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三十四元方回撰序
天原发微前序天有原乎?曰:有太极是也。太极果何物乎?曰:无物也。太极判,有天,有地,有人,有万物,皆物也。独太极则非物也。物,器也有道焉;物,气也有理焉;物,形质也有命焉;有性焉;有心焉。囿乎器,成乎气,凝乎形质,而为物,则有象,有数,有色,有声,有臭,有味,有长短,大小,重轻,多少,皆显者也;有微者焉。合显微而一贯之,则得之矣。是故言器不言道,言气不言理,言形质不言命、性、心,滑于土苴为小伎,不知天者也。乃若言道而遗器,言理而舎气,言性命心而外形质,沦于空虚为异端,亦不知天者也。吾友鲍景翔述圣贤格言,着《天原发微》,其知天者欤?且周子所谓「无极而太极者」,何也?此之谓道,此之谓理。上帝以此降衷之谓命,庶类以此秉彛之谓性。人得此以为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之谓心。总其原而言之,则谓之太极。欲求所谓「极之太者」而不可得也,则谓之无极。万有粲然毕具,而无端倪,无方所,无兆联。朱子所谓「造化之枢纽,品彚之根柢」,以为非物而实则为物之祖,以为无物而未甞不行乎有物之中。学者知此,则知天之原矣。景翔取程子语发之,名之曰「冲漠」,微乎哉!此知天第一义也。由冲漠有二气故【阙】者,以一元对待流行之气兼言之也。动而生阳,静而生隂。太极非能动也,动者气也。气亦非始于动也,动前有静,莫知其端。以其动者先言之,元为四徳之首也。所以圣人体元,出庶物外之着见者也。曰静动者,以一岁流行之气专言之也。剥复之间有坤卦,四时有冬,一日有夜,非谓有静无动也。静为动体,贞为四徳之干也。所以圣人主静,立人极内之存飬者也。其次曰辨方者,北方也。隂终子半,阳始子半。在书朔易,在▯罔冥,故正固二义。▯蛇象之曰:「▯浑者,天形也。」天之外不可知也,天之内皆气也。天包地体而气贯之,海地为底,流至无地,则天气吸水一涸无迹。以日行地底消之也。曰分二者,隂阳也。曰衍五者,水火木金土也。缺一不可。二气五行,无极二五妙合真精。淮南大戴日火外景,金水内景。道家者流谓金水潜光収视返听以飬其生。谓日有食,火有灭,不欲外明。先儒非之。当明而明为离晋,当晦而晦为明夷。天不可废日火,异端乃欲废日与火,可乎?曰观象者,日月星辰也。太阳日,太隂月,少阳星,而少隂无象。天之十二次,天壌也。七八九六有变不变,寒暑晦明无乎不在,举其大者言之也。曰天枢者,北辰也。北辰无星,在北极星内一度有半,至宋人始知之。斗杓所建,以正四时,故谓之辰。曰岁会者,邵子经世书也。以一岁十二月推一元十二会气,北而南则治,气南而北则乱疫疠药疗,旱潦贮储辅相裁成,又在乎人。曰司气者,七十二▯。曰卦气者,六日七分月更六▯出,大小戴四卦配四时,六十卦配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出于焦京,知天之一端也。曰盈缩者,攷气盈朔虚以置闰也。曰象数者,河图八卦洛书九畴也。曰先后者,伏羲易先天也,文王周公易后天也,孔子兼先后。天传易者也。天未然而我先之,天已然而我后之。先后之义也。曰左右者,天左旋七曜,右转也。南面而观,易之初画,其字为一,即有左有右有中。再画为二,交二为十,即又有上有下有中。以一为圏,置十于内,则天圆地方,左东右西,前南后北,上午下子。六合虚而包地,四维实而承天。河洛先天五图,皆然。曰二中者,天数五居中,地数六居中。图书一居五中,人居天地中心,居人中即三圣授受之中也。曰阳复者,复卦七日来复也。曰复者,若失之而再得之,喜之也。自午至子为七,以日代月为日。圣人于姤不言,崇阳也。隔中孚一卦六日七分,卦气之説亦巧矣,姑存之。若夫数原鬼神变化,三篇景翔,犹未轻缮冩。其大纲莫要于易,莫备于闗洛以来诸老所言矣。幸卒成之,以惠后学。昔朱子甞欲为大尔雅,而近世有为性理字义者,未若此知天之原而能发其微也。虽然,体用一原,显微无间。言天而滑于小伎,则禆灶、梓慎、洛下闳、鲜于妄人、耿寿昌、巫咸、甘石之徒皆能之。言天而沦于异端,则老子之道生一,有生于无;列子、庄子之太始、太素、太初;王辅嗣之寂然至无;孔頴达之不生而物自生;与夫释氏之无形本寂寥,皆诞也。天道之与器也,天理之与气也,天命、天性、天心之与形质也,未始相离。屈伸消息、幽明死生之故,初非二致。一以贯之可也,而所以贯之如何?其惟敬之谓乎?敬则诚,诚则一。立坤二之直方,至干二之闲存。诚之通动为先元而贞动,此敬也。诚之复静为先贞而元静,此敬也。自太极析而言之,心、性、命、理、道;合而言之,道而已,一太极而已。
译《天原发微》前序 天有本原吗?回答说:有,太极就是。太极究竟是什么东西?回答说:不是具体的东西。太极分判以后,有天、有地、有人、有万物,这些都是具体事物;唯独太极不是具体事物。具体事物是器,其中有道;具体事物是气,其中有理;具体事物有形体质地,其中有命、有性、有心。受器的范围限制,由气形成,凝聚为形体质地而成为事物,便有形象、数目、颜色、声音、气味、滋味、长短、大小、轻重、多少,这些都是显现的;其中也有细微的。把显现和细微合在一起而贯通为一,就得到了它。所以只谈器而不谈道,只谈气而不谈理,只谈形体质地而不谈命、性、心,沉溺于粗浅琐屑而成为小技,这是不懂天。至于只谈道而遗弃器,只谈理而舍弃气,只谈性、命、心而排除形体质地,沉沦于空虚而成为异端,也是不懂天。我的朋友鲍景翔阐述圣贤的格言,著成《天原发微》,他大概是真懂天的人吧?而且,周子所说的“无极而太极”,是什么意思?这就是道,这就是理。上帝依此把中正之理降给人,叫作命;万物依此禀受常性,叫作性。人依此具有喜怒哀乐尚未发出时的中和状态,叫作心。总括它的本原来说,就称为太极。想要寻求所谓“至极之太”却无法得到它,于是称为无极。万物灿然完备,却没有端绪、方所和征兆。朱子所说的“造化的枢纽、万类的根本”,看似不是具体事物,实际上是万物的祖本;看似无物,却从未不运行在具体事物之中。学者懂得这一点,就懂得天的本原了。景翔取程子的言语来阐发它,称为“冲漠”,微妙极了!这是懂得天的第一义。由冲漠而有二气,所以【缺字】;这里兼指一元相对而流行的气。动而产生阳,静而产生阴。太极本身不能运动,运动的是气。气也不是从运动开始的,运动之前有静,没人知道它的起点。由于先说运动的一面,元是四德之首,是圣人体现元德、显现于众物之外的地方。说静中有动,是专门从一年流行的气来说的。剥卦与复卦之间有坤卦,四时中有冬天,一天中有夜晚,并不是说只有静而没有动。静是动的本体,贞是四德的根干,所以圣人以主静为要,在人极之内建立存养功夫。其次说辨方,指北方。阴气终结于子时中点,阳气开始于子时中点;在《尚书》中叫作朔易,在《太玄》中叫作罔冥,所以有正、固二义。龟蛇所象征的玄武说:“玄浑,是天的形体。”天之外不可知,天之内全是气。天包容地的形体,而气贯通其中;海以地为底,水流到没有陆地的地方,便被天气吸干,干涸得没有痕迹,这是因为太阳运行在地底把它消去了。说分为二,指阴阳;说推衍为五,指水、火、木、金、土,缺一不可。二气与五行,是无极与二、五之气妙合而成的真精。淮南、大戴说,太阳和火的光向外显,金和水的光向内显。道家一流认为,金水应当隐藏光芒,收敛视听,以养护生命;又说太阳会被食,火会熄灭,不应向外显明。先儒反对这种说法。应当明亮时明亮,就是离卦、晋卦;应当昏暗时昏暗,就是明夷卦。天不能废弃太阳和火,异端却想废弃太阳和火,怎么可以呢?说观象,指太阳、月亮、星辰:太阳是日,太阴是月,少阳是星,而少阴没有形象。天的十二次,就是天上的分野。七、八、九、六有变与不变,寒暑、昏明无不包含其中,这只是举大的方面来说。说天枢,指北辰。北辰本身没有星,在北极星以内一度半的位置,到了宋人才知道。北斗斗柄所指,用来校正四时,所以称为辰。说岁会,是邵子的《经世书》。以一年十二月推一元十二会的气,气由北向南则天下治,气由南向北则天下乱;疫病、药疗、旱涝、储备以及辅佐调理,也还在于人。说司气,指七十二候。说卦气,指每卦主六日七分,每月更替六候;大小戴以四卦配四时,以六十卦配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日,这种说法出于焦京,是了解天道的一个方面。说盈缩,是考察节气有余、朔日不足来设置闰月。说象数,是《河图》、八卦、《洛书》和九畴。说先后,伏羲的《易》是先天,文王、周公的《易》是后天,孔子兼取先天和后天。天把《易》传给人:天还没有发生,我先行于它;天已经发生,我随后于它,这就是先后之义。说左右,天体左旋,七曜右转。从面向南观察,《易》的第一画是“一”,于是有左、右、中;再画一画成为“二”,交叠两个“二”成为“十”,于是又有上、下、中。以“一”为圆圈,把“十”放在里面,就表示天圆地方,左边为东、右边为西,前面为南、后面为北,上方为午、下方为子。六合是虚的,用来包容大地;四维是实的,用来承托上天。《河图》《洛书》的先天五图都是如此。说二中,天数五居于中央,地数六居于中央;图书中一居于五的中央,人居天地的中央,处在人中的中央,也就是三位圣人传授承接的中道。说阳复,是复卦七日来复。所谓复,是好像失去后又重新得到,因此感到喜悦。从午到子为七,以日代替月,所以说七日。圣人在姤卦不说此义,是为了尊崇阳气。中间隔着中孚一卦,计六日七分,卦气之说也很巧妙,姑且保存它。至于《数原》《鬼神变化》三篇,景翔还没有轻率地誊写。它的大纲,没有比《易》更重要的;它的完备,没有超过关中、洛中以来诸位老先生的论述。幸而终于完成,用来惠益后来的学者。从前朱子曾想编一部“大尔雅”,近世也有人编《性理字义》,但都不如这部书能够探知天的本原并阐发其中的微妙。不过,体和用同一本原,显和微之间没有间隔。谈天而沉溺于小技,那么禆灶、梓慎、洛下闳、鲜于妄人、耿寿昌、巫咸、甘公、石申之流都能做到。谈天而沉沦于异端,那么老子的道生一、一生于无;列子、庄子的太始、太素、太初;王辅嗣的寂然至无;孔颖达所谓不生而物自生;以及佛教所谓无形、本来寂寥,全都是荒诞之说。天道与器,天理与气,天命、天性、天心与形体质地,从来没有彼此分离。屈伸、消长、幽明、死生的缘故,本来不是两条道路。用一理贯通它们是可以的,但凭什么贯通呢?大概只有“敬”吧。敬就是真诚,真诚就是专一。从坤卦第二爻的正直方正,到乾卦第二爻的闲暇存养,都是如此。真诚贯通于运动,是先有元而后有贞、由贞而动,这就是敬;真诚回复于静,是先有贞而后有元、由元而静,这也是敬。从太极分开来说,有心、性、命、理、道;合起来说,只是道,只是一个太极。
无媿于太极之所以与我者,敬而已。敬之至,诚而已。探原发微,致知也,始事也。穷原造微,力行也,终事也。吾侪不可不勉也。景翔名云龙,与予同邑而长一岁。今年六十有六,寳祐戊午乡贡进士,其书二十。五篇拟天数,二十有五云。
天原发微后序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可乎?其然如何?形而下者也。其所以然如何?形而上者也。苍苍天也。孔子曰:“知我者,其天乎?”孟子曰:“知其性,则知天矣。”此亦苍苍者,非欤?天有形,有象,有气,有数,有万物,皆形而下者也。艺精术专,读多见博,或知之形而上者。一言以蔽之,曰道。析而言之,天理,天命,天性,天心,天则,天徳,天威,天讨。在图为图,在书为书,在易为易,在范为范。不测谓神,不息谓诚。何谓元亨利贞?何谓刚健中正?巫祝医卜,知乎哉?江之南,紫阳山之北,黄山之下,有隐君子鲁斋鲍公,精于易学,无书不读。妙年冠计偕选,年七十一,长回一岁。与回兄弟交,终其身客于同里广西道儒学副提举敬斋郑公之家。师友相得,赀之著书。其书曰《天原发微》五巻二十五篇。天果有原乎?曰有,即所谓形而上之道也。汉儒曰:“道之大原出于天。”如此,则是先有天而后有道,原本也。宜当曰:“道者,天之原,而天之形象气数万物,道之末也。”器也。公之书首太极,隂阳未生,先有此道。故孔子曰:“太极。”我求太极,其实无物。故周子曰:“无极。”隂阳既生,道在隂阳。既有天地,道在天地。既有万物,道在万物。故朱子曰:“一物各具一太极。”次二曰动静,次三曰静动。人皆知对待流行之动静,而不知天与圣人主静,实为动之君。动静自元起,静动自贞起也。后二篇明造化之鬼神,非老释之鬼神。述造化之变化及学问之变化,皆有功斯道。往圣先贤前作后述,搜▯猎冥,参以已见,《天原之微》傋矣。是书也,往复难问,将十年。敬斋梓其书行世。回宿诺,鲁斋以序文,序文成以今年十一月十七日南至,而鲁斋前十日以疾不起。家仅有一孙,呜呼痛哉!牖下尚有一巻未刻,敬斋为竟其事。回闻之,輙増书鲁斋生谢本末,嘱敬斋改刻,并就书敬斋乐善尚义之美,能尽师友之义,而回所书亦庶乎不。负兄弟之义云。鲁斋名云龙,字景翔;敬斋名昭祖,字孔明。与回皆古歙州歙县人。元贞丙申十二月,里友弟方回万里序。
译不愧对太极赋予我的本性,只有敬。敬达到极致,就是诚。探究本原、阐发微妙,是致知,是事业的开始;穷究本原、抵达幽微,是力行,是事业的终结。我们不能不努力。景翔名云龙,和我是同乡,比我大一岁。今年六十六岁,是宝祐戊午年的乡贡进士;他的书共有二十篇,其中五篇拟取天数,合计二十五篇。《天原发微》后序 知道事物是这样,却不知道它为什么这样,可以吗?所谓“这样”,是形而下的;所谓“为什么这样”,是形而上的。苍苍的天空就是天。孔子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孟子说:“知道人的本性,就知道天了。”这里所说的天,难道不也是苍苍的天空吗?天有形、有象、有气、有数以及万物,这些都是形而下的。技艺精熟、专长突出、读书多、见闻广的人,有的能够知道形而上的道。一句话概括,就是道。分别说,就是天理、天命、天性、天心、天则、天德、天威、天讨。在图中就是图,在书中就是书,在《易》中就是《易》,在《洪范》中就是《洪范》。不可测叫作神,不停息叫作诚。什么叫元亨利贞?什么叫刚健中正?巫祝、医者、卜者能够知道吗?长江以南、紫阳山以北、黄山之下,有一位隐居君子鲁斋鲍公,精通《易》学,没有书不读。年轻时以冠礼年龄参加计偕选,七十一岁,比我大一岁。他和我兄弟相交,一生寄居在同乡广西道儒学副提举敬斋郑公家中。师友相互投合,资助他著书。他的书叫《天原发微》,五卷二十五篇。天果然有本原吗?回答说:有,就是所谓形而上的道。汉代儒者说:“道的最大本原出于天。”这样说来,似乎先有天而后有道,天是道的根本。其实应当说:“道是天的本原,而天的形象、气、数和万物,是道的末端,是器。”先生的书开头讲太极:阴阳尚未产生以前,先有这个道。所以孔子说“太极”;我寻求太极,实际上并没有具体的东西。所以周子说“无极”。阴阳产生以后,道存在于阴阳之中;天地形成以后,道存在于天地之中;万物形成以后,道存在于万物之中。所以朱子说:“一物各具一太极。”其次两篇说明动静,第三篇说明静动。人人都知道对待和流行的动静,却不知道天与圣人以主静为本,实际上静是动的主宰。动静从元开始,静动从贞开始。后面两篇说明造化中的鬼神,不是老子、佛教所说的鬼神;叙述造化的变化和学问的变化,都有助于阐明此道。往圣先贤前人创作,后人述作,搜寻玄远幽深之理,参照自己的见解,《天原发微》的微义就完备了。这部书往返讨论、互相问难,将近十年。敬斋把它刊刻流传于世。我早已答应为鲁斋作序,序文完成于今年十一月十七日南至,而鲁斋在此前十日因病去世。他家中只有一个孙子,唉,真是令人痛心!窗下还有一卷没有刊刻,敬斋替他完成了这件事。我听说后,便增加文字,叙述鲁斋生平和谢世的始末,嘱咐敬斋改刻;同时也借此称赞敬斋乐善好义的美德,说明他能够尽到师友之义。这样,我所写的文字大概也可以不辜负兄弟之义了。鲁斋名云龙,字景翔;敬斋名昭祖,字孔明。我们都是古歙州歙县人。元贞丙申十二月,同乡友弟方回万里作序。
河洛言敬序古书之可攷者,神农本草专言药物,后世如素问、难经医药之书皆出此。尧典专言天文,后世如厯法、百中经、天文之书皆出此。舜典专言命官,周礼六官、唐六典及后世官制之书皆出此。禹贡专言地理,后世如水经、寰宇记、地理之书皆出此。至于孔门賛易专言吉凶,删诗专言情性,定书专言治乱,作春秋专言功罪赏罚。礼乐散亡,诗为乐之一,而汉儒有礼记、乐记。曽子门人专以孝为经,司马迁八书,班固十志,刘向之传列女,扬雄之记方言,皆后世类书之祖也。伊川程氏教学者,将圣贤言仁处类聚体认。南轩张氏始类聚洙泗言仁为一书。易曰:方以类聚。唐欧阳询撰艺文类聚是也。杨敬仲乃谓言仁未有论语、孟子时无可类聚,类聚体认无非意路。陆子静至谓伏羲时无尧文章,尧舜时无周礼乐,未有孔子已前未有人言仁。殊不知孔子之杞而得夏时,之宋而得坤干。韩宣子适鲁见易象春秋,季扎聘鲁观周乐。自有文字以来,古天子诸侯之国皆有先王之典章。类聚言仁为学之至切要者也,何至执私见立异论以攻之。老子操槌提絶灭之心,欲剖斗折衡。庄子因之为筌蹄、糟粕之论,实开吕政、李斯焚书之端。彼拈花面壁乃至无有言语文字,西域之教渐于中国,忘君背父,呵佛骂祖,掇拾老荘之绪余,大不敬而甚不仁,异端之之为吾道患也久矣。眉山杨君清父谓洙泗言仁,由仁入圣;河洛言敬,由敬入诚。非礼勿视聴言动,敬也,敬则仁矣。故曰:克己复礼为仁。洙泗言仁有功万世,河洛言敬有功圣门,故亦类聚程子之言敬者,其目六,其条七十,以开后学,与南轩类聚言仁之书相表里。今夫世之类书,七丝之琴,一先之奕,九章之算,五采之缋,射评、印格、姓纂、諡号、酒经、茶録、金石、香具、笔墨、纸砚、花果、竹笋,莫不有谱有诀。农有齐民。要术,工有营造法式,兵有七书、经武要畧,刑有刑统、律令、格式、急就章、博古图、实賔录、初学记、兎园防、府记室新书、御览、元▯及太平广记之小说、厯代会要、诸家诗话,皆不可废。昌黎痛辟二氏,而道家之伪《度人经》、释子之一大藏,终不可遏。宋再传集,天下妄谈隂阳星命之人,流配沙门岛,止存易筮而秤星、拨沙、鲜鹗、遁甲等经,及近人缪着《五行精纪》《三辰通载》,犹行于世。惟是音切偏傍之韵,篆▯行草之帖,《尔雅》《广雅》《埤雅》《翼雅》之类,物宜选粹、文鉴、观澜、层澜、崇古正宗之类,词章乃书生所不可少。其大者,近世晦庵朱氏以平生之力辑为四书,又有《仪礼经传集解》二陈礼书、乐书,北溪陈氏字义,东莱吕氏同晦庵述《近思录》,又有《读诗记》西山真氏之《读书记》,鹤山魏氏之《十六家易集义》《九经要义》八十五类,义理完、制度备,得其精微,可为大儒,次亦不失为该洽之士。然言仁、言敬,则尤为希圣之捷径也。彼欲一扫而空之者,传禅鉢而煽秦火,哀哉!清父名汲,前朝大理寺丞,典郡先尊公平舟先生甞参大政,其亦如张魏公之有子云。
译《河洛言敬序》古代可以考察的书,神农《本草》专门讲药物,后世如《素问》《难经》等医药书都由此而来。《尧典》专门讲天文,后世历法、《百中经》以及天文类书都由此而来。《舜典》专门讲任命官员,《周礼》六官、《唐六典》以及后世官制类书都由此而来。《禹贡》专门讲地理,后世如《水经》《寰宇记》以及地理类书都由此而来。至于孔门赞《易》,专门讲吉凶;删《诗》,专门讲情性;订定《书》,专门讲治乱;作《春秋》,专门讲功罪、赏罚。礼乐散失以后,《诗》成为乐的一部分,汉代儒者又有《礼记》《乐记》。曾子门人专门把孝作为经义,司马迁的八书、班固的十志、刘向所作的《列女传》、扬雄所作的《方言》,都是后世类书的祖先。伊川程氏教导学者,把圣贤谈仁的地方分类汇聚、体察认识。南轩张氏开始把洙泗谈仁的言论汇成一书。《易》说:“同类按方位聚集。”唐代欧阳询编撰《艺文类聚》,就是这种做法。杨敬仲却说,在《论语》《孟子》以前,谈仁的材料还没有可以分类汇聚的;所谓分类体认,不过是主观臆造的路径。陆子静甚至说,伏羲时代没有尧的文章,尧舜时代没有周代的礼乐,在孔子以前也没有人谈仁。他们却不知道,孔子到杞国而得到夏代的历法,到宋国而得到《坤》《乾》二卦;韩宣子到鲁国看到了《易象》和《春秋》;季札出使鲁国观赏周乐。自从有文字以来,古代天子、诸侯的国家都有先王的典章制度。把谈仁的言论分类汇聚,是为学最切近、最重要的事,何至于拘执个人见解,树立异说来攻击它呢?老子怀着摧毁、断绝和灭除的心,想要剖开斗、折断衡。庄子因而提出筌蹄、糟粕之论,实际上开启了吕政、李斯焚书的端绪。佛教拈花、面壁,直到说没有语言文字;西域的教法渐渐传入中国,使人忘君背父,呵佛骂祖,拾取老庄的余绪,极其不敬,也极其不仁,异端成为我们道统的祸患,已经很久了。眉山杨清父说,洙泗谈仁,是由仁进入圣境;河洛谈敬,是由敬进入诚。非礼勿视、听、言、动,就是敬;敬就能达到仁。所以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就是仁。”洙泗谈仁,对万世有功;河洛谈敬,对圣门有功。因此又把程子谈敬的话分类汇集,共分六类、七十条,用来启发后学,与南轩分类汇聚谈仁的书相互表里。如今世上的类书,如七弦琴、一先棋、九章算术、五彩织绣,以及射评、印格、姓纂、谥号、酒经、茶录、金石、香具、笔墨、纸砚、花果、竹笋等,无不有谱、有诀。农家有《齐民要术》,工匠有《营造法式》,兵家有《七书》《经武要略》,刑家有《刑统》以及律令、格式、《急就章》,又有《博古图》《实宾录》《初学记》《兔园册》《府记室新书》《御览》《元龟》以及《太平广记》中的小说、《历代会要》、诸家诗话,这些都不可废弃。韩愈痛切排斥佛、道二氏,但道家伪造的《度人经》和佛教徒的大藏经,终究不能遏止。宋代再传以后,天下妄谈阴阳星命的人被流配沙门岛;只保存《易》筮,而秤星、拨沙、鲜鹗、遁甲等经,以及近人缪氏所著《五行精纪》《三辰通载》,仍然流行于世。至于音切、偏旁、韵书,篆书、隶书、行书、草书的法帖,《尔雅》《广雅》《埤雅》《翼雅》之类,《物宜选粹》《文鉴》《观澜》《层澜》《崇古正宗》之类,词章都是读书人不可缺少的。较大的著述,近世晦庵朱氏用毕生力量辑成《四书》,又有《仪礼经传集解》、二陈的礼书和乐书、北溪陈氏的《字义》、东莱吕氏与晦庵合述的《近思录》,又有《读诗记》、西山真氏的《读书记》、鹤山魏氏的《十六家易集义》《九经要义》等八十五类。这些著作义理完备、制度齐全,能够掌握其中精微的,可以成为大儒;次一等的,也不会失为学识广博之士。然而,谈仁、谈敬,尤其是通往圣贤境界的捷径。那些想把它们一扫而空的人,传禅宗衣钵而煽动秦火,真可悲啊!清父名汲,是前朝大理寺丞;主管郡事的先尊公平舟先生曾经参与大政,他也像张魏公那样有这样的儿子。
汪虞卿鸣求小集序造道以知道为先。《大学》曰:「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世儒或于此乎疑之,谓为扞格外物,如止遏情欲云者,中人所能,而于知道乎何闗格者,穷而至之之谓;物者,事中有理之谓也。物格则知至,非有上下截之分也。格物而能穷其理,则知道矣。知是道也,而意始可诚。道之不知,而曰吾意已诚,可以造道者,妄也。东西之不知,而欲趍都邑,虽以诚趍之,不至也;酸咸之不知,而欲调滋味,虽以诚调之,不和也;药有良有毒,不知而以诚服之者;舟有完有漏,不知而以诚乗之者;皆将有不测之忧。是故必先知而后诚。知,谓知道;诚,则所以行是知而造道也。顔子有不善,未甞不知,知道也。孟子「知言、知性、知天」,皆知道也。夫然后服膺允蹈,有所施其力。近世陆子静专指乎心、精神、情之发见者以为学,则近乎从事于气,而不根于性本源,▯养似有亏欠,一超直入,流为释氏。其于道知之而未至者欤?陈同父髙谈汉唐,取其一二近似偶合者以为帝王事业,杂霸之念横乎胷中,其于道知其偏,不知其全者欤?叶正则不以荀子性恶为非,以曽子尝有笾豆司存之言,谓终不悟一贯之防,识见舛刺,虽其雕章刻句足以自异一时,而于知道蔑如也。又有下于斯者,刘潜夫以晩唐诗自鸣,诱坏江湖小生,絺绘浮靡,曽不少渉乎濓洛之涘,趋向邪僻,以禅之南北宗,方朱陆氏欲并爇其书,则于斯道谓全无所知可也。踵弊承讹,至于今斯极矣。异端杂流,謏闻小技,固有平生竭口耳之用,殚笔墨之精,卒于圣贤分剂无丝发所得,岂不甚可痛哉?予里人汪君逢辰虞卿,早厌科举之学,研究义理,著述几近百篇,摘一二为鸣,求小集,取「嘤其鸣矣,求其友声」之义,以折衷于当世之君子。如「父在观志,父没观行」,取朱文公集中前説,以为父之志,而舍集注。后説三年无改,有感于元祐绍圣之变,谓非道即宜速改。予谓先儒解经有二説者,有三説者。诗三百,思无邪。朱文公谓作诗者不皆无邪,观诗者当无邪。吕成公则谓作诗之人无邪,观诗之人亦当无邪。或又谓已删之诗有邪思者,因秦火而复乱经,疑之似此者不一。在学者体认决择,归于至当。虞卿能如此考经而致其知可也。陈平六竒计,伪游云梦之防,虞卿深谓其非。予谓何必陈平,如张良防秦将以利伺其怠,即进兵许项羽东归,寻劝髙祖追击,信义何有?萧何发子弟从军,贱买田宅,自汚君臣之间,一切以术。韩信筑坛之拜,其説甚伟。至其战攻不过拔帜嚢沙,出于诡数。至欲为正而先请假,王三人号人杰,俱用诈谋,不以为耻,何况他人?虞卿能如此观史而致其知可也。造道之要,莫先于知道。知道之要,莫急于格物。格物之要,莫切于读书。今人之学与古学殊,惟有读书以致知,是为格物。必先知乎书之所谓道,知顔子之所谓不善,知孟子之所谓言,所谓性,所谓天上,而经史下而子集,辨析毫厘,探讨源委,而后笃实以充之,刚健以进之,始于不自欺,终于无妄,而极于至诚,悠久不息之地,则困知、学知、生知一也。出处知时,穷达知命,语黙知几,贤否知人,原始反终,知死生,精气游魂,知鬼神,无所不知,亦无所不诚,皆知道之极而己谓予不然,则岂无同声以应其鸣者?
译汪虞卿《鸣求小集序》进入道,首先要从知晓道开始。《大学》说:“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世俗儒者有的对此疑惑,认为格物是抵御外物,如同遏止情欲,这只是中等人的能力,与知晓道有什么关系?“格”是穷究而达到的意思;“物”是事物之中所包含的理。穷究事物,便能达到知,不是有上下截然分开的阶段。格物而能够穷尽其中的道理,就懂得道了。知就是道,有了知,意才可以诚。不懂道却说“我的意已经诚了”,便可以进入道,这是妄说。不知道东西方,却想奔向都邑,即使真诚地奔去,也到不了;不知道酸咸,却想调和滋味,即使真诚地调味,也不会和谐;药有良药和毒药,不知道却真诚地服用;船有完整和漏水的,不知道却真诚地乘坐;这些都将有不可测的忧患。所以一定要先知而后诚。知,是知晓道;诚,是用来实行这种知、进入道的功夫。颜子有不善之处,没有不自知的,这就是知晓道。孟子所说的“知言、知性、知天”,也都是知晓道。这样以后,才能把道牢记在心,切实履行,并有所用力。近世陆子静专门把心、精神和情感的发见作为学问,便近于只从事于气,而没有根本地建立在性命本源上,涵养似乎有所欠缺;想一下子直入本体,最终流为佛教。他对于道,是已经有所知却尚未达到吧?陈同父高谈汉、唐,取其中一两件相近偶合的事情当作帝王事业,杂霸的念头充满胸中;他对于道,是知道片面而不知道全体吧?叶正则不认为荀子“性恶”说是错误,因为曾子曾有关于笾豆、职守的话,便说他始终没有悟到一贯之道。其见识乖谬尖刻,虽然雕章琢句足以使自己一时显得与众不同,但对于知晓道,却毫不相干。又有比这更低下的,刘潜夫以晚唐诗自我标榜,诱导败坏江湖间的年轻读书人,雕饰华丽而浮靡,始终没有涉足濂洛之学的边缘,趋向邪僻;他把禅宗的南北宗拿来和朱、陆相比,想把他们的书一起焚毁,那么说他对于此道完全无知,也是可以的。沿袭弊病、承袭错误,到今天已经达到极点。异端杂流、浅陋见闻和小技,本来有些人一生耗尽口耳之用,穷尽笔墨之精,到头来在圣贤的分寸尺度上却没有得到丝毫,难道不是极其可悲吗?我的同乡汪逢辰,字虞卿,早年就厌弃科举之学,研究义理,著述将近百篇,摘取其中一二篇编成《鸣求小集》,取“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的意义,希望与当世君子取得折中。例如“父在观志,父没观行”,他采用朱文公文集中的前一种说法,作为父亲的志向,却舍弃《集注》的说法。后一种“三年无改”的说法,是对元祐、绍圣之变有感而发,认为如果不合于道,就应当迅速改正。我认为,先儒解释经书,有两种说法的,也有三种说法的。《诗经》三百篇说“思无邪”。朱文公认为,作诗的人未必都没有邪念,但读诗的人应当没有邪念;吕成公则认为,作诗的人没有邪念,读诗的人也应当没有邪念。还有人认为,被删去的诗中有邪思,因秦火而使经书重新混乱;像这种疑说不止一个。求学者应当体会、辨别和选择,归于最恰当的结论。虞卿能够这样考察经书并达到知,就可以了。陈平的六条奇计,以及假装到云梦会见的计策,虞卿深深认为不对。我说,何必只说陈平呢?比如张良用利益诱使秦将,窥伺他们的懈怠;接着进兵,准许项羽向东归去,不久又劝高祖追击,这哪里还有信义?萧何征发子弟从军,低价购买田宅,故意在君臣之间玷污自己,一切都使用权术。韩信筑坛拜将的说法很壮伟;但到了实际战攻,不过是拔旗、囊沙之类,出于诡诈的计谋。至于想做正直之事却先请求假借,称王的三人号称人杰,却都使用欺诈谋略而不以为耻,何况其他人呢?虞卿能够这样观察历史并达到知,就可以了。进入道的关键,没有比知晓道更先的;知晓道的关键,没有比格物更急切的。格物的关键,没有比读书更切近的。今人的学问与古人的学问不同,只有通过读书来达到知,这才是格物。必须先知道书中所说的道,知道颜子所说的不善,知道孟子所说的言、性、天;上至经史,下至子集,辨析细微差别,探究本末源流,然后以笃实来充实它,以刚健来推进它;从不自欺开始,最终达到不妄,进而达到至诚、悠久不息的境地,那么困知、学知、生知就是一回事。出仕或退处知道时机,穷困或显达知道命运,说话或沉默知道先兆,识别贤与不肖知道人的品格;推究开始,返回终结,知道死生,知道精气、游魂,知道鬼神,没有什么不知道,也没有什么不诚,这就是知晓道的极致而已。如果你说我不对,难道没有同声相应、回应我的人吗?
送顺昌张童子序易·系》曰:「隂阳不测之谓神。」童子而谓之神,岂隂阳不测之谓乎?又曰:「利用出入,民咸用之之谓神。」童子之谓神,岂利用出入之谓乎?孟子曰:「圣而不可知之谓神。」童子之谓神,岂圣而不可知之谓乎?曰:非是之谓也。一字而数义一名而数意,深浅髙下,差殊不同。两汉称济南终童、江夏黄童,至《唐书刘晏始称神童,而《宋史》于晏殊亦以神童称之。《通鉴外纪称神农氏「神而化之」,童子之神,非炎帝之神也。惟《黄帝本纪称生而神灵弱而能言」。《索隐注谓子未七旬曰弱,未合能言之时而黄帝能言,所以为神异矣。」然则宜借《索隐注神异二字以目童子之神,可乎?刘晏、晏殊以八岁能文,号为神童,亦异童之谓耳。今南劒、顺昌张升,年十余岁背诵九经赋五言絶句,亦岂可不谓之异童乎?读陈无己集《送邢居实序》引《论语阙党童子」、《昌黎集》「张童子」二事,则知「突而弁兮」,学不止于童而已矣。古人之学体必有用,故曰:「体用一原,显微无间近世不然,本末首尾乖离舛决向上之学理不贯事,事不根理,裂而为二;最下之学诗不能文,文不工诗裂而为二;记问有余践履不足,裂而为二;甚者昧防飬之大本,逞蛊干之小才,脩身治人,裂而为二。童子其亦知之否欤是岂可不以前辈大老为师而讲之欤耳聪目明,知之易;神疲精竭,行之难知行双进求大畧小,是欤非欤予之言多僣也,而有益于童子之终身,忽之欤抑取之欤
筭先天后天易诗序易》文言「干九五之大人,先天而先,弗违;后天而奉天时。」紫阳山叟断之曰:「我欲如之,天从之。先天天弗违,未来之天也;天已如此,我从之,后天奉天时,已往之天也。」《易》有太极一章,以天与圣人双言之,未分先后。上天之道,圣人之心,皆有太极,生两仪,一隂一阳,生四象,阳隂为春夏秋冬,生八卦。上天之道,干、兊、离、震、巽、坎、艮、坤;圣人之心,健、顺、动、静、陷、丽、止、説,为中正仁义。未可谓天与圣人有先后也。幽賛于神明而生蓍,此一句言先天天弗违;参天两地而倚数,此一句言后天奉天时。或谓制器十三卦,伏羲之时未有网罟,已有离;未有书契,已有夬,先天易也。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后天易也。尧「厯象闰定四时」,先天易乎?「孳尾东作,希革秋成」,后天易乎?舜「璿玑玉衡齐七政」,先天易乎?「二月东巡,八月西守」,后天易乎?孔子其或继周,「百世可知」,先天易乎?「天何言哉,予欲无言」,后天易乎?康节邵先生神交乎伏羲之易,蓍《皇极经世书》,用加一倍法,圜转宇宙,曰「先天学」,其运行不已,光明无穷,变化叵测,代谢弗替之妙,贯已往未来之天于掌握。尝教人云:「尧之时,先天也;尧之后,后天也。后天乃效法耳。」谦复欧阳君子文,善推人命,以予之生辰流年立先天后天大象小象卦以评之,议论可喜。七十八老翁久无求于世,君之术自成一家,则深敬之,不敢忽云。
送仇仁近溧阳州教序昔之仕也,难于仕而易于达;今之仕也,易于仕而其达也则难。何谓难于仕而易于达?天下三年一试,秋闱数百人取一人;三年一试,春官百人取六人。余有待补太学生,外舎、内舎与春官取中人同到殿。殿试前三名谓之状元牓眼探花而释褐,两优上舎恩例视殿试第二、三名。凡三年赐緑袍不过五六百人耳,入仕何其难也!然庙堂有知己,则为台官、为谏官、为文字官、为左右司检正官,今日侍从,明日枢参,以至宰相,甚易易而不难。今之仕也,何谓易于仕而难于达?学校之士,自县教谕为山长、学正,一任即可入路、府、州教授以入流。路、府、州、县诸司存吏,以年劳为吏都目、提控,考满则外省咨内省以入选,军功随军,此不必论,似乎入仕之甚易。但自县尹而上,以至总管则极不易得。内之六部、集贤、翰林、紫枢、黄阁,未有敢垂涎之者。吾友山村居士仇君逺仁,近受溧阳州教,年五十八矣,归附垂【阙】
桐江续集巻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译送顺昌张童子序 《易·系辞》说:“阴阳变化不可测,叫作神。”称童子为神,难道是说阴阳变化不可测吗?又说:“利于出入,百姓都能使用,叫作神。”称童子为神,难道是说利于出入吗?孟子说:“圣而不可知,叫作神。”称童子为神,难道是说圣而不可知吗?回答说:不是这个意思。同一个字可以有多个意义,同一个名称可以有多个含义,深浅高下各不相同。两汉称济南终童、江夏黄童,到《唐书》记载刘晏时才开始称“神童”,《宋史》也把晏殊称为神童。《通鉴外纪》称神农氏“神而化之”;童子的神,不是炎帝的神。只有《黄帝本纪》说:“生而神灵,弱而能言。”《索隐》的注说,孩子不到七十天叫弱;还不到能够说话的时候,黄帝就能说话,所以称为神异。那么,借用《索隐》注中的“神异”二字来称童子的神,可以吗?刘晏、晏殊八岁就能作文,被号称神童,也只是说儿童中的奇异者。如今南剑、顺昌的张升,十多岁便背诵九经,作五言绝句,难道不可以称为奇异的儿童吗?读陈无己文集《送邢居实序》中引《论语》“阙党童子”和《昌黎集》“张童子”两件事,就知道“突而弁兮”,说的是学问并不止于童年而已。古人的学问,体必然有用,所以说:“体和用同一本原,显和微之间没有间隔。”近世却不是这样,本末首尾彼此乖离,上乘的学问中道理不能贯通到事情,事情也不以道理为根本,分裂成两件事;最下等的学问中,诗不能成文,文章又不工于诗,也分裂成两件事;记诵问答有余,实际践履不足,分裂成两件事;更严重的,昧于涵养的根本,却逞弄蛊惑人的小才,修身和治人也分裂成两件事。童子你也知道这些吗?难道不可以以前辈大儒为老师,向他们请教吗?耳聪目明,知道它容易;精神疲惫、精力耗尽,实行它困难。知与行一同进步,求取大的概要而不拘泥于小节,这样对吗,还是不对呢?我的话多有僭越,但对童子一生或许有益;你是忽略它,还是取用它呢?筭先天后天《易》诗序 《易》文言说:“乾卦九五的大人,先于天时而行动,天也不会违背他;后于天时而行动,便奉行天时。”紫阳山叟断定说:“我想这样做,天就顺从我。先于天时,是天尚未发生的未来之天;天已经如此,我便顺从它,后于天时而奉行天时,是已经过去的天。”《易》有一章讲太极,把天和圣人并说,还没有分出先后。上天之道和圣人之心都有太极,生出两仪,即一阴一阳;生出四象,即阳阴所代表的春夏秋冬;生出八卦。上天之道表现为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圣人之心表现为健、顺、动、静、陷、丽、止、说,分别为中、正、仁、义。不能说天和圣人有先后。幽微地赞助神明而产生蓍草,这一句说先天天不违;参验天数、以地数为两而建立筮数,这一句说后天奉天时。有人说,制作器物的十三卦中,伏羲时代还没有网罟,却已有离卦;还没有文字契刻,却已有夬卦,这是先天《易》。天垂示形象,显现吉凶,圣人取法它;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圣人效法它们,这是后天《易》。尧制定“观测日月星辰、置闰以确定四时”,这是先天《易》吗?“繁殖生育、春天耕作,秋天皮毛成熟”,这是后天《易》吗?舜使璇玑玉衡协调七政,这是先天《易》吗?“二月向东巡行,八月到西方守土”,这是后天《易》吗?孔子说或许有继承周代的朝代,“百世之后也可以知道”,这是先天《易》吗?“天何曾说话呢?我想不说话”,这是后天《易》吗?康节邵先生在精神上与伏羲之《易》相契合,取法《皇极经世书》,运用加一倍法,使宇宙循环运转,称为“先天之学”。它的运行不停止,光明没有穷尽,变化不可测,代代更替而不停止的妙理,把过去和未来的天道都掌握在手中。他曾经教人说:“尧的时代,是先天;尧以后,是后天。后天只是效法而已。”谦复欧阳君子文,善于推断人的命运,用我的生辰和流年来建立先天、后天的大象、小象卦来评断,议论很有趣。七十八岁的老翁早已无所求于世,但您的术数自成一家,因此我十分敬重,不敢忽视。送仇仁近溧阳州教序 从前做官,难在取得官职,却容易显达;如今做官,容易取得官职,却难以显达。什么叫从前难以做官而容易显达?天下三年一次考试,秋闱几百人取一人;三年一次考试,春官考试百人取六人。还有待补的太学生,外舍、内舍学生与春官考试取中的人一同到殿廷。殿试前三名称为状元、榜眼、探花,脱去布衣而授官;两优上舍按照殿试第二、三名的恩例。凡三年赐给绿袍的不过五六百人,进入仕途多么困难!然而朝廷中若有知己援引,便可任台官、谏官、文字官、左右司检正官,今天任侍从,明天任枢密参知,直到宰相,实在很容易,并不困难。如今做官,为什么说容易做官而难以显达?学校中的士人,从县教谕升为山长、学正,任满一届就可以进入路、府、州教授之列而入流。路、府、州、县各司的吏员,凭年资劳绩升为吏都目、提控,考核期满后由外省咨送内省入选;军功随军升迁,这里不必说,似乎进入仕途非常容易。但是从县尹以上直到总管,却极难得到。朝廷内部的六部、集贤院、翰林院、紫枢、黄阁,更没有人敢于垂涎。我的朋友山村居士仇远,字仁近,最近接受溧阳州教授之职,已经五十八岁了;归附垂【缺字】《桐江续集》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桐江续集》卷三十五元方囘撰记江南浙西道肃政廉访司题名记。至元二十八年春,更化夏,诸道提刑按察司更名曰肃政亷访司。肃政者,唐御史台之别名也。天下三大有司,莫重于中书省,莫重于枢密院,尤莫重于御史台。省以緫国政,院以治兵政,而台有亷访司,分领诸道,特隆其名曰肃政,则凡天下之为政者,皆当于此改视易听,肃然而后可也。夫防访司本一道风宪之寄,而以唐之台名冠之,可谓重矣。自检之谓防,泛谋之谓访,则又合二义而加重其名焉。攷典故而立名易,振风采而责实难。前乎是提纲刑狱者,牵制于柄国之人,时则官可傎取矣,罪可傎免矣,亷访之职可举矣。肃其心而后政可肃,亷其身而后人可访,此名实之説也。司置使二人,副二人,佥事四人,以分司一贠监临各路。三十年春正月,中奉大夫大使东平徐公,尝任中司参大政,自吴门移治于杭,以緫各路分司之政,书司官姓名于石,后之览者,将因名以求其实云。
太平路修学记学也者,所以养天下士之地;士也者,所赖以共治天下之人。天下士养于其地,而地有所未称,可乎?此其责在有司。共治天下将有赖于其人,而人或有所未称,又可乎?此则非专于有司之责,为士者不可不自尽其责也。当涂学冠江左,乃逍遥潘先生之故寓,殷序周庠,岂如他官宇可僦且贸者?坐是倾圮穿漏,逾十余禩。前总管何公琸尝率先作兴,今总管辛公仲实,总同陈公特立,总判梁公栋,皆笃意脩复。防至元辛卯冬,予友朱君葵为博士,竭力起废,肃政防访佥事昔班敦勉劝成。提学李公浩檄用学廪,而睨者犹以官宇为疑。梁公首为移文辨析,郡上之宣阃省府刋误籍,而后癸已夏秋僝工竣事。礼殿祀庑,论堂肄舎,内庭外门,先贤之祠,小学之序,俎豆什器,帑庾庖湢,罔一不举。楹桷户牖,朱丹黝垩,上蔽下甃,涂塈燠饰,庀役十有五旬,公给私助,縻楮币缗五千,米石百五十。既而总府宣差公独尔迷失自省还任,尊经阁之后曰复礼堂者,又撤而新之。士之养于此地者,亦可少塞有司之责矣。士之责宜如何?学旧斋四郡先达陈公钺更名其一曰致知,行台治书侍御史李公处巽篆其扁。性无有不善,学不可无师。故中庸有率性脩道之目。学莫患于知不至而意徒诚,故大学欲先致知而后诚意。生而知之,学而知之,见而知之,闻而知之,皆知道也。而知道之端不一。易系仰观俯察,知幽明原始反终,知死生精气游魂,知鬼神之情状。吾夫子知损益,知百世,又欲知命,知礼,知言。孟子知性知天,又自谓曰「我知言」,皆知道之谓也。天地之间,物有则,事有理,必知先儒所谓攷察求索于其然,究其所以然,穷其根,造其源,由粗防精,因显悟微,悠久积累,融液贯通,是非邪正,穷达进退,了然于胷中,而后可以诚意行其所知,否则小技以为巧,异端。以为髙黑白薰莸混殽杂揉,知不至而意徒诚,犹之不知路而以诚趋之,必迷;不知药而以诚饵之,必危。是故致知以知道,如郛之有关,阃之有阈,越此关阈,可为贤人,可为圣人,共治天下,将有赖于斯人。扼此一界限而不能度,不名为人,士不可不自尽其责者,此而已矣。虽然,行而不知,罔也;知而不行,惰也。无罔无惰,始之终之事也。敬也者,又所以贯乎始终者也。博士,上饶人,与予讲此熟矣。新养士之地,而新其所养之人,此新民平天下之道也。有司学士,宜交尽其责焉。
钓台书院清风堂记清风堂者,桐庐郡钓台书院之讲堂也。凡郡县学讲堂曰「明伦」者多矣,而此独曰「清风」者,何也?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又曰:「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子陵先生,其庶乎伯夷之清风者乎?伯夷父孤竹君,武王父西伯;子陵,西都老儒;光武,南阳宗室。均北面事人者也,故等夷耳。商无纣,武王不得有天下,太公望焉得而封于齐?周公旦焉得而封于鲁?汉无莽,光武不得有天下,邓禹可平世文学椽,区区侯霸而可三公乎?万乗之主乗其时权也,一介之士守其志经也。伯夷宁杀身以成仁,欲明万世君臣之伦者也。子陵不屈道以伸身,欲明万世朋友之伦者也。一为龙逄、比干,一为巢父、许由,无以时易志,无以权废经。望旦裂土,禹霸秉钧,心有所不安,则不为之,而岂有意于清其风,以耸动乎天下后世之观听者哉?首阳之山,富春之濑,清风不殊,万世永赖,皆所以明人伦也。初作堂为是名者,前郡守赵与厯捐私帑;重建堂者,郡人山长骆正大、方文豹;而前郡守方回为之记。
译《桐江续集》卷三十五,元方回撰记 江南浙西道肃政廉访司题名记 至元二十八年春,改革制度;夏天,各道提刑按察司改名为肃政廉访司。肃政,是唐代御史台的别名。天下三大官署中,没有比中书省更重要的,没有比枢密院更重要的,而尤其没有比御史台更重要的。中书省总理国政,枢密院管理军政,御史台下设廉访司,分管各道,特别将名称尊为肃政,那么天下所有从政的人,都应当因此改变看法、端正听闻,肃然之后才可以。廉访司本来承担一道风纪宪纲的职责,用唐代御史台的名称冠于其上,可以说是加重了。考察检核叫作廉,广泛谋议叫作访,于是合并二义,更加重了这个名称。考查典故而命名容易,振作风采而使名实相副却难。在这以前,提纲刑狱的人受掌权者牵制,有时官职可以任意取得,罪过可以任意免除,廉访司的职责也就能够被举用。使自己的内心肃正,然后政事才能肃正;使自身廉正,然后才能考察他人,这就是名实相称的道理。司中设置大使二人、副使二人、佥事四人,分司官一员,监督各路。至元三十年春正月,中奉大夫、肃政廉访司大使、东平徐公,曾任中书省官员并参与大政,后来从吴门移治杭州,总管各路分司的政务,把司官姓名书写在石碑上。后来观看的人,将会因姓名而寻求他们的实际政绩。太平路修学记 学校,是用来培养天下士人的地方;士人,是天下所依赖、共同治理天下的人。天下士人在这个地方得到培养,而这个地方有所不相称,可以吗?这责任在有关官署。共同治理天下将要依赖这些人,而这些人又有不相称之处,也可以吗?这就不只是有关官署的责任,作为士人也不能不尽自己的责任。当涂的学校冠绝江左,原是逍遥潘先生的旧居,具有殷代的序、周代的庠,哪里像其他官署房屋那样可以租赁、买卖呢?正因为如此,倾塌漏雨,已经超过十多年了。前总管何公琸曾率先兴办整治;现任总管辛公仲实、总同陈公特立、总判梁公栋,都一心致力于修复。至元辛卯年冬,我的朋友朱葵任博士,竭力修复废坏之处;肃政廉访佥事昔班敦促勉励,帮助促成。提学李公浩发文调用学校的廪费,但旁观者仍因它是官署房屋而有所疑虑。梁公首先发文辨明,郡府把此事上报宣阃,省府刊正错误的簿籍;此后癸巳年夏秋施工,工程完成。礼殿和祭祀廊庑,讲论堂和肄业斋舍,内庭外门,先贤祠,小学之序,祭祀器具,库房、厨房、浴室,没有一处不修整。楹柱、椽桷、门窗,涂上朱丹、黑色和白色;上部遮蔽,下部铺砌,墙面涂饰温暖美观。役工共用十五旬,公家供给,私人资助,耗费纸币五千缗、米一百五十石。后来总府宣差公独尔迷失从省中返回任职,又把经阁之后称为复礼堂的建筑拆除重建。士人在这里受到培养,有关官署的责任也可以稍稍得到弥补了。士人的责任应当怎样呢?学校原有的斋舍,四郡先达陈公钺把其中一斋改名为致知斋,行台治书侍御史李公处巽为它篆写匾额。人的本性没有不善的,学习却不能没有老师。所以《中庸》有率性、修道的条目。学习最怕知得不到而只徒然使意念诚实,所以《大学》要求先致知而后诚意。生来就知道、学习后知道、见到后知道、听到后知道,都叫作知晓道。而知晓道的端绪不止一个。《易·系辞》说仰观天象、俯察地理,知幽明、原始反终,知死生、精气游魂,知鬼神的情状。我们的孔夫子知道损益,知道百世,又想知道天命、礼和言。孟子知道性、知道天,又自称“我知言”,这些都叫知晓道。一定要考察、寻求事物,知道先儒所说的“它是什么”,探究“它为什么如此”,穷尽根本,抵达源头,由粗浅进入精微,因显明领悟幽微,长久积累,融会贯通;对于是非邪正、穷达进退,都能了然于胸,然后才可以使意诚,实行自己所知。否则,就只是把小技当作巧妙,成为异端。认为高下黑白、香臭美恶混杂揉合,明知达不到而心意却只是诚恳,就像不认识道路却凭着诚心赶路,必然迷失;不懂药性却凭着诚心把药当食物服下,必然危险。因此,求得知识是为了明白道理,如同外郭必须有城门、内城必须有门槛;越过这道关口和门槛,就可以成为贤人、圣人,共同治理天下,将要依靠这样的人。被阻在这一界限前而不能越过,便不能称作人;士人不可不尽自己的责任,也就只是这一点罢了。虽然如此,行动却不明理,是蒙昧;明白道理却不实行,是懈怠。既不蒙昧,也不懈怠,才是从开始到结束都应做的事。所谓敬,又是贯通始终的凭借。博士是上饶人,这些道理已经和我讲得很熟了。如今新建养士之地,并且使所培养的人焕然一新,这就是使人民更新、平治天下的道理。有司和学士,应当共同尽到自己的责任。《钓台书院清风堂记》清风堂,是桐庐郡钓台书院的讲堂。各郡县学校的讲堂多称作“明伦”,这里却独称“清风”,为什么呢?孟子说:“伯夷,是圣人中清廉的。”又说:“听到伯夷遗风的人,贪婪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立定志向。”子陵先生,大概可以比得上伯夷的清风吧?伯夷的父亲是孤竹君,武王的父亲是西伯;子陵是西汉都城的老儒,光武帝是南阳宗室。他们同样都是向人臣服、侍奉他人的人,所以地位相等。假如商朝没有纣王,武王就不能拥有天下,太公望哪里能受封于齐?周公旦哪里能受封于鲁?假如汉朝没有王莽,光武帝就不能拥有天下,邓禹能够成为平定天下的文学椽吗,区区侯霸能够位列三公吗?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是乘着时势掌握权力;一个普通士人,则守持自己的志向和常道。伯夷宁可牺牲生命来成全仁,是想彰明万世君臣的伦理。子陵不屈服于违背正道的事情来保全自身,是想彰明万世朋友的伦理。一个像龙逄、比干,一个像巢父、许由;不因时代而改变志向,不因权势而废弃常道。太公望和周公旦分封土地,邓禹掌握政权,如果内心有所不安,便不去做,难道是有意于使自己的清风昭著,以震动天下后世的视听吗?首阳山和富春江滩的清风没有不同,万世都将永远受到它们的恩赖;这些全都是用来彰明人伦的。当初建堂并取此名,是前任郡守赵与厯捐出私财;重建此堂的,是郡人山长骆正大、方文豹;前任郡守方回又为它作了记。
徽州路修学记尽其力以兴学,易;尽其心以讲学,难。土木宫室之学,学之地在人力;性命道德之学,学之天在人心。尽其力于学之地者,犹幸而有其人;而尽其心于学之天者,常患于无其人也。今庠序遍天下,至圣文宣王冕十二旒,服十二章,大成殿纳陛十二门,防二十四,侑食从祀爵公侯伯。近世加以治鉴史、经世数二贤,又加以周二程、张朱文公、张宣公、吕成公七大儒。师有寝,生有馆,书有阁,膳有庖,此土木宫室之学,天下之所同也。独徽学先圣殿之左,又専为吾徽国太师文公祠,异乎天下之学,何也?文公邦人也,回枌榆,晩出诸生,俾记学之所以垂弊复兴者,运逢因继,蹂为营屯,论堂肄舎,以革以鼎,而罍洗俎豆三献分献之区,庙之东西庑内屏外阖仰穿俯芜久矣。今则一旦塑像绘新,砻斵密荆榛,刬丹雘侈涂平楹直,如砥如矢。总管府使君真定侍其公,同朝爱民而礼士,尽主维之力;镇守府使君广平成公弼,整军而礼士,尽賛成之力;教授鲍君寿孙,与正录而下发廪割俸裒赀醵材,尽经营之力。仲夏鸠工,季秋竣事。殿之右再创周二程张祠,増祠广汉东莱吾文公旧祠名藻加严。虽然,此学之地也,垂弊复兴,尽其力也。性命道德之学,学之天,诸生亦尝讲闻否乎?吾徽学専祠吾文公,岂私于乡先生乎?自羲画以来,有孔顔曾思孟之言,不可无周二程张之言。吾文公陟衡岳,沿婺渚,参攷互订,无一书无论著,由吾文公之言上达于周二程张之言,又上达于孔顔曾思孟之言,心学也。吾文公于中庸首章具言之:此心未发,人所不睹,己亦不睹;人所不闻,己亦不闻,以敬存养,而非寂灭之静,于以涵位育之全体。此心既发,人所不睹,己则独睹;人所不闻,己则独闻,以敬省察,而无过差之动,于以充位育之极功。所赋之命,所受之性,所由之道,所得之。德粹,羙不杂,浑完无亏。学者于斯而不尽其心,可乎?乃歌曰:「刻我石,学之地;我既我力,肃尔衿。学之天,尔既尔心。」
润学重修大成殿记尧舜以执中之学传后圣,夏商周三代宗其道,享国垂二千年。孔子以求仁之学传后人,汉唐宋三代宗其道,享国亦逾千年。天之相斯文也,既生孔子于前,以集先圣之大成;又生朱子于后,以集诸儒之大成。故学之大成,殿祀孔子为先圣,从祀之庑,增三十四人,至朱子而止。然孔子之后逾百年,复得孟子,而异端辟。今朱子之后亦将百年,未有可以从祀大成者继之也,则吾道之无传,岂不甚可忧哉!宣城昌君士气,分教润学,四年而仅一稔,适【阙】寛书下学廪,出入勿防计,以其赢修凡学事,遂修大成殿。始壬辰仲夏,讫仲秋,贻书紫阳方回,请记谓:“南渡学烬于火,始创中缉,终缮者,程公迈、刘公子羽、呉公潜力也。”又自书工若财之数,以为佛老之宫布天下,搜瓌究竒,郡国不过一孔庙耳,而坐视頽圮。回窃谓今瞿耼之徒外炽内微,政不足与之较也。夫不以吾道之无传为忧,而以宫庙之劣于二氏可耻,将竞其文不竞其实乎?学尧舜者必自孔子,学孔子者必自朱子。孔子之四勿,即精一之传,仁之全体也。朱子以为心之德,爱之理,当理而无私,心则仁在是矣。是故鬭谷于莵之忠,陈须无之清,皆不得为仁,二子之行迹也,未知其心果出于天理之公欤,抑人欲之私也?所以由求、赤之事功,而皆未以仁许之。世固有所立甚伟而心不仁者,仁矣而日月至焉,或在或亡,亦终不与传道之科。然则孔子集先圣之大成,顔克、曾省、思修、孟养得其传,以气论性之学笺,传注防之学论,譔词章之学少醇多疵,失其传。惟周二程、张再得其传,而朱子翼以张、吕集诸儒之大成,传至于此,亦盛矣。庠序饰而灯火微,方册具而▯歌絶,小慧立异,邪见生疑,吾凛乎惧斯道之再失其传也!噫!尧舜之中,孔子之仁,有人心则有道心,古今一也,而敢以无传少来哲哉!邹书两无有之叹。厯千四百年,而濂洛兴,揉气质,变习俗,至鲁至道,跻世太平。将以是望天下士,不特润之士为然。也是役也,廉司总府主维甚力,代官徐君硕至之七日,同告厥成。其勿替引之。至元二十九年九月初一日记。
译《徽州路修学记》竭尽力量来兴办学校,容易;竭尽心力来讲明学问,困难。土木宫室方面的学校建设,所要学习的是人力;关于性命道德的学问,所要学习的是人心中的天理。把力量全部用在学校建筑上的人,还算幸运,因为毕竟有这样的人;而把心力全部用于体察天理的人,常常忧虑没有这样的人。如今学校遍布天下,至圣文宣王戴十二旒的冕,穿十二章的服,大成殿有纳陛十二门、防二十四,陪祭和从祀者的爵位如公侯伯。近世又增加《治鉴史》《经世》中的二贤,又增加周敦颐、二程、张载、朱文公、张宣公、吕成公七位大儒。老师有寝室,学生有馆舍,书籍有阁,膳食有厨房;这些土木宫室方面的学校设施,是天下学校共同拥有的。唯独徽州学校先圣殿的左边,又专门建有我们徽国太师文公的祠堂,这与天下学校不同,为什么呢?文公是本地人,归来依托乡里的桑梓,晚年出自诸生之中,使我记述学校由衰败到复兴的缘由。长期因循之后,曾被用作军营,讲堂和宿舍都被改变、拆毁,祭祀用的罍洗、俎豆以及三献、分献的场所,庙宇东西两庑的内屏外门,也都仰穿俯塌很久了。如今却在一天之间重塑神像、重新绘饰,砍削密集的荆榛,铲去丹青厚涂,使楹柱平直,如磨刀石,如箭杆。总管府使君、真定人侍其公,在同朝任职时爱护百姓而礼遇士人,竭尽主持维持之力;镇守府使君、广平人郑成公弼,整顿军队而礼遇士人,竭尽赞助成全之力;教授鲍君寿孙和正录以下官员,发放廪禄、分出俸禄,聚集资财、筹办材料,竭尽经营之力。仲夏召集工匠,季秋完工。大殿右边又重建周敦颐、二程、张载祠堂,扩大广汉、东莱以及我们文公旧祠,并增加匾额,使之更加庄严。虽然如此,这只是学校建筑方面的事情;学校由衰败而复兴,是竭尽力量的结果。关于性命道德的学问,是关于天理的学问,诸位学生也曾经讲习听闻过吗?我们徽州学校专门祭祀我们文公,难道是偏爱乡里的先生吗?自伏羲画卦以来,有孔子、颜子、曾子、子思、孟子的话,就不能没有周敦颐、二程、张载的话。我们文公登临衡岳,沿着婺水考察,对各种说法参照考订,没有一部书不是著作;从我们文公的话上通于周敦颐、二程、张载的话,又上通于孔子、颜子、曾子、子思、孟子的话,这就是心学。我们文公在《中庸》首章中完全说明了这一点:这颗心没有发动时,别人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别人听不到,自己也听不到;用敬来存养它,却不是死寂灭绝的静,在此涵养天地位、万物育的全体。此心已经发动时,别人看不见,自己却独自看见;别人听不到,自己却独自听到;用敬来反省察看它,使发动时没有过错偏差,以此充实天地位、万物育的最高功效。所赋予的天命、所禀受的本性、所遵循的道、所获得的德,纯粹美好而不夹杂,浑然完整而没有亏缺。学习的人对此若不能竭尽自己的心力,可以吗?于是歌道:“刻下我的文字,这是学习的场所;我已经尽了我的力量,你们当整肃衣襟。学习的天理在心中,你们已经尽了你们的心力。” 《润学重修大成殿记》尧、舜把执守中道的学问传给后来的圣人,夏、商、周三代都尊奉这种道理,享有国祚将近二千年。孔子把求仁的学问传给后人,汉、唐、宋三代都尊奉这种道理,享有国祚也超过千年。上天帮助这套文化,先在前代生下孔子,使他汇集先圣的大成;又在后代生下朱子,使他汇集诸儒的大成。因此,学校学问的大成殿祭祀孔子为先圣,东西两庑从祀者增加到三十四人,到朱子为止。然而孔子之后过了一百多年,才又得到孟子,使异端得以排斥。如今朱子之后也将近百年,还没有可以从祀大成殿的人继承他,那么我们的道统无人传承,难道不是非常可忧吗?宣城昌君士气分教润学,四年中仅有一年丰收,恰好【此处有缺字】宽书下发学校廪禄,出入不加防禁、计算费用,把剩余的钱用来修整学校各种事务,于是修缮大成殿。始于壬辰年仲夏,终于仲秋;他寄信给紫阳方回,请我作记,说:“南渡以后,学校毁于兵火,开始创建、中间修葺、最后整治完成,靠的是程公迈、刘公子羽、吴公潜的力量。”又亲自写下工役和财物的数目,说佛、老二氏的宫观布满天下,搜罗珍宝、穷究奇异之物;郡国之间不过只有一座孔庙,却坐视它倾塌破败。我私下认为,如今佛、瞿昙一类的人外表炽盛而内里衰微,实在不值得拿来与他们较量。难道不以我们的道统无人传承为忧虑,却以宫庙不如佛、道二氏为可耻,是要争竞外在文饰而不争竞内在真实吗?学习尧舜,必定从孔子开始;学习孔子,必定从朱子开始。孔子的“四勿”,就是精诚专一的传承,是仁的完整体性。朱子认为,仁是心的德、爱的理;合乎天理而没有私欲,心中便有仁了。因此,鬭谷于莵的忠诚、陈须无的清廉,都不能称为仁,因为只看到了二人的行为,还不知道他们的内心究竟是出于天理的公正,还是出于人欲的私心。所以即使是由、求、赤三人的事功,也都没有以仁来称许。世上本来就有成就很高而内心不仁的人;也有仁心只是偶尔到来,有时存在、有时消失的人,他们最终也不能列入传道者的行列。既然如此,孔子汇集先圣的大成,颜克、曾省、子思修养、孟子涵养而得到传承;后来有人以气质来论性,把学问写成笺注;有人以传注来论学;有人撰写词章,醇厚的少而瑕疵的多,都失去了传承。只有周敦颐、二程、张载再次得到传承,而朱子又辅翼他们,以张载、吕祖谦汇集诸儒的大成,传到今天,也算盛大了。学校修饰得很漂亮而灯火暗淡,书册齐备而弦歌断绝;小聪明的人标新立异,邪见由此产生疑惑,我凛然害怕这条道统再次失去传承!唉!尧舜的中道、孔子的仁,有人心便有道心,古今都是一样的,怎么敢因暂时没有传承就轻视后来的贤哲呢?这正是《邹书》中所感叹的“两个没有”。经过一千四百年,濂洛之学兴起,陶冶人的气质,改变社会习俗,使天下达到纯厚正道,进入太平境界。将来要以此寄望于天下士人,并不只是寄望于润州的士人。这次修建,廉访司和总府主持出力很多,代官徐君硕到任第七天,便共同宣布事情完成。愿不要废弃它,并使它长久延续。至元二十九年九月初一日记。
重建成信侯殿记托孤之难,未若立孤之难也。防而长之,蒙而训之,宗祏危而安之,托孤固难;死而生之,防而兴之,血食絶而续之,立孤尤难。周成王十三践祚,姬旦摄政,四国流言,七年而复子明辟,此所谓防而长之,防而训之,以安其宗祏之危难矣哉!夏羿浞之变,后缗方娠,自窦而逃,一成一旅,遗臣靡立,少康不失旧物,此所谓死而生之,防而兴之,以续夫血食之絶,不亦难之尤难者乎?是故汉霍光拥佑昭帝,可以谓之托孤矣,保养防主,功为大;不如丙吉、张贺之有恩于宣帝,始可谓之立孤,垂死而生,防防而兴,德为大。今广平府故洛州肥乡县,春秋时立赵孤,近世封成信侯,讳婴之里也。周简王之三年,晋景公时,屠岸贾攻杀赵同、赵括,赵氏尽矣。而赵武者,赵朔之庶子也。侯与公孙杵臼匿而藏之。后祈奚、韩厥言于景公,复立赵武。史记《晋赵世家》、《春秋》内外传、刘道原《通鉴外纪》所书不同,然成季之勲,宣孟之忠,若一髪悬千钧,迄至于有社稷,不堕厥绪者,谁之力欤?肥乡之程侯也,则肥乡之人祀之,又岂止一乡一国之善士欤?侯之庙在南方甚盛,曰祚德,封爵不止于此,而肥郷如故,南北异也。侯之后世居肥郷,程君玉欲新侯庙,不果。蒋君思为玉养子,继父志,一新之,穹殿四楹,肸饰完美元。贞初元季秋,鸠工朞年,落成,用中统楮币为钱百五十万有竒。其里人省郎王君英为求记,而金玉总管府副总管姚君文龙、省宣使程君起宗俾予书之。夫食人之禄,存亡继絶,忠臣也,程侯宜书;为人之后,肯乃堂获孝子也,蒋君思亦宜牵聮得书。是为记。
译《重建成信侯殿记》接受托孤很难,但扶立孤儿更加困难。防护他并使他长大,蒙昧时教导他,使宗庙由危转安,接受托孤本来就很难;使将死者得以生存,使衰弱者得以兴盛,使断绝的祭祀得以延续,扶立孤儿尤其困难。周成王十三岁即位,姬旦摄政,四国散布流言,七年后才还政于成王,使他亲自临朝,这就是所谓防护他、使他长大、教导他,从而安定其危殆宗庙,难道不是困难吗?夏朝后羿、寒浞的变乱时,后缗正在怀孕,从洞穴逃出,只有一成之地、一旅之众,遗留下来的臣子没有能够站立的;少康却没有丧失旧有的国家,这就是所谓使将死者得以生存,使衰弱者得以兴盛,从而延续断绝的祭祀,不也是困难中的最大困难吗?所以汉代霍光拥立、辅佐昭帝,可以说是接受托孤了;保全、养育和辅佐君主,功劳很大。但比不上丙吉、张贺对宣帝有恩,才可以说是扶立孤儿:使将死者得以重生,使衰弱者得以兴盛,德行更为重大。如今广平府旧洛州肥乡县,是春秋时扶立赵氏孤儿、近世封为成信侯、名婴的人的乡里。周简王三年,晋景公时,屠岸贾攻杀赵同、赵括,赵氏几乎灭尽。但赵武是赵朔的庶子,成信侯和公孙杵臼把他藏匿起来。后来祁奚、韩厥向晋景公进言,赵武才得以重新被立为赵氏后人。《史记·晋赵世家》《春秋》内外传以及刘道原《通鉴外纪》的记载各不相同;然而成季的功勋、宣孟的忠诚,就像一根头发悬着千钧重物,直到赵氏重新拥有国家、不使先业坠落,靠的是谁的力量呢?就是肥乡的成信侯。因此肥乡人祭祀他,他又哪里只是一个乡、一个国家的善士呢?侯的庙在南方十分兴盛,称为祚德,所受封爵也不止于此;但肥乡仍旧如此,南北情况不同。侯的后代世居肥乡,程君玉想要翻新侯庙,没有成功。蒋君思是程君玉的养子,继承养父的志愿,把庙宇彻底翻新,建成四楹高大的殿宇,装饰完美而华美。贞初元年季秋召集工匠,历时一年完工,使用中统纸币作为费用,共一百五十万有余钱。乡人省郎王君英为此请求作记,金玉总管府副总管姚君文龙、省宣使程君起宗又请我写下此文。享受他人俸禄而使其存亡相继、绝嗣得续,是忠臣;成信侯应当被记载。做了别人的后代,能够使祖先的祠堂得到保存,是孝子;蒋君思也应当和成信侯一同得到记载。这就是记。
四峯堂记天地人之道,易而己矣。易变也,有变有不变,有易有不易。不易不变,其体也;不容不易,不容不变,其用也。以变训易,易难知,而变不难见也。天道隂阳,隂变阳,阳变隂地道柔刚,刚变柔,柔变刚;人道仁义,仁变义,义变仁。故曰易变也,而曰有变有不变,有易有不易,何也?天圎而动,北极居北,南极居南,北斗以杓指四时,二十八宿为日月五星之次舎万古不易者也。一昼一夜,天行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而又过一度,为厯法者,嵗久必差,寒燠雨旸旦暮而异,福善祸淫,若有物焉,则天道之变易者也。地静而方,九州四海,五岳四渎,一大块为土,湿为水,燥为火,坚为金石,秀为草木,万古不易者也。山有崩落,川有移徙,潮汐有盈虚,土壤有肥瘠,顽石出水,大阜生云,仓廪梁栋始于芽甲,鸟兽鱼鳖孕育无穷,则地道之变易者也。于是天地之中有人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长防有次第,匹偶有夫妇,讲习有朋友,万古不易者也。皇而帝王而霸,忠质文异尚,子丑寅殊时,以瞽鲧为父而有舜禹,以尧舜为父而有朱均,太公伐纣而夷齐非武王,比干谏死而箕子微子归周,孔孟不得位,顔夭原贫,盗跖横行,仪秦诡辩,亭长取天下,屠贩侯王,多欲杂霸,苟且为治,党锢于东都,老庄于晋,佛于齐梁,词章于唐,世异事殊,千端万状。君子于此,内学外行,斟酌寛严,剂量损益,语默屈伸,进退出处,将有为也,随时不同,则人道之变易者也。是故古之圣人作《易》,预知天下后世之变,画为八卦,重为六十四卦,析为三百八十四爻,揲之以蓍,一卦有六十三变而一不变。始于伏羲,中于文王周公,终于孔子,俾天下后世于是《易》也。不占而静,则观象玩辞,可以穷理尽性;占而动,则观变玩占,可以避凶就吉。呜呼!微矣!《易》之《説卦》有曰:“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説者曰:此伏羲卦位也。又曰: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説言乎兑,战乎干,劳乎坎,成言乎艮。説者曰:此文王卦位也。伏羲之卦位,以明夫天地大全之易也。干南坤北,天上地下;离东坎西,日生月出;艮兑震巽,各据一隅,不变也。地天交泰,水在火上,既济;泽山咸,风雷益,交互相资,则不容不变也。味“八卦相错”一语,则知天地之全易变而有不变焉,不变而有必变焉。文王之卦位,以明夫四方四隅四时之易,専指地而言,而天之气行乎地中者也。震离兑坎,东西南北四方,以指夫春夏秋冬之四仲也。乾坤艮巽,四隅,以指夫四时季孟之交也。四方四隅不变,四仲四孟四季,则八卦流行为八节、十二月、二十四气,而后庶物备,嵗功成。味“出震成艮”等语,则又知地中有天之易变而有不变焉,不变而有必变焉。睦之分水,王氏世宦,达徽猷阁待制葆真先生,讳升,以布衣受山隂陆公佃奏荐至从官,深明易学,逆知靖康阳九之厄,所着《易解》寓以微言。五世孙森林叟,世其先业,得辞变象占之四道。林叟又筑读易之室三间,据西北面东南,乾坤艮巽四峯环于户外,因扁曰“四峯堂”。然则此文王易之四隅也。小而言之一室之乾坤艮巽耳,大而言之则西北干晋,西南坤蜀,东北艮燕,东南巽呉。又大而言之则晋之西北皆干,蜀之西南皆坤,燕之东北皆艮,呉之东南皆巽,地皆数万里。震兑离坎四正之位皆然,天地至广,未可以小观也。然不于其形于其理,则小可以知大。林叟归而求之四峯之突焉而起,与四峯之间洼焉而平者,八卦之位也,不变者也。以理求之,则出齐见役説战劳成,春生而夏长,秋收而冬藏,少阳而老阳,少隂而老隂,时变也,气变也。吾之此生,观四时四气之变,不能百年,少变壮,壮变老,嵗八卦变而天地之功成。吾齿髪屡变,而犹不为圣贤之归乎?守道知命,法易之不变者,应事物,察时义;法易之不容不变者,易之全体大用,在吾胷中运之而已。呜呼!微哉。
译《四峯堂记》天地人的道理,不过就是《易》罢了。《易》就是变化,有变化,也有不变化;有变易,也有不变易。不变不动,是它的本体;不能不变、不能不动,是它的作用。把变化解释为《易》,《易》就难以理解,而变化却不难看见。天道是阴阳,阴变为阳,阳变为阴;地道是柔刚,刚变为柔,柔变为刚;人道是仁义,仁变为义,义变为仁。所以说《易》是变化的;但又说有变有不变、有易有不易,为什么呢?天是圆的并且运转,北极居于北方,南极居于南方,北斗用斗柄指示四时,二十八宿作为日月五星运行的次舍,这些万古不变。每昼夜天运行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却还多运行一度;制定历法的人,时间久了必然产生误差,寒暖、雨旸、早晚也各有不同,福善祸淫仿佛有某种力量在其中,这些就是天道的变化。大地安静而方正,九州四海、五岳四渎,广大的一块土地,湿润的成为水,干燥的成为火,坚硬的成为金石,秀美的成为草木,这些万古不变。山有崩塌,河川有迁移,潮汐有盈亏,土壤有肥瘠,顽石中流出水,大山中生出云,粮仓、栋梁起初都来自芽甲,鸟兽鱼鳖繁衍无穷,这些就是地道的变化。天地之间于是有人存在,君主像君主、臣子像臣子,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长幼有次序,配偶有夫妻,讲习有朋友,这些万古不变。皇、帝、王、霸的时代不同,崇尚忠、质、文各不相同,子、丑、寅所代表的时序也不同;以瞽瞍、鲧为父而有舜、禹,以尧、舜为父而有朱、均;太公伐纣而伯夷、叔齐非难武王,比干进谏而死、箕子和微子归周;孔子、孟子不能居高位,颜回早夭、原宪贫穷,盗跖横行,张仪、苏秦巧言诡辩,亭长取得天下,屠夫商贩成为侯王;多欲而兼用霸道,苟且治理;东都发生党锢,晋代崇尚老庄,齐梁崇尚佛教,唐代崇尚词章,时代不同、事情不同,千头万绪、形态万千。君子在这些情况下,内修学问、外行实践,斟酌宽严,权衡损益,决定说与不说、屈与伸、进与退、出仕与退处,将要有所作为时,随时势而不同,这就是人道的变化。所以古代圣人作《易》,预先知道天下后世的变化,画成八卦,重叠为六十四卦,析分为三百八十四爻,用蓍草推演;一卦有六十三种变化和一种不变。开始于伏羲,中间经文王、周公,最后由孔子完成,使天下后世都从这里学习《易》。不占卜而静处时,就观察卦象、玩味卦辞,可以穷尽事理、认识本性;占卜而行动时,就观察变化、玩味占辞,可以避开凶险而趋向吉利。唉,微妙啊!《易》的《说卦》说:“天地确定位置,山泽相通气息,雷风相互迫近,水火不相侵害,八卦彼此交错。”解释的人说:这是伏羲的卦位。又说:“帝从震卦而出,在巽卦整齐,在离卦相见,在坤卦致力,在兑卦喜悦,在乾卦交战,在坎卦劳作,在艮卦完成。”解释的人说:这是文王的卦位。伏羲的卦位,是用来说明天地整体的变化。乾在南、坤在北,是天在上、地在下;离在东、坎在西,是太阳升起、月亮出现;艮、兑、震、巽各自占据一方,这是不变的。地天相交而成泰卦,水在火上而成既济,泽山相感而成咸卦,风雷相益而成益卦,彼此交互、互相资助,就不能不变化。玩味“八卦相错”一句,便知道天地整体的变化中有不变,不变中又有必然的变化。文王的卦位,是用来说明四方、四隅、四时的变化,专门指地而言,但天的气运行在地中。震、离、兑、坎位于东西南北四方,指春夏秋冬四时的仲月;乾、坤、艮、巽位于四隅,指四时季月和孟月的交接。四方四隅的位置不变,而四仲、四孟、四季运行,就使八卦流行成为八节、十二月、二十四节气,之后万物才完备,一年的功业才完成。玩味“出震成艮”等话,又知道地中有天的变化,其中有不变,不变中又有必然的变化。睦州分水人王氏世代做官,徽猷阁待制葆真先生,名升,以布衣身份受到山阴陆公佃举荐而做到从官,深明《易》学,预先知道靖康、阳九之厄,所著《易解》中寄托着微妙的言语。他的五世孙森林叟继承祖业,掌握了辞、变、象、占四种道理。林叟又建造三间读《易》的屋子,坐西北而面向东南,乾、坤、艮、巽四峰环绕在门外,于是题名为“四峯堂”。这样说来,这就是文王《易》的四隅。小而言之,不过是一室中的乾、坤、艮、巽;大而言之,则是西北的乾为晋,西南的坤为蜀,东北的艮为燕,东南的巽为吴。再大而言之,晋地的西北全是乾,蜀地的西南全是坤,燕地的东北全是艮,吴地的东南全是巽,范围都达数万里。震、兑、离、坎四正方位也是如此。天地极其广大,不能从小处看待。然而若不从形势而从道理来求,那么从小处也可以认识大处。林叟回去考察四峰突兀耸起之处,以及四峰之间低洼平坦之处,认为那就是八卦的位置,是不变的。从道理来求,就有出、齐、见、役、说、战、劳、成;春天萌发生长,夏天生长,秋天收获,冬天收藏;少阳变为老阳,少阴变为老阴,这都是时势的变化、气的变化。我的一生,观察四时四气的变化,不能超过百年;少年变为壮年,壮年变为老年,八卦随着岁月变化而天地的功业完成。我的牙齿头发屡屡变化,难道还不能归于圣贤之道吗?守持道理、知道天命,效法《易》的不变,用来应对事物、察看时宜;效法《易》不能不变的道理,《易》的整体和大用,只在我的胸中运转罢了。唉,微妙啊!
丛书堂记多藏书而不善读,虽万巻,吾以为不足;善读书而不多藏,虽一巻,吾以为有余。李防之书万巻者三,书之多者莫如也。新若未触,见嗤当时为父家传,诞而不实,则岂非多藏而不善读者乎?张良之书一巻而己书之少者莫如也。偾秦蹷项,为帝王师,功成身退,汉庭一人,则岂非善读而不多藏者乎?同郡友人黄君宣,字仲宣,卜筑歙城之东山,以丛书名其堂。丛之为字,始见于《易》,其在韵书训之曰聚。乾卦之方以类聚,萃卦之观其所聚,是也。丛天下之书而聚之,是谓藏书。藏而不读,不如不藏;读而不精,不如不读。前史所志艺文经籍,一寒士之家,焉能效其万分之一?匡衡凿邻壁而读,犹有书也;王充逰书肆而读,则并书无之。是故多藏不如善读。按丛书之名,本韩退之语。然退之始逰京师,所防书止一束耳,未见其为丛也。其《进学解》自叙谓:“口不絶吟,手不停披,记事提要,纂言钩▯”,则读书之法也。沉浸醲郁,含咀英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则读书之效也。有所觝排攘斥,则屈所当屈;有所补苴张皇,则伸所当伸;旁有所搜,则诸子百家之长;逺有所绍,则七圣一贤之説。崇正黜邪,障頽继絶,昌黎所谓读书如此。汉唐以来,一人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书》云:“书云徒丛云乎哉?嗟乎!聚必有散,世之好聚帑庾财贿者,往往有悔;聚名画,聚法帖,聚难得之书,亦雅道之一癖。近世衲子号曰丛林,得其师一指禅,用之不尽者,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予虽老,与吾仲宣尚皆勉之。野塘记【为王御史作】古之君子,必素有可耕之资,而后以其所负出而应乎人,天下国家之用,合则进,非谓缺于口体衣食之奉而饕其禄利也,不合则退,故虽屏居畎畆,亦未尝有饥寒覂乏之忧。伊耕莘,葛耕南阳,三聘三顾而后起,不轻就也。使非有汤、先主之遇,亦退而耕耳。顔渊贫未至,都无可耕,圣师不可为,吾何为?故终于不出。陶元亮贫亦尚有可耕,故尝试一出,知其不可为也,而终于处。后世之士,苟有可耕,如伊、葛之得所从舍其耕,如顔之不可出,守其耕,如陶之出而不可久返其耕,无若彼苏秦然,徒以无二顷田之故,能取六国相印矣,而不能退也。呜呼!井田废而孤寒之士生,不能有一犁之土,苟求而幸得,防饵而迷穽,无亦惟是以一饭误千金之躯,痛哉!行台监察御史胶东王公庭弼,邦直学者,以野堂先生称之。今观龚学古所绘圗,乃野塘也。御史尝长均房帅幕十余年,而后入言路,第见其廉于进取如此,不知其家有良田在沂水之上,野塘与田接壌,其庐之堂有曰「万巻云」者,有曰「归老云」者,葢其志欲退休而读其所藏之书,良以素有可耕之资,可以仕,亦可以无仕,不専以仕为急也。紫阳方回久与御史同官,新定伟其意,题其圗为之歌曰:「野塘之水兮,其色油油,以畜以泄兮,灌我良畴。弋有鳬鴈兮,盟有鸥。我出而仕兮,可则进,脱如不可兮,还我锄耰。水之上兮,山之下,稷黍枣栗兮,野塘之坞。秋收其实兮,于粲满筥。车既膏兮,马不前,退而家食兮,孰予敢侮。我思野塘兮,繄古之沂,有懐其人兮,瑟声希。可由求赤兮,贤宁不希。登之廊肆兮,佩玉黼黻。否则岂无春服兮,咏雩风而与归。」
译《丛书堂记》藏书很多却不善于阅读,即使有万卷书,我也认为不够;善于读书却不多藏书,即使只有一卷,我也认为有余。李防有书三万卷,藏书之多没有谁比得上他。新书若未曾接触,反而在当时被讥笑为父亲家传、荒诞不实,那么岂不是藏书多却不善读书吗?张良只有一卷书,藏书之少没有谁比得上他。他挫败秦朝、击败项羽,成为帝王的老师,功成身退,在汉廷中只有一人能比,这难道不是善于读书却不多藏书吗?同郡友人黄君宣,字仲宣,在歙城东山选择地方筑屋,以“丛书”命名他的堂。“丛”这个字最早见于《易》,在韵书中解释为聚集。乾卦说“方以类聚”,萃卦说“观其所聚”,就是这个意思。把天下的书聚集起来,这叫藏书。藏而不读,不如不藏;读而不精,不如不读。前代史书所记载的艺文经籍,一个贫寒士人的家里,哪里能够仿效万分之一?匡衡凿穿邻壁来读书,毕竟还有书可读;王充游历书肆来读书,甚至连书都没有。因此,藏书多不如善于读书。“丛书”这个名称,考察起来本出自韩退之的话。然而韩退之当初游学京师,所带的书只是一捆,还没有显出丛聚的样子。他在《进学解》中自述说:“口中吟诵不断,手中翻阅不停,记载事情、提取纲要,编集言论、探取深奥。”这就是读书的方法。沉浸于浓厚的书香,含咀其中的精华,写成文章;藏书充满家中,这就是读书的功效。有应当抵抗排斥的,就贬抑应当贬抑的;有应当补充发扬的,就伸张应当伸张的;向旁边搜求,就能得到诸子百家的长处;向远处承继,就能得到七圣一贤的学说。尊崇正道、贬斥邪说,挽救衰颓、继承绝学,这就是昌黎所说的读书。汉、唐以来,一个个做学问的人都像仰望泰山北斗一样仰望他。《书》说:“书云徒丛云乎哉?”唉,聚集必然会有散失。世上喜欢聚敛仓库、财物贿赂的人,往往会后悔;聚集名画、法帖、难得的书,也只是高雅道路上的一种癖好。近世僧人号称丛林,得到他的老师一点禅机,便能够终身受用不尽;我听过这样的说法,却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我虽然老了,和我的仲宣都还应当努力。《野塘记》【为王御史作】古代的君子,一定先有一份平素可以耕种的产业,然后才把自己所负有的才能拿出来回应世人;对于天下国家有用,彼此合宜就出仕,并不是因为缺少口腹、身体、衣服和食物的供养,便贪求俸禄利益;彼此不合就退处,所以即使退居田野,也从来没有饥寒匮乏的忧虑。伊尹耕于莘野,诸葛亮耕于南阳,经过三次聘请、三次拜访之后才出仕,并不轻易就职。假使没有商汤、先主刘备那样的知遇,他们也不过退回去耕种罢了。颜渊贫穷,连可以耕种的田地也没有;圣明的老师不能做,我还能做什么?所以最终没有出仕。陶元亮贫穷,却还拥有可以耕种的土地,所以曾经试着出仕,知道不能有所作为,最终仍然退处。后世士人如果拥有可耕种的产业,就应当像伊尹、诸葛亮那样,得到合适的依托才舍弃耕种;像颜回那样不能出仕,就守着耕种;像陶渊明那样出仕而不能长久,就返回耕种,不要像苏秦那样,只因为没有二顷田地,便能够取得六国相印,却不能退处。唉,井田制度废弃后,孤寒的士人产生了,连一犁土地都不能拥有;如果侥幸求得官位,便像吞食诱饵而误入陷阱,岂不是只为一顿饭而误了千金之躯,太可痛惜了!行台监察御史胶东王公庭弼,是正直的学者,人们称他为野堂先生。如今看龚学古所绘的图,原来画的是野塘。御史曾经在均房帅幕中任职十多年,后来才进入谏诤之职;只看见他这样清廉、不急于求进,却不知道他家在沂水之上有良田,野塘与田地相连。他住宅的堂有的题作“万卷云”,有的题作“归老云”,大概他的志向是退休后读所收藏的书;正因为平素有可以耕种的产业,所以可以出仕,也可以不出仕,并不专门把出仕当作急务。紫阳方回很久以来和御史同朝任官,新定我赞美他的志意,题写他的图并作歌说:“野塘的水啊,颜色油油;用来蓄水,用来泄水啊,灌溉我的良田。射猎有野鸭大雁啊,水边有鸥鸟。我要出仕啊,可以做就进取;如果实在不能做啊,就还给我锄头耒耜。水的上面啊,山的下面,黍稷、枣栗啊,长在野塘的山坞。秋天收取它们的果实啊,鲜明地装满竹筥。车已经加油啊,马却不前进;退下来在家吃饭啊,谁敢侮辱我?我思念野塘啊,它就是古代孔子游息的沂水;怀念那里的人啊,鼓瑟的声音稀少。像由、求、赤那样贤能的人,难道不值得希求吗?登上朝廷的长廊和馆舍啊,佩戴玉佩、穿着绣有黼纹的礼服。否则难道没有春日衣服吗?吟咏雩坛之风,和他们一起归去。”
止所记金华呉君功甫分教盐官,与吾宗方君韶卿同里,相遇武林,邂逅谈咏。知功甫读书之室曰止所,因共防绎止之所。止之义,止之时而回次叙其文,记之诗止于思无邪,礼止于毋不敬,大学之道在止于至善。故君臣父子各有当止之所,然有止之义焉,有止之时焉。义者心之理,当止而止,则一武不可过,一毫不可不及,此心之规矩凖绳也。时者身之位,当止而止,进退去就视可否而立,则酌轻重而制中。于是心之理着而为应事接物之权衡。是故圣人于易曰「艮其止,止其所也」。斯言也,兼心之理与身之位言之。干兑离震巽坎艮坤错综上下,一卦有六十四爻。凡卦之二而遇六为柔得位而中,凡卦之上为过髙无位而多悔吝。离震以柔爻居二者八,不皆吉也。独艮之居二八爻皆吉,足以敌坤遯用黄牛,咸不随腓,旅之得小过之退,渐之磐,谦之鸣,纯吉无瑕。如蹇之匪躬,重艮之不拯,又有忠臣直士正义不谋利之志,山立屹如。此其故何也?承刚顺君也,履柔纳下也,身之所处当位而得中也。此出仕之臣得位者之艮止也,吾功甫是也。六十四爻之上干犹戒亢,惟四爻吉,坤犹忧战,惟二爻吉。独艮爻在上处乎事物之外,以止为体,无求无竞。大畜之天衢,损之得臣,贲之白贲,頥之由頥,蛊之不事,剥之不食,蒙之击防,重艮之敦艮,八爻无不吉者。此致仕之臣去位者之艮止也,不肖回是也。然则一定不易心之理,止之义,其邦畿千里维民所止之止乎?万变不同身之位,止之时,其孔子仕止久速之止乎?内不爽于心之理,外常察乎身之位,各当其所止所哉?所哉!止之时义大矣哉!
普同塔记人自其一身以至一髪一毛,皆中虚而外实,包天而肖地。其体四,其骸百,其脏五,其腑六,其窍九,其脉十有二,其俞穴大谷小谿三百六十有五,无不虚贯实而实辅虚。虚为天之流行,实为地之凝结。总言之,心之虚最灵,为清为明,为神为圣,位乎身之中。而身之实者,以其重厚沉浊之质囿于其外。天虚地实,相依附而生。虚者还天,实者还地。厥初之妙,合者相离焉,则死。古辟王作,深察夫死生之际,智不去,恶力不全,爱实中之虚根理成性。吾与庶民同乎此。受者既已还为天之太虚,虚外之实孕气成形。虽要其终,必还为地之积土,而非假以久逺,则犹弊而未腐,毁而未泯。由是制为邱垄掩埋之法,安厝封树,各私其私,此人道之终事也。世季俗夺,或不皆然。钱塘故大都,防承平时,城东西郊,日焚三百丧有竒,月计之万,嵗计之十二万畆。一金而嵗欲十二万穴,势不可,故率以火化为常。宴笑佚游,朝居华屋,疾病奄忽,暮畀烈炬,孰不痛怛于斯。一旦有出乎意表者,又大不然。呉芮逺孙貌惊有似樊崇暴党,事极报烝,其为痛怛,抑又甚焉。则与其不忍于凌陂之歌,曾未若侪之绵上之融风也。三茅宁寿观道士三山刘祖华,其亦悟夫理性形气之虚实,人我不殊,捐私泉易地十畆于西湖之赤山,为石塔曰「普同之塔」,髙广深各丈有二尺,界乎其内,纳凡既燎者之骨。其徒居左,余众居右。惟革除鼎布以来,▯嗣于其所先,配俪于其所偶,舆防于其所事,交朋于其所知。葢有讣而莫临,暴而弗殣者,不止蔗节▯犀之感,独此之得其所托,获霑寒食之酹。若表南阳之阡,岂不亦仁人之所为哉。虽然,虚还天以庙飨,实还地以墓藏,礼也。厚藏为过,不墓为不及。浮圗之甃而茶毗之归,自释氏始,本非中夏之令典。自老氏者亦不得已折而从之。予自孔氏又为之文,悲夫!祖华儒而隐于黄冠,求予文者,其从父汝钧,予诗友。予为紫阳方回塔成之年,至元丁亥五月二十六日记。
译《止所记》金华吴君功甫分教盐官,和我同宗的方君韶卿是同乡,在武林相遇,偶然谈论吟咏。得知功甫读书的屋子名叫“止所”,于是共同考述“止”的意义。“止”的意义,是在适宜停止的时候停止;我于是按次序叙述这篇文章并记下:诗的止境在于“思无邪”,礼的止境在于“毋不敬”,《大学》的道理在于止于至善。所以君臣、父子各有应当止息的地方;但其中有止的道义,也有止的时机。道义是心的理;应当停止时便停止,一步不能超过,一丝一毫也不能不到,这是此心的规矩准绳。时机是自身所处的位置;应当停止时便停止,进退去就看是否可行而作决定,于是斟酌轻重而取其中道。这样,心的道理显现出来,成为应对事物、接待人的权衡。因此圣人在《易》中说:“艮其止,止其所也。”这句话兼指心的道理和自身所处的位置而言。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彼此错综、上下排列,一卦有六十四爻。凡卦的第二爻遇到六,都是阴柔得位而居中;凡卦的上爻处在过高、无位的位置,多有悔恨和忧吝。离、震两卦以柔爻居二的共有八处,并不全都吉利。唯独艮卦居二的八爻全都吉利,足以和坤卦遯卦用黄牛、咸卦不随腓、旅卦得到小过之退、渐卦的磐、谦卦的鸣相抗衡,纯粹吉利而没有瑕疵。如蹇卦所说的“匪躬”,重艮卦所说的“不拯”,又有忠臣直士坚持正义、不谋求私利的志向,像山一样屹立。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承接刚强而顺从君主,履行柔顺而容纳下属,自身所处的位置得当而且居中。这是出仕之臣得到职位时的艮止,我吴功甫就是这样的人。六十四卦的上爻,乾卦还告诫不可亢进;只有第四爻吉利。坤卦仍忧虑争战,只有第二爻吉利。唯独艮卦的上爻处在事物之外,以止为本体,没有求取,也没有争竞。大畜卦的天衢、损卦的得臣、贲卦的白贲、颐卦的由颐、蛊卦的不事、剥卦的不食、蒙卦的击蒙、重艮卦的敦艮,八爻没有不吉利的。这是致仕之臣离开职位时的艮止,我方回就是这样的人。既然如此,一定不变的心之理,也就是止的道义,是不是《大学》所说“邦畿千里,惟民所止”的止呢?随着万般变化而不同的自身位置,也就是孔子所说仕、止、久、速中的止吗?内心不违背心之理,外在常察自身所处的位置,各自都能止在应止的地方吗?应止的地方啊!止的时与义,意义多么重大啊!《普同塔记》人从自身直到一根头发、一根毫毛,都内里空虚而外表坚实,包容天而形似地。身体分为四肢,骨骼有一百节,脏有五,腑有六,孔窍有九,经脉有十二,俞穴、大谷、小谿共有三百六十五处,无不以虚贯通实,以实辅助虚。虚是天的流行,实是地的凝结。总的说来,心的空虚最为灵妙,清明而成为神圣,居于身体中央。而身体的实质,凭借它厚重沉浊的性质,限制在身体外部。天虚、地实,彼此依附而产生。虚的归还于天,实的归还于地。起初的微妙之处,结合的东西一旦彼此分离,就会死亡。古代开明的君王深察死生的关节,认为智慧不可离弃,恶行不能全无,爱惜实体中的虚根,便能使义理成就、本性形成。我和普通百姓在这一点上相同。人死之后,所受之体已经归还为天的太虚;虚之外的实体孕育气而形成形体。虽然追究到最后必然还会成为地上堆积的土,但若不是借助长久年代,也还会破败而未腐烂、毁坏而未泯灭。于是制定丘垄掩埋的办法,安葬、封土、植树,各自保存自己的亲人,这就是人道最后的事情。世道衰微、习俗败坏,有时却不能全都如此。钱塘原是大都,在承平时期,城东、西郊每天焚化三百多具尸体,每月计算有一万具,每年计算有十二万具。一处金钱而每年想要设置十二万个墓穴,势所不能,所以通常把火化作为常例。早晨还在华屋中宴饮欢笑、放纵游乐,疾病突然发作,傍晚便交付烈火,谁不对此悲痛?一旦有超出意料的情形,又大不相同。吴芮的远孙相貌惊人,很像樊崇暴党,事情极其报应惨烈;他们的悲痛,又更加深重。与其忍受《凌陂之歌》的悲哀,还不如同伴在绵上享受和风。三茅宁寿观道士三山刘祖华,大概也悟到了理、性、形、气的虚实以及人与人没有不同,于是在西湖赤山捐出私钱,换得土地十亩,建石塔称为“普同之塔”,高、宽、深各一丈二尺,在塔内划分区域,收纳凡是已经火化者的骨骸。他的门徒居左,其他人居右。自革除、鼎布以来,后代归于其先祖,配偶归于其配偶,车舆归于各自所事奉的人,朋友归于各自所知交的人。大概有的人收到讣告却无人前来吊唁,有的人暴死而无人收葬;这不只是对蔗节瓜犀等物的感叹,唯独这些亡者得到安置,能够享受寒食节的祭奠。像为南阳的人表明墓道一样,难道不也是仁人所做的事吗?虽然如此,虚归于天而以庙来享祭,实归于地而以墓来收藏,这是礼。厚葬是过分,不入墓是不到。浮图用砖砌成塔、火化之后归于塔中,从释氏开始,本来不是中原的礼制。信奉老氏的人也不得已改变而依从这种做法。我作为孔氏后人又为此写文章,真可悲啊!祖华是儒者,却隐身于道士之中;请我作文章的人,是他的从父汝钧,也是我的诗友。我在紫阳方回为塔落成的那一年,于至元丁亥五月二十六日记。
圣泉亭记泉何以名圣?龙为之。龙何以能圣?泉为之。夫人之所知也,而恶知夫气脉之有防聚欤?而又恶知夫精神之有感通欤?建德县卜君元英为令尹,六嵗矣。嵗告稔,惟▯默敦防之。六月不雨,七月戊午朔,郡遍走羣望。壬戌之夕,令尹偕尉王济陟乌龙山。民遥见隂萝幽嶂间炬火鱼贯上,鸟道萦折,星明萤防。至明旦乃始知长吏躬迎圣泉,得古祷应上公之遗意。有志乎民而然也。又明旦甲子大雨,雨始盛。令尹适与前太守方回遇,言夜半至山,龙所居,泉所潴,状而未以雨为足也。既而尉送泉还山,有片木出古湫之底,取视则昔人所书「圣泉」二字,亭腐而扁沦者。令尹乃议复其旧而识之。丁卯处暑,癸未白露,而至再至三至四五,民庶其无饥矣乎?今夫泉成圣于龙,龙养圣于泉。崖沍不减,川溢不增,其处也。德圣挹彼而云,注兹而霖,其出也。功圣,龙以泉隠体,而泉以龙显用,其相为圣也如此。抑龙所以乐此泉?匪山曷凝?泉所以响此山?匪人曷格?山巍然甲一郡内,坎外艮,得防之圣气,深脉厚灵,物凭焉。人万物之灵,心之精神,是谓圣。信则感,诚则通,甘泽降焉。求诸泉,求诸龙,又愽求诸山,而后知神宫奥宅,繇元造之所钟。然又必返求诸人,而后知山有泉,泉有龙,非此之灵足以交于彼之灵,则所谓圣迹者,将韬晦遁藏之不暇,岂凡心之所能动哉?呜呼!尼漱不盗,孺缨不濯,广以贪病,永以愚恶,吾无以议为矣。瀵然同流,泛然侧出,不如吾之泉不忒其则。温泉冬汤,冷泉夏雪,不如吾之泉不变其节。咸泉熬盐,淡泉化铁,不如吾之泉可以澡三伏之烈。酒泉致醉,醴泉愈疾,不如吾之泉可以丰百昌之实。磊斯山兮,▯斯泉,曷为而圣?龙所渊。复旧亭兮,识丰年后,有祷者尚勉旃。以迹求圣,良独难,惟人孔灵,心即天。
新修建德县记今建德府本汉丹阳呉郡之分地,呉割富春县置建德县,自黄武四年始,时已割歙县置新都郡,县犹▯呉都,晋宋因之,梁▯东阳郡,隋废,唐复,初置睦州,严州,睦治雉山,在今淳安,严治桐庐,郡县▯之,自武德四年始,七年严废,县省后复为县,▯睦州,自永淳二年始,又其后徙睦州治建德,自神功元年始,厯钱氏及宋,复号严州,而升州为府,则又取县名以嫓之,葢县先州而有,府因县而名,可谓古县也已,县故有唐进士张秉所撰县碑,绍兴中郡守董公▯重修县志,谓碑已不存,庭中大槠樛枝密防,防千载物,贤令岑公象求有诗,亦近三百载,诗与树今俱存也,夫以甚古之县,其兴废不一矣,书事之石当存而不之存,其厯世之战争攘夺亦不一矣,一木之种,一咏之发意,未必长存,而乃相与俱存,则今县尹卜君之修营肸饰,与予之纪识,可以存可以无存,皆未可知也,至元十四年,嵗在丁丑,夏四月,君视事军南趋北还,过城下未息,市里戛戈铠声,县间宿止,大将垣缺藩拔,马牛羊豕穿房,序胥曹讼巻讯犴鞫械,徙它所,朽桷腐瓦卧草棘什五六,君心经意纬圭秽植顚,率属劝甿,乃大兴役,十七年十一月,讫明年正月竣事,予过其外,重门耽然,层楼翼然,望其中靓深整严,愈于曩俾司工者枚之以间,计六十有八,近民道爱清白,三堂仍故扁存古也,君法当更代者弗至,先尝考学宫矣,复栋是宇,是其用心所存,抑又古也,是可以传逺无疑,而不知予之文将如张碑之易泯乎,或亦可如岑诗之与树俱永乎,勿剪勿拜,存乎人心,而予之所以托斯名也,君名元英,将仕郎董视簿邉君完,将仕佐郎提总宣差君合刺进义校尉
译《圣泉亭记》泉为什么以“圣”为名?因为龙使它成为圣泉。龙为什么能够成为圣龙?因为泉使它成为圣龙。这是人们所知道的,但哪里知道气脉有时聚有时散呢?又哪里知道精神能够彼此感应相通呢?建德县卜君元英任县令,已经六年了。每年报告丰收,只有玄默神明厚加护佑。六月不下雨,七月戊午朔日,郡中遍走各处名山大川祈祷。壬戌日夜晚,县令和县尉王济登上乌龙山。百姓远远看见阴暗藤萝、幽深山岭之间,火炬像鱼贯一样向上移动;山路像鸟道般曲折,星光明亮,萤火闪烁。到了第二天早晨,才知道长官亲自迎接圣泉,取得古代祈祷、感应上公的遗意;这是因为心中有志于百姓才这样做。第二天甲子日清晨又下大雨,雨势开始增强。县令恰好遇到前太守方回,说起半夜到山上,那里是龙居住的地方、泉水聚集的地方;他描述情状,却认为这场雨还不够。后来县尉送泉水回山时,有一块木片从古潭底下露出,拿来一看,原来是前人所写“圣泉”二字;亭子已腐朽,匾额也沉没了。县令于是商议恢复旧亭,并把这件事记下。丁卯日处暑,癸未日白露,后来又下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雨,百姓大概不会挨饿了吧?如今泉因龙而成圣,龙因泉而养成圣性。泉在崖下,水量不减少;河流满溢,水量不增加,这就是它安处时的状态。圣德像云一样从那里汲取,又像雨一样注入这里,这就是它发用时的状态。功用达到圣的境界,龙以泉隐藏自己的形体,泉又借龙显现自己的作用;它们彼此成就为圣,就是这样。或者说,龙为什么喜爱这泉?没有山,哪里能凝聚它?泉为什么在这山中发声?没有人,哪里能感格它?此山巍然高大,在全郡中居首,外为坎、内为艮,得到坎艮的圣气,深厚的地脉和灵气,万物都凭借它。人是万物之灵,心的精神,就是所谓圣。诚信便能感应,真诚便能相通,甘美的雨泽于是降下。向泉求取,向龙求取,又广泛向山求取,然后知道神明的宫殿、深邃的宅第,是天地元气所集中之处。然而又一定要返回来向人求取,然后才知道山有泉、泉有龙;若不是这里的灵性足以与那里的灵性相互交会,所谓圣迹将要隐藏逃遁都来不及,哪里是凡人的心所能感动的呢?唉!尼水洗涤却不偷盗,孺水的缨带不能用来洗濯;广因贪婪而得病,永因愚昧而邪恶,我无从评论了。泉水忽然同流,泛泛地从旁边流出,不如我们的泉不偏离它的准则。温泉冬天像汤,冷泉夏天如雪,不如我们的泉不改变它的节度。咸泉可以煮盐,淡泉可以化铁,不如我们的泉能够洗去三伏的炎热。酒泉使人醉,醴泉能够治病,不如我们的泉能够使各种作物丰实。山如此磊落啊,泉如此深广,为什么成为圣泉?因为龙潜藏其中。重修旧亭啊,记录丰年之后,后来祈祷的人还应当努力。若从事迹来求圣,实在独自难以做到;只有人最为灵,心就是天。《新修建德县记》如今建德府本是汉代丹阳郡、吴郡分出的土地。吴国从富春县分置建德县,从黄武四年开始;当时已经从歙县分置新都郡,但建德县仍隶属吴郡,晋、宋沿袭这种建置。梁代隶属东阳郡,隋代废除,唐代恢复;最初设置睦州、严州,睦州治所在雉山,也就是今天的淳安,严州治所在桐庐,郡县都隶属它们,从武德四年开始。武德七年严州废除,建德县也被省并,后来又恢复为县,隶属睦州,从永淳二年开始。后来又把睦州州治迁到建德,从神功元年开始。经过钱氏和宋代,又恢复称严州,并且升州为府,于是又取县名来相配;大概是县先于州而存在,府因县而命名,可以说是古老的县了。县中原有唐代进士张秉撰写的县碑,绍兴年间郡守董公重修县志,说石碑已经不存;庭院中有大槠树,弯曲的枝条茂密下垂,是经历千年的树木。贤令岑公象求曾作诗,也已将近三百年;诗和树如今都还存在。这样一个极古老的县,兴废本来就不止一次;记载事情的石碑应当保存却没有保存,历代战争、侵夺也同样不止一次。一株树的种植,一首诗的发意,未必能够长久保存,却偏偏彼此一同保存下来。那么如今县尹卜君修治营建、装饰美化的工程,和我的记述,可以保存,也可以不保存,都还不能预知。至元十四年,岁在丁丑,夏四月,卜君赴任,军队向南而行又向北返回,经过城下还没有停歇;市里传来兵器铠甲的撞击声,县中到处作为军队住宿之所。大将的城垣残缺、藩篱拔起,马牛羊猪穿行房舍;学校、胥吏、曹司、讼卷、审讯和狱械都迁往别处;腐朽的椽木、破烂的瓦片倒卧在草棘间,十处有五六处如此。卜君用心经营,清除污秽,栽植倒伏的树木,率领属官劝勉农民,于是大兴工役。至元十七年十一月开始,到次年正月完工。我经过它的外面,只见重重门楼深沉安静,层层楼阁如鸟展翅;望见其中幽静深邃而整齐严肃,比从前好得多。又让主管工程的人逐一登记房屋间数,共六十八间。靠近百姓的道路上仍有爱护清白之意,三堂沿用旧日匾额,保存着古意。卜君本来按法令应当更替任职,但继任者尚未到来;他先前曾考察学校,如今又修复这些房屋,这正是他用心所在,也更加体现了古意。这样的功业无疑可以流传久远,只是不知道我的文章会不会像张氏石碑一样容易湮没,还是也能像岑公的诗一样与树木共同长存?不要剪伐,不要毁坏,能否保存,取决于人心。这就是我把这个名称托付给文字的原因。县君名元英;将仕郎董视簿边君完;将仕佐郎提总宣差君合;刺进义校尉。
务本堂记古之民有四,而士出于农。治国以士为本,富国以农为本。工商亦国之所资,末矣,而非其本也。后世于四民之外,竒衺谲觚,惚恍谬悠,加以佛老之徒,而六舍本逐末者争趍之。今夫通都钜邑,或数万户,无▯诵声,儿女子不识耒耜机杼为何物。怪优异倡,弹丝吹竹,苍头庐儿,连驷列骑,洒削鼎食,马医击钟,肆侈齐姜,僮多卭卓,空青丹砂,象齿翠羽,▯毯犀珠,璧玉绮绣,▯丽耀珍夸赀崇贿。田畯生而罔识,与褐之父睨之。乃若万缁千黄,铅墀珠宇,匪织匪犂,解衣精馔,果报谈三身,敷落演五天,求福田利益,觊羽化超升。其浅者,梵呗鱼螺,符呪铅汞,奔走王侯,脱徭遁赋。饬材者竭艺,通财者倾帑。钱镈霑涂,虀盐酸冷,则亦剃祝簮戴,从之苟以饫枵养慵。是孰使之然哉?虽然,此特吾南方近嵗之所见尔,中原风俗殆不其然。济南古郡,天下耕桑诗书务本处也。章邱之翟氏昆季三人,长居正定甫,次居礼节甫,次居中道甫。髙昭曽穆,畎畆膏膄,师矩友规,灯火方册,上奉二亲,下教诸子,惟本是务。农以耕桑为本,而勤俭又耕桑之本;士以诗书为本,而孝弟又诗书之本。此其一心一身一家之本,则然。要其极,宗庙邑都,非士不治;粢盛仓廪,非农不富。岂止一家之本而已哉?乃国于天地,一世之大本也。今六合一贯,幸遭逢崇本抑末之明时,务本者可以劝矣。若夫锦川绣江之间,嘉山秀而清泉洁,美木茂而芳草馨。济南故多名士,当能与四方之士大夫登堂而赋之。他日有绘斯堂为圗见示者,予亦或援笔焉。元贞改元乙未,嵗在大火苍龙心一度,谨记。
问道亭记致知之学,始于问问,一事知一事,问一物知一物。以问为耻,则容有一事一物之不知。天下万事万物,不胜其多也。欲枚而问之,不亦难乎?道一而已矣,贯乎事物。是故不如问道。然问道尤难也。非问道者之难也,必有知道之人,始可以荅未知道者之问。而世之知道者,未之或见也。古之知道之圣人,至孔子而极易。系曰:「一隂一阳之谓道。」又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临川陆氏不信《大传》以下一句,排上一句,谓隂阳非道,乃形而下者。永嘉叶氏不信《大传》,略不详上一句,谓道者阳而不隂之谓,一隂一阳非所以谓道。此二人于文意尚有未通焉。得知道,惟明道程氏曰:「一隂一阳之谓道,道非隂阳也。所以一隂一阳者,道也。如一阖一辟谓之变。」吾新安朱氏缕析此语,谓隂阳是气,不是道,所以为隂阳者,道也。一隂又一阳,循环不已,乃道也。故《说卦》有曰:「圣人作易,立天之道曰隂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天以气言,地以质言,人以理言。其曰「与」者,三隂而又阳,阳而又隂,柔刚仁义亦然,犹一阖一辟之说也。此其所以为道也。子思曰:「率性之谓道。」人与物皆得天命之性,率是善性,斯之谓道。由于气而汨其性,人所以有愚人;偏于气而戾其性,物所以有恶物。子思之言尤精。孟子曰:「夫道若大路然,可行之谓通衢,斯之谓道。不可行为旁蹊,则非道矣。」孟子之言亦精。昌黎韩氏先言仁义,然后言由是仁义而之焉之谓道。道也者,行仁义而已。斯言亦当。前圣后贤言各有指,体用兼该,本末一贯。乃如老氏所谓「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言体而不及用,其谓失道而后德,架虚凿空,非吾所谓道也。释氏之徒言有物无形,认心为性,并本体而失之,其谓六道轮回,肆诞骋罔,非吾所谓道也。呜呼!斯道也,知之而以脩己教人为圣贤。不知而日用之,为百姓无所知而妄言之,谬行之,为异端。休邑赵君弥忠,隠居乐道,藏息之所有曰“醒心”者,有曰“风雩”者,有曰“翠侍”者。所从入之途,筑一亭曰“问道”。意有所欲造步,不可不进;行欲有所适取,不可不审。此所以有道之问欤?荅之者谁欤?问铸金,得铸人;问足所涉之道,而悟心所求之道。仆虽晩学,敢不诵所闻,发之。
译《务本堂记》古代的人民分为四类,而士人出自农民。治理国家以士人为根本,使国家富足以农民为根本。工商也是国家所凭借的力量,但属于末业,不是根本。后世在四民之外,又有奇邪诡异、恍惚荒谬的事物,加上佛、老之徒,于是六种舍弃根本而追逐末业的人争相趋附。如今交通便利的大都市,有的多达数万户,却没有弦歌诵读之声;儿童和妇女不知道耒耜、机杼是什么东西。奇异的优伶、倡女,弹丝吹竹;黑头仆从、庐儿,连续驾着四马车、排列着骑从;吃精细削治的食物、享用列鼎盛宴;马医也击钟设宴;尽情夸耀齐姜之美,童仆众多如卭、卓;空青、丹砂、象牙、翠鸟羽毛、彩毯、犀角、珍珠、璧玉、绮绣,全都以华丽耀目来炫耀财富、尊崇贿赂。田间的农官生来就不知道这些,却与穿粗布衣的父老一起斜眼看着他们。至于成千上万穿黑衣、黄衣的僧道,住在铅色台阶、珠饰殿宇中,不织布、不耕田,脱下衣服便享用精美食物,谈论果报和三身,铺陈演说五天,求取福田利益,企望羽化升天。浅陋的一类,诵梵呗、吹鱼螺,使用符咒和铅汞,奔走于王侯之间,以逃脱徭役、躲避赋税。负责装饰材料的人竭尽技艺,负责流通财货的人倾尽府库。钱币和农具沾满泥土,吃着粗盐酸菜、冷食,却也剃发祝发、戴簪入道,只求填饱空腹、养成懒惰。这是谁使他们变成这样呢?不过,这只是我近年在南方所见的情形罢了,中原的风俗大概并不是这样。济南是古老的郡,天下以耕种、养蚕、读书和办事为根本的地方。章丘翟氏兄弟三人,长子居正定甫,次子居礼节甫,幼子居中道甫。他们上奉双亲,下教子弟,敬奉祖先,耕作田亩,接受师友的规矩教诲,日夜勤读书册,始终只把根本事务作为要务。农民以耕桑为根本,而勤劳节俭又是耕桑的根本;士人以诗书为根本,而孝悌又是诗书的根本。这是一个人的身心、一个家庭的根本,确实如此。推究到极处,宗庙和都邑若没有士人就无法治理,祭祀的粮食和仓廪若没有农民就不会丰足。难道这只是一家的根本吗?它也是国家立于天地之间、关系一世的大根本。如今天下六合一统,幸而遇到崇尚根本、抑制末业的明盛时代,从事根本事务的人可以受到劝勉了。至于锦川绣江之间,嘉美的山色秀丽,清澈的泉水洁净;美好的树木茂盛,芳香的草木芬芳。济南向来多名士,应当能够同四方的士大夫登临此堂,为它作赋。将来若有人把这座堂绘成图来给我看,我也或许会提笔题写。元贞改元乙未年,岁在大火苍龙心一度,谨此记下。《问道亭记》求知的学问开始于发问,问一件事就知道一件事,问一件物就知道一件物。以发问为可耻,就可能有一件事、一件物不知道。天下的万事万物多得数不清,想要一一发问,岂不是很难吗?道只有一个,贯通于万事万物,所以不如问道。然而问道尤其困难。困难不在于发问道,而在于必须有真正知道道的人,才能回答不知道道的人所提出的问题。可是世上真正知道道的人,我却从未见过。古代知道道的圣人,到孔子才达到极致。《系辞》说:“一阴一阳叫作道。”又说:“形而上的叫作道,形而下的叫作器。”临川陆氏不相信《大传》下面一句,反而排斥上面一句,说阴阳不是道,而是形而下的器物。永嘉叶氏不相信《大传》,也没有详细说明上面一句,说所谓道,是阳而不是阴,一阴一阳不能叫作道。这两人对于文意还有没有通晓之处。真正懂得道的,只有明道程氏说:“一阴一阳叫作道,道不是阴阳本身,使一阴一阳如此运行的,才是道。正如一开一合叫作变化。”我新安朱氏详细分析这句话,说阴阳是气,不是道,使阴阳成为阴阳的,才是道。一阴又一阳,循环不止,这就是道。所以《说卦传》说:“圣人创作《易》,确立天的道叫作阴与阳,确立地的道叫作柔与刚,确立人的道叫作仁与义。”天从气来说,地从形质来说,人从义理来说。这里说“与”,是说三者都是阴之后又阳、阳之后又阴,柔刚、仁义也是如此,正如一开一合的说法。这就是它们成为道的原因。子思说:“遵循人的本性就叫作道。”人和万物都得到上天所赋予的本性,顺着这种善性而行,就叫作道。人如果因气质而使本性受到蒙蔽,就成为愚人;万物如果偏于某种气质而违背本性,就成为恶物。子思的话尤其精密。孟子说:“道就像大路一样,能够行走的就是通衢,这才叫作道;不能通行而只是偏僻小路,就不是道。”孟子的话也很精密。昌黎韩氏先说仁义,然后说从仁义出发而行走,这叫作道。所谓道,不过是实行仁义罢了。这话也正确。前代圣人和后代贤者的话各有针对,兼顾体用,本末贯通。至于老氏所说“有一个混然生成的东西,在天地以前就存在”,只说体而不涉及用;又说失去道以后才有德,这是凭空架设、凿空臆说,不是我所说的道。佛教徒说有一个有实质却没有形体的东西,把心认作本性,连本体也一起丧失了;他们所说的六道轮回,放肆荒诞、任意欺罔,也不是我所说的道。唉!这个道,知道它并用来修养自己、教导别人,就能成为圣贤;不知道它,却天天在日常生活中运用而自己毫无所知,任意妄说、错误行事,就成了异端。休宁县赵君弥忠隐居而以道为乐,他藏息的地方有“醒心”、有“风雩”、有“翠侍”。从这些地方进入的道路上,筑了一座亭,叫作“问道”。想要迈步前往某处,不能不先进入;行动想要到达某处,不能不审慎选择。这就是所谓问道吗?回答它的人是谁呢?问铸造金属的事,得到的却是铸造人的道理;问脚下所走的道路,便领悟到内心所追求的道。我虽然是后学,哪里敢不把所听闻的道理诵说出来,并加以阐发呢?
徐氏道恱堂记君子之道一,而有不同焉。非道有二也,论道之与行道不同也。今夫劝人以农,陇桑畎麻,植采纺绩,如是而温泽稻陆粟,耕耨敛获,如是而饱实。竭此力则实,享此奉,非徒欲诱之而为是说也。至如农之为农,筐筥机杼,耒耜钱镈,凡衣食之源,非不举室终嵗,效勤致瘁而温饱者,百不二三。然亦卒无所归咎,而不敢赭其园,芜其田,弗复蓺莳。此其故何也?劝人以农,论道者也。论道者原其常,农之为农,行道者也。行道者通其变。昔者子思子论诚,孟子申之以教。夫子之居下位者,信于友,获乎上,以治其民,终事也。明乎善,诚其身以恱其亲,始事也。此犹劝人以农,兼脩为效验而言之。为人子而知此道,则不当有一毫为利之心,处焉而家尽其在我,出焉而官尽其在人。置身于规矩凖绳之中,养老于温凊定省之际,此巳之所当为。离骚之歌,党锢之传,叔季接迹,持闺门之行而觊朋好之防,谈千乡党之誉而想轩墀之步武,苟萌此义,则世之是非黒白未可知也。譬之农,岂惟雨旸不皆时,若而有丰歉之异,抑亦赋役狱讼出于吏,而所以梗夫农者,其故万端。农之道非不尽,而饥颠寒踣者比比,此固非农之罪也。而亦岂劝人以农者,其说有所欺于我哉?桐江徐子愚以前上舎教授,上饶而归,嫡母太夫人许氏年八十有一,名其戏防之所曰道悦。予于是设为农说,以记之。熈宁中,黄鲁直教授北都七年,陈无己元祐中连为徐颖州教授。当是时,有子愚家仲车先生者,举进士不仕,后起家教授山阳。三钜公皆尝以冷官奉母,党论兴,正途塞,卒皆不居公卿之位。岂非良农之水旱者乎?子愚名晞顔,年逾知命,有八男子,家不为贫。季路米,茅容鸡,顾易具也。是穮是蔉,将必有吹嘘而上之天者。
桐江续集巻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桐江续集》巻三十六元方回撰记
孚舟亭记亭以舟名,亭之肖乎舟者也。舟以孚名,易兊下巽上之卦,曰中孚也。兊为泽,凡天下之水皆是也。巽为风,为木,水上风行而木浮焉,乗舟之象也。以二体观,二五刚得中而实;以全体观,三四柔居中而虚。卦之六画,亦舟之象也。然则何以谓之中孚?孚者,信也,诚也。中孚者,由中之诚信也。巽居上,以诚信顺乎下;兊居下,以诚信説乎上,相孚之义也。易有画则有象,有理则有义。象则舟,而义则孚也。孚之为字,上从爪,下从子,兼有象羽禽以足转所卵而燠之,如巽兊之相孚,时至而啐殻出雏,诚信之至也。是卦也,中虚者诚信之本也,中实者诚信之质也。庄子言虚舟,而谓无心;老子言车器宫室,而谓当其无之之处为有用之处。彼葢不知虚实相维之道,于吾儒之易未始有闻也。非实则何以为外辅?非虚则何以为内容?兊以上之一画,巽以下之一画,合而成虚,为舟之腹心;巽以上之二画,兊以下之二画,对而成实,为舟之首尾。上不以诚信顺乎下,则何以格下?下不以诚信説乎上,则何以从上?象也。巽顺,兊説,而彼此感应;风动,泽受,而内外交际,义也。或问予之作是亭也,将以玩春华,延秋魄耳,而搂夫易之孚舟以为名,不已迂乎?虽然,予尝为区区之衣食谋,南浮沅湘,北泛济泗,大河,长江,洞庭,彭蠡,粤之海,蜀之峡,呉之震泽,胥潮无不至焉。当其急黒飚雪浪,桅仆柂倾,与垂涎摩牙之蛟龙争一丝之命,葢濵死者屡矣,而每幸免。是必犹有诚信一念,可质鬼神,故未尝无险难而卒无患,未尝无困乏而终无忧。自今以往,坐卧于孚舟之亭,念念思之上法巽顺,下参兊説,人以诚信感乎己,己必以诚信应乎人,己以诚信感乎人人,亦当以诚信应乎己,此观象玩辞之事,不敢不勉。若夫揲蓍诹筮而成小过之卦,六爻皆变者,则当以此卦验诸身而玩其占焉,世有知易君子,当以予言为然。
译《徐氏道悦堂记》君子的道只有一个,但在论说和实行上有所不同,并不是道有两个,而是谈论道与实行道不同。比如劝人务农,要说在田垄种桑、在田畦种麻、采摘、纺织;这样做就能得到温暖和润泽;种稻、种粟、耕作、除草、收获;这样做就能得到饱腹的粮食。竭尽这些力量便有收成,享用这些供养,并不是只想诱导人而这样说。至于真正从事农业,使用筐筥、织机和梭子,使用耒耜、钱镈等农具,凡是衣食的来源,虽然一家人一年到头没有不勤劳疲惫的,却能得到温饱的,不到百家中的二三家。然而人们最终也没有归罪于农业,不敢让园地变成赤地,不敢让田地荒芜,也不再种植。这是什么原因呢?劝人务农,是论说道理;论说道理,是追究通常的原则;真正从事农业,是实行道理;实行道理,是通达变化。过去子思谈诚,孟子又用教化来阐明它。孔子说,处于下位的人取得朋友的信任、得到上位者的任用,从而治理百姓,这是最后的事情;明白善道,使自身真诚而令父母喜悦,这是开始的事情。这正如劝人务农,还兼顾修养和成效来说明。作为人子而懂得这个道理,就不应有一丝一毫谋利之心;处在家中,就要把家庭事务完全尽到自己的责任;出仕为官,就要把政务完全尽到自己的责任。使自己置身于规矩准绳之中,在奉养老人、做到冬温夏凊和早晚省视父母的生活中安享晚年,这些都是自己应当做的。《离骚》的歌辞、党锢之祸的传记,以及叔世、季世相继出现的事情,若只执守闺门之中的操行,却企望得到朋友的援护;空谈乡党的声誉,却想着登上轩阶、迈入朝廷;如果一产生这种念头,那么世间的是非黑白就未必能够辨明了。拿农业来比喻,哪里只是雨水和阳光不总是适时,因而有丰收和歉收的不同呢?还有赋税、差役、诉讼出自官吏,而阻碍农民的原因有千万种。农民的本分并不是没有尽到,但饥饿跌倒、寒冷困顿的人比比皆是,这当然不是农民的罪过。可是,劝人务农的人,难道他的说法会欺骗我吗?桐江徐子愚以前任上舍教授,后来从上饶回来;他的嫡母太夫人许氏八十一岁,他把游玩休息的地方命名为“道悦”。我于是设作一篇谈农业的文章来记述此事。熙宁年间,黄鲁直任北都教授七年;陈无己在元祐年间连续担任徐州、颖州教授。当时,子愚的兄长仲车先生考中进士却不出仕,后来起家任山阳教授。三位大贤都曾经以清闲的官职奉养母亲,党争兴起,正途阻塞,最终都没有位居公卿。这难道不是好农夫遭遇水旱吗?子愚名晞颜,年过五十,有八个儿子,家境并不贫困。季路负米、茅容以鸡待客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不过是容易办到的事。这样勤勉地除草培土,将来一定会有人鼓吹扶助他,使他上达于天。《桐江续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三十六,元方回撰记 《孚舟亭记》亭以“舟”为名,是因为亭子像船。船以“孚”为名,取自《易》中兑下巽上的中孚卦。兑为泽,天下的水都属于这一类;巽为风,也为木,风在水上运行,木漂浮在水面,这是乘舟的象。从上下两个卦体看,二爻、五爻阳刚而得中,属于实;从整个卦体看,三爻、四爻阴柔而居中,属于虚。卦的六画,也像船的形状。那么为什么叫作中孚呢?孚就是信,也就是诚;中孚,就是发自内心的诚信。巽在上,以诚信顺从下方;兑在下,以诚信使上方喜悦,这是彼此相孚的意义。《易》有卦画就有形象,有义理就有意义:形象是船,意义就是孚。“孚”字上从爪、下从子,也兼有鸟以爪翻转鸟卵来温暖它的形象,像巽与兑彼此相孚,时机到了便啄破蛋壳孵出雏鸟,这是诚信达到极致。这个卦中间空虚,是诚信的根本;中间充实,是诚信的实质。庄子说“虚舟”,认为它是没有心意;老子谈车、器物和宫室,认为正是它们空无的地方才是有用之处。他们大概不知道虚实相互维系的道理,对于我们儒家的《易》从未听闻。没有实,凭什么成为外在的辅助?没有虚,凭什么成为内在的内容?兑卦上面的一画与巽卦下面的一画合起来形成虚空,是船的腹部和中心;巽卦上面的两画与兑卦下面的两画相对形成充实,是船的首尾。上面不以诚信顺从下面,凭什么使下面归服?下面不以诚信使上面喜悦,凭什么听从上面?这是形象。巽代表顺,兑代表喜悦,彼此感应;风吹动,泽水承受,内外交相往来,这是意义。有人问我建造这座亭子,难道只是为了欣赏春花、迎接秋月,却把《易》的“孚舟”拿来命名,不是太迂阔了吗?即使如此,我曾经为了微薄的衣食计,南渡沅湘,北泛济水、泗水,黄河、长江、洞庭湖、鄱阳湖,广东的海,蜀地的峡谷,吴地的震泽,以及胥潮,无不到过。当急风黑云、飞雪巨浪袭来,桅杆倒下、舵柄倾斜,和流涎磨牙的蛟龙争夺一线生机,濒临死亡的情况屡屡发生,却每次都侥幸免死。这一定是因为心中仍有一念诚信,可以在鬼神面前作证,所以虽不曾没有险难,最终却没有祸患;虽不曾没有困乏,最终却没有忧愁。从今以后,我坐卧在孚舟亭中,要时时思考并奉行这一点:对上要效法巽的顺从,对下要参照兑的喜悦;别人以诚信感动自己,自己必以诚信回应别人;自己以诚信感动众人,众人也应当以诚信回应自己。这就是观象玩辞的事情,我不敢不努力。如果用蓍草起卦占筮,得到小过卦,而且六爻全都变动,那么就应当把这个卦拿来验证自身,玩味它的占辞。世上懂得《易》的君子,应当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
建德府兠率寺兴复记佛法入中国以来,僧吾齐民,寺吾胜壌,日以益伙,吾未易数计。然其法不过析而为三,有禅僧,有律僧,有讲僧。故其寺亦三,曰禅寺,曰律寺,曰教寺。古兠率寺建于唐中宗时,后为蒲鞋陈尊宿所居,亦禅也。而其徒或牓曰团寺。问之,则曰团者聚也。敬天下之所同敬,尊天下之所同尊。自斗食以上,官若吏聚于斯;未仕而为士,已耄而为父老,聚于斯;与夫奔走百执事,工伎倡优及凡祝髪者,皆期而聚焉于斯。葢吾儒之説,古圣人禄位名寿一本于德;而佛者之説,则谓佛之愿力甚大,人之精神无所不通。隆栋防宇,莲其座,奉三大像如君辟之殿墀之下,班列行分如羣下之防朝。于焉防祈庄祷,是可以降休隤祉,遂臣子葵藿之愿。当其效华封人之祝,而举嵩岳之呼,岂不鞠躬跽息,舞手蹈足,扣额稽首以请?振扬梵呗,鸣击器用,焚膏爇烛,熏然馨香,恪俨震肃,日就天临也。是意也,潦水涧毛尚可以羞神明,徼福祥,而况于报上之诚心乎?良以正觉大慈,天下之所同敬;然据九五,臣亿兆,天下之所同尊。夫既敬所敬,尊所尊,而团其人,则当极夫敬之尊之之事,而重其地。某昔至郡,则所谓团寺者弊甚,更一周星,愈益圮剥。攷故吾州尚书罗公汝楫旧记仅存,夫殿像与二力士奋拳杵立于阈外而已,余悉草棘。一旦有慧灯者及吾门,则咤曰:「寺且复矣。」曰:「何以复?」曰:「非灯能复之也。」复之者,僧録法济也。其所以能复之,何?一曰归侵疆,寺左右故地广袤,民夺为室庐,今案籍如故,艺桑麻栗芋蔬果可货食,屋其上犹有余;二曰集羣力,郡僧三千人醵泉五百,得百五十万为倡,檀施始源源而来;三曰殖崇产,嵗租入旧无防,吁之总统释教所新益田为畆若干。呜呼!正已往成见在虑将来,敬敬尊尊备矣。后之人忍坠之乎?抑物莫不有数,此寺绍兴甲子罗公。为郡更五年,己巳而后,守苏易简兴复之。至元辛巳,回去郡,又五年丙戌,而僧録法济兴复之。前后两记,皆歙人之尝为守者,歳月亦稍相似,则又岂偶然也哉?僧録法济,张姓,开封人。佐之者,僧判智顗,罗姓,江西人。致力请田者,前上饶教官徐君师顔。举慧灯者,如川,皆郡人。楹础若干数,游者可观。此不书。
琴书堂记琴书堂者,新安郡云岫居士刘公伯证燕休之所也。娶予先君之第三姊,勤劳起家,眉寿偕老。然其居三燎于火,淳祐元年辛丑大火,琴书堂再造甚伟,殖货益饶,有双竹之祥。予先叔父元圭和句,特警拔居士,大喜,亲书掲之。景定元年庚申,大火起于邻堂,自是不如前。至咸淳六年庚午,又大火,则堂不能复矣。居士长子文蔚,先姑所出;次庶子曰子申,姑命为长子后。当火之三,子申年甫十五,孤苦艰危,不絶如髪,厯十余年,始克自立。琴一张,书千余巻,屋数楹,始复乃祖之旧。与兄秉懿,先尝析居,仍合为一,孝友愉怡,谨脩待定。琴书堂复成,室宇园畴,尽还旧观。居士暨先姑积德好善,报在子孙,天理之不可泯如此。郡守康公天锡为书其顔,属予为记。予谓古之琴有歌有▯,今之琴▯则是矣,而歌弗传。古之书且读且编,今之书以刻以摹,动千万篇。今琴视古为太简,故操琴甚易,聴琴者莫辨。然今书视古为太多,故著书甚易,而业书者或莫之専。于斯二者而得其意,则琴固在徽轴之外,而书亦不在纸轴之间。▯之又▯,盍求之天子子孙孙,勿替其延。是为记。
译《建德府兜率寺兴复记》佛法传入中国以来,僧人如同百姓,寺院如同胜地,数量日益增多,我很难一一计算。然而它的教法不过分为三类:禅僧、律僧、讲僧。因此寺院也有三种,叫作禅寺、律寺、教寺。古代的兜率寺建于唐中宗时期,后来成为蒲鞋陈尊宿居住的地方,也属于禅寺。但他的弟子有时把它题作“团寺”。问他们,便说:“团就是聚集。敬天下共同敬仰的,尊天下共同尊崇的。从斗食以上的官员到吏员,都聚集在这里;未出仕而为士的人、已经年老而成为父老的人,也聚集在这里;以及奔走办理各种事务的人、工匠艺人、倡优和一切剃发出家的人,都约期聚集在这里。”大概我们儒家的说法,是古代圣人的俸禄、职位、声名、寿命都以德为根本;佛教的说法,则认为佛的愿力极大,人的精神没有不能贯通的。高大的栋梁、深广的屋宇,以莲花为座,奉祀三尊大佛,像君主坐在宫殿台阶下一样;排列班次、划分行列,像群臣朝见君主一样。在这里聚会祈求、庄严祷告,可以降下福佑、增益祥瑞,实现臣子如葵藿向阳般的愿望。当他们效法华封人祝颂尧帝、举起嵩山呼喊万岁的仪式时,难道不会鞠躬跪拜、屏息肃立,舞动双手、踏动双足,叩额稽首来祈请吗?于是振扬梵呗,鸣击法器,燃油点烛,香烟馥郁,恭敬庄严、震肃整齐,天天如同上天亲临。有了这种心意,即使积水中的水草也还可以用来献给神明、祈求福祥,何况是报答上天的诚心呢?实在因为正觉和大慈悲,是天下共同敬仰的;然而君主居九五之位,亿兆臣民,又是天下共同尊崇的。既然敬其所敬、尊其所尊,又聚集众人,就应当把敬仰和尊崇的事情做到极致,使这个地方更加尊贵。我以前到郡中时,所谓团寺已经破败得很厉害;过了一年,越发坍塌剥落。考察旧事,只剩下我州尚书罗公汝楫的旧记,其中说殿堂、佛像以及在门槛外挥拳执杵站立的两尊力士而已,其余全是荒草荆棘。一天,慧灯来到我这里,惊叹道:“寺院将要复兴了。”我问:“凭什么复兴?”他说:“不是慧灯能够使它复兴。”使它复兴的,是僧录法济。为什么他能够复兴呢?第一,归还被侵占的土地。寺院左右原有的土地很广,百姓夺去修建房屋;如今按照簿籍恢复原状,种桑、麻、栗、芋、蔬菜、水果,可以出售食用,房屋建在其上,仍有剩余。第二,集合众人的力量。全郡三千僧人捐集泉币五百,得到一百五十万作为倡导之资,檀越的布施才源源而来。第三,增加崇奉寺院的产业。过去每年租税收入没有多少,便请求统领佛教事务的人新增加田地若干亩。唉!纠正过去、成就现在,并考虑将来,敬仰和尊崇都完备了。后人忍心让它坠落吗?还是万物都有定数?这座寺在绍兴甲子年由罗公任郡守时建成,过了五年,到己巳年以后,守苏易简使它兴复。至元辛巳年,我离开郡中,又过五年到丙戌年,僧录法济使它兴复。前后两篇记文,都是歙县人曾经担任郡守时所作,岁月也大致相似,难道又是偶然的吗?僧录法济,姓张,开封人;辅佐他的是僧判智顗,姓罗,江西人。出力请求田地的是前上饶教官徐君师颜。推荐慧灯的是如川,都是本郡人。柱子和础石有若干数量,游览的人可以看到。这些不在此记述。《琴书堂记》琴书堂,是新安郡云岫居士刘公伯证宴饮休息的地方。他娶了我先父的三姐,勤劳创业,长寿而夫妻偕老。然而他的居所三次遭受火灾。淳祐元年辛丑发生大火,琴书堂重新建造得十分宏伟,财产更加丰足,又有双竹生长的祥瑞。我的先叔父元圭和诗题句,特意警策赞美居士,居士十分高兴,亲自书写题在堂上。景定元年庚申,大火从邻近的厅堂烧起,此后堂宇不如从前。到咸淳六年庚午,又发生大火,琴书堂便不能恢复了。居士的长子文蔚,是先姑所生;次子庶子子申,姑母让他作为长子的后嗣。第三次火灾时,子申刚满十五岁,孤苦艰难,处境危急得像头发丝一样将断;经过十多年,才得以自立。后来只凭一张琴、一千多卷书和几间屋子,开始恢复祖先的旧业。他与兄长秉懿先前曾经分居,后来又合为一家,兄弟孝友和乐,谨慎修养,等待时机。琴书堂重新建成,房屋、园圃、田地全都恢复了旧日景象。居士和先姑积德行善,福报落在子孙身上,天理不可泯灭竟是如此。郡守康公天锡为堂题写匾额,嘱托我作记。我认为,古代的琴有歌有弦,现在的琴有弦却是有了,而歌声却没有流传下来。古代的书一边阅读一边编写,现在的书则用雕版刻印、摹写复制,动辄成千上万篇。现在的琴同古代相比太过简单,所以弹琴很容易,听琴的人却没有谁能够分辨。可是现在的书同古代相比又太多,所以著书很容易,而治学的人有时却没有专门精研的。对于琴和书这两件事,如果能够领会它们的意义,那么琴本来就不只在琴徽和琴轴之间,书也不只在纸张和卷轴之中。玄妙之中又有玄妙,何不向天子及其子孙求取,使它的流传永不衰替呢?这就是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篇〕
澬南耕舎记毕昴之分,大梁之次。古常山郡有澬水焉。澬水之南,风气清淑,土宇寛旷。滹沱在其东,井陉在其西,上党在其南,燕代在其北。昔人百战必争之场,而今也干櫜射息,有耕无战。真定赵侯卜筑于斯,号曰澬南耕舎。介南徐韩炳求,紫阳方回记之。回谓:“三代之民,四士农工贾,耕者一而食之者三,犹患不给。后世之民,七曰僧,曰道,曰军,皆不耕,耕者一而食之者六,故不给尤甚。”岂侯欲矫是弊也,而将以躬耕为事乎?古之士葢亦耕矣,伊冀沮溺皆是也。然不为老农,仲尼垂训,并耕而食,孟子辟之。况夫班品穹崇,勲阀殊异,民庸昌大治最流闻有如侯者,而可以一旦解簮绂,亲耒耜,归马廐闲,骑牛阡陌?吾未之信也。曰:“是不然。士大夫患无此志,有此志追广受于东海,从羊裘于严陵,是不难耳。陶元亮彭泽弃官耕于下潠,其自赋尝谓:‘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刘凝之求田纳禄,耕于康庐,题其像者谓:‘身在菰蒲中,名满天地间。’岂可谓今世无其人哉?”《易》用九戒刚,而上九刚之过者也。《易》干上九为三十二上九之首,故于此设亢悔之教,以为例。他卦上九惟艮居外体者八而皆吉,以其止也。履之其旋元吉,以应柔也。大有之吉无不利,以乗柔也。讼之三禠,以至未济之濡首,以过刚失之者十有二卦,而晋与益抑又甚焉。求晋而不已,则▯登于天,后入于地。求益而不已,则莫益之,或击之。近世贵极人臣者,眷未尝不隆于上,威未尝不震于下,而不测出于意外,岂非所谓知进而不知退者耶?士大夫而知此,则防于道矣。侯之耕舎可以归欤?不必霑泥涂潦而后谓之耕也。凉风至而稼穯茂,夕日下而牛羊归。予未得游于澬南,故缺其赋咏,而姑为是记云。侯名瑗,同知髙邮路总管府事。弟名瓛,同知浙东道宣慰司事。故相门皆名卿。
建德府南山寺旃檀林记佛氏善效其说,与儒者或不能不同,而其徒与士大夫风俗,亦未始大相异。易之理难明也,乃以龙喻干,以马喻坤,于一物取一象,而易可推。圣人之德难言也,故孔子以天喻尧,子贡、孟子以日月、宫墙、泰山、河海、麒麟、鳯凰喻孔子,而圣人可知。旁行之书,非六经、语、孟比也。于其种嗣根器之伟者,以龙喻,以象喻,以狮子喻,以苾刍、摩尼喻,以薝卜、优鉢昙花喻。其聚僧之所,曰选佛。其为之侍者,而处于将僧未僧之间,则曰选僧。而又侈其牓曰旃檀林,亦犹国家用人、用将相大臣于巳官者、未官者也。于士乎取士,登一名谓之擢桂,故取士之地,世谓桂林。释氏之法异于儒,而其取人之説合乎吾儒之説者如此。古睦南山禅寺,自无竭禅师如川主之陶虚铸空,新其聚僧之所。檐宇靓崇,屦鉢昌庶。予为文以记,犹惧其离于有相也。既予归紫阳山下,龙集癸未,再以书求记所谓旃檀林者。按图故础,为数六十。露庭风牖,篁砌柏厢。凡将僧未僧之众,与夫亚于座席而各执佛之事者,饥饘垢浣,炎浴凉炉,纎举悉备。且不惟是,丈室舒啸,有寄傲之穹阁为栋,三给薪买邻山为顷半,捍水作石堤为丈百,浚塘溉新粳,辟园莳豆麦,庄农佃叟户加室增实,首捐私泉十二万,而后檀者踵至。或谓斯皆有相之所为,而出于好名者之所不能自御。然予尝谓近世士大夫贪恶亷进,恶退缄黙,恶直谏,阿党恶至公,则诋曰是皆好名。世道以是潦倒泥腐。今释氏之法盛行,而乗以射利者无所能,亦无所畏,视事如监司守令,马前后呵殿有驺从,案牍有胥吏,笞挞有卒徒,凶酗饕淫,不啻跖蹻。顾视吾川独勇于为善,则箝制之以为好名,亦近世不肖士大夫妬贪之术耳。呜呼,均是人也,能言之类一也,则其说释与儒乌得而独异?虽曰均是人也,上智下愚殊趍也,中人以上中人以下不侔品也,则释之徒与士大夫风俗,焉得而不同?然则说与儒者合,吾见一川矣。曾不能变其徒之风俗,将有如近世士大夫之弊,则予未见百川也。是旃檀林中,必有读吾文而兴感于斯。
译《澬南耕舍记》这里属于毕、昴星宿的分野,大梁星次。古代常山郡有澬水。澬水以南,风气清和美好,土地宽广开阔。滹沱河在东面,井陉在西面,上党在南面,燕、代在北面。这里过去是古人百战必争的战场,如今干戈和弓箭都停止了,只有耕作而没有战争。真定赵侯在这里选择地点建屋,命名为“澬南耕舍”。经南方徐州的韩炳求介绍,紫阳方回为它作记。方回说:“三代的百姓分为士、农、工、商四类,耕田的人只有一个,而吃粮食的人有三个,尚且担心供给不足。后世的百姓又增加了七类,即僧、道、军等,都不耕田,耕田的人只有一个,而吃粮食的人有六个,所以供给不足得更加严重。”难道赵侯想要纠正这种弊端,将亲自从事耕作吗?古代的士人也大概耕过田,伊尹、冀缺、长沮、桀溺就是这样。然而他们并不是要做一辈子的老农,孔子留下训诫,说与人并耕而食是不对的,孟子也加以驳斥。何况赵侯官阶品级高崇,功勋门第非同寻常,治理百姓、政绩卓著、声名远播,像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一旦解下簪绂,亲自拿起耒耜,把马放回马厩闲养,骑牛走在田间小路上呢?我不相信他会这样。赵侯说:“不是这样。士大夫只怕没有这种志向;有了这种志向,追随东海的广受,仿效严陵的羊裘隐居,并不困难。陶元亮在彭泽弃官,在下潠耕田;他自己作的赋中曾说:‘田家难道不辛苦吗?只是不能推辞这种艰难。’” 刘凝之请求置办田产、领取俸禄,在康庐山耕作;题写他画像的人说:“身处菰蒲之中,声名却充满天地之间。”难道可以说当今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吗?《易》用九告诫刚强,而上九是刚强过度的一爻。《易经》乾卦上九,是三十二卦上九爻的首位,所以在这里设置“亢龙有悔”的教诫作为例子。其他卦的上九爻,只有艮卦处在外卦的八个卦例全都吉利,是因为它能止息。履卦的“其旋元吉”,是因为它与柔爻相应;大有卦的“吉无不利”,是因为它乘在柔爻之上。从讼卦的“三褫”,直到未济卦的“濡其首”,因刚强过度而失败的共有十二卦,其中晋卦和益卦又尤其严重。求取晋升而不停止,就会开始升上天空,后来却坠入地下;求取增益而不停止,就没有人再增益他,反而有人攻击他。近世那些尊贵达到人臣极点的人,眷顾往往没有不受上位者厚待的,威势往往没有不震慑下属的,然而意料不到的祸患却出于意外,难道不是所谓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守吗?士大夫懂得这个道理,就接近于道了。赵侯的耕舍可以作为归宿吗?不一定要沾泥涉水、淋雨受潦以后才称作耕作。凉风到来时庄稼茂盛,夕阳西下时牛羊归来。我没有机会游览澬南,所以没有为它作赋咏,只姑且写下这篇记。赵侯名瑗,任高邮路总管府同知。他的弟弟名瓛,任浙东道宣慰司同知。他们家是旧日宰相之家,族中全都是有名的卿大夫。《建德府南山寺旃檀林记》佛教善于推演和比附自己的学说,有时不能不同于儒家;它的信徒与士大夫的风俗,也从来没有大不相同。由于《易》的道理难以说明,于是用龙比喻乾卦,用马比喻坤卦,从一件事物中取一个形象,《易》的道理便可以推知。圣人的德行难以言说,所以孔子用天比喻尧,子贡、孟子用日月、宫墙、泰山、河海、麒麟、凤凰比喻孔子,这样圣人的德行就可以知道了。佛教旁行的经典,不能和六经、《论语》《孟子相比。对于弟子中根器和资质伟大的人,佛教有时用龙比喻,用大象比喻,用狮子比喻,用苾刍、摩尼比喻,用薝卜花、优钵昙花比喻。他们聚集僧人的地方叫作“选佛”;担任侍者、处在将成为僧人和尚未成为僧人之间的人,叫作“选僧”;又夸大题榜称为“旃檀林”,这也如同国家任用人材、将相大臣,有已经任官的,也有尚未任官的。对于士人,选取士人、登上一名,称为“擢桂”,所以选士之地,世人称作“桂林”。佛教的法则不同于儒家,但它选取人才的说法有合于儒家说法的地方,就是这样。古代睦州南山禅寺,自从无竭禅师如川主持以来,陶铸培育僧众,修新了聚集僧人的场所。屋檐殿宇洁净高峻,僧人的鞋钵兴盛众多。我写文章记述此事,仍担心它偏离了有形有相的根本。我回到紫阳山下以后,龙集癸未年,他们又来信请求我记述所谓旃檀林的事情。按照图样考察旧日基础,共有六十处。露天庭院、临风窗户,竹篱石阶、柏树厢房,凡是将成为僧人而尚未成为僧人的众人,以及地位次于座席、各自担任佛事的人,饥饿时有粥食,污垢时有洗涤,炎热时有沐浴,寒冷时有火炉,细微的供给无不具备。不仅如此,还有可以在方丈室中舒啸、寄托傲意的高阁作为栋梁;三次供给柴薪,买下邻山一顷半;防水修筑石堤一百丈;疏浚池塘灌溉新粳稻;开辟园圃种植豆麦;庄田农户和佃种老人增加房屋、增添财产。最初捐出私有泉币十二万,此后檀越布施接踵而来。有人说,这些都是有形有相的作为,出自好名之人不能自我克制。然而我曾说,近世士大夫贪恋恶浊、厌恶廉正进取,厌恶退处沉默,厌恶直言劝谏,结党阿附,厌恶至公之道,于是便诋毁说这些都是好名。世道因此衰败腐坏。如今佛教法门盛行,而借此谋利的人无所不能,也无所畏惧:他们处理事务像监司、守令,马前马后有呵喝护卫和骑从,案牍有胥吏,鞭打刑罚有卒徒,凶暴酗酒、贪食纵欲,不只是盗跖、庄蹻那样。然而看到我川地独自勇于行善,便以好名来箝制它,这也只是近世不肖士大夫嫉妒贪婪的手段罢了。唉,既然都是人,能说话的类别也相同,那么佛教和儒家的学说怎么会独自不同呢?即使说都是人,但上等智慧和下等愚昧有不同的趋向,中等以上和中等以下的人品也不相同,那么佛教徒与士大夫的风俗怎么会相同呢?这样看来,佛教的学说与儒家相合,我只看见一条河。可是如果不能改变佛教徒的风俗,使他们出现近世士大夫那样的弊病,那么我就还没有看见百川归流。旃檀林中一定有人读到我的文章,并由此对这些事情产生感慨。
善应庵记予所居县,曰歙渡紫阳山下溪西南五十里,曰航口。其地隠僻,其人古直。孙居士复兴家焉。其近乡有为尉于信之贵溪者,曰呉君雷。孙其子曰谨,于杭袖书过予,言孙居士寻与书,皆来。书曰:「居士防甚贫,事母黄氏孝。母殁,誓终身庐墓。积俭累勤,买田十畆,筑室十间。田以供粢盛,屋以祀其先。时延道友饭之,绘世所谓观世音者奉之。」大人尉贵溪之日,为请于三十六代天师张真人宗演,书「善应庵」三字扁之。僻隠之地,轮蹄隔絶。古直之人,巾屦追随。竹树茂密,溪山竒胜。请予记。予谢曰:「耕畴居宇如是其眇也,而可记?古有庙祭,无墓祭。骨肉毙于下,隂为野土之死,而致生之不智也,故不祭于墓。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之生,而致死之不仁也,故祭于庙。其祭也,荐血腥之礼,燔燎羶芗,以求诸天,报气也;馈食之礼,黍稷肺心,醴酒,以求诸地,报魄也。反始用情,谓之二礼。故有阳厌,有隂厌。于庙不于墓,而孝子之心尽矣。且祭必用尸,周之东而废尸而用主,今之礼无一,而古重墓祭而轻庙祭。卜尸迎尸,懵莫之晓。以纸若木,书其先之称谓,近于主,稍饰则画素肖形,曰影堂。又过是,则凡鬼神无不刻梓冶金为像,而其事侈矣。子贡庐孔子墓三年而去,后世有以终身庐先墓,废庙不祀为孝者,皆非古也。居士即墓为庵,若混乎庙墓之祭为一,为善而应,理所必然。事葱岭之神,而庵之命名,书额乃出于阳平都功之教,又似乎混佛老而为一者也。若之何为记?曰:不然。墓祭汉以来尚矣。墓有庵,以歳时烝尝,犹不失古意。今之祭然香明烛爇币,非报气乎?酹酒瘗牲,非报魄乎?祭不以血食而以菜茹,则佛老之説俗不可镌。然《易》曰「随时」,兵兴已来,百顷千楹之家,顷刻羽化,惟佛老之徒得全。桀者托于佛老,而恣庸者依于佛老而苟,中人藏其身于佛。老之间,亦可以粗安田里,而无他虞。居士好善于世,无求方之奔竞,官路走趍,公门顾财贿而不知止,防刑辟而不知悔者,固有间矣。他岂无称儒生而叛孔氏者?惟口惟腹,蜗战蝇营,视居士亦或愧焉。且居士知方使君之名,求文以寿斯庵,此一节亦不可不书也。是为记。
肃斋记昔河南程氏继孔孟絶学,教学者求道入德曰敬。既为之训曰「主一之谓敬」,又为之训曰「无适之谓一」。学者能至于主一而无适,乃敬之极功。初学之士或难之。至紫阳朱氏集注《论语》第一篇之第五章,本程氏説,亦曰「敬者,主一无适之谓」。至为《敬斋箴》而后有曰「不贰以二,不参以三」,则主一无适之义始明。大抵心在乎此,则不可又适乎彼;方主乎此事,则不可又杂乎他事。此其义虽甚易知,而未易行也。全此敬于成熟之余者,固必能主一而无适;持此敬于操存之▯者,如之何遽欲主一而无适哉?朱氏晚节别为之训曰「敬之为义,惟畏字足以尽之」。葢有取于太公之丹书「敬胜怠者吉」,子思之中庸「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怠则不畏,不戒慎则不畏,不恐惧则不畏。人于天地之间,罔有所畏,则荡然自肆,人欲恣而天理灭矣。是故惟畏可以训敬,而初学者易以入门。虽然犹未也。朱氏之髙弟曰「勉斋黄氏」又以肃训敬,引《洪范》之肃以明之。谓肃亦畏字之意。敬自内出则貌恭,恭既外形则心愈肃,故曰「恭作肃」。而记礼者亦曰「心肃则貌敬」。以畏状敬,而又以肃状畏。初学者所以防闲束缚之方,不在兹乎?今夫震击雷霆,谈説神鬼,闻者莫不肃然。何也?肃即畏也,畏即敬也。皆人心之本体,而因事以发见者也。常人于此,仅有斯须之肃,斯须之畏,斯须之敬。君子则不然,常如是肃,常如是畏,常如是敬。静则暗室屋漏,俨然若思;动则出门使民,如临賔祭。善学者由肃入畏,由畏入敬,贯程氏、朱氏、黄氏三言而一之于求道入德,亦可以弗畔矣。夫真定石君郁文卿,好学妙年,从师以肃名其读书之斋,近俾予为记以析其义,而予裒是说以复焉。然则肃而畏,畏而敬,所以涵养其心,而徒敬无事则流为异端。故先儒教人尤贵于致知,求之于方▯。而古人与俱如《易》之畜德,求之于朋友;而今人与迪如《易》之兊习,则防矣。君年甫四十三,尝为湖北宣慰司上幕,尹盐官、富阳二大邑,皆有声。今将尹武冈,以是肃为政,其不有如时雨化之者乎?
译《善应庵记》我所居住的县,在歙渡紫阳山下,溪水西南五十里有个地方叫航口。那里地处偏僻,百姓古朴正直。孙居士在那里复兴家业。他的近乡有人在信州贵溪县任县尉,名叫吴君雷。孙居士的儿子名谨,带着书信袖在怀中来到杭州拜访我,说孙居士的事,并把书信一并带来。信中说:“居士家很贫困,却孝敬母亲黄氏。母亲去世后,发誓终身守墓。他长期节俭勤劳,买田十亩,修建房屋十间。田用来供给祭祀的黍稷,屋用来祭祀祖先。时常请道友来吃饭,供奉世人所说的观世音像。”吴大人任贵溪县尉时,替他向第三十六代天师张真人宗演请求,写“善应庵”三个字为它题匾。那里地处偏僻隐蔽,车马隔绝;当地人古朴正直,头巾鞋履相随来往;竹树茂密,溪山奇特秀美。他请我作记。我推辞说:“耕田和居室如此微小,哪里值得记述?古代有在宗庙祭祀而没有在坟墓祭祀的制度。骨肉死在地下,阴气化为野外泥土中的死亡之物,如果把它当作活着的人来对待,是不明智的,所以不在墓地祭祀。它的气向上发扬,成为昭明、焄蒿、凄怆的生气,如果把它当作死物来对待,是不仁慈的,所以在宗庙祭祀。祭祀时举行荐献血腥的礼仪,焚烧燎祭腥膻芳香之物,用来向天求取,是报答气;举行馈食之礼,供奉黍稷、肺和心、醴酒,用来向地求取,是报答魄。追溯根源并以真情行礼,这叫作二礼。所以有阳厌,也有阴厌。在宗庙而不在坟墓祭祀,孝子的心意就尽到了。并且祭祀一定要用尸,周朝东迁以后废除尸而改用神主;如今的礼制一项也没有,却重视墓祭而轻视庙祭。占卜选择尸、迎接尸,昏昧不明,没有人知道其中意义。用纸或木头写下祖先的称谓,近似神主;稍加修饰,便画出形貌,称为影堂。再过分一些,就把各种鬼神都刻木铸金造像,事情就铺张过度了。子贡在孔子墓旁结庐三年后离去,后世有人把终身守先墓、废弃宗庙而不祭祀当作孝,这些都不是古代的制度。居士就在墓旁建庵,似乎把庙祭和墓祭混为一体;行善而得到善报,是道理必然如此。祭祀葱岭之神,而庵名和题额又出自阳平都功的教法,似乎也把佛教和道教混合为一体了。这样怎么能写记呢?我说:不是这样。汉代以来墓祭就很盛行。在墓旁建庵,按岁时举行烝尝祭祀,仍然没有失去古代的本意。如今祭祀时烧香、点烛、焚烧纸帛,难道不是报答气吗?洒酒、埋牲,难道不是报答魄吗?祭祀不用血食而用蔬菜果物,那么佛教、道教的说法已经成为俗礼,不可轻易刻除。然而《易》说要“顺应时势”。自从战争兴起以来,拥有百顷田地、千间房屋的人家,顷刻之间就化为乌有,只有佛教、道教徒还能保全。凶暴的人托身于佛道,庸碌的人依附佛道苟且偷安,普通人把自身藏在佛、道之间,也可以在乡里获得粗略的安稳而没有其他忧患。居士在世间乐善好施,不像那些没有方正之道、奔走钻营、追逐官路、进入公门只顾财贿而不知停止、害怕刑罚却不知悔改的人;两者本来相差很远。难道没有自称儒生却背叛孔氏的人吗?他们只顾口腹,像蜗牛争斗、苍蝇营营,对照居士,有时反而会感到惭愧。况且居士知道方使君的名声,请求文章来使这座庵永垂不朽;这一点也不能不记下。这就是记。《肃斋记》从前河南程氏继承孔子、孟子中断的学术,教导学者求道入德,以敬为要。先为它作训释说:“专一不二叫作敬。”又为它作训释说:“无所趋向叫作一。”学者能够做到专一而无所趋向,才是敬的最高功夫。初学之人有时觉得难以做到。到紫阳朱氏为《论语》第一篇第五章作集注时,采用程氏的说法,也说:“敬,就是专一而无所趋向。”后来他作《敬斋箴》,其中说“不以二心分心,不以三心杂乱”,专一而无所趋向的意义才开始明白。大体说来,心在这件事上,就不可又趋向那件事;正在专心做这件事,就不可又掺杂其他事情。这个道理虽然很容易明白,却不容易实行。一个人在成熟之后保全这种敬,当然一定能够专一而无所趋向;但在最初操持存养这种敬时,怎么能一下子就要求专一而无所趋向呢?朱氏晚年另作训释说:“敬的意义,只有‘畏’字足以完全说明。”大概是取自太公《丹书》“敬胜怠者吉”,以及子思《中庸》“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戒慎,在没有人听见的地方恐惧”。懈怠就不会畏惧,不戒慎就不会畏惧,不恐惧就不会畏惧。人在天地之间,如果没有任何敬畏,就会放荡而任意妄为,人的欲望放纵了,天理也就灭亡了。所以只有“畏”可以用来训释“敬”,初学者也容易从这里入门。即使如此,仍然还不够。朱氏的高足弟子“勉斋黄氏”又用“肃”来训释“敬”,引用《洪范》的“肃”来说明它,说“肃”也是“畏”的意思。敬从内心发出,外表就恭敬;恭敬既然显现在外表,内心就更加严肃,所以说“恭作肃”。记载礼制的人也说:“内心严肃,容貌就恭敬。”以“畏”来说明“敬”,又以“肃”来说明“畏”。初学者用来防范约束自己的方法,不就在这里吗?雷霆震响、谈论神鬼时,听到的人没有不肃然起敬的。为什么呢?肃就是畏,畏就是敬,都是人心的本体,只是因事情而显现出来。普通人在这种时候,只有片刻的肃、片刻的畏、片刻的敬;君子却不是这样,他常常如此肃然,常常如此敬畏,常常如此恭敬。静止时,即使在暗室和屋漏之下,也俨然若有所思;行动时,出门役使百姓,也像面对宾客、参加祭祀一样。善于学习的人由肃进入畏,由畏进入敬,把程氏、朱氏、黄氏的三种说法贯通为一,用来求道入德,也就可以不背离正道了。真定石君郁文卿正值年少而好学,跟从老师学习,以“肃”命名自己的书斋,近来请我写记来分析它的意义,我于是汇集这些说法答复他。这样说来,由肃而生畏,由畏而生敬,是为了涵养内心;如果只是空谈敬而没有具体事情,就会流为异端。所以先儒教人尤其重视致知,要在具体的方术和事务中求取;古人也和它相伴而行,如《易》所说以畜养德性,要从朋友那里求取;今人也应当受到引导,如《易》所说以兑卦相习,就可以防止偏失。石君年仅四十三岁,曾任湖北宣慰司上幕,又治理盐官、富阳两个大县,都有声誉。如今将要治理武冈,如果以这种肃敬来施政,难道不会有像及时雨感化万物那样的成效吗?
三勿斋记心一而已,而有人心、道心之分,有未发、既发之分,有忿懥、恐惧、好乐、忧患之分,有恻隠、羞恶、辞譲、是非之分。心岂若是其多端乎?心统性情,性静情动。圣人教人以养心之法,制其动之不善,以全其静之善,不得不分别言之也。昔者孟子与公孙丑论不动心之道,十有四问,十有四荅,其七问而七荅也。有集义、养气之説,虽养气也,实养心也。心得其养,则其气浩然;心失其养,则其气馁。故曰「志气之帅也」。何谓心得其养?孟子之十有四言尽之矣。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有此一,有勿此三勿,则集义而义集矣。养心在是,而养气亦在是矣。西京赵氏、河南程氏以心字属下句,临川陆氏以心字属上句,新安朱氏以为属上属下皆通。必有事焉之事,如有事颛臾,如昭事上帝,如请事斯语,如从事于斯,必有云为,必有注措,一举一动无非义者,此集义之纲也。然是心也,苟或毫髪觊望有所为而为之,则不为义。故设为勿正心之戒。传曰「师出不正,反战不正,胜」。孟子曰「忠信不二,非以正行也」,葢悬探预期邀誉计功之谓。此心既除,然又恐其流于怠惰、苟且、荒唐、缪悠而莫之救,故又设为勿忘之戒。忘也者,不耘苖者也。人之一心,扶左而右危,起东而西仆。勿忘可也,过于勿忘而无以御之,或至于矫枉、诈伪、诡遇、行险。故又设为勿助长之戒。助长也者,揠苗者也。一勿利心也,二勿放心也,三勿戕贼之心也。一勿不戒,庄子「鸮炙时夜」之谓也;二勿不戒,释氏「槁木死灰」之谓也;三勿不戒,「截鹤续鳬,割肉防口,爱子而衣裘裳,延年而饵金石」,无益有害甚矣。学者之于此心,能体认孟子「一有三勿」之训,三纲正,三目举,义为心主,心为义主,不淫、不移、不屈,岂不所谓大丈夫者哉?胶西王君玹德玉宦学,江左讲明心学,有志有气。东嘉孔君文杓端卿以三勿。名其斋,属予记之。予敬诵所闻,抑予谓:“味七问七荅之养气,又当味八问八荅之知言。”养气者,干之刚;知言者,离之明。刚孰有如天者乎?明孰有如日者乎?刚不挫于人,明不惑于人,儒者之能事毕矣。
万山轩记干世者,患出山之太早,又一出而不复入也。避世者,患入山之不深,又一入而不复出也。入而不出,古有之,今未之见也。出而不入,则于今多见之。然则,勇于避世者,虽未敢尽以为贤,急于干世者,其贤否可知已。士大夫非无用世之心,出处有时,进退有命,当外观内省而自谋之。谢安石之在东山,晋室安危系焉,一出而内难平,外患弭。然犹东山之志,始末不渝。海道一舟,竟违雅志。后世当途之士,虽负大声名,未至如谢公之于国家,决不可无,则莫若常以邱壑泉石之念寘诸胷中,可仕即仕,可隠即隠。髙唐陈侯,忠正之才,髙而气刚,春秋五十有九,官甫至郡贰,尝屑仕吾州,爱其山而乐之,以万山名其轩,所至掲焉。侯之説以为:入山不复出,过于矫激;出山不复入,过于奔竞,皆吾所不为也。时止时行,山不在目,而常在其心,所谓每饭未尝不在钜鹿下也。是心也,孟晋迷复之失,可以免矣。若夫万山云者,非谓枚一十百千以至于万也,犹之万人万事万物,举成数而言耳。噫!侯之宦游万山之间,去之久而不能忘。愚家居万山之间,非不欲老焉,而未即归,其不有愧于侯之髙风也?是为记。
译《三勿斋记》心只有一个罢了,却有“人心”和“道心”的分别,有未发和已发的分别,有愤怒、恐惧、喜好、忧患的分别,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的分别。心难道真的有这么多头绪吗?心统摄性和情,性是静的,情是动的。圣人教人养心的方法,是制止情感发动时的不善,以保全性体静止时的善,因此不得不分别说明。从前孟子与公孙丑讨论不动心的道理,提出十四个问题,作十四次回答,其中有七问七答的内容。孟子有“集义”和“养气”的说法,虽然说是养气,实际上是养心。心受到涵养,气就浩然;心失去涵养,气就馁弱。所以说:“志是气的统帅。”什么叫心受到涵养?孟子的十四段话已经全部说明了:一定要有所作为,却不要预先存着期望,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做到“有事”这一点,同时做到“不预期、不忘记、不助长”三点,便能积集义理,义理也会聚集起来。养心在这里,养气也在这里。西京赵氏、河南程氏把“心”字归入下句,临川陆氏把“心”字归入上句,新安朱氏认为归入上句、下句都通。“必有事焉”的“事”,正如“有事于颛臾”“如昭事上帝”“如请事斯语”“如从事于斯”中的“事”,必须有所作为,必须有所安排,一举一动没有不是合乎义的,这就是集义的纲领。然而对于这颗心,如果稍有一丝一毫的企望,想着有所作为而去做它,就不属于义。因此特意设置“不要预先存着期望”的戒条。传文说:“出兵若不正当,反过来进行战争也不正当;即使胜利,也不正当。”孟子说:“忠信专一,并不是为了预先谋划行动。”这大概就是说悬空探测、预先期待、邀取声誉、计算功劳。除掉这种心之后,又担心它流于懈怠、苟且、荒唐、虚妄而无法挽救,所以又设置“不要忘记”的戒条。所谓忘记,就像不为禾苗除草。人的一颗心,扶助左边,右边就危险;刚从东边站起,西边又倒下。做到不忘记当然可以,但如果过分强调不忘记而没有办法控制它,就可能矫枉过正、欺诈虚伪、诡诈求利、冒险行事。所以又设置“不要助长”的戒条。所谓助长,就像拔苗助长。一是不可有利欲之心,二是不可放纵心,三是不可伤害本心。第一条不加戒备,就是庄子所说“鸮炙而时夜”的情形;第二条不加戒备,就是佛教所说“槁木死灰”的情形;第三条不加戒备,就会出现“截断鹤腿来接长野鸭的腿、割肉来防止口渴、爱孩子却给他穿皮衣、想延长寿命却服食金石”等事情,非但没有好处,反而危害极大。学者对于这颗心,如果能够体认孟子“一有三勿”的教诫,使三条纲领端正、三项目标树立,让义成为心的主宰、心成为义的主宰,不受淫欲迷乱、不因外物改变、不向困难屈服,难道不就是所谓大丈夫吗?胶西王君玹德玉,出仕而求学,在江左讲习阐明心学,有志向,也有气概。东嘉孔君文杓,字端卿,以“三勿”命名自己的书斋,嘱托我作记。我恭敬地诵说所听闻的道理,并且说:“品味七问七答中养气的道理,还应当品味八问八答中知言的道理。”养气,像乾卦的刚健;知言,像离卦的光明。刚健哪里有像天一样的?光明哪里有像太阳一样的?刚强不被人挫败,明察不被人迷惑,儒者的本领就全都具备了。《万山轩记》谋求出仕的人,担心出山太早,而且一旦出山就不再回到山中;避世的人,担心入山不够深,而且一旦入山就不再出山。入山而不出山,古代有这样的人,今天却没有见过;出山而不入山,今天却多有这样的人。既然如此,勇于避世的人,虽然不敢完全认为都是贤者;急于求仕的人,他是否贤明也就可以知道了。士大夫并不是没有用世之心,只是出仕和退处各有时机,进退也有命运,应当从外部情势观察、从内心反省,自己谋划。谢安石在东山时,晋室的安危都系于他;他一出山,内乱便平定,外患也消除。然而他东山隐居的志向始终没有改变,最后却因海道乘船而违背了原来的雅志。后世身居要职的士人,即使负有很大的声名,也没有达到谢公对于国家那样不可缺少的程度,因此不如常把丘壑泉石之念放在心中,能出仕就出仕,能隐居就隐居。高唐陈侯,是忠正之才,品格高尚而气概刚强,五十九岁时,官职才做到郡中副职。他曾屈居在我州任职,喜爱这里的山而以此为乐,把轩命名为“万山”,所到之处都挂着这个匾额。陈侯认为:入山而不再出山,是过于偏激;出山而不再入山,是过于奔竞;这两种做法都不是我所要的。时而停止,时而行动,山不一定在眼前,却始终在心中,这就是所谓每次吃饭时没有一刻不想到钜鹿之下。有了这种心意,孟子所说急于求进、迷失正道而不能返回的过失,就可以避免了。至于“万山”这个说法,并不是要一座一座地数到十、百、千乃至万,不过像“万人、万事、万物”一样,举一个成数来泛指罢了。唉!陈侯宦游于万山之间,离开那里很久却不能忘怀。我家住在万山之间,并不是不想在那里终老,只是还没有立即归去,难道不会有愧于陈侯的高尚风操吗?这就是记。
丰山亭记古歙大州也,婺源大县也,汪氏大姓也。逥岭之下有丰山焉。丰之为言大也。州大,县大,姓大,山大,宜必有大丈夫藏脩其间。而友人汪君茂春令,以文记其丰山之亭。君之说曰:「嫓欧暨苏,非建绍大词臣乎?吾家浮溪老,大文章也。嗣濂绍洛,非干淳大儒宗乎?吾乡晦庵翁,大学问也。吾非不早负大志,吾亦欲逺希大贤。青衫初筮,里社相邻。黄纸再除,海壖于役。弓刀警逻,桴鼔徼廵。既重之以簿领之勾稽,又责之以▯歌之抚字。嘅一身之余防,丛四职以并兼。三千食客之封君,八百家僮之巨室。贯耳雕题之防蛮,琛岛賮之冲。此是而彼非,左恩而右怨,多争而少譲,面誉而背疵。劳心而劳力,畏首而畏尾。得情勿喜,实繁望廷尉之徒知。防其神莫甚,见督邮之耻。大丈夫于此不逺复可也,而可以迷复乎哉?」东阡西陌,吾其田;上栋下宇,吾其宅。栽桃种李,岂必河阳抚松,采菊是亦柴桑?蕙兰无澧浦之悲,橘柚非泛洲之货。菰蒲芰荷之沼,鲤泳▯浮;梨柿橡栗之林,鹿呦猿啸。粤蕉岷芋,渭竹庾梅。后土洛阳之花,神农雷公之药。唯力是视,具体而微。不丰于爵位,而丰其甘防以奉亲;不丰于泉布,而丰其馔羞以娯客。酾緑醑兮劳农耕野,剔青灯兮听子读书。此吾所以因山筑亭,有取于丰大之义。葢谓丰于天理,则吾之大丈夫者,非世俗丰于人欲以为大者也。吾观于易,离下震上,明动相资,所以致丰。明而不晦,动而不静,不可以保丰。如日在天,惧过乎中。吾之仕将进而穷乎?宁退而通乎?同郡方回髙其识,壮其言。神逰其亭,为之谣曰:「识象外之意者,可与言易。丰之彖传,可以象测物。盛而大,皆不可极。天地日月,与时消息。酒饮微醉,花看半开。焉得深于理者,与之歌观物之吟于斯亭,而和之以归去来乎?」
有有堂记天之所以畀于我者,岂独我有之人有之物亦有之?岂独圣人贤人有之?虽愚不肖之小人亦有之。中庸曰:「天命之谓性」,此专指天所赋而言;「曰率性之谓道」,此兼指人与物所得而言;「曰脩道之谓教」,此则专指圣贤之所以异于凡人庶物而言。由夫天之所赋、人与物之所得者观之,则天所与无不公,人与物所受无不同,故曰:「岂独我有之人有之物亦有之?岂独圣人贤人有之?虽愚不肖之小人亦有之。」如将由夫圣贤之所以异于凡人庶物者观之,则情欲之累,为桀纣蹠蹻始有而不终有;气质之偏,为禽鱼草木仅有而不全有。若圣与贤,气质清明,情欲净尽,于是独能有夫凡人庶物之不终有且不全有者也。鸣呼!性也,道也,固有之有也,同有也。至于脩以为教,而性存道备,则岂非保有之有而独有者也?此赵氏有有堂之所以作欤?吾尝患乎世俗之士,素所固有,失亡澌尽而无遗余;非所当有,经营搜抉而不知纪极。煽门户之势焰,辟田畴之膏腴,南金明珠,美玉丽锦,以肆侈奢;法书名画,古匜珍鼎,以崇玩好。戎鑚李核,崇鬭萍虀,钟乳三千,胡椒八百,殊不知此皆外物也,暂聚者必忽散,乍来者必倐去,一旦莫之能守,则烟消灰灭,甚者骨且朽而名尚臭。孰与夫秉彛物则固有此天保而有之,黠鬼所不能矙,大盗所不能夺者哉?孔子曰:「季氏富于周公。」又曰:「齐景公有马千驷。」此世俗所谓有也。孟子曰:「人皆有怵惕恻隠之心。」又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此吾党君子所谓有也。然则此赵氏有有堂之所以作欤?抑又闻亡而为有,圣门以为戒,有若无,曾子以是美顔子。赵氏名弥忠,学甚博文甚竒而不自▯耀,年与予皆将七十,而能以谦下人。予尝为作问道亭记,今又为记斯堂。干下离上卦曰大有,有则有矣,良贾深藏,有而若无,不亦善之善者也。若夫有名,万物之母。老氏之所谓有,有物无形,本寂寥。释氏之所谓有,近理乱真,皆不合于古圣贤之言。寘勿论可也。
译《丰山亭记》古代歙州是大州,婺源是大县,汪氏是大姓。回岭之下有一座丰山。“丰”的意思是大。州大、县大、姓大、山大,按理说必定有大丈夫在其中藏修。我的朋友汪君茂春任县令,请我用文章记述他的丰山亭。汪君说:“能与欧阳修、苏轼相匹敌的,不就是建炎、绍兴年间的大词臣吗?我家浮溪老人,是写大文章的人。继承濂洛之学、绍述道统的,不就是乾道、淳熙年间的大儒宗师吗?我乡的晦庵老人,是有大学问的人。我并不是没有早年怀抱大志,也想远远追慕大贤。初次占得青衫官职时,所辖里社彼此相邻;再次奉诏任职时,却被派到海边服役。手持弓刀警戒巡逻,击桴鸣鼓侦察巡行。既要承担文书簿册的核查,又要负责以弦歌教化百姓。感叹一身所剩的精力,竟要把四种职务集中兼任。像封君拥有三千食客、巨室拥有八百家僮那样的豪门大族;耳贯雕题的蛮夷,携带珍宝贡物冲来。这里正确,那里错误;对左边施恩,对右边招怨;争执多而谦让少;当面称誉,背后诋毁。心力劳苦,体力也劳苦;前怕狼,后怕虎。了解实情却不敢喜悦,实际有很多人盼望廷尉来知晓;损伤精神最严重的,是看见督邮而感到耻辱。大丈夫面对这种处境,能够及时改过、回到正道就可以了,难道还可以迷失之后不知返回吗?” 东西田间的小路,都是我的田地;上有栋梁、下有屋宇,都是我的住宅。栽桃种李,哪里一定要像河阳那样抚育松树,采菊也就可以算是柴桑了吧?蕙兰不必有澧浦被弃的悲哀,橘柚也不是要运往泛洲出售的货物。菰、蒲、荰、荷生长的水泽中,鲤鱼游泳,乌龟浮游;梨、柿、橡、栗组成的树林里,鹿鸣猿啸。粤地的芭蕉,岷地的芋,渭地的竹,庾地的梅。洛阳后土祠的花,神农、雷公的药。只看自己的力量,虽具体而规模微小。不在爵位上求富,却增加甘美的食物来奉养双亲;不在钱财上求富,却增加美味佳肴来款待宾客。斟绿色美酒啊,慰劳在田野耕作的农人;挑亮青灯啊,听儿子读书。这就是我依山筑亭的原因,是取《易》“丰大”之义。大概是说,若在天理上丰盛,那么我的大丈夫之大,并不是世俗在人的欲望上丰盛而以为大的那种“大”。我观察《易经》,离卦在下、震卦在上,光明与行动相互资助,所以能够达到丰盛。光明而不昏暗,行动而不止息,便不能保持丰盛。正如太阳运行在天空中,也担心超过正午而衰落。我出仕将要进取而陷入困穷吗?还是宁愿退处而通达呢?同郡的方回推重我的见识,赞许我的言论。他的神思游历到这座亭子,替它作歌说:“能够体会形象之外的意义,才可以同他谈《易》。丰卦的彖传,可以借形象推测万物。凡盛大之物,都不可能达到极点。” 天地日月,随着时令有消有息。饮酒只饮到微醉,看花只看它半开。哪里能找到通晓深奥义理的人,同他在这座亭子里吟唱《观物》诗,并和着它唱《归去来》呢?” 《有有堂记》上天所赋予我的东西,难道只是我有,别人和万物就没有吗?难道只是圣人、贤人才有吗?即使愚昧不肖的小人也有。《中庸》说:“天命之谓性”,这是专指上天所赋予的本性而言;又说“率性之谓道”,这是兼指人和万物所得的本性而言;又说“修道之谓教”,这才是专指圣贤不同于凡人和万物的地方而言。由上天所赋予、人与万物所得到的方面来看,那么上天所给予的没有不公平的,人与万物所承受的也没有不同,所以说:“难道只是我有,别人和万物也有吗?难道只是圣人、贤人才有吗?即使愚昧不肖的小人也有。”若从圣贤不同于凡人和万物的地方来看,那么情欲的牵累,桀、纣、盗跖、庄蹻起初曾有,却不能始终拥有;气质的偏差,禽兽、鱼类、草木仅仅具有,却不能完全具备。至于圣人、贤人,气质清明,情欲净尽,于是唯独能够拥有凡人和万物不能始终拥有、也不能完全具备的东西。唉!本性、道,本来就是固有之有,是共同具有的有。至于通过修养把它作为教化,使本性保存、道理完备,这难道不是保全而拥有、并且独自拥有的有吗?这大概就是赵氏建造有有堂的原因吧?我曾经忧虑世俗之士,本来固有的东西,丧失殆尽而没有剩余;本来不应当有的东西,却经营搜求而不知止境。他们煽动门户势力,开辟肥沃田地,搜罗南金、明珠、美玉、华丽的锦缎,来尽情奢侈;又收藏法书名画、古代匜和珍鼎,来满足玩赏的嗜好。像戎人钻取李核、崇尚斗大的萍虀,储藏钟乳三千、胡椒八百,却不知道这些全是身外之物:暂时聚集的必然很快散去,刚刚到来的必然倏忽离开;一旦不能守住它们,便会烟消灰灭,更严重的还会尸骨腐朽而恶名仍然遗臭。哪里比得上秉持常性、遵循物则,固有这种上天保佑而拥有的东西,是狡猾的鬼不能窥伺、大盗不能夺走的呢?孔子说:“季氏比周公富有。”又说:“齐景公有四千匹马。”这是世俗所谓的“有”。孟子说:“人人都有惊惧怜悯之心。”又说:“所谓大人,是不失掉赤子之心的人。”这是我们这些君子所谓的“有”。那么,这大概就是赵氏建造有有堂的原因吧?还是我又听说,把没有说成有,圣门以此为戒;把有看作无,曾子因此赞美颜子。赵氏名弥忠,学问非常广博,文章非常奇特,却不自我炫耀;年纪和我都将近七十岁,却还能谦逊地对待别人。我曾经替他写过《问道亭记》,现在又替他写这篇堂记。乾在下、离在上的卦叫“大有”,既然有了,确实是有了;但优秀的商人把货物深藏,有却仿佛没有,岂不是好中之最好吗?至于“有”这个名称,是万物的根本。老氏所谓的“有”,是有物而无形,本质寂寥;释氏所谓的“有”,接近义理却扰乱真理,都不符合古代圣贤的言说。置之不论也可以。
不老堂记古今人情不甚相逺,好之极,爱之至,则必有过美溢褒之辞。古尧舜以上皆年百余歳,彭铿年八百余歳,李耳年二百余歳,而后世谓上寿百二十,谓七十者希然,则《诗》所谓“永锡难老,俾尔昌炽,俾尔耆艾,万有千歳,眉寿无有害”,其无乃相与为欺欤?曰不然,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下事上,卑奉尊,以其恻怛忠厚之心,形为祝賛愿望之语,故《诗》六义有颂焉者,此也。《易》所谓“原始反终,精气防魂”,则万古不易之定理。《道德经》曰:“物壮则老”,又曰:“死而不亡者寿”,其言天地能长久,非羽流所谓不死者也。《庄子》非全书,《列子》乃伪书,亦皆言死生寿夭,未尝言世有不老不死之人。至《列仙传》《黄庭经》《真诰》等作,始谓人可不老不死。五代王建据蜀,道士王乔者伪撰《灵寳度人经》以惑世,始谓枯骨成人,髪白再黒,齿落复生,龙汉开皇之年,敷落郁罗之天,妄注缪释,谩诞诈谖【缺】世之愚人以钟吕为不老不死而飞升者饶之。德兴董君守成儒者也,介其邑人李君重魁来,亦儒者也,求予为《不老堂记》,且谓苏文忠公为董君毅夫櫽括陶靖节《归去来》为长短句者,即其五世祖儒者也,而以“不老”名堂,则似乎舍儒而从老氏。且陶苏二词曰“神仙不可期”,曰“神仙知在何处”,皆有寓形宇内之叹,斯堂也无乃遂以神仙为实有而欲学之乎?曰非是之谓也。昔朱文公以诗辞胡籍溪刘共父在朝之招,有“浮云舒巻,万古青山”之句,胡五峯闻之疑其有体无用,为赋“青山不老,出云雨洗尘埃”之句,意葢取诸此耳。山体也,云用也,分二诗味之,文公之意主乎处,五峯之意劝以出,合所谓“万古不老”四言味之,则体定而用殊。山有不可变之色,士大夫虽有可行之时,终必有不可移之节,此之所谓不老者,山色不与时而少变也,非彼数息服气辟谷饵药养内外丹炼隂阳神以求夫延年益算而不老者也。董自号晓峯居士,无复日五色梦,以不老之娯自娯,而亦不知老之将至。取先生君子所云:「我今忘我,兼忘世」,及「一川风雨要人看」者,引壷觞自醉,而浩歌焉,亦足以为一代之豪哉!
译《不老堂记》古今人的情感相差不大,喜爱到了极点、爱护到了极致,就一定会有过分美化、极力褒扬的话。古代尧、舜以前的人都活到一百多岁,彭铿活了八百多岁,李耳活了二百多岁;而后世却说上寿是一百二十岁,说活到七十岁的人很少,那么《诗经》所谓“永远赐你不老,使你昌盛炽旺,使你年高长寿,万岁千岁,使你长寿而无灾害”,难道不是彼此互相欺骗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之间,下位侍奉上位,卑下奉承尊贵者,凭借恳切忠厚的心情,表达为祝颂和愿望的话,所以《诗经》六义中有“颂”,就是这个道理。《易经》所谓“推究事物的起始,返回考察它的终结,精气归于魂魄”,是万古不变的定理。《道德经》说:“事物壮盛了就会衰老。”又说:“形体死亡而道不消亡,才是长寿。”它说的是天地能够长久存在,并不是羽士、道流所说的肉身不死。《庄子》并非全书都是原作,《列子》则是伪书,但它们也都谈到死生、寿夭,从未说世上有不老不死的人。到了《列仙传》《黄庭经》《真诰》等书出现,才开始说人可以不老不死。五代时王建占据蜀地,道士王乔伪造《灵宝度人经》来迷惑世人,才开始说枯骨可以变成人,白发可以再次变黑,掉落的牙齿可以重新生长,说在龙汉开皇年间,敷落郁罗之天之类,并妄加注释、错误解释,以荒诞欺诈的说法欺骗世间愚人,使他们相信钟离权、吕洞宾是不老不死、飞升成仙的人。德兴的董君守成,是一位儒者;他请同乡李君重魁一同前来,李君也是儒者,请求我写《不老堂记》。他还说,苏文忠公替董君毅夫删取陶靖节《归去来》而写成长短句的那位人,是他的第五世祖,也是一位儒者;如今却把堂命名为“不老”,似乎是舍弃儒学而去奉从老氏。况且陶、苏二人的词都说“神仙不可期”“神仙知在何处”,都含有寄身于天地之间的感叹,难道这座堂竟然把神仙当作真实存在而想要学习他们吗?回答说:不是这个意思。从前朱文公以诗作辞,拒绝胡籍溪、刘共父在朝廷的征召,其中有“浮云舒卷,万古青山”的句子。胡五峰听了,怀疑这诗只有体而没有用,于是作诗说“青山不老,出云雨洗尘埃”,意思大概就是取自这里。山是本体,云是作用;分开品味这两首诗,文公的意思重在退处,五峰的意思是劝人出仕;合起来品味“万古不老”四字,便是本体确定而作用各异。山有不可改变的颜色,士大夫虽然有可以施行抱负的时候,最终也必定有不可改变的节操;这就是所谓“不老”,是说山色不随时光而稍有改变,并不是那些数息服气、辟谷服药、修养内丹外丹、炼养阴阳之神,以求延年益寿而不老的人。董君自号晓峰居士,不再做“五色日梦”,以“不老”的乐趣自得其乐,却也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他取用先生君子所说的“我如今忘掉自我,也兼且忘掉世间”,以及“一川风雨要人看”的话,带着酒壶酒杯自饮自醉,并放声高歌,也足以成为一代豪杰了吧!
棣华堂记易》之初画一阳竒,一隂偶,为两仪。其再画也为四象。四象之上又画焉:老阳加竒而加偶,老隂加偶而加竒,少阳加竒而加偶,少隂加偶而加竒。是为干、兊、离、震、巽、坎、艮、坤,而八卦成。説者以乾坤为父母,兊、离、震、巽、坎、艮为六子,而有长男、中男、少男、长女、中女、少女之分。由是言之,盈天地之间,父生母育,凡圆顶方趾、横目而为人者,皆吾之兄弟也。而况九族五服之内所谓兄弟者乎?由曾、髙、祖、父以及已,而至子孙、曾、仍云来,其沿无穷。其初一人之身也,犹之卦六十四出于八,八出于四,四出于二,二出于一,万有不齐之初,一而已矣。君子知此之所谓一者,则可与处兄弟之间矣。杭新城之罗氏,自防阳徙由汉及唐末,而谏议大夫、给事中名隠,字昭谏,以风节诗章显闻于时。又十世生梦孙,梦孙生胜祖,胜祖生子二:卯成、文寳。卯成生一子天锡。文寳生三子:应龙、应新、应卿。今四又生八,新城祖业累世不分。卯成今年七十有六,主其家事。文寳甞为别邸杭城,徃来憇息。仕为迪功郎,两浙制凖。乙亥之变,归镇乡邑,罄蓄储赈隣里。平生尚义嗜善,乐施防逋,年五十七而卒。应龙与予文字交,谓家有堂曰「棣华」,请予记其说于壁。是诗也,兴而兼比,或以为文武治内之雅,或以为周公作则成王时,或以为召穆公作则宣王时。诗有作有述有颂,古诗之先后不可必攷。卾不韡韡之义,以况兄弟之上覆下承,则不可不讲。或谓卾不二字当作蕚附,大抵以谓花与蒂之相附。弟必顺承其兄,兄必防覆其弟,安乐相辑睦,患难相扶持,不特大而有天下者当然,小而有一家者亦莫不当然也。虽然,论其华蕚,不若论其本根。植物之在地也,何必棠棣?根本固则华叶茂。《唐风》有枤之杜,曰「其叶湑湑,其叶蓁蓁」,亦所以兴兄弟枤杜也。棠棣也,焉有不深培其本根而能责望其流行发见之茂盛者乎?予甞谓人生而皆有孝弟之心,管蔡之失,为一时私见所蔽耳。今之教子弟者,不必人人皆为硕儒,要当从师取友,通古今,识道理,化气质,屏物欲,使皆知乎万物之所由生,同乎一气,一家兄弟子孙之所以众,出乎一人之身,则虽或纎微击触,有乖离析异之萌,亦自然有所不忍矣。噫嘻!此岂非务学读书为根本之谓欤?同田为富,分贝为贫,罗氏之后,尚世永保之。辅徳庙碑祀天,郊祀地,社祀祖祢庙天地之神坛而不屋,人之神则屋之,屋之则曰庙,所以聚其气以凝其神也。周公明堂以文王配上帝,天与人皆以庙祀之自此始。古天子、诸侯、大夫、士庙有差,三代功臣与食太庙,未有特以一夫而立庙者也。蜀人徳诸葛,野祭犹不轻庙。唐狄相使江南,仅存夏禹、呉泰伯、季扎、伍员庙。自张、许行节义庙,睢阳、韩、栁以文章守庙。潮栁由唐入宋,多援此比,而江南之庙大不胜其多。有司不欲违人心而许之庙,然以未命之士、未壮之年,一旦形亡气存,赫厥威灵,奔走半天下,则莫若翊应、助顺、正烈、广灵周侯庙祀之盛者也。侯,杭州新城县人,世家緑渚,讳防,字仲伟。母夫人感金蛇浴金盆之祥,生于宋淳熈十五年戊申三月四日,以嘉定四年辛未四月朝徽州婺源五显王庙,卒年二十四。侯像方巾緑袍,劲髯脩眉,巨鼻耸目,魁岸瑰硕。或依凭,或示现,或托梦寐,众尊为神。祈谷响应,五显王者,其五方五行之英气欤?始以九月二十八日降神,四月八日庆佛诞者,走庙下无虑百万众。侯之神实先后之。端平二年乙未,饶州徳兴县有请,以侯辛夘歳于本县祁门隂捍常山草冦,旗甲金鼓,恍惚云际,乃后所在疫而祷,旱而祷,雨而祷,虎害、火灾而祷,祷辄应。始封翊应将军。嘉熈元年丁酉,两淮制置大使赵葵奏边境清赖神力,别封防国忠翊大将军。二年戊戌,许新城县照徳兴县已封称翊应将军,新旧庙又明年庚子,县令黟汪绩为记。淳祐四年甲辰,徽州请加封为翊应侯。寳祐二年甲寅,下新城县赐勑额曰辅徳庙。五年丁巳,加封助顺为四字侯。咸淳七年辛未,加封正烈为六字侯。十年甲戌,加封广灵为八字侯。
译《棣华堂记》《易经》最初画一条阳爻、一条阴爻,成为两仪;再次各画一爻,成为四象。在四象之上又各画一爻:老阳上加阳爻、下加阴爻,老阴上加阴爻、下加阳爻,少阳上加阳爻、下加阴爻,少阴上加阴爻、下加阳爻。于是成为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卦便形成了。解释者把乾、坤看作父母,把兑、离、震、巽、坎、艮看作六个儿女,于是有长男、中男、少男、长女、中女、少女的区别。由此说来,充满天地之间、头圆足方、横目而成为人的一切人,都是我的兄弟,何况九族五服以内所称的兄弟呢?从曾祖、高祖、祖、父到自身,再到子孙、曾孙、仍孙、云孙,延续下去没有穷尽。最初只是一个人的身体,就像六十四卦产生于八卦,八卦产生于四象,四象产生于两仪,两仪产生于一;万物各不相同的最初,其实只是一个罢了。君子明白这个“一”的道理,就可以同兄弟相处了。杭州新城的罗氏,自防阳迁徙而来,历经汉代直到唐末,有位谏议大夫、给事中名隐,字昭谏,凭借风节和诗章闻名于当时。又过了十代,生了梦孙;梦孙生胜祖;胜祖生了两个儿子:卯成、文宝。卯成生一子天锡;文宝生三个儿子:应龙、应新、应卿。如今四房又生了八人,新城的祖业世世代代没有分割。卯成今年七十六岁,主持家中事务。文宝曾经在杭城另置宅第,往来时在此休息。他出仕为迪功郎、两浙制准。乙亥之变时,回到乡里,拿出全部积蓄赈济邻里。他平生崇尚义气、喜好善行,乐于施舍,替人偿还拖欠,五十七岁时去世。应龙与我有文字交往,说家中有一堂名叫“棣华”,请我把这番道理写在墙上。这首诗以起兴为主而兼有比喻,有人认为它是文王、武王治理内政的雅诗,有人认为是周公所作、成王时的诗,有人认为是召穆公所作、宣王时的诗。古诗有创作、述说和歌颂,先后次序已经不能确考。诗中“鄂不韡韡”的含义,是用来比喻兄弟之间上面覆盖、下面承接的关系,不能不加以讲明。有人说“鄂不”二字应作“萼跗”,大意是说花与花蒂彼此相附。弟弟一定要顺从承接兄长,兄长一定要庇护覆盖弟弟,安乐时彼此和睦,患难时互相扶持;不只是拥有天下的大人物应当如此,即使是拥有一个小家庭的人也无不应当如此。不过,讨论花萼,不如讨论它的根本。地上的植物,何必一定是棠棣呢?根本牢固,花叶就会茂盛。《唐风》中有“有杕之杜”,说“它的叶子茂密,它的叶子繁盛”,也是借孤生的杜树来起兴,比喻兄弟。棠棣这种植物,哪里有不深深培植它的根本,却能要求它枝叶流布、花朵开放而茂盛的呢?我曾经说过,人一出生都有孝悌之心,管叔、蔡叔的过失,只是一时被私见蒙蔽罢了。如今教育子弟,不必人人都成为大儒,但应当跟随老师、结交朋友,通晓古今,认识道理,改变气质,屏除物欲,使他们都知道万物由什么产生,同出于一气;知道一家兄弟子孙之所以众多,都出自一个人的身体。这样,即使偶有细小的冲突,萌生了乖离、分裂、异心的苗头,也自然会有所不忍。唉!这难道不就是把勤学读书作为根本的意思吗?同田就是富,分贝就是贫;罗氏的后代,希望世世代代永远保持这种道理。《辅德庙碑》祭天叫郊祀,祭地叫社祀,祭祖先叫庙祀。天地之神只设坛而不建屋,人的神灵则建屋供奉;建屋供奉便称为庙,是为了聚集其气而凝聚其神。周公在明堂以文王配祀上帝,天神和人神都用庙来祭祀,从此开始。古代天子、诸侯、大夫、士的庙制各有等级;三代的功臣可以配享太庙,却从未有专门为一个人建立庙宇的。蜀人感念诸葛亮,野外祭祀尚且不轻易建庙。唐代狄仁杰任使江南时,当地仅存夏禹、吴泰伯、季札、伍员的庙。自从为张巡、许远建立表彰节义的庙宇,睢阳以及韩愈、柳宗元也凭借文章守护庙宇以来,潮州、柳州从唐代进入宋代,多援引这些先例;于是江南的庙宇多得无法胜数。有司不愿违背人心,所以允许建庙;然而那些未受朝廷任命的士人、年纪尚未壮盛的人,一旦形体消亡而精神长存,威灵显赫,祭祀奔走遍及天下,却没有比翊应、助顺、正烈、广灵周侯的庙祀更盛大的了。周侯是杭州新城县人,世代居住在绿渚,名讳防,字仲伟。他的母亲夫人曾感应金蛇浴于金盆的祥瑞,周侯生于宋淳熙十五年戊申三月四日;嘉定四年辛未四月,他朝谒徽州婺源五显王庙,去世时二十四岁。侯的塑像戴方巾、穿绿袍,长着粗硬的胡须和修长的眉毛,鼻子高大,双目突出,身材魁梧雄伟。有时附着在人身上,有时显现形迹,有时托梦示意,众人都尊奉他为神。祈求谷物丰收便有回应。所谓五显王,难道就是五方五行的英灵之气吗?最初在九月二十八日降神,到了四月八日庆祝佛诞,赶到庙下的人不下百万人。周侯的神灵实际上比他们先后显应。端平二年乙未,饶州德兴县有人请求奉祀,说周侯在辛卯年曾于本县祁门暗中捍卫常山的草寇;旗帜、铠甲、金鼓,恍惚显现在云端。此后当地发生瘟疫便祷告,发生旱灾便祷告,求雨便祷告,遭遇虎害、火灾也祷告,祷告总有应验。开始封为翊应将军。嘉熙元年丁酉,两淮制置大使赵葵上奏说边境安定依赖神力,另封为翊国忠翊大将军。二年戊戌,准许新城县按照德兴县已经封赐的称号,称为翊应将军。新旧两座庙建成后第二年庚子,县令黟县人汪绩作记。淳祐四年甲辰,徽州请求加封为翊应侯。宝祐二年甲寅,下诏赐给新城县匾额,题为“辅德庙”。五年丁巳,加封“助顺”,成为四字侯号。咸淳七年辛未,加封“正烈”,成为六字侯号。十年甲戌,加封“广灵”,成为八字侯号。
建炎旧制,神祠灵应赐额封侯,自二字至八字止。侯自崛兴,亘古所罕有。先是侯之犹子宗智者,于开庆元年己未陈乞,周氏子孙主庙事,僧指南蠲洁葺修,如婺源灵顺庙式。尚书符报可,宗智竭赀再造斯庙,穹殿杰阁,亢爽髙闳,疲二十年之力,独门庑犹旧。大元混一,靡神不依。中书右丞杨公镇,生长杭,梦有感,捐金成宗智志,华缔一新,鸠工至元十六年己卯,扺癸未告成。侯之孙逢吉,介邑人罗应龙,请回实録其事。回谓:「顔子二十九蚤死,配飨宣圣,徳也。邓禹二十余封侯,为云台四七之首功也。侯禀天地异气,享年仅逾弱冠,而能以其方寸之不朽,为五显王丞弼,与顔徳邓功比隆神矣哉!」侯卒之百一十三年,大徳庚子,再改斯文碑之,乃歌緑之渚三章,歌之曰:绿之渚兮,浣侯衣。青厥蟾兮,神所依。未壮而逝兮,匪夭。白首者拜兮,莫之敢非。潮来兮,潮往。侯朝出游兮,夜归。侯昔家兮,今庙奠。椒醑兮,神其我釂。▯▯兮,绿之渚。子陵在上兮,子胥下。羊裘孔乐兮,防夷犹怒。勾呉炎汉兮,俛仰今古。侯之愿兮,天不违。保我民兮,靡兵靡饥。水无蛟蜮兮,山无防豹。有苹有芷兮,歳其报。彭殇共尽兮,孰尽而神不死者心兮,幻者身。雨八荒兮,先我桑梓。我刋此石兮,百世之史。
余干州学记大县升州,以民多也;县学升州学,以士多也。自元贞二年丙申始,饶之余干既升州,州学置教授一员,自延平祝君宜孙始。民多则户口盛,故州置守,重其名以临之;士多则风俗美,学置教授者,亦所以重其名,而以己之所知教乎人,以己所闻授乎人,乃风俗之所由关,则其所任尤有所重而不轻者矣。夫升与降为对,而实宜副其名。升州置守,其名重于旧矣,户口有降而无升,可乎?此为民父母者之责也。学置教授,亦名重于旧矣,风俗不升而或降,可乎?此为民师表者之责也。此循名责实者之议,所以不容己也。余干风俗何如哉?三代而下,人物议论,惟诸葛孔明、张柬之、范文正公、韩忠献公、张忠定公、赵忠定公有伊周之风,明道似顔子,伊川似孟子,而南轩张宣公似明道,晦庵朱文公似伊川。张忠定公卒于是邦,其临戎有范文正之劳,而不计孔明之利钝;赵忠定生于是邦,其立君有韩忠献之功,而不幸乃有如柬之之寃死。张忠定有子宣公,如明道如顔子,而尝侍养于是邦;赵忠定有友文公,如伊川如孟子,而尝讲学于是邦。此余干风俗之所以盛也。祝君为教授之明年,大徳改元丁酉夏,具学事本末,俾愚为记,且其言曰:「县升州,匪以荣州官;县学升州学,匪以荣学官。名升则实当与之俱升,州官当思所以养其民而升其户口,学官当思所以训其民而升其风俗。是邦也,两真相,两真儒,无以加矣。而又何升学者,而欲遽为两真相两真儒,未易及也。阶而升焉,得为斯四大老之事业,问学亦可矣。然则将欲为四大老,其又何阶?」南溪柴公中行之风节,嘉定去国外补,痛诋权史不屈;双峯饶公鲁之性理《石洞纪闻》等书,有功考亭不少,此其阶也。学旧在琵琶洲,厉掲良难,绍兴壬戌,令杜师旦迁于羊角山之左,租入歳石二百余,厄湖潦七。八载祝君▯枵植仆防门论堂斋庑先贤之祠小学之序一时改观,以至掲扁牓,铸祭器,罔不一新。逮秋冬,又修宣圣庙楹栋瓦甓丹垩,焕然州官六员,赖张主扶持之力,甚至爵位姓氏见题名记,此不具书工费间架之数,不枚书。虽然,余干风俗甲天下,愚粗能言之矣。山水登临之美甲东南,记不一言及之,何欤?曰:乐山者见其静,乐水者见其动,登所谓养正堂而懐前脩,遨所谓笔峯亭而览絶景,刘长卿、张祐、钱希白、杨大年之诗具在,学者能之,是亦余事。进于斯道,则祝君当举由求赤防言志之章,相与订之。
桐江续集巻三十六
译建炎年间的旧制度规定,神祠因灵验而赐额、封侯,侯号从二字到八字为止。周侯自从突然兴起以来,是古往今来极为罕见的。此前,周侯的侄孙宗智在开庆元年己未请求,周氏子孙主持庙中事务,僧人负责指引、清洁和修葺,仿照婺源灵顺庙的式样。尚书发符文答复说可以,宗智竭尽资财重新建造这座庙,殿宇高耸,楼阁杰出,宽敞明亮,门阙高大;耗费二十年的力量,唯独门廊仍然沿用旧制。大元统一天下,没有神灵不归附。中书右丞杨公镇生长于杭州,梦中有所感应,捐出金钱来完成宗智的志愿,使华美的建筑焕然一新;至元十六年己卯召集工匠,到癸未年完工。周侯的孙子逢吉,请同县人罗应龙来,请我依据实录记载此事。罗应龙说:“颜子二十九岁早逝,却配享宣圣,这是他的德行。邓禹二十多岁便封侯,成为云台二十八将中功劳居首者,这是他的功勋。周侯承受天地间的异气,享年仅超过弱冠,却能凭借方寸之心而精神不朽,成为五显王的辅佐,德行、功勋可以同颜回、邓禹相比,神异啊!”周侯去世一百一十三年后,大德庚子年,又改刻这篇碑文,于是作《绿渚》三章,歌词说:绿渚啊,洗濯侯的衣裳。青色的蟾蜍啊,是神灵所凭依的地方。未到壮年便去世啊,并不是夭折。白发老人都来拜祭啊,没有人敢非议。潮水来了啊,潮水又退。侯白天出游啊,夜晚归来。侯从前的家啊,如今成了祭祀他的庙。椒酒美酒啊,愿神灵把我的酒饮尽。渺远啊,绿渚。子陵在上啊,子胥在下。披羊裘的子陵多么快乐啊,伍子胥却满怀愤怒地徘徊。勾吴与炎汉啊,俯仰之间已隔古今。侯的愿望啊,上天不会违背。保佑我们的百姓啊,使他们没有战争、没有饥荒。水中没有蛟蜮啊,山中没有豺豹。有浮萍,有白芷啊,年年都来报答。彭祖和殇子最终都要同归于尽啊,谁能尽知为什么神灵的精神不死而形体只是幻化呢?让雨水遍布八方啊,先降临我的桑梓。我把这些刻在石上啊,作为百世流传的史实。《余干州学记》大县升为州,是因为百姓多;县学升为州学,是因为士人多。自元贞二年丙申开始,饶州的余干县已经升为州,州学设置教授一员,从延平祝君宜孙开始。百姓多,户口就兴盛,所以州里设置州守,以提高其名位来治理百姓;士人多,风俗就美善,学校设置教授,也正是为了提高其名位,并把自己所知道的教给别人,把自己所听闻的传授给别人;这关系到风俗的形成,所以他所承担的责任尤其重大而不能轻视。升与降是相对的,但实际情况也应当与名义相称。升为州而设置州守,名位比原来重了,户口却只有下降而没有增长,行吗?这是作为百姓父母官的责任。学校设置教授,名位也比原来重了,风俗却没有提升,反而可能下降,行吗?这是作为百姓师表者的责任。这就是根据名义考察实际的议论,不能不说。余干的风俗究竟怎样呢?三代以后,人物和议论中,只有诸葛孔明、张柬之、范文正公、韩忠献公、张忠定公、赵忠定公具有伊尹、周公的风范;程明道近似颜子,程伊川近似孟子;南轩张宣公近似明道,晦庵朱文公近似伊川。张忠定公死在这里,他统率军队时有范文正公那样的功劳,却不以诸葛孔明的成败得失为计;赵忠定出生在这里,他拥立君主有韩忠献公那样的功劳,却不幸又遭遇像张柬之那样含冤而死。张忠定有儿子宣公,像明道又像颜子,曾经在这里侍奉父母;赵忠定有朋友文公,像伊川又像孟子,也曾经在这里讲学。这就是余干风俗兴盛的原因。祝君任教授的第二年,大德改元丁酉年夏天,他把学校事务的始末写成材料,请我作记,并且说:“县升为州,不是为了使州官荣耀;县学升为州学,也不是为了使学官荣耀。名义升高了,实际就应当随之升高;州官应当思考如何养育百姓、增加户口,学官应当思考如何教导百姓、提升风俗。这个地方已经有两位真宰相、两位真儒者,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可是,升为州学的人又怎么能立即成为两位真宰相、两位真儒者呢?要逐级上升,能够达到这四位大老的事业,问学也就可以了。那么如果想成为四位大老,还要经过怎样的阶梯呢?”南溪柴公中行有周公般的风节,嘉定年间被排斥出国,任职外地,痛斥权臣而不屈服;双峰饶公鲁所著关于性理的《石洞纪闻》等书,对考亭学派颇有功劳;这就是阶梯。学校原来在琵琶洲,地势险要、修建很难;绍兴壬戌年,县令杜师旦把它迁到羊角山左边,每年租税收入二百余石,湖水泛滥造成的困厄有七处。八年间,祝君修筑、栽植,整治门墙,修建讲堂、斋舍和先贤祠,又设置小学,面貌一时焕然一新;直到悬挂匾额、铸造祭器,没有一项不是全新的。到了秋冬,又修缮宣圣庙的楹柱、栋梁、瓦砖、丹漆和粉饰,使它焕然一新。州官六员,也依赖张主簿扶持的力量;甚至爵位、姓名都见于题名记中。这里不详细记载工程费用和房屋间架的数目,也不逐一书写。即使如此,余干的风俗天下第一,我大概已经能够说清了。至于山水登临的美景冠绝东南,记文却一字不提,为什么呢?回答说:喜爱山的人看到它的宁静,喜爱水的人看到它的流动;登上所谓养正堂而怀念前代贤者,游览所谓笔峰亭而观赏绝妙景色,刘长卿、张祐、钱希白、杨大年等人的诗都还在,求学者能够做到这些,也只是余事。若能进一步进入这条道理,那么祝君应当举出由、求二人听到曾皙谈志的那一章,同大家一同订正讲论。《桐江续集》卷三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