岭。上岭有什么苦？走一步便喘一口气。下岭有什么苦？走一步便双脚发软。直直望下去有三千丈，石头台阶从层层山峰上落下。最终还要走到平地，却仍要曲折转行。那里还可以通车，好比太行山的羊肠坂；这里却连脚步都容不下，险峻超过蜀道栈桥。回头望见树梢，千里百里都显得遥远。留宿回岭汪明府宅【元圭】。仇池并不是仙境，商岭也在人世间，难道一定要深远偏僻之后，才可以躲避兵乱？世间大势会转移，戈矛铠甲遍布天地；城郭并不算遥远，战马的踪迹却竟然到不了这里。树木茂盛，重重山涧幽深封闭，其中有一位长者之家，几代人都享有声名和义誉；积德使乡里信服，并非一朝一夕所能造成。园池既显得宽敞，屋宇也宏大；彩绘的砖砌水沟旁洛花鲜红，雕饰的笼中陇禽翠绿，恍惚如同壶中有一片遥远的天地，与尘世完全不同。主人举起大杯延请老夫，子侄们全都恭敬地擎杯跪拜。不只是给我丰盛的饭食，还用财帛相赠。客人来到，没有不迅速接待的，各自都能满足心意。居处多是戴章甫冠的人，仪容洁净，衣冠整齐；仿佛听说这里正在修筑精舍，徽国举行严肃的祭祀。如果记载之事恰好交给我，希望可以用来报答你们的美意。婺源途中。盘绕山路，不要惊讶路程遥远；这里的风俗真淳厚，尚且值得赞美。行客正在门前下马，主人已经在店里煮好了茶。百道泉水猛烈喷出，常常让人疑心是在下雨；万木阴森茂密，看不见花朵。倚杖靠着苍崖，想起什么呢？想起白云深处的晦翁故居。次韵谢遯翁吴山长孔昭三首【觉】。落笔追摹古代作品，还不能说遥远；正始时代遗留下来的诗歌声调，一直传到永嘉。谏官行列本该骑沙苑马，跟随皇帝的臣子也应当赐饮壑源茶。吟诗时如同彭泽先生，梦中则如长安进士；花朵虽然凋谢，文章却不会朽坏。所以知道他并不靠爵位成名，而是海内旧有的文章名家。干道、淳熙年间的一位老人，离开乡里游历并不遥远，谈论也非常美好。仙人乘鹤从缑氏山一去不返，禅机也只能空说赵州茶。神农替我先尝百药，如今又有谁像迦叶那样微笑拈花？想向君侯询问其中真意，流传的风尚应当感谢鲁东的先生。下到原野、登上山峰，哪里敢嫌路远？景物本来就来自偏僻之处，天气晴好，正可缓步而行。果下马在春山中行走，初次品尝雨前茶。野桥潇洒，泉水像雪；石壁险峻，苔藓自然开花。还想搬到这里居住，便依傍诗老做邻居。次韵谢徐赞府【辰起】。越地温暖，燕地寒冷，相隔万里而相逢，再次接续谈话，情意美好。你乘车却不轻视我戴斗笠；缺少酒时，我只能饮你的茶。斯立的官衔清白如水，叔原的乐府美丽如花。若蒙允许成为内交，就像元稹、白居易一样，各自作二十首《春深》。次韵谢吴太初【与祖，遇龙太学博士所生父觉】。落笔成文，谁说没有古意？永嘉四灵怎么能够专擅东嘉诗坛？跨鸾而行，还没有砍下吴刚的桂树；对鹤而坐，频频烹煮魏野的茶。商量春日词章，言语如犀角落入雪中；留连夜间饮酒，烛花已经生成。像你这样三代都擅长文墨，江左如今还有几家？再次用韵谢吴遯翁【诗中有“燕颔英姿宜食肉”“羊肠险韵且煎茶”等句，非常佳妙】。

译自从做了农民，离开国都已遥远，九重天上没有道路可以献上忠言嘉谋，也不必争辩。姑且共同仰望广文先生的清贫饭食，以及仰山鹙子的茶【您寓居普济寺】。书法本是名门家法，文章具有元祐时期的风格。鄂州的花，等待着在它山刻石。钟楼发出震撼烟霞、传遍十万户人家的声音【近来为普济寺作《钟楼记》，承蒙您给我看】。再次用韵答吴遯翁。天地分裂，岁月遥远。忽然又庆贺中原获得嘉兆：雷焕竟然能够使神剑出土，张华才肯承认是真茶。一身如南北飞来的雁，万事如早晨开放、傍晚凋落的花。承蒙您过分奖掖我的诗句，我已经甘愿终老做田家【因您以紫薇花相许，所以这样说】。次韵王君【鼎龙】带着儿子一同来访【住在黄家坞，俗称相扑坞】。惭愧你初次来访，而坞中的道路遥远；曾经准备酒和佳肴来答谢你的诗，便随手拿起拙笔接续谈话，也只能拿出淡茶。膝上的佳儿如玉；雪山之中，春日的景物经历了几番风花？良田世世代代勤于耕种播植，终究等待明时遇到贤明的君主。次韵前广德赵教授【良钧】。修长的路程万里，也不算遥远；年轻时曾遇到美好的世运；早早登上高科，在雁塔题名；应当列入近臣班次，尽享龙团茶。做官的心情忽然像云归山峰，时局却惊人地如雨送落花。书林中的宝藏富有辞藻，哪里会羡慕青霄中的富贵人家？次韵滕君宾日【嵎，并序】。他的先人有四人登科，名为恺、璘、珙、武。子孙有“四桂堂”，璘就是溪斋的祖先。父亲峄，号切斋。后来到邑宰任上，叔父堂长钧在自家朱塘建了晦翁亭。文公曾经和蔡季通一同游览此地。朱塘路只隔几步，并不遥远；晦翁亭创建于端嘉年间。远远听说古屋环绕着修竹，想汲取寒泉来荐献苦茶。万镒黄金哪里值得珍爱，四枝丹桂却有余花。各位孙辈如今风骨仍然出众，师友传承的渊源自然来自一家。遯翁不断赐诗，再次依韵作二首。登上京畿，稍稍借得片刻闲暇，后来的谋略和事业难道不美好吗？还没有割舍周妻，涉及何肉，却已经忘了党氏？酒和陶茶，病弱的身体度日只能依靠药物。秃鬓经历春天，已经不认识花朵；幸好有您的诗装满归去的行囊，定会成为许多宝物，使贫寒之家惊异。深知旅途上的浊酒难以得到，也缺少像丙穴所产那样美好的鱼。稍稍到市中求取旧砚，又到山户那里寻找新茶。芙蓉正要越过崔嵬的山岭，芍药还剩下灿烂的花朵。只怕归途中的离愁不好排遣，时常需要回头望向故人的家。题金明府《平易堂》【讷懐】。桑田麦垄之间，颂扬声和欢呼声竞相响起。谈论琴书，施行政务宽和；心中只知道存有仁慈和善意，丝毫不肯制造艰难。爱护百姓何止像爱儿子一样；行路的人不要教他们躲避长官。往来星源，经过不知多少山岭，从今以后都把它们当作平坦的道路。题徐赞府《不负堂》【辰起】。啊，松树和人都清正，职位也清白；时常看见春郊雨后又放晴。所学的政事应当像陆九那样，只用一句话便了结一生。官职无论大小，都应当各自分担忧患，难道可以不这样吗？若只专门替七尺之身谋划，说到这个自身，便已经不是了。寄语多谢薛嘉州【薛能的诗，只是不负嘉州，却辜负了自身】。为吴太初题《初邻斋》二首。这所住宅原本没有任何遮挡，问你隔壁住的是谁家？伏羲尚未画卦以前的事情，篱笆旁边大概还可以依凭一些。两三间茅屋，一条小径幽深；大概知道居住的地方，却不知道居住者的心。原来有一种东西先于天地存在，却难以在你家屋旁寻找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跋张明府《独乐园图》二首。熙宁年间的宰相居住在半山寺，元祐年间的人尊崇独乐园。早晨起来，在庵中钓鱼，手还没有来得及【原文残缺】。靖康失去了中原。独乐园中的人听见新法，新的制度确定以后，应该反而成为独愁的人。墓碑倒下了一块，党人碑已经立起；这才觉察到园中的花朵都埋在战尘之下。题张明府《清风堂》【元佐】三首。麦田垄上初入秋，清晨吹来寒风；新竹摇动，像碧色的琅玕。洗涤烦恼、解除怒气，谁能与之相比？父老们人人都称说长官。素绢扇摇动着月色，坐在高堂上。患暑病的人应当没有了，困苦地走在道路旁的人也应当得到解脱。好请丰隆神吹动火伞，使人间每个人都感受到衣襟中的清凉。万重春山，积雨过后放晴；新茶处处煮起。车声不再响，只独自送来月团茶片，偏偏使卢仝两腋生风。题江君《天泽古修堂》【靁】三首。大虚空中重重光芒悬挂，和天地初开、混沌刚刚分化时有什么不同？只要勤劳地磨制玉斧，就不必担心缺月不能重新团圆。尧把一丸药交给诸冯，谁能继续养护本心？执守中正的丹药经过三千年以后，人若能服食圣人处世的功夫，似乎也并不困难。文王当日推演《周易》，夜晚仍然警惕；观爻象以察变，乾卦讲进德立诚，说的是确定的方法。曾参来到了杏坛之前。【原文疑有脱漏或错乱】跋吴初邻《山谷临风笛》真迹。临风吹奏的玉笛曲调，孙郎所书的百字落在尘暗的纸上；仍可细细辨认黄庭坚元祐时期的书法笔意，仿佛见到故人身影，格外欣喜，在他乡相逢一般。【原文多处疑误】跋徐蜚英四世祖神童事【祖名大成】。【原文缺文】

译军队不再经过前面的村庄。诗句圆润，字迹稳妥，削去陈旧的言辞；诗歌格律，是我们这些人应当仔细讨论的。五篇诗稿确实能够压倒南岳，后村死后还有前村。赠给刊刻工程礼。像镂刻黄金、镌凿美玉那样雕琢文字，深入诗家不可分割的正门。刻画的功夫起初也很苦，最终却使棱角痕迹全都消失。赠给砚工杨全。人世间渐渐少有这样的老书生，谁能分辨真砚和赝品？用旧坑石磨墨，挥毫自然显得奇异。只需一方砚台，却苦苦要求精良。再次赠砚工杨全长诗。是谁凿取山中的龙尾石，普遍供给人间书写？蛟龙和螭龙嫉妒地相互盘踞，鬼神勤于守护并呵斥驱逐；若不是合适的人，它轻易不肯出世。似乎觉得上天格外珍惜它，若只是磨砚来轻易书写俗文章，难道不是让青蝇玷污白璧吗？砚工有如玉工般的眼力，在千岩之中，夜里能看见月光贯穿彩虹，从悬崖深谷中取得巨大的璞石。用毡包裹、用席子包扎，收藏在箱匣之中，深深藏好，不敢让上天所赐之物被强取。难道没有王公贵人吗？即使让他们拿出百名士卒的金钱，也不肯出售。宁愿让贫穷的客人远行，为什么让身材突兀的人来写媚俗的字、作有骨力的诗？这位老人认定我是谪仙人，打开匣子，拜了两拜，把这件东西献给我。由此才知道杨老也是奇特峻拔的人，气节高傲，肯不向权势屈服。宝剑与烈士都得到了合适的归宿，天下的宝物不可轻视。题《黄君以发拟文公书院梁文及赋》。笔势浩大如滔天巨浪，百川向东流去；稍待清霜降临，万重山谷便显得空旷。既能草书《子虚上林赋》，还必须收敛笔势，写入《檀弓》那样的典雅文章。追和艮轩俞同年【君选】题程一甫【冕】诗卷。人物实在高超绝伦，哪里只是能分上下床而已？回头看，今古已经不同；翻手之间，炎凉也随之改变。应当等待禽鸟虫鱼发声，便知道时令，草木也会散发香气。我们这些人若能如此，便可以不朽，与宇宙一同长存。在文公故居有感。慷慨地怀念故人，独自倚着高楼。想来一定是神游故国。共同知道道统一脉相承，传自洙泗；仍觉得文星贯穿斗牛之间。八佾的舞容已经变迁，谁还拥有鲁国？两楹之间的梦已经断绝，周也已经不在了。先生不得志，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只是又写下一段《离骚》般的愁绪。新建文公书院。新建的堂舍培育士人，栋梁椽木焕然一新，突兀地建在文公故宅旁边。孟子一向被推尊为亚圣，邹地之人谁不仰慕先贤？遗留下来的书籍应当汇集，流传千古；典章的缺失因循已近百年。试问杏坛旧日的邻里，在颜、曾以后，难道没有传承的人吗？婺源县城之中。天地初开以来，谁把山川融结成形？一条溪流千回百折，万重山峦层层叠叠。县城仿佛被溪流环绕，流觞曲水般的水路，大多由对镜峰经过。人们奔走祭祀祠庙，干竺之乡人才众多。兖、邹一带的疆域有三万之广，东南之间有两件事，没有什么能够与之相比。离开婺源，经过古荐注口、张村三渡，于是登上五岭。躺着听见邻近的客人天刚亮就先出发，我也赶紧束好寝衣，辞别旅舍的床榻。急雨中，风停后稍稍转动。空山微凉，道路并不泥滑。溪流向西，我正向东走。三次渡船，横来纵往；人心最险，天道自会使它平易。左边的路将要走到尽头，必须向右才能通行。蚕已三眠，大麦成熟，樱桃熟烂，红豌豆和青豆都已长成。野外行旅时想到这些，却无法得到。七天只吃蔬菜，集市上没有肉。南山之北，归去吧，采摘菊花，剪取韭菜，都是亲手栽种的。谈论诗歌，命人取酒，花正当开放，哪里用得着舍弃这些去登高山呢？经过芙蓉岭、对镜岭、羊斗岭、新岭、塔岭，作短歌五首。平生听说芙蓉岭上山势险峻，仿佛攀登天下最高处；我到老才来游览，却完全不是这样。提起衣裳，片刻之间便登上绝顶。向南越过大庾岭，有鹧鸪啼叫；向北越过居庸关，有凛冽的朔风。行客走到那里，通常都感到凄凉辛酸。我已经恍惚如在梦中看景，把险阻看作平地啊，应当深深反省。你没看见吗，芙蓉这一岭如今已经走过，我只管慢慢走，你又能怎样呢？千钧重的巨石，百十万块乱石堆积，横卧耸立，堵塞山涧。因此如今流水发出呜咽声，行人都厌恶听见；还好还能看见芙蓉岭。它不是花，也不是镜子，没有什么可以供你耳目赏玩。第一岭上望见第二、第三岭，蜿蜒曲折，仿佛长蛇缓缓爬行。努力向前吧，不必叹息！你没看见吗，老夫的足迹几乎遍及天下，面对危难难道是畏缩不前的人吗？客人对老夫说：“如今你老了，为什么还要流落在空山之中？千难万险，万事不平。上岭下岭，还不肯停止。这是第三岭，还不算险；人面兽心，比这里更险。乾坤经历一纪，战旗一片血红。偶然脱离战乱而保全自身，不死在流离途中，难道就可以不再行走吗？遇到坎险就止步。你没看见吗，羊变成了石头，相斗也就停止了。两只蜗牛争夺双角，又有什么可求的呢？” 第四岭的岭头分开两个县邑，彼此背向，似乎无情；水流湍急，浙河向东流下，彭蠡之水向西奔向大海，最终总要汇合为一。听说海东有沃焦石，万国之水也不足以供它吸取；世事和人心却有千百条岔路。人活着必然死亡，最终什么踪迹也留不下。何必惶惶不安，又这样急切奔忙！你没看见塔岭上的塔吗，如今在哪里呢？不如有酒就斟上一杯。【塔岭顶上分开休宁、婺源两县的界线。】混沌在哪一年分开了天地？天地日月常常如旧，却又在旧中不断更新。何曾有一处接受过尘垢？是谁凿开这座山，修成这条道路？争逐利益、追求名声，双脚奔走飞驰。新岭终究不会像旧时那样温暖，不因肥沃而更加肥，也不因寒冷而变瘦。行人自然没有百岁长寿。你没看见岭头天天吹拂征尘，留下的只有新人，没有旧人。留宿吴田霜崖吴居士家。【梦龙】我的第二个女儿许配给他孙子为妻。群山环绕，像圆规画成的形状；中间有一条川流。山地肥沃，翠树成圆；水流洁净，玉石耸立。居民将近百家，耕作之余学习文史。吴老先生独能作诗，早年考中宾贡士，平生对做官兴趣淡薄。曾任一次仓庾之官，中年厌恶兵乱，退隐到白云之间。时时吟诵一篇诗，自教孙子和儿子，满屋都是读书声。万事都传不到耳中。问路访寻他的幽居，曲曲折折走了十多里。麦收时节小雨初晴，初夏风和日丽；他远远迎接我们，带着酒壶，纵情交谈并设宴。门上的题字句句佳妙，书法也劲健雄伟，名画全都挂了出来。频频一同倚在高阁上，烹茶煎笋十分可口，蔬菜果品摆满了盘子。鼓乐已经奏起，深夜酒意正浓，还不容我们起身；寒意微薄，却攀着华丽的盛景。两姓结成美好婚姻，女婿正值立志求学之年，骨相实在令人喜爱。积累德行留给后人，家业正在兴盛，还没有停止；发放粮食救济青黄不接之时，将来可以垂着绅带、拖着朱紫官服。天人之间、幽明之际，自有施报的道理。略略看了看宅边的园子，花木培植得繁茂。黄莺几乎数不清，白鸥也不知有多少。山茶和岩桂，叶叶都光洁如洗。天地间的灵秀之气聚集于人物，我所以在这里卜居。老夫凭借婚姻结下的情谊深远悠长，从此开始，定当继续朱陈两家的世交，哪里只是夸说孔李两家的交谊呢。初次归来，呈给许君公度。【楫】号防泉。早就听说您名闻东南天地，三年来我这一方百姓到处歌颂您的声名。山色美好，更有您的诗句美好；江水清澈，也比不上使君您清廉。涓涓流水灌足了秧田，微风吹拂，麦田一片晴朗。游子归来询问耕作收获，看来故园似乎可以供我度过余生。与金汉臣、徐蜚英在溪旁寺院小饮，二首。

译万座山峰奇特峭拔，一条川流平缓。四月天气清和，连续十日晴朗。蚕麦都丰收了，正宜举杯饮酒。山城只是还缺少艳丽的歌声。登高远眺，频频斟酒。谁能理解风前畅饮的心情？州县长官胜过邻境的官员，秧田水满，树林浓荫。《桐江续集》卷十五。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十六，元代方回撰。送胡子游学正【泳】。世俗之徒纷纷如此说，儒冠之士却很不得势。不得势是什么原因？无奈佛、道二氏横行。我说：“实在不是这样。”请分别说说你们的行迹。自开天辟地直到今天，只有儒道两家独立存在。柱史端正其道，玄牝之门专一精神、保守清净。末流妄说长生，妄想夺取天命。灵山所见的作用，被误认作气就是本性；轮回哪里有这种事？荒谬怪诞，无法究竟；二者都足以鄙弃。巫师以禳禜为事，愚民被幻说迷惑，往往坠入陷阱。既然说是出家人，却涂脂抹粉，奢侈地举行婚娉，难道不是在交结鬼神吗？又厌恶酒肉的腥膻。这些人肆意夸耀，内里衰败，外表徒然盛大。我们这些人读什么书？从尧舜到孔孟。战乱之后，学校幸而没有被废弃。贫穷的人伏处乡里，甘心忍受饥寒；有的出仕，或做冷官，官位冷清又有什么妨碍？宁戚半夜高歌，曾点在暮春时节吟咏。求得自身胜过求取他人，自我尊重岂能轻慢？东边那位先生，朱子著述贯通百圣，遗言一一留存，足以在几案映照和内心省察中洗雪尘垢。和顺地存养，义理从敬上溯到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按理不专擅宰制权柄，于是对斯文有功。如同揭示日月、明镜，雅正的声音由此恢复。佛、道二氏喧扰卫、郑之间，荆棘藤蔓自使他们迷失；我们却像松柏一样坚劲。遍观史传，其中不学习却施行政令的人，往往丧亡；窃取威福，依附权势，涉于机巧和巧言令色。异端窥伺着空隙，磨牙逞强，肆意讥评。前代贤哲看重内在修养，把美玉藏在匣中，哪里需要等待征聘？即使确实饭食不足，也不羡慕厨房想要清简。努力吧，你此行始终要保持深沉清静。万一遇到奇异的机缘，一定成为百姓的庆幸；否则就归去吧，预先告诫菊径准备迎接你。《次韵徐赞府蜚英八首》【并序】。蔡季良随许公度使君巡视县邑，彼此唱和，各作四首。婺源县丞徐君辰起进入郡城，把和诗拿来给我看。他出入田间小路，登临下行于山川岭道，都可以想见。我这组和诗也是为了记载我乡州县官员中有许多贤能之人。长官巡视县邑，督课农事，记录耕田老人的治田情况；商人趁着集市空隙上到岭头远望，应当为如今人烟稠密、旧时稀疏而高兴。高低田里的水流入溪流，溪岸边横着一只野渡船。家家蒸笼中都有麦饭，再也没有牛犊佩铃在山头鸣叫。树木形态千奇百怪，岩石有千般奇姿；我也曾经走过这里，也写过诗。若得到一个像长吏那样的官职，出郊巡视便总是在山中。悬崖重叠，山岭相连，冈坡间都是这样的景象。天边一片遥远的青碧，谁能说这里曾经没有得到诗句？道路旁的老树，已经阅历了许多人事。骑马进入州城，又走出县城，不需要人来送，也不需要人来迎。连绵山峰和险峻岭道崎岖至极，却自觉胸中已经掌握平坦之法。抚慰孤苦寡妇，使下情得以上达；统领一州并治理一县，总结写成诗篇。清新的诗歌，原本就应从清明的心境中产生，比新安江水还要清澈。屏除前呼后拥的仪仗，少有人知道。随马匹带着诗囊，又有谁呢？五百户人家不来打扰，村落十分安静。人口自然繁衍，好像螽斯一样。老农拿什么来报答说：“君公，十天甘霖，五日和风。夜深山中观看天象，福星偏偏照耀江东。” 次韵金汉臣《喜雨》。山高田地容易干旱，已经连续十多天晴朗，岂止关系到商旅和百姓的饥饱，实在成了决定生死的大事。甘雨下到三尺深，病体顿时轻快十分。想来琴堂中的老先生，催促作诗的兴致更加清新。夏日小园。山中难道不快乐吗？只是没有田地可以耕种。我在住宅旁种植荒废的园圃，漫长的夏日里悠闲行走。走累了就独自坐下，时时听到幽静的鸟鸣。剪花，清理葵菜，整理笋子，观赏竹林，写成诗来随意抒发心意。偶尔做些事情，很少有俗务，心中没有营求。忽然又有佳客到来，取酒与他一同畅饮。醉后径直高卧，颓然忘了送客迎客。余下的寿命还能有多少？姑且用来遨游度过这一生。戊子生日。去年苦于连绵的雨，客居西湖。忙着准备汤饼直到中午，老年人竟也能遇到顺境。归来住进山林，姑且保全残躯；亲人关心饮食，烦劳他们相问。朋友们作诗歌唱，似乎稍稍丰润。永远感念这些情怀，只是衰老多病，实在可怜。儿辈们料理厨房事务。生日时患腹疾，记述此事。今年六十二岁，弃官已经八年了。一生的事业已经停止，来日严酷，所剩无几。谁还说我曾经做过郡守？早晚都为柴薪米粮窘迫。年轻时颇为豪放不羁，晚年竟困顿到如此地步。这件事不是我所忧虑的，我所忧虑的是学业已经败坏。孤独地躺在仅有的一张床榻上，带病读书，翻动了上千张纸。积累的迷惑如同望洋兴叹，顿然领悟时却近在咫尺。深井之水在盛夏仍寒冷，我自己汲水洗手，心比手更加洁净。时时用义理的趣味洗涤平生的大错，难道不应当研习经史吗？搜罗浏览，徒然求其博杂；著述却陷入浮薄靡丽。诗虽然稍有名声，往往言辞过于绮丽。早年的过错何必追究，旧日的嗜好也差不多可以停止了。回车遵循大道，千圣共同走在一条轨道上。今天早晨记下我的出生，更加感到头发和牙齿忽然虚衰。严重腹泻忽然转为腹中结块痞塞，道义如果确实存在，又有什么可怕？早晨听到道理，晚上死去也可以。朋友带着酒壶来，喝完一杯，勉强告诉他酒味很好。恭敬厚道地感谢亲戚姻亲，和睦相处依赖邻里。人情不能拒绝，羔羊、雁和豆笾之间的酬酢宾客，自古有一定的礼节。不用服药，姑且稍等；清理厨房做汤饼，把简薄的饭食分给儿女，也把剩下的食物稍稍分给仆役。老夫暂且伏在枕上，万事都不要挂在耳边。处于贫困约束中仍如同处于快乐之中，难道不可以反省自己吗？世俗争逐，只是徒然垂涎；退居修养，宁可安静自守。年幼的人一天天长大，衰老困顿也就可以预料。要让百代以后的人，知道曾有一位老居士。五月十四日，梅雨开始通畅，挥笔作二十韵。近来难道没有雨吗？东边下了，西边却没有；即使有，也只是雨点敲响屋瓦，不肯落在庭院里。檐头的雨声尚且难以滴下，更何况希望沟渠中有滂沱大雨？雨势没有后续，霹雳反而空自先行。山田有一半还没有播种，早播的青苗已经枯萎，急切忧虑旱势逼迫，却没有办法。暑气比去年还要厉害。此时浙江乡间渺然如湖；严冬连续六十日，无论到哪里都大雪塞路，莫不是上天的力量已经耗尽？就像酒家炉边，酒瓮早已倾倒一空，于是再没有人来买酒。有人说上天帝王威严显赫，难道忍心把百姓全都屠杀？蓄积已久的雨势必定会大泄，不要仓促，姑且再等一等。邻寺的钟鼓声昏暗，顿时与平常不同；果然骤然倾注，屋漏衣巾都被淋湿。天刚亮查看荒园，穿着破鞋涉过泥路，哪里会吝惜葵花花卉倒伏？只是高兴豆叶肥厚。西溪传来桥已断的消息，渡船仿佛稍稍曲折；遥想农人走出田野，穿着蓑衣戴着斗笠争相奔走。我的良田虽少，饥困的心情已经宽解；天下百姓免于饿死沟中，我哪里敢叹息瓶中没有储粮。五月二十八日，在塘头小集，呈给一同游览的刘元煇、杨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