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江续集卷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十七，元方回撰。‘马军从杭州到来，雨稍稍停了【三月十五日】。’ 春天将尽，雨还在下；山中寒冷，云层更加重重。白天常常没有日光，夜里也看不见星辰。像蜂群一样兴起的狂贼，骑马而来的全是精强的军队。定期可以平定他们，只怕玉石俱焚，难以分辨。我曾经治理一郡，多次平定盗贼，叹息如今所见的情形却不是这样。从前我镇守一城时，曾经击破盗贼；地方豪强勤于询问，探查民户，私下里感恩；处理公议时一定广泛采纳下情，必须完全了解敌方骑兵远道迎击的情况，谁懂得抢先一步下棋【贼人的巢穴深藏，必须集合军力一举攻取；忽进忽退，只劫掠平民，就会使贼人得志。贼人缺粮，必定出巢四处劫掠，必须由当地人谨慎侦察，先行报告；我出动马军在远郊迎击，不让他们接近城池，必然取胜。步兵难以使用，只有马军可以以少胜多，一两箭便能驱散万人】。十九日，斩杀盗贼十二人。开始公开依法处刑。战争兴起，想来两旬、三年，士气才刚刚伸展。你们既然甘心跟从贼官，并不是因为喜欢杀人；早知道会让油脂涂满刀刃，怎么忍心效法黄巾？虽然仓促取胜并不奇特，却要登城防守，尽是市民。早晨大雾，中午大风，是盗寇消灭、兵事解除的征兆。骤然聚拢的雾气，像公超的雾一样不久便飞散；抵御盗寇的风声，大响震动千里；阴暗的云气一时散空。远望烽火楼外，愁苦地吟哦于战鼓声中；所思念的人什么时候才能相见，还能不能再共同饮一樽酒？二十一日，甲子日，晴。昨日大风，声音震响；今早甲子日放晴。整理衣襟，天气清爽，打开镜匣，镜面格外明亮。早早筑起防鲸鲵的工事，最终保全燕雀般的百姓。清和仍是旧时节，新的面貌进入山城。二十三日天气极好，西军回来。二十四日向东前往绩溪。独自坐在绿荫下，追想秋日；春天正值蚕开始放养，早麦将要尝新，哪里想到盗贼会兴起？盗贼怎么忍心听任人吃人！什么时候战争才能结束？即使派人登城，百姓也已到了四月初二出兵之日，恰好满一个月，仍未能下城。早就说战争应当结束，哪里知道战事还没有停止？正当嫩笋、蕨菜味甜时，突然已经开出艳丽的葵花和石榴花【这一天才开始看见葵花红，石榴花尤其早开】。骨痛，金疮发作；心中烦躁，面色像火一样浮红。全城都关闭门户，不只是一个人的忧愁【我曾在真州泛舟江上，遇大风船身跳动，被桅杆的铁栓撞伤腰骨；将要刮风下雨时伤处便破裂而疼痛。又曾在别处受伤，天阴时便骨痛】。四月初四日，听说绩溪县十五都的盗贼焚烧殆尽，又从旁边出兵焚烧歙县南乡，后来一直烧到昌化。从前刚听说盗寇时，就应当早早出师；焚烧宁、太、广等地，收捕剿灭，一个也不留下。斧钺什么时候曾经钝过，雷霆哪里肯迟延？拖延而不果断，怎么还能再狐疑？四月初九日，天气清和极好；听说盗贼焚烧歙县南路，蔓延五十多里。小园没有客人到来，独自坐在一张绳床上。雨后放晴，千林洁净；薰风吹来，四月里也觉得清凉。禽鸟和鱼类都在完成孕育，草木争相散发芬芳。百姓性命难以保全，为什么还要有战场？四月初十日，得到‘蜂虿茧丝’一句诗。说得深了，害怕触犯时忌，姑且再评论一番；没有闲暇防备蜂虿，只顾着把蚕茧抽尽成丝。因循拖延，最终也不顾惜，难道平定盗贼会没有期限吗？麦子变红，秧田荒废，人家一半都在忍受饥饿。听说调动东边的军队去剿灭南方盗贼。击破盗贼必须先选择容易之处，行军需要出奇制胜。雷霆般的攻击应当出其不意，乌合之众本来就没有见识。正是催缴夏税的日子，也是插秧播种的时候；清剿如果稍有迟缓，公私双方都会不便。客人说：‘石榴花开得早而且多，竹笋却少。’旱灾【后来反而成了大水灾】。客人忧虑今年旱灾，事情已经从细微征兆中显现：石榴花早早繁密开放，竹笋却迟迟稀少。如今防备狡黠的盗贼，已经像掉入重重包围。再加上遇到荒年歉收，唉，万事都坏了【草贼作乱四十多天，东北西南四面兴起，截断金陵至钱塘的道路，约计五个大县被焚烧；太平、宣徽三郡的城池守御，也像被包围一样】。四月二十日，客人说盗兵未到的地方，麦子也有黑虫啃食。远远望着遥远山峰之外，行走在茂密树木之间；忧愁使诗人的鬓发更白，旱灾使人觉得到处都是战尘的红色。已经叹息桑树没有结茧，哪里料到麦子又有虫害？南风本来没有改变，千古以来仍是舜时弦歌般的和风。观看蚂蚁迁徙，知道将要下雨。蚂蚁队伍有时密密麻麻，有时又稀疏分散。它们衔着蚁卵沿着台阶走，搬运的粟粒多得像小几。夜里的夏天却寒冷，疑心还没有下雨。《槐安国》有五行书。四月二十六日，雨后，增派精锐军队向南攻打盗贼营寨。总算可以稍稍减轻忧虑，哪里容得疾病逐渐侵入？增兵又铲草，时间已经很早。梅雨降临，营寨被攻破，山势便没有什么险阻；田地虽高，水也很深。著书可以流传不朽，也许能够实现最初的愿望。四月二十七日，梅雨下得非常急骤。黄梅时节连下三天雨，漏雨的房屋使人发愁；没有饭吃，尚且无暇顾及，手头有书却还想修订。蜂虿般的盗贼绵延不绝，震动了犬牙交错的州郡【盗寇在太平、宣徽三州境内，而杭州、严州、池州、饶州等相邻州境也都戒备】。从今以后兵器可以洗净，百姓的贫困却仍然值得忧虑【这天祁门县被水淹没，休宁县江潭等处有二三千人漂流溺死】。四月二十九日，早起在园中行走。白发萧萧，是一个秃头老翁；敞开衣襟，扶着手杖，行走在清晨的凉意中。偶尔因为没有饮酒，竟然彻夜不能入睡；自己笑说能写诗的人照例都困穷。梅雨中的园林，江橘青绿；竹风吹过庭院，海石榴鲜红。若不是因为守卫孤城而闭门不出，谁的幽居能像这位老人一样【白发萧萧，说明年老；一秃翁，说明没有官位。江橘绿、海榴红，一作‘吴橘绿，蜀榴红’】。五月初二日，听说祁门县四月二十七日发生大水，淹没鼓楼，蛟龙仿佛争斗，溺死的人很多。休宁县江潭等处，也有很多人被水漂走、溺死。今年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上天降下的刑罚也太惨了！水边的叛乱还没有平静，洪水又造成灾害。百姓反叛并非没有原因，官吏贪婪也由来已久。祁门的郑龙争斗，这场灾祸又是谁埋下的祸根？五月初三日，阴雨寒冷，痰多咳嗽。门外的葵花长到一丈高，哪里料到端午节还要穿绵袍？佩戴符物，哪里会有玉刚卯；挑选药材，久已没有金错刀。人老了，身体本来就应当瘦弱；时局危急，心肺更加焦灼劳苦。白天柴门紧闭，身体多病；听着寒窗外的雨声，头部屡屡发痒。五月十一日生辰，作三首。浊酒，儿辈还能够设法弄到；姑且不要惊忧，姑且不要发愁。不肯在前朝戴上獬豸角【乙亥年授监察御史，右司的牒文都没有接受】，如今又怎能在当世计较蝇头小利？永远不做佩紫绶、着金章的美梦，甘愿穿青鞋布袜就此罢休。早晚盗贼会平定，年内庄稼会成熟，除了茅柴酒杯之外还有什么可求？我本来不是以高蹈来挂冠，只是处在危险道路上，举步实在艰难。世上十年没有人认识我，山中五月夜里仍然寒冷。感受风寒，骨骸疼痛得几乎要死；戒酒近十天，酒杯都干了。勉强牵连亲朋来接受他们的好意，时局危急，哪里敢把这看作等闲小事。

译强打精神展开愁眉，喝下一杯酒；年年杨梅成熟。看见杨梅送来，亲自阻挡盗寇，却完全没有消息。时下显贵嫌弃贫寒，近来不肯来。回想京兆旧日游赏，像张敞骑马；遥望督亢，像剧辛、乐毅在华丽场面之外，荣华寂寞。世事翻覆，幸好还有装疯卖傻的老万回【我从广南归来，竹坡先生给我取字万里，这是先父所命，所以有时戏称我为万回】。五月二十一日夜，雨已经连续下了六个昼夜，水势上涨，盗寇阻隔，没有人能够进城。昼夜大雨滂沱，平坦的田野变成大海，河岸土地仿佛都随着水流而去；难道上天厌恶人太多了吗？讨伐叛乱还要输送粮食，攻打坚固营垒却不能放下武器。阴气积聚，凝成杀伐之气，上天究竟作何打算？五月二十三日，甲子日交入六月节，天气稍晴；三、四、五日又下大雨，盗贼营寨尚未攻下。每天观察天色，今年已经厌烦了雨声；重新轮到六甲，欣喜地得到一天晴朗。疲惫的士卒被困在深谷，饥饿的百姓守着残破的城池。在竹林深处、荷花清净之处，仍然追忆往日太平。初二日，公度使君许公从西坑盗贼营寨来，前来拜访。他说：‘我查看盗贼营垒，雨已经下了将近二十天；在山中行走多次跌倒，泥路上马匹陷到膝盖，火攻无法施行。各路军队都仰望空中的青色，盗贼小丑胆气粗野；他们也有炮和石块。拿榜文招降他们，赦免性命，允许他们继续取得粮食。他们却说，若一下山求活，哪里能够得到？使君您忧虑又慈悲，皱眉哽咽，仿佛堵塞在胸中；他们未必全是凶徒，被胁迫跟从的约有十分之七。他们在野外暴露已经几个月了，武将正愤懑不平；既已合围，哪里肯退？只是想大力交战，而天意不肯放晴，难道不顾念冤屈，不使首领的谋划得以逃脱？所幸首领已经被捕，怎么能让双方都得到解脱？应当曲法赦免并加以抚慰。’ 六月初七日，雨开始停止。初八日，才开始放晴。昨晚刚看见星星，今天早晨雾也散开了。等待听到平定盗贼的消息，先作一首喜晴诗【缺二字】仍然像从前一样，初生的蝉还不觉得迟暮。皇天已经悔过而停止降祸，那些小丑又能做什么？六月十七、十八日下大雨。听说盗贼想要投降。是谁让青天变成漏天？人间再也没有平整的田地。女娲炼五色石能够补天，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像子产那样祭祀龙神？未必死者迁徙、含冤而终，最终不能昭雪；活着的人忍饥挨饿，更加可怜。我这个腐儒自己笑叹如今穷困到了极点，十天半月都没有一次醉后安眠。六月二十二日，守城的百姓才开始下城。他们本来不领取官府粮食，却也被命令登上敌楼，在树梢敲鼓，紧急传递箭令。深夜忧愁，暗中摸索着行走，蛇缠在膝上，尘土使虱子爬满头。听说盗贼营寨被攻破，今天终于可以回去休息。六月二十三日立秋，欣喜听说盗贼已平，镇守将领凯旋回府，官员们也全都回来了。战乱兴起时，杏花凋落；盗贼平定后，梧桐叶飞。顿时忘却三伏酷暑，终于解开万山的包围。大将被流箭所伤，各军拖着血染的衣服。若不是先登攻城的人这样奋勇，怎么能唱着凯歌归来？寄题婺源程氏得寓亭【羲叟六十九岁，子龙为乙丑榜】。如今醉翁遨游古代的醉乡，这座亭子有道路通往羲皇时代。九流人物都可品评，世间万物尽在杯中；家藏万卷书，膝上有儿郎。山意迎接行人，随着脚步处处都是美好的花荫；独自站立，满身沾染花香。面对清风诗兴大发，谁能描画出来？想来您一定满面喜色，黄…… 送歙县县尉牛宝臣【名璧】。您身骑瘦马，穿着白练衣，能够节俭。谁说俸禄收入微薄？您礼敬老儒，让令郎来拜见。约束统领蛮族士卒，到村庄去的机会很少。过去黑如漆的胡须，如今已经变成白雪。此去穿青袍，正应当换上绯袍。替我向乡邻问候，索取南方特产；锦囊里只带着好诗回来。独自坐在孚舟亭。在高低不平的地里种籼米，在浅而清的水中钓小鱼。这些事情不在于多，能够节俭便有余裕。俯仰之间已六十年，山城中八次迁居【我在前庚寅年四岁时回到故乡，祖居大街一处，先叔父居上北市二处，先父居上北市三处，紫阳门外四处，东门外五处，山脚下六处，忠节营前七处，最后买下宋尚书家的空地建居第八处】。回忆过去辞去幕府职务，才有了这所房屋。弯腰用簸箕搬运瓦砾，流着汗拔除茅草。前后排列花果，左右环绕图书。谁让我厕身朝廷士大夫，又乘坐太守的车呢？大战使天地动荡，乘时而起的猿猴般盗贼沸腾；他们挖掘毁坏田畦小径，撬掠破坏庭院，厨房荒废，炊具败坏，屋室空了，储藏物资也被搬走。归来询问旧邻，只得到对死亡迁徙的叹息。招募工人淘洗污秽的井，督促仆人疏通污渠。很快整理短柄灯，又拿起长柄锄。转眼经历九个寒暑，出入都没有驴车。忍受贫穷而不肯做官，别人说回这样的做法是愚蠢。今年事情大坏，群贼屠杀郊野村落。古树被砍来当柴，野菜被挑来作蔬食。吃清淡食物已经数月，贫困竟到了这种地步吗？筋力已经衰弱，鬓发苦于凋落稀疏。拿今天同过去相比，各种事情都不如从前。不如从前又有什么可叹息的？一切都不由天命罢了。柴门荆扉整日关闭，池边亭子正逢秋雨初晴。早晨看着白云升起，傍晚面对舒展的丹霞。独自坐着，心中自得欣赏，仿佛自身已经空无一物。送郭伯川 白发苍苍、眉毛斑白的老人，谈起往日的游历。短暂的光阴俯仰即逝，感叹它如流水一般。当年在万山之中，曾遇到驱赶骏马的车辔；十年前，曾一同登上鹤楼。洪水之后的余民，还在靠粥饭度日；池沼间的小丑，又举起了刀兵。纷纷扰扰的贪官，凶狠得像狼虎。何不把他们驱除，彻底断绝后患？初凉 余下的百姓逃脱了死亡，刚刚平定盗寇；歉收之年遇到秋天，也因天气转凉而欣喜。在止水池边，临着树影而坐；在逆风的林下，迎着风追寻花香。还高兴邻居肯赊给我酒，也不管空灶里没有隔夜的粮食。过去的事情令人惊心，未来又无法测知；姑且在延续的时光中抚慰流年。怀惭 逃生还能到什么地方？无论是茅庵还是城市山林，总都令人难以忍受。没有人了解我，只好姑且使用六〔字有疑〕。今时已不同于往昔，只能再缄封三片〔字有疑〕。麟行酒〔语意不明〕，海水深浅系在雁传来的书信上。天南地北，几个月来儿女们全都饥饿消瘦。无能为力的衰老之人，只能怀着惭愧。眺望南山，另一个山峰间可见树丛中有闲散的烟霭升起，知道那里有隐士。南山有一座偏峰，山石与树木相互依傍。今天早晨偶然放眼远望，遥遥看见青烟微微升起，却不知道这片林下是谁家掩着荆扉。我也想前去一趟，结茅而居，缝制槲叶衣。秋天吃自己种的粟米，春天煮自生的薇菜。今年已经历经四个月，孤城被贼军包围。当柴薪和粮食全都断绝时，没有翅膀又凭什么飞走？客人说郊外关隘之外，似乎觉得事情已经变得不同。年成歉收，抢掠夺取十分紧迫；村落荒芜，巡逻侦察的人又很少。豺狼正磨利牙齿，选择人来使自己肥壮。想在市井中隐居，却厌恶世态；想在山岩中栖身，心愿又不能实现。天下难道还不够广大吗？令人惆怅，我将归向哪里？除去萍草 童子提着竹器，把池中的浮萍捞去，露出鱼儿来，原来这样就很好。池底映出青翠的林峦，叫来拿锄头的人除草，清理我的庭院。蛇和蚯蚓不再藏在行路处，也免得露出铲除时留下的污秽，使庭院变得洁净。拨开遮蔽便生出明亮之色，月光也更加清朗。古镜重新显出精灵；言语寂静而道理已经领会，思虑淡泊而精神自然幽深。一个白发老翁，孤零零地端坐在亭中。送黟县学官江浩归上饶石湖精舍。住在小桃源，饭食不足；夜里听到鹤声传来，便催促驾车返回。细细咀嚼紫阳山的景色，虽已饱足仍馋得流涎，还斜眼望着应天山。有感三首

译仓促之间得到一个郡的职位，免去了入朝辞谢。十六年间，年老而越发痴拙。一只獬豸角尚且不堪夸耀，两只螯又怎敢嘲笑食蟛蜞的人？刻削研磨于寳的《搜神记》，吟啸歌咏陶潜的《责子》诗。世人一向没有认识我的，难道还可能去求问树神来了解我吗？十年之后归来，手里只带着钓鱼竿；世间万般变化，只有凭冷眼旁观。白发接连而来，还要防备鬼簿上的催命；紫金哪里能得到返魂丹？渐渐惊觉老朋友和旧故交都已衰老，遗民们全都想询问承平时代的往事，却已难以问答。秋日不必害怕残余暑气，浙江潮水退去，天气便会转寒〔听说旧友多已死去〕。如今沿着古迹回溯往事，醉中眉头紧蹙；转动车舆又回旋，老眼中尽是寒意。白天寂静，倚着楹柱常常独自站立；夜深时抚着几案，忽然长声叹息。关羽、张飞的时运已经过去，金刀也断绝了；王导、谢安的声名沉寂，玉树也已残破。想磨利笔锋，剖开鬼的胆囊；活人的冤屈、死者的遗恨，像大海一样无边无际。听说汪翔甫于八月十日去世，距离曹元防五月三日去世的消息，只有三个月多一点。两位老人都享年八十四岁。我刚写诗为两位老人祝寿，哪里料到他们竟相继去世，使我惊骇地听闻此事？两人都已超过八十岁，像太公望一样；却在一日之间一同归于冥漠。您年轻时在科场，曾经历张王之间的兵戈；晚年忽然又遭逢纷乱。上天所赋予您的生命，已经没有遗憾，您终究成为真正修成地下文章的人。悲歌五首 三十年前欢乐的事情很多，闲散的身体无事可做，暑气刚刚消退。带着琴到岳寺迎接秋月，吹着笛子在江楼上听潮直到夜深。自恃豪放狂狷，写诗敏捷，哪里料到会遭逢离乱，鬓发凋零？旧日朋友全都死尽了，而我还活着；交游之道和人生道路，都只剩下两重寂寥。再问什么公服、幞头，还是披襟散发；十年秋日，郭郎、鲍老原本相〔缺字〕。张丈、殷兄，姑且自由自在；善于享乐如神仙，只有醉中才知道，天地本来没有忧愁，为什么还想诛除奸鬼？在寒窗下绵绵不绝地写作，笔一刻也不停。独自站立在萧萧落叶的风中，闲居已经忍受了十年的贫困。幸好还没有像张籍那样最终失明，也未必真如杜微那样是聋子。琐碎的事情也可以容我一一考察清楚，尘封的书籍也不敢说自己全都读通。骨骸将要腐朽，心神却还存在；这并不妨碍把著述藏在名山，等待公正之人来评定。忧虑、惊恐、欢喜、惊愕，梦境纷纷而来，清清楚楚；谁能分辨昼夜的是非黑白？星辰不断转换，春秋之中草木交替吐露芳芬。姬昌、秦政，如今还有谁需要避讳？吕洞、钟权，近来已经听闻不到。气数尽了，势力穷了，终究都会变灭。世间万事，总不过是浮云。凶恶至极而又极其奸诈，放肆纵欲并且贪婪；宾主在湖山之间昼夜沉醉。世事可以欺骗人，沙武口〔地名或语句有疑〕；但上天的诛罚终究难以逃脱。木绵庵的资财已经被登记没收，宫宜赭〔语意有疑〕，腰颈却还完整。头颅欠着送入地下，丽华应当有所责问；若不是因为玉树失去了江南〔语意有疑〕。赠黟县星学舒碧云〔俊臣，今名俊民〕 原来你本来学习官赋、省题诗，为什么竟甘心改换行业？长期置身科场，早已忘了文章的涂注；如今闲来测验星辰，观测斗、牛、箕宿，细细察看人的相貌，格外清明透彻。慢慢玩味挥毫落笔，也觉得十分奇异。听说天文学修入《晋书·天文志》，淳风或许还有在朝廷任职的时候。九月初五日 傍晚秋雨萧萧，鼓角声随风传来；草木枯黄凋落，大雁横过长空。每逢九日，便不胜感慨。将近七十岁，怎奈贫困如螃蟹一般横行；今年还没有茅柴酒。我们这些人也还过得去：篱边瘦弱的菊花，青得像粟米，已经胜过万朵鲜红的芙蓉。庚寅 江湖上的秋水一片茫茫〔这一年发生大水〕，邻近的县仍听说有战场。多病多忧来欺负这个老人，半醒半醉地度过重阳。看见山下篱笆旁无人来，戏马台头却有几个客人正忙碌。万事都已不同，只有时节仿佛仍在；感今怀古，格外悲凉。赞美许孝子〔并序〕 许公度使君悼念亡妻以后，也患了病。许公度居住在第三东阁，母亲侍奉父亲服药进食，极其劳累憔悴。迎接公度到竹所道院居住，正值暑天，他亲自烧火做饭。到了秋凉时节，父亲的病终于痊愈。府判孔公认为他可嘉，但诗韵险僻难和，便依照诗意作了和诗。题目命名为“赞美许孝子”。圣明慈善的母亲已经远去，奉行义方的教诲仍由这位亲人承当。须尝许止的药，未老而如窦郎之父椿庭长寿。竹院幽深，床榻安稳；烟火灶房中，脸上沾满污垢尘土。曾参奉养曾皙，还能多次观看舞雩台上的春天。孔府判号埜耘，曾经在云南做官；如今因为云南瘴气很多、自己又多病，心里想要辞官休息。于是读《唐书·南诏传》，作成这两首诗，询问那里的风俗〔璠是邢州人〕。万里之外是蚕丛国，西南方有漏天；吐蕃与唐朝边界相接，越巂与汉朝疆域相连。参、井二宿所在的星野之外，是岷山、峨眉山的冰雪边防。船只原本顺流下粤，剑阁栈道却忽然通向燕地；骠国使者的狂妄图谋也停歇了。苴咩的险要之处被刻石称颂，元朝又改号，设置督爽等官职，联合慰问晓谕，开设行府，咨询访察，整肃使者权力。贝币仍可流通，一件土产也能换取；还赏赐双田，装饰牙齿的金器，以及漆器、衣服、花卉、毡、瓜瓠。冬天也结实桃杏，腊月尤其美丽；各族混合统一，实在值得欢喜。若征敛索取还没有改过，霜威一到便停止，舆论歌颂总是欢然。归来的囊橐中没有蛮地货物，征袍上却沾有瘴气烟尘〔缺字〕。曾经甘心忙碌劳苦，因此由此困顿沉绵。柔远之政使华夏风俗遍及此地，同文之义由译史传布；愿意听闻当地土俗，王防当为此编纂周代篇章。汉代时，哀牢部族分布在泸水以南的大渡河一带，其都城在善阐，有一条水名叫牂柯。丞相祠中奉祀诸葛将军；人们畏服伏波将军的石碑，扶碑的旧物仍在，铜铸的柱子难以磨灭古迹，不过只是羁縻而已。如今怎么能不震慑？一旦出兵便平定六诏，万名士卒削平三峨山。赤脚的人哪有闲暇操弄弩机，毡帽之人哪里敢扛戈？鬼王牵来骏马，亡国进献文螺；梵宫供奉优钵罗花，经书写在贝多罗叶上；燃烧笃耨异香，吃硕大的波罗果；碧玉花钿悬着珠耳饰，银钩摘取象牙。深秋如同夏天炎热，穷腊也有春日温和。瘴雾使飞鸢坠落，腥风中有巨蟒经过。既然已经使远方安定下来，仍像病中的维摩诘一样。做官的心思轻如毛梗，闲居的心愿在山涧之旁。这个地方并非瘴疠之地，何其有幸，可以稍得逍遥。丞相、大观文马公先生〔马廷鸾〕挽词三首〔并跋〕 咸淳四年，艰难真是太多了！离开国家，情感极其深切；知道许多机密之事，或许最终还能使良谋实现。董卓征召荀爽，陈桓子使晏婴免职；替公翻检汉代旧事，仍觉得一片丹心明亮。您病重而辞去台席，第二年便失去了襄少容。假如公还能施展才略，国家怎么会仓促危亡？这位老人就像微子，我们的君主却像偃王。欺凌孤弱的木绵鬼，即使把他寸斩又有什么伤害？天地被战争阻隔，门生合当防守〔语意有疑〕；所谓传和相钵，实在有愧〔语意有疑〕。陆公庄年老衰钝，辜负了陶冶人才、消除危疑的责任；离开朝廷，只空怀着精卫填海的心愿，却无奈大海茫茫。晏平仲把封邑和政权交出，因陈桓子代为请求，得以免遭栾、高两家的灾难。公的退隐很像他，但木绵老鬼却私下用爵禄诱惑士大夫。他以甜言蜜语和利剑待人，早晨跪膝、晚上便坠入深渊，人们也不感激他的恩德。荀慈明暗中谋划对付董氏，难道只有陈静观一人如此？王脩斋想留在中书省，王厚斋难道没有这种心思吗？只是时机还不许可。后来几次任命学官，都是公委婉地起草奏拟，却被凶恶之人阻挠，不能稍稍实现自己的忠心。而公在壬申年患病，那老奸贼对他的危惧和逼迫无所不用其极；公一去便不再起用，陈桥的事业也被葛岭一扫而空了。甲戌、乙亥、丙子以来，书信往来阻绝，只能从别人那里打听您的安否。

译如今听说您已经下葬，我又不能前往，于是写下这三首词来抒写无穷的哀痛。门生方回谨慎作跋。上南行十二首〔并序〕 为什么称作《上南行》？我们州城南面有三条道路，右边叫上南路，左边叫下南路，中间叫水南路。庚寅年十二月初五日甲戌，我和紫阳精舍的王博士俊甫从上南路出发，去拜访我的朋友曹清父，所以称为《上南行》。天刚亮出城，便渡过溪水，叫作古航渡，作第一首诗。走五里，到了分流岭，作第二首。走七里，到了南山，许宣平老仙的故居在山上。我在癸丑年随郡守魏公静斋来游，到今天已经三十八年，又经过山下；魏公所筑的翠微亭近来连遗址也不存在了，作第三首。旧日官府卖酒，出城十里才开始饮村醪，双桥的酒稍好，如今已经不再有了，作第四首。走十五里到岑山渡，渡旁有一座山峰矗立溪中，是休宁县港水的入口；山上有道人庵，老树葱郁，很值得观赏，作第五首。走二十里到杏村溪，南、北、西面都有村庄，名称叫富登、富代、泽富；富本来是人们所喜爱的，但百姓如今已经极端贫困，名称和实际很不相称；仍叫杏村，却未必真有杏花，作第六首。走二十五里到牛屎岭，不知道山岭为何得此名称。金陵王谢两家的故居在马粪巷，而我将去拜访清父，终于免不了经过牛屎岭，于是拿王谢与马粪巷作比，作第七首。清父所居之地名叫叶有，不清楚它的意义。越过一座稍高的山岭，计算起来已经走了三十里，也叫叶有岭；我勉强把两者区别开来，认为有根才有叶，作第八首。走三十五里到清父的住宅。清父的先父敬斋先生，字元防，是乡里的老儒，享年八十四岁，最近去世。我和俊甫在灵前焚香祭拜；仰望高山，追慕大道，怀念有德之人。曹氏世代登科的有九人，清父是咸淳戊辰进士，也是其中之一，作第九首。我们彻夜畅谈，清父的弟弟清叟也参加了。我和俊甫相对而卧，清父自从裹被而来，躺着交谈直到天亮；灯火明暗之间，竟不知道身世正在这深谷之中，作第十首。初六日乙亥，清父苦苦挽留，我极力辞谢才获准离开。回来走到吉林塝，距离岑山渡约二里，俊甫说：“这里是刘堂录子文的住宅。”我在门外下车，子文恰好从里面开门，彼此惊讶相视；他留我们吃饭，主人和仆人都吃得饱足，作第十一首。渡过岑山后，又有人留我们吃饭，饮了三杯酒才辞别。这次游览中有许多谈笑、诙谐和戏谑，欢乐得忘记了劳累，进城时恰好将近傍晚，作第十二首。每章八句，也许可以彼此唱和，用来记下当时乘兴而游的快乐。清父名泾，五十七岁；清叟名防，五十三岁；子文名演，六十一岁；俊甫名国杰，三十八岁；我名方回，字万里，六十四岁。初七日丙子，写于家中的孚舟亭。刚经过城南门，便渡过城下的渡口。难道没有小竹舆吗？还是暂且步行吧。霜重，船板湿滑；水浅，岸边石头露出。我这个老人不懂得谦让小步，只好给砍柴人让路。右题：经过古航渡。历经险路，实在令人害怕；登上高处，应当稍作休息。岭上的水分向东西两边流，最终仍归于同一条水流。仆役彼此以你我相称，借灶燃烧枯柴。每走五里便饮一杯酒，姑且用来助兴这次游览。右题：分流岭。我没有登上南山，已经将近四十年了。山中的花瓢〔疑为专名或有误〕，老人还和山一同存在。凭高处俯瞰人世，过去的田地如今已成大水。道路旁的魏公亭，柱子已经化毁，台基也败坏了。右题：经过南山。南山边走了七里，又走三里，共计十里，便到了旧日官府卖酒的界限。双桥酒的名声还在；只是我已老了，朋友也全都死尽，事情不同了，时代也更换了。茅店的所在已经迷失，饮酒的人都睡在九京之下。右题：经过双桥。金山、焦山、大孤山、小孤山，都号称天下奇景。只有这座水中的岑山，突兀耸立，很像它们。经历千古洪水，蛟龙也不能移动它。寄语住在瓮牖之下的读书人，守道应当像这座山一样坚定。右题：经过岑山渡。溪水北面叫富登，南面叫富代，西面叫泽富。“富”本来是人人喜爱的，但百姓如今已经极度贫困，名称与实际大不相符。这个村子名叫杏村，杏花究竟在哪里呢？右题：经过杏村。从前听说有马粪巷，如今却经过牛屎岭。这里既没有牛，也没有牛粪，步步走来反而进入佳境。什么时候才能望见我所敬重之人的居处？一抬头远望，也像是在马粪巷旁；王谢两家的芳名更加长久。右题：经过牛屎岭。“叶有”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有根便有叶？登上叶有岭，询问这个地名，勉强辨析它果真是否如此。我看松、柏、竹青翠，虽有黄叶凋落，后来仍会长出叶子；由此可以观察它们守持常青的道理。右题：登叶有岭。此人近来听说已经去世，享年八十四岁。我登堂拜看他的画像，只见衣冠昂然，仍是古代制度。有儿子在，身后声名便不会死；科举功名如今传到第九代。谁知道三家村中竟能出现拥有万乘器度的人物。右题：拜敬斋先生曹元防画像。放弃官职逃离尘世，名声寄居在这深谷之中。山谷很深，夜也更深，畅谈起来更加无穷无尽。墙上照着书卷，青灯前炉火微红，茶火通红。门外晓鸡鸣叫，天地间响起号哭般的霜风。右题：夜宿曹清父宅中交谈。君子看重清淡的交情，不在于酒杯和烤肉之间。主人苦苦挽留客人，因此辞谢之后才得以回去。半路遇见旧友，酒肉又堆积如山。喝到半醉便可以离开，难道不知道时局艰难吗？右题：在刘子文宅中吃饭。谈笑，接着又谈笑，竟忘了早晨还是晚上。轻快地飞越深水，恍惚间渡过重重山岭。醉后的身体只觉得轻盈，回去的路也不知道远近。人生常常如此，百年光阴也很容易消磨。岁末即事三首 久晴之后，忽然金疮发作。从前在楚地真州江上遇到大风，因跳入船中，被铁桅杆的轴撞伤腰骨。每逢天阴将要风雨，伤处便先肿后溃；而天气刚开始变化，就一定想用“金疮”二字写成诗句，几天也不能写成一联，反复思考用典和属对，就像欧阳公“玉颜自古为身累，肉食何人为国谋”这一类。终于排比纵横而又贴切妥当，写成三首诗，以显示自己无所用心却偏爱琢句的癖好。闲门空院，日光萧瑟；天地无情，鬓发更加凋零。即使面容已经憔悴得如菜色，也不应因此让官职爱惜冰条〔语意有疑〕。把竹简藏在名山，感叹光阴短促；寄去陇头梅枝，消息却相隔遥远。不眠之夜倚窗听风雪，枯肠实在缺少一杯酒来浇灌。七里滩西面，还要再上滩。十年来维持生计，只有一根钓鱼竿。旧友都惊讶我的白发变短，俗人仍嫌我铁面冷峻。雪屋五更，天地间只有梅花；写下一句诗，古今都难以匹敌。虚名徒然得到，真正又有什么用？只使先生把它刻在肺腑之间。战争汹涌，一年之间接连不断；欠下的酒债什么时候才能还清？盗贼屡次煽动，邻县燃起战火，军队兴起，把城近处的山都烧得通红。天气阴沉，身体疲倦，金疮疼痛；年成歉收，家中寒贫，连藿叶粗食也难以得到。最苦的是梅花开放，还厌烦四处求取；柴门草舍，连门也不容关闭。倚梅观雪

译空山浩瀚，朔风吹来，萧瑟得像蓬草，两鬓也垂落下来。独自倚着寒梅眺望远雪，应该叫来美酒，写一首新诗。剡溪雪中乘舟，路远而无法前往；陇头驿站天高路遥，也只是徒然思念。忽然想起当年立年在湖上的事情：金樽银笔，永远没有再相逢的期限〔剡舟因雪，陇驿因梅，都是有所思而想有所往；但这里的感慨比这些更深。丙辰年，我三十岁，魏静斋已经任司农寺丞。嘉平年间在湖上泛舟赏雪赏梅，小姬大约十五六岁，歌唱晁无咎的《买陂塘》词，欢乐极了。如今席上的客人和主人都早已死去腐朽，只有我勉强还活着〕。再次写《倚梅观雪》，因为前一首诗过于悲哀。清美，还有比这更清美的吗？也真是壮丽啊！茅庐怎么会自然招来琼瑰般的美景？江南最好的观赏没有比雪更好的，天下最难写的题材就是梅。剪水般的玉蛾能够送来祥瑞，司花的青帝想必也怜惜才华。老臣写成诗篇，天子的容颜也会欢喜；于是叩齿向天空祷告，洒下一杯酒。梅 玉楼仙人已经离去，老逋、东坡这样的天下诗人，又能把你怎么样呢？茅舍中一枝梅本来就不少，水村中的千树梅也不算多。竭力排遣肃杀之气，使天地回复元气；善于保养阳神，调和内在精神。在幽暗处寻找香气，在稀疏处辨认梅影，怎能容许那种轻浮的情思去羡慕凌波仙子〔和靖、东坡有“千树一枝”“暗香疏影”之句，后来无人能够追及。我用“一枝不少，千树不多”“暗处寻香，疏处认影”来对两位先生作一番申说；第五、六句是我自己的心得〕。雪 老朽的面孔面对高处，并不害怕风尘；天地忽然一变，仿佛成为蕊珠宫，骤然使简陋茅屋也显得金碧辉煌。还应当预先欣喜蝗虫、螟虫、瘴疠都消失；雪独自凝结在万物之上。太和元气本来就在极寒之中，实在怜爱我的诗骨能够承受这样的寒冷；只有梅梢像我这个老人。十二月二十八日立春，依王山长俊甫的韵作诗。我的余生像橄榄，苦尽之后才有回甘；像屈曲的尺蠖，等待伸展。长久以来只作屠苏酒中最后饮酒的人，万事都不放在眼里。三朝之内姑且为岁前春草发芽而欢喜，大地已经恢复了生机。雪晴之后，上天应当体念小民；船可以行驶到东边，你若已经决定，何时才能同船载着自由之身出行？辛卯元日三首 六十年前，五岁孩童时的梦魂还历历在目，经历了万般艰危。几声微微春雨中，半醉时格外喜欢梅花，却很少写成诗。年老多病，本来就应当没有多少世俗滋味；退居修养，又何必让人知道？十兄弟中同行的，如今只有我还活着，不能完全狂放，也姑且半痴半傻。回头看同年出生的五岁孙子，老夫已经老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一生欠着酒债，也欠着诗债；几亩花园，半边成了菜园。雨后泥泞，本以为难有来祝贺的客人；马忽然嘶鸣，谁料有人来顾访这扇闲门？忽然没有，突然又有，真是上天相助。于是径自用茅柴酒覆盖瓦樽。十年来争席位，听渔夫樵夫谈说，整理好心情，忍受寂寥。年老才觉得岁月过得特别快，忧愁又嫌日影仿佛难以消磨。即使没有诗句题在桃符上，也总有春光来到柳条间。多少显贵之人近来都夭亡了，我却长久贫困而健在，不能逍遥。寄题九华苏君明甫的梦牛亭〔钱塘丞志亭记，俞宗大德邻作〕 光明温润而充沛流动，并不是烟雾。金门玉堂，宫门台阶森严，栏楯整齐。上帝居于高处，接受百神朝拜；神人、真官庄严肃立，不知有多少。九华山积累德行，萱堂中仙人许可。侍立红云旁听韶頀之乐，琼林宴结束，收起彩虹般的旌旗。诏书赐下麒麟，引导归途；似牛却不是牛，这是什么祥瑞？梦醒后生出这样的玉树郎；渥洼出的汗血马，实在又不是普通的马。洛水洞中的髯珠，谁说是羊？天上的真龙，世人不能测知；它们常常隐藏头角，收敛晶莹光芒。梦中的牛，很像这一类。难道它果真甘心吃草、负重驾车吗？忠臣侍奉君主，把自己比作蝼蚁；慈父爱护儿子，称作豚犬。鸠雎象征夫妇，鸿雁象征兄弟；借物取象，意味深婉。冉耕字伯牛，司马氏有司马牛；大贤人的名字，何等显赫？莫非这是母亲奇异、儿子奇异？将来承担重任，能够建立远大功业；绣饰的车舆和羽卫护送，归向蓬莱。奇异的征兆仍然昭然如回环光辉。建亭并刻写《梦牛记》，得到银印黄绶，登临祖墓，兼有荣光和哀痛。函关道士驾车向西而去，万年树的精灵又在哪里呢？偶然相逢便应当懂得知足，牵着牛鼻转身归去吧。寄给仇仁近、白廷玉、张仲实三位朋友：他们分别是京口、当涂、江阴三地的学正，并兼述新年阴雨、春寒中的怀想。同时担任诸侯国学的纠正官，三人像鼎足一样相邻；大国的俸禄足以供养自己。每月三斛米，也不妨碍温习旧学。一盏灯在窗前，有人向北面拜求学业宗旨。无事之时，向东流的江水送入大江。早就听说紫阳山色美好，为什么不肯逆流而上，穿过溪滩呢？六十五岁春寒吟七首 日日春寒，白天也关着门。惊叹六十五年竟已虚度；还没有像白傅那样在同州起任，也胜过坡翁从海外归来。斗分军兴，群盗并起；浙乡水患，百姓饥饿。我忍受贫穷苟且活着，仍管什么闲事？只是痛惜残梅万枝飞落〔白乐天六十五岁时，同州刺史未赴任，被封为冯翊县侯，此后分司并告老。东坡六十五岁时，元符庚辰年，从儋耳北归〕。大概是我一生中取用的气数太多，如今穷途末路，已经无力与群魔争斗。以二千石的俸禄滥任知州之事三十年，反而羞于进士科名。人老了，决定很难重新开始；少壮时的春寒，终究会渐渐转为晴暖。反复筹谋计算终究没有益处，姑且靠着残梅作醉歌。老眼在闲暇中仔细观看，天公故意作弄人，变化原来这样多。下雪预示丰年，什么时候真的丰收过？下雨造成春寒，显然就是寒冷。酒喝尽了，烦闷多而欢笑少；花开了容易折取，长成却很困难。晚年不喜欢金仙的说法，到此时心里才悟到六观。病弱的身体遇上春寒，缺少酒来浇愁。关山满眼，雁飞的路程遥远。有人怀着怨恨经过，江淹的赋在什么地方？魂魄足以招来宋玉吗？六十五岁的老人，来日已经短促；百千万件事情，都如迅疾的风飘过。平生知己惊觉全都死尽，只剩一人一影困在穷山中，陪伴寂寥。清晨，树林中的百种鸟禽鸣叫；春寒渐渐转暖，叫声也换成了新的。向阳的枯草先萌发青色，解冻的枯池又重新生出绿色。太子四门之事有什么值得奇怪？麻姑所说东海三次变成桑田，自然足以令人惊叹。回头最挂念的是儿童们，他们不知道灯宵节旧日的太平〔麻姑对王远说：自从接待以来，我看见东海三次变成桑田〕。性情偏爱吟咏，本来就不擅长；一生竟又因诗而陷入穷困。白白传说状元能写三千字，如今举手行动，已经是七十岁的老人。长夜里怜惜自己，只有灯作伴；春寒时最苦的是酒也难以入口。王侯和蝼蚁最终都同样灭亡，即使炼成阳神，出来也仍归于空无〔我从前廷试初次取中第一名；举手是说五指代表五年〕。旧友惊叹，接连听说人亡故，怎么还容得下我这个老人？我拄着藜杖坐在床边，已经六十五岁，却仍然贫穷而健壮，笨拙得无人能比。只是醉意狂放；种菜连成一畦，一年到头足以吃饱；种梅围绕房屋，满家都是香气。不必苦苦抱怨春寒恶劣，柴块炉边的生活滋味最为长久。上元节再次题诗 梅花凋残，路旁处处是雪；桃花露出一片红色，点缀在枝梢。惆怅六鳌山已经过去，已经没有心情回应春风。送紫阳王山长俊甫前往武林五首〔国杰〕

译干淳以后，学术失去了老师；嘉定、绍定年间，士气衰败。那些淫靡的文辞，南岳的稿本并非吉祥；妖异的谶语成了晚唐诗。三种不正之风，为什么不遣除？郑声为什么不放弃？一日之间忽然惊见周鼎迁移。欧阳九登上高位，柳七却遭弃置；昭陵曾经筑起太平的根基〔干淳以后，叶水心倡导四灵写晚唐诗，刘后村也跟着写。宋朝当时并不算晚，在今天看来却是晚宋诗。这首诗所说的谶语极不祥，尤其是那首老妓寻访风水僧的诗，十分鄙俗〕。纷纷的肉食者嘲笑儒生衣冠，幸而有我们这些人能够耐受岁寒。心志高远，期望与后来的贤者共同努力；眼界高明，不受世俗书籍蒙骗。酒樽前的笑语可以窥见胸襟，灯下的功夫可以从笔端看出。应当在旧都寻求益友，回来时敢把自己看得如同离去时一样。战鼓和征战的骑兵使人世汹涌不安。在烟昏雾暗之间，这条道统万世也难以磨灭。朱氏之学仍在，却只以一项官职来管理紫阳山。穷冬时节的硕大果实，什么时候真的吃到过？沧海明珠，再也不能回来。若能写出春雷般的文章，唤醒幽蛰，我这一生也愿做巷中的颜回。儒学之风扫地已久，实在令人悲哀；谁又同前朝一样，养成了祸患的根苗？真正的魏无年寿命不长，乔行简、郑清之长寿，杜游却没有成事；董宋臣、丁大全乘势而来，葛岭人正沉醉之间，回头一看陈桥的事业已经骤然化为灰烬〔真西山、魏鹤山没有长寿；乔行简活到八十六岁，郑清之活到七十六岁，做了五年宰相，天下便大坏。他死后，游似将再次拜相，游似也死了，于是董宋臣、丁大全掌权，直到贾似道〕。到钱塘湖上试着走一走，便仿佛听见秦淮河上的《玉树》歌。突兀的楼台成为新建佛寺，依稀的灯火照着旧日沙河。士人全都穿着戎服，并排骑着鞍马；女子还穿着宫妆，拂拭着黛眉。我想和你一同划着轻舟，在苏堤上叫酒，祭奠东坡。寄赵宾旸二首 秀亭山下曾是我的旧居，十二年来一直与长者为邻。近来分别后又经历了三次改换年历，关系疏远了，连一行书信也没有寄去。各位公子已经完成婚姻，尚未达到〔语意有疑〕，实在可怜；盗贼余患仍在，老人靠种瓜维持生计，实在笨拙。我想你那里更加困苦，连吃鱼也成了难事。才疏而志意广大，道路却难以通行。深入穷山，隐藏自己的姓名。自以为终身只能拿着一瓢水住在陋巷，谁知道你从前曾骑五马专治一城？去年到处兴起兵甲，这位老人无人过问死生。忽然想起杜微如今已经七十岁，寄去几句话，姑且表示我并未忘记情谊。《桐江续集》卷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十八，元代方回撰：《不寐十首》。清冷的雪夜，斜着头枕在枕上，暗灯之前，总是因为思虑太多，常常使人少眠。著书以流传后世，讲学以继承先贤。老死将要没有多少日子了，白白闲居了十二年〔辛巳年辞官，到今壬辰年〕。孤灯照着深夜，为什么还要抚摸床榻？只因为知道时局艰难难以预料，内心所思又有谁知？谁来刊定前代史书，肯愿意写近人的诗？狡黠的鬼也应当相笑，天地之间竟有我这样一个老痴人。晚年没有睡意，只有灯和影子相互知晓。还有谁能再为名声奔忙？“三叛”之赋徒劳无功，今日的人难以交谈，来世或许还值得期待。准拟继承扬雄的事业，真的成了覆盖酒瓮的废纸。无法入睡，又无法入睡；仍然知道自己，也仍然明白自己的处境。年轻时的狂放如今才悔恨，积久的疾病还可以医治。雪水融化残酒，灯花送来好诗。元龙有湖海般的气概，如今老了又能施展什么？世间有无数事情，总不属于闲人。如果一定要伸张公论，哪里比得上爱护自己的老身？《武成》不可尽信，《泰誓》也未必全是真实。卫府公闾的话究竟是什么？那些鬼神夜里睡觉，刚刚合眼，便看见这些诸公；他们的骸骨想必已经腐朽，精神却仍然可以相通。老年的怀抱常常恍惚不安，晚年的光景极其匆促。知己的恩情难以报答，皇天知道我的一点真心〔先七叔父珌，字元善；八叔父瑑，字元圭；魏府卿静斋克愚；陈提刑自堂；姐姐的丈夫汪且斋济之；马、章二位丞相，都是深知我的知己，今已去世，如今只剩道山吕公一人〕。雪声夹杂着雨声，静静听到残更。为什么总是不能入睡？难道是因为心中有不平？吃得多便嫌气息浑浊，被子薄却觉得精神清爽。万古以来的书籍照亮我的眼睛，我的心常常与它们一同明亮。经历世事使容貌憔悴，违背时俗使爱好偏僻。偶然还没有死去，难道是因为已经无所牵挂，所以不能睡眠？道德文章趋于刻薄，言谈高深的学问近似禅学。申生确实死于犬祸，望帝最终化鸟啼血。竺国的轮回说是欺骗百姓，决不可相信。还应知道，自己死后就是未出生的时候。六道轮回凭什么考察？三身佛理本来就是勉强推求。反过来终究还是追溯本源，不妨在不寐时深思。细小的字昏暗难读，孤灯冷冷地独自挑亮。黄齑还残留着口味，白豆可以验证心中的萌芽。玉枕正当春梦之时，金门正在早朝。先生只有默默端坐，窗外雨声萧萧。寄题桐君祠 我任桐江太守七年，解官后留居五年，总共十二年才离去；期间仍多次往来桐君祠下，却从未登上所谓的小金山，献上一瓣香，这实在是缺少典礼。邑人盘峰居士孙君〔孙潼发〕，是文章甲科进士，曾任邻郡职曹，前朝京城官署的职位近二十年不任。孙君汇集桐君山的题咏，以《攻媿楼》冠首，公钥的记文将要刻板刊印，流传永久。孙君认为我以桐江为名编成诗文集，却忘记桐君这个名字的由来，难道可以吗？于是我也题写此诗。这样看来，孙君的志趣就可以知道了；他大概有所感慨，也有所羡慕吧。桐君不愿意让姓名流传于世；孙君的姓名明白地载在戊辰登科记中，却最终能够隐藏自己的姓名而不做官。怎么知道孙君未曾在山中遇见桐君，并从他那里得到著述呢？壬辰年十二月，前郡守紫阳方回。问他的姓是什么？他只指着桐树说“桐”。孙君将与永恒和无穷共存，遥想他所学出自神农氏，唯独缺少太史公为他写传。既然可以凭姓名留在世上，便一定不会死在山中。辞官的老守惭愧于他的高尚志趣，只恐怕自己仍然难以站在他的下风。徐制准挽辞〔坦似之的尊亲〕 纷乱的钟鼎仕途耽误了公卿，哪里比得上山林能够保全美名？不与穿鹄袍的人争逐科举功业，早早让熊辔承继诗歌声名。人间顷刻之间便令人惊叹兴亡变化，世外从容地看透生死。多少佩貂蝉冠的显贵没有葬身之地，只有一座山丘的风月自然成为最好的墓地。十二月二十日立春，属于癸巳年，我已经六十七岁。白、刘唱和诗中有“共把十千沽一斗，相看七十欠三年”之句，因此借此遣兴。旅途困顿到了极点，却也能陶然自得。自觉一生愧对乐天，尚且能够拿十千钱买一斗酒。哪里知道距离七十岁还差三年？天晴雪融，正是道路开始通行之时。春天来到椒盘祝颂之前，愿好好想念故园中小儿女们团聚的情景；听说早早醉倒在花边。癸巳年元旦，年满六十七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我一生勤苦不懈，晚年在昏暗的灯窗下灰心丧气，沉溺于酒缸；百年寿命已经过了三分之一，读书超过二十行便只能一目十行，几乎没有什么能胜过我的了。又惊觉旅枕上听着春雨，正好乘归舟登上浙江。未必樊迟就比颜子差，所以应当说学习农事胜过治理国家。元旦下了一场小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红色灯穗垂着，比平常更加明亮；天气慢慢放晴，应该会是个好晴天。春风吹拂柳树，微微显出春色；夜雨催促百花开放，细密而没有声响。早早起来焚香，蹒跚着礼拜；朋友来时斟酒，酒光荡漾，一饮而尽。一天作一首诗，是旧年的惯例；新年第一天竟作成了两首诗。初六日经过西湖。长长的花担旁，看着梅花；不去访问山巅，便去询问水涯。世事变迁，湖光并没有减少；时节到来，春色反而有所增加。荒草丛生的是德祐年间权臣的宅第，老树所在的是咸平年间处士的家园。在第三桥畔痛饮一醉，酒很好，蔬菜更美，鱼虾也很鲜美。放夜。深夜楼前笑语喧哗，禁街上的钟鼓暂时停止敲打。游冶放浪不是我的事情，富足人家又有几家能尽情欢乐？春酒或许能融化鬓边的白雪，书灯却独自照着梅花。黄柑仍可看作太平时代的物产；四十年前我还是永嘉的客人。【我在甲寅年二十八岁时前往温州拜访魏静斋，留在郡学中看见乙卯年的元宵，因为吃黄柑得了痰病，至今已经四十年了。】正月十四夜观灯小酌，半夜忽然刮大风下雨。明月微微泛红，映照着落霞。试着叫人斟一杯酒，来回应这年华。柑橘是天下无双的果品，梅花是春天以前最早的花。自古以来美好时辰难得有朋友相伴，暂且让我这个老头不去思念故乡。夜深时忽然刮起大风下了大雨，原来欢乐之事也并不奢侈难得。追怀甲戌年清明节宇文信仲知郡大卿同尤、张二位倅官到我的小园赏花。【十朋藻果。】甲戌年清明时，我的鬓发还没有变白。【当时我四十八岁。】郡守来到我的小园中。牡丹刚刚欣喜地开放，千朵花却遭逢劫火，哪里知道竟会化为一空？战乱辗转不止，春梦断绝；风雨凄凉，客途困顿。九泉之下若能复生，应当也会为之流泪。如今和当年已完全不同。这几天项部、面颊、颧骨和咽喉肿痛，头发中又生了疮。有生必有死，这是常理。既然酒已经送到，为什么不举杯？还没有去问刘伶坟上的泥土，张咏鬓边生疮又有什么妨碍？叔和能够解释行尸脉，仲景精通说明越婢汤。既然知道命运，我应当辞谢医药；奉行曾参那种战战兢兢的谨慎之言。春寒中久病。仿佛觉得今年太过坎坷，春寒之中没有办法降伏病魔；酒钱断绝，贫穷依旧。细读医书，病反而更多。客居的梦牵连着故乡，内心破碎；正是好花时节，却被雨水消磨。世人哪里知道衣冠礼法的防范？只有清朗的兰亭，才配得上晋代永和年间。送徐如心到婺源，作三十韵。【恕。】

译这个人已经做成春日的衣服，欢快地说着要驾车出游。三月残红铺满道路，万山之州层层叠翠。夏后氏乘坐輴车经过泽地，轩皇曾在山丘炼药。旷野平坦，起初一片渺茫；道路曲折，渐渐进入深幽之处。邻县的战事已经停止，各村的盗贼也已收敛。房屋恢复旧日的格局，旅店争相重新修建。养蚕的月份，家门多用锁封闭；插秧的田里，杂草全被锄去。画龙的古老酒肆仍在，栏杆旁的虎形驿站道路还很长。天目山盘曲的根脉伸向远方，王干山设置的险要形势雄健。小径绕过横陈的巨石，水道洁净，可以看见游鱼。山势高峻，可攀比衡山、霍山；星象灿然，仿佛可以摘取斗宿、牛宿。桑麻之业使人敦厚务本，笋和蕨菜胜过珍馐。山谷寒冷，长杉茂密；山冈温暖，早茶已经抽芽。宣平究竟在什么地方？太白山就在这里可以寻访。仙人居所的丹池还冒着火，僧舍旁的野竹已呈秋色。农夫的谈论通达稗官野史，骚人吟咏进入樵夫的歌谣。楚地的雨在三江之外，吴地的云在五岭之巅。夕阳照着彭蠡浦，潮水流过淛河。向西眺望番君国，向东思念越相州。谁说民俗俭朴？这里士人的风气正很优秀。车夫奴仆也知道周公、孔子，读书人兴盛如鲁国、邹国。圣贤之道得以延续，天地之间留存《四书》。在阙里瞻仰学校，拜见师臣和冕旒。永远怀念故乡的桑梓之地，能不能在那里祭奠藻芹？灵顺王的封号庙宇，华光佛氏的楼阁，都在这里。果真能够不受鬼神责难，便不是神灵护佑的结果吗？何况他是儒家才俊，本来就不是商旅之流。作诗的材料善于广泛搜集，构思和经营极尽雕琢。佳句可以流传千古，浮华的荣誉不过像水上的泡沫。我家在紫阳山下，难道肯只做传递书信的使者吗？三月三日西湖第三桥四首。北曲南歌，天天都有新声。盛妆的女子不随着落花度过春天；那位撒网捕鱼的老翁，何曾抬眼看过她们？难道他真是木石般没有感情的人吗？正月时，桥西卖酒的人家，柳树刚刚转青，眼前的草也刚刚发芽。重新来到这里，红花紫花随着风雨凋落，仍有野田里的黄菜花开放。人人都说西湖已经寂寥了很久，红栏杆倒塌，只剩一座空桥。仔细想来，还没有苏堤的日子，暂且把闲愁用酒浇去吧。在野外随意设防，酒意已有几分熏醉；富家子弟摆设丰盛的盘馔，身边簇拥着穿红裙的人。在兰亭的防地上没有丝竹音乐，琐碎小事，足以笑话王羲之。寒热失调，患病已经一个多月。身体不肯调和，仍按旧常；胸膈有痰，鼻中流涕，又生了头疮。尘土飞扬、泥水污身，整个春天都在发热，寒冷时又僵硬，一个多月了。刚拿起酒杯，便嫌有药味；屡屡翻看诗卷，又写下医方。年年记得古人的话，端午时节的绵衣还不能收藏。病后初夏杂书近况十首。樱桃、豌豆都欢喜地尝到了新鲜的，罂粟花开到花边时，春天已经送走。哪里料到本该穿单衣、挥扇子的手，仍要裹着破败的棉絮围炉取暖。唾壶刚刚换过，痰却仍然很多；药帖大多夸张，药材的分量并不真实。火热和冰寒都只好断绝欲望；世间的疫病本来并没有什么鬼神。怕冷，又重穿旧棉袍。已经看见盆栽的花木裂芽，深红的石榴花自己也厌倦了。整个春天常常服药，忽然惊觉半个月没有梳头。懒得同痴儿争论画品，也难以拒绝后辈请求作诗序。即使有带砺山河的盟誓仍未能保全，当时又有谁知道会成为种瓜的侯王？渐渐到了七十岁，保全着剩余的寿命。鱼眼般昏花，夜里夜夜醒来。魂梦不迷乱，如神女降雨；容貌将要像老人星一样。用《参同契》注解房中之术，把《归去来辞》作为座右铭。却笑佛祖的说法太过浅薄，张扬地胡说八道《八师经》。【朱文公注《参同契》，假托说是邹訢。】客楼中卧病，花期已经过去。老态像发狂，又像痴呆。很想不再吃烟火食物，却颇能时时写作草野诗篇。我的余生自己明白寸关尺脉，日后谁来传授我的骨髓皮相？少量青梅配一斗酒，心里清醒，外表却醉了；你哪里知道其中滋味？刚开始清扫蚕沙，如今将到结茧的时候，早晚不停地下着绵绵细雨。渔家的货价不断上涨，蓑衣也贵了；种田人流着口水，麦饭却迟迟难得。迈开小步来往，也难以跋涉；平常脱衣穿衣，都关系到安危。肉芝、石髓，身体中本来就有可供滋养的东西；向着山神，却忽然垂涎欲滴。六年中三次水涝，使我的百姓困苦不堪。【丁亥、庚寅、壬辰年。】谁知道往年浙西的旧事？百姓几乎没有一个遗留下来，怎么能够忽视！不知道归去以后究竟安置在哪里。【出入韵。】正要修理房屋，又听见漏雨不断。想出门，却仍害怕泥泞。家在穷山乱云之外，惭愧自己没有办法救济孩子的饥饿。今年春夏极其穷忙，每天查阅医书，校订药方。刚得到木瓜来治疗膝肿，又要用荆芥洗头治头疮。一生辛苦，身体多病；四时脉象平和，脉力还强。若能活到陆放翁在龟堂那样的年纪，做个老睦守，也不难让诗囊富有万首诗。【陆放翁又号龟堂，平生作诗万首，曾任睦守。】富家子弟骑着肥马跃过雕鞍，同伴哪里能认出木兰？拄着手杖相互扶携，原来也还没有老；睡在交床上随意行动，本来就没有官职。三义路口人心各异，百尺楼头客人的眼光冷淡。狡黠的鬼和老狐足以制造妖怪；我只在书架中闲闲抽取旧书来看。年少时刚刚以为世上没有忧愁，放纵狂放地漫游万里。梦里在天竺国讲经，醉中在岳阳楼横笛。散花的女子已经没有踪迹，老树精如今还在不在？早知如此便该咋舌后悔，如今只能摇手叹息。除颜回箪食瓢饮、曾参鼓瑟之外，还求什么呢？把一切牵缠都割断，哪用孟劳宝剑、黄金腰带和紫色官袍？年老以后随杨柳樱桃而去，醉了还肯同螟蛉、蜾蠃为伍吗？豪杰共同庆贺飞龙从乾五爻而起，谁能比得上食雉肉、享鼎中三种膏脂的人？即使像彭泽令那样折腰，也未必肯归去；东坡也未必愿意应和陶渊明。有感。我在羲皇的卦爻尚未画成之前，便看透了其中道理：今天的天和古时的天本来相同。回顾往昔，大概也是如此；孟轲死后，道统没有得到传承，积累的愤懑和淫靡哀伤不断增加。诗歌尚未删定，暗中筹划着微婉之辞，又有谁来编写历史？周朝之后即使经历百代，民众应守的常道仍在，难道会因为王朝兴亡而改变吗？【《原道》说：孟轲死后，道统没有得到传承；然而从濂、洛诸儒到朱文公，七位君子配享孔庙，才算重新得到了传承，那么朱文公以后也未可知。颜子只是因为不肯出仕于大夫之家，靠一瓢饮食忍受贫穷，才得以获得圣人之道，不能说后世不会有这样的人。孔子说，或许能继承周朝的，百代之后可以知道；这句话是在周朝尚未灭亡时说的。既然有兴盛就有衰亡，这一点不能讳言；既然万物存在就各有法则，难道会因为兴亡而改变吗？如果懂得这个道理，那么近世不平之事、文风衰败、诗歌失落以及淫靡悲伤之风，难道就不会再转变为雅正吗？一代尚未修成的历史，弑君篡夺、专权擅政的大恶，权奸、宦官、外戚和女宠相互勾连而造成亡国的大罪，难道终究都不会得到明辨吗？从道统虽一度失传而终究又重新流传来看，有志向的君主和宰相也不必因焦急愤懑而惶惶不安。唉，这些百姓，正是三代之所以能够沿着正道行事的根本；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呈给阎子静防访翰学二首。【复。】先生有谁能理解，替您传神地描绘出来？从前我的诗似乎还可以，也亲近文字。老坡是真正的学士，风姿像太白这位谪仙人。朝廷明堂祥瑞的光彩，陈列圭璧，太平时代的奇祥便会生出凤凰麒麟。澄清天下是您的职责，并非我所能玷污；暂且在湖山之间戴着纶巾停留。文曲星灿灿照耀勾吴，曾在金銮殿起草诏书的老儒。如今【原缺二字】公，是北斗星的后身；白居易到了西湖。通达的仕途还不如闲散官职快乐，心中佩服【原缺二字】，外表恭敬却不同。若彼此志趣果真能够相投，登门求教哪里在于急忙行叩拜礼？送医工郭耕道。

译上古三皇是轩辕、神农、伏羲；天开始有了栋梁，地开始有了根基。腹中虚实，关系到治疗百姓的饥病；心中闭塞与开通，关系到树立百姓的常道。保全百姓性命，专门掌管这件事，握有生杀之权，这种人名叫医者。万事万物都有奇偶，都是一阴一阳运行所造成；五运六气彼此参差，流行于百骸，布散到四肢。河堤般的细小孔窍，细如针锥；营卫稍有失调，便会颠倒而不能医治。沉脉在里，浮脉在表；数脉与迟脉，指下难以明辨。审察细微到毫厘，能够使枯骨长肉，扶助危病；望、闻、问、切四种诊法，是古人所推重的。汴梁凯旋，兼拜师于并门；代州的郭氏，天下都知道。医家一半留在中原，一半向南迁移；专攻大方脉科，已有三百年。黄金台边，驿骑奔驰；大树古巷中，流传着丝趣的传言。您收拾行装北上，喜气扬眉；药囊散发香气，温和的微风吹拂着。您要传授《肘后方》的秘术，神农般护持《本草》，我也曾略窥一二。《素问》《难经》曾亲手翻阅，但有一件事似乎仍有疑问：左右手的心、肝、肾、肺、脾脉，女子却反过来从背部看；叔和的《脉经》中没有这样的说法，假托为口诀，反而弄得支离破碎。尺脉强、尺脉弱分成两条歧路，句子拙劣，语言鄙俗，意思也有瑕疵；全天下随声附和，没有人加以考订，只有晁公武能够辨明此事。我想攀援易牙，辨别渑水与淄水的味道；郭侯如今要离去了，却不能挽留。丹砂、赤箭，参、术、芝；猪苓、鸡壅，败鼓皮。使用这些药物，务求百发百中；楼护那样的侯鲭美味，也不必垂涎。陶弘景应当还有归隐山林的时期；为您送行，姑且仿效《黄庭经》写一首诗。四月十二日饮于陆君用的见山堂。砚台、几案、书床掩映在茂树之间，花深竹密，地面宽阔清闲。绿荫正是浓密的时候，节节遮尽了人家，只看得见山。何仁甫建成房屋的那天生了男孩。【国宝。】建造房屋，刚刚听说占卜得了吉兆；把璋给孩子玩，恰好又遇到良辰。千间宽广的厦屋连云而起，一颗明珠新近落入掌中。撰写上梁文，哪里用得着让我来做汤饼客？难道没有人家门前能达到这样的规模？房屋应当建得高大，日后才能容得下四马拉的车轮。送徐似之归新城。【近来阎、徐二位公为他作诗相赠。】趁潮水稍缓，转过船头；没有白白辜负在湖山间停留十日。又欣喜得到阎、徐二位学士赠写的佳句，带过中州。午节。年年节令都和万物相应：竹笋已经长成竹竿，燕子将要育雏。客居外地，不知端午已近；却在卖花的担子上看见了菖蒲。送和仲寛任寿阳尉。【裕是洺州人。】穿着青衫到淝水任职，离去也足以慰藉高年之人。县名因州名而来，寿官的官职是县尉。这里号称仙人战场，潜伏着鬼火；耕种的田野升起人烟。不必劳烦设置防棒，蒲轮车从九天之上降临。五月初十日，病体稍稍复苏。仙人下一局棋，樵夫的斧柄已经腐烂；尘世纷纷扰扰，梦幻太多。病后起身，从镜中看见的已经不是原来的我；忧愁来临，酒之外再没有别的可以排遣。领悟庄叟的逍遥之道，学习他的通达；形貌虽然老而强健，却要感谢伏波将军。忽然想到明天又是生日；暮年归去的打算，究竟该怎么办呢？这天下了大雨，水势上涨。三桥北边，是清澈的湖水；双塔西边，晓日映照着楼阁。辗转之间越发知道自己的事情没有办好，因循拖延又在这里停留了半年。海风把石首鱼随着潮水带上来，梅雨时节船只浮进市场。时令并没有改变，人的荣枯却各不相同；腐儒只能借一杯酒暂时忘忧。癸巳年生日二首。昨夜整日大雨倾注，早晨起来登楼，欣喜天气渐渐放晴。血气已经衰微，我的道义胜过欲望，欲念死绝；这一生住在一所小宅中，惭愧没有继承先人的事业，却留下万首诗，让名声传之后世。蚊子的叫声停止了，青蛙也不再鸣叫，忽然听见邻家柳树送来黄莺的啼声。【“道胜”的“胜”字采用《文公集》；“血气”依据集注；“心死则身生”见《太平广记·神仙语》；胡借溪曾引用此语来教导学者。】倚楼清楚地计算自己一生的出处进退，艰难险阻和颠沛危困，暗自悲伤。将近七十岁，是上天借给我的年寿，又有谁怜惜我？三岁时父亲便去世；岭南有蛊毒，千山笼罩着雾气；燕北毡帐寒冷，六月竟像下霜。殿试榜文和郡府符檄，全都如画饼一般，空留下骨头的疼痛，像金疮一样。

译生日再次作书。生日做汤饼，随缘调和酱醋；六年三次水涝，想到百姓饥饿。白发之人再次迎来生日，只愿看见黄梅雨停止的时候。诗写得好，远胜过祝寿千岁的颂辞；家中贫穷，深深辜负了五个儿子。以稷、契自许，像杜陵老人那样，哪里料到残年竟会到了这种地步。用“五男儿”再作一首。每逢生日便写新诗，似乎觉得今年年老而更加痴傻。私下认为齐公拥有千乘之富，哪里比得上陶家的五个男儿？宁可豁出去长期客居、常常沉醉，也不去想全家已经习惯忍饥。七十岁了还争着再活三年，屈指计算；挂冠退隐已经十二年，这也实在奇异。赠给医士清溪居士丘通甫。【震亨是吕两府文德的父亲；客居的通甫是吕氏女婿，吴兵部日起是他的门客。】您的父亲携带医术专门行走淮乡，能使将死者复生，使危重者不至死亡；远比扁鹊的老师长桑君高明，又像近世的庞安常。与他交往的都是谁？如龙虎腾跃，有真李临淮，郭汾阳军门中出入的人物；只凭一只药囊，便如拥有十万精兵，能使人不受金疮之苦。参、苓、硝石，雄黄、附子、生姜；补虚泻实，调和寒热。晚年选择归依之处，遨游真扬，访求郄氏。家中有太尉，王家东床；有儿子，有儿子，是继承父业的郎君，半夜便传授《肘后方》。清溪居士，清名芳香，我心中想要认识您的面目。可惜形同参商，近来偶然相逢于古余杭。您的言论连续不绝，慷慨而激昂。七表八里，谁能详尽说明？三部九候，只有我最为珍藏。八十一难，声音朗朗。 《素问》《灵枢》，腹中如同书箱。观察形体、辨察气色，能使倒下僵卧者起身。俘获二种病邪，保全膏肓。伤寒从足部察脉，根本在膀胱。病邪经过七日，便须禳解妖灾。面对那些沉溺病中的人，您就是渡船。浅薄的学问不能理解，只能徒然望着大海。若有这样的人，穿着云锦衣裳；喝您一剂药，便能长寿而康健。【徐容斋在真州服用您一剂药，末疾便痊愈。】赠给您的诗篇，如同金玉相击。贯月之夜，虹光焰焰而长。乾坤六合，何其茫茫？百姓的性命，谁来使它舒展或收缩？只有贤能的将领、宰相和良医。没有良将，战士便遭杀戮；没有良相，贤士便隐蔽；没有良医，彭祖也会夭亡。哪里能得到万支笔、千匹缣帛来写尽？请您著书立说，肩负起岐黄之业。依徐容斋赠丘通甫诗的韵作诗。奇绝得像黄山谷赠给初君的诗，奇异的新诗，精妙的文章。驱逐三彭，精通奇异的医术；消灭二竖，建立了元勋。数茎白发如积雪，难以重新变少；幸而能分到一匕玄霜。可惜从前缺少参药，请您按摩导引，徒然辛勤。梅雨造成大水。多年来梅雨一来，往往连续十多天；灾祸接连不断，大概是有原因的。狐狸借老虎的威势，姑且饶了这些人；【原文此处疑有脱讹。】想到我的百姓，流着口水想吃白饭，却难以侥幸得到；汗水滴在青色秧苗上，白白辛苦。何不暂且让蛟龙吞食梁上的燕子，哪里比得上拯救饥饿溺水的穷人？五月九日甲子日至十五日庚午，暴雨不停，作诗十首。半夜观察天象，没有星星，看来一定不会放晴。河水连同市场都被淹没，船身几乎与楼房齐平；漂摇不定的情势尚未停止，又增添了风雨飒飒的声响。人的膏脂都成了鱼鳖的食物，老天真能忍心不动情吗？波浪漫过原野，群鱼也不能保全自己；反常的情形实在令人惊怪，冒险涉行更令人怜悯。暴雨骤然趁势而作，迅速变成失势倾覆。孩子们拾取鳗鱼鳝鱼，争着把它们穿在柳枝上。陆地上行走无非是水，楼房中居住也全是泥。提起衣裳难以跋涉，撑着伞又难以扶携。国家忧虑白圭所说的沟壑，城池危险如智伯堤防。太阳乌鸦究竟在哪里？只觉得天漏得更低了。江南梅子雨，使古今骚客都忧愁。哪里料到连年夏季，频频妨碍秋收和各种事务。百姓成为鱼，我为之自痛；那些吃肉的人又有什么忧虑？衰老之身哪里禁得住，只能独自倚楼看天。能否免除尧舜时代那样的瘦弱饥困，关键在于稷播种的艰难。百姓生计屡屡不能振作，世事正彼此相关。蚂蚁搬到树梢，田蛙生在灶间。丰收还是歉收，只能从屋檐滴水来占卜；半个月里水声潺潺不断。眼巴巴等着看稻花，青苗却浸在急流中。万家应当都在痛哭，五月里反而更加长久寒冷。即使仓廪充足，仍有人说连一顿饭也难以得到。灾害忽然到了这种地步，只盼很快便能平安。衣巾受潮发霉，手臂膝盖拘挛僵硬。老身不足以忧虑，时局本身却多艰难。井水满了，瓢可以汲取；船高了，树也可以攀登。天下百姓数以百万亿计，性命都悬系于雨水和晴旸之间。平地忽然惊起洪水的怒势，滔天大水像鲧治水失败那样漫溢。水位稍低到三板，仍不能使百座城中的人活下来；往来已经断绝，只能徒然频频徘徊。百姓瘦得像鹄，没有白米可吃；民变蜂起，出现了黄巾。如今身在云霄之上的人，有谁还会思考禹、稷所忧虑的事情？树木高大，可以用来躲避溺水；稻谷全被冲尽，只怕拿什么充饥。苦口婆心并不是我的事，但衰老的身体已经不同于从前。东海的容纳也有极限，姑且细读陈师道的诗。西湖湖外的水，汹涌地流入城中。家家户户登上高阁，四通八达的道路被大船堵塞。孩子们学着游泳而欢喜，老人却为炉灶断火而忧愁。终会看见小水坑干涸，那时鱼虾一定后悔当初任意游荡。十六日水势退去，雨仍不停。依受益的韵作二首。暑雨使百姓咨嗟怨恨，这种情形一向如此，绝不是今天才有。湿气能蒸坏病骨，雨滴仿佛要击碎归乡的心。积水连接村庄和城郭，前面的道路深浅难辨。雄风吹上楚地的高处，谁能独自敞开衣襟迎风？七年中遇到四次水涝，苟且活到今天。每逢月亮经过毕宿，便难以遇到木星守心宿。江水与湖水一同涨满，忧愁和怨恨也一同深重。万顷青色秧苗被淹没，农家的眼泪沾湿衣襟。再次使用前面的韵。这件事有谁知道？我哪里料到多年以后，竟会看见今天这样棋局残破？眼睛才稍微有些视力，灯却暗了，心也几乎没有意志。衰老时常作客，山林本来就幽深。忘却形骸，与猿鹤为伴；难道还要整饬衣冠、拘束仪态吗？十七、十八日仍然下雨。浮云飘过几万里，白日使人烦闷，晴光也被遮蔽。稍稍觉得波涛收缩，仍然听见屋檐滴水的微声。两旬以来只能收起破扇，五月里却穿上寒衣。老病之身忧虑时局，高门大户的马却自然肥壮。十九日才开始放晴。今天屋檐还在滴水，谁的胆子能不寒？晒过的船帆仍然潮湿，街市的道路才刚刚干。天地造化的玄妙机关转动，百姓的生死终于得以保全。听说睦东馆的楼阁，都被惊涛骇浪冲毁了。依受益苦雨诗二首的韵。近来黄梅时节几乎天天下雨，书籍将要无法写作，人们有谁不困苦？河鱼逼近郡城，淹没城郭，连村庄也浸到了房屋。什么时候才能用奇术辟谷，驾着飞车离去？甘美的雨水关系到百姓性命，随着时节而来并不在于多。雨滴能穿透檐下的石头，水势能泡烂荷花。上天有时造成荒年，官府却没有相应的政事科条。若真心安抚百姓，乖戾的气象就会转为和平。湖上喜晴。人迹清闲，尘埃不能到达，另有一番清凉。雨水充足，千峰洗得洁净；风中带着香气，百草都散发芬芳。阴森的水气穿过茂密树林，河流迂回而深长。想来吴中的道路上，连天都是一片绿色秧苗。依受益喜晴诗二首的韵。是谁扶起一轮太阳，为我们扫去万重乌云？水位已经下降数尺，田地仍然收获无几。天地大化回转，气象疏朗，法网也削减了深文苛法。你有饭足以糊口，怎么忍心去做梁上君子？高楼清晨空气清新，钟鼓声报告新的晴天。刚看见太阳的颜色，频频听到喜鹊的叫声。即使难以期待大熟，也足以稍稍安慰辛勤深耕的农人。怎忍心看见百姓穷困到极点？只盼今年农事能够成功。依阎学士靖轩赠受益山居诗二首的韵。十里方诸山，青影如绿色鬟髻，空蒙潋滟，尽在一扇窗之间。天河之水也洗不清读书人的眼睛，还不能同您一起登上此山。

译八月的钱塘江潮，五月的湖水，画图一看便使人起鸡皮疙瘩。您家兼有这两种奇观，更觉得天然真趣胜过画图。十九日，甲戌，晴；己卯日傍晚又下雨。二首。水势稍稍退去，桥的痕迹重新显露；旧日的基石刚刚令人惊怕，雨水却并非岂宜，真正汹涌的水势才停止，只剩略微的细雨。河伯不要再流毒，云师幸而放晴；威势稍弱便能驱散暑气，我就愿意让太阳吐出晴光。吴郡传来的消息尚且说百姓能够存活，严滩的消息却令人惊骇。田中用车排水，出城后驾船，旅店仍然漏雨，只能用盆承接穷屋檐下的水。幸而有雷电，这场雨不难放晴。二十五日庚辰，接连下暴雨，随即放晴。昨天观察天色，心里知道会有异常。甫同怎么能使湖水变绿，却不应让晓霞变红？蛟龙挟着滂沱大雨而过，苍蝇也被空中的霹雳惊动。片刻之间就放晴了，大家共同享受楚地防风般的清爽。赠给淳邑看风水的山人何君。谁能保全南阳百代相传的坟墓？收敛下巴、分开面颊，看了总令人怜悯。发丘郎将，哪里容得下盗掘裸葬？王孙幸而得以保全，还有什么比不上呢？围攻即墨的往事，如今在哪里？像祁连山那样建立形象；小诗中再举樊崇的事迹。好让它传给慈爱的孙子和孝顺的儿子。题写陈正之的《兰亭》。【从晋穆帝永和九年癸丑到今癸巳，恰好九百四十一年。】十六次回望癸丑年春天，《兰亭》临摹本仍然像新的一样。学习书法本来容易，学习其中的人格却难；姑且欣喜在他乡看见了一个相似的人。病中夜里思考。将近七十岁的老人，三伏时节也快要到了。归期在秋天还未确定，病势到了夜里尤其危重。眼睛困倦，始终难以入睡；内心清明，还可以医治。阴寒正伺机侵袭阳热，丝毫空隙也不能留下。依金直卿夏夜诗韵。高楼之上，夜里独自吟诗。鉴察古事，再筹划今事。不争强好胜，应当知道这是命运；自身无瑕，在于修养内心。人声在钟声之后断绝，天光的影子沉入水中。倚着栏杆，微风吹来些许凉意；时时整理衣襟，端正坐姿。题写李提举的心远轩。【寿卿。】陶渊明似乎要问什么叫心远；在悠然见山之时，便能看见身世。勉强给真实的意趣命名，本来并没有实体；既然如此，为什么忘言之后又还要作诗？胸怀宇宙，能容下千斛美酒；王侯的功业，不过一局棋。古来真正的大隐士就在朝市之间，哪里还要等到罢官以后去修筑菊篱？题张长卿所画的竹梅，分别采用苏轼、黄庭坚诗中的各两句。西湖处士的骨头应当已经枯槁，不再看他挥笔画出龙蛇。是谁招来了这断肠的魂魄？竹子之外斜斜伸出的一枝梅花，反而更加美好。六月二十九日夜。小阁中微微有些凉意，我这闲人在半醉之中。两只明亮的萤火虫飞过水面，柳枝一直拖着风。委曲自己姑且随俗，艰难困苦又怎敢讳言贫穷？白居易我赶不上，却仍胜过杜陵老人。七月初一日早起。太白星刚刚升起，参旗、井宿、钺星连在一起。新秋已经过了几天？今年酷暑到了极点。双脚不能离开地面，心却常常想要上达苍天。水乡的收成略微可望，仍挂念遭受严重旱灾的山田。楼上夜景。倚着高栏，天空空阔；牛宿、斗宿转动，天心究竟为何，常常使人无法入睡。频频来到这里，故意独自面对船声；整夜寂静，楼影映入半边河水，显得阴暗。诗写成后便忘了工拙，随意作诗，不必苦苦吟哦。呈给赵左丞。【仁荣。】近年士大夫缺少值得称道的人，有的人只有某一方面可称道，唯独您兼具才华、坚毅和弘大胸襟。可叹我虽有眼，却从未见过君侯这样的人。您年轻时便如鲲鹏高飞，横击海宇，无人可以匹敌。孝敬父母，行为始终如一；把忠心转移到侍奉君主上，道德日益增进。胸中明朗澄澈，如水中月；笔端变化万千，如云雾蒸腾。仁惠者怀念您，威严者受到惩戒。对内是心腹，对外是股肱。浙右粮食艰难，为什么频频如此？六年三次水涝，年成不能收获。您劝人分财赈济，心意极其哀怜，使粮食价格不敢上涨，饥饿的肚子重新得到果实。如今又兴旺起来，今年秋季大熟，稻谷多得漫过田埂。长官对百姓，没有像弓箭般的伤害，却如寒天给人皮衣、暑天给人冰一样有益。我过去还像霜后的老鹰，如今却只像痴呆的冻蝇。十二年不做官，闲散得如僧人。杜少陵每天只能买五升米，还在这样的客窗下对着孤灯吟诗。请您前往相见一次，贤明的左丞。观看水灾。悠悠长久，谁能活到百年之身？杭州百万百姓，聚在一起不过像一堆柴薪。棺材里面和棺材前面，争夺又能有多少？为死人挽歌的人自然也是白须老人。中秋下雨。这一生好不容易躲过瘴疠和战乱，在一隅之地略略看见旧日太平。上元节的灯火，中秋节的月亮，都很美；只是人心苦于不肯放晴。代作次韵《闻砧》。是谁家在秋夜捣衣？遥遥思念戍守军营的亲人。貔貅般的将士露宿在野外，仿佛只占据天边一角；树影移动，乌鹊伴着三更月色。闺中人的怨思想来格外深切，悠扬的逸韵在枕上显得清冷。砧杵声催促岁暮到来，抚今思昔，也不禁觉得壮心震动。送临安洪行之【防学】次鲜于伯防韵。大丈夫志在四方，出门便应走遍万里，怎么能像蜗牛一样蜷缩不前？我郁郁不乐地久居于此，真令人感慨！如今子骏刚一落笔，友美便隆重赞美他；一字尚且难得，为什么唯独欣赏这篇呢？你不要说自己相貌十分羸弱，难道你的力量还不能抵挡象牙的逼压吗？即使招来海柳，又哪里知道子路喜欢橄榄？即便再苦，也不同于路旁的李子，难道劝谏之路已经开得如此可口吗？你没看见纪峨峨然崛起吗？黄金台的高梯直冲太紫星，大河上用船连接成方舟，明堂用文梓作栋梁，新丰的马周只需几斗酒便可以洗涤胸中愁怀。八月二十九日雨停天晴，赏玩古兰。连日积雨，不能出门，五天没有盐和醋；即使有雨具，出了门又将告诉谁呢？今天又是什么样的日子？明窗透进了晴朗的阳光。我有一株古猗兰，种在瓦盆里。世上没有人认识它，只有秋蝶知道它。紫色花穗密密环绕，像雪一样的细茸纷纷披垂；国香袭入衣袖，长坐其中，精神自然怡悦。微微吟咏韩愈的琴操，放声歌唱湘累的辞章。空荡的厨房无暇顾及，姑且借此忘掉饥饿。九月初四日，大风雨。临近重阳，没有酒，夜里写成二首。害怕看见秋天深了，秋天又深了，青灯映着白发，厌烦连绵的秋雨。百年人生还剩几个重阳日？万事都没有一件称心。自己揣度这衰老的心怀，虽然多有感慨，哪里还须在佳节勉强登临？身处困境，便自我刈割愁绪，吟哦韩愈的诗句，哪里敢指望空酒杯里还能斟上浊酒。秋雨仿佛要洗去庾公楼上的尘埃，却不管楼头客人的新愁。塞外的大雁又成了江左的客人，菊花曾经认识晋代的人。百年之间，虚谷先生已经老去；任严州太守一纪，仍然贫困。多少次在客中度过重阳，苦于没有佳句来应答这良辰。《猗兰秋思》三首。猗兰叶子繁茂，清晨在晴光中摇曳；秋光活泼可爱，小蝶轻盈飞舞。黑翅绣花，三三五五地飞来；若没有庾郎的诗句，连图画也难以描成。绿叶长在枝头，紫色花粒成丛；素白的花朵抽出，如积雪般细茸茸。国香正应当珍爱，哪怕枯萎如腊梅；于是买来《离骚》，放在书册之中。我今年忽然不再贫穷，因为价如玉佩的兰花可以佩在身上；一枝半朵悬在衣带上，哪里会羡慕腰间佩带大羽的人。晚晴。油泥正滑，夕阳返照隔着楼阁照来。明年已将如同秋老，而我心中仍然喜爱晚晴。鼓刀宰割，难道不是因为遭逢知遇？带着绳索，必定只是徒然行走。倚遍栏杆，夜寒之中处处传来捣衣声。九日，汪元卿送来酒，也有人来邀我同游；因病而没有出门。紫兰、黄菊，是园丁送来的；也有邻翁送酒来。为什么偏偏在此时须要煮药？不然，难道是害怕举杯吗？登高时朋友徒然相寻，抱病的心情却不容易舒展。过了重阳，更应当痛饮；霜天里螃蟹正肥，梅花也如小阳春般可爱。九月十二日得到螃蟹，小饮。

译不要欺负虚谷太过凄凉，他虽短发频频搔弄，心意却自然绵长。万古江山适宜在晚景中观赏，一番天地又增添了秋日光色。在东篱下手持菊花，已非尘世之人；左手持蟹螯，便可进入醉乡。这两样东西对我来说如同莫逆之交，通达之人何时不能过重阳节呢？赠给相士王秀溪。不惜美人一笑，国家便会为之倾覆；如今即使只剩骷髅头盖，也不过是野狐精怪。大丈夫还要涂何郎那样的粉吗？老眼还须靠您这面业镜来照得明白。《桐江续集》卷十八。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十九，元代方回撰。〈松江使君张周卿送来泖口螃蟹四十只〉。松江太守如今是贤明的侯爷，令人欣喜的是有螃蟹而没有监州；左手拿着蟹螯，右手举着酒杯，文章和政事都是第一流。今年吴地的田庄迎来十分丰收，人人拿着稻穗朝见他们的首领。螃蟹初生时细小琐碎，像蟛▯；长大后魁梧巨大，像蝤蛑。渔父横江而行，用竹竿截断水路；照亮夜晚的灯火纷纷扰扰。捕到的螃蟹一只胜过一只，尖锐而肥美，远胜团脐蟹。到了十月半，它们怒目横行，竟敢抵抗老虎，正该把你们擒来投入锅灶烹煮。黄堂不忍独享这珍味，派人送来，情意不减锦绣绸缎。老夫的菜肠已久不进食而雷鸣，忽然四十只螃蟹横陈眼前，气势峥嵘。得到您的厚意，便如宰相赐酒三斗；又以鼻吸醋，把螃蟹剁碎。还有我坡仙所说一年中最好的橙子，金色脐部如雪，亲手剥开来吃，何必再配牛炙和羊羹？馋涎欲滴，伸手攫取，痛快地醉上一场吧。等到加糖使味道更为浓烈，再带着酒糟略微发酵。写一首诗寄去感谢张夫子，不要怪我贪吃，至今还没有满足。内黄侯承蒙您送来的美味已经足够，只是还缺少青州从事罢了。依张鹏飞免官旧韵。聚敛之臣，应当惭愧于正直之臣；暂时闲居的身体，似乎胜过做官的身体。险境与平坦是不同的道路，实在难以预料；进退得失都不再挂怀，只任真性而行。万国山河，疆域广大；九天日月，照临而更新。乌台和凤沼，应该登用年高德劭的旧臣。屈指数来，像您这样的正人还能有几位？平心胡秘监诞日【嘉泰四年甲子正月初十】。历经五朝的遗老，四次专任一城，年号总共更换了十四次；年届八袠，如今已经超过少壮之年。七人从前位列耆英，冻窗映着雪光，仍能安坐；穿着泥屐看山，只须步行。像您这样清健的人，天下少有；平心的心事，确实十分平和。次韵张中白元日。清晨焚香，恭敬地整理冠带。门外远山展开翠色，像含颦的女子。瘦削的身影自怜，沉溺于醉意的老翁；欢声无边，正是喜逢晴日的人。节令匆匆过去，梅花也老了；尘世纷纷变化，世事又添新局面。自从上天降临人世直到今日，芳草已经历了多少番春天，却没有人知道。正月初三日游水西寺。已经有十年没有到水西寺了，怀着梦中思念，重新走上战乱后的道路，暗暗寻找墙壁间的旧诗。僧人从房中出来，房门都已上锁；游人自行带着酒器。隔着溪水望见城郭，还没有觉得像春天时节。依方去言所作韵，用我《喜归》诗的韵寄赠三首。【贡孙字去言，壬戌年别院同榜，秋崖的侄子。】秋高时亲眼见到老崖归来，险阻崎岖，都付之一杯酒；万古之后也必定知道他的名声。不论九泉之下，谁能免得骨头化为灰烬？轻盈的鸥鸟早已熟悉风波，强劲的柏树哪里需要靠粪土来栽培？反而笑那些孩子徒然谈论生死，大多像暮晚凋落、早晨虚开的花一样。【这是追怀秋崖先生。】您的笔法追得上王羲之，我却惭愧于晋斋的禅机已老；穿蒲鞋时曾在僚属和幕府中相知相交。得到朋友，江山到处都显得美好；铁马扬尘，频频极目远望；锦鳞的音信断绝，哪里能忘怀？也想在竹林下陪伴溪边逸士，只是人的品格终究难以轻易相比。【这是写给去言的；他曾在金陵担任台阃分幕。】野鸟迎风鸣叫，金粟堆已经荒凉；曲江宫殿沦为满布荒苔的废墟。是非又有谁能执笔褒贬？鸿雁燕子屡屡惊觉春天来去。偃月堂的人如今奸骨已朽，浣花翁尚未醉到眉头舒展。吟诵完您的诗，登上山边，直到斜阳落尽仍懒得回去。庆贺陆仁重第二次生男，四首【垕】。治理郡县的任期才过一半，便有如朱买臣那样的喜事；青春年少的麒麟儿从天上降临。接连而来的好事，都是由于积阴德；曾经救活了澄江十万人。相门之中夜里祥瑞之气郁郁葱葱，早已凭借熊兆，又梦见熊兆。二十岁，这位郎君便能作文写赋；他的父亲仍是黑头公。【仁重年仅二十六岁。】太平盛世重新见到上元节的天空，箫鼓声中玉璧似的明月圆满。只有高门之家喜事更多，分送金盘和洗儿钱。积累善行，当然知道会有余庆；芝兰般的子弟接连成长，秀美地排列在阶前。承受紫阳一滴泉水，源流深远；早早聘请名儒，教授《四书》。赠给相士戚淳祖。早晨还是吴国之君，傍晚便成了越国之臣；皱一下眉又有什么可责怪东邻的呢？阿承的丑女、五噫的妇人，似乎都胜过苎萝山下的西施。题在前任歙县令楚君的《雪梅图》上【思义】。洛阳下了一丈深的雪，冻得人独自打鼾。是谁推门惊醒了袁安？千载之间，两个贤明的县令神交于此；寄托心意，正是喜爱这雪中英姿。寒马蜷缩，蛰龙埋伏，万木折断胸前枝干。阳和尚未到来，只剩骨立如铁的纨绔子弟。东风中的花朵经不起春寒，却能经受住大雪。春寒。灯节冷落，雷声过后又下雪；花开的时节寒意料峭，雨后还带着霜。十多天没有出门，毫无兴致。恰好看见鹅黄的颜色像酒一样。新晴。女伴趁新晴高兴地晒衣服，老人闲步观赏春光。隔着篱笆，一树桃花开放；今年刚刚看见粉蝶飞来。赠给相士雷月篷【应声】。您肯睁开双眼来看我吗？您这位秃翁乘着短篷船载月而来，我独自在屋中迎风吟诗。籛耳终究只留下枯骨，松乔最终也归于虚无。痴人喜欢听甜言蜜语，谁能悟到大槐宫的虚幻呢？春寒纪异。今年怎么如此异常？人日苦于连日下雨，甲子日又没有放晴【初九日】；我秘密地把这些记录在簿册上。元宵张灯前一夜，雷声轰然震动；鼓声喧闹，我醉卧其中，起初竟没有听见。忽然惊骇于雪粒飞舞，刚才还温暖得汗湿皮肤，转眼便冻得伛偻蜷缩。造物主在戏弄人，万物正要生长，却急忙挥斧摧折。渐渐到了二月初，野桃花半开半合，严霜像腊月的天气一样，使它们的颜色沮丧。太阳昏暗，天地一片漆黑；天空阴暗，仿佛黄土坠落。占卜的谶语或许还没有学会，但灾异也已经可以看见。有客人说，近县疫鬼肆虐，捶打撞击身体，四肢软弱僵硬，喉咙像被荆棘刺痛。一家人早晨还团聚，傍晚便往往有四五人倒下。上丁日祭祀孔庙，儒生列队拥挤如墙；鼻子堵塞，背肩蜷缩，咳出的痰和唾液布满廊庑。闲居之中缺少柴炭，害怕风，紧闭门户；病情较轻便不请医生，只把芎、芷自行煎煮。纵横翻阅杂乱的医方书，层层叠叠地穿着粗布短衣。往日和暖的春气中，我拄着藜杖涉过园边水洲；扫去干涸之处，探看新泉，搜寻枯枝，采揽幽深的草木。冰凌融化，鲫鱼鲦鱼跳跃；湿润的泥土中蛙类出没。想着就要提着蛮地酒器，所到之处品尝村中酿酒。这个愿望尚未实现，义门已经拒绝开放。远处莺花繁盛，心中却惴惴不安，担忧蚕和麦子腐烂。身体的疾病能有多久？忧患最终难以计数，天地也实在广大。一张嘴又能补救什么？姑且等到春事深了，去扫墓并在别墅设宴告别。夜里听到训狐。离开乡邑十年，如今说要归来整理旧锄头。只是怜惜空宅还在，又有些惊怕近邻已经没有了。古庙旁丛生着枯木，寒夜里传来训狐的叫声。兵乱之后充满乖戾之气，春色也一片荒芜。在园中漫步，僧人约我一同饮酒。天晴时我向小园窥看，今天忽然有了诗意。乳鹅啄食菜叶，喜鹊跃动，花枝也随之颤抖。春气虽寒，终究会转暖；愁苦的人年老之后更加衰弱。醉僧约我一同饮酒，顺从世俗情面，不能推辞。【樱桃花。自从梅花凋谢后，已经很久没有写花诗；如今随着小园中现有的花来赋诗，不在园中的不写，前冬后夏开放的也不写，共得二十四首。】花朵浅浅开放，料峭的风十分苦寒，没有妖艳的色泽，画工也难以描摹。它十分不肯把精神完全显露出来，留待日后结出红色果实。海棠花。锦城的春色，能使万人迷醉。饭颗山人无心为它品题；果实实在胜过花朵徒然的浓艳，到了秋霜时谁还顾看海棠和梨花呢？荠菜花。

译斗草游戏中，吴王曾使越地女子争胜，最终却输给了老陶家。荠菜可以经雪挑选、用霜水煮食，春天的滋味无穷；不像我园中的荠菜花。青菜花。只供寒士填饱诗肠，不陪美人登上绣床。黄蝶仿佛花，花也仿佛黄蝶；柴门之外春意将尽，满田都是香气。早桃花。刘郎的奇异品种出自天台，在雪中仍娇艳，能够早早开放。邻居寻找花朵，姑且折下送来；想来远远看去，只会认作红梅。千叶桃花。这也是桃花，那也是桃花，各自沿着成行的小路绽放春日花苞。一旦开放，红色花瓣竟有千层，哪里只是才华高出曹植十倍呢？二色桃花。阮郎在溪边，醉意使面颊融红；忽然一朵深红，另一朵又是浅红。想来金闺中描绣花样时，一朵花便要换上好几针茸线。碧桃花。这是玄都观的旧种，谁把白绢般的雪色花朵换成了蒸腾霞光？群仙醉后啃食瑶池仙果，何况它的果核还曾封存着白玉般的细砂。李花【世人说桃、李、瓜、李，我认为李应当在桃和瓜之上；花白胜过红花，果实沉重胜过浮轻】。仙根配偶的安排，难道会有差错吗？春天与夭桃相对，夏天与瓜相对。这难道是轻浮的闲果吗？白花也同样胜过红花。梨花。仙人的姿态如白雪，披着青霞；月色清淡而春意浓郁，情趣纯正不邪。天上的嫦娥世人还未曾认识，料想她的清雅应当像梨花一样。雪条花。枝条枯槁，像一丛丛蓍草，尚未显出美态；一条条花枝如雪。半个春天我都醉意醺醺地骑马把玩，回来时天已晚，蒲市的人惊讶于玉马鞭。紫荆花。枝条稀疏而坚瘦，树皮仿佛骨骼；忽然迸出红色花朵，簇拥着紫色花蕊。娇女刚一看见便口舌生津，分明像红茜米粒点缀在糖枝上。山茶花。石楠、岩桂、万年枝，各自并驾争艳，分占四时；花朵像犀甲、鹤头一样，傲立霜雪，到了春天仍可看见耐寒的姿态。月月红花。十二个月循环更换律管，芳花总是对着春风含笑。山居人不知道尧时的蓂荚，只能姑且凭月月红来计算日期。杨花。燕子忙碌，黄莺慵懒，听着芳香的歌辞，回忆醉卧西湖画舫的时光。山居别墅不知道春天早晚，只见隔墙几朵杨花飘落到书帷上。桐花。惆怅怜惜年华，怨恨子规啼叫。王孙见到时节变化，为什么如此迟钝？春天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三分之二，借助桐花把这个消息报告给有心人。兰花。积雪融尽，深林中显出奇异的香气。枯松和槁槲杂乱纷纷，其中恐怕就是兰花生长的地方，只是不许行人有意去闻。蕙花。药物讲究君臣配伍，医生有时也会弄错；花中推尊王后，世俗之人却徒然奢侈。早开的兰花和晚开的蕙花，是真正的兄弟；我与这两种花相互匹配，分别有高下等差。黄蔷薇花。春风借露水染上黄莺的衣裳，想学东篱菊花一样的黄色。它在哪里输给菊花呢？只是禁不起晴暖，却禁得住霜。红蔷薇花。月桂、金沙各自争春，蔷薇红得透亮，更显精神。虽然面容像美人含笑，满身却布满锋芒，能够刺伤人。酴醿花。不必焚香炉，不必燃烧笃耨香，哪里还须用粉面来帮助它显得娉婷？整夜在这花下痛饮，露水滴入杯中，酒意反而更加清醒。木香花。海南的药材中，木香的贵重又算什么？它攀援高架，花开得晚，白日渐长，香气充满庭院。上天把富贵教给了诗人之家。衮绣毬花。舞姬初次试穿薄罗衣，趁着蝴蝶追随蜜蜂玩赏午间阳光。每人折下一枝带入深院，欢声笑语中赢得了绣毬花归来。芍药花。眼中再也看不见姚黄了。自古以来扬州的芍药仅次于洛阳，哪里只是像中郎的虎贲那样充数？它确实足以做花相，甚至可以做花王。修整石山。土山修得还不太端正，山石也颇为倾斜。我用方尺反复测量，早早准备好锹和簸箕。清晨起来命令工人，把它大加整治一番：扫去碎石，砍掉枯枝，堆泥护住芳草嫩芽。春雷已经惊动蛰虫，它们仍因寒冷而疑惧。蚯蚓蜷缩着没有动，虾蟆僵直得像发呆一样。这项工程会使它们不得安宁，出于慈悲怎能忍心这样做？又有蜈蚣、蝎子，泥土一翻动便难以迅速逃走。仆夫听从命令离去，手持杵棒，哪里肯立刻施打？至于所谓的蛇，众人愤怒，争着剪除。赤练蛇稍稍蜿蜒，头颅忽然碎裂，像糜烂的肉。把它们从人迹不到的地方扔出园外篱笆。天地主管生育，哺乳孕育没有穷尽。什么土壤上的草不会茂盛？什么水里的鱼不会繁殖？毒堇和淫▯，为什么偏偏被赋予这样的性质？高大的东西不能占满田地，蜗牛蚂蚁却有千万之多。像这些凶恶的虫类，都受着自然生育的私理，其中有些实在不可理解。颜回与盗跖同处一世；我有时闲居，整理花木药草，娱乐心情，姑且自我怡悦。小小的兴工作业，竟关系到虫豸的安危，何况大的骚动，造成的创伤更可想而知。诛除恶物固然痛快，感慨之下便写成这首诗。所听闻的事情。我扛着锄头除去园中的荆棘，邻翁吟诵他所听闻的事情。花开时争相折取，草长了却最终无人耕除。砍伐近郊树木作柴，烧荒甚至烧到无主的坟墓。问他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他说军队和战马天天纷乱。《治圃杂书》二十首。我是天地间一个闲人，有几亩园林；春天辨认禾苗，熟悉药性，培育果树，保护花朵。与乡社朋友一起吃粗饭，邻家孩子笑我戴着野巾。空庭中拴着一匹老马，十多天不出门。汲水洗青石，把它放在盛酒的樽旁；身体清闲适合独坐，手冷时便时时抚摸它。清晨露水黏在花瓣上，春苔侵蚀着水浪般的痕迹。任凭我如此，已经安稳，不再移动山石根基。关上门户便全无事务，窥看园林颇觉自由。不堪在纸尾署名，宁可拿起锄头。避开树木斜着开路，引来泉水曲折开沟。我的心本来正直，孩子们不要因此责怪我。林间有一块磐石，带一壶酒来欣赏春光。混沌本来没有孔窍，桔槔又何必使用机关？乱花如红雪飞舞，远山像翠色屏风环绕。车马纷纷的人，能懂得这种情趣的很少。昨夜灯花开得繁盛，喜事今天聚集。新搭葡萄架，初次品尝枸杞苗。天空清朗，诗眼开阔；春日温暖，酒痰消散。又得到几座奇石，昂然直指碧霄。胸中藏有万卷书，老了还能同谁谈论？不能谋划国家大事，还可以浇灌我的园子。草长起来，白天也掩着门；喜鹊落下，翻动新土。闲来推测事物的道理，天机却不容易说出。花有像罂粟的，能否像橘树一样不迁移？茄藤适合在硬地种植，豆荚厌恶肥田。《齐民要术》和夷吾的土物篇，园丁起初并未读过，口诀却自行相传。【罂粟一移栽便不能成活；茄子须在硬地挖穴种植；羊角等豆类必须在瘦地才能结实，园丁如此告知，还有许多类似情况。】十年前，最初种下酴醿，又在花间种木香，那时头发还乌黑，带着酒便有黄堂相伴。忽然风云骤起，几乎变成鹿豕践踏的场所。杜甫追忆严武，已经不再是旧日春光。群山高耸，山顶有郡城；缺少陂池，滩地落差动辄千丈；井深不止一施。养鱼便埋下巨瓮，浇菜便编结修长的藤蔓。道路艰难浅陋，仍然辛苦劳作；逍遥与否，自己的心最清楚。【一施为七尺，事见《管子·地员》。】新年雨雪频繁，五戊日又超过十天；寒冷超过腊月，放晴时仍不像春天。燕子沉默，甘愿再次蛰伏；花朵瘦弱，黯淡无神。卖树的老翁来说，村里有许多人染疫死亡。今天春天才开始温暖，清晨便督促耕种。鸟声使人将醒未醒，花香先在梦中闻到。树枝上缠着蜘蛛丝，泥土中蚯蚓钻出的纹路纵横。天地没有昼夜的间断，生机自然而然地繁衍。【“▯”音蠢，“防”音忍，指蚯蚓。】

译寂静中观察万物活动，从容领略各种香气。三间屋子足以容我起卧，一把锄头伴随我的行止。俗人的眼睛看重朝生暮死的木槿，我这顽健的身体却能与闰杨相抗。皮肤枯槁，面色黧黑，心中的明镜却洁白如霜。真的山哪里用得着假山？虚假的心意也可以归于真实。巨石使奇士兴起，幽兰引来故人。云气升起，仿佛在远望岳山；地处偏僻，不争逐春色。图画传到京洛，应当有许多人想来问津。山中甑里蒸着籼米，春日瓶中煮着草茶。没有才能续写喜起之歌，只爱押车斜韵。老了不贪求仙药，贫穷仍然种植好花。人间十万户，很难得有一个真正的诗人。猿鹤悠闲，朋友们知道我近来的情形。没有春游，靴子露出脚趾。夜里读书，蜡烛燃尽了须发；醉后困苦，邻僧还强邀我饮酒。饥饿时只能向小仆赊欠。山农来卖笋，我用米来抵作青蚨钱。破袖露出空闲的手，倚着危栏寄托远大的心思。品评花木要严格安排位置，挑选竹笋也要慎重考察。生平无望进入鼎鼐之列，年老又不能执掌戈矛，只有应当治理这片山谷。年年生长清凉树荫，路上几乎没有人的踪迹。杂墙颓败，地界倾斜；编织篱笆时呼唤野老。煮茶告诉邻家。旧洞通向羊圈猪圈，新畦隔着芋头和瓜。还应当分给你果实，幸好不要偷我的花。远处的石头似乎可以取来，层层山崖试着共同登临。偶然游到梵王舍，略谈祖师传下的灯火。怪异的石像撑立，狰狞地张望；残碑倒塌，棱角破坏。世间为什么没有巢贼也来斋僧？【我家在乌聊山下，因为观看山石经过昭庆寺，看见一轴碑文，原来是干符七年率土大将军黄巢斋僧疏，语言狂妄悖逆。这一年已经改为广明年号，而黄巢仍称干符，可见其跋扈。文中说舍银六锭，供养一千名僧人，实在大可发笑。我既遗憾装裱收藏这块碑的人没有见识，又暗自感叹世上勇于做大贼、却假装施小慈的人，大概不只是一个黄巢罢了。】芍药抽出红花，荼蘼的枝条垂下绿色花蔓。长大的蚕落在纸上，家家户户的燕子分占屋梁。谷雨时春意已深，茶烟整日飘香。诗写成了，懒得磨墨；拄着拐杖在苔墙上作画。园圃之事也像孩子嬉戏，于是写成二十首诗。仿佛有神物相助，足以展开来作画图。南面开设书阁，东边开凿墨池。土木工程恐怕难以穷尽，暂且随宜办理吧。用韵送唐师善归九仙二首。杞菊先生误任一州，归来之后还有谁与你同游？披着蓑衣正好睡在牛背上，吃肉做官终究不像虎头那样自在。想要兴起黄、陈二人来分理天下，能够穿行草木，在深幽处休息。彼此相看不必多说，应当到拈花微笑的境界中去寻求。李长庚，我愿结识荆州的马伏波，如今却惭愧于少游的古道。你直能用胶粘住凤凰的嘴，做官又何必取得烂羊头般的官职？苦心经营文字，雕琢奇特的篇章；隐居于山林，专擅僻远幽深之境。鹤、竹、蜂、花自有家法，唐代的酒瓢又何必向外人求取？【您的父亲从龙，字子云，曾有题王氏小圃诗：山脉聚集云气，新晴时紫霞散开；美玉藏在云中的石头里，黄金落在水中的沙里；瘦鹤依傍稀疏的竹子，饥蜂留恋凋落的花朵；临池看人洗砚，知道这是王羲之家。诗极佳。】寄题九仙俞君的竹屋。竹子环绕屋外，屋里的人一定贤良。风吹竹声，仿佛有客人来；雨打竹声，也不妨碍坐禅。不要生出把竹子当作青奴的念头，也不要对玉版竹垂涎。新竹梢增添秀色，漫长白日照着吟诗的书编。初夏六首。衰老而懒散，新诗很少；芳菲的急促春光，已经过去了。饼饵和蝌蚪，笙歌独自……幸而闲居闭门，谁在远方扛着兵器？隔墙落下金色果实，只管躲避，不必问是谁。梅子成熟，枇杷肥大；山中寒冷，还要再添一件衲衣。烧火的童子锄菜去了，饥饿的麻雀飞入厨房。晚年从湖海归来，亲朋在乱世后已经稀少。怎能容许自己没有定力，事事都违背心意？临近中午才开始防暑，清晨仍然有些薄寒。昏暗窗内传来蚕织声，高屋栋梁上的燕泥已经干了。问起细葛布的价格，才知道昂贵；寻找旧日盟约，旧扇还完好。野人说麦子成熟了，出城去好好同看吧。树木茂密超过千株，深幽之处只有一家。新蝉刚刚蜕壳，幼小的菊花开始分枝。湿润的气息笼罩青荫下的石头，晴光照着白色湿沙。傍晚凉爽，督促园丁老人增添竹子，引藤瓜上篱。窗纸被明亮的阳光穿透，头巾感到凉风透入纱中。捕捉害虫，怜惜争斗的麻雀；蛀食果实的馋蜗牛要除掉。肠胃滑利，嫌弃灰酒；脾胃虚弱，已经改饮茶。暑天仍处在老年境地，勉强吃饭，只求不要再有别的事。霹雳仿佛天空裂开，暴雨猛烈得像大海翻转。气势来时可以如此暴怒，事情过去却一点痕迹也没有。红色果实已经泥封樱桃核，青色嫩芽又从韭菜根中长出。晚晴时听人说，溪水上涨，已经接近城门。赠给程君以忠、杨君泰之【并序】。我回到紫阳，过了半年多，诗筒往来，年长者很多，有的才学胜过自己，却没有见到后生中的俊才。程恕君以忠厚著称，杨复君泰之，年龄都三十多岁，因和我作《治圃》诗而来访。他们对文章已有所领悟，不是那种忘记耕作、揠苗助长的人。知道我早年学习张宛丘，晚年仰慕陈后山，便请求借阅两人的文集，观看我的批注，实在值得嘉许。因此作近体诗二首，寄托敬意和赞叹。后生确实可畏，古人这样说。斗大的一座荒城，竟得到了两位贤才。诗句的眼目确实能够敲炼一字，吟诗的心胸哪里只是容纳千年。淡泊之中有深味，须得参悟透彻；圣贤境界的工夫，语言无法传授。我有一盏长明的古灯在这里，即使少陵的诗篇三绝，也不妨稍逊。程君的骨格如鼎钟般端重，古杨子的精神如霜月般明澈。学海中如一枚针，自然端正；词坛上众口百舌，也不能使他失声。文潜的雄浑开拓了前路，无己的深幽帮助他晚年成就。老朽我苦心作诗，知道遇到了知己；相逢足以慰藉一生。【陈无己的“己”是人名中的“己”，不是“已”字。】

译书写歙县楚明府思义赠行的诗轴。俸禄用尽，青铜钱很少，身上只穿粗糙的白苎布衣。租楼居住，与羽客为邻；买来锦缎，保护梅花图。下棋常常藏着高妙的着法，作诗曾经断掉几根胡须。谁能画出他的生祠？不过是一个清苦的瘦削儒生。在天庆观饮酒，即席作吴体诗。环境寂静，日月高悬，仿佛身在白云乡；漂泊湖海的老朽，额头宽大。墙壁上还看得见画龙，柱子外却听不见归鹤飞翔。【这是怀念冲妙大师汪季谦。】杯中酒与新竹颜色相同，炉中熏香虽是异花，却没有这种香气。索要茶来解渴，上马离去；绿树含着雨意，山色苍凉。听客人谈话二首。一位老人从西郊来，谈农事谈了半日，十分闲适。只要身体还稍微健壮，便不觉得世道多么艰难。服役可以依靠淘金来偿付，免得逾期欠税；收获麦子仍然辛苦，依旧节俭，姑且能够守着老田过日子。客人谈起乱世的事情，骇人听闻，实在不忍听。田主残害凶狠的佃户，乱军掳掠百姓的妻子。城里的房屋被高草遮没，田垄头的坟墓树木都变成了赭色。投降的盗贼多有珍宝财货，人们传说大将把它们分了。听说盗贼掘发亡儿雷孙的坟墓。难道是曹操一党，忍心做掘墓盗丘的盗墓郎？究竟是谁驱使他们成为盗贼？如今官府竟把这种事看作寻常，所以没有金碗出土，哪里还会有竹简藏在墓中？风俗衰败到如此地步，所痛惜的岂只是这个夭亡的孩子。赠给相士蔡槐。人的心腹本来就像蝉龟一样自守，任凭别人把它当作庙中牺牲，难道应当自己吃肉，却使世人皱眉吗？你不要只精通观察外表，我终究还欠缺像名医那样的口才。华亭秋鹤长鸣，如今又有几个人会思念它？【“皮相”出自《管子》；“口医”是苏轼故事中的说法。】依李允道四言诗的韵作诗。这位先生在酒席间挥笔如龙蛇，清风拂过砚台，明月照看诗稿，美好的文思涌现出来，旁观者惊得倒下。难道不是有学问吗？升之说：“造。” 可惜砚中的花。挑来一担花，仿佛锦绣花丛。小窗前瓶中的水，浸润着春风。今早实在不忍轻轻磨墨，花瓣落在砚台上，香气粘着几片红色花瓣。《桐江续集》卷十九。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二十，元代方回撰。依恢大山诗韵拟古诗三首。第一首题为《遗荣》，第二首题为《达生》，第三首题为《矫俗》。地位再高也达不到元恺那样，地位再低也不愿做众多愚顽之人。木雁有它的不幸，雾中的豹子把斑纹隐藏起来。天路上龙凤飞翔，希望万一能够攀附它们。还不如歌颂我的酒，善于关闭刘伶的门。岁末天寒，昆虫蛰伏；天色将晚，飞鸟归巢。小侯爵中大的可以成为王，哪里懂得商山四皓的高隐。六次经受锻打熏灼，我并不是金石般顽固。有人说古来有不死之人，请防备湘竹上的斑痕。神仙存在于虚空之中，黄鹄高飞，难以攀及。月中嫦娥本来没有长生药，鬼门关哪里有真正的关隘？自己能够节制嗜欲，就是九转丹成。内观自身而心中无愧，所到之处都如三神山。佛教六度中没有比智慧更重要的，三风尤其厌恶顽固。此心明亮如镜，磨尽了青铜上的斑痕。对微小利益也要计较，对虚名也要寸寸攀求。朝市之中多是这种人，平地也设置了剑门关。我这个老头只守着一丘一壑，车辙足迹从不往来。那岘山上哭泣的人尚且如此，何况还要在牛山哭泣。再次依恢大山诗韵作三首。第一首题为《甘贫》，第二首题为《惩忿》，第三首题为《乐饮》。官职罢免，宾客散去；家中贫穷，僮仆顽劣。尚且还有这些钱，长满苔藓，为什么却斑斑可数？酒就同田父一起喝，果子任凭邻人来攀取。四壁之家夜里没有盗贼，哪里还需要常常关闭门户？徒然写《送穷文》，五鬼驱赶走了又回来。士人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千万不要作《招山赋》。书籍贵在有包容之量，德行在于不嫉恨愚顽。凤凰鸣叫，鹰隼振翅；狸猫的头，像兔子的斑纹。那些衣冠楚楚、夸耀逢迎的子弟，自以为地位高而难以攀附。哪里能污辱我呢？冰和炭怎么会相互关联？你若想彻底胜过他，使他连一只车轮也不能逃回，可曾见古战场上暴骨堆积如山？古代往事哪里可以拘泥？群饮是为了惩戒商纣，我这个顽人有滤酒的头巾，酒糟酒粕常常斑斓。那《易经·需卦》说：“天时尚未可攀援，且以宴乐等待时机。”鸡鸣时应当打开门户，醉乡幸而有路，可以前往而不必返回，哪里还顾得金钱？

译悠然醉倒，像玉山倾颓。用诙谐体戏作二首。本想教几个儿郎学习经典史籍，却徒然恼怒众多富贵人沉醉于美色。千金之子拥有三千门客，万户侯统领百万军队。荣公以绳带为衣，知道不值得羡慕；颜回只饮一瓢水，当然没有什么名声。陶渊明哪里肯仰视宣明的脸色，早已准备在棺材前自己写祭文。世道变迁茫茫，无法预料。珊瑚竟沦为婢女，长途捣黄糜；八千里外有假名，二十年中却无人生还。荔枝使司马的梦迷失于苏小小，屏山诗又为李师师而悲痛。只应尸骨腐朽而内心仍在，纵然倒尽海水也难以洗净，留下万古悲哀。感慨时事。正直之道难以被容纳，世道深重，直言容易断绝。交游中只称赞司马迁好，不要理解为讥嘲扬雄。别人自去在黄棘立盟，我宁愿借白茅自守。持一根竹竿来到清水边，归去老死在江郊。秋日古兰花十首。绿色叶片伸到梢头，紫色籽粒聚集成簇。《离骚》经书中所说的，是古秋兰。时人误把它叫作孩儿菊，只有诗翁懂得仔细辨认。哪里要等到清秋菊花一同芬芳，春天的苗、夏天的叶早已先行散香。佩兰的故事有谁知道？这是前世的长眉汉署郎。【此花七月结蕊，中秋开放直到，和菊花同样繁盛，所以说“兰有秀兮菊有芳”。】远处闻到的香气淡，近处闻到的香气浓。紫色穗子一丝丝吐出雪白茸毛。不知道幽人迷恋这样的美女，孩子们正沉醉于木芙蓉。玉露降临，金风吹来，欣喜于天气忽然转凉。紫色茎、绿色叶，呈献秋日的芳香。今年最美的是中秋月，更有秋兰，在月下散香。它很像有才德的文章不逢时，无人采来佩戴。世上没有知音，只好援琴弹奏《猗兰操》。五百年之间，只出了一个韩退之。椒浆、桂酒、蕙草蒸成的佳肴，读书人都能诵读《楚骚》；唯独把这种兰草当作籍兰而无人认识，老夫面对你频频搔首。把兰草纫缀成佩饰，正像楚国忠臣；正直之道自古如此，不肯屈身。告诉那些拖着金印、佩着玉饰的人：像你这样的人，多半都是卑躬屈膝之人。花丝白如雪，松叶般细，紫色花团圆转；当今没有人认识它。《本草图经》中的《古兰》说：川续断如今被人误作古兰。一茎一花，山谷说：“如今的兰不是古时的兰。”重阳节菊花旁，有千丝紫花。汉武帝的曾孙隆准竟然懂得辨认。【汉武帝说“兰秀菊芳”，这话确实正确。】《楚辞》中有关于兰的篇章，晦翁为之作注，摹写了它的真实形貌。陆玑不必等花开放，便把紫茎绿叶装入香囊，可以用来熏衣。偶然读《易经》兑卦，推演朋友之义，赠给历阳广文倪耕道应渊。《易经》的卦象说，两泽相连为兑；朋友以讲习学问相交，设置官职让人担任老师，取的是彼此增益之义。六个位次、六条爻画得清清楚楚，正如六位君子，不可疏远；小人不可亲近。初九以阳刚居下，不与六四相应，和悦相处而没有疑虑，所以吉祥之士可以信任。九二以阳刚居中，承接六三；六三柔顺诚信，兑卦内部不受感动，有吉而无悔恨。六三以阴柔失位，爻辞警戒说：“前来取悦，前来取悦，想要媚惑我，妄自取悦，正可以排斥在外。”九四以阳刚居于第四位，六三处在九五和九四之间，经过长久商议才作决定，是在防备六三的奸邪。九五象征师位，刚健之德既中正；上面亲近上六，显现剥落之象，希望不要相信那奸佞的极端言说，却不知已经引入六三的柔邪。像这样，道义还不能光大，正人君子所要远远舍弃。一道政令使百姓喜悦，便能调和安定乾坤；一句话使朋友喜悦，师道也因此尊崇。喜悦之道多么广大，唯独应以刚正为主；师友相交之间，对柔弱奸佞之人务必谨慎，不可取用。依张鹏飞三首绝句的韵作诗。可怜巴巴地防护小牛，真可笑；老牛曹瞒哪里会顾惜一个杨彪？英雄误在治理大床，只谈卖药之事，恐怕还不如学习伯休。读完《酒箴》《酒颂》，欣喜地想起伯伦；子云的那些话不过是空谈。平生读了三万卷，却没有一句有用，总归是空虚的文章。雪天里，品格最高的人披蓑戴笠站在江边，手持一根钓竿，身边才有一个侍儿。懂得这一点的党晖、陶谷，总归显得酸寒。寄题济南蒋氏务本堂。人生真正的快乐，在于拥有几顷田地、几箱肥美的书，选择朋友，研读书册，安抚照料僮仆，督促耕犁锄作。紫荆树一株，永远不受损伤；丹桂五枝，应当还有余庆。以孝悌、节俭、勤劳培植根基；时

译时听到美好的声誉，祥瑞之气又充满门户。久受春寒，三月三日戏作诙谐体。仿佛爱惜残存的红花，尚未开放的花已经稀疏；美人害怕试穿薄罗衣。桃花水上涨，冰还凝结；燕子衔泥，雪却又飞起来。年老以后本来就懒于寻芳，病来时吹一会儿风也不如归去。常常嫌《禊帖》的字写得清秀明朗，哪知这般奇寒，竟可以到沂水中沐浴。再次作《春寒》。已经接近江南煮酒的时节，天气本该穿单衣，却还要加厚棉衣。女郎们斗草，频频呵手；老头子护惜花朵，只剩下耸肩。归燕迎着风，在帘外说着新话；鹅害怕水冷，在岸边睡眠。雪像柳絮，柳絮又像雪。醉眼难以忍受，于是故意放纵颠狂。徐逊绵题三贤祠堂诗中有一句：“士人死后只留下姓和名，这是天下第一等的议论。”于是再次作诗二首。殷代的仁、周代的寿都已残缺，圆形的释迦宝像也在这里。清亮的笑声祈求神灵，还有多少台阶和尊贵爵位，谁能与鼎足并立、仪容相当？岁寒时节气味相投的是松、梅、竹；乾象的光芒则是日、月、星。穿着野服并无不同，人的品格却年年相似；用蘋藻献上芬芳。

译学校祠堂中塑像焕然一新，两朝的地方长官位列其间，地方百姓即使终身死去也不会朽灭。是什么缘故？异代之间相互知遇，自然有人如此。梅花之魂、仙鹤之魂招来隐士，松树般的心、凤凰般的嘴凭吊忠而受累的臣子。宫墙高达数仞，香火庄严；似乎胜过萧萧野水之滨。为徐企题写赵子昂所画的两匹马。相马有伯乐，画马有伯时。伯乐已经永远不在了，伯时的画却还可以见到。高大的树林下面没有茂盛的青草，这两匹马恐怕吃不饱而挨饿。一匹背靠树木，仿佛在蹭痒；一匹啃食枯草，头颈瘦弱低垂。赵子昂画这幅画一定有他的心意：士人失去职守，内心悲伤。我想肥马不可驾驭，不如瘦弱的劣马容易骑乘。哪里能把这两匹马活生生地送到我面前，它们也像我一样老而衰惫。破旧的鞍子、弊坏的鞯具，骨骼突兀；即使狂放豪迈，也不敢学幽并少年。没有尘世喧扰的地方天地宽阔，我在后面、你在前面，缓缓放辔而行。清明日有所感。想象我的儿子带着孙子来为松树浇水、烧笋，在杏花村自我怜惜。钱袋早已空尽，却还高兴能够赊来一樽绿蚁酒。万事的是非，双鬓已经知晓；十个兄弟中，只剩我一人。春天将尽，决定一定要筹划归去；还没有听到杜鹃啼叫，心魂已经断绝。寄题德清周氏牡丹花台。百种品类、千株牡丹，能养护它们，远处可同京洛相比，近处足以超过新安。不是富贵人家不能种，传到子孙才算真正传承。麟肉、琼浆、金制的凿落酒，蛾眉美人、翠袖佳人、玉栏杆，共同陪衬牡丹。天香容易吟咏，却难以陪伴席间饮宴，只怕诗翁的骨相清寒。夜间读书。酒醒后不能入睡，夜里起来读我的书。读久了，确实有所领会。临睡时反省自己的愚昧：古人尸骨已经腐朽，言语却留下余绪。如果不依靠灯光和眼睛，凭什么辨明豕、亥之类的字形？我的心本来极其明澈，灯和眼睛怎么能如我心所取？外在的资助最终都要由内心接受；内外相互施予，不正像饮食一样吗？若没有脾胃，实在即使是八珍也会吐出来吧？三月十七夜大雷雨，依韵酬答俞好问四首。整夜不能入睡，直到天明。本想等春日放晴，却又没有放晴。酿酒的材料低劣，致使平原督促花事而忧愁。听到望帝的声音，病体惯于经历寒热之证。疲倦的旅途全然忘了路程长短，五年来浩荡的江湖生活如梦。仍然欣喜能够相逢，得到一位朋友。恶风在夜里汹涌，急雷接连不断。躺下又起身，翻来覆去；正值花时，偏偏这样的雨有谁知道？我们这一类人本来就没有春天。破衣服污垢油腻，疮疡多而发痒，短被斜斜盖着。双脚疲倦，只能伸展忍耐到天明。敢问老叟能来吗？排遣烦闷全靠这个人。只有一点盐醋，煮着竹笋。夜里寒冷，城郭像荒村。远处的更声已经超过三鼓，独自饮酒无聊，把一樽酒喝尽。这个道理略有所闻，本来就知道得很少。众人想要杀害我，幸好我还活着。狂风怪雨，青灯昏暗；庄周化蝶的梦难以凭借进入梦魂。疲倦地伏在书案砚台旁，把一切交给尘埃烟雾。香烟燃尽，窗前只剩一缕云烟。狡猾的老鼠，谁让你像鬼物一样？痴猫啊，我想拿东西弹你。文章写完雨后之作，自己估量不过是些薪柴。客居之中断绝来客，尤其怜惜仆役的辛勤。花已尽，春将残，不必惋惜。好好谋划乘船归去，趁着南风而行。同刘仲鼎、全君玉在徐子英家饮酒，分韵得到“鸡”字。道路曲折，徘徊相携。傍晚归去时，已经不记得东西南北。起初宴席整齐有序，谈论却没有尽头。大屋宽敞，醉得像泥一样。老态白头，面对青鬓年轻人感到惭愧。放声吟咏如野鸭，夹杂着家鸡之声。彼此相视一笑，消磨了漫长白日。却不信人间万物最终会归于齐一。寄给浙东的张鹏飞。正是清和的四月天气，马头所向有无数秀美山川。千花结实，黄莺栖在树上；百谷秧苗深绿，白鹭立在田间。汉地传来的风霜催促着使节，越溪的冰玉般景色劈开了吟诗的笺纸。四州的士人朋友作诗相送，应当羡慕你的风采像谪仙。寿昌郑生进入天目山礼拜僧人。想要成为空门中补处的圣人，为什么头上还要包着头巾？曹溪一夜传授衣钵，原来正是当年那个行者的身份。题写李伯时所画的赤脚仙。【涴。】这究竟是驴蹄还是马蹄，怎么忍心把玉雪般洁白的东西污在泥中？世情险恶，你知道吗？满地都是人世间的铁蒺藜。题写来将军括苍送行诗卷。来将军的送行诗卷，厚重得像大屋的柱子。只有王文璧“一裘犹是来时服”这一句很好；潘缜古诗中也有几句佳作。严埜的序文叙事，颇有抑扬。选取数百人的诗文，能选中的不过二三人。如今巡检官也不下数百上千人，来将军是一人中的佼佼者，我才选取他。作歌赠给他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将军跟随元戎六年，镇守襄阳，经历大小一百多场战斗，撕破衣服包扎金疮。如今相逢谈起往事，胡须仍然奋张。年末不得志，被分派到穷乡巡逻；穷乡百姓不多，读书与耕桑并行，古来不知兵火，与承平时代不同于边地。一旦六鳌摆动，堤防的缝隙便疏漏；有盗贼狡黠如猾鼠，有官吏贪婪如狼。将军亲手安抚，不忍用斧砍伤；一句话判明曲直，便如冷泉使沸汤冷却。离任时穿着来时的袍子，萧然一无所有，只有送行诗卷，至今仍珍藏。壮士困于资格限制，旅途中又吝惜资粮，何况还抱着疾病，新添满脸霜色。万人挥笔作文，没有一个像曹思王；万人手执干戈，没有一个像关云长。幸而有这样一人，时论却纷纷毁誉不一；遗憾不能筛一斗酒，和您放声高歌慷慨。将军还不到五十岁，意气直摩苍穹；春鸿一定会奋力起飞，天马终究会高高腾跃。送李震鹤田侄赴任，并题写他的诗集。驷马还没有多起来，疏受便离去了；暂且想象在竹林中与阮咸同游，仿佛听见天风中的鹤鸣。伴着月色来到蕙草帐前，夜山正值秋天。又题写画中的赤脚仙。万古以来戴天冠、穿地履的仙人之身，画师游戏般描绘，恐怕并非真实的父母所生、老师所教之人。为什么甘愿做蓬头赤脚的人？寄给同年宗兄、桐江府判去言五首。我们联袂同登别试榜名，尚且赶上秋崖病体稍轻。三十四年如同一瞬，梦中时常见到老先生。【壬戌年三月十七日，秋崖仙逝；当月初榜文经过祁门，秋崖病中还因此高兴。】秋崖的侄子蛟峰弟，和我同榜，我们三位老兄弟。君玉中途曾辞去直指之职，晚年才辅佐专城。【竹溪先任兴国军副职；蛟峰弟逢振，字君玉，与我同榜，曾任浙西察佥而未赴任。】不知道康庐是否真有刺史，可怜德祐年间却有一个假的平章。木绵这个老鬼已经死去，遗臭万年；秋崖的姓字却流芳千古。【荆阃兼理湖广粮饷，与江东无关；秋崖任南康军知军时，鞭打湖广运粮纲队中占据郡闸的人，贾似道上奏弹劾他，接连两次改任邵武军，实在太过分了。然而秋崖诋斥贾似道也并不少宽恕，当时有人讥讽说“秋崖秋壑两般秋”。如今称贾平章为假平章，其实贾似道哪里是真正的宰相呢。】子陵滩上有一位诗翁，七十四岁双耳失聪，是最年老、最贫穷而吟诗第一的人；时常斟一樽酒，洒在江风中祭奠。【赵与东，字宾旸，丙辰年进士，改任知县，是本地第一诗人。】

译秀美山川多的地方，都要谈到严陵；公务清闲时，一定登临一次。野寺难道没有僧人吗？喜欢十个一百个僧人，必须是喜欢会作诗的僧人。【指南山川无竭。】赠给牟仲启。【他是存斋尚书的曾孙、献之提刑的孙子。】存斋尚书的曾祖父勇于退隐，不肯登上二府；《脱靴亭记》斥责大宦官，风节和文章照耀千古。【存斋出任当涂太守时，作《脱靴亭记》，借高力士斥责董宋臣。丁大全一党都是宦官，亏空郡中财计；贾似道入朝为相，召用他至尚书，发觉他说话有失，便引退，以端明殿学士身份告老。】你们两家偶然同属雌甲年，你的祖先早年穿绣衣、持汉斧，饮苕溪水二十年，闭门不出，守着狭小居室，老眼仍然清明。这是名门的后代，年轻而谨慎恭敬，少言寡语；应试文章合乎进士标准，恩荫当广泛施及，任子之恩在当时是少有的特例。你凭才艺隐居，以粉墨丹青穷尽讨论建章宫；一尺纸上可以刻画万户，雕出千门。东坡先生胸藏万卷，书法有颜筋柳骨，寄寓在枯木之中。我曾私下评论文与可所画的竹子：那是诗，不只是竹。后生可畏，只要努力。何况你家文献传承深厚，又来自西蜀，少有读书十年之功，落笔一定不会有一点俗气。紫阳山下有虚谷老人，早知万古皆为空；虚翁的心安卧在我的山谷中，夜里吟啸于山月，早晨吟咏着清风。请你为我画出这番意境：三间茅屋深藏云中。我的诗或许足以流传不朽，与你的姓名一同无穷无尽。为徐企题写李伯时画的马。画中马的形体，像真书一样端正；尾鬃，像行书一样流动。这幅画确实真实，李龙眠应当能看出风力进入四蹄的妙处。元祐年间苏轼、黄庭坚的诗已经把它说尽了，方回勉强再作几句赘语。这幅画实在逼真，李伯时画出的形貌飞动传神，最终难以用诗写尽。只应把元祐年间苏轼、黄庭坚的诗作，打开画卷，焚香朗诵。题写锦织回文图。纚笄、宵衣，是古代士人妇女的服饰；高髻云鬟，是叔季时代的风俗。这幅丹青之间，为什么把它戴在髽髻之上？谁是主妇？果真是苏蕙吗？依徐子英读我所抄赵章泉诗的韵作诗。陈、隋遗留下来的习气，难道还会像尘土一样飞扬吗？诗坛缺少白羽扇，只能挥拂凡物，晚年才成就。华美的东西结出果实，正如我一向的论断；是这样吗？若不是经历三生，便不会堕入扬州梦中；一笑之间，应当知道佛祖的机锋。像这样苦学，也只是我的余事。探求真源向上而行，其中的境界更加深微。上饶周君梦见自己到了梅花洞，吟咏道：“我家本来住在梅花洞，一阵风来便有一阵香。”于是为他作长诗。上帝命王家专管竹子，子猷的高雅风致，谁能继承？西州偶然出了文与可，后来特别掌管筼筜谷。上帝命陶家专管菊花，千载以来只有陶渊明独自分任此职，难道没有人醉后插花登齐山吗？容我说杜牧：梅花是天下第一花，天下最好的咏花诗出自翰林之家。孤山山下有清浅的水，稀疏的梅影年年横斜，水中映出的影子中便有这句美诗。玉凿石、金淘沙，直到今天仍是和靖的一丘一壑，谁敢取代他？须把齐、乾两卦融会于天地，所以不同于醋瓮中的小虫。原来另有梅花洞，玉堂并不隔绝蓬莱与弱水，只是世人肉身太重。周郎年少而有仙骨，月夜往来骑跨鸾凤，自称家住梅洞之中，只怕泄露天机，才说是梦。芙蓉城主传说石丁洞天，这里花色幽暗。莲花博士，薇花郎。玉阶之上拜官时告知朝廷：世间善于作梅花赋的人，一定都是梅洞中的仙灵。梅洞，梅洞究竟在哪里？七十万里之上，天空永远青翠。赠给善于画龙虎的吴伯原杂言诗。荀氏有八龙，慈明无双，难道有头和角就可以描摹形貌吗？贾氏有三虎，伟节最为威猛，难道有毛和皮就可以分析得丝毫不差吗？古人画马，并不只是画马，而是借马描绘英雄的姿态。东方有角龙，西方有奎虎，天上有它们，人间也有它们。擅长书画的人，心意并不在肖像，妙处在于借物寄托兴致。正如声音和诗篇仿佛晴空飞去，果真有许烈的后裔，顾恺之也未必奇异。卧龙尚未飞腾，睡虎还没有吼叫；一旦飞起，鳞虫依附它都会一起升腾；一旦吼叫，百兽听见都会逃窜。人们看见这幅图，指点其中的爪牙，难道不是这样吗？我得到这幅图，便从屈伸进退、言语沉默中观看圣贤。乙未年生日二首。南北奔波，经历万死而留身；今年六十九岁，偶然还容许自己有酒，也还容许身体康健。不感叹没有官职，哪里肯感叹贫穷？遣人行礼送诗，劳烦旧友；借楼买来酒食，请邻居同来。又听说大家都在谈论虚翁长寿，似乎能像陆放翁在严州那样活过八十岁。【先父任四府判时被贬，死在岭南；我三周四岁时，随生母回乡，所以有第一句。陆放翁任严州知州，八十五岁才去世，所以有第八句。】虚叟惭愧不能列入饮中八仙，举杯敬客，每每陶然自得。今日重逢，正是初度生日，预先计算明年便是致仕之年。元亮有儿，姑且可以慰藉心意。斛斯的事情姑且听其自然。年老衰弱，不能和黄庭坚、陈师道争胜；前日的诗，像白乐天一样。

译偶然读书，戏作此诗。天地判分万物，男女由此开始并终于此；玄妙的道理需要精心探究。九转还丹、七返之说没有成效，专守一处、三者并存也只是空谈。未必真有阳神可以飞出，可怜痴心妄想徒然贪多。谁能唤醒梅花般的梦？生死为何偏偏是十三。真定路教授、鹿泉人李君，丁亥年五月十二日巳时出生；紫阳虚叟方回，丁亥年五月十一日巳时出生。两人在旅舍相遇，一同登上酒楼，各自拿出新诗，于是成为老朋友。偶然相逢，是两位秃头老翁。都出生在亥年巳月巳时，恰好相同。只差一天，却敢争长短；都已年近七十，一同守着贫困。尘世中谁能吟诗？鬓发虽白，少年人不要笑我们醉脸通红。历代南北兴亡之事，正应当征召您来做太史公。乙未年六月大暑。平分天下的季节，四时之中最苦的是炎热蒸腾。我若能在这种祸患中无欲无求，便不必再因久旱而忧虑。谁知道冬日开始藏冰？人的力量可以回转天地造化，万物生生不息确实有所凭借。秋后渐渐凉爽。楼房东面，清晨起来，参旗星已低落，火星也隐伏。三金之气喜逢时令，车马尘土中仍然苦热；故乡山中已经是早凉时节。赠吕肖卿三首。【吕武忠第十一子师说，戊辰年出生，二十八岁，学问渊博，一岁时便失去父亲。】你还没有登上三十岁，我认识你已经多少年了？先师如斧削修月般明洁，名父如擎天之柱。你一周岁便失去父亲，很早便沉迷吟咏，深入玄妙。孤身一人能够自立，读尽万卷，断绝了杂艺之书。在千万人群之中，应当很难一个个寻找；正须有真正的慧眼，才可以与你交心。匠人挥斤而忘了白垩，禅机如芥子偶遇锋刃。我想整理断弦，忽然又遇到知音。知道自己和你都已老去，遇见你时眼泪几乎倾出。不时思念你的令舅，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难兄。湓浦很少有鱼书，阳山的雁路遥远。只有平安的消息，姑且借此慰藉羁旅之情。依吕肖卿讲学诗的韵作三首。我一生只努力耕田，哪里计算是否逢年成？我们的道如木筏漂浮过海，这篇文章可以用笔补天。早年能够用丹砂点铁成金，曾经用白眼嘲笑玄学。如今万般忧虑都消失了，焚香读一卷《易经》便足够。玄妙的珍珠握在掌中，一旦失去便永远难寻。难道不求成就大道吗？谁能有这种苦心？等待时机如花结果，用力如铁杵磨针。多么幸运，忘掉年龄差别而离开，能够发出治理世间的声音。忽然又以机锋相对，实在可以倾诉内心深处。果真能成为伏生这样的老者，时常允许我称你为殷兄。可惜相逢太晚，约定相见不计路程。承受恩德总共两代，哪里敢无情忘却？寄题休宁赵氏弥忠的《云屋省心翠侍问道亭》，并作《有有堂》五首。不论官阶品级，只论人的深厚品德。云隐藏着屋，屋隐藏着人。其中另有一个难以隐藏的人，名声震动京师，那就是郑子真。心归属于谁？能够省察它的，是谁？自己作主宰，自己知道。自古以来，这里清醒明白的地方，不需要医工用药来医治。青色疏淡而苍老瘦削，碧色柔弱的容颜，幽远深沉地处在万重翠色之间。侍奉着坐，侍奉着行，也仍然侍奉着站立。雪中的松、霜中的竹，雨后的山。在三义路口停车，车轮不要惊讶于知道渡口，更何况还要问渡口有多少呢？出门向西，笑着匆忙行走，不像那些慢行的人。串钱的绳子朽坏了，青钱散落；粮食腐烂了，红色也变了，这些哪里比得上内心不愧对上天？方寸之心里没有别的东西，却反而笑那敖仓、武库也会穷尽。赠方太初三首【并序】秋崖吏部、知郡、宗伯老先生仙逝，已经三十四年了。他的侄子建德府判竹溪，字去言，和我同登壬戌榜，比我小四岁。今年夏天赴任礼部，一拜任命便去世了。他的从弟叔元，字太初，来到杭州，有诗赠给我，我依照原韵奉答。自新安南渡以来，歙郡我方氏宗族登科的共有七人，因此对太初寄托了获麟之感。秋崖宗老在我这些子弟中最为高远，乡原之上文星高悬；嵩山、衡山镇守着厚重的大地。想买田地，胜过许汜；呵斥驭者，笑王尊。贤者与愚者都终将消尽，天意实在难以追问。九重天门之外，秋崖仙逝已久，却还有竹溪君，应当起草金銮殿的诏书。频频惊闻铁骑成群，江川遥远，鱼书断绝，风急雁行分散。贺意忽然翻作吊唁，满怀伤心寄下这篇文。秋崖本来并没有死，在梦中仍想见他的仪容。即使高大的松树倒下，终究也不同于众草凋零。群童夺取朱紫之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贤才也已出现。可惜科场废弛，难以求得笔砚中的灵气。【南渡以来歙州方氏登第者七人：方有开，官淮西运使；方恬，乾道庚戌省试第一人，号鉴堂先生，有《奥论》流传于世；方移忠，乾道己丑别院省试第二人，任遂昌丞；先君方琢，字元章，嘉定甲戌袁甫榜上舍；宗伯方岳，字巨山，绍定己丑别院省试第七人，任知郡吏部郎官，号秋崖先生；我方回与府判竹溪君方贡孙，字去言，同为景定壬戌别省，我冒昧取得第一名甲科。】追怀秋崖吏部、知郡、宗伯 秋崖仙人最终死在窗下，深谷中的鬼魂死于漳南；如今谁还能识得他的品格？朝廷中的官员，你哪里担当得起？杞国崩塌，溶子在口；鲧被诛杀，木绵庵中。还记得当年玩弄权势的日子，湖山之间纵情宴饮。闽中的郑君炎、南仲，两次在乡赋考试中夺魁，从霅地教官调任昌化主簿。三山之地穿着鹄袍的儒生有十万人，郑南仲两纪以来都很有声名。他年轻时任官主持赋试，在秋闱中一次便考中，后来又再次考中。哪里知道天地发生了大变革？原来的八韵诗竟然没有用处。虽然制度改变了，你也仍然因此得力。无论斗南斗北，声望都像黄金台一样喧腾。中书省降下诏敕，水晶宫请他担任博士，领取俸禄。任用人才哪里一定拘泥古法？从省场舍选中选出乡贡，儒学风气还没有完全被抛弃。端章书院的学生，还有许多学习弦歌诵读。只是苦于官职清冷，饭食不足，任职不到三年，竟把肚子骗得只能装下百瓮腌菜。任期终了接受替代，已经很久了。如今才听说用巨轴诗篇相送，想来他的弟子一定多是贤才。吴兴先生确实是栋梁，如今辅佐县邑，号称主簿、县尹、县丞，权任并不轻。何况唐昌风俗淳厚，山深而年成丰稔，争讼很少。大丈夫难道都要做卿相吗？即使只有一命之官，也关系百姓疾苦，切不可偏袒私意，竭力争逐。暗中转移、秘密改变，只须稍稍讽诵方册，频频省察自身，终究会贫困。苞苴一概不接受，内心有什么可怕的？地位高低、财物有无，都置之度外。时常极目远望，只见天空空阔。江东与此地接壤，却不同于西浙。春天桑蚕忙碌，田地晚些播种。酒席饭菜极其俭朴，不宰大牲畜，也没有丰厚的乳酪。听说《易》卦辞能够认识时势和义理，即使栖身于枳棘之间，也不妨碍鸾凤来到。姑且也只是如此，消磨岁月罢了。千万不要轻易做那棺中粪土的梦。赠笔工冯应科

译世人说善于书写的人不挑笔，可这种东西难道能够不精心挑选吗？空弓不能责怪养由基，只有锋利的剑才配让孟贲来击打。花钱多而买卖，长袖善舞才算工巧；良器锋利而贵重，正好配合文房四宝，想把它比作四位贤人，是最难得到的。笔管宁可稍微钝些，不要太尖；又怕过于肥厚，宁可稍微瘦些。一只兔子仅仅够制成一管笔，为什么还要把它捆成一束，动不动就纷乱不堪？柔软的毛和杂乱的毳毛交错在一起，像醉汉蓬乱的头发没有梳理。落腕运笔应当像画铁椎一样有力，却偏偏柔弱无力，缺少筋骨。山谷道人过去曾取用诸葛笔，把鸡距形与枣核形的长句写下，吟诵着赠给林氏；其余的笔则像徐偃王一样没有骨力。上党华陵君家中的孙子，苦心隐居制笔，技艺造诣达到玄妙极致。买笔若遇不到合适的人，便拂袖而去；只求遇到真正懂得欣赏的人，不计较价格。二毫、三副以及散卓笔，随意都能写真书、行书，作出波磔。燕丹把匕首交给荆轲，剑锋虽未沾血，却可笑那空自挑弄紫鸲鹆眼。刷丝纹谁没有？端石和歙石，又哪里比得上奚、李一派流传下来的后代？我还收藏着潘衡的墨，捣冰槌玉般精制，乌丝栏的纸，成百轴、成千筒，动辄充斥其中。只有毛笔真正刚强有骨气，不肯屈服，面对屡次写来的短札只能长叹。如今善书者谁是第一？冯应科的笔，今天就是第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一人〕 杂书五首 鼻涕垂到下巴，像银色的竹管被冻住；脑脂遮住眼睛，眼前黑花飞舞。这个身体尚且觉得并不属于我，又何必追问人间万事呢？周家本来占有天下，世数说是超过它，却连历代的次序也难以知晓。哪里料到河洛会灭亡，三翮【音鬲】也不能相互比拟，房星、心星接连微弱下来。细心修撰一篇佳传，以酬答知己；委曲迁就卑微的生命，依赖有德之人。一片报恩之心始终存在，时时都仿佛在梦中看见自己的身影。一丝一毫也不敢欺瞒苍天。活在世上要明白事理，年纪已经七十。只恨这肉身没有办法报答。每天能够吃饱饭，夜里能够安稳睡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年〕 即使你笔力遒劲紧健，每天写一千篇，也还未必办得到；如骊龙颔下的明珠从九重深渊中出现。想去拜访彭城的陈正字，还须参见南岳的赵章泉。哭川无竭禅师二首【并序】八月初九日，严州南山寺住持如川无竭禅师寄信给我，让我题写他的画像。十九日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十五日举行茶毗。初三日，两个僧人来访，把他的遗书寄给我。禅师让我题写画像。圆寂前十天，我所作的拙诗想来他已经看见。小病最终没有痊愈，但他的笑谈仍然可以想见。偈颂总都值得流传，寺中千根柱子聚集着金碧光彩。他辛勤了二十年，曾几次登上潇洒阁。我们一起坐着听松风，他异于常人的瘦削身躯却很健朗。魔障多而年老的我又贫穷，这个身体终究有一死。还有什么不会成为空无？哪里料到龙钟老去之时，竟先题诗哭悼您。再次哭悼无竭禅师 倒撑着一只没有底的船，和尚撑船上了西天，这就是世尊。万山沟壑中猿猴哀啼，仿佛纷纷落泪；一江明月，仿佛在为他招魂。涅槃的境界已经圆满证得，获得了无生之果；深深参悟解脱，进入了“阿”字之门。却笑孤山人去世还不算远，徒然高歌，身体虽异而本性长存。次韵九月十七日饮陆君用见山堂 凤凰山下隐藏着您的居舍，水竹环绕，宽闲之地有十多亩。幼子已经能够在台阶落叶上题诗，饮酒的朋友有时还可以一起吃园中的蔬菜。杜同谷怨恨长锄的柄，马伏波思念下泽车；哪里比得上这位先生拥有一丘一壑，内心感伤而兴致闲逸，尽可读《酉阳书》。九月二十五书事二首 苍老的面容还没有胆怯，冷风吹过残秋，更觉得奇特。细细咀嚼菊花，饮下美酒；闲来拈取柿叶，写下新诗。是谁屡次祝贺参星和元星出现？与客人仍然下棋，消磨李远的棋局。七十多岁的年纪还能有几个？敞开心怀，千万不要皱起愁眉。九月初六日，客人报告说，我州初一日发生大火，城中全部烧尽，我家也全部烧尽。七日、八日、九日的报告都这样说；初十日才报告说我家幸免于火，只是拆毁房屋十多间。二十五日收到王山长【国杰】亲家的信，才知道仅仅保存了州治、州仓、州学、书院，我家免于焚烧，其余免灾的不过几十家。生死原来只在一念之间，回头便不会落入鬼门关。仔细想来，最好的防备不如醉酒；稍稍占据要津，又哪里能够清闲？婢女仆人即使受冻挨饿，仍然眷恋主人；孩子们到了婚嫁年龄，也应当回到山中。一种贫穷惹起无穷的事情，只有我以学习巷中颜回为乐。于氏琵琶行 您难道没有看见木兰女郎代父戍守边疆，身穿铁甲起卧二十年？不知道是谁作了古代乐府，直到今天还流传着《木兰篇》。您又没有看见公孙大娘舞剑器，挥舞纵横，低昂有致，震动天地？我杜少陵有一首长歌，每次读它都会生出豪壮之气。汉代王昭君容貌如花，强令她出塞，抵御风沙。马上没有什么可以抒写愁思，便推手弹琵、收手弹琶。昭君死后成为青冢中的泥土，琵琶却传入汉家；一弦一字都含有万重怨恨，起初听来欢乐，最终却令人叹息。燕代有一位佳人姓于，春日里声音像黄莺，映衬着桃李；牙齿洁白，微露朱砂色的嘴唇；手指柔嫩，缓缓转动如青葱。她在琴弦拨片之外另有声调，在心意之中自然写出宫调和徵调。曲终歌罢，有时令人凄然，怎么竟能感动人到这种地步？有时不用琵琶，只用歌声，辩才可比仪、秦，勇力可比贲、轲；谈说武昌东西的赤壁，夸说洙泗南北的黄河。一把火一场失误，便使百万人的成败逆转；古今胜败有多少啊！防山盖世，也不禁流下眼泪。骓啊虞啊，又能把你们怎么样呢？我老头子没有别的嗜好，只是这一种癖好；为了你，眉毛几乎由黑变白。白发多情的我像白乐天一样，衣衫袖子也被江州司马的眼泪浸湿。您前身不是木兰旧日的女郎，今生恐怕就是公孙真正的大娘。啊，这琵琶敲动了我的诗肠，您或许会因此声名芬芳。读《孟信州和方亨道六月雨》时，正值下雪天，于是改作“将要下雪，先下起雨来”，依韵唱和。将要下雪，先下起雨来。十月关门闭户，住进屋里向东的一面，想要获得丰收还不可预期。南方的瘴疠已经足以抵御；去年下雪还不如腊月里的霜，天上的桃杏开满红颜。今年夏天竟然没有冰，富贵人家卖钱所得徒然堆得像山。秋天以来几个郡县发生烈火【池州、严州、徽州都发生大火】，万间房屋化为烟灰，千座房屋被拆毁。骄阳失去常性，化作大雨；鞭打蛟龙，精髓也被耗尽。救火救水，没有多少空闲，百姓生活在大地上是多么艰难！此时若早早降下六花般的瑞雪，寒冷的时令即使不合常规，也还可以挽回。楼外雁飞得低，红云升起，万里北风吹开清爽之气。雨声忽然变成霰声，霰先来引路，雪随后而至。古人说百姓以粮食为天；上天要使百姓吃饱，实在并不难。只怕调和阴阳、治理政事没有真正贤能的人；果真能有贤人调理，难道不会一年有一场白雪、两场白雪、三场白雪，年年都获得丰年吗？次韵徐子英《江楼》二首 空有器物而无实用，浮泛的声名如海市蜃楼；潮水留下痕迹，才落水便使船增加负重。医工开的药与生死未必相关，詹尹用蓍草占卜也未必能究明灾祸。华盖星临照头顶，批阅凤诏；在长杨宫中侍奉射熊侯。人各有命，都能走到生命终点，许多事情很难凭智力求得。以娱乐终老的筹谋曾经微薄，燕子楼谋生，又缺少木奴洲。不可能没有造物主掌管人的行动止息，难道会和普通百姓一样系于忧喜吗？幸好遇到乾龙亨通，万物因此稀有而可贵。晋国的马赐给康侯，正当美好年华；如今像您这样的声气相投之人，正应当顺合众望。次韵夹谷子括《吴山晚眺》

译诗的眼光、书的胸襟，使碧色天空更加宽广。暮秋天物摇落，放眼作远观。霜光照亮枫叶，红得胜过染成；春意防守在梅梢，玉一般并不寒冷。向北远望，遥迎寄来的书信和雁群；向南屡次烹煮，吃尽鲙鱼。明月如一轮圆规悬挂在江海之上；有多少人家，夜里能安稳枕睡。再次依韵 鹘鸟飞去，快要隐没，海天更加宽广。万物的动静、盈亏，都在静处观察。一线微弱的阳光迎来冬至。九畴中的休祥征兆，正可验证时令的寒冷。世间劫火烧成灰烬，物外还有多少仙境？棋局还没有下完，正好与苍生共同掌管命运。五日一风，十日一雨，以此报答天下平安。三次依韵 落叶萧萧，泽国空旷。偶尔舒展胸怀长啸，纵览江川。六鳌所负的海域辽阔，远方征戍之地遥远；万象之下天空低垂，穿着木屐行走而觉寒冷。漂泊中度过余生，只有粗食淡饭；做官游历的旧日滋味，只剩一瓮腌菜。通达的人不流牛山之泪，何必等到把心交给你才安定。次韵俞如问《旅思送之游松江》用菱叶制衣、用荷叶缝衣，还没有絮棉的衣服。溪船停宿两夜，自然可以回来。倚门盼望的人仍然如此，叹息你在外奔波；抱瓮灌园本来就是为了久弃机心。江面宽阔、天空遥远，鸿雁断绝；夕阳西斜、年岁将尽，稻粱也稀少。芋头炉边有一块地方，可以围着炉火熬过风雪；骨肉团聚，夜里共同围炉。再六次韵徐子英《江楼》最令人忧愁的地方，是站在最高楼上空自眺望，思念三神山；十洲仙药也不灵验了。既然老病缠身，仍背着茅屋，何不归去休息？我愿追随竹林之士，陪伴梅花之友，哪里肯羡慕蜂王、仰慕蝶侯？曾经正当壮年时还没有放下琴瑟，谁知道内心的道路却不同于冉求和子路。《桐江续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二十一，元方回撰。年老而健壮，贫穷而能作诗，自题其喜八首 从弱冠到退休之日，必须写成一首诗。贫穷却常能饮酒，年老而幸好不招医。节制欲望并没有真病，轻视钱财又似乎太痴。如今吟诗得到佳句，又新买了早开的梅枝。一时有诗兴，何必苦苦吟咏才成诗？人老了容易，只有保持健康困难；贫穷的事情很多，只是清白少有。藏书始终不卖，沉溺饮酒之外别无经营。在林下闲居十六年，退休后把万事看轻。笨拙的居处如今知道是对的，衰颓的容颜也到了古稀之年。少说话可以作为暖身药，微醉可以抵当寒衣。空腹时听蝉声便当作饱了，身材高长的鹤哪里肯长肥？上天使我面容清朗而更加健壮，我已经不再理会桔槔灌溉之事。万山之间是读书之地，近来偶然脱离烟火尘氛【近来我州失火，烧尽我家，唯独幸免】；幸而保全了分膰之庙，常常经营安葬遗骨的坟墓。女婿很优秀，远胜王羲之；儿子懒惰，超过宗文。忽然想起门前的月色，僧人敲门之声，醉中也听得见。老翁到处都有不健康的地方，又有什么关系呢？贫户家家都能作诗，这才值得惊奇。苏东坡捐出玉带，白居易放弃杨枝。新近认识了一位僧人，他时常来谈论《易》和诗。清白而贫穷最为快乐，年老而健康又有什么可悲伤的？短发蓬乱如同覆雪，贞洁之心像菊花一样经得住霜寒。冻中吟诗缺少薪炭，醉后躺卧混同于被褥衣裳。怜悯儿女经受冰寒和吃苦，他们的年纪都已超过四十。才具虽然没有用处，胸襟志趣却并没有错。实在难以经营粗米饭，谁肯拿深衣去抵押？做士人应当知道羞耻，看人不可只看其肥瘦。回到家缺少车马，却仍能迈步如飞。蹉跎之间早已七十岁，老而健壮，保守清贫。看破这一点本来容易，只怕说出来未必真实。只要积累阴德，何必显露阳神？别人有怨应当宽释，有恩必须报答，上天终究会帮助吉人。初七日丁丑，长至前喜晴 楼南红色云气布满霜天，新晴后的湖山晨色明丽。初七日欣喜地遇上冬至日，百年人生惭愧已经到了古稀之年。想起故园卷饼配新菜，冻井浇梅，泉水已带暖意。谁相信杜少陵在防府之后，还肯吟诵六琯五纹的诗篇。

译冬至日记事 年年春天来到这里，地上的胚胎开始萌动，地下仍严寒凝结，温暖还能有多少呢？月中蟾蜍圆满，月魄将起，雷声也必然发生；雷门知道时令已久，蛟龙的气势暂时偃息，深深地蓄养元气，培植草木根本。天地表里都充满阳和之气，显现出天道；梅花自成一个不同的乾坤。用夹谷子括《吴山晚眺》韵十首 湖面和江面同样宽广，海面更加宽广。遥远的天空任意游观，又横向远望。早已知道山峦相对，吟诗使双肩瘦削，却不怕霜欺。醉脸感到寒冷，召来丰收，获得充足粮食。抚慰瘦弱破败的百姓，振兴凋残。百万生灵都能安枕而卧，您也为官清正，梦中安稳。三吴百越，楚地天空宽广。登临不厌，眺望不厌。彩绘画舫、红色桥梁，到处都有；丹红楼阁、碧色天空，倚着高空而觉寒冷。梅花旁吟诗的兴致，春光来得早；雁群之外归乡的心情，只剩残阳。沙河塘上的道路灯火闪烁，难道没有冻屋里躺着的袁安吗？登上通天的阶梯直上，俯视平野宽广。故国的繁华还可以观赏。西施曾有游船，春色已经逝去；伍员没有庙宇，暮潮带着寒意【伍子胥庙在吴山，僧人取其为寺，不久便焚毁了】。九泉之下的往事已经过去，世人难以追问。四时的功业完成，年岁又将残败。米价低、酒价平，用来安慰迟暮之年。暂且在树林中得到一枝栖身之处，便可安定。振作羁旅之怀，勉强使自己宽解。时常登上吴山，悠闲地观览。陆机不再出现，莼羹仍在；雷焕踪迹全无，剑气依旧寒冷。池台忽然之间荒草丛生，寻常歌舞也只剩落花残败。兴亡生死，真实与恒常本来都在其中；命运要深切知晓，分际要安然接受。泰伯的封疆，四面望去都宽广胜绝。将吴越旧书拿来观看：苎罗山下，春天才到麋鹿台边，池沼已经寒冷。若没有采香之人专门依仗宠爱，怎么能够尝胆，便除去残暴？今年木德临照心宿，又看见家家户户的被褥都安稳。一根锥子也没有立足之地，却有百弓那么宽广。万事都必须用两只眼睛分别观察。仙子居住在高楼，凌驾于倒映的景色之上；野人穿着草衣，能够忍受奇寒。金钗玉斝充满春日帷幕，黄卷青灯伴着将尽的晓漏。兴废荣枯翻手之间便会改变，有几家能够使子孙安稳呢？天空浩荡而宽广，眼界也宽广。区区小见识，只能像井中之蛙那样观看。帆船驶来，远至狗国、毛人之地；楼阁倚着牛郎织女，寒意迅速催促年华。榆木取火之法改变，世间滋味已经枯槁；甘蔗渣滓残尽，怜惜棺中粪土纷纷。梦境未必就是槐安，果真如此也只好安然。明知新国施行刑法宽缓，便能使湖山恢复旧日景观。浙右之地谁不是三代为官之家？江南终究不会十分寒冷。钱王陌上的花依然美好，苏小门前的柳树还没有凋残。革除旧弊，建立新制，谁料到举措安定天下竟胜过偏安一隅？放眼望去无穷无尽，六合宽广；仰望天空，如同用浑仪观测。太阳运行到箕、斗二宿，正逢冬至；月亮运行到奎、娄二宿，正值大寒。肘后方书多有困难，且以杯中之物消除衰老，到了最后不要留下残余。来年七十岁，身体仍然健壮；容膝之地，归去居住也容易安适。眼界和胸襟稍稍放宽，超然自得，哪里肯被荣华景观迷惑？余生早已知道天命，古道之中还有谁能共同经受岁寒？驿使寄来梅花，心意独自远去；禅师分给我芋头，口中没有残留。十首诗把登临的心意说尽，我只慢慢行走，一步一步都安稳。寄寿牟提刑献之巘【并序】前浙东宪使、大卿陵阳牟公献之先生，生于宝庆三年丁亥正月十一日。他贤能的子孙在丙申元旦捧酒，为父亲庆贺七十岁。紫阳方回也生于丁亥年前五月十一日，比他同年而稍晚，偶然寄居武林，不能赶到霅上，便跟在贺客后面附带致贺。唐代白乐天、刘梦得同生于大历七年壬子，到武宗会昌元年辛酉，都已七十岁。这一年乐天有诗说：“大历年中骑竹马，何人得见会昌春。”如今便借用这件事作诗寄赠，寄托欢喜、庆贺、敬仰和羡慕之意。七十岁的闲人，仿佛两地的仙人，恰好如同相见。会昌年间的诗篇，使我愧对刘宾客；内心的志趣，您真像白乐天。退休原本没有官爵牵累，所藏书籍各有子孙传承。磻溪、淇澳的贤人可以同享长寿，但入相封侯恐怕还未必如此。您的父亲曾经记得，脱靴亭中有高尚的气节和风骨，也有如此知命的贤人。到了一定年岁便舍弃轩冕，把心传给学问；本来就是在家庭中饱食霅水，又在苕水之地高高举起文星，更有寿星相伴。我也已经七十岁，这是雌甲子，惭愧于山间水旁，辜负山灵。晓思 霜天里的钟鼓催促早起。我老了却没有毡子，双脚仿佛冰冻，千骑马尘在脚下奔跑。玉勒旁一枝梅花的影子，陪伴着香灯。年纪到了退休之时，本来没有官位；内心也怀有归意，只是苦于未能实现。正应该用闭口不言来保全衰暮之年，哪里值得劳烦嫉妒的妇人，使她愤懑填塞胸膛。开镜见瓶梅 打开妆匣看见明镜，姑且借它端正我的梳理。旁边有一瓶梅花，横斜着几枝伸入镜中。真正的花在瓶里，镜中的究竟是什么？玩味这一景象不能停止，悠然之间仿佛有所领悟。赠吴琴士防龙 古琴可以口唱、手弹，如今的琴为什么却不是这样？今人作诗，动辄成千上百篇，却不弹不唱，便没有流传。《关雎》《麟趾》留下遗篇；自《离骚》以来，各位吟诗的仙人，我每次见到他们，心中便如月在深渊。我请您带着琴，来到我古梅之前。您在后面弹琴，我先来歌唱。您如果因为夜寒不来，那就算了吧。昌黎的十首琴操，将由我独自歌唱，眼泪潺潺流下。乙未十二月二十四日，已经立在丙申春天，我惭愧地到了七十岁。十岁时，正是端平旧丙申；元贞年间又重见丙申之春。经历了多少灾难，到了今天，叔父、父兄都已成为古人；还没有等到悬车退休，官职已经解除；不能靠贩卖维生，儿子们也都贫穷。细想有多少同年出生的人，已经先埋在地下。富贵之身【同为丁亥年出生的贵人并不止一位，也多有早夭、死于非命者】。次韵邓善之《书怀》七首【文原】二十八次回望，只见天门已经关闭；左边的门扉并不嫌弃，笔锋却退缩。只是惊讶镜中的人已经不是自己所爱惜的模样；琴瑟的微声，又有谁知道还留在衣襟之间？人生到了七十岁，哪里还肯让壮心飞扬？老年的胸怀充满感慨，没有一件事可以使人欢娱。早已回归最初的衣服，为什么却落到半途？流年如苏武所见的雁，往事如左慈所思的鲈鱼。不要笑我腰围减小，还足以做酒壶。如今的邓元侯，在书窗之中不向外求；少言实在有意味，节俭用度，绝无忧愁。真是温润如玉，又能清爽如秋。銮坡之上应当赶去，奉召夜值，结交邻楼之友。我听髯张在月夜作清音，想起笳曹和先七子，杜老到了三巴。有力量便能推拉，没有瑕疵便可淘汰泥沙。文潜留下的议论还在霜露之间，老蒹葭【张仲实】子将；如今评论人物，能判定生死枯荣吗？高论确实能借以排遣羁怀，还未觉得孤竹之歌；风吹拂席面，花在月下饮酒。我很愿意陪您游览，只惭愧自己比老杜更加逊色【许】。然而柔弱之中自有古人的性情，温和恭敬，可以瞻望道貌；声音响亮，可以听见心声。施药治愈各种疾病，留下田地给后人耕种。每天我都拜受您的美好恩惠，想要报答却缺少价值连城的宝物【徐和甫】。昭谏先生的宅第，咸平处士的庐舍，大名不会死朽，身外之物又能经得起几次增减呢？岁月中勤勉考察古道，在山林里永远遂行初心。能作诗只是多余的事情，并不逊于蔺相如。

译乙未岁除二首 哪里料到自己成了七十岁的老翁，敞开心怀姑且让醉后的脸色红润。活着时只遗憾恩德难以报答，世道更替又惊讶万事终究成空。百岁还剩三袠的数目，万首诗却白费了一生的功夫。簪缨相聚、列炬照明，恍如一场梦；不像今年这样穷困到了根底。五十五岁时，官职早已退休；如今七十岁，又还有什么可求？也想稍稍替儿孙作些打算，只怕深深给祖父招来羞耻。难道不思念家乡？当然有我的道理。偶然有酒可喝，便再没有忧愁。诸位公卿富贵，像新刻的桃符；我是春天之前那头旧土牛。丙申元日五绝 新年仍穿着旧年的衣服，年老而健康，深深惭愧七十岁已很稀少。一炷炉香之后拜天地，今春早早买船回去。五更时下着春雨，细密而没有声音。石路上泥水飞溅，木齿屐发出声响。过后再饮屠苏酒，懒得奔走。也许能够如此，便欢喜听到鹁鸠报晴。雪后接连下雨，满城都是泥。夜里出行，喝道声中万马奔腾。昨夜隔年的书信还没有看完，瓶边梅花在灯旁低垂一枝。送走寒冷迎来温暖，柳梢最先知道风。风从东方来，有意吹拂，百万人家都在庆贺新年。有几家像屠苏、荼垒一样，写下了新诗？案头的瓶梅，看了两年，想添花却没有买花的钱。东风恰似怜悯贫穷的客人，吹来之后使我写成四五篇新诗。谢张老山御史【鹏飞】为我庆贺七十岁。我的身体只是空中的一粒尘埃，心胸却包容天地而没有边际。顺应机缘、任其自然，勤于收敛；补救过错，知道有多少，暗中反省并遵循。百年人生登上七十岁，面对青春而白发满头，深感惭愧。江梅将要在枝头结子，应当让余下的花朵依次开放，重新焕发。又次韵张御史鹏飞 退休的衰年，暗自惊讶自己清闲；呼张丈，唤殷兄，马尘中往往遇到新贵，鸥鸟梦中依依想起旧日盟约。洛社绘制九老图，我惭愧不能列入；汉庭演习礼仪的事，交给诸位学生。绣衣御史，烦请为我荐举人才；我自有蓑衣，永远不再更换【来诗说：苍天一定使人享有期颐之寿，防防芸书聘请五更】。次韵俞好问庆贺我七十岁 固守贫穷，早已相似；从心所欲之后，孔子懒于读书，如今却仿佛把经书装在腹中，眼前的时制实在令人惊讶。小戴《礼记》中说六十岁制定制度，七十岁因时制宜，哪里敢比拟卫公的篇章【《小戴礼》说六十岁制，七十岁时制；卫武公九十五岁入相于周，作《抑》诗来自我警戒，今本《毛诗》的《宾之初筵》就是此诗。此诗五章，前面陈述古代饮酒有礼，后面讥刺当时饮酒无度，有“威仪抑抑”的句子，因此《国语》称此诗为《抑》。韩诗的异说则说：《宾之初筵》是卫武公饮酒悔过之作。九十五岁才后悔饮酒的过失，岂不是太晚了吗？应当以《毛诗序》的说法为是】。为什么偏偏为这位老人祝寿？或许这样的人文文章终于会有流传。看见一庵前碧绿的溪水，拿着花瓢回来饮用许仙泉【我买下宋尚书的宅基地居住，那里有见一庵的遗址；花瓢是许宣平的事迹】。正月连日下雨 新年还没有写成一首诗，反而越发觉得羁旅的情怀和感慨频频涌起。人日竟然接连着元日下雨，梅花只好把春光让给杏花。想逃避忧愁，忧愁却不肯离开；孤独的身影怕冷，寒冷偏偏缠绕不休。老身已经几个夜晚熬到五更仍然不能入睡，床头的狡黠之物也在欺负人。题罗云叔《周昉宫女》颠倒三郎，宠养禄儿。当年想来就是这样的蛾眉女子；不必真的有其人，姑且画出来也可以。东城出现了一件奇异之事。追用徐防使参政子方、申屠侍御致远、张御史鹏飞元日唱和的韵六首 万马鸣鞭、天将破晓之时，闲人洗脸漱口也不妨晚些。儿童祝贺喜庆，不必多次下拜；卿相的升迁任免，我也无法预知。随意时忽醒忽醉，放开胸怀，没有欢喜也没有悲伤。新年自爱新诗写得好，在歙砚旁洗笔蘸墨。名臣有汲黯、郑当时，笔阵如秦王手下将尉迟疾驰，电闪雷震，千里之间骤然兴起；乖龙老蜃，在九渊中也知晓。诸位还羡慕归田的快乐，我这个老人终究没有叩角悲歌。辅佐皇帝补缀衮服的人才已经得到，安卧桑野之中，哪里值得忧愁二月还要卖新丝。万物有先后时序，天工没有早，也没有迟。饱足之时禁受夜雨，原本并不是厌恶黑暗；接受春风，也许还不知道它的恩惠。一次次面对死亡，衰老的白发仿佛报答三生；不必为落花悲伤，想起我家传授的学业，可以挥刀斩断纷乱的丝线【方贤良储的故事】。正是黄莺紫燕飞舞的时节，天气稍晴，难道肯任百花迟迟开放？有了酒，还可以借酒使脸色红润；春色正好，哪里容得鬓发如雪的人知道？扶杖可以接受灵寿杖的赐予，听琴难道肯像孟尝君那样悲伤？山深之处大概有延年益寿的药物，归老以后到松根下挖取菟丝。年年花开之时，也是生病之时。不必争逐春光，早早就同春天或迟或早。阴晴天气徒然反复题写在窗上记录，节气还要依靠查看历书才知道。杜若献上芳香，姑且还可以采摘；秭归鸟啼叫凄苦，不必因此悲伤。老翁也能同少年竞争，勤勤恳恳地拿青铜镜照看下巴上的胡须。七十岁的老翁已经不是任意奔走的时候，夜窗之下只恨归去太迟。睡眠稀少，枕上没有春梦；吟诗苦思，楼前只有月亮知晓。愿意编织茅绳，追随田畯的喜悦；远远想念妻子在家中劈柴烧薪的悲苦。却须依靠天上执掌诏命之手，稍稍为农民放宽蚕丝税。茅索【白天编织茅草，夜里搓绳】；田畯【田大夫，如今的啬夫】；爪薪【《诗经》中有“有敦瓜苦，烝在栗薪”。“敦”是圆的样子；“苦瓜”是人所不吃的瓜；“烝”是久的意思；“栗薪”是周地的柴薪。意思是圆形的苦瓜长久放在栗薪之上，没有人采食，比喻征夫长久在东山不能归来】。题祝公辅静得斋 郑、卫之乐震动世俗的耳朵，姬、姜之美色连接凡人的眼目；醇酒欺骗口渴的嘴，盛大的食器诱惑饥饿的腹。一道门槛以内外的间隔，很少有不妄自举动的。堂堂七尺之躯，顷刻之间便产生万种感受。触动人生，本性本来是宁静的；情感发动，才产生欲望。宁静是善，行动也可以是善，能够与尧舜同行；行动若是恶，便丧失那份宁静，成为桀，成为禽兽。恭敬地守护方寸之心，性情有赖于管束。不要亲昵轻慢宁静，应当敬畏孔子；不要狂妄，应当像箕子一样肃敬。思考精纯，造诣深厚；观察长久，应对事务熟练。北辰安居其位，初九能够不远而复，可以等待豮豕长出獠牙。因此已经像给童牛套上牛轭一样加以约束【“豮豕之牙”一句，王弼及诸家解释都不对，只有陆佃《埤雅》说大猪必定长出獠牙，要用绳索束缚它，这和“童牛牿”的文势正相对】。性情宁静是人人共有的，内心宁静却只有我独有。内心宁静并不是毫无行动，而是保存天地与我共同珍视的性情。不盈一捧，却完整保存我本来具有的东西；获得它，不必像追逐麋鹿那样辛苦。祝公子为了双亲经营半菽之食，很想辞别湖海而归。睡在茅屋中，清静的夜里只有一盏孤灯，内心无愧，自己照察自己。修养的是气而不是身体，不必借助台上馈赠的肉食。胸中有文章线索，笔下有五色之笔和万斛泉水。谁来替我相互料理？回首送走鸿鹄。读《离娄》下篇十四、十三章，自然义理何等繁富。紫阳居士的资论，对我来说也应当熟读。赠痴庵柴头陀【并序】头陀六十五岁，姓柴，有三个儿子；长子廷玉，任华亭县尹。柴头陀自身弃官修道，在毗陵结庐居住，每天不吃两顿饭，已有十多年。他曾赠给我一把条帚，我作三首歌赠给他。

译萧梁宗室补阙弃官做头陀，一篇《息心铭》，直到今天还被长久歌咏。不爱紫绶黄金带，不爱雕鞍白玉珂；草椽布衲，一根竹杖一件蓑衣。台城一旦倾覆，鼎中之物坠落于地，公卿在战乱中糜烂。当时只有宗无名，飘然如野鹤，栖在山的曲折处。如今的柴痴庵，独自握着竹帚柄，等待扫除众生尘垢，共同成为大圆镜。不吃肉也不饥饿，不穿丝绵也不寒冷。太室山作被，天地作枕。一顿饭不吃第二餐，一杯茶不饮第二杯。脱下袍服、扔掉笏板，做平民百姓；十年之中悟得道理，保全真实本性。昭文大学湛然翁，半夜在室中传授祖师心印。不向世间有所求，精神自然长久；清净自己的内心，便能延长寿命。野狐禅的僧人落入邪路，只有我痴庵独自走在正道上。过去偶然遇到痴庵，他赠给我三把竹帚：第一把扫嗔怒，第二把扫贪欲，唯独有一种病扫不掉。两个痴人相遇，滋味正如酸咸相合；虽然如此，我还有一把帚，可以使天地同样不朽。扫除忧愁，扫除喧闹，扫除是非；这把帚叫什么？名字叫酒。送曹士弘【毅】四明丈亭巡检，并呈前尚书、翰林学士王公伯厚【应麟】您的儿子博通古今，年轻时便戴上儒冠，难道肯改穿戎服，屈身做游徼官吗？他还不喜欢弓力武艺，却爱吃虀盐的酸味；紫色面孔，颊骨高耸，赤诚之心和胆气都完整。这难道不是真正的将门之后，最终应当登上汉坛拜将吗？他说：“我学习的是俎豆礼乐，平素从未梦见棺中粪土。”甬东富有海产，干鲜食物足以供烹煮食用；他说：“我哪里是贪图美味、贪吃蔬菜？这些实在就是我的安适。”共同敬仰伯厚父亲，他三次入值，专掌金銮殿；万古之事都储存在胸中，四海之大都耗尽于笔端。今年七十五岁，二十年来歌咏《考槃》；举世只有一个身影，晚进之人想要再拜请教很难。希望借这次出行，提衣前往门阶，幸而不要推辞。像孺悲那样昼夜勤学，仰头钻研列宿，共同面向北辰。群鸟向祥鸾朝拜，万物各从同类，同心之人气味如兰。去吧去吧，不能挽留；扬鞭催促征鞍。我也有意前往，只可惜脚步蹒跚。赠数学萧吉卿【石抹伯达】用蓍草占筮《周易》，您从简约处寻找运筹之法；看见奇偶之数，落笔便判定升沉，完全悟知人生出生时的命数，谁还会萌生额外的欲望？我已经衰老，如今七十岁，只有死在山林之中了。与孟能静饮酒联句复和三首 三月一日，春天如同美酒；红的是桃花，绿的是杨柳。人生若不醉酒，还能怎样呢？不如意的事常常有十之八九【孟】。暂且卷起衣袖，借公补天的手，谁能钳住我谈天说地的嘴？舀取斗中之酒，斟饮大海；两位相逢，天风吹入无何有之乡【方】。三月三日，饮一杯酒；一同登上高楼，眺望晴日下的杨柳。难道可以不饮酒，辜负这春天吗？一向以来风雨不断，十天中有九天如此【方】。何必到水边仿效丽人？何必在水晶宫中行看素鳞？曲阜桥边共同一醉，杭州城里只是两个闲人。做官可以到此为止；若不做官，唯愿饮酒。我要学陶渊明、陶方之，春夏秋冬都有花，四时没有一天不是重阳。不要欺负我左手拿着蟹钳，也不要笑我口水流到曲车上。醉后能题壁，又能歌唱；德行、文章，总之都没有。三月六日再次用前韵作二首。不拘形迹地以你我相称，日日作诗饮酒；闭门拒客，笑谈柳树；慷慨酩酊，正合我们这些人。好比楚云梦泽能吞吐八九百里，隔着桥暂且还可许为邻人。不要等到要寄信时才凭借雁足；相聚实在艰难，分手却容易，人生谁能得到自由之身？喝上百杯也不乱，善于饮酒，像手捧玉制的肘子。外表像活柳树，醉中心醒，知道戒除骄亢以免后悔。一斟一酌，都有乾卦九五的意味，犹如龙行于世。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撒开渔网就能捕到，都是平常的鱼。蜾蠃和螟蛉，不要胡乱谈说。若能像刘伶那样，纵有鸡肋般的身躯也无妨。三月初五日，孟君复、王元俞治中等十人同游，分韵得到“诗”字。春光九十天，有一半被风雨欺凌；人生一百年，胸中常没有好时光。今天又是什么好日子？晴烟轻轻飘散，柳丝美好，朋友合乎我的心意，闲愁忽然像被遗忘了。座上宾客有十人，十人都能作诗；景色既然已经秀美，谈笑之间没有猜疑。斟酒不计杯数，只以醉倒为期。险韵易韵都有，鹤头一会儿仰起，一会儿低垂。上巳后两日，这次聚会实在奇妙；把生死看得如同芥蒂，我曾笑王羲之。王侯们不过像槐国中的蚂蚁，连自己是蚂蚁也不知道；回头看，这只是一场梦罢了。不饮酒，岂不是痴人？呈给吴门王治中。元俞是都中参政伯大之孙，也是先人的同榜进士。您家有两位参知政事，正如汉代的韦氏、平氏。留下耕作而继续耕作，保存下来的只有这些；因此您很像祖先忠文公，能够补天扶国；也像父亲敬愍侯，漂海出使，直言劝谏，留下灿然的文稿，大节昭著于信史。神魂遨游天地之间，若这不算不朽，什么才叫死亡？先人在前一个甲戌年，是忠文公榜下的士人，一旦升上云端，一旦又沉入井底。老夫近逢乙亥年，敬愍侯镇守我的乡里，乘朱轓经过桐江，我们共同饮钓台之水。您如英秀的玉树郎，世代承继元凯的美名。忠文公已有孙，敬愍侯又有儿；偶然相逢，没想到能听到正始之音。胸中藏书超过万卷，运笔挥动便写出百张纸。正值弱冠华年，近来将任州郡属官；等到长大后如长风破巨浪，前途深浅实在难以测量。交契深厚，哪里敢谈气味相投？只希望将来还可以凭恃：在吴阊乘小舟游玩，或许有一天停舟在相府门前；若能再生出像您这样的人相互赠答，才知道我家的孩子，不过如猪狗罢了。孟君复赠给王侯元俞的诗，两首都英俊奇妙，我依韵奉和。孟侯和王侯年少时都已出任州官，穷鬼揶揄我说：你能和他们一同交游吗？你没有陈平那样的奇谋，也没有裨谌那样的谋略；你不过是蹄涔中的一点水，怎么配得上江河之流？我仓促间不能回答，只得吐舌瞪眼。两位侯爷并不自认为尊贵，反而愿意与我这个老头为伴。歌唱哪里有檀板，舞蹈也没有珠饰的臂衣。用沙石磨玉，正因此交情才更加深厚。好比盖公是曹参的门客，甪里先生是张良所求访的人。青鬓间夹着白发，一次献诗，换来一次酬答。世俗的姿态常常彼此抵牾，面对面却像风马牛不相及。两位侯爷不嫌弃我，我大概可以仰慕前代贤人了。呈给吕使君留卿【师从张文福之子，任衢州路同知】。

译从前大门上有歌谣说，吕氏有一千人，是中华后裔的源流。恭敬地想来，齐太公是您的祖先；君伯是先郡王。张、韩、刘、岳诸家经历百战，诸将的名号也各不相同，有武、忠武、忠烈、华等称号，都有远祖遗风；分掌一方，凭仗斧钺，威望真不愧为非熊之后。百人个个都是英雄，个个都有智慧，个个都通达明敏。如今三衢的使君，尤其明达聪慧，剑光夜里冲入斗宿，玉气白日贯穿彩虹。爱好士人出于天性，座中宾客满堂，酒樽从不空；百姓怀德，吏员胆落，政绩大有可观。驿马奔走中原，我这个蹇劣之臣也不敢顾惜自身；北上时夏云如赤，南归时春花正红。割牲、陈列腌鱼腊肉，偶然相逢在孤山东；想到自己是门下之士，甘愿在陋巷中固守贫困。昨天众多俊彦聚集，长衣衣襟交织如青葱；哪里想到龙虎阁中竟有这样一只垂翅的鸿雁？高远的情怀令人极其留恋，可惜暮景来得太匆匆。愿您转动一手，使我这飞蓬般的身子挂在西江之上。记三月十日游西湖。吕留卿作主人，孟君复、方万里作客人。丙申年上巳后七日，一位主人、两位宾客，难道只是偶然安排的吗？车马退居后，钱塘门的主人在大船上备满丰盛的菜肴美酒，另叫小船载仆从，大船排列成品字形。三位朋友在旁观看、指点，知道是在与谁对峙吗？玉人之间有白头老人，难道没有识货的人吗？惊讶这位老人竟不以两位年轻贤守为愧：孟侯、吕侯都是将相之家，早已佩金章、系紫绶。方干的后代耸起吟诗的肩膀，左右可以列于鼎鼐之间，却把自己看作瓦缶。虽然有如兰草般的相投气味，仍同心相交；激烈的谈锋一开，彼此都虚心接受。当天杭州人正惊动于佛事，焚烧寄往冥界的财物，听和尚诱导公子王孙，全城出动；乳母带着美女，丈夫携着妻子，来到放生亭，远赴长堤，登上保叔塔所在的高阜。竟有红裙沾湿芳草，也有玉佩耳饰落入枯草。天气热到极点，天色忽然改变，大风铺天盖地，怒涛吼叫；船夫绕行孤山背后，徘徊于里湖，才得以保全无恙。百舸千舟聚在第二桥、四圣观前，依着古柳、春色浓重之时，真是美好啊！游人聚集的地方，怎么舍得离开？一杯又一杯地进入醉乡，诙谐、嘲弄、戏笑无不有。花费了多少钱财全然忘记，歌妓频频招呼，妍媸杂陈。像狂人却并不真狂，像痴人也并不真痴，哪里只是万人回头观看？我当时颓然倒在其中。宴席上把朱色看成碧色，从辰时一直到酉时；健食晚菘兼早韭，痛快地品尝调冰和雪藕。归途中恍惚茫然，什么也不记得；清晨在窗下半醒半睡，躺着干呕。一日的快乐带来三日的疾病，难道要辜负衰老的身体来护住贪馋的嘴？愿随孟侯举杯敬吕侯，再花百千钱买来十斗酒。今年春天苦于多雨，起初作有“春半曾无十日晴”的句子；距立夏没有几天，雨下得更加充足，于是写成五首诗。想下小楼，又怕泥泞难行。春天过了一半，竟没有十天晴日；老眼看花，仿佛隔着雾。只需躺着听卖花的声音。今年匆匆过了清明，春末竟没有十天晴日。担上的牡丹还可以看见，城中却完全听不到黄莺的声音。青梅尚未谢尽，已经到了朱樱成熟的时候；春天结束了，竟没有十天晴日。稍想出城询问蚕事和麦收，却徒然担心城外传来杜鹃声。湖边正准备欣赏雨后的新晴，雨过风号，声如万马奔腾。宋玉还没有夸说巫峡之梦，杜陵却已经写成游渼陂之行【记三月十日的事】。读书听雨，过了三更；想来明天一定又不会晴。躺下还没有打鼾，饥饿的蛙叫传来；我掀开书本舔砚台，又点亮了灯檠。春雨不停，十分忧虑蚕事和麦收，作二首。提着篮子采桑叶，雨淋淋地下。蚕妇默默无言，心中的怨恨格外深。美丽的道路上人们爱惜花朵，小儿女们皱着眉头；情状相似，心思却不同。笼中蒸饭，汤水沸腾，饼子白得像银；种麦人的辛苦，有谁知道？今年初夏，仿佛高凤所见的黄云将要收割，却有一半沉沦了。题柯德阳的扫尘斋。尧、舜是上古圣人，尚且把学习当作事业，何况不是生来就懂得的人？不学习便不能获得知识，能够学习却不学习，就是自暴自弃。低头去读书，又担心学不到极致。恭敬地想，天地之心无穷无尽；一生二，阴阳既已分判，太极、少阴、少阳、太阴二生四，万物生生不息而无穷。科斗文积乳，籀书、篆书、隶书、楷书、行书同出一文，也有相异之处。于是继承前代君王的册府，建置中秘之号，称为蓬莱山；校书、正字只计资历，不量才具，抱着书板剔除蠹虫，像尸位素餐一样优劣颠倒，间或错乱，足以令人发笑。唉，您读书五车，腹中学问如箱笥，应当登上天禄阁，接受太一神照藜的荣遇；却反而使自己蜷缩在蓬蒿中，吃饭也只能在冷寂的宫室里。陈蕃要扫除天下，假如说还没有得到官位，那么就先扫我的书册尘土，我有笔可以当作扫帚。校勘极其精密审慎，披阅尽心竭力；搜寻秦坑残火遗下的断简，考察汲冢出土的端绪，穷究仓颉创制文字的远古开端，探讨炎帝、黄帝以来五十代的遗事，推演蓍草卦爻九百之数，采录稗官记载中的微言低吟；哭泣山精的幽啸，驱除野魅，使几案清净如我的心，独处暗室也毫无惭愧。老夫敢于苦口劝你：这种校勘之艺容易完成，考订图画、校正讹误，也算是学习的次要功夫。近些年这条道路衰微，无奈异端炽盛；函谷关的青牛，洛京的白马寺，散布老子八十一言和佛法，为国家的心腹大患。杨朱、墨翟合在一起，既不仁又不义；表面上显示兼爱，实际上内心只顾自己。愚民欢呼着趋附他们，这种祸患恐怕还没有停止。儒生不能辟除它，反而把白色旗帜立成赤色旗帜，怎么至于背弃我们的同道，舍弃此道而去嗜好彼道？《太玄》难道不奇妙吗？却甘愿从高阁上坠落。钟山之说偏于一旁，奎星的文运竟然衰微；洙泗以来直到今天，关中、洛中的学术最为纯粹。知道艰难，实行更艰难；应当默默在心中体认。不要说周鼎沉没后，便再没有汉唐那样的治理。《大学》长久以来没有真正的儒者，这也正可见出其宏大旨意。大匠手持规矩，不会执着于斧凿本身；应当像九方皋相马，不要只凭外表去看骏马。索取云叔的新茶。谷雨已经过去，又到了梅雨时节，故山还没有送来新茶。两腋生清风，《玉川子》三百团茶，应该算是太夸张了。闲来书写二首。近年来心事乐陶陶，气度不低垂，也不豪纵。酒喝到八分满，何必一定斟满；下棋赢一子，便算高兴。修行到这一步本来就不容易，从今以后更要把持牢固。插笏哪里需要麻烦左手？年年留下右手来持蟹钳。草木归根，白露降而寒意生。蟋蟀将要蛰伏，发出凄酸的吟声；每每惊觉世事如翻手一样变化，难保人生不会辜负本心。旷野中哀叹不止，三次献玉；权门中夸耀不已，四知堂的金钱。过去称梁上小偷为君子，他还自行隐藏形迹，等待夜深。呈给孟君、复能静使君二首【淳】。君复三十三岁，像杞木那样高；我七十岁，像瓜藤那样低。承蒙您屈尊以英俊美妙之身与我交往，使衰老的我得以奉祀包瓜。细细玩味包瓜和杞木的卦爻：俊美的人肯同秃头老人交往吗？公侯最终还须进入廊庙，你我不拘形迹地相交，难道还不如草野之人？各自吟诵新诗，像针遇芥一样相投；相期以古道，像漆与胶一样牢固。一樽酒在百尺楼头，黑白棋子无心争胜，只作解嘲的赋。您的祖先是麒麟阁上第一等的人物，您的孙辈如今下笔如有神助。孟子三次迁居，是慈母在十二岁前的教诲；甘罗出自相门，您本人也是海内豪杰、善于吟咏的人。愿您与我在花边痛饮，从春直到夏。浮生倏忽，关山仿佛只隔几步；过桥不要嫌来得频繁。

译用前韵酬答孟君复，作二首。胸怀像虞翻梦中的卦爻那样广大，古人虽死，仍可与神明交游；成名永远留在青简上，遇事终究应当借用白茅。足以手持一瓢居住陋巷，哪里承受得起以二膳供养东胶？乌龟藏在泥中，以六种作用自得其乐；不相信时人会拿蜥蜴来嘲笑它。眼光放空，敢说世上没有人吗？松树和菟丝相互依凭，仿佛有神明安排。偶然遇到十洲三岛来的客人，自己却是历经万死一生的崎岖身世。深斟满酌，正好一同醉倒；雪白的鬓发、霜白的胡须，惭愧自己已不再青春。分别以后，诗筒恐怕难以数清。哪里如现在这样，姑且频频唱和吧。送天台杨仲儒秀才往北方【靖】。送给您的诗，写的全是豪雄男子。身虽困穷，道却不穷。要问凭借什么？游历海内，唯一应当凭恃的就在胸中。渡过淮水，就是通往黄河的道路；背着南风，多遇北风。谁料到穿褐衣的人怀抱珠玉？九霄之上的夜月，贯穿长虹。赠给綦大将军【晋叔达】。将军早年学习万人敌的本领，十六七岁便跟随父亲行军，上马如飞。海东青张开大翅，强弓发出霹雳般的轰鸣，直想生擒那些不来朝廷的敌人。天山以北，北方更北。总兵王子设置险阱，作为先锋的您陷落在异域。有时偶然违背心愿，转而壮大自身，暂且受人羁縻；膝盖始终不弯，夜里驾着汗血马返回汉朝。万里沙场如在咫尺，您的父亲以死报效国家，洗雪父亲的冤屈，使真相重见天日。先皇亲自解下玉带赐给您，并加以褒奖；又赐金钱千百亿，立即筑坛拜为大将，随意托付婚聘贤室之事。前锋出镇，统领众多勇猛军士，东南五湖成为半壁江山。凤凰山下忽然相逢，我过去只听过您的名声，今天才当面相识。精忠纯孝本来就无人能比，武艺和文才都居第一。既能高明地下国手棋，又能稳健地创作名家诗；既能善战、善骑射，《七书》倒背如流；又能用双钩法写楷书，颜筋柳骨，笔画如锥。既像诸葛亮渡过泸水，又像龚遂清平潢池。章亥所走的六合之地已有一半到过，象胥所译的九种语言没有不知道的。凉州葡萄再也不会被误染，交趾薏苡又有什么可疑？踘场上壮士观看剑舞，铃阁中骚人陪伴饮酒。谈笑洒落，意态闲雅，宾主欢聚，长久不厌。近来在宣城审理事务尤其奇异，明目张胆地铲除群体私弊。去年稻田有一百圩被秋涝淹没，直到今天水势仍浩大无边。谁说没有水灾，府省就可以不闻不问？您斥责那个人，真是奸诈欺骗。古来有百战将军，却没听说将军也肯挂念百姓的饥饿。送杨刚中巽申嘉定州教职。忽然好像登上了黄甲，原来本是白丁。官职清正，专门掌管学校；恩典深重，感激朝廷。侧耳听吴地人的谈话，欢呼传说蜀地诞生了杰出儒者，使儒风兴盛。继承言偃、子游之道，细细讲说经义。次韵赵云中饮酒呈给孟君复二首【若飞】。旧日产业荒芜，百顷田地长满杂草；眉头总要借醉意才舒展开。春日的愁绪怎忍与金钗诀别相比？夜禁偏偏嫌玉漏催促。聚散有情，全都像梦；古今万物，没有一样不化为灰烬。什么时候再去寻找狭邪之路？白骨之中谁不是倒在井边、被苔藓覆盖？可以遨游昆仑、阆苑，步入瀛洲、蓬莱；只爱笑得露腮，笑靥绽开。暮雨朝云本来容易消散，昏钟晓鼓却故意相催。身体像病鹤，还剩一副骨头；心像焦尾琴，也还没有完全成灰。即使我们不去推门，也不应让门槛上长满苍苔。读孟君复赠岳仲远【浚】的诗，勉强作诗呈给两位公子。岳武穆王想为父报仇，意见却不被采纳，老秦桧出卖中原，神龙困在蚂蚁口中。孟忠襄公主张缓兵，建议又不被采纳；清之三京师，万众死于奸党堵塞国论，究竟谁能像啃食一样把祸患咬断？世事令人流泪，接连到了虞舜也不得终年；秦、郑两国有两个奸诈的政客。百年之后棺木已经合上，尸骨朽烂了，遗臭却留在后世那些极其卑劣的人身上。岳氏家族几代相传，阳羡溪山环绕，旧书有三万卷。金石都已朽烂，模版也会磨灭；孟氏神童的孙子选择宅地，占卜苕霅。诗声如鸾凤鸣叫，众多作品足以扫除蛙鸣蝇声。啊，先王公百战百胜，动辄摧毁强敌；身在国家，心与上天相应。造物主报答功勋后裔，即使没有使门户染黄，也各个都有神仙般的姿态，不受尘土和杂臭沾染。崇尚芝兰般的深厚情谊，鹣鲽之情显现在我与您如珠玉般的交往中。鬓发蓬乱，惭愧自己衰老凋残；在冷灯下谈些心里话，清雅宴饮，倒尽壶中的酒。时时倚靠城边高楼，同看湖外的塔。两位豪杰骑马踏花，春堤都嫌被马蹄践踏；而我枯瘦得像僧人，肩上只有一件破衲衣，却不甘心脱去儒冠。到萧寺求寄居挂单，终究不指望汉廷用安车、申盖来征聘我。只是高兴能够结交真正的朋友；朋友们聚集，同道相合，如漆如胶，开诚相见，去掉虚饰。将相府第的戟门，六辔驾驭群马。七十岁重新穿回平民衣服，再也没有韨、韎、韐等服饰。难道珠履之中就不许青鞋踏入吗？送温州学正陈希静【云宗】。众多士人推重温州学校，年高的儒者辅佐冷清的官职；虽处绛帐之中，却也可比作穿锦衣。等候父老时，枌社成为师生诞生之地；杏坛就在家中。考核文书和仕宦经历三年之后，必定进入朝廷台端。送太平州张府判、钞库官还任。判理州事几乎没有空闲，刚走进库房，忽然便高飞而起；谈笑之间胸中无物，精神抖擞，眼神自有威势。您出自将门，是尊贵的后代；在诗的领域领悟玄妙。沿着江头捉月的道路，骑着吟诗的马鞍，几次醉醺醺地归来。送汪庭芝高士往严州。四海之内无家可归，只有这一身。沿桐江向西而上，去寻访仙人真人。做了七年太守，我姑且如此；何况你身处穷山，只能做管道之人。画符、咒水，徒然增添许多事情；辟谷、熬炼铅丹，苦苦耗费心力。闲来读奇异的书，痛饮美酒，佳时也还要弹一次琴。我已经致仕，年老而死期将近；你出家之时，谋生会很艰难。沧海桑田，哪里能够预料？喝一杯饯别酒，不要留下残酒。送宜兴张教授【壵】彦高。忆及我在南湖时的老朋友循王，又有他的孙子新近升迁；阳羡郡因此改换面貌。大成门中官员有别，吏曹冗杂，士人众多；知道老师的道义尊严，诸生果然成就了服膺之学。这件事还要深入议论。前参政、浙西宣抚徐子方得以代任，作送别诗三十韵【琰《容斋》】。

译过去参与大政，诸位老臣侍从先朝；本应执掌调和元气的大柄，却还乘着访察民俗的车舆。登用贤良于是改换纪元，整肃政事，各自升迁。奎文昭明，悬如明灯；坚贞足以撼动泰山。吴山高悬夜月，浙水喷涌秋潮。所荐之人都是奇才，恭敬勤勉者无不被选为僚属。声名鼎立如三足，古雅韵律如九成之乐。混合的妖氛邪气得到平定，但沿袭的习俗仍然骄纵。不扶持儒学，怎能使风俗转为淳厚？继承子游之言，可以考察殷礼；因时代相去并不遥远。西湖旧日有精舍，南渡时有圜桥；祠堂中安置三贤，书籍雕刻多达万卷。武林更加光彩，文庙高耸繁盛。声价流传而不朽，歌谣沸腾而无穷。学问可与子夏相比，谋略超过益、皋陶。鹏鸟一日能运三千里，龙飞在九五之朝。远方驱车送来币帛聘请，偏门小艺也得到旌表招纳。大家共同拟定接受三锡，何必烦劳奉行六条？有心退居绿野，无意登上青霄。壮节甘愿恬退，高风长久寂寥。能有一份闲适正合我愿，百病也应随时消退。众人都说您应当穿衮衣，您应当在馆阁任职；终究还要坐入廊庙，不允许老死于渔樵之间。世道保存着元气，天时正如斗杓。腰间足以系玉带，画像早应佩金貂。庆幸相逢于樛木之下，恩荣盛大如蓼萧之诗。自怜沉溺杜康之酒，谁肯顾念颜回的一箪食？每每承蒙高车来访，也不嫌闹市喧嚣。七十岁惭愧已到暮年，三年依傍清高的风标；再见不知是哪一天，面对秋风眼泪将要飘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日〕 丙申年生日，七十岁时自作诗二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先父没有罪过，却被贬到封川。上天怜惜遗孤，使我走出瘴气烟雾。忽然到了古人所谓“古稀”的年纪，七十岁了还想着升入大道。苦吟三千首，足以编入诗史；狂醉起来，真应号称谪仙。五个儿子继承家业，我没有一件财物，只好把书册姑且当作青氊。一尺光阴中还有七寸黑暗，惊怕前路恐怕所剩无几。好比月亮还差三分才圆，又像蓂荚初落下六片。学问文章全都荒废遗忘，科举功名和官职也总归空虚。孙辈中有一个小丁亥，十岁时应当已经能够读我的书。牟献之提刑来到杭州为女儿纳婿，庆贺我七十岁，依韵作二首【巘】。论交多年，不觉得白头相交有什么新奇；闭门不出，车轮都合成了一道辙。自古以来就说七十稀少，如今七十岁老人也只见两三人。欲望早已断绝，身体应当健朗；醉后鼻息常常打鼾，梦中也不再青春。嫁女婚男有多少事情，忘掉心怀，听任命运，不要伤神。一叶扁舟顺着一条水路连接湖州、杭州；久别的先生，道德和声名都光耀。孩子正是我思念之时，咳嗽声隔着邻家传来，您却在这里选择女婿。彭祖、老聃的长寿最终也会消尽；刘禹锡、白居易同年而生，各自都还健壮。梅子黄时，雨下得如此之大，暂且留宿两夜，共饮清酒。孟君复仲春来到杭州，相聚三个多月。每天一定三次相会，忽然告别离去；我直抒离别之情，作四言一首。九年中见过三次，从前疏远而不亲近；一天见三次，如今为什么这样频繁？有来访者骑马到霅水岸边，正是柳树还未吐絮的仲春，难道没有可以交往的人吗？华屋朱轮、接膝握手，难道没有其他人吗？您眷顾我的陋巷，我总是个受牵累的罪臣。孟献不顾地位，王翰愿意为邻。感叹您的情意，深厚而且真诚。看看我所有的东西，寂静空虚，没有一件珍宝。英明美好的节令，和穆美好的时辰。泛舟清澈的水面，从城门出来。和风吹动衣襟，芳露滴落头巾。还听到鸟儿嘤鸣，还采摘香辛之物。于是给我烹调鲜食，于是斟上醇酒。我醉了，您便戏谑；您吟诗，我便呻吟。我没有您便不欢乐，您没有我也不皱眉。三个月里，百般欢笑，从不嗔怒。积水淹满道路，早晨做饭却没有柴薪。把马系在门前，使这样的嘉宾能够到来。我窥见您的胸中，万卷书横陈其中。目光如电，舌声如雷，笔下如圣人，诗中有神灵。锤炼一个字，重如衡量千钧。吉甫、史克、孟庄、灵均，您都在他们之上；再低一等，也超过诅楚、过秦的文章；若再往上相比，足以与《清庙》《生民》并列。您超过三十岁，我已登七十。回望身影而自怜，头发秃了，皮肤粗皱；衰老的脸色枯悴，老人的话絮絮叨叨。作这首歌送您，肝胆郁结而回旋。您的家世，可比凌烟阁上的功臣、麒麟阁上的名臣；您的爵位，可比陈平、石奋。幸而我还没有死，在山林中以贫困为食；我们两人不要彼此遗忘。云中的鸿雁，水里的鱼鳞。次韵张师道庆贺我七十岁【伯淳，翰林直学士，告假】。斋戒沐浴后披读来信，焚香说道：“主上和臣下误使玉堂老臣垂顾草庐之人。皇帝那里听到韶乐演奏，朝廷掌管制诰，特意请长孺告老；肯让子云随着贫困而去吗？您应当等着登上翘馆。我只愿在富春江垂钓，尸骨将埋在坟墓，内心哪里敢希求陶钧造化？百岁不过倒过七指，万般形体终归一尘。庄子的说法真是空谈，哪里会有八千岁的椿树？” 送常德教赵君【与仁，旧任临安判官】。岳阳州城危楼之前，除了水没有土地，水天一色，只见君山；四面水势汹涌，令人心中茫然。我曾遇北风吹湖船飞过洞庭，一天之内高高的桅杆仿佛擦到日边，稍一低下又像沉入深渊；灶不能烧饭，柴不能点燃，从锅中跃出的水像盆子翻倒，神惊魄散，天地仿佛颠倒。江豚出没，蛟鼍翻腾；小孩号哭，大人昏睡；猫呕吐，狗吐出腥涎；饥饿僵倒，口渴扑地，三餐不能进食。从早到晚，身体蜷缩如拳，直到从武口进入武川，才互相庆贺性命保全。龙阳县西有百丈牵，古鼎大镇控制群蛮；丹砂水银充满市集，千机织出的锦缎鲜艳翠红。向北到江陵，通达襄樊；向南接长沙，与衡岳相连。陶渊明记载桃花源，我访寻遗迹，扬鞭而行。长松巨柏成千上万，靠近它们的人不怕猿猴。悬琴床，药炉旁瀑布泉水飞溅；白发道士如神仙，尺许大的字铁画银钩。我写的诗颇为奇特，留下来刻在石上。这件事距今已经四十年，直到今天夜里还梦见湘水、沅水。隆准云孙，腹部便便；从前在金门列于鹭鸳之中，为什么近来却寒冷得没有氊屑？到了芹宫只任冷清的官职，略有廪粟和俸钱；饭虽不足，姑且还能喝粥。风雅之后，听说有屈原，千古哀怨由《离骚》传下。楚地实在多贤才，幸而做人的老师，还有什么遗憾？前路坎坷难以测量，行止进退都很困难；有时逆水而上，有时顺流而下，难道不可以随机应变、听从天缘？竹枝歌声合乎宫商，木奴洲畔风烟很多。三年之内应当能写诗千篇。《桐江续集》卷二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二十二，元代方回撰。送杨复之归我乡里【复，州学录】。四十岁的青春人，七十岁的老翁；在客楼中偶尔得到一樽酒，和您相聚，您将要做官了。登上云霄之上，我也该回去了吗？处在山涧深谷之中，凉夜里岁星守着南斗；丰年时江国欢喜，西风吹来。愿意追随父老参加鸡豚社祭，再告诉他们我还能够醉红双颊。题《独鹿图》。谁曾失去它？群鹿一起争逐，却看不见泰山。一旦得到，百次也会覆失。文王的苑囿，草木丰美，泉水充足。生逢这样的时代，鹿群呦呦地伏在那里。

译题《九歌图》。只有这篇楚地《离骚》，能够歌唱它的人大概很少。我醉了，朋友却能老去；严滩之上有人驾着风、乘着云。这是谁画的？正是我在梦中常与之游历的人。七十老翁五言诗十首。哪里知道真的已经老了？原来一切都堕入虚空。身在异乡如孤雁，漫漫长夜里眼睛如鱼。还没察觉岁月已早，唯嫌料事太疏。纵然没有三阁的膳食，还有五车书。忧愁与忧虑完全不同，欢喜距离快乐还很遥远。百年本来容易度过，一日却难以消磨。玉在圭中，桐树仍能焦下。胸怀十分郁结，放眼远望却又飘然。五月炎热来得早，冰盘还没有摆上。客中这样炎热，林下难道没有家吗？身体像被火炙烤，汗巾如着火；皮肤斑驳，仿佛受了铁砂。一天之内庆贺七十岁，汗水滴落，映着暮楼的霞光。瘴疠如金蚕之毒，战乱如铁马成群。一生逃过万次死亡，百岁人生如今只过了三分。哪里顾得上常常饥饿的孩子，姑且留下自己的祭文。醉醺醺时人人笑我，心中却并不醉。七堠长亭的道路，前程已经不多。最欺负我这老人的，偏偏是无法对付后生。陶弘景晚年离去，马伏波迷失凶险之地。幸而遇到黄菌之友，姑且作一曲紫芝歌。只有孤单身影和孤独的嘴，皱眉之外又哽住喉咙。一生没有大喜，却有万种闲愁。头戴獬豸冠却羞于谈论仕途，凭借熊车才成为郡侯。辞官至今十六年，未能报破家之仇。故人来信询问，近况又如何？酒病沉绵而加剧，诗愁感慨很多。小腿枯瘦全像鹤，腿上的伤痕小得仅如螺纹。若再允许我活十年，渔矶旁还能破掉几件蓑衣。父母之恩令人感叹难以报答，天地却承受了委曲成全。竟然有长寿的相貌，也颇能窃取诗名。箕子有九畴，太公有三略。老身宁愿安于困厄止步，时下名士或许正在通达流行。诗家自有格律，最高妙处正在平淡之中。能够使生疏变成熟练，何必忧愁笨拙而不能工巧？严祠在七里濑，汉鼎只受一丝风。我敢说自己是方虚叟，却还像陆放翁【陆务观六十二岁知严州，后来八十五岁去世；一生作诗万首。我四十九岁任此郡，任职七年，如今七十岁】。紫阳山下，居住在这里，难道不能靠向人请教学问度日？儒生们，鲜果正在枝头成熟，新酿的酒在坛面上清澈。学习朱仲晦，作诗与许宣平为友。哪里能得到孟能静，与我一同在沧浪水中洗濯衣冠呢？寄题吕常山平章的“锦绣香中”。富贵之后回到故乡，还要像穿着锦绣衣服在白天行走，这是古语。《汉书·项羽传》说“衣锦”，《朱买臣传》说“衣绣”。这两个人的所作所为，不值得多说。五代时钱王回到临安，用锦绣包裹树木，炫耀给父老看；这种偏霸行为没有什么可取。只有韩魏公的相州堂，欧阳公为它作记，说它“不是夸耀一时、荣耀一乡”。如今平章政事常山吕公以将相身份回到金陵养老，也有些像他。把旧百花亭题作“锦绣香中”。百花像锦绣一样，没有一天不是春天，这就是所谓“穿着锦绣衣服在白天行走”。锦绣之上又加上香气，虽然取义于花，其实也用来比喻香名流传百世。这种快乐，只有知止的人能够享受。所以又有亭子叫“知止”；有一个人作了长句十二韵的赋，方回依次唱和如下。修养善行超过修建亭馆，培植德行高过种花种树。四时芳香美丽，人未必知道；蜜蜂还有鼻子，蝴蝶还有眼睛。公的一寸仁心，使天下万方都如春天；做好事多得像麻，不计其斛数。将相富贵的人世上并不少，有人夜间鸣钟出行，也有人鼎折足而败亡。我的公出游可追比张良，我公的隐居胜过梅福。还记得年轻时征伐鬼国，两位大将攻打宛地，斩杀郁独乐先生。五亩园可以大大庇护寒士，万间房屋的功业图像已经登上功臣阁。到老也没有几次到王官谷去，千花万草却使春日长久。范蠡、西施涂脂抹粉，沉醉在锦天绣地的香气之中。汉相为政窘迫，面对千金文牍；一品闲身终于脱下衮衣。万古芳名流垂汗青，红霞蒸腾之处又有几番东风。应当等到看见瑶池三次结成果实。七十老翁吟七言诗十首。不要笑我这个衰颓的七十老翁，老来外表柔弱，内心仍然刚强。评论诗作时偶尔以青眼相看；头发虽白，借酒之后苍老的脸也会稍稍泛红。轻薄的交游翻手便如雨，艰难的仕宦总是迎头的风。辞官到如今已经六次遇到闰月，能够忍受贫穷的人，难道就不能把贫穷送走？自笑衰颓的七十老翁，把笨拙迟钝全都换成了豪雄；这样已经算贤明了吧？苦苦思索诗句，却没有失去驰骋之气。饮酒、女儿出嫁、儿子成婚，全都不如意。朝廷廷胪和殿试，终究只是空写。夜夜倚楼看星斗，昏钟还未结束，晓钟又响了。只在科场一鸣惊人，老书生晚节却蹉跎，百事不能成功。旧日试卷忘了涂改批注，新写的诗稿徒然草写真书行书。柄臣全像当年崔胤的座主，徒劳地认识李程第五。阿房宫、函谷关那些事，樊川终究自有诗名【我在别省侥幸考取第一；廷试考官常挺、赵曰起，文天祥把我擢为第一。宰臣贾似道把我降为二科之首，升入甲科】。饱览世代更替，四时自然形成。不要惊讶阴晴有小小变化；哪里要三牲祭品，姑且吃清淡食物？从前乘五马车，也不过徒然步行。长声吟诵王粲登楼之赋，兴起波澜，得到朱云请剑的名声。我死去本来应当不算短命；那些贪食的人，果真就是长生吗？千古以来这篇文章之道还没有沉沦，夏因周继，发展迅速。瓜分天下，缪主和貛郎使学术如灰烬般暗中流传。秦桧这个贼子的内心，江总也不惭愧于和他一同北狩。钟仪这样的事还有多少，却仍然保留南方的声音。一座花院中的佛龛令人悲伤地追忆往事，却仍胜过棺木穿破、蔓草深埋。幼年成为孤儿，哪里敢以儿女之事自得？嬉游中听闻大道，只惭愧天性迟钝。早晚仍沉溺于空文，迷失在释、老之学。晚年参究实学，追溯濂溪、伊川。五更灯火之下，面对芸阁千卷书；两代冠裳，只换得桂榜一枝。梦幻般的功名没有成就，我并不怨恨。只是像庾信那样愁苦、像江淹那样含恨，鬓发一丝丝变白。神奇和臭腐互相转变，穷困和通达在宇宙间纷纭交错。醉眼看来，邓禹也只配做文学掾，刘歆很早便做了国师。公干所处的兵戈世故有千条岔路，礼乐和民间常理却万古相同。造化难道真会完全昏聩？秋天到来，依旧会有西风。好几夜在楼东拂晓远望，长庚伴着缺月，靠近参旗；江湖已经满了，哪里能够长久？天地将入秋，不再怀疑暑气，渐渐转凉，颇为可喜。年老难以重新年轻，自然值得悲伤。近年来同辈朋友凋零殆尽，诗卷中多是挽诗。三十岁时取得科名，续接父亲传下的灯火，哪里知道七十岁时老而无能？孩子们已经长大一半，我却还像幼儿；门户中途衰落，久已没有振兴。南亩田地全都舍弃了，好在还有住宅；白发垂落，头顶几乎秃了，已经像僧人。平生作诗的力量秋天尤其强健，仿佛在万里霜天中击打怒鹰。衰颓之年还能侥幸保全，自古以来少见。辞官多年，只差作出归隐的决断。不再想着占卜吉凶，幸好还能左顾，免得赋作《雉朝飞》。江山依旧，已经过了多少寒暑？天地无情，是非却很多。能够在东篱边办一杯酒，哪里需要疏傅拿出黄金来散发？送李际可任婺源州学正【良遇】。星源刚刚建立郡制，芹泮学校可与诸侯相比。前任序官与长官相继任职，公堂纠察士人。彦章如陆贽，作元晦、孟轲的同道。留下的书卷足够三年阅读；即使租税收入很少，也不要忧虑。

译送张古心任明道山长【复】。恭敬地想，程伯子远远继承孔门真传，千年间积聚的清正之气在此汇合，遗留下来的书籍经历万代仍然新鲜。您在金陵任明道山长，怀抱草泽古人的心志；诸生侍立座席两旁，春风的遗迹尚未消失。送陈子振任池州学正【铎，平江人】。听说池阳郡最初能够曲突徙薪，不知道虞学官还像从前一样吗？《文选》尚在，物产有鱼蟹；江淮之间桑麻聚集，雨露滋润万物。平日酒价仍然便宜，时常佩带翠微壶。六月二十八日立秋。一生作客，行色太匆匆；已经上过西江，又再次向东。只相信一早就能飞渡小船，哪里知道已经五次看见梧桐叶落？极其怜惜牛郎织女常遭诽谤；粗茶淡饭足以使我不因贫穷而叹息。世外与世间相隔如同天壤，正应当躺在深谷中听秋风。七十老翁吟五言古体诗十首。没有妻子，像牧犊子那样腰系绳索；荣启期说：“我也已经七十岁，幸好还没有达到那种境地。”如今我也颇像陶翁，粗略地有五个男儿。父亲很早辞官，使你们常常忍受饥饿。辞官六七个闰年，正是到了挂冠的时候；谋生之计全无，只有沉溺于酒和诗。家人惭愧于外人的责备，长寿的丈夫又有什么用？死在后面确实没有益处，固守穷困又有什么可悲？从前听说老莱子，年过七十仍侍奉慈亲，假装小孩啼哭，穿着五彩斑斓的衣服；个人遭际却与他相差天壤。我生得为什么不是时候？三岁便丧父，长在万里之外的南海边。先父的四个兄弟，如今都已经成为古人。五房兄弟共十人，只有我活到七十岁；在道路上徒然奔走，在灯火下白白辛苦。这首诗好比《蓼莪》，每吟一句都令人伤神。祖父八十四岁去世，我出生的那一年【祖父绍兴十四年甲子生，宝庆三年丁亥卒】；父亲五十六岁，我刚满三岁【先父淳熙四年甲午生，绍定二年己丑卒】。如今我成为七十老翁，历经万死而偶然保全活到今天，父亲难道不会感到惭愧吗？追及祖父，恐怕还不能这样说。起初学习较晚，后来稍有进步，也粗略窥见圣贤的常道；感叹知道恩情却没有报答，辜负了我的冤屈。梦寐之间存着这颗心，即使身处暗室也如同青天。没有田地留给儿孙，却未必就没有什么可以传给他们。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儿子们有幸像我的祖父，贤与不肖都挂在心中，令人含笑。陶渊明哪里敢仿效杜甫？长子近来寄来书信，长女却已经化为尘土。可叹我这个七十老翁，哭泣这位四十岁的女儿。女儿长久怀着遗恨，嫁的并不是合适的人。她的丈夫实在像鸱鸮，她的公公婆婆竟如狼虎。他们罗织诉讼，想要杀害我；家产破尽，只为向官府赔谢。又不能忍受玉璧被毁，这种痛苦哪里只是像吞食苦菜那样而已。近来诗人中长寿的，有好几位老仙人：后有陆放翁，前有曾茶山，还有二赵——南塘与章泉，年纪都在八九十岁，到今天诗集还在流传。南岳诗稿既已刊出，难道没有刘后村吗？老妓、风水僧两首诗，实在太不像样。三生感，容堂晚年尤其可怜。虚叟已经七十岁了，还应当努力勉励自己。后村《老妓》诗说：“却羡邻姬门户热，隔楼灯烛到天明。”他得罪名教，赠给风水僧的诗说：“诵得山经如念咒，顶将禅笠去寻龙。”这些句子很鄙陋拙劣。容堂贾似道晚年自称后村七十岁以上入朝，八座官有诗说：“三生不可忘容堂。” 后山和简斋，只活到四十九岁，但诗作虽少，几乎句句精美，与天地同样不朽。我年轻时刚学写诗，一天作一首，如今衰老忽然到了七十岁，我的诗后来果真能流传吗？侥幸考中儒科，偶然做到郡守，几乎因这件事送了性命。诗对我有什么亏负呢？寿命长，所以诗作多；才力短，所以诗作丑。只要还能活着写诗，余生就交给诗和酒了。晦庵的《感兴诗》，本来不是得意之作，近来的人却总爱仿效。用诗来谈理学，就像学志南和尚写柳、学曼卿吹笛咏禽，还乐于称颂我翁。难道不是把物象寄托在小巷之中，把旗帜夸耀给卖酒的大商人，把粗布怀中的璧玉拿出来喝斥别人吗？野狐禅未必真有所得。欧阳公不专门谈文章，孟子不谈《易》，我一生守着自己的见解，从弱冠直到七十岁。我小时候曾学习古诗。人生不过百年，人生像蜗牛一样渺小，却想登上高达一丈的玉璧。我幸而有七尺之身，干燥土地还剩三尺；看着这点微小的进步都很艰难，口水流尽，嘴也润不了。平生修养反省内心，不只是时时震恐。晚年如果像踩着老虎尾巴那样谨慎，就更加战战兢兢；但愿能够防止祸患，宁可忍受寒冷、饥饿和困厄，徒步也胜过乘安车，也不要乘坐下泽车。如今所以知道古代，是依赖世间有书籍史册；后来所以能够取信于今人，难道不也是借助这些吗？从前韩魏公在治平年间只执政四年罢了，《仁皇实录》却落入奸贼贾似道之手，唯独这件事不能如此。窃居职位十六年，却不为理宗、度宗编修纪年，到了咸淳、德祐年间，其情形又可想而知了。国家灭亡，邪正混杂，谁来用笔鞭挞它们、洗雪是非？衰老的我怀抱一片丹心，只怕将要突然死去。世间寿命短促，心中的忧思却徒然增长；天将晚，道路反而更加遥远。偶然得到荣华，并不表示命运亨通；突然跌落，也不一定是命运困厄。王侯死了没有葬所，将相被贬谪而不能回来。即使贫贱困穷，牙齿脱落残缺，还允许我吃粗粝的饭。若能配享宣尼孔庙，文学才可以同商偃相比。为什么让他们从祀于廊庑之中，却把王肃、郑玄的传注混杂在一起？我平生有三万卷书，晚节却只配拿来铺垫粪土。外在的华饰就算了吧，我穿着蓑衣，辞谢公侯的礼服。七十岁老翁吟七言绝句十首 我知道自己的酒量，只防止超过礼法，哪里敢夸耀诗才精妙？斫轮的技艺，古代圣贤的心得，我只领会到一丝一毫；虽不是尼父、扁鹊那样的人，也不同于愚民。忽然错误地学起象山之学，雕琢文字的弊病使我深恶痛绝。水心的文章、潜夫的诗、格温夫的书法，我平生都捂住耳朵不愿听闻。后村的诗并非不工整，只是格调卑下。诗歌要兼备各种体裁，还必须熟读文章，形成自己的风格；仍不要陈旧，到晚年才后悔，想改正过去的错误。应当记住规戒，随时涵养气质，反省内心，做一个有修养的人。郑玄精通三礼，王弼精通《易》，也都画成戴冕旒的形象，配享孔庙；那些虚耗中原的人，实际上却被图画在卫青、霍去病所列的麒麟阁上。一河碧绿的水，在小楼前流过。八十岁的老翁还在驾船，七十岁的老翁幸而能够安静坐着。有书却不读，实在可怜。遗憾自己出生得太晚，赶不上晦翁执杖而游、在鹅湖辨析学术异同；难道这不比游、杨更逊色吗？侍奉程子我还不甘心，却愿意像籍、湜那样侍奉韩公。鲸鱼、大鹏的肉脍炙人口，我并不敢自夸；撮取蚤虱来谈论，不过是你白费力气。泰山半夜看见红日，正需要人把立足处放得高远。后山陈师道去世时才四十九岁，忌日在崇宁元年除夕前一天；当时假使我已经活到七十岁，哪能忍心看见中原的丙午年？陈无己死于建中靖国元年除夕，第二天改元崇宁，世事也就完了。周家享有八百年天下，谁知道还会有赧王？长寿的彭公，也不过化为我的遗骨。这样才知道，生死就是兴亡。少陵的诗惊叹自古以来少有，我老病之余为什么不归去？不信神仙，也不信佛，死时只用破旧的深衣裹身。送刘都事五十韵（晦叔，号密斋）

译近来的人做官，就像用韩卢猎犬到泰山打猎；即使没有捕到野兽，也夸耀自己的脚力，足以防备别人学习。究竟怎么样呢？书籍锁在几个箱子里，把府史当作老师，只能署写公文；骑着雕鞍骏马，住在画阁中蓄养美妾。万一做到宰相，哪里能担当调和阴阳、治理天下的责任？老友刘密翁，早年即以周公、孔子之学为业；乘大车时鸾铃和车铃相应，演奏大乐时律吕和谐。任南省都曹，不以地位尊贵自矜；朋友来访，多半屈尊交往，宾客到了必定谦逊接待。辞官后住在城东，座中寒冷，连毡子也缺少；高卧其中，懒得过问选官之事。两次看到秋天的蓂荚，积薪时后来者反居其上。他讥笑我的怯懦，我便说这是以孟晋为耻。像患病的人走过夏日田畦那样艰苦，他有时买酒让我在荒野别墅饮用；纵步穿木屐而行，果核摆在食案上，豆羹用菜末调和，供我用匙取食。居然能使道心充实，确实如此；我们相互接谈心里话。您的才华难道不知道大川应当用船桨渡过吗？只是面对名利的波涛，始终不肯占卜是否能够顺利渡过。人生常被外物迷惑，种种欲望都想满足；高视官爵的阶梯和等级，恨不得越级攀登。我私下观察这位老先生，他的嗜欲陷阱已经填塞，宁可做三省其身的鲁人，也不羡慕一诺千金的侠客。经史装在胸中，像丘陵一样层层堆叠；文词落笔便成，像布泉一样流畅熨帖。他庄重而不同于新锐之士，详慎舒缓而鄙弃虚浮恐吓。谁会心中不平，或者喋喋不休？他的内心由正气统率，义理掌管一切。归去吧，去清扫祖坟的松树和楸树。试着背着装有书籍的行囊。听说中书省很快就会下堂帖招人，否则肃政台戴獬豸冠的一群人就会使小人畏惧。分司在长江以南，也足以温暖安抚疲弱的人。离去时应当赶上柳树下马匹嘶鸣，回来时还来得及看到杏花间蝴蝶飞舞。我这浅陋之人在岭海之间做梦，还记得鸢鸟低飞。短时期跟随李广的衣食，长久弹奏冯驩的铗；经历万死而逃得一生，勉强免于翳桑之难。今年七十岁，老来鬓发秃了，连镊子也无可用；向来与人少合，何况又害怕诉讼和谗谤，往往交游之间平地生出险峻的阻隔。相隔万里的风吹动树枝本来不同，一旦相逢便如鹣鲽相亲。您挥动麈尾，我愿意专心听取；您拖着鞋，我也容许追随。您将要到北阙朝见皇帝，我终究要在南亩送饭。很想在远郊为您饯行，扶杖跟随在后，却惭愧没有一杯酒。唱起《阳关曲》，使面颊泛红；别人铺陈盛大的送别宴，杀牛宰猪，而我这里却穷困空乏，连棋子也没有一副。回头看童子佩带的手巾和磨刀石，像玉觹、螭韘一样；拿着干谒文字到富人店铺，哪里肯拿出来典押？吟咏这首送行诗，整夜不得合眼；西风浩荡呼号，雨打树叶发出索索声。张老山御史寄来七夕诗，如今将近中秋，谨此奉诗问候。带着笼中的鹤和囊中的琴，驾着小篷船。初夏才说分别，如今已到了秋中。同在一天之下共看团圆月，两地却忘了我这矍铄的老翁。朝廷还应让您回到黄阁任宰相，我却要向江湖乞求白苹间的清风。刚到金台，朋友们便聚集相会；您可愿系住吟诗的纸笺，托早来的鸿雁寄给我？方去言府判挽诗二首 诸位老前辈已非昔日，我宗族中却有这样的人：大圭玉质完整纯粹，品性刚劲如挺立的柏树；身材高长，仓促之间也能保全乡县于艰难之中。战尘深重，惭愧我的铭文笔力短浅，不能足够长久地坚刻在美石上。壬戌年同登科时，秋崖还曾见过他。像王家子敬，又像谢氏惠连；诗歌传遍乡校，如六龙渡水，宗族盟友中有七枝桂树。残碑上麟笔已经断绝，后来活着的人感叹自己的衰老。呈给吕使君二首（师召，一山） 中川的孤屿以诗才著称，雁荡、龙湫都已遍游欣赏。君侯带领千骑而来，鸣声震动；五年间朋友们共同推敲旧题。谢守池边的芳草，新居逋仙屋角的梅花，我想叩响吟诗的窗户，求得奇句。既然不应当相遇，便只好举杯相对。世间人纷纷簇拥权势，笑话儒生寒酸；我独爱粗粝的姜盐，远离绮罗和纨绔。文章如国手，无人能敌；世代出将才，又登上诗坛。战船荡平寇贼，鲸波归于平静。江心寺清除凶恶，鬼怪也胆寒。才调极高，心胸却转为狭小。近来的人物中，这样的人尤其难得。江心寺僧人淫辱良家妇女，县令因此迁居躲避；僧人杀害其全家，县令奋力争辩，最终把主僧处死。题画马 草料丰足，马匹肥壮，十二闲马的画法都追摹韩干。这幅图中不知是谁画了一头瘦驴？诗也更加瘦削。驴头和双肩合起来像一座山。题宣和年间的黄头画 石青与藤黄间杂，麝煤已经半枯，竹枝上的羽毛蓬松。一时之间，艮岳仿佛使天颜欢笑；请把宣和年间的印章盖在它上面送来。题陶介夫的见山轩 湖上的山景如画，什么人才懂得真正看山？心中没有一件俗事，整日只在卷帘之间。湖上的山依旧如故，湖边的客人却都已不同。如今再也见不到容堂，凉夜里只有草间萤火飞舞。寄给平江王元俞治中，并呈给孟君复总管。两位玉人都出自宰相之家，一时之间顿然显露出富足的才华。登楼赋诗，追随王粲，落落有风流的情致；孟嘉也不肯让一茎白发先在自己头上生出。相逢于九日，醉赏黄花。想去苏台却不知凭什么才能到达，只好独立在吴山上眺望晚霞。送缪鸣阳六言诗 陆象山文集二十八卷，由袁燮作序；外集四卷，由杨慈湖撰写行状，孔熔撰写谥议并附入；与人往来的书信共十七卷，其中可议之处很多。第十九卷有记八篇，其中王荆公祠堂记的毛病最严重。叶靖逸《四朝闻见录》记载陆象山三件事：一是被僧人光拙庵呵斥，二是说危逢吉意气粗暴，三是学生焚香想下拜，他握住学生的手说“还不可以”。这些都正是朱文公所说的“陆子静分明是禅学者”。鸣阳重新刊刻象山集，传播到北方，所到之处都作诗，大力称赞象山之学。紫阳晚学方回不敢认为这些说法正确，作六言八句送给他。象山之学，境界超拔；水心之学，刻意雕琢；后村的诗，卑下鄙陋；樗寮的字，怪异偏僻。举世之人随声附和，众人都哑然称是，我却战战兢兢。这四种东西，都不可过分指责，也不可把第一种癖好奉为最高。读陶渊明诗集，喜爱他八次写到对菊花的用意，因此作八首诗。第一首题作“秋菊满园，却没有办法带酒来”。陶公喜爱菊花，秋日菊花满园，想带酒来却终于没有办法。世事反复如重华，哪里还能像他那样？没有钱，更觉得像少陵一样忧愁。第二首题作“空服九华”。金色的菊花足以替换你的白骨，绿色的美酒难道会让我肠胃腐烂？空自服食九华，却没有九酝美酒；帝乡哪里比得上以醉为乡？世短意恒多，这个人却以长生为乐。九月有九日，长久之后又是长久，人生所乐正在于此，所以世俗都喜爱重九这个名字。第三首题作“菊花能延缓衰老”。菊花本性不随秋色凋落而去，才可以替你延缓衰老。涪翁眼光独到，曾经拈出这层意思，使我反复吟咏，换来鬼神倾听。第四首题作“酒杯空着令人羞愧，寒天的花徒自荣盛”。杯子空了没有酒，并不是酒瓶的羞耻；羞耻在于空着酒罍，怎么敢怨叹？想来这位老人并不憔悴，天气寒冷，仍然有荣盛的花朵。第五首题作：“芳菊开在树林中，光耀如青松冠盖群岩。我怀抱这种贞洁秀美的姿态，它卓然成为霜天之下的杰出者。” 人间的红叶飘落得无影无踪，谁来为百草修饰容颜？霜中的杰出者同时获得贞秀的谥号，只有老蟠龙似的松树可以与它抗衡。第六首题作“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东篱边采菊的踪迹很容易找到，可是悠然看见南山的地方，谁知道其中的心境呢？你曾经目送飞鸿远去吗？谁不能弹奏叔夜的琴？第七首题作“秋菊有佳色，沾着露水采摘花英”。

译饮酒作诗二十篇，诗作完成时多在菊花旁边。采下秋菊枝头的露水，想来他每天早晨都在卯时以前起床。第八首题作“松菊仍然存在”。种下松树，如今已看见松树老去；种下菊花，常年都能看见它开放。到了十一月，霜花将要枯萎，难道还能再迟疑不归吗？渊明任彭泽令八十多天，仲秋出仕，十一月归来；这一年是乙巳年。丙申年重阳节前后，得到“今日都无病”这一句，因而写成十首。今日全无疾病，清晨独自倚楼；果真能够常常自我排遣，谁说就不值得忧虑？老谢已经置身人间事务之外，雨后秋寒更添；江天满眼都是诗意，难道还像贾胡那样停留？今日全无疾病，身体康健，百事都不忧虑。菊花近霜而黄，紫兰经过月光和雨水仍在；秋天正可沉醉，哪里容得躲避？想归去却又赶紧停下，寒衣浆洗缝补都已办妥，除此之外还求什么？今日全无疾病，沉吟盘算这一生；发誓保全晚节，懒得再问修身进程。畏惧祸事，防备忧患，收敛心志而进入老成境界。近来学习康节，哪里还敢争逐时俗的声名？今日全无疾病，今年大致可以安慰心情。西风吹来，田畯欢喜；南斗旁岁星照临。人老了面色如雪，家贫而菊花却像黄金；典当衣服来过重九，仍然可以斟一杯酒。今日全无疾病，把菊花移入盆中防护；深知写诗容易如切肉，唯独苦于酒难以赊欠。正好匆匆度过此日，何妨稍有差错？重阳已经过了七十次，大半都在天涯。今日全无疾病，重阳酒装满酒樽；浅浅斟饮聊以自慰，高枕而卧又怕神魂消散。杜甫的茱萸难得，陶家的菊花还在；邻人送来糕点果品，遥遥想起小儿和孙子。今日全无疾病，饮一杯黄花酒；登高临远时怜惜老人，风雨已经越过重阳。丰收之年实在少有，南方天空才开始转凉；余生只容我苟且活着，不敢昧于苍天。今日全无疾病，重阳忽然又过去了；浊酒常醉正好，佳菊却大多还没有开放。难道一定要合乎时节吗？怎么能不放声吟唱？一樽酒、两三个朋友，风雨又能把我怎样？今日全无疾病，端起酒杯很自在；空走万里路，白白读了一生书。怎奈魔障太多，真该抛弃腐朽的残余。辞官已经十六年，这个打算还没有完全疏远。今日全无疾病，闲暇时思量往事；不是只为自己打算，宁可承受百人的欺凌。年老迟钝，文章拙劣，温和恭敬而礼数卑微；面对清风举一杯酒，这种心意还没有完全衰退。赵氏鄮山书院诗并序（必） 我曾考察古代学校、庠、序、塾的制度：国学用来教育贵族子弟，从唐虞开始；三代以来，天子和诸侯都有国学，天子的称为大学。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乡设置校，从夏代开始，所以夏代称为校；二千五百家为州，一万二千五百家为遂，遂设置序，州也有序，从殷代开始，所以殷代称为序；五百家为乡中的党，二千五百家为遂中的县，党设置庠，县也有庠，从周代开始，所以周代称为庠。天子有六乡六遂，诸侯有三乡三遂。关于学校制度能够考察的，大致如此；只有都鄙的学校没有资料可考。国学是天子、诸侯国中教育士人的地方，公卿大夫的子弟、元士的嫡子都在那里。校、庠、序的学校设在卿和遂，教授六德、六行、六艺，以教育士人、兴起贤才；士人的子弟中世代为士的，也在那里。至于家中设塾，就是二十五家门的左右由退职归里的官员担任老师，来教育子弟。正因为如此，周代教育士人最为详备严密。如今天下各处都有学校，东南的书院尤其多，然而风俗仍比不上古代，为什么呢？因为只有学校的名称，却没有教育的实际。四明赵公伯崖，父亲法从，出身名门，六十多岁，自称最乐翁，不被世事缠绕心怀，却独自有志于斯文。他割让大宅和肥沃田地，创建鄮山书院，向有关官司报告，设置师生员额，用来学习和施教，以厚植风俗的根本。紫阳晚学方回作四言诗二十韵记述此事说：国学设在国都，乡校设在乡里；在遂称为序，在党称为庠。虞、夏、殷、周，制度越来越详备。家中也有塾，用来修习、收藏学业，只是防止罢了。培养和长养，没有不善的；下至士人，上至侯王，没有不拥有老师。扶持纲常，树立法度，众生都依靠它生存。四海九州，因此得到治理和平定。家家讲德，户户修行，不用刑罚，也不用兵力。哪里像后世那样失去实际、只留下名称？难道没有书斋？也有讲论的堂。所学习的是什么？止于词章而已，剽窃抄取，拾掇拼凑，把取得青紫官服当作荣耀。境界高虚而根基卑浅，不能明白事理。也戴着儒冠，也能做公卿。鄮山书院，是谁真正建成的？不是有所图求，却经营创建了它。一位圣人和百位贤人，祠庑灿然辉煌。仰慕他们，便应以他们的高尚品行为榜样并实行。呈给李让臣，并寄给翰林阎学士 挥鞭如雷霆般来自紫皇宫，天上传下诏令，播扬仁德之风。请替我告诉玉堂中的真正学士：您还怜惜我这个两鬓如雪的老诗翁。北斗璇玑在九天北方闪耀，水从东方碧海流注蓬莱。身体不能飞去，只有心独自前往；承受您的容颜，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魂之中。久过重阳，菊花灿然，即事十首 早早陪着茱萸插戴；用纱巾遮护，既可以用来荐酒，也可以用来荐茶。花边走，花边坐，这不是普通的闲花，而是菊花。种成的菊株株聚拢着万朵花蕊，摘去花朵后枝干仍抽出三叉新芽。这首诗有两句烦请您听好：“不是闲花是菊花。” 重阳忽然过去了，菊花却盛开了一个月，越发显得精神。一定要到重阳日才赏菊，这正是人世间最俗的人。紫阳山下有五亩园地，一半让孩子种菊花。霜气渐浓时，花反而更好。六年过去了，为什么还没有回家？平生我懂得评量人的品格，元亮真成了晋代的伯夷。我想招他的魂，却没有别的东西，只剩下把酒洒在菊花枝上。菊花芳香、兰花秀美，幸好同时开放；汾水的刘郎，话语最为悲凉。谁果真像兰，谁像菊？还不知道花叶黄落之后，又是为了谁。不怕风霜，最能长久；不凭粪土滋养，真正出于自然。正则在夜晚以菊为食，骨骼已经改变；凌江端正可以作跨鳌而行的仙人。把菊花拿在手里，香气咀嚼在齿间；尽情享用它的香气，燕地的香气也不过如此。肺腑中充满金色花英，面对太阳饮上百杯，何必去帝乡？姑且以醉为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盏〕 有酒，就边泛菊边品尝美酒；没有酒，就闻着菊花倚靠栏杆。世人谁能知道？先生的心意，是常常把霜枝仔细端详。江南的菊花稍晚开放，手持酒杯时在兰花之后、梅花之前。上天什么时候亏待过这位老人？天下的腐儒，我就是方回。喜宗兄端叟再次游览武林后回到暨阳，作二首。我也已经是七十岁的老人，比您年长两岁；我们都知道自己的拙陋，也都依靠这颗心。平定江海，逃离簪绂；天下安宁，兵甲停息。欣喜相逢，又舍不得分别；久幸得以参加宗族盟会。战乱之中曾死里逃生，没想到如今都已年高；还没有觉得才力完全耗尽，气概仍颇为豪迈。有诗时常互相唱和，却没有酒可以同游。吴越之间彼此相思入梦，谁说会被一夜涛声隔断？漫兴九首 谁能比较吐纳新旧气息？还须炼制金银的大药。有诗可以传世，有书可以传给子孙，自然就是人间不死之人。

译战场上气势汹汹，我本来就不害怕；贫巷中凄苦困顿，也没有忧愁。千金浪费得如同泥土，今日还有谁认识从前的故侯？刚到黄花时节，就有酒可以倾饮。如今人动不动便想做陶渊明，却没有储存的粮米，夜里也没有被子。这件事说明你还没有学成。饿了，相信黥布；英雄遇到汉皇，攀龙附凤，便能化为侯王。河豚的毒，只能使人丧命，何至于自身灭亡、宗族也灭亡？阴沉沉的白昼像昏黄的黄昏，平地上的愁城绵延万里。稻子倒伏，三秋总是下雨；菊花残败，十月仍然没有霜。枕头上，半醒之间还带着醉酒的病意；楼前，时时传来卖花的声音。千门万户都已经更换，只有这点依稀景象还像旧日的太平。对人开口便说清闲，每写一首诗便说山林；领取俸禄坐在官署里，吃着粱肉，又听说任期考满便要升转官阶。兴致起来便从容作赋，吟诵《麦陂》，慢慢显露笑意。使用金椎，整个身体都是藏污纳垢的罪恶；却又依照礼仪作揖谦让，解说《诗经》。新莽奸恶到了极点，董卓凶暴到了极点；世上又有像阿瞒那样雄强的人。纷纷而起的竖子能成什么事？野火烧遍山林，一把火便化为空无。记火灾 我州的城不过斗大，辛丑年被大火焚烧。当时我十五岁，天地之间如同一只蜾蠃；我逃到城北门，还记得自己梳着双髻。秋日暑热，在七月中旬，沸腾的烈焰汹涌翻卷。中午饥饿没有食物，只在树枝上得到梨子，足见当时心性还像孩子。想劈柴却不能承担，先父靠儒业起家，背负冤屈颠沛奔走，靠着赭色城墙才得以苟免。小住宅也颇受损毁，那是先祖的旧居，最终仍没有逃脱这场灾祸。两三个叔父家的财产向来不多，被焚之后灾祸已经极惨，生活各自坎坷。老人渐渐去世，只能依靠他们曾经教诫我。田地房屋全都破散，我乘一条船漂走江湖；后来科举及第、历任官职很久，幸而身披青紫官服。中年营建了一所住宅，稍稍合乎自己的心意。紫阳山正面朝南，乌聊山在左边。前面种花木，后园栽蔬菜瓜果。军队兴起，盗贼随之出现，万卷书毁坏，连瓦甑也坠落。乙未年九月，上天降灾却特意赦免了我这个小民，使我成为巍然七十岁的老人。我大概也该整理行装归去了。《桐江续集》卷二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二十三，元代方回撰，杂兴十二首 生在世上已经六十六年，才得以玷列末科而被选授官职。做官六十六年，少有闲暇的日子却多；在旅途中逃脱兵火，守一城而免于战乱。中原久已隔绝，忽然又得以经过。水涸之后，梁山泊干枯；淮水承受黄河之流。过去的事已经如此，今后将会怎样？新年就是七十一岁，姑且写一首自挽歌。十月里菊花已经半枯，长至节将要逼近；炎州天气与北方不同，门户还不用关闭。吴地连下百日夜的雨，不见霜露；瘦马打着泥水，赤裸上身的船夫却觉得炎热。我所居住的地方狭窄而污秽，足以令人呕吐腹泻。向西望去，万重山中有一所洁净的茅屋，什么时候才能归去呢？只是独自躺在一张榻上。陶渊明在癸卯年十二月中作诗，使用“雪”字共十韵，分属十六屑、十七薛两韵，并没有跳出本韵，因此韵书中音切的分别并不是从陆德明才开始的。只有和郭主簿唱和的诗中“节彻”“绝列”“诀”六韵，以及“月”字作为一韵另见于《十月古诗》，不必拘泥。所以“悠然见南山”五联犯用了三韵。用《诗经》《礼记》来盗掘坟墓的，不只是王莽；然而手中不离珠玉，世上难道只有一个桓玄？从前在鲁国，听说孔圣人并不值得尊重；如果这样，哪里会有诛杀两观之事？那些能言善辩而又坚强的孩子，在急流的石头上；元亮在菊篱旁。伯夷、叔齐无法企及，幸好还有这两位贤人。风高时，紫兰被摧折；大雪将近时，黄菊枯槁。万物有代谢变化，哪里能够永远美好？古代圣人养育万物，必定希望它们长寿长存；不幸而凶险、短命、夭折，哪里像保全终身、享尽天年？庄子勉强把万物看作齐同，妄说彭祖、老聃也夭折；龟鹤动辄千年，难以同蜉蝣谈论。把夜光璧层层包裹珍藏，谁忍心把这宝物击碎？我评说菊与兰，终究胜过一切普通花草。古人谨慎地修治宗庙，后世重视墓葬收藏；埋葬尸骨，希望福泽后代，风水葬法流传在青囊之中。富贵由葬穴产生，这种说法多么渺茫？口中含着玉，衣中塞满珠玉，所见尤其不能长久。自从天地开辟以来，世间经历了多少战场；遭逢祸乱而被发掘的，连帝王也不能避免。更有忤逆的子孙，暴露祖先尸骨；怎么能够防止把他们的脖子系住？巨大的刀刃挥动，连天都被扬起。吴中魏文靖公父子三代的墓都被发掘；建宁真文忠公的墓被盗，盗贼有所取得后，他的尸身又被重新掩埋。朱文公的深衣没有损坏，仪容庄严如常。盗贼因没有得到东西而愤怒，其后情状实在不忍说。黟县汪氏的孙子盗发祖墓，枢密汪公勃的妻子唐氏，共有十四座墓穴，案件尚未审结。绩溪西坑的盗贼肆虐，七军进攻他们，四五十里内的坟墓都被发掘；他们说是要取棺材板作为攻城器具。七十岁时正好应当致仕，已经闲居十六年，没想到能够得到这样的长寿。想来这难道不是上天吗？安于贫困，甘心吃蔬菜饭，节制欲望以省下药钱。偶尔遇到别人辜负我，略感恼怒，很快就释然。难道没有可以不朽的诗句吗？我作诗将近一万篇。品格虽然只是中等，这颗心却没有愧疚。今天为什么这样欢喜？因为久雨之后看见了红日。阴暗的时候，太阳并不是没有出来，只是有东西苦苦遮挡它。云雾黑暗如漆，正像谗人遮蔽上天；天一放晴，它们忽然消散，巷伯嫉妒，泥污了后土。天晴归路干燥，租一头驴就能回去。山中可以酿酒，自己舂元亮种的黍，预先想着小儿孙子；他们时时索要梨和栗子。茅檐下霜后放晴，可以晒背读书。稻子成熟却苦于淫雨，九月底、十月初已经收割，有一半尚未收割的稻穗发芽漂没。饥饱关系百姓性命，这种变化怎么能忽视？云师就像葛伯一样，仇视供饷，终将遭受上天惩罚。朽木上生出菌蕈，草化为萤火也没有停止。长久的炎热被错误地当作恩惠，乖戾之气多么悖逆！哪里如按时寒冷、风霜晴朗，大明高悬？田父得以舂米，枕着一餐肉食而睡，白骨散在野外。人固然有倒行逆施，天也有反常的处置。吃肝肉的富贵人竟然长寿，灾气却在此时到来；干旱年里稗草反而茂盛，夜暗之中鸱鸮哀号。卯时正应当一律平和，遇到道路阻隔姑且谦辞退避。《麟经》抹去了他的名字，只把他直书为盗书之人，使恶名流传万古。荣华又能有多久？地位权势高于自己的人，谄媚者便像奴仆一样侍奉他；在老虎之后、狐狸之前行走，借着威势又将欺骗谁？才艺低于自己的人，便苟且追随，希望不被车轴撞到。借着谀辞替人传播声誉。我这个老人很久以来就选择朋友，心意本来与此不同。不要攀附地位权势高的人，也不要结交才艺低的人。章惇招我，我没有前往；以丰谷作为老师。彭城陈正字赠我一条良好规戒。请托或有所求，攀附权贵难道值得羡慕吗？不羡慕也不求取，贵公何必认为可耻？不折腰求见元亮，也免得面对宣明。江淹所作的恨赋，未必认识冯衍；我甘愿像伯伦那样沉醉，早已忘了子夏的争辩。白头到老，与你一同归去；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难道是上天的谴责吗？三十三线韵也难押，五十五艳、六麻、七酽，虽然险峻却容易念；所用的字是占、厌、窆、堑、玷、歉、僣、欠、验。《鲁论》说安昌侯田产达到二百顷，后堂罗列曲柄旃旗，女乐极其美丽。晚年喜爱肥牛亭，越级上奏时总有所请求。身处内忧外戚之间，却丝毫没有尽忠。嘴上强硬地张扬义理门户，胸中却布满贪利欲望的陷阱。持国把财物送给别人，难道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头颅吗？他知道赤眉之祸，尸体暴露，肉还没有冷。寄语那些发掘坟墓的儒生，你们的报应很快就会像回声和影子一样到来。送述明居士燕道觉归东林 您没看见钱塘西湖的三贤堂吗？林逋、苏轼、宋代诸贤，另有白居易；唐宋三贤生前本来互不相识，死后却在不同朝代共同享受祭祀。又没看见吴江垂虹的三高祠吗？鸱夷子皮乘一叶船载着西施漂去，天随子陆龟蒙、玄真子张志和，求取志向、逃避声名，并不只是一时。哪里比得上庐山东林的三位老先生？他们生逢同时而道路不同，道路虽不同，内心却相同。香炉峰下足以幽游探访：雁门法师虽是禅者而又不止于禅，虎溪道士虽是道士而又不止于仙，栗里先生虽醉而又不是真醉。三方寸之地贯通同一片天空，安置神灵时还想象他们当时相视而笑，三足鼎立于宇宙之间，胆气彼此相照。请问这笑声所笑的是什么？另有一种丹青也无法传达的妙处。述明弃官归于东林，仿佛玉帝降下诏令，使他戴上荣耀的冠簪、穿上羽衣；看起来似乎与儒、释不同，所不同的却只是外表，胸中心意并无不同。我说不必计较同与异，也不要强求解释笑声中的意思。天下直到今天还知道，晋代法师几乎忘言；祖述渊明，醉了又醉。安守本分 闲来向苍穹斟酒祭奠一杯，发誓用坦荡之心回答天地的疏阔。谁不是身处蓬莱仙岛？只是你自己心中生出了灩滪堆。事情久了终究难逃定论，命运亨通也未必需要高才。冻得皮肤坠裂、手指裂开，河冰也会融化；自然有春风吹到早开的梅花。挽分水柳溪何处士二首 太学中有以师德著名的士人，刚刚超过志学之年；种下萱草以尽奉养父母的甘旨，宁肯安居而专心于山林泉石。盗贼接踵而来，兵戈兴起，家族连同乡里都得以保全。陈蕃从前悬榻等待贤士，可惜未能招致这位贤人。历经世代变迁，在英雄崛起之间，子真逃入谷口，甪里先生老于商颜。德行可以与三槐相远，声名足以攀比五柳。知道贤人如此，我惭愧自己拙劣地守职；所撰论述幸而可以藏入名山。我为他作了墓铭。冬至日寓居杭州

译闲散之身不想进入朝廷官员之列，家乡相近，哪里还分什么客地与故乡？所喜的是今年年成最为丰稔，又逢此日白昼开始变长。云的形态顿然改变，不因雨雪而吝惜，却仍然化作霜。哪里想到老翁已经开启八十岁的大门，朋友到来，姑且共同饮几杯清酒。从梳着丱角直到童年白头，这些事情我都不操心，一概听凭上天。今日欢喜遇到冬至日，明年恰好达到古稀之年。做过一任官三十年，半数时间闲居；在万马千军之中，偶然保全性命。恰好有蜜蜂愿意陪伴我，在晴日清香四溢的玉梅前痛饮。送张子敬湖南宣慰司都事（并序） 昔年是戊午年，我已经出生三十二个周岁。年壮气盛，把万里路看作近在咫尺。春夏从杭州、苏州、常州、润州游历轸翼一带，在金山、焦山之下乘大风逆长江而上，一天之内经过仪真、朱金、沙至金陵龙湾，又上雨花台；天还没黑，心中大为畅快。梅雨使江水上涨，从采石、濡须坞以上，寸寸攀援牵挽都十分艰难，加上盛暑闷热。秋夜泛舟湓城，乘小肩舆疾行进入九天山；采访使者宫万竹，竹子都大如椽，水在其中曲折流过，凉意透入骨髓，心中又大为畅快。经过兴国、大冶，道路泥泞，十分辛苦；出了寿昌到武昌，吟诵崔颢“晴天树芳草”的诗句，心中又大为畅快。又过了很久，才登上岳阳楼，向东下行到君山；僧人迎接供饭，古树掩映，猿猴跳跃，心中也以为非常畅快，却不是这样。原来行旅最因迟滞而忧闷、不称心，而山川林壑的奇异、城邑房屋人物的繁盛、风涛云物变化的不同，以及故国遗墟和成败兴亡的差异，都使外物有所感触、内心有所发抒；举杯咏古讽今，也不能不感到某种畅快。当时有机会跟随湖北常平使者魏公户部出行，最畅快的尤其是洞庭湖。四只大船从君山西面出发，雪白的浪涛连接到天边，只能远远看见桅杆顶端在浪中出没；炊锅里的水跃出船外，人躺着不能起身，猫狗都吐了出来。片刻抵达鼓楼，山势落下的地方水流湍急；盐商告诉我们：“水势不能落下，今天傍晚船若不能驶入武口，就危险了。”再次挂帆驶入武口，大雨下起来，风却停了，太阳刚刚落山。这一天没有吃饭，却不知道饥饿；虽然困窘逼迫、艰难险险，同伴都责骂此行，我独自认为非常畅快。后来从常州、武进应试到长沙，这座大郡和壮县在南方首屈一指。我曾到丞相张魏公府，和潭州府没有不同；西廊下面、东屋三间，匾上写着“南轩宣公先生读书之所”。如今将近四十年，恍如一梦；从前所谓的大快，到了衰老迟钝、胆怯畏缩之时，已经不再萌发这种心情。唯独还记得南轩先生的书斋，不知战乱之后如今还安好吗？湖南宣慰使司都事张子敬将要赴任，烦请替我问候这座书斋；幸而借顺风传来消息，以慰藉我仰慕高山的思念。元贞二年十二月，紫阳山方回作序。湘水碧绿，湘山青翠；南面是衡岳，北面是洞庭。太微、翼、轸诸星交相经纬，上面正对长沙老人星；下面的潭州府在南海诸地中最为出众。岸边长满白芷，汀洲长满兰草，诗人墨客采撷芳香。丹砂、黄金、翡翠羽毛，正午时百商喧声如雷霆；艳丽的舞蹈、明亮的歌声使旗亭沉醉，王宫中的细腰女子夸耀自己的婀娜。人们像斗米、蜂蜜一样取食楚地的浮萍，谁能作赋凭吊那位独自清醒的人？如今宣慰幕府就是小朝廷，像您这样的人物还可以作为典范振作世道；敲响儒家的木铎、道家的铃铎，不要让斯文沉沦在昏暗之中。南轩的大名高悬南斗，南轩旧日的书斋如今还安好吗？您若能出而扶持倾覆的世道，也足以和它一同不朽。追和郡君宗伟的冬至诗韵 天地养育万物，风霜并非专门施威；阴阳相互开合，造化暗中运行玄妙的机关。冻树根本坚固，过冬的草木芽甲微小；外表像是枯死，内部春意已经归来。志士甘愿隐居，忙乱不安时将依靠谁？龙蛇蛰伏在深穴，哪里肯叹息寒冷而没有衣服？三次变易终将再成为泰卦，鬼神也不能违背；雷霆即将行动，梅花边上正好赏玩晴日光辉。

译寄给老山张鹏飞御史 衣袖带着风霜，手挥笔写雅颂；音声和权柄之臣我曾见过，唯独害怕清白之士答应同我吟诗。胸怀可以包容沧海，使它变浅；飞腾的岁月却已经深远。一旦梦中出现相似的景象，枯槁的草木也仰望商山的甘霖。寄给集贤阎子静学士 新年已到，我七十一岁了。衰老的我在这条道路上，心知万折终将向东；您的名位在集贤院，文章如唐代学士，正如内相陆宣公，两朝诏书尽倾前古；四海的士绅都站在您的下风。我手持一枝梅花，想寄给江南；年末等待报春的鸿雁。纸▯ 把梅花、水仙插在古铜瓶里，窗户通日光却不通风；有天然的梅香，哪里还需要焚烧龙涎香？地气温暖，也不必用兽炭来烘烤。闭门 关上门户，瓶中梅花的香气充满屋子。小楼上微微有些醉意，月色昏黄。三更独自坐着，仍然无法入睡。又想把花移到枕边。题《译学张提举乃尊开封府尹张彦亨所藏郭熙盘车图》车轮轧轧作响，牛惊惧颤抖；积雪洁白，飞雪纷纷。前面的车上山，后面的车接连跟上。老牛驾着车箱，回头看着受寒的小牛。高处的雪漫山遍野，低处的雪铺满山谷。车夫戴着斗笠，手执鞭子，冻得腰背弯曲。画师画下这幅图，究竟是哪一年的事？这是关塞远行，拉运饲草和粮食。不要说牛已疲惫、脖颈也秃了，人比牛更加疲惫，痛苦得几乎要哭。峻岭下面有旧村落，萧条的人烟不知还有几簇。不要说运粮车只是经过门外，门里的农家正睡得香甜。百车千车不停地经过，敲门乞求索取，什么时候才算满足？牛难道不需要一束干草吗？人难道不需要一匙粥吗？鸡犬尚且不能保全，妻子儿女也许只能逃窜躲藏。画中临水阁楼的整齐房屋，哪里知道不是逃亡者的住所？我听说造化之心最为公正，可人间竟有两种风。平民所受的是带来臭秽的雌风，为什么偏偏只有楚王才有雄风？天地山川同样覆盖着一场雪，眼看雪色相同，人心却各不相同。梁园才子正准备授官，老臣裹着毡子啃食，贫寒之人在洛阳闭门而卧，壮士衔枚而行、平定蔡州。红炉锦帐中斟饮羔羊酒的人，哪里懂得盘车图中的意味？春日愁苦至极，田陌上的花朵和同游掷果的车子都已不再有；鳏老者和老妇面对花朵，只能发出叹息。秋夜登楼，与月同醉的情景和生尘的袜子也不再有；羁留的臣子、被放逐的客人面对月亮，反而更加凄凉哽咽。唉，身处《雪岭盘车图》中的人，还知道世上有王子猷访戴的故事吗？二十三日，大雪更加猛烈 积雪压住船只，堵塞门户；道路被飞絮般的雪遮迷，穿着防雪的毡衣，缓缓驱马前行。一夜之间骤然下了三尺多，万家欢呼，说不知多少年没有这样的雪了。美丽的景色顿时使湖山变了模样，生机暗中回转，草木也不再枯黄。米价低廉，粮价平稳；明年恐怕会闹饥荒，百姓由谁来接续每日早晚的食物呢？【予庚戌年二十四岁，因喜雪有诗说：“天明万人都为这场雪欢喜，多少年没有这样的雪了？”左史竹坡先生吕公取此句为序，称美它。如今忽然已过四十六年，学问没有长进，仍沿用前意作为第二联。】回生丁亥，方端叟【召乙】酉，年长二岁。他的弟弟名叫万里，庚寅年生，比我小三岁。用我的旧韵来订立兄弟之盟，依韵奉答二首。听说庚寅年出生的弟弟，也想起乙酉年出生的哥哥；高楼、江树相隔遥远，防守之地的暮潮已平。药物哪里能够延长寿命，符箓又怎能躲避兵灾？各自凭借美好的心意，共同守护岁寒之盟。越州的兄弟情谊深厚，年纪和德行都很高；不觉得同宗之间有所吝惜，哪里还需要盖世豪杰？雪夜围炉相对而坐，花墅相连，正好迎接春日同游。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三位老人，一起煮茶，让碧色的茶汤如涛？二十七日，又下大雪，前后共半个月 繁茂的树林和枯树全都模糊不清。半个月来，屋檐下的声音忽有忽无；天鼓震响，北风的威势转为强盛，地上▯。南海的瘴气穷尽，整个苏地都听见战鼓。夜里的戍角，旅途中的烽火。划船、跨马远行，早晚道路都很辛苦。一生也算奇特绝异，到了晚年仍被允许在寒炉旁作画。二十八日，残雪不消，追怀往事 我这双老眼如今还能看见雪光明亮，多少次绝美的景色慰藉了一生。三高祠旁，吴江上的船；百战军前，鄂汉的城。颠沛艰难，几乎要死去；登临之际慷慨激昂，徒然多情。骆驼乳色的紫衣、青貂皮的温暖，如今我已经老了，再也没有机会重到玉京。二十九日，除夕 六十年前，我还是学习启蒙的孩子；端平的明天，就改为嘉熙。黟川亡妹出嫁归家的日子，歙地山陇中先父改葬的时候；学问文章成了画饼，科举功名和官爵不过像棋子一样摆布。仔细想来，还没有察觉家声已经坠落，怎么能忍受？穷人并不是痴傻。丁酉年元日，年七十一 晚年的诗作像白乐天，每逢元日总有新篇。九胪唱第，如今已过三纪，七十岁也是新一轮年龄的开端。又逢一年风雪，五更时怜惜马儿走过。孙辈百指望着归来的船；我这老身虽贫穷却还健壮，没有什么烦恼，仍然靠文章换取酒钱。【去年防长女，如今有五个男孩、两个女孩，三个男孙、七个女孙；“百指”是大概的说法。】扶胥湾口、铁山头，徒然漫游万里。科举中一次登第，仅如晁济北；万首诗篇，足以继承陆严州。如今还能扶着灵寿杖，也曾亲自到过结邻楼。余生对世间已无所求，只是今世还有谁认识我这个旧侯呢？【晁无咎曾在别省登第，陆放翁有《剑南诗稿》万首。】元日感事 羞于以满头白发面对青春，世事与微小的虮虱有什么关系？我在出仕和退处之间进退艰难，千里之外的梦中是非，终究要由百年后的自身来评定。偶然没有死去，是出于天地的安排；如今还可以无愧地面对鬼神。敢问名声能够流传在汉唐史册上的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本来又是什么样的人呢？赠方童子【燧去年岁暮诗】我五十九岁时，门前悬弧，儿子已经垂髫；我今年七十岁，看见你梳着双髻，身子才像椰子那么大。你储藏的书多得何其丰富！快快读它，像建瓴水一样声势奔放；又像车毂上闪耀的光怪，盘旋在胸腹之间，所得不止万颗珍珠。小松不过三尺左右，却有千丈高的气概，刚健不凡。近处可笑韩氏的儿子只懂得拘谨细琐，远处可笑陶翁的儿子只知道寻找梨子和果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记诵也颇为不错。可是举起苕帚，却遗下了扫帚；一懒惰，万事都败落。愿你在心田中及时奋力耕种，秋天收获时聚拢精华，把糠秕勤勤恳恳地筛簸出去。你的名字叫燧，这句话本出于宰我；舍弃旧的，以新的为目标。学问要像改火一样不断更新，把字改作“又新”，希望你增长学业，千万不要懒惰。譬如走万里长途，幸好已经包好了干粮；一旦中途停止前进，即使是骏马也会像跛鳖一样。近世的文字繁多，动不动就锁在百箱之中，谁能打开蛀虫侵蚀的书箱，用丹砂铅粉拂去尘土？要亲手研习，口中诵读，五更独对孤灯坐在林下，时时思考它。解衣盘坐，广泛考察；六经四书以外，也一一探究揣摩。鹏鲸般的大块文章吞食余下的文字，甚至连螟蛉、蜗蠃一类的小虫也不遗漏。你若能做到这样，又新这个名字难道不可以闻名于世吗？江水浩浩荡荡，我想着你驾船归去；溯流而上寻找紫阳先生，船舵一定要扶正。元夕前连日下雨二首 节日到了，正要点灯，怎么办呢？客楼中连续三夜听着霶▯声；春风有意催促花信，小雨像酥油一样细润，不必下得太多。兰膏油灯和彩绘火炬，供贫民出行；宝马香车，则属于贵人。月神和雨神暗中商量，认为不必妆饰，来迎接上元的春天。清湖早春 清晨从窗中起身，望见春云；天色阴晴还不十分分明。细雨漫天飘洒，浑然不觉间，平静的湖面已映出点点圆纹。

译岸边的老柳树仍然枯槁，桃花已经红了，果实究竟有没有呢？一夜之间，绿色从冰层底下冒出；是谁把蓝色汁液染进了晴朗的湖水？湖曲细嚼梅花咽酒 梅心微苦，像梅仁一样，细细咀嚼便有香气。还须把酒送入口中，笑着指向逋仙坟上的土；这一杯酒，正好祭奠芳香而辛苦的梅花。饮孤山六一泉有感。亭子用太湖石作柱子和梁。解体之后石柱还保存着；周家的九鼎尚且沉沦灭亡，这泉水只是寻常的水，却因为有欧阳修、苏轼的姓名而显得芳香。两户邻居，一家主人召集群姬歌唱饮酒，直到半夜；另一家的母亲和妻子哭泣，官府来检验被魇死的人。歌喉和弦指声中，女子面颊粉红，众人簇拥着山翁，醉得如玉山倾倒。只是恐怕真正的欢乐仍是假的，不如邻妇的哭声真实而悲哀。记正月二十五日游西湖十五首。来时乘轿，去时骑马，禁城已经空了。丰乐楼化作一片火红，像被一把火烧尽；告诉吴地人不要惆怅，龙阶所在之处仍会变成梵王宫。以上咏丰乐楼 明知太乙已经向西游去，在那里筑起宫馆，哪里还能强行挽留？这位老人一生总是把一切让给别人，佛来了我便离去，如今还有什么可求？以上咏旧西太乙宫改建为寺 一夜之间，穿黑衣的僧人铲平了醮坛，三清四圣也都变成了泥团。这地方曾经输给林灵素头顶上的道冠，也曾经戴过道士的冠帽。以上咏旧四圣观改建为寺 千树梅花被砍去一半还多，竟然还有人想把西湖水排干。曾经想过，千万不要重蹈前日的覆辙，不要看老彭画的观井图。以上咏孤山梅树多被砍得无枝 石梁、石柱，石头刻成碑；山上的泉水飞流，石头却可以搬移。两位玉堂仙人，一位光头老翁，自然应当让他们的名字万古流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以上咏六一泉尚存 徒然埋没了贞观年间的兰亭字迹，又出土了文城的玉枕书。想来八梅冢中空无一物；林逋生前曾笑话司马相如，如今也没有留下什么。【没有封禅书的诗，是他自己写的生坟诗。】以上咏林和靖墓尚存 自身做了皇帝的老师，号称辩章公；怜惜奇异丹药，扩充后宫，还想长生不死，汲取丹井之水。山中的葛仙翁都要笑倒了。以上咏葛岭名称尚存 昔日炎盛显赫，如今忽然荒凉寒冷；残瓦颓墙，空有百顷宽广。谁还认得旧朝的大丞相？他曾手携红妆歌妓，倚着栏杆。以上咏旧贾府已无 容堂究竟是什么地方，竟能容纳这样的人？只因一句忠言规劝，便坐以致死。母亲死了，第二年你也死了；还盗取名声，说是又逢庚申年。以上咏容堂已无 一犁下去土壤酥润，万头牛都来耕作。人间的饭碗，关系着生死。公子在楼头欣赏春雨，杏花树上聆听新莺。以上咏春雨观尚存 千山仿佛砍入亚夫营，佳墅名园却怕靠近城郭。幸亏有白公的资助和佛力，暂且留下苍翠竹色，任它发出秋日的声响。以上咏竹阁仅存 既然已经通报姓名，哪里敢后退半步？为了性命，只能忍耐这一会儿。十年间的朝廷士大夫不知有多少；不许游湖，却允许看见湖。以上咏寿星多宝玛瑙寺，都是旧台客次第等候拜谒之处。相逢时，那位剑客拖着长巾，曾说已经看尽西湖的人事。石屋中雨落下来，春树昏暗；人和琴都已经化作尘土。【我二十五岁时曾在这里饮酒，戚秋涧黄吟隐欣赏我的绝句，见于《旧集》第一首；剑客就是戚秋涧。】以上咏江湖伟观久已不存 六桥一带箫鼓之声响彻云天，谁料近年来渐渐冷落萧条？兴盛衰败、荣辱枯荣我全都不管，一家人的生计只靠一条渔船。以上咏孤山渔户 苏公堤旁的水一望如天，又看见有人侵占水面筑起葑田。远远望去横斜交错如棋局，飞鸟和高翘的鹭鸟各自争先。以上咏湖中葑田 清湖春早二首 半边是楼影，半边是天空。还没有行人赶早乘船，闲听卖花的声音。花本来就很好，何必花许多钱去买呢？楼上的春日阴云覆盖着清晨的云层，一河碧水清澈而滚滚流动。雨适宜下得不要太急，风适宜吹得细柔；闲倚栏杆观看水上的波纹。二月十五日，在赵君实的南山别墅等候，主人和客人都没有到。篱笆边梅花将尽，野菜青绿；在田间闲看仙鹤梳理羽毛。主人没有到，客人姑且离去。细雨中的南山，像一幅暗淡的画屏。正要回去时，主人和客人都到了 荒林野冢，坐落在古老的原野尽头；倚着树木的又有谁认识昔日的故侯？幽僻寂静之处忽然变成了欢笑之地，针尖和芥子般的微小事物忽然相投。三贤堂已经不存，官府把它的地基卖掉了 三贤没有塑像，也没有祠堂；衰败的柳树还垂着，只有红土墙。官府出卖神祠，早有先例。熙宁年间的丞相曾兴建坊场。【江南卖酒称为春场；近来有人买下丰乐楼地基，其中有仓房屋舍万间，百姓可以购买。】三贤堂迁入西湖新书院 湖边的人，不要奇怪旧祠已经荒废；士人女子何曾焚香祭祀？幸亏人心还没有完全泯灭，穿深衣的人迎接奉祀的三贤进入书堂。【徐廉访子方新建西湖书院，祭祀三贤；在孔庙之后，这实在是盛大的德举。】集贤堂已经不存 往日的三贤，又有集贤堂；看人歌舞，看过湖的船。一时之间的取舍，并非公论，最终也难以欺瞒老天。湖山堂重新修缮，仅存这些 飞鸟穿过厅堂，柱子有一半已经倾斜。春日放晴，仍不像春天的盛时。上梁文记载：临邛魏天目所建，后来却立了洪家的碑。【魏静斋所建，权臣厌恶此事，于是勒石立碑，改称洪云岩所建。】南高峰到了山脚，便不算高了 远望它令人发愁，攀登上下都很劳苦；山势高峻，佛塔耸立，仿佛据守在金鳌之上。今天亲身来到南山脚下，渐渐靠近才知道，原来它总不算高。北高峰几次想登上去，却又停下 本想登上高峰最高处，篮舆已经租好，却又停止不去。往日所作的诗，如今另添了一段与江南有关的愁绪。左边看保俶塔，右边看雷峰塔，加上南、北高峰上的塔，共有四座。四座山峰四角而立，四座佛塔极像佛教的双林；争相映照着一颗万古不变的宝珠，谁也拿不走。深夜里，明亮的月光浸入澄澈的湖水。从中间望去，吴山下面的一片沙洲就是杭州 秦始皇曾在北山山头系船，江边一抹陆地如今已变成海洲。数百万百姓竟无安葬之处，像蜗牛争斗、蚂蚁交战一般的纷争，不如停止吧。哭鲍景翔鲁斋【并序】鲍景翔名云龙，是歙县北乡人。长囘一岁，曾经以《易》学在乡试中夺魁，著有《天原发微》二十五篇。第一篇叫“动静”，第二篇叫“静动”，深得周子所说“动静无始，阴阳无端”的奥妙。《周易》的乾卦从“元”开始，而“元”以前已经有“贞”，所谓“诚之通，诚之复”，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归藏》以坤卦开篇，说的也是这个道理。丙申年去世，享年七十一岁。提学郑君【昭祖】答应刊刻他的书，使它流传后世。他的学说从“元”字开始，但“贞”的实质已经秘密地先于“元”存在。研玩坤、乾二卦，精心探究宇宙的根本。愿和鲍公一起把学说传给后世，有客人践履他从前的话。万古以来树立最高的法则，只有想到夜间的生气仍然存在。鲍公年高，年过七十，八十岁也已开端，细小的字迹还亲手抄写。可惜啊，这蝇头小字的笔，还有谁能用凤嘴般的胶来修补？能够传达言语之外的意味，才开始懂得文字产生以前的爻象。这个老人已经埋在黄土之中，纷纷来往的人只能感叹那些表面的交游。送孙君文还桐庐二首【潼发戊辰甲科】你在丁年谈笑之间考取甲科，却在一个官职上长期困顿，如今鬓发已经花白。即使还能飞黄腾达，也还觉得声名在；只是形体枯槁，又怎奈骨相如此呢？舌头鼓动便有风雷之势，无人能够匹敌；胸中吞纳海岳，这还不算多。过去我在桐江上住了一纪，实在遗憾没有和先生共同切磋磨砺。

译时运不济、机会流逝，难道是因为没有才华吗？老气纵横，气势足以凌驾九州。即使漫游仕途也有声望，徐偃王的国赋可以作证；归来时无愧于子陵台。相逢时苦雨连绵，泥水沾满两只木屐；怎能等到晴朗的湖面，再泛舟饮一杯？忽然又趁着潮水上行到桐濑，山中的春笋正好可以烧来吃。种花 平生没有什么嗜好，只喜欢有块地种花。看万朵如玉的梅花排成行，千朵金色的菊花聚成团。秋天适合在鸿雁之后感受清冷，春天却惋惜燕子到来之前的寒意。更喜欢熏风和煦，青翠的笋子已经长上竹竿。买花 客居在外没有可供玩赏的东西，每天只喜欢买花来观赏。酒债千金容易得到，春日晴朗的一刻却很难遇到。挑担时担心红杏越过几案，又怜惜玉梅将要凋残。蜂蝶知道去了哪里？大概还在害怕清晨的寒冷。题陈学正巨源万竹【涛遂安人并序】有人问种竹的方法：竹子是少种为贵，还是多种为贵？回答说：都可以。屋外只有一点空地，种几竿可以，种几百竿也可以。若是长林大麓、流泉飞瀑之间，那么种千竿可以，种万竿也可以。这就像读书一样，紧要切近的书能读几卷呢？即使只读“知者不惑”这样三字一句，也足以终身受用。然而古代博学通达的人，有的读到万卷还不厌倦。竹子用来清除世俗的尘垢，书用来启发人的智慧和思虑。竹子少并不算少，多也不算多。如今人家既有成片的竹林，又有藏书的，大概很少。遂安县的陈君【涛】字巨源，迁家到睦城，种竹达到万竿。我从前任太守，离开郡中十七年后，才又见到他。虽然没有到过他的竹林，却看出他胸中藏书很多，足以和这万竿竹相称。因此我因为竹多而高兴，写下这篇赋。种竹，种竹，种得越多越不俗。种到万竿，还嫌不够。读书，读书，读得越多越不愚。读过万卷，也不算有余。万竿竹环绕我的屋子，万卷书遮满我的眼睛。书在竹中，我在书中的竹间。风吹动书卷，滋润我的心胸。倚着竹子、夹着书卷送飞鸿，不知道人世间还有什么王公。题《一家清雅集》送植芸胡直内【方】历朝科举登第者，总有名臣；四代人都能作诗，才有两人。参透雄浑深厚兼具雅正刚健的境界，锤炼成俊逸而又清新的文才。马融、班固以及翁、季等前人都为之惭愧，王、谢后代也只能步其后尘。很遗憾从前承蒙任桐濑太守时，没有能够刊刻此集，以此激励读书人。寄题云屋赵资敬启防亭、风雩亭二首【弥忠并序】回为他作《翠侍亭题咏序》，又为云屋的省心亭、翠侍亭、问道亭、有有堂作了五首绝句，又写了《问道》《有有》二记。诗文共八首，刊刻流行，供士大夫观看。这就像丑陋的形貌无法逃过明镜，拙劣的手艺会被巧匠的斧头嘲笑。还有启防亭、风雩亭二亭没有作赋，于是再次呈上拙作，奉请一笑。坤卦三次变化为艮卦，山天之间一生出坎卦；泉水流入山谷，起初并不浩浩荡荡，只是滴落在石上，开始涓涓作响。君子观察这些卦象，正如幼童一样；还要经历多少险阻，后来才能成为大河。教化从幼年开始，到了长成之时便可取得成功；只要顺从本心去做，人都可以成为圣人。前代圣人哪里敢自以为是？果断地实行，发誓一定前往江海，哪怕在水路中迷失、逆流或顺流而行，也要滋养德性，使它没有穷尽。昼夜不停地发出潺潺水声。云屋有一位遗老，开渠欣赏清澈的水波，时时泛舟举杯。坐在这里便能招来兰亭的贤人，什么时候也能斟酒给我，让我临水作诗呢？以上咏启防亭 古人筑起雩坛，众巫在这里歌舞。骄阳煽动暑热，众人高声叹息，祈求降雨。良辰美时、岁序调和；遗留下的古迹仍在林壑之间。枯枝换上枯叶，芳香的新芽从旧草丛中抽出。漫步在沂水之上，童子和冠者有七人或五人。在这里迎着春风舒展衣袖，彩绘的衣服不必用火烧灼。千年之后仍想见那些佳人，他们不在东方鲁国做官。不同于三位弟子的答辞，圣师唯独取用曾点的话。我的朋友赵隐君，笑着唾弃卿相的官带。猿鸟聆听新诗，偶尔击鼓奏瑟。汉代的歌声我未曾听闻，楚王的高台也未必值得相比。清冷的列御寇之冠，岂肯同意和樊哙等人混在一起。以上咏风雩亭 送郑君举任宣城教谕 宣城画虎的故事传遍天下，叶公好龙，假借龙名的有百家儒者；愿意陶铸出一个真正有用的人。红花木瓜、银杏园，每年都把包贡送入中原；与其这样，何如兴起贤才于乡野之间？学堂中的学生还有老梅吗？你的诗声将流传千古，足以压倒欧阳修；你还要以文章造就人才，成为荐举之人的口碑。送刘叔有还古鼎【三畏】我曾飞渡洞庭湖，只见青天大地，想要不再出峡。蜀人奔赴鼎、澧一带，沿江进入荆地，救援巴渝。漂泊零落中的诗酒生活，全都如梦；流落在兵戈之间，只剩下这副身躯。如今太平，归去正好；乘舟而行，那里应当有橘树千株。题诗曾经到过古桃川，回头想起，不禁惊叹已经四十年。中书省的郎官带领宾客，白须道士像神仙一样。合城的包围已经解除，江水沸腾；鄂渚兵乱，广阔边地被穿越。【我戊午年跟随魏静斋户部湖北仓使到常武，己未年合围解除鄂州，仓促穿过广西到岳间，幸免于难。如今已经四十年。】题赵循老立斋 人的自身就像一座大厦，下面的栋梁便是上面的屋宇。一旦燕雀来庆贺，千重关隘也能庇护风雨。房屋轮奂壮丽，容易造成飞檐翘角；却难以把柱子安置在础石上，把桓楹一根根依次树立起来，支撑万家门户。孔子早年立志于学，到了十五岁更进一步；从生来聪明到幼年、壮年，才开始这样自我期许。父亲和老师长久培植教养，怎能甘心像簟席一样弯曲？应当保持坚贞正直，身躯挺立，枝干幸而不被摧折。左股站立在这里，以此行走万里；接续前人的脚步，务实地从根本做起，最终赖此而成，胸中经书充实，足以撑持自己。题赵继孙拙斋 曾参、颜回得到圣人的传授，为什么还要说他们鲁钝愚笨？从外表看似乎不足，内心明朗实在有余。喜鹊选择高树筑巢，蜘蛛却把网挂在空处。迂曲浅陋的人挟持一点小聪明，难道不是在乡里逞雄吗？息灭机心，抱着水瓮灌溉园中的蔬菜。晚饭吃饱，足以当作肉食；即便有显贵的车子，又怎么肯舍弃自己的道路？九卿等官位即使四次来临，恶名也会垂留在史册。天孙夜里祈求灵验，后悔没有帮助文章疏通。众人笑我笨拙，我却囊萤映雪般披读蛀鱼侵蚀的书。我也笑你们机巧，因为本领不过像黔地之驴。午睡困倦 老人没有别的嗜好，只有书，还喜欢读书；何况白昼正长，姑且展开书卷。读了很久已经困倦，端端正正坐着闭上眼睛，渐渐收摄精神，默默地在内心往来反复，想着也可以稍稍斜倚着枕头。童子把事情曲折地说了出来，心里害怕圣师责备；美好的材料化成朽木，疲倦困顿也无可奈何。刚一仰卧便熟睡，为什么忽然惊醒？原来客人到了，按道理应当赶快和他交谈，却一点滋味也没有。退下来独自面对一片影子【原本缺五字】；幸亏还有粗粮，朱笔墨笔的工作还没有完成，等到校勘接着点灯继续做，还要把夜间剩余的时间用来补足白天不足的功课。我活到七十多岁，哪里还用勉强自己奋发？起卧进退已经由不得人，何不返回空寂的山谷。三月二十日，张君輗约我到王子由的紫霞道院饮酒，以“酒”字为韵。

译城中暮春将尽，人还没有察觉春意；城外却处处都值得赏玩。今年春寒来得晚，天气刚暖，飞絮还在飘，已忘了高柳。谁说西湖的西施已经老了？即使老了，也远胜登徒子那样的丑人。新荷忽然翻出水面，衔泥的乳燕几乎辨认不清；儿童们厌恶陈旧，争相喜爱新奇。正好拿黑发嘲笑白头，管他少年人自以为得志；看见别人追逐富贵，我只袖手旁观。今天的天气正合心意，张丈、殷兄都是闲散老人，这个秃老翁也获准跟随。琳宫里的菊花不知开了没有？主客十人，个个都会作诗。苦心搜索远讨，心里几乎要呕吐，哪里如平易自然、任其天真呢？要来纸张便挥笔如龙蛇。仇仙笑着指向皋亭山，说它横在武林、正当水口；否则歌舞相娱的百姓有百万家，哪里能世世长久守住？我独自斜视寿星寺，欺负孤弱的柄臣正占据它的右边。一旦在木棉庵把他击死，驴头虽会腐朽，臭名却不会腐朽。从前我不深知世故，竟向这个人折腰，只图求得升斗之禄。追忆谢傅所说“小忍”的话，暗自担忧桓玄赐给他九锡。河水变幻，泗水鼎沉没；能够从万死中脱身，也只能说是偶然。升沉得失都把它放在一边，天地古今不过一杯酒。刚刚聚集便忽然散去，醉了又醒；浮生的偶然相逢，本来难以长久。王侯与皂隶徒然分别，顷刻之间白衣也能变成苍狗。记游，依照前诗的韵作。人生百年，我已过了七成，能这样侥幸活着，古来极为少有。寻访山谷、经过丘陵，哪里还能够知道？只想偷得清闲，连问花问柳都没有空暇，只能扶杖支撑衰弱的身体，每次照镜看见老丑都感到羞惭。像商洛隐士那样的人，怎能与幽并游侠成为朋友？早晨吟诵高雅诗篇，讽咏《离骚》；夜里玩味《易》爻，推测玄理。焚膏继晷，徒然留下冰檗般的操守，却没有机会以犁锄之手弥补国家。惊觉此生如闪电，昨日还是黄童，今天已经白头。即使被灸眉、折臂，也一点不后悔。喜欢评论文章，判定是非；别人包藏心机，我却刚直得把肺肝都吐露出来。近来何止像军队退守险处？三十六道防线，第一道也要逃走；何况像韩愈所说出生的时辰，牛奋角、箕张口，百道云梯冲车，公输班一人进攻，我默不作答，坚守墨子的城防。城西游赏，若连小事都不能忍，怎能抬高左边而压低右边？兰亭、梓泽，座中若有人，足以和德业功名一同不朽。这天已经喝过谷雨茶，这一年木星守在南斗。此集之中大家举杯饮尽，酒量浅的人也可能一人抵九人；坐看喧哗，醉后反而更加恭敬，连俎上的佳肴、豆中的食物都忘了。麦子将熟，曲蘖也丰富，更希望所到之处都能赊酒。胸怀坦荡而真率，滋味淡泊才能长久。宁愿同散人结盟、亲近鸥鸟，也不要做功臣之后被烹杀的走狗。依全君玉和高士马虚中道院诗的韵作【并序】后来的年轻人不懂文字，看见朱文公所注的《参同契》，便跟着赞美它，实在是没有见识。书中有一幅环图，说震卦到乾卦、艮卦到坤卦，与康节的先天图相合；康节凭这幅图穷究《易》学的奥妙。魏伯阳是什么人？讲进火退火，想用三年成仙，不过是他个人的私心罢了。我认为这浅得又浅，并不是建立根本的学说。众人哄然骂我，说我不懂《参同契》，违背朱文公的说法。我敢说你们这些小子不懂我的说法吗？我的说法是：先天图的心法，是学习圣贤；伯阳的道家学说，是偷生逃死，是浅中之浅。世人读书而不探究义理，真可悲啊！古人说无欲，并不是借此延长寿命。古代所谓无欲的圣贤，是说没有私欲。昊皇、鲁叟画卦作《系辞》，老子居柱下，孔子知道止足，难道是说他们能出神升入紫烟、驾鸾乘鹤吗？那种恍惚奇异的道家分神成仙说法，浅得又浅。魏伯阳的《参同契》痴儿妄谈玄妙，又说玄中之玄、内丹水火一升一降，能使骷髅立刻变成童颜，三年便成功而夺取天地造化。你这拖肠的老鼠，竟还想攀援牵引；私欲如此之大，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只怕会破入寒狱，解除倒悬之苦，遨游昆仑、登临阆苑，却说自己不会死亡，最终仍不过是白骨埋在黄泉。腐儒一笑置之，万事何必追究赤明、龙汉以前？还要召唤风师、呼唤雨神，手持法杖宝剑大声喝令“急急如律令”；四时以百花香为食，万间大厦也收入一壶之中。洞天中的天魂啊，请你来吧；弱水原本没有半步的阻隔。手杖可以化龙，鞋子可以变成鳧鸟，心中所不求的反而忽然得到。醉眼暂且这样观看，谁知道这就是“咏归”时暮春鼓瑟的境界？与万物同光、同尘也是一种方法，哪里敢自鸣得意、显露脸色？试问今生的贺知章，谁能抵得上两个杜甫、两个李白？【《参同契》五环图大体像先天图，但以求长寿为目的，仍是私心；学习《易》而成为圣贤，才是天地的公心。】抒写心情五首。见到恶人就像巷伯，嫉妒听到善言的皋陶，空口说话而没有衮衣之赏，反倒遭到鞭打。该赏的赏、该诛的诛，君子终究会相忘，小人将要遭到谋害。口头过失确实不能免除，但心中的过失我实在没有任意妄为；自己评论是非，完全不关生死。枯龟壳还爱钻灼，占卜求问，哪里如伏在泥途之中？今天忽然不再忧愁，身体也全无疾病。糊饰窗棂，把书册整理得明白齐整。人生没有多少快意的事，恰好这些使我的性情喜悦。雨水已经下足，明天应当放晴，更喜爱天空清朗。世人喜欢画山水以及动植物，用墨和颜料绘在画轴上悬挂；壁画哪里有天然的情趣？他们只知道真假颠倒。我有古盆古瓶，清晨自己汲井水，时令花朵插上几枝；悠然吟咏，看金色鲫鱼，静坐玩味生机，默默间仿佛有所领悟。但这种见解也浅陋狭窄，我抚几忽然站起。我家在山水之乡，黄莺啼叫，春草碧绿。我既不干涉世人，所以世人也不了解我。我能够不轻视别人，也就没有人能欺骗我。夏季洪水使江湖泛滥，云雨中蛟螭飞翔；两岸一旦干涸，难道没有蛰伏藏身的时候吗？外面虽冻结，内部并不死亡，等到春雷响起，便潜藏在大地深处重新苏醒。何必羡慕荠菜？不过是暗中借春风吹拂罢了。我这身心修养到这种地步，尚且担心美玉仍有瑕疵；从今以后还要更加修养，希望能够拓宽我的境界。否则车轮长出角来，岂不是会阻住车子？所以没有占问熊虎，也没有梦见龙蛇。学习不取法临川，文章不取法永嘉，诗歌不取法晚唐；有正道，宁可没有浮华。真正的魏晋风骨是我所师法的，还不觉得朱熹、程颐的学说疏远。我的身心修养到此，即使饿死又有什么可叹息的？题《陈宗鲁东山书塾【登】名医》。芳草说人发疯，美石说人狂妄；自以为贤、自以为聪明，难道一定要怪草石吗？不要因为那是夫子庙就欺负子贡，也不要因为那是圣人居室就鄙视子路。堂屋粗朴，庭院中有远孙；美玉深藏在匣中。姓名仿佛陈登，家中却没有上下两张床。收敛河海般的气概，逃离追逐声名利禄的场所。众人说登泰山，便能俯视六合而茫茫无际；我的鲁东山，也可以有小灵光的气象。不怕所见不高，只怕行动不强。每天坚持走十驾之路，终会超过良马骐骥。好酒不怕藏在深巷，苦李却被遗弃在路旁。四益看起来反而背叛，苏合香却与粪土中的蜣螂大不相同。唐侯举临摹并刊刻诗卷，牟献之撰文，赵子昂书写。文章有如金马门中的司马相如、扬雄，书法有如玉堂中的王献之、王羲之；兼收并施，经过枣木刻印，价值加倍。这是湖州校正的诗。

译《孟浩然雪驴图》。往年我曾登上岳阳楼，西风忽然吹过，已经四十个秋天。诗牌高高挂着两首诗，别人有诗谁敢留下？一首是孟浩然，能够说出“气吞云梦泽”；一首是杜子美，能够说出“吴楚东南坼”。孟浩然的诗并不多，却句句都值得流传。天下诗人推尊老杜，老杜又专门推尊孟浩然。我也曾在江汉一带游历，腊月梅花年年开放。只是学不会他的一句新诗，徒然饱餐槎头缩项鳊。雪天里谁来描写诗人困穷的形状？寒气凝结，吟诗时肩头耸起，神采却胜过穿短褐的人。长夜中死去也能不朽，何必非要像貂蝉那样登上凌烟阁？偶尔随故人直入玉堂，顾不得触犯君王。李太白、贺知章，三郎却不识他们，只把他们放归云水之间。子美先生饿得将要僵卧，浩然先生也不值得宫中马厩赏赐一匹马。难道只能像蜀地栈道上骑驴一样，山路漫长？丁酉年生日二首。今年五月，寒冷得异乎寻常，我抱袖无聊。一个衰老的跛者，随俗度日也只能如此。司马相如喜欢养生，全生保命未必需要什么；次公却很狂放。绛县老人所说的甲子，与我相差不远。先父生于庚寅，我暗自因疾病而伤感。酒客在楼中听雨，穿着泥屐，愁苦之中又被雨水淋得狼狈。残醉还未醒，茶水频频煨煮。早年承蒙诸位带酒来访，如今照镜子只剩满头白发。可以典当的衣服已经用尽，何况银杯也失去了光泽？像婴儿依恋单豹，只是偶然罢了；像带索的启期，又有什么可怨？弱水原本没有三万里之远，心安之处就是蓬莱。生日又作二首。在险恶道路上偶然还能游玩，余生晚节尤其难以保全美名。一个秃老翁，真像韩长孺；五个男儿，可以比作晋代陶渊明。凄风吹开门户，厚重的棉衣上又被漏雨溅湿床铺。懒得斟酒，世俗事务恐怕会败坏人的兴致。姑且坚定地坐着，等待天气放晴。哪里料到活过七十多年？幼年在瘴气弥漫的乡间幸免于死。如今不能置汤饼、举酒杯招待朋友，只适合焚香拜祖先。养性要靠书本来明白道理，想脱胎换骨却没有学仙的药。天都峰下的旧茅屋，还能消受严滩十日的船程。《桐江续集》卷二十三。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二十四，元代方回撰。戊戌元日三首。颁行春令已经超过半个月，献岁换成了新正。马匹走动，人声欢喜；星光明亮，晓色预示晴天。寒意消退，和气胜过严寒；疾病痊愈，老身也轻快了。七十二年的往事，沉吟之间暗自惊叹。焚香礼拜天地，年过七十仍能活着，实在是古来稀有。今天仍逢节日，什么时候才能获准归去？年纪高了，行拜礼仍感到胆怯；客中困窘，长久留居也不是办法。遥遥想起小儿女，新春里还只穿着旧衣。仿佛听见清晨的钟声，家家户户五更起身。万物适宜春后转暖，人们喜爱岁初放晴。衰老之身还能够饮酒，徒然在空虚中获得名声。题诗追想往日，没有哪一个新正像今天这样好。谁能识得。梅花香气还没有消失，早已到了杏花开放的时候。身体老了，春游也感到疲倦；心境安恬，夜梦中自会知道。饮一百杯圣俞的酒，读一万首放翁的诗。如今凡俗的眼睛有谁能识得？世间自有神仙般的人。不怨恨。挺着肚子活上千年，只要有一颗平静的心，便能勉强保全晚节；不敢怨恨穷困的道路，世上难道还少真正的君子吗？何必向老朽的腐儒求取什么！春风使百草飘香，千丈高的古松也会枯槁。题丁适之的菊庄。令威过去的主人住在芙蓉城，上帝说这个职任还不清闲，便赐给他一处别业。他不屈从于菽粟饮食，像陶渊明一样采摘秋菊。菊庄先生接受了新的名号，掌管黄花，亲自播种耕作庄田。庄屋有几顷几亩，庄官和庄户都没有姓名；只是像天随子那样亲自荷锄，又用仙犬佐味。精细的食物和干粮，不过是春苗、夏叶都可以烹煮罢了。木兰花上的露水滋润上池水，也在东篱边倾饮酒樽。别人喜爱炙手可热的官职，我宁愿守冷清粗陋的生活。有《菊谱》传授给诸生，南阳每月输送三十斛。你真是把朝廷一时的荣华看得如粪土。送林学正爱梅二首。早就要同梅花歃血结盟，在岁寒时节同社相守；幽贞的八首诗，大家都认识林和靖，却有谁知道宋广平的一篇赋？偶然遇到老夫把这本诗传给你，今天殷勤地送你起行。唐玄宗开元年间宰相调和羹汤的事业，须等到晚年才能成就铁石般的心肠。我平生自号爱梅之人，家住江南野水边。屋角暂时告别千树积雪，马头上仍带着一枝春色。芬芳的事业终究会留下，酸苦的功夫何不稍稍施展？不要学你家旧日的处士，只在西湖白白老去一生。送邱子正凭借书法进京，并呈给徐容斋、阎靖轩、卢处道三位集贤院、翰林院学士。你难道没有看见，古来九重关隘都有虎豹把守，入仕艰难，处处都如此？只要写成一封书札，秋槐转黄，穿着芒鞋布裙，也能走遍天下；攀附龙鳞的人有万万只手，吐珠玑般言语的有万万张口。蓬莱没有道路，弱水隔绝；七次上书、十次上书，空自白了头，偶然遇到登名的机会，难道不是侥幸？沉入坑中者十有八九，光范三书也只是徒然奔忙。子公的一纸书信，究竟能取用什么？书生即使长出翅膀飞翔，声名还来不及办成，朝廷大臣就已居于右列；但应知道气机一到，天地便如春日，花必然开花，柳必然成柳。《中庸》末章引用八首诗，其中三首开头都说士人应当怎样做：衣锦仍要穿着絅衣，虽潜伏也不欺暗室；屋漏之处也没有什么可隐瞒，上天听见卑微之声；最隐微的终将显明，鬼神森然排列，怎能欺骗？斗宿之间有气，能射穿古剑；石上无根也会生出瑞芝；急雨初晴，虹霓升起；蛰虫将要振动，雷霆奔驰。静中有根本，动中有发用；隐微处有精神，显著处有知觉。兰亭帖过去秘藏，永禅师不过得到纸面上的传承；王羲之的书法，御史萧翼千方百计才取得。你们胸中有奇才，胸中有奇才便如五色笔，可以补天、救国；宗庙彝器可以绘饰，衮服可以绣火纹。难道只会书写梵王文字吗？这才是珍宝，不是石头；若求得而不收藏，卞和会哭泣；好商人把珍宝藏在匣中，层层收藏却不轻易求售，价值便增加百倍。诸位的翰墨如今天下第一，谁说识字不能发挥作用？借助文艺这条道路来成就自身，功勋名声和政事要务，不必刻意求取。乘九万里扶摇而上的大风，今日朝廷如同贞观盛世；让房玄龄、杜如晦并肩王珪、魏征，试着代替常何起草封事吧。

译送赵子昂提调书写金字经。青藜杖在夜里照明，玉堂值宿之外，补任已至二千石；不应凭自己的技艺连累天下第一的善书之人。魏晋书法用力命意，王羲之的法帖摹临，有过之而无不及；真书、行书、草书之外，篆书、隶书也都精工。与可、伯时因小小癖好，士人百姓带着卷轴，大的王侯拿着缣帛，踏断门前铁门槛，苦苦向王孙求取真迹。有时乘兴挥笔如龙蛇，图画在纸帛上动辄成为匹幅；有时厌恶俗世，三声叹息：为什么竟以此受人役使？池中、沟里，残墨弃得如坟墓，败笔堆得如山陵。太湖西畔松雪斋，七弦琴声清风相伴；碧山碧桃，花影映水，正好垂钓鳜鱼；春雨春风中只披一件蓑笠。为什么舍弃这些又回到尘埃，鸣鞭登上金台驿？《白马四十二章》传来，如今大藏经有五千帙；校订讹误、补正错误，重新缮写，金字写在琅函中，考校甲乙。考工记归冬官卿掌管，润文使专由宰相担任，北门学士主持此事。一个儒者远胜百名僧徒，精神如玉，鬓发如漆，天上知己密集如梳齿。省台要职都可以取得，还会从管城子笔下产生。王右军写经换白鹅，哪里比得上明代见到的数量多？送邓善之提调书写金字经。二三十年来，你是乡里的老师；一张黄纸初次授官，专门执掌讲席。溧阳虽然小，也是新设郡，学廪勉强充足，早晚可以做饭，事情还不至于缺乏。次第远行到槐宫，还要等蝉再鸣叫。士人享受天禄，行动或许受命出使，暗中自有神灵扶持。我从前认识你时，你还没有长胡须；犀角般的额头充盈，方正的额头、丰满的面颊，学问富足如武库，积蓄精纯品行，虽有桓璧般的小瑕疵。经过市场眼睛都不旁视，左右两边又哪里只是董生不窥园？含藏文采而隐藏美德，抱持朴素，在家中修养。朝廷一旦知道你，即使一室之内也能声闻万里；门户的限制挡不住，脚跟不动，名声四处驰传。譬如丰城埋藏宝剑，紫气直贯斗宿，必定会有显露之时。平生识字本来只是余事，仓颉、科斗，扬雄的奇文，翠泥金字写成梵夹；凡是善于书写的人都能辨识。如今让儒者主持这项事务，借此进用贤才，培植国家根基。晦翁难道只是会作诗的人吗？澹庵胡公曾以诗推荐他，唐代柳公权又以书法进谏，忠直刚劲，随事都足以作为规戒。快走吧，不要再迟疑。若不是到了烹雌炊扊扅的贫困境地，白玉堂、凤凰池不任用你们，又该任用谁呢？送滕玉霄、张元朴押送地理书进京。滕侯酒兴酣畅，觉得宇宙狭窄；长啸而诗成，仿佛鬼神都为之哭泣。谪仙李白的后身如今就是李白本人，却还没有得到一件锦绣宫袍。张侯的父亲曾任宰辅，芸香充满家藏，收藏百万卷书；清晨临窗、夜晚对灯，吟诵还不够，正应当把天下书籍全部读遍。四海万国本来同属一家，东到蟠木，西到流沙；贡品珍宝还不算贵重，最贵重的是图籍。穿卉服、乘飓风的人，居住在荒远海岛。玉堂中众多俊才修撰国史，正在北方搜求书籍，派遣名士前往。若想讲明南方地理，也应当从南州起用才子。因此滕侯、张侯联袂同游中原。夜静时长虹贯月，春风平稳地送行舟驶过江天。张侯富贵本来就拥有，相门之后还会见到鲁国拜相的荣宠。滕侯的遭遇难道是偶然吗？他飘然甩袖，空手奋发而行。金匮石室中保存着瑶编，应该大书特书，笔力如椽，成就《尧典》《禹贡》那样的篇章，便不必屈居班固、司马迁之下。为合密府判题赵子昂大字《兰亭》【并序】。人的身体，不过是天地间的一件事物；而人的心，却包容在天地之外。所以说，方寸之心中包含着六合。君子之道可大可小。唐太宗命褚遂良等人临摹《禊帖》，赐给群臣。我曾见过缩小的蝇头字本，极其精妙。如今见到学士赵子昂写在一匹纸上的大字《兰亭》本，更加神奇精妙。把它收敛起来可以，把它扩展开来也可以。难道这不仅是笔法，也同样是心法吗？神奇变化没有什么比得上龙，弯曲盘伏时可以藏在螺壳中；一声霹雳响起，便生出头角，金鳞横贯万丈苍空。王右军的《禊帖》还不到一尺，善于临摹它的就是赵子昂。那一觞一咏的文章，十九行的字如玉带；满幅纸上的小字，古人称为《黄庭经》；大字则像焦山的《瘗鹤铭》，小小收敛、大大舒展，都出自同一只手。譬如画像的高妙丹青，画像只求画得像；无论纤细还是浓重都可喜，小则如眼中看见瞳仁，大则如镜中看见全身。题画中赤脚长须的卢仝。玉川卢仝只有几间破屋，却一时在洛城得到际遇，赤县尹昌黎公赠给他大篇文章，情意十分丰厚。不要说李渤、温造和石洪，还买羊沽酒，分发俸禄周济他。当时他时常骑着绿耳马，下望虚空中的月亮，天上的桃李也陶醉在春风里。难道只是让百世之后的人知道卢仝，也让长须赤脚的形象名声无穷吗？是谁画的？善于作游戏笔墨，不画卢仝，偏画他的奴婢。想来在煎茶七碗之时，这些人也颇能沾到余味。平章吕公挽词二首【文焕】。兄长艰难捐弃关塞，寄托无处，也再没有人救援；襄人困守孤垒达半个纪年。早晨扼住柄臣，秦国并非里奚，智慧徐徐施展而仁德如偃王。万事都由天命，天地的历数已经更新。燕颔之相遇到荆、鄂，到如今已经四十年；才听说降服鬼国，随即又见泸州失守。朝廷议论专从私意，边防陷入诡谋；放弃襄阳而不让它固守，铁锁只能倚靠江流。

译送金寿之、江正书写金字经。碧落中的金仙踏入汉庭，梵文佛书翻译传写越过东海。宰官曾经担任润文使，法帖还流传着遗教。《经》比踪王献之的《洛神赋》，褚遂良又与欧阳询的《醴泉铭》争美。梦中便有五色文章，笔力胜过草诏的鳌门，趁着年少显露奇妙才华。题庐山白莲社十八贤图【并序】。李伯时画六位老人、十二位僧人，共十八位贤者；外面还有一人自随篮舆，是陶渊明；戴道冠的，是陆修静；有一人下马致敬，正向陶渊明说话，难道是奉江州刺史之命来的人吗？陶渊明其实从未加入白莲社，因此题诗说：六位清瘦的老儒，十二位僧人，柴桑醉士陶渊明，肯把他们当作朋友吗？葫芦自会同葫芦纠缠，何必要让闲人也来牵扯葛藤？题陶渊明像。慧远没有戴这种冠，陆修静也没有戴这种巾。这头巾即使有或没有都无妨；这是一位滤酒的陶渊明。题徐仲彬达观亭【并序】。从上面看下面叫作“观”，读去声；从下面看上面也叫作“观”，读平声。《易经》的观卦，上面的两爻是从上看下，下面的四爻是从下看上。初六、六二远离九五，所以所观仍有隔阂，可以进也可以退；只有六四一爻最吉，是臣子接近君位、观察国家光辉的情形。九五从上看下，是尧、舜、禹、汤、文、武的事业。上九没有职位，却也被下面的人所观察，是孔子、孟子的事情。《汉书·贾谊传》说“达人大观”，《史记》作“通人大观”。索隐、师古都没有注明读音，因此读平声、去声都可以。它的意义与《易》不同，却是通达道理的意思。太史公认为能把生死看成一体、轻视出仕退隐，到了这里却茫然自失。后人的学问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不能诋毁《贾谊传》。何况其中还有一个“达”字，并不是晋人放纵旷达的“达”。徐仲彬如今因利宾之道而进用于世，又从贾谊传所说的观中有所取法，意义十分深远。我不自量力，姑且以圣贤的意思扩充原旨，为仲彬写这篇赋。乾天涵养坤地，万物繁多，唯独人得以成为人；依赖天地均匀播化，才有八尺之身，成为天地的赘物；但一寸之心却能包裹天地。道家的眼光本来就不是肉眼，以心观察万物，没有什么不可以。心灵清明洁净，如日月高悬，岂肯让一丝尘埃挂在其中？老人长寿如龟鹤，蠛蠓却短命；大鹏鲲鱼广大，小蜾蠃细小。王侯在云霄纵翅飞翔，奴仆却在泥涂中困顿。雷霆惊醒蛰虫，春天使幼虫生长；霜露收敛花华，秋天使果实成熟。防风氏的九亩之身、十围之腰，痿痹支离者却蹒跚跛行。阴阳二五之精气，使形体相互变化；为什么它有的魁梧，有的微小？上天赋予各自不同，各有命数。女子难道会羡慕男子弓箭？蝼蚁一样的君臣、雁行般的兄弟，各有关系；大道理之处没有细碎琐屑。大小长短各自遂其本性，逍遥而游；要把野鸭的脖子接长，你恐怕办不到。徐侯读书得到玉匙，圣人的门户便打开了锁。因利宾之道屡次显扬，向北挥鞭；大隐得到推荐，向南乘舟。筑室金陵，割取钟山；临川偏僻的学问，使百种义理流传千古。孔子站在川上，心中可以想见那种境界。穿着宽衣，裸坐在梧桐、杨柳、竹林的阴影间。菱角荷花层层叠叠，花朵婀娜，旁边放着一卷经世之书。内篇外篇，在夜灯下寂静阅读，触动感兴无穷。万事昭然布列，森然整齐，通达妥帖。如今竟成了贾谊传中的达人，哪里容许久困老死在江沱？顺着水流而行，遇坎便止；大观之道中，进退、久速都不预先揣测。熏天的富贵、腊毒般的滋味和流涎，哪里肯让自己垂涎？我只敢在窗前草地上与青鹿同眠，在栏杆外的白沙上与鸥鸟同坐。忘掉机心而得到自得，三间茅屋便够了，哪里用得着陶朱、 西施的船？何况又以合宜的方法延请博学老师；父亲劈柴，儿子能够承荷这份诗文，剖析宇宙的秘密，观察你的胸襟。我也颇受世俗物事牵累，却未必懂得你所谓的鱼乐；你不是我。淳熙甲午，东阳郡斋《兰亭》。大唐天子欺骗了孤独的僧人，转眼之间人间经历了多少兴亡；一幅永和年间的旧蚕茧纸，进入昭陵，又从昭陵出来。【唐太宗派御史萧翼取得永禅师的《禊帖》，已经随葬昭陵，后来温韬发掘出来，再次出现在人间。定武梅花本，我过去曾有，现在难以得到；这是韩元吉的摹本。】淳熙癸卯钱伸东阳本。永和传到贞观，晋代沿袭到唐代；奉诏临摹，褚遂良辗转流传，并非出自一人之手；虎贲摹本还能够像中郎。【唐太宗让起居郎褚遂良检校冯承素、韩道政、赵模、诸葛贞等人的摹本，赐给王公；可见张彦远《法书要录》，苏才翁说。】淳熙戊申邱寿隽新昌石氏本。很像善于传神的画家，特别喜爱在他乡见到相似的人；俯仰之间已经成为陈迹，为什么千年之后仍像新的一样？【江阴邱府的这个本子，在东南地区首屈一指；从永和九年癸丑到今天大德戊戌，已有九百四十六年。】张楧仲实见惠江阴邱氏本。特别喜爱在他乡见到相似的人，很像善于传神的画家。忽然想到今昔无穷的往事，已经十五次经过癸丑年春天。【永和九年癸丑，是东晋穆帝在位第九年；元帝司马睿建武丁丑，是中兴第三十七年；贞观八年甲午，褚遂良摹本距修禊时二百八十一年；从修禊到今天戊戌已有九百四十六年，共经历十五个癸丑年。】小本《兰亭》二种。扬雄可以比拟《易》的评论，这个小字摹本很像《兰亭》；由此才相信圣人的经典并不是小技，也不以照样画葫芦为可耻。【文武之道，有人认识它的大处，有人认识它的小处。这个《禊帖》很巧妙，太元年间的《法言》也只是《周易》《鲁论》的小者吗？王逸少的字可以仿拟，圣人的经典却不能仿拟。赵子昂铺展一匹纸写《兰亭》，方回说：“这就像画像，小则如眼中见瞳仁，大则如镜中见全身。”】北本《兰亭》。想象永和经过一千年，十九种传本到了贞观时才摹成这个本子；如今在中原第一，确实是一字一颗骊珠。【近来得到这个本子，原来是中原本；定武本虽不可再得，这个也很接近。】朱字《兰亭》。倾城的国色，写成胭脂般的红字；《兰亭》又出现奇品，比换鹅书更加姿态妩媚。一杯卯酒，醉倒西施。【相传这是贾葛岭的石刻本，如书板覆印，用朱砂书写；临写的人颇为放纵，铺陈施展，因为它奇异，姑且保存。】

译题王春阳仿王晋卿的山水图。烟江叠嶂，你难道是都尉王晋卿的后身？同样姓王，又同样擅长诗画，惊喜地遇到两种奇丽。遇到真正懂得欣赏的人，我惭愧不如玉堂老人。【东坡《大全集》卷十七有诗，为王诜晋卿的《烟江叠嶂图》作十四韵，晋卿和诗。东坡称赏它奇丽，大概因为画与诗都奇丽。古杭东衢王君仿效晋卿，画设色山水，翠峰碧涧、丹楼粉墙，极尽一时之美，自己题的诗也很好。难道果真是晋卿的后身吗？可惜他所遇到的老夫，不能像玉堂苏公那样欣赏他。】题李仲宾的两幅竹画。如果笔端确实像文同一样，也必须胸中有苏东坡。自从天下人都夸赞崔白，似乎就没有人认识李颇了。【李颇是五代南昌人，墨竹从此人开始。画谱只取十二人，其中有文同，却没有苏东坡。禁绝元祐学说时，当时已经有墨梅；黄庭坚、花光的诗也不收入。陈简斋和张规臣的五首墨梅诗，被徽宗知道，提升到册府；然而画谱不记录墨梅，为什么呢？】依受益再次题《荆浩山水图》的韵作；这应当是洪谷子亲自画的居所。太行山是荆浩的故乡，其中佳处，村里立着参天树木，坐卧倚靠的山崖、树木、涧水、石头，都画得像真的一样，仿佛可以想见。他含着笔蘸着沁水，当年自号洪谷子。画成后题名细小如蚂蚁，这难道不是他亲自画自己的居所吗？屋上的峰峦插入天空，栅门把鸡犬锁在寒林中。童仆和马匹绕山而行直到傍晚，紫色烟霭高处是佛寺，平处是河川关隘。即使范宽全力而为，又哪里能相比？我少年时曾学习画中之法，后来放弃，偶尔到古斋随意欣赏。古人往往认识古意，没想到永嘉还能听闻正始之音。戊戌年端午。退休以后，哪里还敢希望得到宫衣？破箱中重新找出旧日的暑絺。梅子黄时，端午又到了葵花红的地方。故园没有画符，哪里需要说本来无病？不要争着佩戴标锦，只适合归去；幸好有故人送来新煮的酒。草草饮一杯，鳜鱼正肥。依文蔚约梅上人来访诗的韵作【越人能够作诗】。惭愧自己不是好客之人，却像郑当时一样屡屡承蒙高人，不曾被遗弃。顿然醒悟，也许可以参悟佛理；淡淡交往，谁才是知己？喜爱僧人的诗作，他来访后便没有允许自己在泥路上多次奉和。因为险韵难作，彼此缄封收藏，各自收拾起来；多年以后打开诗卷，双方自然能够相知。戊戌年生日二首。贪求所得，确实会迷失境界；持平守正，才是真正的觉悟门径。即使别人辜负我也无妨，各自都要有子孙。动不动就听说谁死了，幸而我独自还活着。荣华富贵哪里值得记取，衰老憔悴也不必谈论。客舍中遇到生日，邻家送来寿星像。按照礼法应当答谢，不能因为熟悉就忘形。拿笔迟迟写诗唱和，开酒樽共同醉醒。五个儿子一同侍奉，我心中暗自惭愧有负于父亲。俞鉴山《月歌》。诗人的诗，向虚空中攫取；在平地上望月，无法触摸。有人说高山离天近，便想登东岳、登西岳；山峰极高，尚未到天，仰面已经难以看清。月中玉兔捣药，也没有办法伸手牵住嫦娥的衣裳。诗兴若肯从天上落下来，不如把月斟入杯中。诗酒之肠吸尽杯中月，饮一杯作一首，饮百杯便有百日的佳句送来。长风中的仙人轻身乘鹤飞行，游子归乡的思绪随着征鸿；扶摇直上九万里，也还没有做到头顶摩挲丹桂宫。因此诗人在世间难得，只能倚着梯凳探寻月窟；到了山头去捉月，月反而更远，在尘世中搜求诗句，诗又写不出来。大江汹涌，波涛跳动如金；谪仙李白捉月沉入采石江，这正是诗人善于搜取诗意的表现。哪里知道你不是今天的李白呢？送家自昭【晋代孙氏】任慈湖山长【号白庵】。我的身体就是这座庵，要认识其中一个“自”字：自己的心就是庵主。太阳本来没有两个，原本总是明亮；天的一半被大地隔开，早晨红、白昼明、傍晚黑，明光从未减少，西沉后还会从东方升起。这颗心也是这样，只是被外物拖累；去除遮蔽全在自己，岂能自己把心封闭？太阳能够自己用力，便快快鞭策扶桑的缰辔；心能够自己用力，心明德便永远不会坠落。节制饮酒，自然少醉；减少欲望，自然少睡。自己拥有这件宝物，难道肯亲手抛弃碎玉？慈湖说本心，似乎也没有什么可非议；但未发之时缺少存养，我所见的恐怕还不纯粹。你去拜他的祠，在那里设立讲席；长短要审慎取舍，予夺要谨慎废置。把义理像天日一样揭示出来，千万不要顺从私意。厚土承载金乌，我的说法可以一扫而尽；大明之光清晨常常升起，难以使万人的眼睛被蒙蔽。老禅师斥骂祖师之法，也不妨略试一番。送天目吴君实到越地任馆职【鼎黟汪绶的外甥】。天目山人客居鉴湖，请你说说近世两位大儒：洪平斋的文集是否亲手抄过？陆放翁的诗能否背诵？不要只顾采绿芡、紫莼，乘月采黄精、白术，入云锄土毛；这样才没有辜负将军的胸腹。万卷书撑满胸腹，必定不会枯竭。试问：推潮的鬼神，究竟知道多少吴地、多少越地、多少西施？八千余里之外又见阴陵，十九年后终究还保存着曲水；我们不应争逐外物。像你这样的人若得任用，就应当以诗勉励自己！过去学习南山的豹子，终究还是深藏雾雨中的姿态。题布袋和尚、丰干禅师、寒山、拾得画卷【并跋】。丰干禅师降伏猛虎，布袋和尚逗弄小儿。我只是见过画，没有亲眼见过真人；唯独喜欢寒山、拾得的诗。如今有两个奇异的僧人：一个带着老虎进入城市，一个拖着布袋，引来一群小孩，民间难道不会沸腾喧闹吗？按人情推断，书本如此相传，既然没有亲眼见过，就不可信。只有寒山、拾得，是有道之士，实有其人、其事，也确实有数十上百篇诗，例如：“秦楼有美女，杂佩何珊珊？鹦鹉在花间饲养，琵琶在月下弹奏。长歌响了三月，短舞给万人观看。”他们未必总是这样；芙蓉不耐寒，而诗律精妙，结尾有开启也有收束。朱文公非常欣赏，我也欣赏，所以作这样的题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题沈伯隽所藏赵子昂墨兰【并序】。今天所说的墨兰，是黄山谷所谓的兰。一茎一花；古代的兰根、枝、叶、花都香，一株有成千上万朵花。《离骚》说：“佩带秋兰编成的佩饰。”“秋兰啊，像蘼芜一样。”汉武帝说：“兰花有秀美，菊花有芳香。”古代兰花在八九月开放，与菊花同时。陶渊明诗说：“幽兰生在前庭，含着香气等待清风；清风忽然吹来，便显出它不同于萧艾。”苏东坡诗说：“幽兰如美人，不被采摘便羞于自献；时时闻到风露的香气，却在蓬蒿艾草深处看不见。”现在的兰花在十二月、正月开放；此时萧、蓬、艾都已枯槁，还没有发芽。陶渊明、苏东坡的诗说的是屈原所谓的兰。然而黄山谷所说的兰盛行于近世，在墨竹、墨梅之外又增加了这一品类，古代画谱也没有这种画法。所谓随时之义，一可以用来称赞赵子昂多才而善书，二可以用来称赞沈子好学而爱好雅事，三可以题诗说：

译如今的兰花在春天秀美，与秋兰不同；世事随时变化，难道只有一个方面？另有古人不死的所在，陶渊明的诗、晋人的书法，都值得人们观看。立秋。仿佛听见暑气被赦免、降下恩德诏书，一阵凉意使万人心中欢喜。虽然梧桐还没有立即落叶，终究蟋蟀也将相继吟唱。初夜银河正对着牛郎织女，清晨红日又照临觜宿、参宿。朝廷若想寻访玄真子，他正在烟雨深处的蟹舍渔蓑之间。清晨起身。夜凉无眠，起来吟诗。正是秋风将要吹动的时候，百尺高楼上，只有月亮独自悬挂。五更钟声过去，马匹交错奔驰。道心清楚明白，原本没有事情；世事纷纷扰扰，我全都不去理会。只是还欠一座山头埋骨的墓穴，归去吧，把这件事交付给几个儿子。瑞云院大树林中二首。从城中远远望去，只见万重云山。今天才第一次听到蝉声，略略计算这座山上松树竹子的数量，大概相当于汉代的百位封君。万万株松杉，万万枝竹子，人世间应当很少有人知道这里。有几位僧人潇洒相逢之处，正是一只仙鹤昂然独立之时。三竺道中三首。武林的风物与别处不同，行走三竺山时连草也带着香气。村落里平常绩麻的地方，隔着帘子不时还能看见女子的红妆。越是少有人走的地方，道路越好。一路上半是僧鞋印，半是草鞋印，直到完全没有马粪的地方。山童拿着竹扫帚扫去松针。石溪清澈而浅，不能容船，只有常年流淌的碧水。不要说江湖上风浪宽阔，这里的涓涓细流就是它的源头。断桥西人家三首。无数菰蒲之间，藕花垂下万缕花丝；柳枝随斜风摇曳，竹篱茅舍浑然如画，最爱桥西第一家。主人倘若还稍稍能吟诗，便不辜负湖天水竹之林。我若把家迁来这里居住，诗人们一定会无数次前来寻访。望到苏堤尽头，只见成丛的老竹和老柳，水天一片秋色。船中远远看去，家家都好；却恐怕你来了，住下来也会发愁。听说有过错。秋天到来，烈日仍然高高张着火伞；只要心志安定，即使在炎热处也能感到清凉。自古至今谁能不死？宁可让人辜负我，又有什么可伤心的！为零碎的钱财争来争去，拿杯酒纷纷议论长短。旧日掌管钓台，时时进入梦中；人世间还没有两个严光。自觉二首。还让短短的鬓发承受秋风，转眼之间，炎热和寒凉已全然不同。应当把名字列在青史的人品之上，白云哪里肯来到市井喧声之中？蕙草作的菜肴、兰草作的借口，何必吃饱？穿着菱叶制的衣、荷叶制的衣，也不觉得贫穷。驷马高车反而足以招来忧患，不如归隐五湖做个钓鱼翁。忍受污辱，包容羞耻，混迹于尘世之中。胸中没有私物，只有天真。平生我也轻视那些人，今日还请你宽恕这个醉人。钟乳、金钗，徒然防备志向；鲈鱼、莼菜，尚且知道归路。中行独自复归，虽然稍晚，却仍与初爻相距不远。问西湖。谁把西子比作西湖？往日的繁华渐渐就要消失了。到这时才相信坡仙的诗是预言：捧心的绝色女子也能使吴国灭亡。西湖答。浓妆淡抹，都比蛾眉更美。感谢苏仙内翰的诗说：“假使朝廷没有宰嚭，也不妨宫中有西施。” 送王宣慰中斋上温州【刚中兄、积翁父、伯大先君，同为甲戌袁榜】。两朝参与政事，庆祝祖先的福泽长久而惭愧。我如蒹葭，幸得依傍先世如玉树，并联名于龙虎榜。贤兄又接入鹭鹓的行列，江东的连帅迎接前导旌旗，淛左的侯藩为你饯行送船。每每惭愧交情浅淡，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只愿听说你所到之处都有甘棠树。梦想到草堂边安榻，时光如隙中之驹，已经过去四十五年；奔赴东嘉做太守的，是真正的知己；西里先生也曾共同赋诗。前辈的风流原本并未远去，故家的文献也没有完全衰落。留耕相继种植，书写元帅的美好功业，并在儒学坛场树起鼓旗。次韵酬答吴僧一山行魁。出家为僧本应胜过我，可惜堕入禅林；铸错了自身，剪去了须发，读书成痴，刻入肺腑。听到你的名声，如望梅止渴；与你交谈，如久旱遇甘霖。一句诗若能流传后世，便值得在猿啼之旁吟诵几个夜晚。八月五日病中。内心怎敢欺骗自己？只是担心思考得还不精密。尚未察觉扶持颠危是容易的事，却忽然惊觉悔过已经迟了。疾病足以使人长期作客，贫穷也可以推荐医生来诊治。看井时想起彭祖，在童年时就听说过这件事【先师八叔父元圭说有《彭祖观井图》】。送仇仁近带着《山村图》求取建屋资财。虚度年华已经二十多年，做什么事都不如人。我老了才初次登第，听说你年少便通晓诗歌。风霜仿佛悬在齿颊之间，锦绣聚集于肝脾之中。才刚刚递上名帖，谁不是献上酒杯？贵人抛弃尘世的忧患，寒士承受时世的危难。大道通行而官位仍冷落，身处穷困而志气未衰。虽没有空屋和小妾，却已有肯堂的儿子。打算在村中占地建茅斋，山景将随画卷而来。贺屋落成确实不容易，增益资财又有什么可疑？年成丰收，田地收成加倍；秋凉时泛舟水洲正宜。到时一定争相倒屣相迎，也不惜共同捐出资财。千斛货物由归舟快速运来，梁文想必已经预先写好了。八月十二日经过湖上。荷花已经没有花朵，柳枝也将衰老。秋风飒飒，水面粼粼。湖山一片惨淡，西施也老了；仔细看来，终究还是胜过丑人。遥望西太乙宫，四圣观有一半已经成为僧寺。红墙有一半已经陈旧，粉墙却是新的；泥塑金涂，各自都有神像。僧人和道士不必无谓争较，终究都是替和靖守坟的人。三天竺道中。三天竺的道路渐渐平坦，登高仿佛到了雷峰塔的几层；山路走到无人之处，只见成千上万棵好松树立在浓荫中，只有一个孤僧。登上竺兴福寺新阁五首。狮子峰高耸，侧面看去峰顶峥嵘欲怒；飞檐高危，仿佛将要坠落。檐前有千株松、万竿竹，栏杆旁松竹如瘦骨；秋寒似雪，天空一片…… 四面峰峦环绕，杰阁崭新；好山借我倚栏远眺。商量着在墙壁记中留下姓名很容易，但我还不是题诗的第一人。跳过西湖，只见万重山色；半边天空映着蓬乱的鬓发，松风将它洗涤。惭愧不能停留一整天，又向船中行去，进入城中。乳窦峰前道路没有尽头，穿过树林越过山岭，浙江通向紫阳山。雨中的钓台、月色，消受得了潮头几阵风吗。燕子蛰伏，蜜蜂噤声，菊花才开始开放。秋凉深入骨髓，病体堆叠憔悴。吟诗的僧人想约我在山中住宿，后夜一定要带上絮被来。三天竺还五首。城中决定少有这样的清幽，新诗即使写给湖光也还不够相宜。我有许多新诗可写，只是三天竺的道路上，载人的笋舆走得迟缓。松枝垂到地上，恨不得把家迁到松树旁，在这里占作邻居。石上有一根松枝，长达数丈，仿佛是我仔细观察所得；再看四周，更没有别人。山涧水已晴，石头露出，流水穿过沙地；万株松杉掩映着几户人家。一只鸟也不鸣，风也不动，忽然听到林下缫丝车的声响。山中的一切都胜过人间，不要怪山翁喜欢进山。刚说要出山，心里就不高兴；又把自身和世事一同堕入尘寰。七十二岁时头发雪白；二十岁初游此山时，鬓发还像漆一样黑。除了一两个老山僧，独来独往，没有人认识我。送周汉东入都【鲔】并呈给徐学士子方、阎学士子静、卢学士处道。我们同是黄山采药人，在客途中相逢；十年过去，我仍像身上的赘疣，天地之间我没有用处，你也如浮萍木梗般漂泊江湖而贫困。你将拖着官印趋入金马署，扬鞭初闯玉京尘。徐、阎、卢三位老先生若问起我，就说我仍然只剩下漉酒的头巾。次韵受益九日诗。

译归去吧，难道还缺少旧日的林塘吗？何必为病痛忧苦？登上那山冈，白发又增添了我们这一辈人的衰老。黄菊并不减少去年的香气。常常嫌佳节多风雨，却仍欣喜炎热的南方能使霜雪来得迟缓。把寒衣全都典当来偿还酒债，衰老的翁人姑且把醉乡当作归宿。听说诽谤。修养自身难道是为了让人知道吗？在暗室孤灯之下，岂敢欺骗自己？众口铄金，谣言足以烧城；即使市井传说有虎，也只能把眼前这一小块地方熨平，任凭孩子们议论。寓意。季路平定三都，最终也未能全部毁灭；城中的狐狸仍有可能脱离危险。一天西家的老鼠运势消失，太邱也忽然有社祀灭亡的时候。寄题曹氏居竹。自古以来，修竹就是君子世代居住的地方；这片居所的土壤既适合种竹，竹子又环绕房屋。竹根不拿来做马鞭，竹笋不拿来供作盘中菜，愿永远保持岁寒不变的盟约，使子孙安乐。只是老夫何时才能拖着长衣襟，来窥看这座旧日悬挂旌节的门庭？华亭哪里会羡慕扬州的鹤，松江自有足够使冯驩满意的鱼。田园里的四时祭祀颇有余裕，竹林中点着明灯夜读书。送西湖书院赵山长【良秘】。东南的大郡，没有比杭州更好的。杭州西边有湖，夸说是钱唐。两位贤能的刺史、一位隐士，春秋都有祠祀，专门享受祭品。芙蓉、杨柳、鸥鹭相伴，四时不断；人们焚香献祭。后来有好事者，不修屋宇，台阶崩坏，莓苔荒芜。钱唐城中有十万户，自古却没有人兴建书堂。一旦书堂高高兴起，大殿屋脊上的鸱吻高耸，四周环绕修长的廊庑；上面有高阁，屋角飞扬；下面有丰碑，镌刻着琳琅文字。香山、东坡、和靖老人的三尊像，都穿着野服而没有金章。这里寓意看重德行而不看重爵位，高尚的风操和大节彼此遥相辉映。诸位学生戴着大带冠，昂然挺立；选拔师儒，扩大典章常法。文星灿烂，教化之雨滂沱。是谁成就了这一事业？是参预老先生，百世不朽。徐子方、赵君彼此联名，也同样不朽；最初资助了膏腴田地五百亩。题王起宗小横披水墨画，作精工细密之势。一片秋光，冷得胜过冰。山寺云雾深处，僧人倚几而坐。画出了江村太平的意味，渔夫樵夫无事，年岁丰收。题王起宗大横披水墨画，作远淡之势。卧龙峰下草庐幽静，门外横着一座桥，水自顾流淌。潇洒的王郎只用几笔，便画出淡云疏树和满天秋色。腊月菊【并序】。江南在十二月看见菊花，是常有的事。陶渊明在乙巳年十一月作《归去来》说：“松菊犹存”，想来就是这个意思。其中有一种菊花开得迟，十一月、十二月才开始开放；然而天气极寒时大多不能开放便枯萎，仍然以向阳处为最好。如今廉司韦佥事出了这个题目，杭州学中的众人都作诗，我也拟作一首。九日渐渐临近，腊日也将过去。金钿仍然可以佩戴，泛饮屠苏酒。冰池旁凿冰，菊枝尤其坚劲；竹林边栽种，花蕊并不枯萎。同样是迟生的，还有新枸杞；声名相齐却早已谢去的，是旧茱萸。土龙把我抛下，登高时没有同伴。它哪里肯迎合时俗，向我献媚呢？送宋昶明仲任湖州学录【小山防之之孙，悦斋和中之子】。做学问有本有末，根基牢固，枝叶必然茂盛；又如水有源头，源头清澈便不会有浊流。颜子先实行“四勿”，韶乐冕服尚且担心做得不够好。曾子重视三件事，难道只是在笾豆礼器上求取吗？九经从慎独开始，八目端正后才能修养。我感叹王安石的学问，不懂得从濂溪周敦颐那里向远处取法。湖学只重粗疏的事迹，穷心雕琢边防和水利，在萤灯下讲论，竟把青苗法等法规摹写下来。国家的师表刘先生忙于追求事功，方寸之心却全都错乱。尧舜并不以牧羊为业，后羿射箭、奡荡舟，连农圃之事也有不如人的地方。问陈说有不能回答的，国家安定只在端正君主。这条道统由孟轲传给邱茂叔，二程、张载把异端看得像仇敌。永乐年间西征之事失败，如今谈论用兵实在可羞。衰败延续到宣和、靖康，到了地下也要后悔。若不是以此心主张精一，哪里用得着谋求功利？所以汗背先生被人讥笑。侯君如今负责泮宫事务，将去白苹洲，凭胸中意见议论湖学，难道没有苕溪的鸥鸟相伴吗。寄题给抚州吕使君【元恺】，索取李雁湖注释的王半山诗。自从龙门一别已经十五年，我日夜在梦魂中驰向湓城。归来后刚解下行装，临川的官印本来应当带来许多介甫的诗。想来你一定会惠赐我一部，遥想你这位五马太守也没有忘记我。鲤鱼顺着西江水直下而来，也请把书信寄来慰藉我的思念。次韵高子明【升】投赠诗二首。中原自古确实多艰难，却还有文才可以与古人并列。诗律规整随和，原本有如元好问；乐章精美悠长，像蔡萧闲。要知道精神精微而完整的地方，必须到了声息消失、形色泯灭之处才可见。这样的话无人能够黏合凤嘴传说，我只披一件蓑衣，在烟雨中的紫阳山上。四时天地共同造成春色，千古以来羲皇的境界就在咫尺相邻。徒然驾着飞车行万里，本来并没有弱水隔开三神山。大人如尺蠖一样时伸时屈，世俗之物却像群狙，容易欢喜也容易嗔怒。你若想跟随我参究这个妙理，就倒翻银河，洗净尘世的头巾。寄赠集虚孟高士。天地把春意藏在冻核之中，时机一到，蜂蝶便在东风里喧闹。万般变化，根源无穷；一寸灵明，包容太空。妙理如千江分照朗月，飘然遍及六合，像飞鸿一样。守住玄理而知默，交会龙虎；哪里肯沉溺丹炉，在子午时炼那红色丹药。寄赠介石沈高士【并序】。字书解释“介”字，间或说我少年读《易》时，有一家学说认为“介于两石之间”，恐怕左边碰撞、右边挤压，所以应立即离开，不能迟缓。如今各家有的说《豫卦》六二就是“介”，超过“石”，又近似“石”，是坚劲的意思，恐怕未必如此。仔细体会“介于石”和“困于石”两句，文法相同，不必等到碰撞才远远引退，这才是懂得先知先觉。我恭敬地为洞霄沈高士作诗。道路高低不平而崎岖，险峻的绝壁夹在其中；经过巫峡，更胜过潼关。石头啊，不要等到彼此稍稍碰撞便合在一起，应当早早收敛心志退还。两边都是险境，我居于中间，怎能先挨近西边又挤向东边？冷笑主人忘记了先突围避祸，燕子却在泥梁上呢喃着谈论春风。题东坡先生《惠州定惠院海棠诗》后，并题赵子昂所画的画像【并书】。五代时天地混乱而归于一统，艰难取得却又容易失去。一锤击碎四百州，正是新法宰相王安石。二苏之中尤其厌恶大苏，周、二程、张载都不被他知晓。绍圣年间的奸臣讲求绍述，使元祐诸贤纷纷逃窜斥逐。东坡在惠州饱尝艰苦，心里知道章惇、曾布就是国贼。恍惚在异乡看见相似的人，一株海棠困在荆棘之中。天下文章之中他是蜀党魁首，蜀地第一名花，世上没有可比。偶然相逢，心心相怜；瘴雨蛮烟玷污了玉一般的品格。回想从前的蒟酱、笻竹枝，恰好如张骞遇见西域；那些人徒然制造事端，劳累远方之人，而这种感慨与国家同休戚。屈原被放逐于郢都之外，箕子被囚为奴，殷朝的记录也就此终结。惠州未完又被贬到儋州，必欲置他于死地，竟到了这种极端。树立党籍碑，封舒王为王，最终使大梁没有社稷。这首诗和这幅画关系着兴亡，哪里忍心细看而不泪流满胸【东坡先生《惠州海棠诗》十四韵，由赵君子昂书写，又在后面画东坡像；盛君紫阳方回得到后，我有机会观看，因作十四韵题诗以记之】。

译十月二十二日夜里三更，读《清波杂志》一直读到五更。远方的书信写了一封，近来的诗写了几首。下着小雨，客人不来，我也厌倦奔走。饮茶后午窗困倦，草草准备杯酒，独自饮酒正自有佳趣。吃些蔬菜姑且欺骗口腹，人生一天的事情也不过如此。忽然已经从巳时到了酉时，便上床却没有脱衣。片刻间鼾声如雷响起，问现在是什么时辰？禁钟说已经敲过，很想再谋求饮酒，床下却只有空酒坛。再次躺下也睡不成，幸好灯油还在。坐到五更，转而读完一寸厚的这本书，一定有所益处，只应审慎取舍。写这本书的是谁？我不想斥责某氏。金陵“三不足”，奎星聚于天地，剖尊者配享孔庭，邪说暗中传授给后世，公论最终会判定香臭，两者都永远不朽。不知八寒地狱中，章惇、曾布果然进去没有？夜里梦见吕洞宾仙翁，忽然想起戊午年西游岳阳楼，在老木居士祠中观看洞宾画像；如今南谷高士的巾帽装束正如此奇异，早晨起来再次赋诗。昨夜忽然梦见洞宾仙人。四十年前的戊午年，我在老树精祠观看画像；在岳阳楼醉中诵读诗篇。欣喜地遇到一个巾帽装束真正相似的人，能够相接而行、共饮杯酒，哪里是偶然？唤起了沅湘旧游的兴致，飞过洞庭湖，只见水天一色。题苗经历《耕野》。士人把做官当作职业，却在乡野居住而没有田地可耕，是近世最大的忧患。即使勉强进取而使志业衰颓，声名如苏子佩六印的相国，也不以为荣耀；只是因为缺少二顷田，这件事便耽误了一生。放眼天地之间，早早经营一犁田地；春夏收割麻麦，秋冬收获稻粳。头顶有一间茅屋，糊口有一杯羹汤，哪里肯舍弃这些，去对公卿垂涎？若没有汤先主那样的人来礼聘，伊尹、诸葛葛亮又能成就什么？聘请、顾问都没有到来，宁可做田间之人。平民乘驷马高车，偶尔一次跌倒就令人惊惧，哪里如躺在牛背上安稳而不倾斜？调和鼎鼐与扛锄耕作，内心和双手都自行权衡。我有一口饱饭的资粮，于出仕或退隐等万事都看得很轻。十一月二十九日壬子日喜雪。捻着冰霜惊醒了冻得胡须发硬的老翁，满楼一片雪色，直到天晓还未融化。卖酒的店铺一定会抬高酒价，撑篙的船工到处敲打船篷。读书窗上的纸格外洁白，跃马街头也不见尘土染红。忧虑国家而希望丰收，心中极为欢喜；也许孩子们会像风中的柳絮一样飞舞。雪后。是谁呵？冻僵的笔解除了我的愁绪。画到寒天将尽的尽头：渔夫披着蓑衣在旷野垂钓，诗翁倚在百尺江楼上。雪光增添了夜色，梅花映暖了月色，遥望明年麦田的秋收。却又想起王安石穿着坡老的服饰，议论“义鱼”奇韵而费尽雕琢。题《醉仙图》【醉者十九人，童子七人】。这是晋代竹林七贤吗？还是唐代饮中八仙吗？胸中吞纳万古，气概高凌九天；把轩冕看作粪土，把林泉视为心腹之地；探入性命的深奥，轻视文章的末技。曾在树下参见李耳，在画前参悟伏羲。于是以《黄庭经》涵养本素，也在丹田中存养精神。既然万般牵累全都扫除，只有一个真性独自保全。生涯没有别的，只是酒糟之丘和酒船；把绘画史当作游戏，醉态踉跄摇曳。有的互相抬扶，有的互相攀牵；有的袒露身体起舞，有的赤脚而眠。堂堂八尺身躯，如同倾颓的玉山；炯炯的一寸心神，如同深渊中的明珠。老夫一笑，知道其中道理；他们不是愚蠢，不是痴呆，也不是狂颠。在宗阳宫访叶西庄，饮酒于亨宗处；随后寻找杜南谷道坚而没有遇到，留下诗并呈给戴帅初。我不认识南谷，也不认识西庄，偶然来到仙境，一次喝了几十杯酒。南谷出来了，却往哪里去？童子正忙着煎茶。柏树林中有梅花，却看不见，只闻到香气。《丹青歌》，赠王春阳，采用他的《神丹歌》韵。世上如果没有钟子期，破琴也不要被俗人讥笑。人间也有王昭君，怎奈众女子嫉妒她的蛾眉。我勉强能作诗，你能够作画，笔力难道不能使山移动吗？能听懂无声之音、识得绝色的人太少，妇女们却仍然喧闹嬉笑。宣和画史我曾读过，山水画家有王诜和郭熙。儋州秃翁早已品评，元祐文章众人推为首位。坡诗有一句没有收拾整理，熙宁、元丰的罪党却把它遗留给众小人。大坡小坡都画竹，遭贬斥而不载入画史，一枝也没有。河东专门统领节度，盗贼贯时实在筹划军务。他们说这个昏昧的宦官也擅长作画，错误地取悦君主。连绘画的是非都不能辨别，国势最终随着宦官而衰弱。花光和尚的墨梅正盛行，却因山谷被排斥而归于简斋。五首诗震动万乘，这样的佳作也被抛弃。五日十日画一水一石，王宰受到杜甫的赏识。如此多的名手却没有名声，可说是世道衰败而人才也衰败。竹筒不肯破，菜也不肯泼。朝廷士大夫的名籍涂满脂粉，青城北方的车驾与五马渡过。正邪渐渐分明，万事都如画谱所说。哪里能使炎正之世不衰微？为苏轼、黄庭坚雪冤，还应推尊伊洛之学，这才觉察七政如衡器上的星珠一样齐整。锦囊玉轴锁在御府中，最终却与宗庙社稷一同化为灰烬。米元章的史论稍稍公允，遗留下来的物件在太仓中只存一粒芥子。你既能作画也能作诗，众人不认识你，不必疑惑。相逢只应醉得如泥。次韵受益题荆浩《大行山洪谷图》五言诗。听说画和亲眼看画，巧拙并不属于同一层次。譬如尚未入蜀，只凭想象画岷山、峨眉山，可以欺骗别人，却不能欺骗东坡。又如画巫山神女，忽然出现在巫山一带，宋玉只用一点笔墨，眼眸便横映清波。上党有太行山，怀州、孟州越过黄河；水落之后天井关显现，长剑似乎刚刚磨成。韩愈寻找李愿，借车从方口经过；劈开崖壁，巨大的石匾如同斧头和戈戟。荆浩就住在那里，任意挥洒烟霞。亲眼所见胜过草率听闻，胸中所得自然很多；上天也珍爱这幅画。改朝换代之后终究没有别的了，韩愈的太行诗反复诵读，如今鬓发已经斑白。洪谷所画太行山恍惚如在眼前，姑且放声高歌。题刘养晦《练江》并序【文炳】。谢朓诗说“澄江静如练”，本来指的是宣城；如今江阴称作澄江，因此又称练江。黄台诗说“千寻练带新安水”，我所居住的新安江水极其清澈，也称为练江。刘文炳，字养晦，是江阴人，却寄居毗陵，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练江。《诗经》说：“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是不敢忘记父母之邦。我是新安人而寄居武林，看见养晦以练江命名，感到欣喜，便作诗。

译传记说：“到别的乡土去的人，看见相似的人便感到喜悦，偶然有合乎自己心意的事，也不敢忘记故乡。” 早晨吟咏练江，晚上也吟咏练江。练江究竟在哪里？回答说：在江阴。练江不在眼前，却常在心中。譬如古代君子，思念故土而操南方乡音，提起衣裳涉过浅水，驾船渡过深水。若在练江可以钓到鱼，买酒来斟给季子；若佩带六印，像陶朱公那样经商获千金。这些事必定都要失望，鸥鸟之盟难以重新寻回【缺】粪土般的旧木，春天归来，宾客禽鸟抬头望向天都峰，我也辞别武林。次韵许瑞石送邵容斋寄来的诗【应元、宗伟】。苟且度过余生，感谢伏波将军；吟咏归去之心，事情最终又怎样呢？藕花又赶上石榴花开放，诗债仍加上酒债，实在很多。击壤先生谈论黄色，卖柴老人歌唱翠微。我们这些人胸中本来相似，谁说金章官服胜过钓鱼的蓑衣？【东为赤，南为白，西为黄，北为黑，这是正色。早晨、中午、傍晚、夜间都能看见它们。我整天谈论它，却从来没有离开这个道理。天地万物的道理，大概全在这里了。】这是邵康节《观物外篇》的话。我曾回想并赞叹说：“太妙了！太妙了！”东方太阳初出时呈红赤色；中午太阳正当南方而呈白色，白昼万物仰头看见，天下同是一片光明。到了西方就是黄昏，夜间属于亥、子、丑时，天地便黑了。太阳在地下，所以世界全黑。人生百年，也有赤、白、黄、黑这样的阶段。过了中午，太阳就西斜了。元会运世，无论一年、百年、千年、万年，都可以从这里玩味，观察天地万物的道理。第五句引用此事，是邵君家中的旧说。】叹士行。学问有什么难的？广泛学习文辞，也容易写得工巧。若不是懂得道理，反而更会成为长久的奸雄。装饰头部，戴着章甫冠；存心却要盗取大弓。用金锤掘墓的那类人，就是张竦和陈崇。《桐江续集》卷二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二十五，元方回撰。老了。倚着楼打开窗户，展开青铜镜。老了，却还能够因饮酒而面色红润。白白让满头生出寿发，哪里经得起看落叶而见秋风？每每想起往事，全都如同梦境；自己欣喜新诗渐渐写得不工整。棺椁、衣衾都还没有办好，将来又在什么地方埋葬我这个空虚的老翁【老人头发脱落后重新生长，称为寿发】。送溪堂方先生第五世孙观回马金。鉴堂先生是省元、太博；恬弟为别省第二名县丞，移忠。方氏是茅田方氏的第十世。溪堂先生任淮西运使寺丞，是第十一世。先君任上舍经干，是元章的第十二世；我方回是第十三世。秋崖先生任知郡吏部，是岳的侄子、贡孙；末世考取的观，是溪堂先生的第五世孙。都出自西汉方公纮、东汉贤良洛阳令仙翁储的后裔。方氏从河南迁到汉地，又迁到歙东乡，再迁到歙西乡；自有唐溪老堂以来，堂中首科及第，茅田人才不断；在文场上冠绝，考亭、郢、鄂都是桑梓；又与孝庙年间干道、淳熙时期的鸳鹭同列。五世贤孙，使我得以认识其根源；我们同是洛阳方氏。次韵赠吴羽士月湖大椿【曾任前閤门宣赞舍人，曾任罗殿国安抚使】。平生万事，不过是大道中的一杯酒；恍惚间曾经过望乡台。荣华都是身外之物，细小得如毫毛之端；阳神飘忽，在头顶往来。罗殿之事值得追思，蛮山瘴气郁结；仪永已经告别劫数，池灰又如何【缺】请给我一剂刀圭之药，一同见到蟠桃，并且渡过开放之门。醉中赠宗阳宫寄居的九江道士胡虚白，祈雨而得到感应。想要使蛟螭从太阿剑中出动，已经翻转银河，让天河降落。筑场时预先觉得人人都能吃饱，赛社时应当听见处处歌唱。弹指三声便轰然雷鸣，张口一喷便响起滂沱大雨。哪里曾有另外的神仙法术，只不过是精神感通而已。改写《白云庵疏》的文辞给李道大。从前有一位隐君子，中年居住在洛阳，击壤歌唱太平。洛阳人替他结庐，命名为安乐窝；他在花间乘小车行走。从前有一位贤宰相，退休后住在洛都，心中爱慕这位老人，便在同一乡里择地为邻，买园扩建宅第，至今还流传着画像。这位贤宰相是富弼，隐君子是邵尧夫。我不是隐君子，但如今也不是没有贤宰相；我在白云庵草草居住，天天亲自锄理空地，想要建两三座亭子，迎接官宦朋友。劝你可以饮绿蚁酒，只是我自己没有青蚨钱；若肯解下宝剑指向粮仓，芳名应当大书特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重阳后三天，天气仍然炎热，许多病人死去。重阳已经过去两三天了，真正好的菊花却全都还没有开放。合已楼前横着雁字，却只见地上蚊虫如雷般喧闹，爬搔起来最为痛苦。疮疡发痒，身体踊动，时时听见哭泣的悲声。南方来的客人尚且不能忍受，何况北方来的百姓，他们有什么罪过，竟遭受上天降下的灾祸？题钱选所画的木芙蓉 它陪伴东篱的菊花，抵御西风；我认识花神，也懂得品评公正。秋意已老，别无第三种花品；傲霜的黄色，是拒霜花的红色。题达磨渡江图 祖师传下的禅灯到了老卢；他偏偏要说，原来葱岭本来一物也没有。还笑他带着一只鞋渡江，甚至还要拿一枝芦苇。九月二十二日早晨倚楼 北斗挂在楼北，天亮时斗柄正指向东方，这才知道今天黄昏时斗柄已经移向西方，去招引西风。南方还没有降霜，九月已经过了中旬。候虫既然没有声音，天还迟迟没有过去。鸿雁一年中的事情将要结束，我的一生恐怕也不会不同。春草百种都已枯死，夏木千林也已空了。墙壁之间还依稀留着，只有残菊一丛。太阳一出，万马般的人事活动起来，谁会知道有我这个老人？九月二十六日下雪，我没有亲眼看见。北方人说，大概这个时候也没有这样寒冷。距离立冬还有十天【十月初六日癸丑立冬】，衣服还没有絮上棉花。半夜风吹得屋子翻动【连续两夜大风并下雨】，清晨起来雪已经盖满船【约有一寸，只有船篷上的雪最厚】。这样的天气很不合时令，实在可怪；我这个老人最值得怜悯。酸痛从衣袖中侵入，手指扶着栏杆，冻得肩膀耸起。干枯的心肠忽然萧索，残菊却还鲜艳。贫苦而没有被子的人应当很多，疾病也在缠身。十月七日早起 巳亥年十月六日，是立冬日。这天晴朗，天气很暖。虚叟偶然饮酒待客，醉卧到二更，醒来时看见天空一片漆黑。三更到四更，大风多么猛烈，吼叫咆哮不止。江潮冲来，十所房屋倒塌九所。五更再倚楼远望，云散开，群星显现。我这座楼正朝东北，北斗挂在东北方，斗柄渐渐向南，正从东边升起。太白星运行到氐宿，接近房宿，红色的光气预示着晴天。万马般的人群渐次活动起来，钟声响起，戍鼓和鼜声相继传来。今年还没有下霜，贫民或许还穿着葛布。忽然想到十天前霰雪已经纷纷聚集，因痢疾、疟疾而死的人很多，灾祸的征兆又不止一种。所幸浙江田地丰收，百姓不忧虑粮食。次韵吴僧魁一山十首绝句 百结袈裟，破唐帽子，究竟算什么东西？我又是谁？谁能知道？各自都有直钩去垂钓，能够从海底钓出珊瑚枝。天河倾泻般的水洗涤你的心；瞎了眼也能够看见，耳聋了也能够听见。若不是唐皇迎取佛骨，大颠哪里能够见到韩文公？潘江、陆海，只能一笑置之；暂且借来禅衣，隐藏此身。苏轼、黄庭坚两位老先生，合起来才是一座高山，山间才容得下这个人。七十三岁回生，一阳初生时，你还不到年半，就登上我的堂来。筠溪牧潜，就是你啊。一根拴驴的木桩，也必须经得住霜寒。筠溪四十三岁夭亡，师弟与兄长传递夜衣；棋艺如国手般高超，还有更多着法。百年人生只怕快得如飞。已经学过的，是旧日所学；天隐说得很多，因此误把镜中的头发剃掉了。戏取当日颜良的故事来作案：两只脚怎能踩在两条船上【出家以前读孔孟之书，称为旧学；出家以后称为已学】。在长安应诏居住红楼，徒然惹得玄都紫陌生愁。天目山有山路，却没有捷径；不要让落花流出溪流。在隋朝的古桧树下访求仙人，五十年前我曾夜宿其中。到至道宫前、天目山顶，羡慕您去做卧云之人【我在辛亥年二十五岁时，经吕竹坡先生午荐，拜访洪中书后岘先生勋请教学问，曾宿于天目山下的道宫，如今忽然已近五十年了】。东南的僧人密集如云，哪里少得了参寥、惠勤这样的高僧？地下的欧阳修、苏轼如今已经不在，伽陀只在夜里纷纷杂乱。高安僧人宝姚圆至来到盐水，谁把他造就成酱？冰雪般清冷，不要像猢狲一样翻筋斗；回头却忘了读书灯【圆至原住建昌军能仁禅寺，字天隐，是古筠州人；癸丑年廷试魁首姚公勉的侄孙。宝祐丙辰年出生，咸淳甲戌年十九岁出家。至元、元贞年间住前寺两年，后来离去，隐居庐山。大德二年丁酉圆寂，年四十三岁。有《天隐禅师文集》若干卷，又称《筠溪牧潜集》。其文是近世僧人所少有的，却早夭，令人痛惜。他的朋友吴僧行魁一山上人，姓朱，咸淳戊辰年出生，三十二岁时请我为其文集作序，又作十首绝句，辞去后将隐居天目山西峰，我依韵作诗送他】。

译鄱阳汤仲材把他家息庵、存斋、东涧三位老先生的文章，以及鄂州黄龙寺僧惠璋刻在石上的诗，装成一轴，来请求士大夫作赞颂。紫阳山下方回的先人，字元章，嘉定甲戌年与晦静先生同年，他作了下面的偈语，却没有涉及这个意思，这可以吗？仲材能够作诗，只是请我作伽陀也可以。黄鹤矶头经历百战的尘土，黄龙诗刻至今还像新的一样。终究，岘首碑如今在哪里？羊祜本来就不是死后会朽坏的人。息庵、存斋、东涧三位汤老先生的文章，我平生都见过；我亲自到了黄龙山，却惭愧没有读过《惠璋碑》几遍。晦静先生是甲戌科的榜首，章先父有幸与他同年。升沉荣辱全都付之一场六如梦，不要再写青云紫陌的诗篇了。水流环绕芝山而过，紫阳山倒流也不能解释，向南昌流去。两家都有传灯的后人，这才相信真正的源流气脉长久。送昆山州教刘表侄 紫阳山下世代通婚的人家，因火灾之后家境贫困，不知道还要经历多少。幸好前人曾经积德，正须后代更加修养自身。秋霜般的白笔辞别台掾，夜雨中青灯下教导士人。硕大的果实本来不是用来吃的，也不妨慢慢发动蛰伏的春雷。九月下雪、十月打雷记异 九月二十五日夜里下雪，南方的稻谷还没有完全结实。十月二十五日夜里打雷，东风把桃李全都误吹开放。七十三岁的老人惊骇不已：雷究竟是怎么回事？按旧常，下雪时本不应如此；水旱之灾，国家有仓储可以应付；人能够减少欲望，就没有疫病。题郑提学孔明《敬斋》【昭祖】恭敬地想到方寸之间的心，表里都没有迎拒；万物的美丑都不能逃过它，正如宇宙间的一面大明镜。它有时打开，有时闭合；静时安定，动时也安定。谁能替它磨拭匣中的尘垢？我怎敢争先，只能谨慎缓步；佩玉相和，庄严站立；戴好章甫冠，保持威严。修养德行，容貌应当戒惧；培育光明的行为，遵循典谟。以百王开端的言语为冠冕，恭敬、谨慎、寅畏而谦让，惴惴不安地远离机关陷阱。怠慢之事，只有不敢去做。这就是圣人所说的三畏四勿，也是孔子、颜回、曾子、子思、孟子所传之道；洛学到了程正叔，主张专一；严肃端正的命题，由干淳时期的朱子阐明；又有张载的铭、箴互相规诫。吟诵深奥的内室，仿佛鬼神在旁；睡觉时枕边如有雷霆迸发。凛然如同面对宗庙祭祀，比听军令还严肃。古代君子必定如此持守自身，以此处理政务；保全家族，使子孙长久有条理；国家因此强盛而安静。我年轻时没有学习，竟有东家的郑一来谨慎地教导我，使我在万邪之道的边缘独自游泳。什么时候才能登上您的厅堂，幽静交谈，听您执犀柄传授师法，把所听到的道理分别领会，或许可以充分认识人与自身的本性。巳亥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冬至前十天书写。北极在地平线上三十六度，南极在地平线下三十六度；在四海以内，居住在中国看不见南极，只能看见北极。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西落时天黑，东升时天明。春分、秋分时昼夜相等，天上地下的度数相同；在地面以上，天空较少，日晷较短；子月太阳在南方而返回北方。在地面以上，天空较多，日晷较长；午月太阳在北方而向南运行。四时形成一年，一年不过如此，只是太阳南行、北行罢了。一百八十度多一点，也不过是一往一来而已。有人说四方有升降，大概不是这样。因此《景祐新书》删去了那一篇。信州道士萧了空坐化而死，有人却看见他还在湘潭。总府副职萧公用之为他作赞，也自号悟空。明了，明了；空空，空空。心肝不在这臭皮囊中，想来是出神了，像蝉蜕一样；或许能够吸露水，更能够餐风饮露。或许能够吸露水，更能够餐风饮露。一旦觉悟，便悬知一切都已明了；万种空寂，哪里比得上我这个老酒肉汉，死时合上眼睛，闭在棺材之中。送胡仲虎归婺源并呈江山长靁 大儒从前在干道、淳熙年间兴起，天地星辰的源流本是一脉真实；您肯让我替您写学习的记文吗？这样才知道您是读书人。流动的泉水要验证胸中所知的活的、死的草木，不要拘泥于纸上陈说的太极。刚出生时的第一步，要寻根细细辨认古今的春天。题东平张智卿《梅轩》，他曾随身携带一幅墨梅【张智五十五岁，两次出使交趾】大庾岭头，江南江北我平生都走遍了；天下是梅花的国度，而写梅花的诗最难。和靖居士占据第一，七十四岁的老人写了万篇诗，却一句梅花也吟咏不出。譬如江夏的黄鹤楼，既然已有崔颢，便没有李白，谁还能幻化出一枝横斜的梅花？毛笔、墨、砚和纸，既不红也不青，凭着妙手，在月窗下画出瘦影，我却能够把它移动。真梅难以作赋，写赋来描摹梅花也难，虚叟大声说更难。前身相马的九方皋那样的句子，哪里能够压倒简斋的诗？张侯随身带着一幅梅花图，层层珍藏，超过珍宝玉器；南征不取万户侯，北归也没有立即做九州都督。借梅花为题，请诗人题咏；中原名士的诗已经装满诗轴，和靖、简斋的作品也并不少，只是惭愧才思已尽，难以续貂。张侯如今住在西湖一角，竹篱茅屋，门上长满苍苔；我也自有一个梅花世界。到紫阳山中归去来吧，梅花开放时如此，梅花将开未开时也如此。画梅不必苦心雕刻到肝肺受伤、反被梅花困扰，只管一杯一杯又一杯地喝酒。戴帅初作《赋道人萧了空坐逝出神事》，我借用他的韵。漆园老子像蝴蝶一样魂飞而去，缑氏仙人驾鹤归去。往事还有什么可以凭藉？只剩烟雾空蒙；余生还要经历多少次，才会有纷纷的雪？早年容身于三千人的行列，偶然活过七十岁也算稀有。籍湜背叛韩愈，我哪里敢这样做？我平生不习惯食言而肥。腊八日没有下雪，也不寒冷 寒暖违背时节，百姓有不能忍受的地方；难道今年腊八竟正像从前的春天吗？三夜里【缺】蒸得皮肤出汗，早晨壶中水满溢，唾液和痰混在一起，怀疑北风和雪不肯来到江南。十二月大为暖和，下了二十四昼夜的雨，二十五日才开始下雪。昨夜听见祭灶的声音，还听说有人卖胶牙饧。雪想要成为南方的祥瑞，风才刚刚发出北方的声响。今年完全不冷，这个月却从未放晴。造化难以窥测，神奇的变化容易更替。淫雨连绵，夏天已经涝灾；枯树却在春天迸出花朵。炎热得像三伏天，忽然又纷纷飞落六角雪花。花瓶里的梅花全落了，菜瓮里的腌菜尤其平淡。想挖荠菜包馄饨，却嫌泥泞，懒得出城。岁除次韵全君玉有怀二首 心中有事的天涯客，在海边独自筹划，哪里只是相差一点？夜夜枕着诗句，斜听屋檐滴水；天天早晨滤取井花水，配着浊酒。元日已经习惯经历各种困窘，小儿勉强替我讲说三加礼。得意扬扬地喝道：‘从楼前经过的是谁，骑肥马、穿轻裘，真像子华啊。’ 全老忽然赠给我寒夜诗句，岁月使我们这一党人长久离群；一场噩梦写成三千字，百年衰老已经过了七八分。谁能挽住前面的车轩？这个人确实能够为后来的栋梁压阵，守护斯文。乡傩的礼制已经失传，只好到民间去寻找；小鬼想来仍然害怕灶君。庚子年元日 腊月为什么比春天还暖？恐怕是因为百姓衣服单薄。想到小民好不容易只见到一寸残雪【十二月二十六日】，却难以忍受雨水竟下了三十多天。田野里的荠菜和麦子长得过于旺盛，市场上的杏花桃花新鲜无数。我的白发已经满头，还要白白操心许多事，可怜我这个活了七十四年的人。把《桐江旧诗》十五卷呈给范君泽

译人的品格早就知道大不相同，我只要看到钓台的风气便感到惭愧。七年代理郡守，像虚叟一样；写了一万首新诗，像放翁一样。偶然得以苟活，白发已经爬上鬓角；每当回生，仍然想起战尘中的红色。范侯胸襟如秋天天空般碧澄，请借宽闲之时，给折断翅膀的鸿雁以凭借。正月四日大雨不止，天气越发暖和而不寒冷 吴山的胜景冠绝杭州，正月初一晴朗明亮，我登上山顶。南方女子穿着红袖，头插翡翠；北方客人骑着金鞍骏马奔驰。丰年似乎使春天更加美好，新年为什么雨还不停？我自己笑这位诗翁百般心事都已冷淡，却还同痴人一样谈说闲愁。次韵全君玉元日二首 五更时大家都早早起床，只有我是闲人。展开镜子，须发仍像白雪；添一杯酒，脸色暂时有了春意。有终结便又有开始，没有旧的就成不了新的。千古焚烧留下的痕迹，其中陈旧的根难道会完全陈旧吗？春天降临各郡国，汉代太守只喜爱贤良。清晨住宿在重重中尾，时令花朵争着向阳开放。古今的新历旧历，老少先后举杯。万事都是如此，不如暂且纵情醉狂。次韵君泽正月五日早晨见示 每个人都有这颗明珠，是天地万古的珍宝；应当把它的光芒隐藏起来，以蚌壳护住外表。它能使华岳移动，也能喝令峡中水流倒转；却不如床脚残缺，连木匠也不能自己造好。去掉外在的华饰，培植深厚的根；屏翳返回内在的光明。即使争辩而兴兵，也宁可迟钝地说出善言。恭敬地想，羲皇的心中哪里有夜和晓？我的眼睛彻底明亮，常常看见太阳皎皎。从《彖辞》到《系辞》，编纂著述多次脱稿；仙家羡慕升飞，佛家害怕烦恼；九转丹法和八种解脱，终究不能摆脱缠绕。他们哪里知道我的学问？往来之间玩味大小。艮卦止而承阴，离卦明而抱阳。平生没有什么可媚惑我的，不媚灶神，也不媚奥神。超过扬雄的《太玄》，轻视老子的玄妙。谨慎察看进退之间，以此报答先师。应当和长沮一起耕作，何必等待东方朔的诏书？黑头时公的气势正盛，黄脸老人的颈项已经枯槁。一个应当蛰伏在幽静之处，一个应当飞翔于高远天空。凭什么说明这一点【原缺三字】衰老。次韵君泽夜坐示子侄三首 灯影稀疏，两岸楼市的声音已经寂静；睡声断续，家乡的梦在三更以后醒断。这个老人的心胸穷尽八方，想要服气成为仙人，我不学；坐禅的僧人，他又有什么追求？夜里思考，白天读书，几个儿郎都懂得俯仰进退，只是青春的鬓发忽然已经如秋。天地相同，人与人却各不相同。甑中生了尘，袜子也生了尘。寒窗下对着黄卷，青灯在雨中温暖楼阁；金钗玉斝里满是春意。谁和公子一同做梦，正被梦魇困住？我和先生的诗又有了新意【原缺二字】，儿曹只管供应笔墨；要说明的是，这不是真正的写真。两脚麻木，坐到明雨楼，听尽五更的声音，却没有人共同歌唱。反复寻找，只能有个儿子姑且教他平仄声调。凌室不能收藏，腊月的寒冻侵害庄稼，或许会耽误秋收。谁知道忧虑世事的书生，心里只愿天阶端正，玉衡稳定。人日立春，记述苦雨而没有结冰 三十七天来昼夜下雨，中间只下过一场雪，始终没有结冰。今天立春，又遇上人日，问天是否肯放晴，天却不应答。东南的旧事我还记得：前一个庚子年，徽城用纸包着米送往杭州，乞丐争抢，甚至发生人吃人的事。旱灾极其严重，西湖干得见底。如今我是七十四岁的老人，姑且保全性命，在春风中游赏；只略有雪而没有冰。又逢庚子年，幸好去年秋天还算丰收，不要让西湖成为痴猫守着的空处。紫阳山下还可以回去吗？上天终究不会杀害好心人，有钱就买花，仍然可以买酒。正月十九日，四更起床，读《朱文公年谱》，读到《天大明赋》十二首。夜里睡觉若没有三斗酒，早晨起床便不必等到五更钟。高声歌唱，闲闲地拿着铁如意【缺】，思慕先生，追忆卧龙。杨仆狂妄，诋毁苏轼、张耒；推举和挽救当时的君主。像帝王、孟轲这样的人死后不再流传，如今又一次见到，一时之间无数臧仓般的人兴起。只有他能够有眼光识别延平、濂洛的渊源，集其大成；早年就负有天赋，专心于问学。后来的年轻人怎么可以少了先生这样的前辈？乡国追封，当初哪里会想到？师垣中的极品官位，又是什么心意？考功郎议定一个字【原缺二字】，使斯文相承，上帝也在注视。王道只是空谈，实行霸道的说法盛行；儒家言论暗中被利用，辅助禅机。贪狼、弧矢等星象显示，天意派遣我公，来破除这些邪非。本无极老人说，主静并不遥远；复翁说，内在的充实不在纸上。仙方有谁懂得服用？尾公羽化，飞升上天的大道。起草诏制却没有知识，傅伯寿询问诗歌而不回答；陈傅良、王淮、林栗、胡纮等人，即使像仲尼那样光明如日月，又有什么损伤？孟子与告子辨析心性的内外，汉王与项王争夺雌雄，究竟谁胜谁负？著成《定防陔录》，即使如梭象般较量，最终也输给遯翁。四代在东南保全太平，有君主却没有贤相，朝廷只是轻率任用，缺少识人的眼光。朱子只称许赵汝愚、陈俊卿【绍兴至庆元年间的宰相都不了解文公】。澹庵老人推荐这位诗人，委屈自己求仕又有什么妨碍？可以使自身承担辅佐君王的大任，您难道肯把本来只是余事的诗才压过黄庭坚、陈师道吗【文公的诗绝妙之处在于胜过黄庭坚、陈师道】？考官蔡兹选取三篇策论，三次上奏而获得赏识。汪应辰说，天下从来不是没有有识之人，只是近来有识之人也没有了。开禧、嘉定年间，权臣专擅权力；想来地下的眉头更加紧皱。贾似道、丁大全传授衣钵，直到亡国才停止，只因为不任用读书人。很久没有作诗，并不是为了躲避世俗的议论，只是偶然衰老懒惰罢了。次用范君泽的韵。世俗的尘垢像刺猬的毛一样竖起，年老疲倦得像乌龟缩进甲壳；关起门来自己著书，除此之外百无所求。试把两鬓和我相比：我的已经白了，您的还黑，当然应该斗酒百篇，醉了不问今夕何夕。异端的朱熹、墨翟之徒，孟子已经辟斥过；我虽有傲慢轻视之态，却未必真的落魄。哪里能得到百尺高楼，和您共同盘桓，使许汜一类人仰望黄鹤而自惭。读魏鹤山先生《渠阳集》五首 登门拜访已经四十九年，仔细读您的著作超过百遍。今年摘抄靖州的文章，作遯翁，难道可以匹配不传《孟子》的轲吗【我在壬子年二十六岁时，静斋先生任徽州知州；十二月先生拿我的诗请我入书院】？濂翁的道统传到紫阳，朱子又见于嘉、端之间。这位大儒一次谈论道的本原，一次谈论本原之道，寻求可以同汉唐相比的人物，却没有。汉唐台阁曾为功臣画像，哪里比得上宣尼庙中从祀的人？想要绘画两位贤人，接续张、吕；临卭、魏老，才是真正的建安人物。被流放到荒远之地更加遥远，凶徒却更加猖獗；出任督帅去清剿，狡猾的计谋便开始施行；得到权柄便欺骗君主，像这样的事情接连发生；国家灭亡以后，只剩下正人的名声。瀛州登第，湘江渡行，偶然都同样了结于乾坤之间；这两位老人【元丰二年己未，陈忠肃公中进士第三名；庆元二年己未，鹤山也中进士第三名。崇宁五年丙戌四月七日，陈忠肃从贬所广西返回，渡过湘江；鹤山被贬靖州，也在宝庆二年丙戌四月七日渡过湘江。此前魏之家人梦见忠肃公来投生，所以取名为‘了’】也许是前后两世，我虽然不相信，却都遭遇了权臣肆意施行奸凶。范文正公楷书《昌黎伯夷颂》。平江李使君李信之长久收藏真本，后来将它归还给文正的远孙、族长士贵；又用少牢祭祀，并恢复了他家的身份。

译班固的人物表，我曾经怀疑第一名的次序：武王，两个伯夷。我认为伯夷可以列第一，武王的德行还没有尽善，应该列第二。韩愈在唐代文人中第一，范仲淹在宋代辅臣中第一。韩愈作《伯夷颂》，范仲淹为之书写，三种绝艺合在一起。谁能再造这样的作品？应当层层珍藏。星宿奎运已经过去三百多年，皇祐、庆历年间的许多贤臣，直到渡江以后、干道淳熙以后，题字和玉石般的跋语充满长篇。范氏一族人才兴盛，出了许多公侯；从幽州、栝州一直到苏州。行军作战时，元昊惊得胆裂。义庄使族人和睦，年复一年；范丞相纯仁以下都居住在吴中【范丞相纯仁以下皆是】。指着李氏后人，如今的黄龚【指平江使君李信之，字逸甫】，锦囊中偶然收藏着这三种绝艺，燕香在寒夜吐出长虹。穿衮衣的人和穿绣衣的人观看并且赞叹【衮衣指马右丞，绣衣指完颜防访】；面对故国乔木，不禁兴叹。大尹不吝惜归还赵璧，用少牢祭祀，并恢复他家的身份。提学翰林向我索诗【指范公君泽】，我哪里肯舍弃这件珍宝，真正奇妙。授予它的人实在难得，接受它的人却容易；只凭这一点，就可以刊刻遗爱碑。送张伯起入都二首 邓禹在云台列功臣，二十四岁就任三公；但若自己衡量才干，恐怕只能做平凡的世俗文学掾。杭州张伯起任桐川学正，任满后才入都，询问文学选官的事情。如今他已经七十岁，是否遇合的差别竟是如此。我说，绛县老人比您大三岁，才开始得到赵盾那样的知遇。士人不可以因为年老就自暴自弃。元侯擅长文学，还没有壮年加冠，乃貂蝉之子的后人；前来观光，而前贤致仕之年，在芹宫中也可以考订。瓜戍之期还要延迟，必定有群公推荐您进入班列，编入集贤院。西湖风景奇异，因做官而居住桐川，太守命人替您寻找住宅，诸生还为您买田。清冷的官职清正可喜，远道而来的老人又值得怜悯。哪里比得上严滩太守，辞去官职二十年。二月初一大雪已经五日三首 不知不觉已过半月，到了花朝。大雪漫天，飘落了五天。腊月时节如同春天，众花吐出繁盛的花朵；到了此时节，却反而萧条。燕山的雪花大得像席子，哪里料到江南也能见到？腊月以前的六角雪花不知去了哪里，却偏偏在春风吹拂的二月出现。牛马的毛因寒冷而缩起，像刺猬一样；古今诗句中，这两句真是奇绝。今年春天的大雪也要如此吗？黄莺冻死而无声，春燕来迟【‘燕山雪花大如席，牛马毛寒缩如猬’，这正是李白、杜甫所以成为李白、杜甫的地方。两句奇怪相敌，所以摘出使用】。题赵子昂临摹唐人所画的两匹嬉戏小马 我曾经远行经过燕山，北方树木已经没有青草，满眼都是骐骥、骅骝；成千上万匹互相啮咬，交替抬蹄跳跃。是谁画出这两匹名贵的小马？它们像在争斗而又并非争斗，只是在彼此嬉戏。唐人的遗迹，赵子昂临摹得很好；他善书又善画，当代没有书法能够超过元章，米芾的画足以追上伯时。李公先画后书，这一纸咫尺之间兼有元章、伯时两人的长处；一个人让我惭愧，因为一首诗难以写尽两人的真实妙处。送白廷玉任常州教二首 世间值得读的书并不多，哪里只是读得太多会撑坏肚肠、像蠹鱼一样？小技只能攻治浅近之处，大话只是用来夸耀空虚。求道之心最忌偏执，也不要忘记义理之事，事先计较毁誉。我到了晚年，才看见这一点。毗陵的博士，您又怎么样呢？以诗酒谈论交情，直到岁寒；若没有我们这一辈人，瓮中的腌菜也会酸冷。痛快地谈论公事，常常捋着胡须大笑。伟岸的人，人人都仰面相望。即使还没有参加乙夜的宴席，又何妨暂且做甲科官？继承祖先的风雅，像白居易一样。白玉堂并不难登上。送儿子存心如燕，二月二十五日夜里疾笔写成，古体诗。我三十四岁时，从鄂州、汉阳脱离战场。四月乘小船向东，在建康生下了你。九年后，鹤山之门的静翁回来；鹓行中的人实际上是旧主人，分别时我的心情格外徘徊。当时京湖方面开府，罗才良、吕氏贤父子想让我高飞，补授我【原缺三字】江岸司征航【庚申年征召我任武节郎、鄂州排岸，我没有赴任】。不久，今任左辖者率领千骑来到池阳【缺左丞道山先生，曾知池州，又曾知万州、汉阳军，三十一岁】，带着我全家前往郡斋；章汝姊当时才四岁，和你一起回到南堂【姐姐禾娘后来嫁给程氏，四十岁去世，已经五年】。第二年辛酉秋天，浙江漕司荐举道山，道山的大恩使我得以做鬻爵郎【这是军功官，不放试；登仕郎一万五千人，十人取一人】。在别省考试中列第一，得到梧与杭的知遇【碧梧先生马丞相廷鸾当时任缺司主文，录取我；义杭山先生章某【原缺】当时任常丞为考官，取我为第一】。后来不学无术的贾似道执掌国柄，贪婪如狼；他的门客福建人廖莹中却温顺如羊。他的儿子偶然没有中第，于是独自怨恨我这个老人，便在似道面前暗中进谗，阴险地张开弩机【贾似道不学无术，因是贵妃弟弟而升至相位；他的门客廖莹中不懂当时文体，以君、亲、师三脚作书义，因此被黜。廖莹中大肆诬蔑似道，说方山是武官门下人，没有文才，想要驳回他的资格；然而又说不是马仲翔取此人，决定不会放过】。廷试又列第一，考官是文天祥、赵公起、常公挺，拟定为第一；似道却把我降为乙科首名。你哪里懂得香臭？萧艾竟压过兰蕙，但我的心并不急躁【似道把方山、京为第一，说越州是帝王后妃的出生地，从未出过状元，以为是皇上的意思】。做官有天命，哪里由人来任意升降。没料到毒害越发严重，廖莹中这个真正的宠臣竟掌仓五百，他懂得什么？四次遭到御史弹劾的严霜；从前曾触犯林栗，何至于又唆使郭阊【林栗知徽州，回到江东任仓干时，配属他的都吏仍说他触犯林栗；御史郭阊是广东人，廖莹中引他进入言路，暗中指使他论劾，回人都知道此事】。鲁港出师失败，奸臣向九天哭叫；数说我有十条罪状应斩，却先把我放逐到炎热荒远之地，在木绵庵诛杀；自身死亡，国家也灭亡。做宰相却使国家灭亡，本来就应当拿性命偿还；这不是我个人的快意私愤，而是人人都想抽你的筋。台谏之职我没有接受，出任邻近故乡的郡守【两次任命我为御史、谏官，想攻击王爚，我没有听从，出任建德府知府】。大势既然归于一统，周祼士来到；殷商的伯夷、叔齐和箕子都一样，只为辨明三纲【既然已经归附，连宗庙社稷都没有了，守着一块土又想到哪里去呢】。我所领的小城堡，可以容我长久徜徉，也想舍弃它离去。群盗纷纷侵扰，我勉强不得已，只好铲除恶人、保全良民。保全全国不是我的责任，保全一郡又有什么妨碍？幸而保住千里百姓，不让他们被刀剑杀伤，使奸鬼伏藏在身边。两个贼人程与黄【亲家程淳，祖门生黄斯觉】：门生告发座主，女婿不顾糟糠之妻，妄加告发却不承担反坐之罪。官吏吃尽贿赂，一旦丢掉笏板和绶带，只有书籍和行囊相伴。

译从辛巳到庚子，阖家饥饿得几乎要僵死。二十年不做官，愚拙的心意有谁能揣度？苟且活着，内心自己惭愧；一想到这些，汗水就像浆一样流下来。哪里能挂上海船的帆，万里远行直到扶桑？茅屋旁有松菊，木槿篱笆内种着芋和姜。读书粗略知道道理，隐居退处而攀附前人的余芳。诗文也不算俗，千篇作品可以流传如琳琅美玉。如今你要出去筮仕，已经超过四十岁了。行李萧然，少得可怜；筹集粮食尤其艰难。这些全是我的过错：我抛弃官职，害怕祸患，以至于儿女们没有一个不瘦弱。一路走在燕山脚下，缓缓行在易水旁。北风没有一刻停止，南方人很少有皮衣。你的父亲将近八十岁，你的母亲也将七十岁。只要能够得到一个职位，回来时我甘愿饮泌水。我的生计没有别的，只能写下这首慷慨悲歌。壮士大笑一声，走出门去，只见青天漫长。送方复大任宣城学录 莆田《鄣郡本》与我同宗，又都穿深衣，志趣相同。秃笔虽有天意，尚且容易补救；孤灯之下却没有地方可以容身。不去趋附宰相的翘材馆，宁愿在诸侯的泮水宫中整治学政。十年之后凤池科举的名次还在，已经应当一举登上龙门。方氏南来以后，汉代闰时祭祀的地方还在；富足的孙枝，歙溪真是仙翁的墓地；严濑有玄英处士祠。偶然遇见兄弟，原来共同出自祖先；殷勤地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你总能作诗，因此请借风传话，不要忘了花瓜颗梅；老人遗下的诗篇，幸而寄给我。再次送罗云叔 想和您一同归去，却没有缘分。春风夺走了我的紫阳天空；牡丹富丽艳美，花色如洛阳。煮白酒香气浓郁，像燕地的细酒。您的容貌不像寒士，理应相随。班列中属于冷官一员，却居在人间第一等的好山之处。赋诗多篇，诗宴多场。题《龙虎山高士毛和叔愚泉诗稿》暂时居住，身体如鹤停在松树上；忽然飞去，又没有踪迹。曾在阁皂山顶彻夜不睡，夜寒之中等到月落、晨钟响起。宗兄端叟七十六岁来访二首 年纪刚过壮年，早已彼此相知。北方骑马，南方乘船，经历多少离别。两位老人都相邻而居，八旬高寿；一生有谁能作诗，竟写成万篇？特别承蒙您屈驾来访，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能够侍奉您同行，识得您的人又有谁？流水桃花，自成另一番天地。碧山答应可以前往，究竟什么时候呢？从辽广归来，已超过二十年；脱离烟瘴之地和遥远战场。僧人多是吟诗的朋友，诗作常常清淡。家中见到了玄孙，寿命长久而且安康。残月之夜潮水来到，渡过渔浦；春雨中飞花飘落，客居钱塘。西山之后还可以再来，何妨多带几管笔？趁着年年早晨，品饮清香的茶。三月八日，百五节，林敬舆带酒，约盛元仁、戴帅初、方万里，到西湖第五桥曲港访问赵仲实宣慰，作《南山书院》五首。第五桥通向曲港，船直摇春水来到门前。久已辞官做了持渔竿的客人，扶着老人杖前来寻找披鹤氅的仙人。从前的欢乐仿佛还在昨日，如今我衰老憔悴，已经到了最高年纪。旧坟新冢排列着石羊石马，姑且举起残杯，不要悲伤。湖山的春色已经如此，城市原来也是这样热闹。不知百五节的美好春光，是否全都像画一样？二三处名胜，都能引发诗兴。忽然惊觉我们这些人相携而来，谁还记得我们最初到这里的时候？五十四年前，我正值弱冠，设盆饮酒，仍记得吟唱闽地诗词。晚年没有一件事不违背心愿，节令景物和人事交往，事情总是不同。哪里还能像从前青梅煮酒？哪一家正在试穿单衣赏红药？半醉时正该拿船离去，天气骤热，仍可借扇子回来。忽然想起从前独自站立的地方，雪天闲看白鸥飞翔。生在西湖，死后也葬在西湖。兴致来时说：船夫和农夫，全家衣食都靠摇橹度日。儿孙学习扛锄，穿粗布僧衣，勉强兼有蓑笠。有腌菜汤，只怕连酱醋也没有。没有金盘玉筷，也没有环佩歌舞从中午喧闹到黄昏；一切任凭它去。后来的年轻人谁还认识旧日的西湖？除了山僧，连树木都没有留下。何至于梅仙的坟也被挖掘？只应当诛杀葛岭的鬼【林和靖墓是杨连旃迦发掘的】。红裙女子鞭马追逐歌女，白发老人端坐着嘲笑腐儒。两盏三杯酒引发更多感慨，不如痛痛快快醉倒，醉得眼睛模糊。送徐君奇入燕【并序】我听说，那些为求取京师富贵而来的人，年龄一定要像甘罗、终军那样年轻，辩才要像季子、方朔那样出众，容貌要像贺知章、李太白那样俊美，资财要像庞居士、王参元那样丰厚，即便如此，还担心不能得志。您具备其中一项吗？戴着斗笠迎着北风，仰头长啸；在南斗星下划船，挥臂奋力前行。这只是因为他胸中有超过常人的东西罢了。诗说：容貌丑陋如孙叔，资财微薄还比不上计然；未曾有方朔那样的辩才，年纪却已经超过朱买臣。插上翅膀能够飞越大海，乘着木筏也可以登上天空。请问您凭借什么？凭的是满腹珠玉般的诗篇，共有千篇。赠给制笔工匠杨日新 黄钟长九寸，截取后制成六律、六吕，律吕彼此相配；嶰谷竹子长短参差，制成十二管，于是管城子便由此产生。上古苍颉最初创造文字，后世蒙恬开始制造毛笔。吴地称它为“不律”，燕地称它为“弗韵”。“书”字又写作“聿”，说它方正，说它成册。用刀削竹，削成笔杆；笔的制作，是剖开竹子，在笔端蘸上墨丝。龙图龟书写成篇帙，秋兔拔下毫毛，称为毛颖；越奇异越精巧，越精密越好。修整竹管，把它握在手中作为笔柄；把短管挖空，作为容纳笔毫的笔室。其实不过是笔尖的一根毫毛，优秀的工匠在这里却有神奇的技艺。笔锋只求整齐，忌讳太尖。翠鸟羽毛、鼠须都不必采用。我平生学习欧阳询、颜真卿，晚年脱离科举场屋，涂改批注、加注删削，著书时丢弃的笔堆积如山。即使寿命将近三万日，眼睛昏花还能写蝇头小楷，笔若不合心意，便会发怒呵斥。江淮之间制笔的工匠有成百上千家，谁优谁劣，我全都知道。鸡距笔、散卓笔，杨日新不居第二，也可以说是第一。依韵答谢严养晦在酒席边讲说《易经》四正为奇偶，四隅旧时窥见七七之数；古代的河图、《易经》虽还没有画成，却本来就知道有一个极点，究竟是什么形状？谁能认识无方寸之物？上天开通而使造化运行。半生夜坐用功，年老衰惫之时，学问精专却少，病体勉强趋行，只求有人扶持。送紫阳赵山长治理台叟，三首 本朝英俊才士众多，文人儒者兴盛；气数又回归上天，正值黄道明亮的日子。紫阳之地地位重要，仰望如泰山北斗。三年之内在孤灯下直到午夜，晦翁元没有死去，钻研仰望，必定能追慕颜回。山色秀美，邻近书塾；溪边老翁割取钓鱼的矶石。您做客已经很久，总是在送别人归去。您离去，读书人欢喜；我已衰老，白发也稀疏。还应当在桐树底下，以羽觞飞传酬唱【我家有一株大桐树】。当年刚到弱冠之年，丙午年创建书堂。四海仰慕朱子，万山环绕紫阳。做学问的功夫谁能长久？大纲和精要必须周密。商量旧日鹅湖之会的言论，确实能够仔细说明【淳祐年间郡守上饶韩公在城南门外旧尉司衙创建紫阳书院，门上的桃符两句是：“四海共宗朱子学，万山环绕紫阳祠。”是佳句。兵乱之后迁入城南门内，直到今天也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它，只是规模不如从前了】。《怪梦》十首【三月二十五日清晨梦见有人擒住两名士人，把活人放进棺材里；不久又有一个高大的人想要胁迫我，借此索取金带，我推辞说没有】。高枕而卧并不难，想靠深杯美酒排遣却不容易。哪里还须怀疑这是噩梦？我早已习惯了穷困忧愁。年老了，哪里还嫌弃死亡？归去吧，难道还愿意留在这里？清晨梁上的燕子叫了几声，我抓着头发倚在自己的楼上。自和 倜傥不羁，却把千金耗尽，生活艰难；只能谋求一斗酒来度日。谁能不死？只是醉后暂时没有忧愁。彭泽先生已经离去，周南太史还留在人间。谁家设下锦绣步障，反而使绿珠坠下楼去。再和 辞官已经二十年，连一丝头发也没有为自身谋划。哪里肯顾念江淹的遗恨？哪里知道庾信的愁苦？只应当想着返回鲁地，何必盼望像张良那样封留侯？闭上眼睛常常端坐，胸中自有百尺高楼。三和 连自己的生活都曾无暇谋划，更何况替子孙谋划？我老了，本来就该多病；痴人哪里懂得忧愁？从管中窥天，便说天空狭小；用绳子牵住太阳，也难以使它停留。将要骑马时说这些话多么猥琐，苍茫之中走下白楼。四和

译勤奋可以弥补笨拙，命运却总是与人作对。还欠着江湖上的债，却始终没有世俗的忧愁。身体已经衰老，却还没有死；想离去又回来留住。万事只须一杯鹅儿酒，诸位公卿自有燕子楼。五和 文坛宗师韩吏部的诗，学习杜甫而参谋运筹；其余的人哪里能污损我辈？另有一种愁苦，韩愈被贬潮阳，宁愿远谪也不肯留在朝廷。棋局骤然惊变，余生就交给酒楼吧。六和 《参同契》讲子午，《春秋》也有类似的谋划。活着时何必学习那么多？死后之外再没有别的忧愁。哪里料到还困穷而强健？为什么反而滞留在这里？客中的情怀谁能相比？只有王粲登楼赋诗。七和 三朝以前，谷雨时节寒意很重。时光一过，夜就短了；鸡叫得早，春将结束，燕语也带着愁意。独自行走仍是独自坐着，难以离去，也难以留下。粗略守持修身之法，筑起坚城护卫百楼。八和 观察万般变化和时局，谁是那些身居高位、谋划乾坤的人？我这个腐儒，古今都只能双眉含愁。白头活着有什么益处？青春流逝，再也不会停留。孤灯之下夜夜坐着，清晨的号角惊动军楼。九和 从前是谁专擅朝廷权柄？错误地参与庙堂谋划，渐渐惊觉我们这些人还有谁被认识？往日的忧愁中，忠贞耿直者的芳名仍在，奸邪者的臭秽也留下。一时之间穷困和富贵都如幻影，蜃气凝结成楼。三月二十九日夜二更，杭州大火烧毁花巷寿安坊，直到四月一日寅时、卯时才停止。倾国倾城，夸耀美色；千金万金，都用来供置首饰。武林城中有一条名叫花巷的街，绍兴年间以前，人们还不知道它。秦桧死于瓜洲之后，重新讲和，巷名便不再是栽花的花窠。象牙、珍珠、翡翠、玳瑁、玉制的簪笄，外加紫红相间的绮罗衣料。当时永嘉有位才士，叹息花巷之名太过奢侈；繁华日渐兴盛，古朴之风却衰落了。他写信说这对乡人不是好事，谁知道竟会聚集如此骄奢之物？一旦不再只是妇女丫鬟的发髻，便更加芳香繁盛，头冠、梳子、簪子、耳饰无不齐备。天将亮时，百件假货中才卖出一件真品，也无关紧要，任人讥笑。戊戌年冬十月十日焚烧之后，这个市场化为瓦砾，哪里料到郁攸之神又来作祟？庚子年春天将尽、小月的最后一天，十六次蓂荚更新，两次遭受火灾。花巷的人买卖假花，谋取厚利，因此得罪了神明。您没看见吗？九重宫阙之中一句话就能改变人的升降，白头之人纷纷而来，再无忌讳；人人都像春天的一朵牡丹。四海太平，呼喊万岁。依韵王起宗勉励高子明绘制《松岩图》。松树下的客人携带琴，岩中的人正在读书；声气彼此呼应，寻求把这妙趣写入画图。洒脱自得，确有真趣；清冷淡泊，自有闲适的功夫。身体中若有不舒适，便在明窗下时时自我娱乐。谁将驾驭龙骧，万里驰骋于云路？您只管运用自己的方法，不要轻视贤者和愚者。铅山虞华甫曾去拜访谢叠山枋得，谢君直亲自题写“耕隐”二字。今年虞华甫八十一岁，他的儿子舜臣，字舜民，前来拜见；他曾拜君直为师，今年四十九岁，请求我为“耕隐”作诗【另有陈钺、汤炳龙、张谦、陈应、子白珽的旧诗】。君直已经不可见，只能见到这长虹般吐出的书迹。假使他还没有死，年纪才七十五岁；当时题写这两个字赠给我。老华甫今年八十一岁，仍然卧在旧居之中。谢公名声太盛，甘愿以身殉难，承受荼苦；虞公不争名声，亲自耕作，隐居在村坞。有名与无名之间，俯仰之间便隔开了今古。直木总是先被砍伐，明亮的膏油自己煎熬自己。哪里如骑在牛背上，披一领蓑衣玩弄烟雨？所以马少防说，马援并不值得取法。《桐江续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二十六，元方回撰；跋郝仲雨《防梁百韵》。读您的《百咏》：魏国中，梁国起初僭越为诸侯，后来又僭越称王。孟子两次说过，无知的人使六王灭亡，又使七王灭亡。偶然写下 忽然诗眼明亮，一只萤火虫在夜空飞过；在楼头读书，暑气暂时减轻。多醉少醒，忘却世间事故；容易消散而难以长久，观察天机。郭中令考订书籍，考察《隐公》《冶长》篇。年过古稀，正该投老于山林，究竟还有什么留恋，为什么不思归去？读方处士【名德亨，字泰中】墓志及挽诗，题写在其后。阎集贤承旨【复】撰文，赵翰直【孟頫】书写。传学士作序。瑰丽的文章、珍贵的翰墨，刻在坚硬的美石上。《薤露》诸篇，序文焕然一新。凤阁鸾台之间，有三位学士；披羊裘垂钓的，是一位诗人。登临金榜而奋发，笔势凌云。埋葬美玉般的人才，如【缺】垫着雨巾。穿着宽袖衣的士人多有经过，俸禄达二千石。即使到了九原，他若不死，气概仍如神明。题写程氏麟嘉寿域【克绍】当年此地出现瑞麒麟，预先卜定了佳城和长寿的槚树春色。早早把一官看作多余之物，永远期望千岁而成为完整的人。盈亏消长都知道是时命，战战兢兢地履行职责以保全本性。即使马革裹尸也只是空有志向，哪里如骑着劣马，安度闲散一生？送赵无已到临川去 古代的诸侯，有公、侯、伯等爵位；如今的诸侯，是二千石的郡守。建立邦国、设置郡县，事情已经不同了。后车都应当载着宾客。说到钓鱼，吕望早晨丢下鱼竿去为人喂牛；甯越夜里辞别车轭。云龙风虎，时机相合。显赫的功名，流传在竹帛上。原尝、春陵四位公子，门下有三千珠履宾客，分别享用鼎中之食。冯驩为孟尝君购买民众的义气，减轻聚敛；毛遂歃血结盟，击退强敌。梁王修筑兔园，礼遇词人；司马相如作赋，枚乘也曾到平津侯门下。后来又有翘材馆，大开东阁，英才俊彦云集。平民常何举荐马周；房琯落魄时，任用刘秩。严郑公延请杜子美，郭汾阳礼遇李太白。朱门如果只收藏歌舞，没有一个寒士研习文墨，便不知道农事。朋友缺少，如果不是痴人，也就是俗人。临川太守率领千骑出行，谁来主管琴瑟、护持书册？您跟随他前去，在大江西边教导诸位郎君，登上讲席。王介甫的学说误害国家，陆子静的学说又杂有禅佛思想。四海的公论就是如此，读书难道可以没有选择吗？至于登上拟岘台登临赋诗，不妨寄给我一疋清江纸。依韵象山书院山长汪德载来访【名垕，绩溪人】古学不像进士科场那样，深邃之处如大海般难以测量。善于收藏而不急于争逐甜美利益；处于中正之道，必定不同于偏狭狂妄。远大的境界超出寒窗中的公案，在渐修与顿悟的话头上还有很长的功夫。公【缺】与我共同评议此事，一洗人间脂粉妆饰。我乡的朋友中诗人很多，本应当再进一步扩大声名，大的可以比文公，小的也可以比龙溪，这样就可以了。为汪德载、杨复之归去而写此诗意，并寄给刘元辉、黄仲宣。我乡在南渡之后出了真正的儒者，二百年来有两人最为卓绝；继承圣人道统，贯穿干道、淳熙；代为发言，炎、绍年间冠绝词臣。紫阳山中可以搜访遗老，白玉堂中足以接续前贤。苕溪的渔隐，只传授这一门学问；诗话成为诗人。六月二十四日秋夜记事 昨天交入末伏，今天立下新秋；所以凉意还没有结束，暑热也渐渐消退。酒醒时已是午夜，月亮升起，我倚着西楼。看来可以免于中暑而死了，只是还要问江天之上那只归去的船。

译连夜记事 独自倚着西楼，夜色渐深；下弦月将要靠近觜宿、参宿。今天立秋，天上微微下雨。被暑病所困的衰翁，心里稍稍得到安慰。月亮斜向西南，只剩半弯。五更时正处在毕宿、觜宿之间，早晨忽然刮起风并下了雨。红色的月晕反而增添了一大圈。秋凉一定适合回家了；今年三伏的暑热格外厉害。百般病痛都忙着寻药，精神已经减去一半，如同菱花镜中的容颜。我这个腐儒已经辞官退居，懒得再去弹冠求仕。倚楼迎接新秋，午夜将尽。木德星临近参宿，照向南斗。江湖上只要有一年的收成，百般忧愁便会宽解。再题通政院王荣之的八月杏花 枝头杏花红艳热闹，仿佛二月却仍带着寒意。中秋时节还允许它两次开放吗？您家在泮水、宫墙之旁。我的道统以春为重，正如孔子讲学的杏坛。半个秋天的凉意，转而像春寒，仿佛曲江头的紫陌。霜期将近，果核中又结出仁来。多调制些糖和乳酪，来奉献新的欢娱。早早开放菖蒲叶，正值劝农耕作的时辰；八月的繁华，又焕然一新。往日的举人应当最喜欢这景象：秋天桂闱应试，春天杏园报捷。简斋这位老诗人不能重新出现了，流转的月光无声无息，诗句清绝。好一幅杏花疏影图：秋日长空中吹起笛声，一直传到天明。传说董奉的医术能使树木开花，韩湘也能在片刻之间使锦绣般的花朵散发香气。真适合画一幅团圆的明月之夜，使中秋的天色变成春日的光景。七月初一日，淮河、浙江发生大潮和巨风，古往今来从未有过。二首。同样都是耕种君王土地的人，谁让他们住在海边？死者沉没在普通房屋中，活人哭泣，却没有人能够哀痛。淮地连着浙地，还担忧灾害扩及广南和闽地。鲸鱼和大鲵竟容纳了这些灾物，蝼蚁般看待我们的百姓。用浪涛祭祀推潮鬼，徒然祈求掌管土地的神明。我还没有见过洪水滔天，七十五岁的身躯却已经经历了这些。江海各州县，新秋之际飓风席卷而来；楼台漂荡，燕厦倾覆，城市变成龙宫。满载珍宝的千艘船只覆没，煮盐的万座灶台空无一物。竟使一片瓦也没有留下，哪里还容得一只孤篷船？沙洲被彻底扫平，树木连根拔起，枝干尽秃。尸骨由谁来安葬？腐烂之后，尸虫便从中爬出。送赵揭阳北上 去年新年刚过就分别，今年秋天还没有出发。求取书籍为什么这样频繁？询问选官之事，最终也没有成功。鳄鱼海真的曾经到过，龙沙果然要去征讨吗？恐怕正如我所料，姑且就以此作为名义。先世联登龙虎榜，兄长又接续进入鹭班。时势变迁，谁还顾念旧交？身体老了，各自投闲置散。我已经谋划归隐，您却还留恋汉代的官绶。与其奔走在赤日之下，哪里如卧在青山之中？七月十五日记事 家里贫穷，难以备办素食；事情繁忙，也来不及草草写信。今天果然就是这样，古人说的话难道不可信吗？偶然写下 一天没有酒喝，一天心情就不快乐；一夜没有酒喝，一夜就睡不着。年轻人还不知道这些，老人到如今才明白。读了万卷书，白白服了千金贵的药。我有这一杯酒，胜过凌烟阁上的功名。高声歌唱，脱下头巾，头发披散如唐代襃鄂二王。一夜之间起身五七次，每次起来都搔我的头。明月挂在屋檐前，我独自凭着高楼饮酒。清晨参宿升上井宿，黄昏北斗移向牛宿。残余的暑气还没有完全退去，幸好已经进入新秋。天上有银河，化作美酒，难道还不肯让我大醉？即使不做梦，小醉也没有忧愁。寄题张受益的清堂【谦】伏生九十岁时，腹中藏着秦代焚书后保存下来的经书；终童十八岁时，亲手投掷汉关的符传。一位老人，一位少年，他们的智勇又如何呢？两人都是济南人，所承受的风气却不同。乾坤的妙理融结于此，山水清美而有余。世代不乏贤者，一变便可以成为鲁地的儒者。我的朋友子张子，世世代代居住于此。乌鸦反哺，奉养甘旨；列于鹓行，赞助朝廷的都俞之治。将要奉命借道而行，荣耀啊，兼有熊掌和鱼。甲于这一州，修筑厅堂，使冠盖纷纷来趋。万象收入门窗，八方都来到庭院。阳丘古邑的南面，同样都是一处宅院。粗中必有精妙，所见独异于众人。别人看见的是花和竹，我看见的全是道的丰腴。每日玩赏彝鼎，每日翻阅简册。超脱于有形器物之上，水中月本来就是无有。譬如椰子壳中，藏有万卷书。何必像西域商人剖开大腿来藏明珠？写诗说明自己的领悟，指着天空摄取虚无。哪里如登上您的厅堂，长啸傲游【缺】饮酒？七十五翁吟 衰老的老人七十五岁了，仍有身世之忧。暑天顾不上为寒天打算，早晨才开始谋划晚上的生活。海若挟持风伯，扫荡数十州。钱塘幸而免灾，但西湖水已经流入城中。我虽然偶然没有死去，生活却十分苟且偷生。米价并没有降低，钱和刀又有什么可求？长女去世已有六年，次女的病还没有痊愈。即使立即不用药，嫁妆又将怎样筹办？五个儿子还小，其余都隐居在山林。回想十五岁那年，七月辛丑的秋天，郡治和祖居一夜之间被大火烧成灰烬。转眼已经六十年，难道不会使祖先的事业坠落吗？侥幸考中一第，患难却何其多。濒临死亡的经历已经多次，镜中仍剩下这颗头颅。行善反而招来众多谤议，施德反而招来冤仇。早已辞去官职，这一生也将暂且止息。在半饱半饥之间，只以陈粟和腌菜一碗度日。列鼎而食、鼎镬烹煮的生活，我不是那种人的同类。万事不如意，是自己招来的，又能怨谁呢？弯腰低头又仰面求人，为求封侯宁可忍受痔病。哪里如醉饮茅柴酒，在云霞之外鼾声大作。偶然写下二首 磊落豪放的生活终究结束了，晚年才见到艰难。不知道当世的事情，特别后悔年轻的时候。自从一年前辞官归居，又蹉跎了五年。常常书写求米的帖子，却还要花钱买花。故王氏安人挽辞 贤淑的配偶出生在同邑，是钱王锦绣之乡的人；刚刚登上重卦，寿命却突然终止。若堂【缺】桑梓，推重真实的节操；芝兰子弟，笃守义方。防防资助佛力，长子成为出家僧人。依韵沈茂实在小园偶然所作 人因雅正与鄙俗而分出高下，同样是园林，兴致却各不相同。时常觉得燕子和黄莺彼此以“你”“我”相称，哪里知道蜂蝶还有雌雄之分？难道只有酒可以兼有诗趣？我常在花丛与竹林之中。秋意已老，纱窗还没有更换，只为让深夜的月光能够通入。秋风吹过粳稻，又到了尝新粮、接续饮食的时候；年年都愿意救济贫民。远学黄宪，声名如佺期【原缺二字】；近则同于东老，达到仙人的境界。贵人的功业不过一杯水，俗人的面容却蒙着三斛尘土。火星西流，到了授衣时节；诵读《豳》诗中告诫防寒的篇章，深怕大雁来作客。

译题《渊明采菊图》东篱，东篱所到之处都有南山。南山从古到今都在东篱以西。我拄着手杖，秋菊千丛开放，灿黄如金。南山的北面，送入我的眼帘，鸿雁飞过山的南面；我在山的北面，知道今天是对的，昨天是错的。栗里住宅，三条小路已经将要荒芜，却仍然可以寻找。画工可以画出渊明的面貌，只怕难以画出渊明的内心。渊明的面貌，不是普通人的面貌，谁能比拟？他用屏障挡住西风，扇着扇子醉得想睡，打发客人离去。渊明这样的心境，我常常能够体会。归去吧，归去来吧。渊明的内心究竟在哪里呢？宁可进入柬邻的白莲社，也不上徐州的戏马台。秋风歌【记述七月初一日淮浙潮水发生变化】您没看见吗？七月初一日海上刮起大风，浙江东西、淮水以东，盐亭和网户约十万家，三丈高的潮头一扫而空。高门大屋耸立着金碧色彩，转眼便漂入龙王宫。官吏、军人、百姓都不知道防备，尸肉无论肥瘦，全都横在鱼腹中，尸体和骨头交错支撑；苍蝇蚊虫任意叮食，鹰鹯也像人一样啄食。家中妇女手臂缠着金饰，恶少挥刀砍去，残血一片鲜红。富商大贾驾着巨舶，夸耀犀角、象牙、珠玑的豪富；三五百艘【原缺五字】纸船纸梢，善于攀登者爬上高树，毒蛇遍地，善于游水的人也有蛇缠住身体【原缺三字】。家中没有一个人留下，惨状如盗寇屠戮、兵战攻伐。我想起淳熙以前辛丑年，赤地【原缺二字】，飞蝗成灾；江南人才并没有减少，南康救荒依靠文公。我又想起嘉熙【缺】辛丑年，西湖干涸见底，船只无法通行；人肉做的馒头在市肆出售，艮山门潮【缺】水。洪水、干旱等灾厄自古就有，皇天难道不怜悯百姓困穷？辛丑年是命数，不能避免；但愿少杀生，以免神明怨恨悲痛。我这个七十五岁的衰病老人，还没有立即入土，仍像蓬草一样漂转【缺】。幸好米价没有上涨，年岁获得丰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五湖空蒙图》五湖的水为什么这样浩渺？五湖的山为什么这样青翠？烟雨空蒙，都寄托在绢素画面上。我听说善于绘画的人不只画形，而是画山、画水、画烟雨。界画细密点缀，分布如秤星；寄托意趣有所主旨，人品高绝，声名芳香。斗牛分野，古代是彭蠡；橘柚作为包贡，今天则是洞庭。史书所传有同有异，不可考定。青草、丹阳以及官亭，诸位前贤的英魂还能招来吗？灭亡吴国、称霸越国，携带美女西施，三次献上千金，改名换姓；行囊中恐怕还带着战争的血腥。陆龟蒙、张季鹰，没有功业可铭刻在彝鼎之上。江湖中大致还有莼菜可以煮羹，何必像石崇那样吃腌韭菜？身上沾满浮萍，伴着花影醉后归来。何必像涯训那样身居朝廷三公之列，去掉一个高位，似乎就把人物区分得太过分明。鸱夷子并不是我的同伴。哪里能够让张、陆二位高士再次起身，与我共同扬帆？送秘书监丞张受益回都，仿效黄庭坚的诗体 您家所拥有的东西，我比不上。估价万金，还远远不止。蝌蚪文字，是上古的彝器；椰子腹中，收藏着流传的秘书。楚、吴、闽、粤的官吏如狼似虎，淮、浙、海、江的百姓【原缺二字】归。一句话也不能少，否则就会惊动天听，使百万生灵免于相互牵连沉沦。送邓善之任翰林应奉，并呈送交代官汪亲家【汉】海内的师儒，四十岁还多。讲席一撤，便进入鹓行。声名早已震动黄金宫阙，相貌也适合登上白玉堂。真正的学士，应当专心翰墨；少言寡语的人，必定能镇守朝廷。交接任职正好是我姻亲，替我向鱼龙混杂之地致意，也向老夫汪氏致谢。辛丑年中秋，曲阜桥倚楼 月亮渐渐升高，虽小星全都隐没而不明；老夫偶然有酒，独自饮到三更。世间千万户人家，谁是今夜倚楼的人？今夜是中秋的月亮，而高栏边只有一个病中的身躯。送福州学正谢无疑回南剑州【中】承蒙您赠诗说：“十年做桐江郡太守，万首新诗陆放翁。”我不敢承当这样的佳句。问起您桑梓所在，才知道您的师祖

译是李延平，过去曾主持三山之学，声名驰骋四海【缺】。新作诗篇严谨而典雅，面貌苍老却古朴清雅。逆水而上经过衢州，相信闽溪反而会顺流而行。秋思七言八首 很久没有作诗，诗的格律荒废了；有时需要饮酒，酒却总是吝啬。翠微山在云外，宣平的宅院只须一棹便可到达；归去吧，就在这山中隐居。重阳时节，黄花将近凋老；想到您的情怀，白发又添新色。检查客囊，里面一无所有；我这在江湖上度过七十五年的身躯。大庾岭头梅花挂着月亮，居庸关外草色连接长天。马牛风彼此本来不相及【缺】雾气侵袭，风吹而去，如同一场梦。将相共同扶助黄道，日神仙人独自隐居在紫阳山。云深之处夜里注解《参同契》，身体处在虚无缥缈之间。郎官尚未老，秋崖丞相生于庚申年，老讷斋生于己亥年【缺】螭竹坡老人，我们乡里的三位老人都挂在我的心中。早年遇到鹤山先生，后来您晚年登上和义郡王之门；静翁、道翁是两位知己，如今只能对着新坟恸哭，并连想着旧坟。七旬有二岁，传来讣告；九月初三，记下诞辰。在客居之地偶然遇到这一天，淮地相思，江边远望，泪痕又新【道山的讣音从宝应传来，江指九江府第】。菊花压过百花，梅花却排在第一。重阳节已过，小春时节到来。年年岁岁，只愿身体长久康健；摆脱穷愁，醉饮一杯。后秋思五言五首 多病，完全懒散；略有凉意，却还没有寒冷。偶然无事可做，雨中只见蛛网【原文疑脱】。老诗人啊，我已经衰老了，秋风又飒然吹起。黄花飘香，已经五度秋天，到了八十太公的年纪。黄庭坚、陈师道如今都不再作诗，天地间少有诗人。不是诗人少，而是诗人未必真有才情。诗作迫近《诗经》《离骚》，文章兼有《史记》《汉书》的悠长。王安石也并非不能如此，只是偏僻的学说使汴梁灭亡。五房十位兄弟，如今只剩我一人。今天是重阳日，登楼时几乎要断魂。辛丑年九月九日五首 只怕登高反而徒然断肠，今年恰好遇上雨中的重阳。早晨起来已有醉意，心情懒散；满眼都是黄花，满屋都是花香。世间还有什么不是空的？没有万古不变、年年都在的重阳节。最怀念我家先叔父塘头的那一株紫茱萸【先七叔父在北门外小园中有一株茱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五度秋光已经过去，古稀之节名为良辰，实则令人感叹人事非昔。我州曾遭大火；前一个辛丑年，曾在问政山头伐木回来【我州前一个辛丑年七月十三日夜间大火，烧毁州治和祖居；八九月间，先七叔父造屋，特意让我到问政山伐木，每夜一更才回来】。为什么清秋已经穿上棉衣？微寒最使人害怕，倚楼望着天空。江南今年黄花开得早，醉嚼重阳花，早在半月以前。往年在金台多次据鞍，居庸关外仰头看雁字排空；中秋蟹断【缺】花谢，西山红叶映着九日的寒意。为孙同签瓒题赵子昂所画的马 当年画马的是李伯时，常常怀念鲁直、子瞻的诗。朝廷【原缺三字】人才盛于元祐，今日又见这种风流。为张都目益题《爪哇王后将相图》阇婆这个国家，自古就有那样的人：赤身裸体，头发蓬乱。后来改名为爪哇，君主僭越称王，妻子僭越称后；赤脚露乳，以布缠腰，往往还自以为美，不知道丑陋。千岛万岛，在南海之南，路途遥远却没有可以凭借的险要；成周时代交通开通，八方蛮夷前来朝贡，獒、越裳谁敢落后？真腊、彭亨都来入贡，巴尚、答洽尔却独自不来。壬辰年腊月，第二天就是望日之前三日，平章前往命令招诱。从泉州出门，经过七州洋，船帆飞舞，朔风怒吼，五十多天才到达它的境内；惊鸟骇兽，吓破胆而逃。前一位君主刚刚【缺】位，后一位君主建立国家，局势尚未平定，内部互相牵制；生擒瞎直，拥立吃当为王。癸巳年三月十九日，先降服土汉必者牙，由水陆两路引导，分左右两路接连擒获昔刺、小大子【原缺二字】。长期驻屯哪里能够长久？被俘者有的病死，有的逃跑；困穷时便像野【原缺二字】一样反噬。秋天班师，担心占城等国的降表愿意接受；船工满载槟榔果，征夫喝椰子酒醉倒。生金、铜钱以及各种珍宝，搜山捕掳，任意取用；蝤蛑、虾、蟹、玳瑁、螺，都可食用，芭蕉、豆蔻也都合口。风俗既可怪异，也可

译怜悯：吃饭不用刀匙，只用手；连出生年月日都不记；男女淫乱混杂，连雌雄都忘记了。得到这篇诗稿的材料，是谁告诉我的？滕良伯父是我的朋友，我当作长篇诗来赋写，正如凯歌；甘愿发誓，与▯征一同流传不朽。九月一日，身体稍微好些。写成五十六字，终究比不上少陵和牧之。少陵吟哦之后，牧之【原缺三字】篇章，真可以说过于真实了；难道能够专心作诗吗？似乎也只能无可奈何地面对菊花了。雁来时秋意已深，江湖漂泊而病，感受风寒，涕泪唾沫很多。自古以来死生本来就有命，斟满酒再醉一场，脸色酡红。重阳之后的秋日感怀。

译盛夏时节关防的病症少，深秋便知道病候来了；脂肤受寒，涕泪唾沫增多，皮肤发痒，被疮【原缺三字】山重重叠叠，重阳只有一枝菊花。醉乡还算可以去，归路却仍然遥遥无期。送胡云峯炳文任广信录二首。大地上下树立着乾坤，眼前没有人可以和我谈论分数；升到相应地位并不难，却丝毫不容易看见上天的本意。因为重视文章，连伏羲的卦画也能迅速仿效；学生一半出自孔门，如今只在泮池领取斗食俸禄，又哪里值得玷污？晦庵虽是异姓，也算是云孙。近来沿着关洛之学直到干淳年间，远远探求伏羲的图画，尚未真正画成。自古以来这种文化本来就有传承，如今所学也并非没有传人。转移教化，使泮宫中鸮鸟的叫声渐渐稀少；辨析鹅湖，正论【原缺三字】；诸生出仕邻国，使齐地同样沐浴在杏坛春风之中。题郑某所画杨仲谦走马牵犬图。渥生在汉代，马真是龙种。旅途献上周王的獒犬，足以敌虎之威。时逢太平盛世，花柳盛开，平川之上欢声喧闹；牵着马缰，奔跑如飞。题钱舜举着色山水图。青色堆积，翠色重叠，山势耸立【原缺四字】，高峻雄伟，古寺深藏其中。这是老钱晚年的笔墨，真可说一纸价值千金。依郝元隠《浙西山彦泽》诗韵。树木稀疏处温凉，茂密处阴寒；不必再问向背，也不必追问枝干。猿猴悠闲地成双嬉戏，古树根枝万般盘曲。无数楼台如今只剩荒草，往年防年歌舞终止，銮铃声响。幸赖上天独肯扶持，僧寺佛塔和泥土多得可以共同防护。挽艮岩梅府卿【应发广德军人】。庚午年，过去曾共同在朝廷任职。权臣凶狠而骄横，对至尊也全不放在眼里；国家大事突然如冰消融。密勿之臣在廊庙中肆意妄为，艰难之际还要奉使乘轺车。我心中若有丝毫惭愧，寿命怎肯延续到今天？往事只能闭口不言，坤元之首的罪过哪里忍心谈论？咸淳年间君主轻蔑有德之士，德祐年间国家还能保存；委曲都司的文笔日渐侵蚀，次于从门之中，只有您独自不肯屈服，像桓温一样倒持手板。改卜龟兆以后，闲居二十年；商山四皓才接受聘币，剡曲却终于掉头回船【原缺二字】。没有一天虚度，祭祀用的黍稷只有薄田供给，何必一定要像裴李经营绿野、平泉那样呢？寄给总管董文卿。您精通《春秋》，接连任职于太平、姑苏两大郡【名章字文卿号小庵真定人】。家传《春秋》之学，是汉代醇厚儒者的才学。曾任尹当涂，又任尹苏州、光州。声价直上九霄，名声如日月高悬。爱惜思念两郡，名列江湖之冠。蛾眉山、采石矶，风前传来笛声；橘乡长桥【缺】之后，鲈鱼和太白、季鹰都比不上【原缺四字】而执掌菟符。送方岩夫四首。从河南迁到歙县，又迁到浮光，后来迁到莆田，支派越来越长。六次担任长官、刺史，多方面考核政绩优异。几位铁庵方氏。同姓又同年，系着左符，远赴岭南万里；送来先君遗留的墨迹，如今仍然保存。请问封州还有后人吗？巨山、防仲，从前同官而相互对峙，是诗坛上的两位将帅。如今听说昭武已有后人，文星高照，照耀七闽寒地。紫阳山下，孤灯清寒。曾经镇守桐庐七里滩，空手离任【原缺四字】，总算可以勉强接续方干的名声。送李君佐任浙东防御。在鉴湖边，向北摇桨迎接南来的鸿雁。圣明的时代涵容天地，没有什么不能容纳、不能运行。正值包荒连茹、泰和之时，应当涵养正道，从泉源出发。您暂且担任掾史，掌管刀笔文书，很快就会让功勋名声刻上鼎钟。还可援引汉家的旧例，赵尧尚且能够拜为三公。赠李得甫《寄拙轩》。我曾经鄙薄文章辞赋，陆机却自我炫耀，夸说文思涌发、技巧精巧，反而使人心生唾弃；我遗憾自己拙陋，眼睛【原缺二字】。陶渊明的诗不如黄山谷，或许是巧匠斧斤过度，竟疑心说拙作不配成为诗。比较诗文的工拙，议论上黄胜过陆，人才也是如此。世事可以类比触类旁通：善于做官的司马安，四次领取九卿俸禄，却没有留下百世芬芳的名声。史笔还留下许多惩戒；大匠公输子用绳墨建造万间房屋，规矩之外的方圆，又何必再续造土木？李先生寄来的这座轩，只有一【缺】夜灯；只是还没有进入岩野之梦【原缺四字】。哪里知道千乘之富，哪里会羡慕万钟厚禄【原缺三字】？蛀书虫饥肠辘辘，却仍然读书，仿佛挂在檐下吃饱的飞虫。那蜘蛛，肚腹也是如此。用韵感谢湖州总管李才甫，并附上周汉东寄来的问候。文章太守还能和谁相比？山水江南第一州。试问在清风明月之中，莫非就是与可、子瞻吗？学生们时常欢喜高轩来访，英俊之才多【原缺三字】；寒冷的属吏却能谈论兴修学校之事，殿堂新近修葺，书楼也更加焕然一新。重赠王相士【并序】。九江相士王云屋从前赠我的诗说：“金马、玉堂的仕途，我决不会走到；寒冷之中我有云中之屋，像您这样的人，哪里可以与我争呢？”在吴山相逢时，说这首诗已经遗失，于是再赠七言绝句一首。这人家里有一所小屋，什么地方的山中没有这样的云呢？在江湖上奔走【原缺四字】边的云，难道肯勉强跟随您吗？偶题五言绝句五首。睡不着时常常斜倚着枕头，无言独自倚楼。江淹尚且还没有真正的怨恨，庾信这才开始产生愁苦。落叶凋零，却包藏着生机；南来的鸿雁到来，必定也有离去的日期。为什么萧瑟之气如此浓重，竟有这样多楚臣般的悲哀？春秋年岁超过致仕之龄，南北之事略知声名。有人来问我，为何不经营生计？替客人弹击长铗【原缺三字】，穿着短衣又能奈何？这些年不肯五次拜访，自古以来很少有这样的人。自古就有治乱，哪一家没有是非？清晨躺在床上听邻人说话，琐碎地诉说寒冷与饥饿。客中情状六言五首。身穿狐白裘，腰系玉带；骑汗血马，持金鞭。白发的河中老翁，却在霜天赤身撑船。一瓣香，陈无已；万首诗，陆放翁。请问老夫年纪多少？五十岁，屈指一算，正如姜太公。善于挥霍钱财，是粗豪的杰士；痛快饮酒，是真正的神仙。身外没有别的东西，胸中大略藏有千年见识。辅嗣本来就不懂《易》，安国也未曾传授《周官》，却错误解释揆岳【原缺四字】▯鱼【王弼《易·睽卦》将“包鱼”读作“庖”，大错；把“以杞包瓜”解释成瓠瓜，更加不通；“杞”也不是这样】。意义真是广大啊！十二卦各有义理和作用，随着时代世故而变化。蓍草可以有万般变化，心事则如梅花一枝。送来巡检通。身披铁甲，手执金戈，百战攻伐；将军尚未衰老，紫髯浓密。早日依靠讨伐粤地【原缺四字】，接受从骠骑将军合骑封爵。三年惊动巡逻，微小的盗贼也飞腾逃窜。一日平定【原缺四字】，便访问旧日燕台而去。谁来采录我的诗，就把它看作菲薄的葑草吧。松下茅屋图。一株松树下面，有一间茅屋。山中什么地方没有这样的景致？煨芋的老翁，常常关闭门户。世人于是把它画成图。水仙花画。【缺】画水仙，陪着鲁直的梅花；旁边又有子瞻的形象。苏兄黄弟的神韵所在，重新筑起人间之境，顿时便有了一座亭子。猿獐图。西征的君子，化作了猿猴。似乎觉得獐头还不足以相比；在万松之外，对着月亮叫三声。难道还能在浅草中奔走于平原吗？

译猴牛尾狸图。宣城的牛，尾巴像雪一样；梅下的老狸，馋得流涎，于是作诗。曾经和猕猴嬉戏，彼此相得，贪恋脂膏；却怎奈猎人已经知道了。东坡真迹。欧阳修、苏轼，是一代中的两位文忠；幸亏有滁阳的醉翁欧阳修兴起。谁想在儋州杀害苏东坡老先生？靖康年间的战血，染出腥风。钱舜举画瓜。老钱善于绘画，赵昌画花，残绿依稀；姤五▯正叔，晦翁共有六种说法，这才知道辅嗣的解释大有差错。送广信山长赵然明。宅本是词人，杰祠如今成为学者所宗仰。才华明丽，修饰文辞，成为师范；穿着儒服，竭力钻研书中蠹虫般的学问。趁时补救衮职，龙【勉旃】。仰望乡里的达者，徽国承受尧帝的封赐。拟古五首。通达的人安于天命，培养才器来等待时机，并不是说闭门不出、端坐着什么也不做。东家田里，禾苗已经种下又浇灌；西家却不是这样。到了秋天，有的只能忍饥；有所得，也有所失，并不是上天偏爱谁或偏私谁，口中的食物说到底要靠自己求取。为什么不看看《颐卦》的道理呢？在高台上垂钓，钓竿不过属于一个渔翁；三条小径通向东篱，大略和寒士相同。为什么只说严光和陶渊明？百代都流传着他们清正的风气。刘文叔本来是侥幸得势，刘寄奴也不是英雄。我评论伯夷、叔齐，他们远胜营丘公。江南九月以后，没有一天不是重阳；到了十月、十一月，难道不会下雪、结严霜【缺】凋杀百草，而菊花反而更加黄吗？此时偶尔有酒，十杯直到百杯【原缺四字】醉了又醉，依傍着梅花。诗人称道屈原、宋玉，宋玉哪里能和子平相比？诗家推重陶渊明、谢灵运，谢灵运哪里能和渊明并肩？黄鲁直喜爱水仙，以梅花为它的兄长；梅花似乎还可以做它的祖父。我如今改定这个评价，懂十分和懂二分的人，回赐也同样可以补为贤哲。所以班孟坚列出九品来比较优劣；人的面貌没有明镜，妍美丑陋由谁分别？事物没有秤和衡，轻重也无法判定。题《禊帖图》【并序】。观看《禊帖图》：二十字的帖文，前六字的序文，写的是视听娱乐；耳闻目见之后【原缺四字】，便产生感慨。欢乐到了极点就会生出悲哀，生命终结便归于死亡，这是常理。晋人的学说所害怕的只是【缺】漆园先生把彭祖和殇子看作相齐；王羲之斥责这种说法是妄作，并且深深地为这种感慨而痛苦。感情随着事情而改变，形体随着气而变化，哪里会有只有欢乐而没有悲哀、只有生而没有死的呢？似乎也不必过分悲痛。永和九年，晋癸丑年的《禊帖》，直到今天家家还保存着一纸遗墨；它出自昭陵摹本，因而与天地同样不朽。甲子循环十六周，才接近千岁，并不算久远。二十个“之”字，我仔细观看：是谁画成这幅图，夸耀巧妙的手艺？晋人的学说，我能够【原缺二字】；把《庄子》当作六经，虽大同小异，却自成议论，漆园先生的遗意也进入兰亭。七情有静有动，响应万事；一气有聚有散，形成万种形态。欢乐到了极点必然悲哀，生命存在必然死亡，忽然开启又忽然闭合，如风中萤火，难道不令人痛苦吗？逸少的话害怕生老病死之苦，不过拾取佛氏遗留下来的绪余，内心战栗不安。既然有这样的颜回箪瓢之乐，悲哀又在哪里呢？曾子临死时谈到生死【缺】；在短暂中寻求长久，截断这种文章和笔墨的盛名，使它流传万万古。《离骚》《九歌图》。正则、灵均，皇上考察我屈子；这种文章是古来所没有的。我曾经痛饮着读【原缺三字】，于是又观看《九歌图》。《九歌》的根源来自哪里？伏羲、文王、周公、孔子，《易经》【原缺四字】；坤卦，马在中孚，鹤在鼎卦，虎革，豹在未济，狐背负鬼魂一车，猪陷在泥涂中。先张弓，后来又解弓，奇奇怪怪，浩大而广博。湘水之神屈原取这些作为范本。东皇太一从九霄降下，百神护卫车驾；飞龙奔入云中之君，庄严地穿着帝王服饰，俯视四海，飞翔在天路之上。尧的女儿、舜的妃子，两位美人，想见当年在苍梧哭泣的情景。太司命、少司命和东君，忽然来到，忽然离去，纷纷奔驰。河伯乘白鼋，停住英辅；山鬼赤【原缺四字】。献上桂酒椒浆，祭奠美玉；击鼓迎接，吹箫送行，鸾凤驾车，美人就在眼前【原缺四字】。君王难道没有看见吗？心中犹豫不决。采摘芳香啊，太阳将要落山；心中有所思啊，甘愿舍弃身躯。我的君王没有醒悟，蛾眉女子又嫉妒；懂我心意的，只有孤独的女嬃。一位士人葬身鱼腹，楚国因此灭亡，更何况后来秦国坑杀儒生呢？我的诗颇像贾谊的赋，恭敬地凭吊先生，只能空自叹息。题《渊明归来图》。人以心来役使形体，方寸之心有所主宰；即使住在狭陋的巷子里，只有箪食瓢饮也足够，外物哪里肯随意取用？若心反而被形体役使，饥肠在腹中煎熬，即使没有得到鼎食，也已经像落入汤镬中被煮熟了。你看陶渊明《归去来辞》，实在精妙！第三句说“自形役自心”，既然是形体役使自己、自己役使自己的心，为什么还要白白受苦？一旦悟得这个道理，公卿宰相也不过是粪土，何况让我弯腰只为五斗米呢？过去辞别督邮是错误，今天归来面对门屋才是正确。《易》有“不远复”，艮卦说止于其所。圣人清正而平和，夷、惠的高尚风范使懦夫也能站立，使浅薄的人敦厚而仰望；这种精神超越万古。题《家庆图》。从前在成周，和唐尧、虞舜时代一样，家家都可以受到封赏；人民欢乐，皋陶、后稷、契辅佐帝王，周王也有闳颠等贤臣，宏大地谋划宗庙政事。太平盛世与古代相合，四海朝觐的车辆同轨【原缺三字】；万姓都有喜庆，天下得到苏息，于是家家都成为《家庆图》。题《唐人按乐图》。鼓、笛、笙、箫在舞席间喧闹，伶官、和尚、杂役宫人和黄旛绰共同出现，仿佛唐三藏；相传如此，却未必是真的。哭方碧山前惠州同知【召字端叟】。我们同宗，他比我大两岁，做官时幸好同在一门。去年夏天才分别，过了十多天就突然【原缺四字】，客死旅舍。您已经见到两个曾孙，说将要下葬，令人惊叹悲痛，几乎肝肠寸断。四年之中登上八十岁，寿命超过古来稀少的高龄。辞去郡职并不是因为瘴气，而是思念亲人，本来就应当归去。留下千首诗，老笔仍在；二十年闭门闲居。临筵摆着鸡絮几案，随着潮声，夜里的梦飞去。送叶茂叔任淮安教。做儒者本来就不容易，入仕似乎却没有那么难；只是疾病阻碍了科第飞腾。如今担任梁城教官，那里依傍汴水，是古楚郡，号称淮安。台省中有许多知己，愿你不要让书灯冷落。

译《送凌应兰玉传诗序》。前朝景定三年壬戌的进士，虽然奸臣贾似道当国，仍然畏惧英明的君主，不敢暗中录取私人，因此号称得到贤士。如今四十年过去，看见同年进士、毗陵凌公上万下顷的孙子玉传，才艺很多，品行美好，能作诗又善书法。昆山州通判常公济川来访，赠给他两首诗，并为此作序。壬戌年，和先祖同榜登名已经四十年。我衰老而逃离世俗罗网，你学习以继承家传，喜欢谋求声名，姑且随着仕宦的缘分前行。王奇有旧例，马上就能接见朝廷贤士；保举年少进身，又何妨暂缓成就？暂且做刀笔小吏，将来成为腹心之臣【原缺二字】。全都像唐诗一样，更加逼真；才多的人，反而因此谨慎畏惧，谁会不愿意亲近这样的人？送李伯英【孟淳，鹤田的弟弟，是叔深斋的儿子】。八十三岁的人，是李鹤田。我侍奉兄长之后八年，有弟弟来见我，我也把他当作弟弟来对待。然而鹤田啊，鹤田，真是神仙！读了万卷书，却忘掉了蹄、筌、钩等工具；银钩铁笔写出的字，咳出的如珠，吐出的如玉；胸中的篇章，是伯英甫父深斋。我并不认识这个人，却称他为贤相。看他的骨骼，听他的议论，如九皋鹤鸣，继承家传【原缺四字】，是我所敬重的。评论宋代，不必说唐以前；文名第一是欧阳永叔，诗名第一是黄庭坚，节义第一是文天祥，三位贤士鼎足而立，撑起青天。隐逸第一【原缺二字】的人，除了我鹤田，还有谁呢？您难道没有看见，西汉四皓从商山出来，辅佐羽翼【原缺三字】，使刘氏国运绵延？又没有看见东汉严子陵卧在严滩，脚可以加在帝王腹上，摇动星辰运行吗？鹤田若像严子陵一样出仕，九鼎就更加沉重；若像四皓一样出山，九鼎就更加安稳。我将以您伯英的行为来占验这件事。寄给阎承防《靖轩》。偶然相逢，正值寄梅花的人到来。今年江南的温暖还不均匀，请转告玉堂中的真正学士，这首小诗姑且当作一枝报春的梅花。题《三苏先生族谱》后【戴帅初为其七世孙撰序】。眉山的老苏仙，苏轼、苏辙的子孙世世代代贤能。还想象着九重关门排开【原缺三字】，七代都能头戴貂蝉。谁人不能成为无穷大地上的人物？如今才知道一切早已注定【原缺三字】。奸邪之朋在市朝中受鞭挞，剡源学士的笔力如椽。

译到至日前偶然写下。江南子月已经迎来春回，一天足以倾饮一百杯。早晨吃太牢【原缺四字】，窗西的子月梅花盛开。闲适的心自得无穷趣味，老年的气概仍夸耀才华未尽。我将近八十岁，经历万般变故，站在一旁看小婴孩嬉戏。湖州推官史彦明击碎妖石。您难道没有看见杜子美在益州城西门搜寻诗意，见到两根高高蹲立的石笋，想招募壮士把它们扔到天外，使人不再怀疑它们的根本？又没有看见韩退之【原缺四字】怜悯愚民，把枯树朽木当作神灵；偶然题作“木居士”，便有【原缺三字】福佑人们。安吉县古庙里有一块李卫公的怪石，在左廊下，不知当初是谁抬来的？它矫诬妄诞，欺骗吴地百姓。凡是想杀人劫盗的人，都献牲畜和酒祭祀，聚集一群凶徒；狂魂滞魄借此依附，夸说能够降灵求福，支撑虚空。忽然遇到湖州推官史【缺】，其人如明月清水一般，召集众人捶打百下，把怪石砸碎，弃置沟渠，与粪土同处。南方淫祠成百上千，难道能一一都这样处理吗？依韵送郝同知返回闽地二首。一生奔走，走遍天下；老来仍然漂泊，成为寄居的官员。应当坐在黄堂上称为太守，却只愿求取丹药学习仙翁。是谁让虎豹占据文章变化之地？又有多少貂蝉从武功中产生？莫非有意跟随李耳，向西越过流沙，经过崆峒山。书法多年已经逼近献之，高明的才华难道是人为的吗？一枝秃笔没有人能够匹敌，百尺高楼引发无限思绪。塞外的战马和鸿雁使人忘掉旧日梦境，建茶、闽荔带来丰富的新诗。上天有眼，终究会降福；我一向多病，却喜欢谦让夷人般退处。十四日，到了冬至。钱塘有多少富豪之家，酒肉堆积如山，观赏美好景物。乡野老人进城【原缺四字】，只带萝卜菜和腊梅花。十六日大雪。冬至前已经超过一个月，晴天忽然变成细细的无声小雨。半夜变成今天【原缺三字】，只听见楼头鼓角声清越。十七日大雪。小船出城并不觉得困难，访寻旧友才知道老人畏惧寒冷。七十五岁的老人没有【原缺三字】楼，只好姑且隔着帘子防护。寄题朱信州《自闲堂》。我的老师魏华父以“自”给庵命名，所著《自庵类稿》，文章盛行于世。我的朋友陈寿夫以“自”作为堂号，问我能不能谈论诗？这是玉成的大造化。上饶朱使君退居时题作《自闲堂》，这里的“自”指什么地方？专门指方寸之心。闲眠和闲防，所谓“暇”并不是两个意思。自防就是自暇，只是一个“自”。子思谨慎地对待独处，朱使君的资质在这方面很深。自身闲适并不难，首先应当使自己的心闲适【魏鹤山《自庵类稿》专门刊刻在靖州所作的文章，回到永嘉郡斋后，依次命令他的儿子、知州靖斋先生让其回去监刻，总名为《大全集》。南昌人陈寿夫名杰，任江西提刑，有诗名，号自堂】。赠给学《易》的耕心。佛书曾画牛来犁舌，以此改变人的心，却不是这样。只在一寸土地中栽种【原缺三字】，却用三寸舌谈论天道。和李鹤田《乙未赠李个庵》。这个庵中住着这个人，不要把两个“个”误认为心和身；其实一个也没有。羲【原缺三字】在这里体察天然真性。全真教随喜。全真教留下的教法，契合清静安宁，潇洒散淡而无为，涵养人的性灵。百年人生如浮萍飞蓬，没有固定踪迹；一身如土木，已经忘却形体。陈旧言论不必采用，《参同契》也不必拘泥；秘法哪里需要急念律令？其中有异人，实在还不能测知；忽然轻身飞举，直上青天。雪中泛舟。诗翁在雪中泛舟，船一动便有兴致；写了两三篇还不尽兴。看梅花时眼睛徒然流泪，想起酒来口水直流【原缺二字】。冲破冰冻，忍受饥饿；雁从荒田飞起，儿女牵着衣襟的地方，新春却已经进入暮年，离开姑苏。两颊殷红，捧着玉杯；仿佛在阳台上看见香魂。一生心中所想的是苏州【原缺二字】事，摇船驶出葑门。过临平二首。临平山下泛舟归去，何必一定要等到五月看荷花？记住五更霜【原缺三字】，在芳桥买几条小鱼，鲜美。行在的名声，只留下一个清醒的梦。西湖路近，有六座长亭。陈桥驿和临平镇，兴废之事有谁写入史册？寄给魏珍卿。五十年间登临静老之门，如今八个儿子中已经看到了九个曾孙。浮生变幻【原缺四字】，世事艰危，哪里忍心谈论？三级浪头，知道龙有种；九皋鹤鸣，欣喜鹤仍然【原缺三字】。舟边的书帷，旧日的酒已经醒了；灯前令人几乎断魂。寄给魏鹤台，并呈给虚舟。得失相互依存，不过俯仰之间；人才和世事很有关系。熙宁、元丰年间的消息，在黄龙府；濂洛之学的源流，在白鹤山。这一道统不会随着高岸变化，我们这些人宁可成为闲散的野云。世家只要保住书灯不灭，不要羡慕云霄中的玉笋班。寄给魏景山。长桥使我梦见自己成为长城，南边是五湖，北边天际通向济水、淮水；再次听到吴地歌唱，怜惜我已经衰老；回忆骑塞外战马，曾与你一同置身田园。田园生活粗朴些又有什么关系？女婿们都贤能，难道不是很好吗？七十六岁的老人如果还没有死，就请寄来一纸书信，也好使我忘却忧怀。《桐江续集》卷二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二十七，元代方回撰。壬寅年立春在辛丑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归【缺】三宿。隔了一天，春天刚刚开始，崇朝年也开始了；除非把过去那漂泊不定的生活和好梦、恶梦全都抛在千山之外，否则乘船坐车一个多月，难道真的就能休息吗？客人肩上的担子（客居中的客人还没有放下担子）仍然【缺】

译家书 我生于丁亥年，到壬寅年已经七十六岁，在杭州留居了十二年。我的一生已经过去三分之一多了，在这里为什么还要停留十二年？万事都不上心，不过是偶然罢了。早已把自身和身世交付给浮生的休止。送鲍子寿任宝庆教授 我听说陈后山曾两次担任彭城教授。先生是新安人，历年辅佐董卿【缺】，晚年在颍州，每天与坡老同乐，您如今实在很像他。前往邵阳任职稍【缺】。我又听说徐孝节任教授时家在山阳，名声传于朝廷，品行高尚【缺】。朝廷将大书特书，特别褒授宣德郎。您如今岂止如此，不日便将进入鹓鹭般的朝班。【缺】戌午年秋七月，我泛舟洞庭湖。早晨望见君山，天将破晓时到达武口，太阳还未【缺】。面对愤怒的蛟龙，忠信足以支撑自己。我的君子胸中有所抱负，泛舟湘江凭吊苍梧【缺】。长沙十二县，东西两面的湘江夹着君山，只有岳麓山高；您的胸襟如洞庭湖【缺】。古老的邵州，青灯下聚集儒生，循循善诱，使人不能【缺】必剑【缺】。您前往邵学任职，近处接续濂翁的学统。州君居住在长徽，学习晦翁故居的学术。颜回、曾参、子思生于鲁，孟子生于邹。您正是邹鲁之人，上天让您游学于邹鲁之间。六言诗四首 马文园患消渴病，嵇中散写绝交书，并不妨碍《子虚》《乌有》之类的文章可【缺】；只是才疏浅。楼中的老夫无事可做，座上的梅花正在盛开；闭上眼睛却不闭鼻孔，暗中【缺】自然而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斟一杯酒，题一首诗。衰颓的年纪能够如此，也算有这样的豪气；如此而已，如此而已。《传灯录》第一卷说：我佛世尊如来自称已经获得寂灭之乐，谁能不呜呼哀哉？题王起宗所画的雪扇六言诗 何必一定要见戴安道？月圆之夜，雪晴之时，乌府王起宗所画【缺】虚谷的诗。送郝同知 我从前蒙受尘辱，壬戌年科举列为甲科第一，后来降为乙科；宰相说已经【缺】，其实只是见到发怒便出自个人臆断。曾在汉东掌教，在大洪山挂名；又在帅府幕中任职【缺】陵，回到鄂地，船停在安陆，在高岸上燃火，夜里砍伐荻草。那时相约大约一两【缺】。【缺】书信由驿递送来，铃声急促，阃公拆阅，旁观者都叹息。郢州新近失去二千石【缺】。他是盖世的真人，豪迈地养士数万人，拥有马千匹；边地失去了这位老人。【缺】因此导致襄阳失守，世事如轮转如云变，不要叹息。郢州的诸位公子，我全都认识，伯仲【缺】。都是能射落雕的高手，骑马起舞，弯弓如雷霆。身穿黄金锁子甲，置身青油幕府，在黄卷青灯之间，从此出仕。能够横槊赋诗，建安诗才并不逊色；修禊之会，永和年间的文章也难以【缺】。兄弟中屈指可数，三漳州半刺如今第一。黄阁紫枢，乌台官职有求，完全可以【缺】手取得。偶然相逢，二十年过去了；胡须如雪，鬓发如霜，懒得修剪。我老了，我【缺】于公；公却独自屈尊驾临，顾念我这个客人。既请我饮酒，又置办俎豆，还劳烦送来珠【缺】。一别之后，千门都换上桃符。梅花刚开始还没有变白，柳色已经迅速转青。人生就像鸿【缺】，嘴里衔着一根芦苇，吃几粒食物，来去进退没有固定的地方。寒冷时躲避江湖，温暖时停在沙碛。这颗心却独自与它不同。睡梦中仍有情意，梦里相互思念。次韵赵朴翁应衍圣公之召，赴峄山书院。邹地和鲁地遥遥相望，夜间击柝的声音相隔其间，颜回又有谁能比得上？只有仰慕颜回、同出一源；泗水与沂水分流，接壤之处峄山连接着泰山。孔子万世的功勋，在于排斥杨朱、墨子；一时的浮泛议论，却拥护痈疽环绕般的邪说。孟子七篇的事业，您能讲明吗？男子临别之际，眼泪难道肯不流吗？正月二十一日偶然题诗 每天倚靠在楼头的高栏杆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很忙，谁能允许我安静地观看？老夫无聊，常常【缺】。杏花将要开放，春寒却更加明显。过去的虚名，不过是三千字；一生所走的险路，却有一百零八盘。挥笔于玉堂的有公卿宰相，闲人只赢得手持一根渔竿。

译题王瓛、王珪母亲郭氏的《义节记》她二十岁时，嫁给四十岁的王生。王生是儒士，她教养王生的两个弟弟成人。二十七岁时王生去世，她守寡。她教【缺】一人任江东宪司幕职，另一人主管财用事务。老儒生已经致仕，女老师以儒学教导二十年，归嫁给四十岁的丈夫。如今弟弟们在庭阶上并列，如两块美玉；贤良的儿子们立在门前，像两颗明珠。正逢婚嫁的吉年，虽然年纪尚浅，举止却合乎妇德礼仪，志向没有逾越。冠帽、帔服、笏板和袍服彼此辉映，举杯祝寿的情景真可以画成一幅图。题《郎川纪胜图》并序 燕然张暠，字汝明；岱宗王勉，字起宗，十【缺】。他曾任大司农属官，与古润是同僚。汝明归家后，在颍湾有田十五顷，母亲和子孙眷属共六百人；每日读书赋诗自得其乐，很久不知道起宗的官场情况。后来才知道，他担任【缺】西廉访佥事、行台御史，屈身任建平【缺】。我从大都渡江到江南，前往拜访他，在桐川路上与他不期而遇；相从游览十日。起宗擅长绘画，便画成《郎川纪胜图》，各作长句题咏，紫阳方回也在卷末作歌相和。汝明的父亲起宗，起宗的父亲古润，曾任农官属员；我们曾在金山、焦山寺饮酒【缺】，又骑马游历升州、扬州府，作诗歌上百首，流传南北。一别十年，离散后又相聚；转眼已到五十岁，知道了天命，两鬓再也没有一丝黑发。古代贤人思念朋友，立即驾车前往，即使没有车盖也不敢有人侮辱。汝明家在军都山，有田十五顷，清澈的颍湾旁，母亲和子孙六百人，向上侍奉、向下抚养，自己长久闲居。大江以南，大雁向北飞；听说故人已经列入行台官班，合眼时有时能够相见，不过是在梦中徒然往还。起宗声名显著【缺】，史【缺】。仕途应当知难而退，如同停止在桐川；桐川是大邑，又处在交通要道，弦歌之声【缺】。断桥流水之间，来者是谁？两匹马忽然相逢，双方都惊喜。用丹青惨淡地绘成此图，幽深曲折，不知穿行了几里。王羲之的兰亭还不足以夸耀，王维的辋川又怎能相比？紫阳洞天、虚谷之春，也承蒙老笔为之写真。年过七十、将近八十，何不早日归往沧浪，每日洗濯冠缨上的尘垢？二位先生年轻时都怀有才艺，常常被当今宰臣赏识；省【缺】。傍晚若有诏命，再次使尧舜时代的风俗淳厚。这个锦囊中的画卷暂且卷起，不可【缺】鲙莼。春天过半，久雨中挥笔写五首 一个多月没有洗澡，也没有梳头，头发污垢、衣服尘埃、头巾肮脏，独自倚着楼。把万古之事消磨在闲暇的醉意中，一年的春光将在雨中止息。天气刚刚转暖又重新寒冷，人世间少有欢乐而多是忧愁。天下治乱没有穷尽，像纠缠的丝线一样；在华山高卧，最为优越。早年跟从老师学习《易》，到晚年才略微探究性命的根源。道存在于一元之前而包容宇宙，内心专一而与伏羲、轩辕相契合。将要死去，依傍先祖坟墓便相合。归去吧，整理旧园；二十多年后又恢复平民身份。人生哪里需要两辆朱轓车呢？刚刚欢喜天晴明朗，转眼又阴雨绵绵；寻春还没有结束，早春已经进入深处。牡丹、芍药【缺】，寒食、清明时节上坟的心情。诗癖已经应该吟成万首，酒兴狂放又何止耗费千金【缺】。百岁人生已经过去三分之一，屡经死亡，哪里知道竟活到今天。万事都已心中空无，连嘴也闭住。为何一遇到世事仍然气性炽烈？落花铺满砚台，懒得磨墨；乳燕飞回画梁，赶紧卷起帘子。诗句妄想追求敲月之妙，对贾郡符深感惭愧，因为自己垂钓江滩。千万种愁苦怨恨，全都消散的地方，就是笑着指向邻楼那面酒帘。耳朵焦枯，头发秃落，四肢枯瘦；年近非熊之年，奇异的壮志和图谋【缺】。见识渐渐增高，诗【缺】；精神常常很好，酒来相扶。大地养育万物，本来并非有所拥有；天空空旷，也不是一无所有。自笑只是太仓中的一粒米，梦中夜夜侍奉都俞之臣。我二十岁开始学习作诗，如今已经七十六岁。七言诗决不写许浑体，妄想追摹黄庭坚、陈师道和杜甫；力量达不到，就退而写白居易、张文潜的体格。白居易的诗，黄山谷很喜欢，曾把其中的佳作摘录在自己的集子里。张文潜的诗自然不雕琢，黄山谷也不敢【缺】。五言诗，我仰慕陈后山，苦心学习已经很久；也多退而写得平易，其中有贾岛式的推敲意味，只是人们不知道。醉中题诗二首 转眼之间，我已接近八十岁的老人；平生的学问，都可以在诗中看见。难道因为修道就能到达仙境吗？又何必说禅，佛教与此并不相同？是是非非，两鬓已白；莺莺燕燕，百花鲜红。太岁是壬寅年，题下这首诗。在小楼买酒，洒酒祭奠东风。卖花人在小楼前歇脚，我买了几枝花来观赏，还把当天的钱典当了。诗句频频在梦中【缺】，刚醉之后便仿佛成了仙人。贫困而闲适，略可比作陶元亮；年老长寿，也将超过白乐天。【缺】一定要作隐居林下的打算。严滩向西，乘练溪之船。道山座主、平章吕公挽歌辞五首【庚寅九月初三日生，辛丑七月十六日去世】一家之中真有将相，是天地间生出的表率。像海中的太公望一样受封为王；像郭子仪一样【缺】足以承袭边帅之职。早早执掌军权，福寿完满，始终如一；人【缺】您的父亲与这位老人一样，都是支撑天地的两根栋梁。最初任二千石的郡守，才十九岁。汉阳【缺】是岭外最大的统帅，为什么竟至于极其遗憾？湖滨有奸臣，喜欢玩弄权术【缺】。吕公三十岁时死守汉阳城，怎么能得到江陵的军门来支撑鄂渚的兵力？父亲的堂上春光刚刚消失，槐府已经无情。最痛恨木绵鬼，把乾坤大事轻轻一掷。过去我忝列科名，到底是谁极力栽培我？首先捐弃登仕诰，错误地考取别闱【缺】。人人都为权势感到高兴，只有我这个臣子不平。可怜将死之身，却没有办法报答平生的知遇。秋日登上大别山，在南楼兴起，眺望战尘。国家的兴亡本来有定数，人的生死也并非没有神意。将相的声名流传千古，儿孙将近百人。使亿万百姓得以活命，这种报答哪里只及于公自身。次韵答谢周兄【士俊】来访 正处在少年与壮年之间，才几代相传便已非同寻常，已经可以和老成之士相比。笔端可以挽住千钧强弩，胸中仿佛登上百尺高楼。良材正需要长期培育，芳兰也不嫌【缺】年老晚年还没有听闻大道，幸而早早专心学习，仿佛奕秋那样。赠给俞碧岩、俞体仁刊刻图书【文元是婺源人】上古伏羲氏最初画出卦象；五行中的金，用刀刻削而成；两仪、四象产生【缺】。最初的一圆圈就是太极，八卦之上又有六十四卦，右边是乾，左边是坤，名为《易》。因而重【缺】，制定科斗文；削木成为方版，削竹成为册，捣纸束毫书写今天的文字。世道下降，俗务【缺】动辄堆积如山，哪里比得上？简册的形式虽简便，制作却很艰难，竹、簜、梓、桐都要经过雕刻。所以近人刊刻图书，篆书、籀书依稀仿照鸟迹。博雅的君子拥有一双老眼，您【缺】生者【缺】不认识紫阳山西的星源州；远远望见长虹【缺】日。那个人【缺】间云气散开，晴空碧色与岩石的青色相接，一旦飘然【缺】湖。刀刃锋利如【缺】；曾观赏石鼓，又玩味陈仓石刻，忽然像看见野碑立在邹峄山，赠给我三方红印。印文屈曲盘绕，细处【缺】如游丝，疏密相间。侯王的黄金印囊，驼纽印章，韩信、彭越何曾得到过它的力量像我【缺】？绿色绶带也不过是小匣子里收藏的方寸之物。除了闲暇作诗唱和之外，谨慎地封好家书，时时用它来报答儿侄。把它佩在身上如同珍宝，汉代刚卯也不必害怕；拿起它便能发出霹雳般的声势。清明时节大雪，持续三日

译半个月来雕梁上的燕子归来了，却害怕寒冷，穿尽了旧棉衣。什么人醉眼朦胧走在西湖路上，竟把杨花错认成飞雪。题高舍人钱舜举、字君选所画的着色山水。青色层层堆积，翠色仍然重叠，山水都很奇丽。渔船细小得几乎看不见，寻常草舍低矮卑小。欣喜您真正爱好学习，向我索求细细题写的诗。画卷反复展开又卷起，明窗之下难道肯不加思索地观赏吗？送戴帅初任信州教授 伏羲之后经历了几万年，尧舜等八位圣人，孟子这一位贤人，有谁学习他们的学问、传承他们的道统【缺】？您应时而生，戴先生在太学中名列前茅，文章声名直上青天，在礼部考试中高居十名之前【缺】。只写一个字便能宣示宫商之音，哪里只是科场上显露才华、继承祖先余绪，早就应该在玉堂中照映金莲【缺】。平时穿衣总是退让谨慎，经过三十二年才被擢升；昔日容颜红润，如今满头苍颜，超过加冠之年【缺】。官阶将要接近耳顺之年，仍然闲居；一任在金陵设绛帐授徒，又接近再次调任【缺】。山河如此，难道不是世道多有艰难？暂且不做官以避开险阻。膝下有四男二女【缺】环绕。靠束脩维持生活，穿莱衣娱亲；我过去也曾忝任博士官。在稠密的人群中【缺】直上秋天，天气寒冷时得到公的老笔，怎么看也不厌，还看它的雄健。文章两次夺魁【缺】，执掌国政而掩盖祸端。老夫不久便遭到御史弹劾，白【缺】。第一次相逢只是徒然【缺】，只能给酒瓮添些酸菜；人生的出处进退竟是这样艰难。画观世音菩萨赞 【缺】看见呻吟之声，我便为他施针砭；人只要有这样的慈悲心，就是观世音。题曹舍人文龙所画的墨竹扇【禾兴同知缺仲宾息斋所写】文湖州的笔墨，还欠缺东坡题写在扇面上的诗。潇潇雨声中，一枝竹在暑气和汗意里轻轻摇动【缺】；谁能认识庾元规呢？题《陈仲良宅观古物及徐熙来禽卷》车书一统，天地混同。钱塘是福地，户口繁盛。太平时代【缺】室中的吉人，正应当保有这样的福气。名门中的金玉、印章和古代文物，丹青绘画以及典范制度都保存着。几颗来禽果，出自徐熙之笔，红艳鲜美，仿佛要摘下来献到酒樽前。送吴僧庆闲上人【姓白，字无逸，二十九岁】唐代高僧穷尽海岛之地，难道凭笔力就能追及他？投来的诗卷刚到这里，回船忽然又离去了，情味【缺】。工于防备，合乎人情；习惯了离别，许多人都读过《红楼集》。昌黎也赠诗给广宣上人，韩文公有《赠广宣上人诗》【缺，朝士】。没有什么可补益【缺】，空自惭愧高僧多次往来。广宣有《红楼》【缺】，唐宣宗曾允许他入禁中赋诗。观世音像赞 观见世间苦痛的心，便前往救助，使那些呻吟者得到解脱；咄，千【缺】只有一只眼，问这是为什么？因为以心观察心。五月二日夜里听雨，大【缺】日到达杭州。【缺】凉意中被叫醒，酒也醒了；人在深夜听雨，得到新诗句。儿子远道而来，作生【缺】十六年的身体【缺】送汪复心【巽元】任饶州教授 【缺】出自鱼龙之地，声名震动虎豹关。两任司职，行程千里；在泮宫任职后退处，已经闲居四年。学习孔子之道，谁能像孔晞？我也是颜回。不应该只是携酒，每天去看芝山。送毕用虎谈论星命 知道您家世代擅长儒学风范，不同于江湖术士。季主在市中占卜，排比言辞；贾谊【缺】平在街市卜筮；扬雄言谈简淡，不是长于古代揖让雍【缺】。他恭敬作揖，讲解甲子、干支和五星，说星命学的源流本来出自六经。题着色梅花冻雀图 一枝玉色花蕊艳丽【缺】，两只麻雀蜷缩着冻僵的翅膀。花香有谁能辨识？绿色的羽毛挂【缺】。凤坡仙的诗眼醉在南【缺】壬寅年生日，杨广文带来并展示壬辰年生日诗，依韵作诗。方寸之心，天知道，地也知道；昂然的胸襟之中，完全没有奇异之处。独自享受山林之乐，早早辞去官职【缺】。在县中徒然劳碌，见识世事又迟缓。一道身影徒然行走，跋涉千万里；十年过去仍未朽坏，只留下两三首诗。故【缺】惊动了陈年旧迹，旅途中传抄下来，交给小儿。壬寅年生日【缺】南行越过梅岭，北面面对冰天；跋涉艰难危险【缺】。幸而颇为依赖青州从事之酒，力量【缺】。经过绛县，老人年纪稍【缺】十日来苦于多病，姑且在海榴花前大醉一场。

译生日后三天又写 【缺】七十六年的春天，漂泊于湖海之间，病中一身。相爱的故人夸赞长寿，相隔遥远【缺】。儿子为我作生日，牙齿浮动、声音嘶哑，只能调制凉药；头发稀少，头上生疮，指甲破坏头巾。只合归去，准备棺材坟墓，绝不会有华表和石麒麟。送丘正之任海盐州教授二首 三十岁以前，胡须还没有长成，早已在金台的科场中享有声名。笔下的法书如蛟龙【缺缺】，胸中有锦绣文章。治理和修饰一州，专心于学校；枌榆社附近的住所靠近家乡【缺】。讲论道理、传授学问，不在槐花盛开时忙着参加科举。去年七月初一，风潮倒灌，海浪排山，蜃和鳄鱼逞强，亭【缺】宫室未必全都飘摇不稳，应该随宜修补。灯窗破损，便循序扶持修缮；粮仓【缺】。朋友同心研究义理，浙地乡俗还没有衰败。送张仲实任宜兴州教授 上天还没有使斯文灭亡，遯翁继续阐发思、孟之学：戒慎恐惧，传承道统源流而独自端正【缺】。情感尚未发出时合乎中节；以善为本的本性，在自己和别人都未察觉、未听见之处，完全没有一丝可以窥测的地方，上达于玉璧【缺】。【缺】明朗之处向下譬喻深渊，清静之物仍然有形迹。两种事物彼此映照，人心统摄性与情，本来【缺】垢可以洗净，鬼神也不能察知；像匣中尚未打开的镜子。所以古代君子一片恬【缺】。学者在这时应当涵养它，只以敬来承述；在这里明白道理，在这里成为圣人。三种畏惧哪一种居首？战战兢兢地保全天命。武林的张子很早便执掌文章【缺】。将相之家，炎绍四大姓，未必应当像姜太公垂钓渭水【缺】看见退之在病中到了年老时有所省悟，安坐【缺】觉【缺】。宜兴的华屏【缺】听闻并且张榜告知诸生，期待绛帐【缺】以慰劳郊外迎接。朱子所著的书大都【缺】应当在谨慎独处上下功夫，还要进一步探究到底。题孙廷玉收藏的李仲宾墨竹【孙瓒任通政同佥，仲宾号息斋】仲宾笔下招引君子，廷玉胸中敬重正人。再配上紫阳、虚叟的诗句，两位先生都光彩炯炯，显出精神。寄题感应夫人庙 观世音化身为马郎妇，西王母嘲笑东方朔是小儿；天地之间的大幻化有千万种变化【缺】。我敬重她，也远离她。五月二十三日怀念归乡二首 【缺】茅屋还在，为什么不归去休息？为何每天在清河倚楼？百岁人生已经过去四分之三，十天中有九天醉酒，因而一无忧愁。独自留下蕙帐容纳逃客，谁会在瓜田里认出故侯？一定是紫阳山下的道路，西风中仙人的衣袖向浮丘作揖。海榴枝上红花一簇，惭愧虚谷老人两鬓如丝。久客湖山，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缺】？父子之间自然彼此知心。江南江北有千钟美酒，身前身后有万首诗；连【缺】。久雨忽然放晴，人生也有晚年晴朗的时候。题答禄章瑞的净香亭【名文圭，号横溪，蒙古人，台州守之子】【缺】成都府治元帅堂中，绿竹含着竹箨，新枝伸出墙来；古今诗人第一【缺】。幕属工部员外郎【缺】，举酒樽，主宾在晚凉中游赏。上句写雨【缺】。一洗人间尘土，使黄色【缺】。下句吓破严武的胆，解说道【缺】。竹子清洁容易看见，香气却难以说明；这【缺】撩动通天的鼻孔。我知道横【缺】溪【缺】少陵先生的鼻子并不是徒然【缺】。他不仅能认识竹子的美好颜色，又能辨识竹子至清的【缺】。既然如此，他又不仅能认识竹子的清气，还能认识竹子的真实滋味、深远意义吗？请再转一句来参究这个禅理，冒昧请问：竹子的香气是什么？细微而又细微。题范阳祖泽士荣的松斋【祖无择的后代】九天风雨，岁寒之时频频来到。十八公身边，夜里读书，身上的气味像菟【缺】松、梅、竹可以作为三位朋友；秦始皇喜爱松树，给它加封爵位；夏后栽培它，把它作为社【缺】。书灯照着吟诗的榻，落下的松毛扫来铺石，也可以当作烧茶的柴薪。【父亲任通议大夫、工部尚书，缺；六人中有五人出仕，有人做到二千石，此君缺。五十二年客居于金玉府，石抹同知是他的姻亲】六月八日迁居侍郎桥 梧桐楼外雨声萧萧，客居中迁居，心情很不聊赖。净土偶然邻近罗汉洞，闲散之人哪里会羡慕侍郎桥？书籍被蠹虫蛀食得少，家境多么窘迫；行李少，船轻，路程也不远。这个【缺】十翁肯来相送，典当钱财买酒，了结今日。苦雨持续半年 【缺】海中的蛟龙睡觉也不打鼾，半年昼夜大雨漫漫，何曾稍稍知道三春的温暖？更加【缺】难以忍受六月的寒冷。谁能感动神明，使叶气回转？怎忍听闻百姓聚集而陷落在深水急流中？鳌【缺】掷将满期，却不许【缺】一日安宁【去年秋季孟月初一，海潮侵袭，缺地一丈八尺，杀死百姓数十百万；今年正月至六月没有一天不下雨】六月十二日于侍郎桥感慨时事 【缺】大历历数南朝七【缺】。潮水一夜又一夜上涨，湖上已经没有【缺】。侍郎桥有官员如谢安，惭愧自己高洁不及他；地位超过周公，却放肆、吝啬而骄傲。【缺】心如木棉，鬼魅污秽的声音，不能和骨骸一起消失。题郭元德《寓意斋稿》后 一方砚台随身，一叶小舟轻快。斗南斗北，都仰慕您的诗名。难道真是寓意于物吗？不留意【缺】恐怕就是无情，其实还是有情。瘦岛独自敲诗，遇到尹诘便形成嗜好。宁可死去，也要使人惊叹【缺】。自号仿效李商隐，格律平平仄仄平。题施好古给龚学古看的瘦马六言诗 画马不必学韩干，我知道这位八十岁老人的心意；只愿所画的马都肥壮。可以斟酒。送江泰发到晦庵书院任小学教谕。翩然归去，只穿着两双芒鞋。朱子讲学的书堂，小学的斋舍。正好向《四书》中寻求精髓，哪里敢推辞五岭之地劳顿身心？晦庵的传承这样做难道终究会有愧吗？【用屏山祝辞】以遯卦占问，谁知道竟已晚了，真是佳事。前代贤哲持守自身不过如此，懂得时势，难道就没有我们这些人吗？次韵曹清父营造生坟，追和范石湖韵四首。桑榆之年还没有逼近，尚且还有东隅可为；几个儿子都在面前，乌鸦反哺也还早。检查青囊之术，经营丹灶；下些工夫于无生之说，难道可以忘言了吗？连自祭文也能随手写成。这一年还来不及办成一抔之土的安葬，良好的规划也只能如此。自古以来，世代守护松楸；八百年的姬周，四百年的刘汉。如今这一代未曾听说……时常还想起引魌头之事。战乱之中，蒿里遍地，却没有完整的墓穴；兰亭还有…… 谁能免得一杯酒，姑且举杯祝愿？祝愿千秋长存。【今人举酒必曰千岁】……既然如此，举一反三，谁不是长夜中的人？把金乌关闭，让尸体裹在马革之中，真正……山还浅。大丈夫死后羽化，只可惜没有仙人的本领。火化另有佛家的规制。……彭祖最终也须如此吗？若没有悟到人生短暂无常，哪里肯预先谋划呢？杀意随着棋局在纹楸上作响，鸡肋一般的富贵哪里比得上酒德刘？世事只值得时时防备，人生正应当早早回头。谁能最终办成鱼传千里的事业？自笑终究成为一丘之貉……明年才七十岁，还能在商山尽情享用秋日紫芝。赠胡端本、显伯教谕二首。

译……诸胡人在乡里，人人仰慕他们的典范。收敛锋芒，沉潜修养，求取大的……挥动……号令通达……一生不能离开蜷居吟咏的屋子，到了老年…… 在旧坑砚中寻找浮溪汪氏遯翁朱…… 芙蓉岭外，矮窗敞开；夜里读书的灯火，是从祖父那里传下来的。四海八方……一山一壑，远绝尘埃。晚年的生涯如香黄菊，世代的德荫映照着绿色槐树。……仲车教导乡里人说：“什么时候除授的任命书下到行台？” 送刘仲鼎到浏阳任教四首。【铉前紫阳缺】……今日的名郡有刘公，往昔的大儒留在山中。黄帝出行时，水环绕着紫阳祠；派遣……足以陈述言论，讲说疲……曾参来过吗？在还没有《四书》的时候……向湖南而去，衡山、湘水还剩下……泪水凝在斑竹上，遗恨使尸骨寒冷，葬身鱼腹而悲伤。学业……遵循旧式，师生整饬旧有……轩为何要讲道？无所作为而又无所不为。浏阳我还没有到过，从前只到过长沙。文定诸胡子，宣公故相……已经化作皎洁明月之心，没有瑕疵……寻求方册，灯昏眼睛容易昏花。……湘江清洁，名声应当与岳麓相称；先驾一叶扁舟到浙东，再骑一匹马到江西，眼睛可以……如今伟大的诗篇必须到处题写，世人没有陆学士那样的才学，只能笑着经过金谿。赠给相士秋蓬王。人生啊像蓬草，随秋风摇落；有时向南，有时向北，忽然向西，忽然向东。……在积水中低伏，在太空中高飞；天上飞翔的是远行的鸿雁，地上泄气鸣叫的是蟋蟀，都是一…… 一股气……所驱使，竟然并不由我自身作主。怎样才能得到三万六千个日子，使一切无穷无尽、无所收藏，唯有杯中之物？赠范君，写字用笔的工匠，五首。汉庭上方宝剑可以斩马，你制作的毛笔，端端相似，却还没有做到。朱云请求赐给这种东西，用笔诛罚市井中鞭挞佞臣的人，谁能做到？世上难道没有千里马吗？能够驾驭千里马的，究竟是什么人？必须读破万卷书，才会使用你的笔，写得如有神助。画工多得如山，站在赤墀之下；调和你的笔墨，使丹青均匀，一洗万古空疏。除了曹将军所画的马，凡马之中再没有别的可比者。不要夸说长管，拿到手便能治理；还须用短管保护锋利的笔尖。未蘸墨濡笔时，常常加以防护……脱落的防护，便能使笔下蛟龙奔走。善于舞动，我听说《霓裳曲》……乐音中有陶朱公；长久防备便能积聚很多钱，世上难道少了铁鞭吗？只是难得有尉迟恭那样的人。赠马唐卿，数学《环中吟》。扬子云把《易》写成《太玄》，邵尧夫把《易》写成《皇极》，司马温公的《易》叫《潜虚观物》。行成有七种，《易》的环形圆满其外形，中间挖空，圆环便能转动；有中空便能容纳。譬如门牡，必定有门环相配。环中居士的心与此相同。车子各有两轮，每轮三十根辐条，和车轴一起运转，车轴叫作毂。毂的两端凿有孔窍，良工在这里给车轴涂油。老子教人举一隅，庄子加以推广，说门轴圆转而能容纳，便没有阻滞。大德如同容器，百川都向它汇集。居士的《易》应当有所师承；谈论人的祸福，片刻之间便能探究其根源。三代有人登上巍科，乃翁八十岁仍享高寿。环外之人写《环中篇》，什么时候我乘船经过吴门，再带酒与你谈论此事。月窟天根，玄之又玄。《兰亭》。【有僧人字写得好】细看僧人所写的字，永和年间的碑刻，谁见过王羲之在山阴落笔时的情景？想象他捧心……之间，几本书都在谈论西施。中秋夜喜逢晴天。入秋以来，我还在不断倚楼吟咏，苍天也安慰我这个衰老之人。今夜心境澄明，一轮月色升起，如白玉……声音万镒，价值如黄金。酒才喝到半醉，我已忘了自己；诗是最难题写的。古往今来……向西流去，我姑且困倦地躺下，不知夜更是浅还是深。八月十八日天亮时二首。木犀花正盛开，风把满楼香气吹来。若不是人无法入睡，哪里知道夜已经这样长？树木在秋雨中鸣响，急潮越过海面；天气转凉……自己觉察衣裘渐渐不足，近来已有肃杀霜意。河中的船已经开动，岸上也有人行走。城北钟声断绝，楼东鬼宿明亮。倚着……酒醒后搔头，小诗写成……中秋的暑气，今朝才渐渐清凉。寄题陈公辅听雨轩。【良弼，宣州人】“听雨，寒更尽；开门，落叶深。”这是贾浪仙的诗。“开门知有雨，老树半身湿。”这是陈去非的诗。这两位诗人可以说都很善于听雨。陈公辅的《听雨轩题者》已有一轴，卷起来有牛腰那么粗；紫阳山人方回又附写了一首绝句。知道时令、滋润万物，最为关心；不作珠帘暮卷的吟咏。龙经过时惊醒斜倚枕头的梦，檐下淅沥的声音，正是上天赐予的甘霖。八月二十日天亮时。清晨潮水刚退，西风猎猎，吹动破旧的皮衣。它哪里肯为贫士留情，反而偏偏使老人更加忧愁。蟋蟀声越发急促，梧桐的颜色渐添愁意。残星还剩几颗，我独自倚在我的楼上。八月二十日，赵西湖设酒；夜里二更醒来，记下此事。社日的夹衣刚穿上，暑气便收了。今天是第五日，已经过了中秋。隔湖我常常思念……市公能来顾访，小楼上以斗酒相待，只用一只鸡也足以承受厚意。驾一叶扁舟、骑一匹马，相约闲游。我们这些人不参与人间事务，哪里肯把它挂在眉头？只添一分忧愁。酒醒后夜已深，我独自倚楼；天空清澄，大地寂静，俯视着河流。梧桐树影随着三更月转动，蟋蟀声催促万物进入秋天。自古以来有生就有死，如今没有喜悦也没有忧愁。再过四年就满八十岁，我对于人世还有什么要求呢？八月二十三日早起。睡不着，是因为什么事？默默无言，姑且自己思考。百年人生都在斜枕而卧之中，五更时分常倚楼而立。天下奇才很少，人中间气之士又有谁？洗涤心灵才看得见《易》，懂得道理才写得成诗。若能用《黄庭经》推演，何必劳烦《素问》来治病？偶然获得的爵位，若束缚住你，小事也会使你忧惄如饥。栗里有陶渊明的菊，商山有绮里季的芝。天地经历万万古，通达之人的姓名终会流传。赠给存古杨茂盛卿。【杭州装裱表背工第一】卷轴年代久远，到了破碎的时候，我能够把它缝补完整。惊喜地遇到大桁，重华典籍令人欣喜；看到了《由庚》中的束晳诗、《王风》周篇、汲郡古墓中的儒生遗书，以及秦代《泰山碑》。装潢装裱的手艺，如今无人能敌，值得乘驲马赴朝廷。赠叶宗贵一山。

译一山叶老先生七十二岁，牙齿脱落残缺，面貌并不妩媚。忽然带着诗来敲我的门……谁能办成这件事？才华和德行难道关乎容貌美丑吗？西施……孟光的丰腴，三十年左右的旧相识。老翁在霅地代理官职，我任半刺。兵器销毁、铠甲解除，我们都没有死。我曾经做郡守，老翁却没有来。鸿雁高飞，燕子蛰伏，蓬草随风飘荡。相聚很难，别离容易；过去的不能追回，未来也不可预知。人生难以测度，恍惚如梦。偶然相逢，尚且愿意扶助我、使我开颜，应该在酒楼设法痛饮一醉。双台方老先生七十六岁，二十七年霜雪般的岁月中断了俸禄……陵阳牟先生，与我同生于丁亥年，共属同一星宿。先生拆开笺纸作介绍，让老翁来访；笔势如云烟，字迹如珠玉。老翁索要我的七尺诗纸，拿来给我看诸公诗的一轴。孟能静的吟咏，是我所敬畏的；赵子昂的书写，是我所佩服的。我的诗起初学习张文潜，晚年悟到后山，拜服黄山谷。颇能通达大道，合乎自然；拙朴有余，工巧不足。近世后生尊崇许浑，可以说正如俗语所说，是狗尾续貂。最为恰当的论断，天地之间不能违背、不同，必定要归于相合。诗歌从明良赓歌兴起，一直到孔子删定《雅》《颂》《风》，以及苏、李、曹、陶、唐、甫、白，庆历、元祐、嘉定、淳熙，所宗奉的便是四始、大正之派；姓名如太阳照耀天空。红轲死后，道统失传，忽然又重新传续；道学一灯高悬天际，终于有二程、张子所得。南渡以前有濂溪翁，谁真正编定《道命录》？南渡以后有张宣公，南渡以后有朱文公。学习诗歌本来只是一种小技艺，那些自称晚唐诗人的人，不过是夜雨中听秋蟋蟀罢了。留居钱塘十二年。在钱塘住了一纪，未能在寒梅、凉菊、暑天、冰雪、春风之间尽情游赏。七宝山头的寺院，夜雨中的三茅阁灯火。若林和靖不出生，便没有隐士；如果道潜还在，也可算作诗僧。大船聚集之处只有歌舞，小船上的渔翁采摘芡实和菱角。题写立上舍的草书意趣。万条江河最终都流向东方，秋风使草木凋落，随后又迎来春风。万物的性灵根本原本相似，只是躯壳和胚胎偶然不同。蝼蚁在台阶前藏着洞穴，蜘蛛在屋檐外悬挂着空网。家中的子女以及鸡犬，你我无不处在欢乐之中。九月初八日。今年还没有见到菊花枝，年老了，恐怕登高也不相宜。只要明天一定有酒，难道我们这些人就不能再作诗吗？身闲而天下朋友游伴很少，江南秋暑未退，大雁来得迟。宗武、宗文陪我饮酒作诗，几家人却像伯道那样叹息没有儿子。九日早起。今天正是应该大醉的时候，躺在床上搔头，便吟起诗来。打算斟饮白蚁酒，原来酒却少了；随即典当青蚨钱，也还不迟。万事茫茫，先在卯时饮酒；一家人草草度日，只能准备早饭。纸窗上太阳已经升起，微风带着寒意。我斜倚高楼，心中有所思。九日即事。闲居度过九日，心绪何其无穷？落叶、长江，使人感慨往事也相同。佳句实在很多，只是杜老把重阳佳辰写得最好，陶翁也如此。试问跟随别人骑马游玩，哪里比得上面对景物吟咏归来的鸿雁？没有茱萸、没有菊花、没有螃蟹，也可以随宜过日子，饮一杯酒。次韵灵鹫清长老二首。粗略读书，书本也难以尽信；世上谁能正直不阿？大多只是阿谀奉承。平生漂泊湖海，悲叹游子；晚年处在天地之间，成了衰老的腐儒。知己尚且值得让我抬起醉眼，跟随僧人仿佛想剃去吟诗的胡须。什么时候能到灵鹫山兼游三竺，每天陪着饥猿和瘦鹤。诗句中没有僧人的字样，便不够清雅。您一天作成两首诗，犹如龙雷从珠浦而起。东坡唱和海日江潮，老宋也为之惊叹。鲁直尚且能够推尊大国，长卿又有谁能惊诧于长城？二桃杀三士，只能抱膝吟咏；我所师法的，是诸葛孔明。重阳后绝句五首。梧桐稀疏的叶子间，已经微微泛黄。按照往年惯例，江南还不肯凉下来。菊花从此开放两三个月，酒樽之前，日日都是重阳。【大都菊花只开到中秋，江南菊花开到十一月、十二月】昨天从卯时饮酒，一直醉到酉时，不记得斟满了多少巡。不要问担头挑来的青色花蕊，菊花姑且迎接座上的白衣人。九日如果没有诗和酒，人生这样度过，必定只是凡人。我以子美、牧之为老师；郪县、齐山的诗句，至今还很新。难以张口欢笑，想起小杜。今年江湖上，大雁还没有飞来。即使菊花没有什么可……也应当大醉一场，更加忘记归去。九月重阳，菊花还没有开；十月小春，梅花又来了。赏花过去，白昼渐长，又添一线；一瓶菊花，伴着一瓶梅花。《桐江续集》卷二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二十八，元方回撰。乙巳三月十五日，监察御史王东溪在节宿戒告方回；万里饮于灵隐冷泉亭。赵宣慰君实、赵提举子昂、灵隐寺知事晦坛设好酒食，另有四名西方僧人和两名提领。北方人放泉喷雪、观看猿猴投掷果子；我先醉退去，作诗五首记下此事。年年此时节，美好的春天正值三月。谁知道湖山青翠得像蓝色呢？万户栋梁上有双燕呢喃，千村桑柘间有两眠的蚕。鼓钟声传下，竺寺相连，香火不断。北高峰最为优胜，南面除咸平处士之外，还有谁在这里筑造吟诗的庵舍？深潭静而水涛飞溅，也真壮观啊！冷泉亭右边的水闸刚打开，霎时变成跳入空中的飞雪，万人惊闻如喷壑雷鸣。老鹤远远飞过，寿命超过彭祖；巨大的杉树岂只是盛唐时所栽？我已经八十岁，重新游览此地，身体仍健，还能喝一杯酒。世间已是春暖，这里却仍寒冷。万树阴森，万竿竹子聚集。马匹来到，游人也不回避；画龙的又有谁来写？我频频观看，余生早已忘却三次被贬。高……还容许我参与，四难之中闲赏孤山梅花。五绝在酒樽前只剩下喜爱，一枝酸梅。停战已经三十多年，铁骑曾经来过，仿佛又不曾来过。贫寒士人喜爱跟随贤能的御史，闲散之人有幸认识年老的名僧。画船处处歌唱《春雪》，高大的屋宇遥遥储藏腊月的冰。能够保全西湖这样的美景，心知明年一定会遇到贤良的辅臣。三月晴天已经过了半个月，春天真正成为美景和良辰。头簪鲜花、骑马出游的女子很多；投果呼猿，不怕人。游湖赏山，人人有心欣赏；天地太平，没有战乱尘埃。我逃避声名已两纪，做一个闲散客人。七十九年的人生，真快乐啊！三月十八日甲子日晴。夜夜春寒渐渐减轻，桐花开过十日，已经过了清明。去年丰收，今年又丰收；壬子日晴，甲子日也晴。楼阁相望，足以让客人尽情醉饮；不必动用干戈，保全农耕。八十岁的老儒心中无事，依旧在窗前吟诗，挑拨短灯檠。寄题毕氏鲤潭寿藏。阴德如泉水，日夜流淌；使君在乡社中享有千秋之名。刚听说有人作三松长寿之咏，忽然又谋划着随一锹土归葬。谁说滕公居住在这座墓室？又怎么说文子以此丘墓为乐？墓穴中得到的石头像黄金矛，必定有人会封为万户侯。读太原王氏家记二首。卧冰公相传下来的旧家声，记载铿锵有力，礼乐九成。大姓与江山同样长久，大文章与日月竞相光明。双亲强健，登上高寿；两纪休闲，获得盛名。暂且出任冠豸、澄清之职，万钟俸禄、千驷马车也不算荣耀。中原声名显赫，如日月星辰高悬；积善传家，在泗水之滨。一瓣心香，献给邹国的庙宇；八分书法，见于峄山碑。检点自身，品行纯粹，言语与行动相应；报效国家，精诚忠贞，孝道可以推及天下。千万人中难有一二这样的家庭，父母夫妇一同长寿，直到期颐之年。三月二十九日，在杭州路耿同知的花园饮酒。巢中的燕子衔春泥，早已融化；虞舜琴弦奏乐的时节将近，鼓声催动薰风。枝枝樱桃红熟发紫，朵朵芍药争奇斗艳，红得鲜明。冠豸御史的威严已经清肃，是贤能的御史；老诗翁也以雕虫小技取得佳作。今年蚕麦十分丰收，我们这些人何妨痛饮一杯。立夏五首。我家正对紫阳山，面向南方，应该再添盖几间屋子。百年人生十分之中已经过去，八十岁只求无事，安守贫穷清闲。齐侯有北海，楚王有南海；我骑一匹马、乘一叶扁舟经过那里，一件事略像陆务观：囊中确实有万篇诗。告诉江湖上的旧友知道：没有作成诗句，便不能算诗。自一更到五更，每更都如此，正是搔头不眠的时候。路过偏岭，暑风却很凉。草色连接天际，长有七寸。牛羊无边无际，却没有树木；六月草木青翠，地椒飘香。南华六祖老卢，能够使宇宙中有千盏灯，又有万盏佛法之灯；平生我并不相信这些，只与一两位老诗僧神交。李仲宾墨竹四首。天地各自变换三爻，坎与兑相互依存，仿佛泰卦相交。认出《易》中甘节卦的意义，便可画出箨龙般的竹子和坚贞的竹干枝梢。春天生长，夏天茂盛，竹子从墙头探出；含着箨的新梢，像玉版一样抽出。适合画雪，也适合画霜，没有什么不可以；即使粗如椽子的竹子，也暂且用来描摹秋意。竹心空而竹节坚劲，翠绿的竹子浓密；它冷笑凡花，讥诮那些追求艳丽容貌的姿态。难道这就是人间秋水般的碧色吗？它对应东方七宿的苍龙。渭川千亩竹林都收入笔端，子美面对秋风，感到野色寒冷。画它的不是画师，就是诗客；也许能把这些景物收拾下来给人观看。送方仲和任信州学正二首。【洽、晓山、竹溪、子秋崖侄】公论在天地之间万古长存，秋崖、秋壑各有一种秋意。尚且思念下惠甘愿三次被贬，哪里肯向新都侯羡慕五侯？声名显赫的故家有佳美的玉树；那些人却是亡国而临近破碎金瓯。同乡、同姓，又同登榜，喜见烟雾中有跨灶的高楼。科举名次和官资已不同于往年，暂且束起书本，在玉山前休息。师生在讲学空闲时，处于讲堂之地；兄弟吟咏高远，仿佛大雁列字在天空。虚谷宗生双鬓秃白，秋崖家学由一盏灯传承下来。往日在晦静相逢的地方，诸位老人应该还留有断简残编。送柴廷玉，字静得。烂柯峰下碧溪流云，本来就是龟山一派分出的支流。罗仲素最初同出这一学脉，朱元晦开始壮大我们的学派。倘若知道柴氏潜心治学，便不必拿徐魁的径畈文章来比较。近来高兴认识荆……静得是老名家，知道的事情更多，见闻更广。《义犬行》。古滕东溪御史王公的祖先，曾豢养一只獒犬十五年。东溪去世，獒犬跟随到墓地守墓，不吃东西而死。按照古礼把它埋葬在紫阳山。方回作《义犬行》。您难道没见，周代兴盛时西方来贡献獒犬；如今天下重新建立了制度，远方不许进献奇异之物，连《三略》《六韬》也闲置了。您又没见，昔日王孙感叹走狗被烹；如今天下永远太平，保全功臣，决不会发生这种事。花村夜里不再争听雉鸣；陆平原家养黄耳犬，传书不会被江淮水隔断，金陵的音信还可传到洛阳，往来岂止万余里。杜少陵寄居鄜州，面对旧物徘徊，旧衣仿佛进入怀中；宗文、宗武一同入蜀，爱怜之情想来也如对待司马相如。古滕东溪王御史，先公仁慈宽厚，世上无比；养一只狗十五年，送葬到墓地，不吃东西而死。一顿糟糠饭有什么值得称道？它始终饱足不饥，感谢天地。深井中缰绳垂下，马救主人；蛇衔明月珠，以报答救命之恩。世上纷纷都是轻薄子，翻云覆雨，丧失廉耻；动不动就反咬主人，不知人情，哪里比得上韩卢、乌喙这类懂得义理的犬？送程桂轩、子方回蜀地修治先人坟墓。

译周宣王中兴，有《常武》这首《雅》诗。程伯休父任司马，他的祖先重黎掌管天地事务；程伯休父则辅佐尹氏出征。颜、曾、思三人又有七篇遗文，谁说孟轲死后道统就不传了？洛阳的二程忽然兴起，于是有了明道、伊川。西蜀名士自古相继，苏东坡的外家也是程氏。我州紫阳，这个姓氏多出宰相。讷翁是近世显达之人，真好啊！古渝程子方年高七十，身体却更加健壮。您的儿子公礼甫侍奉您进入峡中，洒扫松楸，修治墓穴，以表达对祖先的孝思，使先人的遗体安宁；往来万余里又有什么可惜？衣襟飘在岷山、峨眉山的云上，船桨划过灩滪堆前的水。儒者不与常人相同，何况这位郎君还能使老父亲快乐？自古探寻诗句、获得佳作的地方，往往在车中与舟中。刘宾客有《夔州十歌》，北边有子美的百花潭故宅，二位老人的遗踪都可以访问寻觅。飞龙舞蛟，雷鸣霹雳；五月端午离开西湖，九月重阳赶到成都。何不在簪花聚会时浇洒菖蒲，在若堂墓封土上洒酒祭奠茱萸？小春有早梅，仲春有柳树，蜀地和吴天两处都有。古渝何必占卜旧宅？不如再饮一杯西湖酒。挥笔送吴僧庆间游历明州、越州。前日挑着行囊经过垂虹，明早乘潮水向浙东两地而去。虎丘山上，月亮升起一竿高；渔浦渡头，江风吹拂。天地之间佛法本来兴盛，湖海间的诗僧到处都很雄健。正值而立之年的妙龄，舌根广大，难道肯来参拜八十岁的紫阳翁吗？送康彦博、文夫赴吉州任教，长诗二十韵。朝廷廊庙拜见贤人，贤人饭还含在口中便吐出，挽留你在翰林，你却不肯留下。阎公是大学者，今日儒者的宗师，邀请你同宿玉堂。你说：“我在天南有严厉而亲爱的父亲，早晚侍奉他的稀粥和甘美食物。得到一个泮水广文官的职位，骑一匹马、乘一叶扁舟，于是向南渡去。我并不贪爱阶前翻动的红药，只记得芝山设酒的诗句。由江东从鄱阳溯流到江西，郡名青原，洲名白鹭。欧阳文、周益公，诚斋诗传给杨长孺。家家户户都有弦歌诵读，书灯照亮家门。你去做老师，要使异才和戍守之才都得到造就；炉冶到了老手中，镆铘、干将由我来铸造。如今科场已经没有实际作用，五言省题诗、八韵赋也只是形式。人心和天理不可磨灭，秉持常性、遵守物则，一向如此。五天竺国的人身上生出神异，三蓬莱山的人臂上长出羽毛。僧道引导他们进入迷途，残魂离魄应当后悔误入歧途。韩愈《原道》和孟子七篇，正如除去蛔虫、刮掉蛲虫、剔除鱼蠹。你应当用这些作为讲席依据，端正地辨明正邪，明白举措；树立根本，谨慎心术；安排条目，施行法度。你曾经精读万卷书，又远游万里路。诸生向北面拜你，谁会不服？穷究事理、尽明本性，摆脱传注的束缚；自许为先知先觉的天民，作成后进，必定不计其数。” 《学诗吟》十首，并序。“小子们为什么不学习诗呢？”伯鱼接受孔子在庭院中训问，退下后便学习《诗》三百零五篇。诗亡失之后，《春秋》才创作出来。《诗》中有赞美，也有讽刺，用来引导人向善，遏制人的恶行。诗不再创作，孔圣人对此感到忧惧，所以把褒贬寄托在《春秋》中，用来勉励贤君良臣，也使乱臣贼子胆寒。后世的诗，从《楚辞》兴起，经过汉、晋、唐、宋直到今天，是否还得到洙泗遗留下来的旨意呢？虽然如此，天理和人心始终是同一个道理。我近来作诗十首，题名《学诗吟》，自己的见解都写在诗中，也许粗略得到前辈心传的一二分。大德九年乙巳七月初八日，方回自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我登上匡庐山，想象陶渊明的居所；我游历永嘉郡，那里有康乐公谢灵运佩鱼的遗迹。学习诗歌六十年，钻研仰慕这两位老人；如今头发已经白了，恐怕仍无成就。可叹啊，腹中空空！近来放下各种事务，连粗米饭也几乎没有蔬菜。早晨吟咏，极力摹仿；夜晚歌咏，更加勤勉。不必每个字都工整，只愿意味舒展从容。比起陶渊明，我还不够；比起谢灵运，方才稍有余地。全世没有人理解我，归去吧？我归去吧！《诗》三百篇断绝之后，孔圣人作《春秋》。人的荣辱系于褒贬，与《诗》的赞美、讽刺相同。《楚辞》降了一等，却还可以与《诗》的风雅相称。汉代盛时有苏武、李陵，魏代兴起曹植、刘桢。历览直到六朝，仰望所达到的境界，仍以这些为优。唯有陶元亮一人，如龙凤翱翔于九州。韩愈、柳宗元继承李白、杜甫，黄庭坚、陈师道承继苏轼、欧阳修；近来江湖间却只有一种禽虫在啁啾。我读陶渊明的诗，舍不得再放下。四十一岁便辞官，不肯留恋五斗米。二十三个霜秋，在篱下作重阳诗。早晨一杯酒，晚上也一杯酒。南北有几处紫菊，能这样使人一醉吗？义熙年号之所以建立，正好遇到寄奴刘裕。牧野之战诛杀独夫，伯夷、叔齐尚且不肯接受周粟。我私下评论首阳山，正是后来五柳先生出现的缘由。我喜爱真西山读书，有《甲记》，开篇先论天命和本性，难道可以不论气吗？【程颐、张载的两种学说，宋代才有】我喜爱魏鹤山的《周易辑集义》，濂洛诸家十七家贯通六十四卦。有寂静便有感应；把自己枯槁而死，却笑释氏没有气，想把人当作瓦砾、抛弃尸骨；重新看见天地之心，便有地方生起生意。王弼独说“无”，这句话决不是对的。杨氏昔日作为我的老子，实在与此相似。墨子过去主张兼爱，释迦也如此。孟子驳斥杨、墨有功；这一时有人似仁而非仁、似义而非义，暗中流传，不能光明正大地垂示。梵语在东汉翻译，玄门在西晋成为师法，终于给万世留下祸害。三教于是并驾齐驱，只有韩文公张起我方正的大旗；濂洛之间有诸位老先生，于是这一方盛而那一方衰。有人说《离骚》已经成为绝响；这种道统仍由后人传承，心外之物也会发生鼎革，能够言说，便不分古今。曹植、刘桢与陶渊明、谢灵运，五柳先生独擅正音；李白、杜甫与韩愈、柳宗元，一字价值万金。欧阳修、苏轼与黄庭坚、陈师道，谁浅谁深？尤其是萧德藻、杨万里、陆游、范成大，韩元吉、陆九渊，像隐伏的鹤；二涧可以继承他们，章泉也正在迅速追赶。无奈近百年来，火种深埋灰中。【南渡以后，诗人以尤延之、萧千岩、杨诚斋、陆放翁、范石湖最为杰出；韩南涧、涧泉父子可以继承他们。嘉定以来，只有赵章泉一人。方回所见如此。叶水心奖掖永嘉四灵，而天下江湖诗客学习许浑、姚合，只能写五言、七言律诗，诗格便低下了。“种火灰中深”是说方回不敢说世上无人，如同把火种埋在灰中，困顿在下位，不被当时人知晓。“种”读上声，“种火”是俗语。】宋诗谁是第一？我推赏梅圣俞，颇有盛唐诗风。晚唐诗最差，诸如牛尾狸无可匹敌，马蹄鳖也与它相称。龙溪汪彦章奏告思陵皇帝，说这是臣家乡的特产。《宣城二十咏》所说的，歙浦的风俗也一样。春洲上长着荻芽，寄托着对河豚鱼的兴味。真实的话只写真实的事情，华美的文辞和刻意雕饰全都屏除。黄庭坚、陈师道的吟咏格调高，这件事应分作两条路看。

译我寄居在侍郎桥，夜里枕上听到五德四更的更声，便不能入睡。向东望着将要破晓的天色，向南斜看三茅阁。千盏灯冲破黑暗，一百零八声仙林钟在北边响起，仿佛鼍龙怒吼。这些倚仗防守的人啊，四海之内有谁认识我？我没有能够像朱晦翁那样在乡邦中续接道统，却还应当像陆放翁一样，在桐江刻印诗集。承天寺的一块碑，远在宜州万里之外。后山陈师道与简斋陈与义，都活到四十九岁。李白、杜甫都遭逢厄运，孟郊、贾岛始终不得志。如今人们喜欢作诗，难道竟没有鉴察到这些吗？我就像陆务观，平生作诗万首。明年应当八十岁，不能一天没有酒。四个儿子各自分灶，两个女儿还缺少箕帚。早晨询问床头的酒瓮，只剩一斗酒。我的性情能够忍耐，困穷正是我不做官的原因。两纪又加一年，我在涧边唱着《考槃》，把车当作安稳的居处，把杖履当作肉食，吃藜苋也能饱。虽然少有欢乐，却始终不至于陷入忧患。回想四十九岁时，上奏章如同台谏之臣，请求持剑斩杀奸佞。这个贼人的罪恶已经贯盈，转眼三十年过去，往事如梦如幻。没有死去而活过八十岁，几次见到宾鸿南来。再次送别王圣俞戴溪 宇宙如今统一已经三十年，江南的将相们北上，扬鞭而行；读书人也寻找官职，裹粮奔赴幽燕。青原有位王老，历代相传；羲之、献之的贤名，从浙江传到江淮；向北治理彭城，船却不能上行，郭隗台上也不饮卢沟泉。问他究竟要往哪里去？他说要登上泰山之巅，观看古代封禅碑，考究秦汉的镌刻。森森楷木林上香烟缭绕，先圣之前有滕州孟子庙，邹县有孟子的墓田。我也曾经过那里，仿佛亲耳听到《孟子》七篇，羡慕你如今勇往直前，插翅般登仙而去。唉！古代先哲凭什么能够流传百世？我们生在后世，转眼就消散如烟。可叹啊，这是什么缘故？男子竟像妇人一样。陆少游胜过马援，这种说法何其偏颇？七战而死于窗下，毕万自有天命；发誓死去的人有时反而不死，求得保全的人最终很少真正保全。我听说溪中有一种鸟，名字叫“信天缘”：鱼经过它那里，吃饱了便不会再流着饥饿的口水。独立 午窗下睡醒，懒得穿衣，独自站在楼头，数着经过的船只。苔藓连着瓦片，苍青的暮色笼罩古梧桐，屋檐覆盖着绿色树荫，清凉宜人。北来的人谈起旧事，玉堂中落着雨【汪汉卿翰林修撰六月三日到杭州，这里用孙内翰“那更廉纤雨”之意，借“玉为堂”三字】；向西遥望思念的人，白笔如霜【指东溪王御史节直卿，五月十七日从杭州返回建康】。自觉思绪很多，事情也很多，不如举杯饮酒，去见羲皇。思家五首 回忆当年将近五十岁时，在紫阳山下搭起茅屋【我癸酉年四十七岁，宇文信仲使君任本州知州，买下宋尚书故宅的地基赠给我筑屋】。三间屋里有闲花野竹【“野草”二字不如“野竹”好，但妨碍屋韵；三间屋太少，千间厦又太多，诗的困难就是如此】，万首诗写皓月清风。得罪权臣，常常自我嘲笑【贾似道四次下令，言官弹劾他】；逃避名声而隐居市井，又有什么可疑？若像姜太公那样享寿到钓渭，实在惭愧；不学那些空有四个儿子的人。湖海如今已不同于往昔，年轻时未能让许汜认识陈登；归心随着七里滩头的船桨，客愁伴着三茅阁上的灯火。雪中梅香，寻访卖酒的老妇；雨前茶好，等待作诗的僧人。近来衰老成了什么样子？只怕连杭州六月的冰也吃不动了。世道渐渐变得可笑，多年来我已经像嘴里衔着枚一样少言。品评题定已经确定，门人却反叛【籍湜投向韩愈，周穜背叛苏轼而拥护王安石】；议论正当公然与敌国相争【朱文公、陆子静】。瓦砾岂敢比拟珠玉的价值，茅屋谁能造出栋梁之材？陶渊明归去庐山脚下，仍不缺一杯黄花酒。二十岁开始吟诗，至今已有六十年，自然在熟练处也有肥仙【诚斋晚年喜爱杨万里诗，所谓“自然”哪里曾经刻意雕饰？我最初学张文潜，晚年防范黄庭坚、陈师道】。苏轼追和陶渊明，黄庭坚深深惭愧于白居易。路旁的苦李无人采摘，海上的蟠桃只是空传。平心静气寻求中道，美好的诗句无穷无尽，就在眼前。黄山有三十六峰，豪气向南照映城楼；百里之外有高过五岭的旧坑，能产金色的砚台【婺源五岭中有一谷产砚，刷丝为第一，角浪罗纹次之；旧坑崩塌封闭，郡守谢暨曾经开凿而未完成】。双桥新酿的酒，像玉做成的美酒【紫阳山西南山中，许宣平故居下面叫双桥酒，向来佳美；许宣平早晨背柴出门，卖酒到日落才归，就是这种酒】。浙江乡里的巨舰运来鱼鲞，淮郡肩并肩送来蟹螯【霜降以后】。牛尾狸兼有马蹄鳖，足以消受苏仙所说的老饕之赋【梅圣俞《宣城二十咏》说，沙地有马蹄鳖，雪天有牛尾狸，歙地也一样；汪龙溪内翰彦章奏答思陵询问乡味，引用这两句，确实恰当】。○鱼鲞古代原本没有，是汉代吴王所喜爱的食物；汉代吴都在会稽，东汉时才分出浙西作为吴郡。诗思十首 我刚满二十岁时，便学习吟诗。如今新春将到八十岁，前后总共用了六十年的功夫，才达到今天这个地步。俗人不了解，晚辈也不知道。因此记下这件事，共十首。《大雅》感叹麒麟，笔写《离骚》哀叹凤凰。美盛的诗歌有谁能与之匹敌？即使艰难蹇涩，也还能够流传。步武仰慕曹植、刘桢，独独推重李白、杜甫。没有一天不梦见专门的诗才，防备带酒去访斜川。老夫持守公论，评诗时众人不要惊讶。再没有两个杜子美，只有一个陶渊明。声调接续苏轼的唱和，名声可以与太白并肩。我曾经画图画像，祭祀四位先生。万古以来陶渊明兼有杜甫之长，谁能够配享他们？赦免归还儋耳之海，谪死在瘴气之城，应该还没有停止。玉堂中冻死的去非，榕岭上驰骋的又增添了韩愈和柳宗元。想建八贤祠，满眼都是无数诗篇。片刻之间忽然失去它，精深的根本在于熟练。玄妙并不由于苦思，默默契合如有神助。幽深搜求鬼神也知道，平生有上天相助我。诗句所得并非人为，向来很鄙薄南岳。幸而曾在雪窗下作诗，格调高，堪称第一。诗意一到便自然无双，倏忽之间如有千军布阵。雍容得像扛起九鼎，僧人敲诗只作手势。我可以把贾岛、长江都拿来谈论，杨亿、刘筠的昆体也能改变。究竟谁真正擅长元功？万古以来都推梅尧臣为老成。仰看三辰，沉醉于欧阳翁；穆修有先汉文章的笔力。魏野有盛唐诗风。今天还有谁能领悟？江湖中只剩阮籍那样的穷困悲哀。俗子欺凌诗客，诗写成并不容易成为工巧。虚浮的声名难以承当，生活早已穷困空乏。谣言诽谤不必听，喃喃之言是你还未通达。

译阮公有青白眼，留下来送飞鸿。惭愧窃居严陵郡，依稀像陆放翁。作诗超过万首，徒然做官却只有千般穷困。醉卧到三更以后，闲吟已有两纪。时时坠入幽梦，梦见鉴湖东边的渔笛。苕溪渔隐胡仔已经老去，家在绩溪东面。他苦学许多前辈，评诗的见识出自这位老人。他的生年与孔子相同，传道则仰赖文公。沙头的月亮已经烂掉，谁能参悟到这层境界【殿院胡伸公是绩溪人，因触犯秦桧而死于静江狱，胡仔是他的儿子。《苕溪渔隐丛话》善于评论诗，但寄居霅上时有所缺。所谓“烂却沙头月”，出自朱文公诗，极为精妙。文公生年与孔子相同，庚戌年也活到七十三岁。这里说的是我州前辈诗人，如今的学者还没有参悟到这个境界】。新州起兵如蛇起，荻温的玄业没有成功；司马氏已经消亡，却还留下石头城。北伐中原，取得胜利后南归；大局更替，在菊花篱下饮酒，千古只有一个陶渊明。题十六罗汉画像 释迦佛一人在天竺兴起，罗汉有五百零十六位；中原只画十六位僧人，贯休又续画十八位老僧。无穷无尽，没有更多了；芥子与须弥山，一扫都归入“阿”字义门，总体深入画图之中，哪里只是讨伐颛臾而已？喝！伏虎、降龙两位尊者，这一卷画中又有一只如狮的狗和一只仙鹤，精妙到丝毫不苟且。笔墨只是游戏，却真能在古今劫火燃烧时卷起一片天地。短轴画卷姑且展开饮酒，西窗之外万里青天尽行展开。题寒山拾得画像 我读《寒山拾得诗集》的第一首：“城中有娇小的女子，身上杂佩何等晶莹。鹦鹉养在笼中，月下弹奏琵琶。长歌三日不绝，短舞万人观看。未必总是这样，芙蓉经不起寒冷。”这首诗朱文公尤其喜爱。如今看见两人的画像，于是作诗说：我读寒山、拾得的诗，他们生活在唐初武德、贞观年间，这一定是前朝的老进士。开皇、大业年间不肯出仕隋朝，正是“长歌短舞芙蓉”的诗句。开元年间没有这样的和尚。拿着一把扫帚在天台国清寺，扫除人世的贪、嗔、痴。文殊师利又现于人间，僧俗身份都无妨；传说有真有假，也有人题写他们在松下读《黄老》。凭臆测辨析，这两位老人究竟是谁？谚语说：像把橘皮错认成别的皮，九方皋相马却遗漏了黄骊。唉！我衰老得太厉害了！郁郁闷闷、糊里糊涂，哪里还分得清雌雄。武宁茶提举相台郑君思恭的母亲太夫人冯氏，大德乙巳年八十六岁。紫阳山方回年七十九岁，作长句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孝子不愿做高官，身处危险未必能使母亲心安。孝子不愿享受厚禄，宁愿把这些俸禄转为母亲的福分。母亲家堂上的太夫人，年岁按九九计算，还要再添五个春秋。令郎在江西任职三十年，掌管茶事，职位从未改变。他人飞升到天上的公卿台阁，我不穿衮衣，只穿莱衣侍奉母亲。谁能统领军队，调动百万兵马？我宁可不做麒麟楦那样的空架子。夫人越老越安闲，头发由白返黑，正是这个缘故。夫人以内丹保养身体坚固，牙齿脱落又重新生长，也是这个缘故。您没看见庄子所说的椿树一年便经历秋季八千次，彭祖不过是它寿命的十分之一吗？太夫人的寿命之骨可与彭祖相比，还剩七百一十四年。题米元晖《寒林》善于书法又善于绘画，自古以来就很少见。前辈的风流日渐衰微。打开画卷，令人想起王羲之、王献之，也想起米元章，更想起米元晖。九日 楼前楼后，我独自徘徊。就应当登上高处，登临百尺台。海内之人都知道，我们这一辈已经老了；江南却还没有看见菊花开放。细想去年，谁还健在？遥想中原，大雁已经飞来了。我像杜少陵一样，也赊酒来饮。不妨再举杯，多喝两三杯。次韵前住中竺希鉴上人的五言诗 中兴以来，佛法胜过儒士百倍；达摩重新成为初祖，观音再次化身。此心原本就是道，还有什么不是尘垢？齐王看着受惊的牛，哪里知道那是一只独角麒麟。送岳德裕到大都 岳忠武王在炎兴年间，才干胜过张俊、韩世忠；人们只看见他百战百胜，又有谁知道其中的功劳？他胸中积蓄着洙泗之学。奸臣秦桧嫉妒而残忍，摧残英雄；秦贼的恶名流传无穷，而忠武王的芳香却远远不同。鬼神呵护，雷公举箕；弓家子子孙孙都有祖先遗风。你文武兼备，足以临朝容纳贤才；敦厚而能读《乐经》《诗经》。德裕先生聪明明达，是昭文大学的宗主。公召你使你前来，有秋鸿般的贤父贤兄；笑脸泛红，斟酒赠行，举起金钟。你有马有车，船上有篷；还有脯腊、酥酪、羊、猪、熊掌、藕、莲、枣、苹、蕴、葑等物，酒器、俎、笾、豆丰盛齐备。文人宾客无不跟随軷祭而行，气势如虹。向西走过浙江，向东到淮水；中原广大，尧的百姓和乐。邹、鲁、齐、赵遍布儒学宫室，寂静之中也可见儒风，使人心胸开阔、双目明亮。卢沟河水多么浩荡，五门之内佳气郁郁；殿上日月照临，朝见衮龙。马匹亿万，停止战争、攻击、围猎，不再追逐野兽；海东青飞上无穹长天，天鹅脑袋碎裂，飘散在虚空。读书人并非来求做童仆，桥门之内冠带整齐，新辟辟雍；六艺中至少通晓一经，再加以官爵和磨砺，便可获千里虎符、百里铜章。你游历王京，登临丹枫；一旦获得官命，便可使老父长寿。归来吧，不久就会看见橘树上霜色浓重；临近新年，桃李繁茂，莺燕飞翔，蝴蝶蜜蜂纷飞。满斟美酒，环坐在绣芙蓉之间，满家春意，和气融融。我有一句话像药石一样要告诉你：后辈做官并不是最急迫的事。清明时代任用人才本来就有层层阶梯，何况要道上荐举引进的人很多，贤能者真正进入翰林是可以得到的。我自身自有本来的东西，官职小或官职高又有什么得失？你家有万卷书籍，刻印传播这件事就是一项大功德，可以陶铸千百亿读书人。回去寻求它，不必凿壁偷光；一盏灯也足以耗费十年功夫。然后自己观察言语与沉默：一次沉默可以广泛涵养万物，一句话也能如九霄雷霆般震响。寄题畅上人文溪别业诗【并序】四明郡以北四十里，有一条溪叫文溪。禅僧畅上人因此自号。那里有一处别业，花木泉石都很优美。大德四年庚子，今信州路儒学教授戴帅初为它作记。又过五年乙巳，歙人通议大夫、前建德路总管兼府尹方回寄题长句诗。

译我爱僧人，尤其爱诗。僧人以千偈万颂流传于五灯，寒山、拾得都是两位奇绝人物；其妙处压倒神秀、卢慧能。四明北郭四十里，文溪之名传遍四海。文溪上人相貌古怪，在吟诗坛上突兀高耸千层。我虽然没有到过他宴坐的地方，却想见那里苔藓薜荔、枞树藤蔓攀登高阁，星辰日月从高栏下俯看；那里种田、锄地，芋头、萝卜、黍米、高粱装满蒸熟的甑。有时他挑着行囊到大都，省台的贵显人物全都是他的朋友。紫阳山老人年已八十，吟诗像夜里的蟋蟀，写字像秋天的苍蝇。他是如今流俗所不齿的人，却独独肯来惠顾，与我谈论上乘佛法。门前车马热闹如火，我们却端坐相对，冷峻如冰。气息与志趣相投，即使相隔万里也仿佛并肩横坐、伸臂可及。文溪啊文溪，有一处别业，松荫下有百谷，田野间有千畦。什么时候我能插翅渡过潮海，月光下敲你的门，登上你的堂？春天有樱、李、杏、桃、芍药，夏天有榛、椇、莲、藕、菱。西风吹来九月九日，东篱菊花开放；十月早梅在霜雪中凝结。我才力短浅，题咏不能达到《离骚》的高雅，对蹇产、羌无故等人有愧，也惭愧于观兴公的诗。这自然是纸上第一等的龙飞变化，青云蒸腾。文溪若有诗集，必定脱去稿本的粗陋，或许能超过韩愈门下贾岛那样的作品。我这老夫的作品，哪里敢与雕鹗相比，只像风前蜷伏的冻鹰。是谁作记，已经六年了；我岂敢不铭记今日戴公的凭借。题叶兰坡居士所画的兰 《楚辞》所说的兰，只有湘中有，如今的零陵香就是它。因此韵书说，春天的叫兰，秋天的叫蕙。黄山谷所说的兰，一茎一花；蕙一茎数花，同在春天开放，这种说法不对。不过如今人们沿用它已经很久了。兰坡叶居士善于画兰，间或配以竹石，极为古雅洒脱。平阳吴州判宗松岩拿一幅画给我看，我为它作诗。一茎一花，秀美挺拔；关于春兰的这个说法，是黄家太史公的说法。若问屈灵均旧日所佩的兰花，那就是出自古代湘中的零陵香。题画龙首 把龙挂在西边作画，只看得见龙尾。舜穿着绣有龙章的礼服，面对屏风上的斧形图纹而立。韩愈《石鼎联句》写得盘曲蠢动，吟诵这首诗真能使鬼神哭泣。莫非是永嘉陈氏画的龙，画在这张纸上？钱塘叶兰翁。挥笔送僧人宣无言回泉南 杭州到泉南三千二百里，你带着一瓶一钵走回故乡。这位僧人胸中有诗肠，一口吸尽四海之水。自从北海走到南海，搜求诗意直到珊瑚之底。回去吧，并不是贪恋家乡的滋味，如橄榄、槟榔、红荔枝。你独自一人，家世没有眷属，也不寻访儿郎罢【“罢”音被四切】。一是要追还李太白，二是要中兴杜子美，三是要扶起黄鲁直，四是要再造陈无己。贾岛、贾可、贯休之流，在你面前都小得如糠秕。《名僧诗话》六十卷，我把偈颂辑录得像野史。西天七祖、南方六祖，大略可以同传记、表、纪相类。不久又后悔了，把稿本全部泯灭，只留下一两首可笑而狂妄的诗。读了紫阳先生的书，哪里可以舍弃它而归从释氏？沙头的月亮任其烂去，一船也不妨随着文公一同欣赏。可以和他谈诗的人，应当同他谈；不能和他谈的人，姑且停止，不要再说。寄题松江下砂唐氏的“竹友” 赵子昂的书法如今第一流，“竹友”二字大过一尺。能与这位君子结交的是谁？他家在松江，我没有见过；想来仿佛像渭川纵横千亩的竹林。靠近宅院四周封植的竹子，竹根是否曾被挖出，长成鞭笋？不忍心煮来作食物，青色美玉般的竹林栖息着紫凤凰，等待舜帝九成之乐击拊石磬。老夫客居杭州城，一叶小舟即可到达；不到三天便要去问候主人，径直前往，谁知我也有这样的癖好。梦见霜松雪梅边，龟壳似的东西蹲着，蛤蜊作为食物。把这三位朋友也当作朋友，月明半夜吹起长笛。题罗观光收藏的陈所翁墨竹【陈容，善于画龙，三山人】陈氏名容，号所翁，善于画龙。葛岭有杰出人才，酒杯前的客人不分贵贱。虎不凭借熊的威势；晚年画下这些竹叶如龙的竹子，真是老笔善于藏锋。我曾远远望见而认出他的容貌：古朴的脸上没有胡须，双鬓蓬松。画龙和画竹，并不是两种技艺；造化虽然不同，运笔的机轴却相同。竹就是龙，龙就是竹。鬼神施设，绝非人工。究竟是龙还是竹？不要恼怒！我登楼长啸，万里天空一片空旷。题罗观光所藏李仲宾墨竹 用笔来画竹，和写字有什么不同？唯独钟繇、王羲之、王献之擅长此道，事情都在一管笔中；老手运笔变化，自然天成。奇异之处在于胸中仿佛有渭川千亩竹林，顷刻之间便能办成。竹叶像箨龙，竹叶、竹枝、竹本、竹根，都在方寸之间藏着竹子的天地。我年年癖爱此物，也颇读万卷书。右边是竹图，左边妄想追随眉山苏轼谪仙，拟学湖州文与可。眉山画一枝或两枝，湖州画千朵又万朵。李侯有这种画法，能够与他们相似；我独自观看这双手，又有谁认识我？追和东坡先生亲笔所作、陈季常来访的三首诗。苏坡仙究竟有什么罪过？却在黄州客居七年。其价值高过日月，名声低落便使天地显得狭窄。可叹舒亶等人，难道连豆麦都分辨不清？结党阿附又嫉妒，平等地把黑白混淆。前后两篇《赤壁赋》，悲歌使江风也惨烈。江山本来没有改变，只是在苏公的神游中显现。《三经新义》和《字说》造成的祸患，几乎无穷无尽。想来像陈季常这样的人，面对这些也会醒悟而三叹。我曾和他一起经过黄州，故国中高大的树木耸立。王安石作《元丰行》，这位老人却缩在蜗牛角中。到了绍圣初年，苏轼、黄庭坚一同被谪往岭海。人生应当归去来，只有破锅煮黄独。题文文山天祥遗墨 年过二十岁，便在宫殿前歌咏，成为海内文章第一人。谁说国家没有厄运？自古天地之间总有忠臣。这个声名永不朽坏，流传千古；到今年仍然保存下来，只不过已经七十年了。二十五年后埋在九泉之下，刚烈的风夜夜吹拂星辰。寄题沈可久雪村 我听说昔人善于写梅，曾在梦中见到春天到来：前村大雪深厚，天还没有亮，哪里知道昨夜已经有一枝梅花开放？江村一场雪接着一场雪，三白预示丰年；像玉屑一样的雪，诗人何必多管？想象高唐神女般写出奇绝的诗句，真曾在天明前拄杖穿鞋，跟在牧童、樵夫后面寻找，哪里还需费力摸索暗香？寒冷激发吟诗的癖好，孟浩然骑驴一生。我有铁铸的脊梁，明年八十岁也冻不折。你按你的方法，在雪村横斜的梅影下，独自对着书窗月色玩赏。

译题杨叔雅水墨百花图 梅树梢头前后，已有两枝春色；百代之间，各自描写真性。忽然看见花王牡丹，大得像斗，这才知道天地间也有君臣之分。题苏坡仙“求心斋”三字 千圣相传，只有一个关键。常常保持警醒，才能避免危殆和幽微。只应在方寸之心中求自己的事情，不要追问苏坡的书法是对还是错。次韵芝田上人《子虚》二首 山僧年长，已经五十秋；每年都让诗卷经过我的楼前。老而衰颓，却有英妙之处，心意相似。灵隐亭前，流水仿佛也不流动。试问那些纠缠的禅法、戒律和论说，难道要闭口结舌，再无言语？不如把眼前的事情办好，且说诗家本来没有两条门路。刘子华，儒生出身的官吏 三十年前，东南地区只有省吏出任官职做正倅，密吏出任官职做总戎，部吏出任官职做簿尉，儒生出身的人更少。监司、州县的官吏也都不是儒生，刑罚因此少有苛刻。如今官吏中开始有儒生作为进身阶梯，因而坐在庙堂上的人也多了。刘子华就是儒生出身的官吏。幻住上人以下的人为此作了说明，却还没有诗。紫阳山虚叟方回为他作赋。短檠灯一直燃到天明，寒灯只有一盏；拍着肚子，里面藏着万卷书。宽厚处事，足以成为良吏；容易读书，真正能成为大儒。难以隐身，雁鹜般的官职虽属常调，却能升到貂蝉之位，成为显贵的官员。褒鄂那样的功臣并不需要这些，只须从长枪中挽出进贤冠。寄题婺源戴氏《苍山歌》【应为虎文《涪翁记》】大苍山，小苍山，有些像醉翁亭外的滁山。四周环绕着万株梅、万竿竹、万棵松柏、万座岩石、万条山谷，超越尘世。自河洛以来，有万万卷书；上至姚、姒，下至孔子、颜回。蝇头小字收藏着数代人的学问，晁、张、韩、柳的文章笔力也都追仿归来。三道八韵究竟有什么用？时文之学早已删去。星源幸好有这样一位老人，年轻时便早早悟入向上的关门。明年古稀满七十岁，不知京洛是否还有尘土喧嚣。花间自与黄莺蝴蝶欣赏，果实成熟时早晨同猿猴攀摘。文人才士来往，每次都备一樽酒；樵夫牧童也允许和荆轲等人同列。海内统一三十年，文字、车轨通行到荆蛮之地。抛弃车轩、冠冕，在山涧间隐居，清明之朝竟容许这样的士人闲居。神仙的洞府哪里能够到达？蓬莱隔着险恶的弱水。怎样才能插翅一飞而去，穿过幽深之处，停憩在密林中，玩赏潺潺流水？王摩诘的心境似乎可以相比，陶渊明的道路又怎能攀及？后来想来，各人都有自己的命分和应得之处。上天并不吝啬。大苍山，小苍山，这不是有百顷田产的人家不能经营的。游人不容易窥见全貌。题诗寄去，姑且借此想象；我只有一间茅屋，像蜗牛一样蜷缩其中。题王义之《云隐》心中自有天地界限，隔绝尘世气氛。市场虽然喧闹，耳朵却听不见。大隐本来不是小隐可比，必须深入万重云山。送吕主簿回永丰任职 庚申年，我从鄂汉返回，下到金陵，依附陆公太初晓山，因此认识南康吕公。如今他任信州永丰县主簿，在杭州给我看赠送的古体诗二十二韵；我也作二十二韵为他回任饯行。老懒不能依次唱和，就这样作诗。惭愧。我的朋友陆太初考中进士，丙辰年我们同船下歙滩，群英在宫殿前应对。当时程讷任中书宰相，掌握国家大权，选拔魏静翁等人担任丞郎，列身朝绅。第二年他离开职位，出使洞庭湖边。我也确实同行，两次看见桃源春色。己未年进入江中险地，鄂城上空战尘飞扬。近年亡国的宰相重新建国，夸耀庚申年的功绩；金陵留住举子，我才得以认识伟人。您二十三岁时，是太初的馆宾；我三十四岁时，是太初的乡邻。分别四十六年，世事难以全部陈说。后来您七十岁，明年我八十岁；白髯相对举杯，谈诗时如有神助。健笔可以写尽湖海，满腹文章罗列星辰。不是玉也不是珠，自有席上的珍宝。近世风俗浇薄，百种虚伪中没有一种真实。两位老人举止之间，又恢复了天地的淳厚；醉乡开辟平坦道路，永远没有荆棘。旁观者究竟有谁认识？我们真像无怀氏、葛天氏的百姓。一邑主簿，统领内省，忘却屈伸；归隐匡庐山峰，偶尔寄来书信，也许可以频繁相见。以杜甫“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为韵，作十首诗送赵然然到大都。广博学习之后果真有所成就，为什么说书不可不读？子思接着说要审慎，子夏接着说要笃实；这些都要返回内心，哪里能拘泥于书简？试登高楼凭栏，万里之外送鸿鹄。伏羲的卦还没有画出，世间有什么书？如今人们所校勘的，只不过是亥豕、鲁鱼之类的错字，为什么不洗涤肺肠，向天地最初去求取？如果对此理有所领会，万卷书也都成了空虚。所谓先天之《易》，众人都没有识破，只有邵雍观物翁一入手便不放过。太极生出阴阳两仪，然后万物播生；参照邵子的言论，佛、老之义自然会落入偏误。训释考察古字，多到三万；一句“思无邪”，就可以平息各种怨恨。世人所拥有的，不过是直径一寸的夜光珠；我们的道固然困穷，君子却兼有艮山之止。扬雄论立师，始于一卷书；曾子贯通忠恕，本来没有什么书可以传授。赵子足以著述，古今义理贯通；考察衣领袖口之间，深衣也有表里。朱先生是桑梓前辈，像我们二人这样的人；赵子作诗，一个字也不轻率下笔。虚叟我已明白八十岁，身体老病，像马年一样衰颓，文章也只能草率。年轻时曾经自负有韩愈补天的笔力；如今到了渭水边老人那样的年纪，已经老了，没有力量送你到燕都。又有哪一家门前可以长揖告别？苏轼举荐黄庭坚代替自己，只有靖翁认识我。谈论诗歌，卜子夏作赋；司马相如有三十六字母；文公有《四书》。我知道你口才滔滔，胸中自有一座石渠；却因为外貌而错看了子羽。各位一定要谨慎！《鲁语》第一篇，孔子说完紧接着有有子、曾子；专门赞美孔圣之后，才知道古代学者尊师又重友。你的师友难道还不止韩愈、柳宗元吗？后生确实可畏。你还不到四十岁，我这个老人徒然空闲了将近三十个春秋。学问、品行各有成就，出仕或退处何必相同？宁可让诗歌哭泣鬼神，也不肯用金钱称神。至节前二日 买来的梅花使满楼飘香，只笑我家过节向来如此。雨水冻住了，不应当没有雪冻【尚未下雪】；肩上的疮又加上头上的疮【近来患了一个多月】。桃符、爆竹预示新年将近，绣线书帷中的白日渐渐变长。三年走过岭南和江左的道路，哪里知道我八十岁还客居钱塘。至节后一日，十月二十九日 倚着栏杆闲看，衰老的梧桐千变万化，真像在一场梦中。斟满竹叶青，今古之事都了结；杨柳枝早早吐绿，是非也成空。孤身防守岭海三千里，衰病的江湖八十翁。过去的朋友如今究竟在哪里？近来朋友之间像马牛风一样毫无关系。至节前一日六首 杜少陵早已是沧浪之客，马援真成了精神矍铄的老人。我有幸在科举第一名的位置上度过四十五年，内心仍与平民相同。征讨羌人的是汉将赵充国，赐给车马的是齐侯周太公；虚叟，《纪年》也是这样说的。五湖四海之内，只有一首诗伴随穷困。

译灯前只有一个身影，是客居中的我。鸡还没有鸣便起床，而且每天都频频如此。面对盆中的千百枝梅花，倚着楼檐闲看，做一个赏花人。想起莼羹鲈脍和鉴湖之风，模模糊糊地想象着；老放翁可惜平原君多了一次出仕，诗名本来已经无穷无尽地著称。游子的时光在诗卷中流逝，杏花的消息在雨声里传来。我说这是简斋的奇句，原来出自后山翁【老态已经显现，手臂膝部疼痛，春日所剩不多；“樱笋来”是后山诗中的句子。简斋的诗本于此，但也出自杜少陵】。心情和诗卷中没有佳句，时节里的梅花却有好枝。比较起来，后山更加平淡；我一生喜爱吟诵范成大的诗。赠鲁至道 种下薰草不会长出莸草，种下莸草也不会长出薰草。人的力量有不同的培植作用，草木各有自己的根本。若不是这样，这种说法就应当从变化上来讨论。蛟龙之鱼没有头角，也能作龙行云布雨。曲蘖酿成酒，醒着的人全都被熏得微醉。你没看见古代诸子整理衣襟进入孔圣门下吗？仲由气性暴烈，孔子不让他统率三军；想让端木赐说话迟钝，所以说“天何言哉”。你没看见孺悲来取瑟，孔子使人传达，听见他的脸色已经发黄而且下裳在身。深深取法于坤卦六五的志意，学问达到从心所欲；如果不是变化，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南山中隐雾的豹子，养护自己以等待变化。明明德、亲民，书中洙泗弟子所说的“新”，难道可以舍弃旧物而只勤于求新吗？古代衣冠之士耕作，必须依靠旧田园；世间只有旧日染习不可留。即使有一丝变化，也应先改变自己，不要向我求取道的本原。下愚之人不能改变，乌喙草也不会长出兰荪。昏昏与晓晓交替，蛰伏的火仍然盘曲。人一旦悟到这个道理，寸心的丹元便恢复本初。寄题汪称隐海阳船亭 远远看去像一条船，其实只是一座亭子。世情制造风涛，平地也有沧海。中间裁成宫室，外形像船舳船舻。片帆可以行万里，渺小地俯视蛟龙腥气。我的朋友汪定翁，世代居住在海宁。海宁也叫海阳，难以考见于《山海经》。季子建造这座屋宇，世人都称赞它安宁美好。能否乘木筏而行？命运变迁就用船楫来应对。良辰正逢丁漳饶，两代分掌教化。家传的青毡和记载家学的文章，都是弘斋老人的文辞，光耀如摇动斗星。不羡慕蓬莱岛，也不追求楚江浮萍。野水无人渡过，什么时候才能扬帆起航？武林感旧又二首 钱塘有多少少年人，谁知道我回头时踪迹已经成为陈迹？绿色的草地本来没有绿色的草，红尘的天空也更加没有红尘。三茅观顶的灯还在，六部桥南的塔忽然焕然一新。试问众生，作诗能否得到心意？袈裟之下也有自由自在的身心。吴地人的青盖车如今怎样了？老父还能够唱欸乃歌。湖上的船稀少了，西子也老了；城中的马蹄声响，北方人多了。富户享用珍馐美味，拥有黄金千埒；贫民背着货物贩卖，只有一件蓑衣挡雨。转眼间虚实盈亏已三十年，世间的春夏经历了多少南柯一梦。《桐江续集》卷二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 《桐江续集》卷二十九　元·方回撰 赋 泛舟湖上遇雨，戏作短赋 柳絮化作浮萍，浓绿藏着黄莺，看不见它在哪里，只听见它的声音。这难道不是春天造化的极致吗？清澄地安坐着，轻舟自行漂行；远山纵横，姿态千变万化。雨水穿过疏帘打湿衣裳，忽然骤雨倾盆；刚刚下锚关闭门户，片刻之间又放晴。方子酒意渐酣，抖动着雪白的胡须慨然说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悟到舒展与惨淡并不恒常，于是诵读臣下钱惟演表忠的奏章，歌唱苏仙荐菊的篇章。那些在五代割据一方的诸王，如钱氏数王，如今坟丘已经渺无踪迹，松柏楸树令人悲伤。曾经使银海干涸、取出金碗，挖洞捕狐兔、驱牛羊，难道不也是一时的雄杰吗？最终还不是像雍门周那样哭泣？孟浩然作梅花赋，林逋能精妙理解梅花的影与香；形体可以腐朽，千古声名却不亡。孤山高峻不平，拥抱万树青苍；那里有防蔗节留下的遗恨，守护旧日封地仍然苦守堂庑。天道茫茫，一会儿下雨，一会儿放晴；荣枯、盛衰、刚柔，都有显明变化。若说这些只是偶然，不值得介意，那么又说行善会降下百种祥瑞。若说天理必定可以依靠，那么为什么颜回早夭而盗跖长寿？两位客人向李遨头说道：“张公无缘无故发怒，徒然多事，竟想揣测陈迹；指着金叵罗还算浅薄，应该举起大白杯罚他饮酒。” 方子说：“不对。老阴为六，老阳为九，到了老就必然变化，如同翻覆手掌。只有知道变化的人才能长久；知道六会变化，才真正懂得所守；知道九会变化，刚健也不自居为首。看看这湖中的船和船中的人，哪里能够长生不朽？能够畏惧谨慎来修养自己，或许可以获得吉利亨通而没有灾咎。幸而乘时超过本分，背着东西又乘车，便会招致盗寇。环绕着婀娜的蛾眉，佩戴斗大的金印，管弦在前后喧沸，穿绯衣紫袍的人在左右奔走。一旦不能自保，最终都归于石友。蠢笨的苗人逃窜在三危山，防风氏横行于九亩；有的赤身裸体用网捕鱼，有的赤脚踩藕。比不上带绳为车的荣公，却胜过泥涂中的绛叟。站在层层冰上却不寒冷，采食野菜也只求适口；没有欢乐，也没有忧愁，不知道自己不得志。这难道不胜过孟晋那样飞黄腾达后迅速跌倒的人吗？这就是庄子不愿做宗庙祭祀的牺牲品、李斯所以怀念上蔡猎狗的原因。”船将要靠岸，大家打开所有窗户，各自作诗，吃着菜肴果核；又取有化为无、无生为有。雨转晴，晴转雨，纷乱揉合、纠结在一起。这时估计夕阳还没有到酉时，多言必然数穷，姑且相互大笑，喝尽杯中的酒。山水图赋 大海四周波涛涌起，水势冲日踏天，鱼龙汹涌；其中有山，千峰耸立，悬崖峭壁，怪石丛聚；云霞遮蔽，祥风浩荡；瑶草琪树纷纷茂盛。神人居住其中，万座斗拱耸立；高楼杰阁相连，彩虹般的栋梁高撑；屋脊金碧辉煌，砌以美玉；幡幢翩然翻动，毛毯厚重柔软；凤凰飞翔，鸾鸟起舞，翠色孔雀相随；奇花异卉繁茂葱郁。深宫高殿之中，谁是主人？如同北辰，众星共同环绕。佩绶缀珠、组玉，佩戴鞸琫；钟声如雷，镛声如霆，万石之钟沉重；雕饰的簨虡和华文鳞饰摇动；妙音铿锵，歌声嘹亮。用琼浆作酒，流动如乳汁；有人为其斟酒，纤纤双手捧持。蟠桃是西王母所种的果实，枣子大如瓜，香气浓烈。七十二位仙女拥在观台旁窥看，面色羞红而自持，有的还自矜受宠。这里为何修造到如此高大，唯独高高拱立？九州广大，不过像一只小飞虫。金童在门前应答，仙兽在门外吠叫。船从哪里来，停泊在岸边？松林间的鹤，羽毛如雪般丰茸；伸首水边，龟背上有五总纹。宇宙自有以来，其他地方都是古墓，只有这里没有死亡、没有丘垄。万姓即使寒冷饥饿，也没有缺少粮食。五运更替，根本永远坚固。可叹如今的道流，还在炼丹求铅汞；不是不想前往，只是不能勇敢前去。乱辞说：紫阳老人既然作了这篇赋，恍惚大笑，究竟是醉了还是梦了，莫非是蜃气所造成的吗？客人说：不是这样。从前有个异人，在蜀地成都；少尹遇见他，他自称有这种本领，只要一壶酒和一片扇形梓木，便用手指甲雕刻，终于画成这幅图。它渡过长江一百年，万事都化为尘土，这件东西也随之消亡；即使有百幅赝品，也不会混淆一件真品，关键在于人能否辨识。唉！这不正是杜子美所说的“咫尺应须论万里”，以及苏子瞻所说的“人间何处有此境”吗？考察世运的开合，万物终将终结；一切有最终归于无，至于无也不可能穷尽探究，姑且把意思寄托在游戏中，来欺骗我这双模糊的老眼。吊鹤赋 子实、子筑在西湖以西建屋，依傍南高峰，泉石奇特峻拔，烟霞层层叠叠。有一只鹤飞来，不知从哪里来。贤主人与佳客欣然相逢。难道是幽深的心有所感，恰好在电光石火之间彼此相遇吗？白天出入田野，没有罗网；夜晚栖息屋中，没有篱笼。它出没游嬉于菰、蒲、莲、稻之间；翱翔隐映于杉、栎、竹、松之中。站在台阶和门槛旁，使苔藓更加增色；依傍窗户，使藤萝改变姿容。人与物虽然道路不同，却能像鹦鹉和钟鼓一样彼此感应。那些倾国的美丽姿态，纷纷如毛嫱、西施般楚楚动人。鱼和鸟见到它，也会飒然远逝，高高飞举。又有德行已经光辉而凤凰来集、机心已经忘却而鸥鸟飞下的事情。这种神妙的道理，不能用常理来谈论，难道这就是防止击石而使百兽起舞的道理吗？我曾经来访子实，徘徊在这座山上。子实出去了，又到哪里去了呢？白云锁闭了他的门窗。不一会儿见到子实，他乘着小船说要返回。戴着乌帽，神态潇洒，佩玉铿然作响。这正像三贤乐天画像中的人物，又像八公山刘安的容貌。这只鹤此时正在九霄之上乘风盘旋，俯视八方。随即收敛翅膀降落碧空，在岸边迎接先生。它衔着芝草，仿佛要献上；尾部缀着美玉，向瑶坛而上。远远看去的人，都以为它是三神山上的仙人，渺然难以攀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