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江续集卷三十 元 方回 撰
婺源滕君嵎之字曰賔日,俾同郡方回、万里衍其义。回取《尧典》读之,而叹曰:「法始于伏羲,成于尧。尧之命羲和也,虽曰厯象授时之事,其所谓寅賔寅饯者,乃伏羲先天易离坎之位,邵尧夫所谓心法者也。天地无光也,月星无光也,皆以日而为光,故离中虚,离为日。日出于卯,而天地之夜于是乎旦。万物舍暗睹明,人之一身,戴干履坤,左离右坎。岂惟得天地之健顺以为心,又且得乎离日之明以为心?是则干健、坤顺、离明,皆心之全体也。坎则以月而受乎日之光,与兊、震、巽、艮皆心之一体。日之出矣,旦气清明,当此时也,君子以自昭明徳,与日而俱新焉。尧所谓寅而賔之者,外以敬夫日之日,而内以敬夫心之日,即孔子《大象》之意,即伏羲先天之意也。然不止是也,昼气不梏,则不与日俱昃;夜气有养,则不与日俱晦。旦旦而日又出,则吾徳之新与之无穷矣。」君父切斋先生为宰,有令名。祖溪斋先生早有闻于朱文公家庭之学,世载其声,何假于回之説?而回姑窃文公余论,以复于君,是为《滕賔日字説》。郑播君稷字説予同郡子程尧希古来言信之贵溪象山精舍生徒郑子播字君时,或怵之曰:「君字宜避,则改字之曰稷翁。」求字説,予攷之书及史记帝舜命官之辞,有曰:「弃黎民阻饥【史记作始饥,今文尚书作阻饥】汝后稷播时百谷。」孔安国训时为是,郑▯读时作莳。如此,则是字虚,莳字实。从乎虚之是,无义可取;从乎莳之实,则种莳而已,其义亦浅。然则是字可改也,而君字似不必改。昔宣和中,禁人臣不得以君主天王为名,此衰世小人建明之所为,治世不宜循此弊,开此端。稷者,五谷之长,帝舜取之以为官名,弃者稷之名,姬者稷之姓。其官曰稷,亦曰农师。子不窋世为稷官,后者诸侯人臣亦得称为君,故曰「班瑞羣后,曰肆觐东后」是也。予谓稷字可用,稷字之下聨以翁字则未可。翁者,老人也,古人年五十则字加父。郑子年未五十,富于春秋,甫为郡学副贰,而先自称翁,不若待五十而加父之为当也。今予定其字曰「君稷」。古称谓「君公尔汝」,本无轻重。东坡先生为文,与可作《墨君堂记》,以竹専此「君」之称,始有「君公尔汝」之辨。然今人上自官府,下至市井,称张公李公、张君李君,未见其为重;朋友至交,虽官达亦相尔汝,未见其为轻。「君稷」「君稷」,予实字「君」,不必如世俗拘士之好事所避也。若夫岩石之号,取扬子云所褒「君家谷口子真躬耕」之谓者,令予大字书之,予不能书大字,宜求之他人云。汪防元悦心説理义悦心,刍豢悦口。烹庖羊、牛、鸡、豚,以腴其齿颊,犹有待于外也。一物有一物之则,不失其则,谓之理;一事有一事之宜,不失其宜,谓之义。此人心之所固有,非有待于外者也。予亡友汪君远翔之冢子,其名颐,其字防元。其读书之室曰「悦心」,葢谓颐者养也。理义之养,非刍豢之谓也。然则斯可谓无待于外者矣。而且介曹君清父求予説,以自壮,则无乃犹有待于外乎?汪巽元复心説予亡友汪君远翔之季子曰巽元,其藏修之所曰复心。彖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葢谓造化以生物为心,自一阴生而至于十一月,生生之物剥于上,而一阳之生意已复于下,无终穷之理也。圣人观此一卦,取以为修身改过之象。然天地无欲,故必复;人之心有欲,故有复、有不复,而有迷复之戒。遯翁之师曰病翁,以此卦「初九,不远复」为三字符,愿吾巽元终身佩之。王一初名字説古有姓氏、名字、称号、官爵、赠谥之异,以别亲疎贵贱,不相越也。《史记》书黄帝姓公孙,又曰黄帝二十五子,得姓者十四人。又曰自黄帝至舜禹,皆同姓而异其国号,分五帝为有熊、髙辛、髙阳、陶唐、有虞氏。又曰禹姓姒氏,契姓子氏,弃姓姬氏。又曰禹姒姓,其后分封,用国为姓,故有夏后氏及斟氏、戈氏之类。近世鹤山魏文靖公用《汉纪》着《古今攷于髙祖书姓刘氏,则辟之。谓《左传》有云:“因生赐姓,分土命氏。”姓自姓,氏自氏。马、班乃混而言之。葢姓一,氏不一,鲁三桓,郑七穆,同姓姬而异氏,不通婚姻。后世殽杂无辨,智为辅,娄为刘,范睢为张禄,项伯为刘纒,或冒外姓,或祝异姓,族谱不分而姓氏乱矣。子生三月,父名之,冠字之,名不以日月、隠疾、山川。五世亲尽,以王父字为氏。
译婺源滕君嵎的字叫“宾日”,请同郡的方回推演它的意义。方回取来《尧典》阅读,感叹说:“法则始于伏羲,完成于尧。尧任命羲和,虽然说的是观测天象、制定历法、传授时令的事情,但所谓‘寅宾’‘寅饯’,其实就是伏羲先天八卦中离、坎的位置,是邵尧夫所说的心法。天地没有光,月亮星星也没有光,都是凭借太阳而有光,所以离卦中空,离代表太阳。太阳在卯时升起,天地的黑夜于是变成清晨。万物舍弃黑暗而看见光明;人的身体上承乾、下履坤,左边是离,右边是坎。哪里只是得到天地刚健、柔顺的品性作为心,又得到离卦太阳的光明作为心呢?这就是乾健、坤顺、离明,都是心的整体。坎卦是凭月亮来接受太阳的光,兑、震、巽、艮也都是心的一部分。太阳升起,清晨之气清明,在这个时候,君子应当使自己的光明德性显明,和太阳一起日日更新。尧所谓恭敬地迎接太阳,对外是恭敬太阳本身,对内是恭敬心中的太阳;这就是孔子《大象传》的意思,也是伏羲先天八卦的意思。但还不止如此:白昼之气不被拘束,便不会随着太阳一起西斜;夜间之气得到涵养,便不会随着太阳一起昏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天天如此,太阳又升起,那么我的德性也将随着它不断更新,永无穷尽。”您的父亲君父切斋先生曾任县令,有美好的声名;您的祖父溪斋先生早已在朱文公门下的学问中闻名,世代承继这种声誉,哪里需要借助我的说法呢?我只是姑且窃取朱文公遗留下来的言论,回复给您,这就是《滕宾日字说》。《郑播君稷字说》我同郡的子程尧希古前来告诉我:信之贵溪象山精舍的学生郑子播,字君时,有人吓唬他说:“你的字应该避讳。”于是改字为稷翁。他来请求我作字说。我考察典籍以及《史记》中帝舜任命官员的话,其中说:“弃,黎民开始遭受饥荒【《史记》作‘始饥’,今文《尚书》作‘阻饥’】,你这个后稷,播种各种谷物。”孔安国把“时”解释为“是”,郑玄把“时”读作“莳”。这样看来,“是”是虚字,“莳”是实字。依从虚字“是”的解释,没有什么意义可取;依从实字“莳”,不过是种植罢了,意义也浅。那么“君时”这个字是可以改的,但似乎不必改成“稷翁”。从前宣和年间,禁止臣下用“君主”“天王”作为名字,这是衰世小人提出的主张;治理清明的时代不应沿袭这种弊病,开启这种先例。稷,是五谷之长,帝舜取它作为官名;“弃”是稷的名字,“姬”是稷的姓。这个官职称作稷,也称农师。子孙不窋世代担任稷官,后来诸侯、臣下也都可以称为君,所以说“班瑞于群后,曰肆觐东后”也是这个意思。我认为“稷”字可以用,但“稷”字下面再连接“翁”字却不妥。“翁”是老人,古人到了五十岁,字中才加“父”。郑子年纪还不到五十,正值年富力强,刚刚担任郡学副贰,却先自称“翁”,不如等到五十岁再加“父”更恰当。现在我替他定字为“君稷”。古代称谓中有“君、公、尔、汝”,本来没有轻重之别。东坡先生写文章,替文与可作《墨君堂记》,把“君”专用于竹子,这才有了“君、公、尔、汝”的区别。然而如今的人,从官府到市井,称张公、李公、张君、李君,并没有看见这就是尊重;朋友和至交,即使官位显达也彼此称尔称汝,也没有看见这就是轻慢。“君稷,君稷”,我确实把“君”作为他的字,不必像世俗拘泥的士人那样多事而避讳。至于号称岩石,取自扬子云所赞美的“君家谷口子真躬耕”之意,就请别人替我写大字吧;我不会写大字,应当另请他人。” 《汪防元〈悦心〉说》义理使心喜悦,肉食使口喜悦。烹煮羊、牛、鸡、豚,使牙齿和面颊得到肥美的滋养,还要依赖外物。每一物有每一物的准则,不失去它的准则,叫作理;每一件事有每一件事的适宜,不失去它的适宜,叫作义。这是人心本来就有的,不是需要依赖外物才有的。我已故朋友汪君远翔的长子,名叫颐,字防元。他读书的房室叫“悦心”,大概是说“颐”就是养;用义理来养心,并不是说用肉食来养。这样看来,这可以说是不依赖外物了。然而他又请曹君清父来请求我作说,用来壮大自己的志气,这岂不是仍然有所依赖于外物吗?” 《汪巽元〈复心〉说》我已故朋友汪君远翔的幼子叫巽元,他收藏修习的地方叫“复心”。《彖传》说:“复卦,大概可以看见天地的心吧?”这是说,造化以生育万物为心,从一阴开始产生,到了十一月,万物在上面逐渐剥落,而一阳的生机已经在下面复生,这是生生不息、没有终穷的道理。圣人观察这个卦,取它作为修身改过的象征。然而天地没有欲望,所以一定会复归;人的心有欲望,所以有复归的,也有不能复归的,于是有“迷复”的警戒。遯翁的老师病翁,把这个卦的“初九,不远复”作为三个字的箴言,希望我的巽元终身佩带、牢记它。《王一初名字说》古代有姓、氏、名、字、称号、官爵、赠号、谥号的区别,用来辨别亲疏贵贱,彼此不能混越。《史记》记载黄帝姓公孙,又说黄帝有二十五个儿子,其中有十四人得到姓。又说从黄帝到舜、禹,都是同姓而国号不同,把五帝分别称为有熊氏、高辛氏、高阳氏、陶唐氏、有虞氏。又说禹姓姒,契姓子,弃姓姬。又说禹姓姒,后来分封诸侯,用封国作为姓,所以有夏后氏、斟氏、戈氏之类。近世鹤山魏文靖公根据《汉纪》写《古今考》,认为高祖书姓刘氏;魏文靖驳斥了这种说法,认为《左传》说过:“因出生而赐姓,分封土地而命氏。”姓自是姓,氏自是氏。司马迁、班固却混在一起说。大概姓只有一个,氏却不止一个;鲁国的三桓、郑国的七穆,同姓姬而氏不同,不能通婚。后世混杂而无从辨别,智氏改作辅氏,娄氏改作刘氏,范睢用张禄之名,项伯用刘缠之名;有的冒用外姓,有的假称异姓,族谱不分,姓氏于是混乱。孩子出生三个月,父亲给他命名;举行冠礼时取字;取名不使用日月、隐疾、山川。五代之后亲族关系断绝,便用祖父的字作为氏。
五十而后字加父。《春秋》书字为褒,君前臣名,父前子名。郑子产字子美,或不能知,以楚通于中国之名与本国之名不同。孔子称弟子皆名,弟子称孔子字,孟轲也,而字未闻。后乃有小名、小字。汉髙祖字季,太史公不书名,班史书名邦,字季。注《史记》者谓季本其名,后改名邦。《史》、《汉》显人多有名无字,或史臣追补之。斛律金本无名,学画屋而后名金。唐房▯龄名乔,尉迟敬徳名恭,各以字行。或一名二字,陶元亮又字渊明,苏子瞻和仲,陈无已履常,秦少游太虚,张厚之忠甫,皆是。或字其臣子房而不为屈,或字其父彦辅而不为慢。然古庶人无字,近世虽执事圂圊者亦有字,且以为讳,而名字乱矣。称者何?赵岐序《孟子》曰:“子者,男子之通称。”此非五等子男之子。孔、顔、曾、孟,以至老、庄、荀、扬诸子,非圣贤不能臻此。《论语》曰:“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朱文公集注引呉氏説谓此不知何谓,或夫子尝言之,予谓王。侯自称孤,寡,不谷,礼君天下曰天子,朝诸侯分职授政任功曰予一人,凡例昭然,各有攸当,自称贵乎谦,相称贵乎实。周天子在,而鲁哀公称予一人;汉有帝,而曹操称孤。厮役称仆,射婢妾称夫人,旁行敷落称经,抱朴聱隅称子。今之人自称相称,岂不厚诬?号者何?三皇号皇,五帝号帝,三王号王。唐、虞、夏、商、周、秦、汉,由有国之号为有天下之号。古之封国,其号有万,至战国而七王僭号。后世有年号,有尊号,有私署之号,有寓言之号。有荷蓧丈人,北山愚公;秦有樗里,赵有主父;乌有先生,防斯文学,妾妇则飞燕、太真;盗贼则绿林、长白;僧有号,道有号,里巷有号,军旅有号。而近世标榜特多,元次山、白乐天之号更易不一已。谓醉翁,又六一居士;谓涪翁,又山谷道人。钜公名士可也,今则巫医卜祝皆立斋顔庵扁下,至负担之夫亦有之,恬不为恠。官则唐虞百,周三百六十,后世九品十八班,一命以上皆出朝廷。爵则公、侯、伯、子、男,春秋于其卒皆书公,惟楚子僭王,臣僭公。周之衰,有封君如东周君、西周君、春平陵尝君、汉大王、小侯,亦有奉春、稷嗣等君,胙土食采,实有是物。乃若赠谥,则皆视其生前若功若徳而易名锡宠,眉山、紫阳俱赠太师,人无异词。公不及谥,而私谥黔娄之康、陶令之靖节、河汾之文中子、横渠、明诚、中子,虽私实公。否则虽有九重之命,其公实私。顾今之或官爵赠谥俱无之,而君之公之,且动辄相之上朝下市,无尔汝交。呜呼,风俗之壊至此,何时而复淳耶?世道之敝至此,何时而复古耶?松江王君月友,名其子曰一初,字其子曰一初,号其子又曰一初,字同名则似无字,号同字则似无号,以是操严君平之术而耸人之观听。迩年有陈生者,名藏一,字藏一,号藏一,临川人,寓居杭之吴山,游诸公间,以其名号字之皆一也,人颇竒之。王君殆以是期其子乎?虽然,采药者无姓,无名,无字,终号桐君。药不二价,韩伯休返,以是知名。王君之意,非逃名,乃立名也欤?予欲戯以君之子为「三一居士」,如之何?如之何?僧汝舟济川字説僧名汝舟,字济川,求字説,似无可説者。今夫刳木为舟,成矣,舟能自济乎?维楫防樯,舟之诸物具矣,舟能自动、自飞而济乎?天地之间,凡有形皆物也。善用之,则死物皆活物。不遇劒工,太阿、龙泉死物也;不遇医工,参术、姜桂皆死物也。以死心为禅心,何尝死?悟者死而不死,不悟者虽四肢百骸活泼泼,亦死也。予尝习佛言:「摩诃者,大也;般若者,智慧也;波罗密者,到彼岸也。」是为济川之説。家颐孙自观字説君子之学,于其身无一而不察也。手足耳目鼻口,为其一身之所用,而口为甚。易震艮之卦,中虚外实,下动上止,象口之颐。一言一语出乎此,一饮一食入乎此。人有血气,则有嗜欲,或纵恣放肆,而不于此乎察,则刑辟生。唇吻蛊毒纳咽喉,一慎不慎,节不节之间,利害祸福判焉。口为自养之门,心为自观之镜。自养之际,有正不正;自观之后,去其不正,存其正。此所谓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此所谓中庸之独也。己独睹,人不睹;己独闻,人不闻之时也。己事也,无与乎他人也。以自己之心察自己之中独,复而不远,复者也。不然,则习矣不察,自贻伊戚。与自求多福,孰得而孰失哉?眉山子家子,名颐孙,字自观。佩乃翁性存先生过庭之教。口顾心,心顾口。所谓自观者,在乎察之而已。若夫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心体具完,当自初九灵▯之戒始。赵朴翁字説
译五十岁以后,字中才加“父”。《春秋》记载字,是一种褒奖;在君主面前臣子称名,在父亲面前儿子称名。郑国子产字子美,有人不能理解,因为楚国通行于中原的名字和本国的名字不同。孔子称弟子都称名,弟子称孔子则称字;孟轲也是如此,但他的字没有流传。后来又有小名、小字。汉高祖字季,司马迁不写他的名,班固写名为邦,字为季。注释《史记》的人说,季本来就是他的名,后来改名为邦。《史记》《汉书》中显贵人物很多有名而无字,有的可能是史臣后来补上的。斛律金本来没有名,学习画房屋以后才取名金。唐代房玄龄名乔,尉迟敬德名恭,都以字行世。有的人一名而有两个字,如陶元亮又字渊明,苏轼字子瞻、和仲,陈师道字无己、履常,秦观字少游、太虚,张厚字之、忠甫,都是这样。有的称臣下为子房,并不认为是屈辱;有的称父亲为彦辅,也不认为是怠慢。然而古代平民没有字,近世即使执掌事务、清扫厕所的人也有字,而且还把不用字当作忌讳,名字于是混乱了。什么叫“称”?赵岐在《孟子序》中说:“子,是男子的通称。”这不是五等爵位中子爵、男爵的“子”。孔、颜、曾、孟,直到老子、庄子、荀子、扬子等诸子,并不是圣贤就不能达到的称号。《论语》说:“诸侯的妻子,君主称她为夫人,夫人自称小童,本国人称她为君夫人,对其他诸侯国称她为寡小君,外国人称她也为君夫人。”朱文公的集注引用吴氏的说法,认为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许孔子曾经这样说过。我认为,王、侯自称孤、寡、不谷;礼制规定君临天下称天子,朝见诸侯、分别授予职务、施行政令、任命功臣时称“予一人”,各种规定都很明显,各有适当的称呼。自称贵在谦逊,互相称呼贵在符合实际。周天子尚在,鲁哀公却称“予一人”;汉朝有皇帝,曹操却称“孤”。仆役自称仆,射箭的人称婢妾为夫人,旁行铺陈的文字称经,抱朴子、聱隅子也称子。如今的人自称、互称,难道不是严重地歪曲名分吗?什么叫“号”?三皇的称号是皇,五帝的称号是帝,三王的称号是王。唐、虞、夏、商、周、秦、汉,由拥有国家的国号发展为拥有天下的称号。古代分封诸国,国号有上万个;到了战国,七国国君僭越称王。后世有年号、尊号、私下署用的号、寓言式的号。有荷蓧丈人、北山愚公;秦国有樗里,赵国有主父;有乌有先生、贾谊的鵩鸟文学,妾妇则有飞燕、太真;盗贼有绿林、长白这样的称号;僧人有号,道士有号,里巷中有号,军队中也有号。近世题名标榜的特别多,元次山、白乐天的号更改不止一次。有人称醉翁,又称六一居士;有人称涪翁,又称山谷道人。巨公名士有号还可以,如今巫医、卜者、祝史也都在斋、堂、庵、室的匾额下立号,甚至挑担的人也有,竟然安然不以为怪。官职方面,唐虞有百官,周代有三百六十官,后世有九品十八班,一命以上的官职都由朝廷授予。爵位有公、侯、伯、子、男;《春秋》记载他们去世,都称公,只有楚国的子爵僭越称王,臣下僭越称公。周朝衰微时,有东周君、西周君、春平陵君、汉大王、小侯这样的封君,也有奉春君、稷嗣君等君,分得土地、享有采邑,确实有这些称号和封地。至于赠号、谥号,都是根据他们生前的功劳或德行改换名号、赐予荣宠;眉山、紫阳都被赠为太师,没有人提出异议。公爵本来不一定有谥号,但也有私下称谥的,如黔娄的“康”、陶令的“靖节”、河汾先生的“文中子”、横渠、明诚、中子;虽然是私谥,实际上也成为公认的称号。否则,即使有皇帝的诏命,名义上公正,实际上仍是私下称号。可是如今有的人官职、爵位、赠号、谥号全都没有,却彼此称公、称君,动不动就在朝廷和市井上下互称“相”,不再有尔汝之间的亲密交往。唉,风俗败坏到这种地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淳朴呢?世道衰败到这种地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古道呢?松江王君月友给他的儿子取名“一初”,给他的儿子取字也叫“一初”,又给他的儿子取号仍叫“一初”;字与名相同,似乎就没有字,号与字相同,似乎就没有号,因此像严君平那样操持术数,来耸动人们的视听。近年有个姓陈的学生,名叫藏一,字叫藏一,号也叫藏一,是临川人,寄居在杭州吴山,和各位公卿交游,因为他的名、字、号全都相同,人们很是惊异。王君大概是以此来期望他的儿子吧?不过,采药的人没有姓,没有名,也没有字,最终却号称桐君。他卖药不改变价格,韩伯休因此闻名。王君的心意,不是逃避名声,而是要树立名声吗?我想开玩笑给您儿子取号为“三一居士”,您看怎么样?您看怎么样?” 《僧汝舟〈济川〉字说》僧人法名汝舟,字济川,请求我作字说,似乎没有什么可说的。如今把木头剖开做成船,船已经完成了;船能够自己渡过水去吗?船桨、船帆、桅杆等船上的器物都具备了,船能够自己行动、自己飞翔而渡过去吗?天地之间,凡是有形的都是物。善于使用它们,死物也都能变成活物。没有剑工,太阿、龙泉只是死物;没有医工,人参、苍术、生姜、桂枝也只是死物。把死心当作禅心,什么时候是真的死了呢?觉悟的人死而不死;没有觉悟的人,即使四肢百骸活泼泼的,也仍然是死的。我曾经学习佛家的说法:“摩诃,是大;般若,是智慧;波罗密,是到达彼岸。”这就是“济川”的解释。《家颐孙〈自观〉字说》君子的学问,对于自身没有一件事不加以察省。手足、耳目、鼻口,都是身体所使用的器官,其中口尤其重要。《易经》震卦、艮卦的卦象,内部空虚而外部充实,下卦震动而上卦停止,象征口和颐。一言一语都从口中说出,一饮一食都由口中进入。人有血气,便有嗜好欲望;有的人纵情放肆,如果不在口上加以察省,刑罚灾祸就会由此产生。嘴唇之间好像蛊毒的入口,纳入咽喉;在谨慎与不谨慎、节制与不节制之间,利害祸福便判然分明。口是自我养护的门户,心是自我观察的镜子。在自我养护时,有正当与不正当;自我观察之后,去掉不正当的,保存正当的。这就是所谓有了不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就不再去做。这就是所谓中庸所说的慎独。那是只有自己看见、别人看不见,只有自己听见、别人听不见的时候;是自己的事情,与别人无关。用自己的心来察看自己独处时的内心,能够很快复归正道,这就是“复”而且不远。否则便会习惯成自然而不加察省,自己给自己招来忧患。和自己求取更多福气相比,究竟哪一种是得,哪一种是失呢?眉山子家子,名颐孙,字自观。他佩服并遵守父亲性存先生在庭院中对他的教诲。口要回顾内心,内心也要回顾口。所谓自观,不过在于察省自己罢了。至于天地养育万物,圣人养育贤才而推及万民。心体本来完整,应当从初九爻“灵龟”的戒示开始。赵朴翁字说
书曰「若作梓材,既勤朴斵,惟其涂丹雘」。孔子遂以梓材名其篇,何也?梓者,天下之良木;材者,已成之器也;朴者,木之未成器者也;斵者,以斧斤削治之,而使之成也。朴不斵,则梓不材;梓之材,则不可以有朴而无斵。必既斵矣,则漆之、朱之、栋清庙、柱明堂、千门万户之宫成。字书「朴」亦作「朴」读。孔子所定书,则梓之为材,不贵朴而贵斵,明矣。老子之言道徳反是,曰「见素抱朴」,曰「复归于朴」,「朴散为器」,曰「道无常名」,「朴虽小,天下不敢臣」,曰「化而复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曰「我无欲而民自朴」。其字四为「朴」,三为「朴」,其义则一也。葢老子七言及此,皆取譬于未斵之木。木不斵,则器焉得成?此无他,孔子用世者也,故欲削治之人材而成其器,皆可以有用。老子欲避世者也,故欲天下之人材不必削治而冺其器,悉归于无用。由今观之,学孔子者,斵章甫缝掖,可以修身,可以治人;学老子者,朴星翁羽衣,可以养身,不可以及人。三山赵君良器,近浙西廉使参政徐公琰子方,为改字曰「朴翁」。愚欲其如梓材之朴,加之以斵,而成其器,以有用不可舍。孔子趋老氏而有朴无斵,置是器于无用也。犹之玉焉,其在石也,亦名曰璞。不琢不雕,虽卞和之玉,谁其识之?必也,玉人加剖凿淬磨之功,而后君子比徳学以知道,六瑞三采,遂成大器。君其于此忍袖斵泥之手乎哉?俞伯初复庵诗并説婺源汪口俞君肇伯初来杭告归,见示新诗十二首,不学晩唐,可喜,年始三十七,学进未艾,又求所谓《复庵説》,俾为韵语,益知其笃意于学,尤可喜。余丁卯年逾不惑,除学官,遭烦言,始归而读《易》,今三十五载矣,试为君诵所闻,可乎?九月下五阴食,上一阳为剥,十一月一阳来反于五阴之下为复,本谓天道,而圣人皆以人事明之。初九不远复,无只悔,元吉,象曰:「不远之复,以修身也。」《系辞》又断之曰:「顔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予谓犹人行路,出门当东,误西数步而返,与数十里而返异矣。赞曰:「阳刚一爻,上剥下反,居卦之初,其复不远。凡占得之,有过当知,知而速改,无或缓而过,孰能免?速复为急,无至于悔,斯为元吉。」六二休复,吉,象曰:「休复之吉,以下仁也。」孔子以复之初为顔子之仁,而以二下从乎初之仁,有仁人在下位,而上能屈己尚贤,禹拜善言,周公吐握,是也。赞曰:「初不远复,是为仁人,二无五应,下比其隣,善复如此,于皇休哉!屏去阴邪,吉祥大来。人有当亲,勿嫌其卑,我思仁人,屈己下之。」六三频复,厉无咎,象曰:「频复之厉,义无咎也。」伊川以频为屡,横渠以为颦蹙,汉上以为水涯,朱文公从伊川。赞曰:「频失频复,至再至三,来之来之,几何弗殆?震极不中,隂躁而动,斯人之心,乍操乍纵,幸而复也,犹胜于迷,以其终复,亦免颠隮。」六四中行独复,象曰:「中行独复,以从道也。」《易》千变万化,每卦二五为中,中孚卦四阳夹二阴,三四为中,复卦上五隂六四一爻为中,虞翻、郑▯汉上并如此説。孔子谓「以从道也」,而不言吉凶,朱文公谓「独与初应,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伊川谓「柔弱终不克济」,恐非。赞曰:「阳上五隂此独处中,下应初阳,惟道是从,凶耶吉耶?圣胡不言?于道当复,功非所论,从道反善,无凶之理。凡占得」之当复而已。六五敦复无悔。象曰:敦复无悔,中以自考也。敦笃厚,坤体也。无助无援,终以自成,可无悔而已。横渠谓当刚兴柔危之世,南轩谓柔而远于阳。赞曰:复莫如初,二比四应,下仁从道,各反其正。五徳尊位,处坤之中,笃厚自将,亦成复功。柔远于刚,仅可无悔。劣于二四,圣以垂戒。上六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象曰:迷复之凶,反君道也。予谓迷复反君道,举其大者言之。人君治国之道,无他,复善而已。凡人皆然。朱文公谓此是极不好底爻。十年五年三年七月八月三月,想是象数中自有个数如此。赞曰:君长之道,莫大于复。迷复不知,有如上六,天灾人祸,师败君凶,无一而可。事极途穷,十年弗征,举数之极,一败涂地。符坚王邑,三陈九卦。又曰:复徳之本也。复小而辨于物,复以自知。此三句「小而辨于物」尤为精奥。学者于六爻三陈之句及全卦彖辞,熟玩复理,临事应物,于此心方动之初,喜怒哀乐欲发未发之际,必辨之,贵乎早辨,毋遂非,毋贰过,则以亚圣配享大成,至不难矣。知之非艰,行之惟艰,宜相与勉之。皇甫师曾元鲁字説
译《尚书》说:“好比制作梓材,既已勤勉地砍削加工,还要给它涂上丹砂和雘彩。”孔子于是把“梓材”作为篇名,为什么呢?梓是天下的良木,材是已经制成的器物;朴是木材尚未制成器物的状态,斵是用斧头刀锯削治它,使它成为器物。朴木不加砍削,梓木就不能成为材;既要使梓成为材,就不能只有朴而没有斵。一定要砍削加工以后,再给它上漆涂朱,用作宗庙的栋梁、明堂的柱子,千门万户的宫室才得以建成。字书中“朴”也写作“朴”,读音相同。孔子所删定的《尚书》既然这样说,那么梓木成为材,显然不是以朴为可贵,而是以斵为可贵。老子所说的道德却相反,说“显现质朴,抱守质朴”,说“复归于质朴”,“质朴分散而成为器物”,又说“道没有固定的名称”,“质朴虽然微小,天下也不敢役使它”,“变化之后再恢复原状,我将用无名的质朴镇定它”,“无名的质朴”又说“我没有欲望,人民自然质朴”。这些话中有四处写作“朴”,三处写作“朴”,意义却是一样的。大概老子这七句话所说的,都是取未曾砍削的木头作比喻。木头不砍削,器物怎么能制成呢?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孔子要在世间有所作为,所以希望削治人才,使他们成为有用的器物,能够发挥作用。老子是想避开尘世的人,所以希望天下的人材不必削治,不必使其成为器物,全部归于无用。从今天看来,学习孔子的人,砍削章甫、缝掖这样的礼服,可以修养自身,也可以治理他人;学习老子的人,朴拙地穿着星翁羽衣,可以养护自身,却不能推及他人。三山赵君良器,近来跟随浙西廉使、参政徐公琰,字子方,改字为“朴翁”。我希望他像梓材中的朴木一样,在质朴之外加以砍削加工,成为有用的器物,不可舍弃其用途。若孔子反而趋同于老氏,只有朴而没有斵,就是把这种器物置于无用之地了。玉也是如此,它还在石头中时,也称作璞玉。不琢不雕,即使是卞和所得的玉,又有谁能识别它呢?一定要由玉工施加剖凿、淬炼、磨治的功夫,然后君子才能以它比德,学习它以求知道;六瑞、三采也才能成为大器。您难道忍心把砍削泥土的手藏在衣袖中吗?俞伯初《复庵诗》并说 婺源汪口的俞君肇,字伯初,来杭州告辞归乡,给我看了新诗十二首。这些诗不学晚唐诗风,很可喜;他年仅三十七岁,学业进步还没有止境,又请求所谓《复庵说》,希望我写成韵语,更可见他专心求学,尤其可喜。我在丁卯年超过四十岁,授任学官,遭受烦琐的议论,才归来读《易》,到今天已经三十五年了。现在试着把我所听闻的讲给您听,可以吗?九月下半月阴气增长到极盛,上面的一阳爻为剥卦;十一月一阳爻从五阴爻之下返回,成为复卦。这本来是说天道的,圣人却都用人事来说明它。初九爻说“不远复,没有大的悔恨,大吉”,《象传》说:“不远地复归正道,是用来修养自身的。”《系辞》又断定说:“颜氏的儿子,大概差不多可以做到了吧?有了不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就不再去做。”我认为这就像人走路,出门本来要向东,却误向西走了几步便返回,这与走出几十里才返回不同。赞语说:“阳刚的一爻在上面剥落之后向下返回,处在卦的最初,所以返回不远。凡占得此爻的人,有过错应当知道,知道后迅速改正,不要有片刻迟缓而造成过错,谁能免除呢?迅速复归是最急要的,不至于形成悔恨,这就是大吉。”六二爻说“休复,吉”,《象传》说:“休复的吉祥,是因为向下亲近仁德。” 孔子把复卦的初爻看作颜子之仁,又把六二爻向下依从初爻的仁看作善行:有仁德的人处在下位,而在上位者能够屈己尊贤,禹拜受善言、周公吐哺握发,都是这种情况。赞语说:“初九不远而复归,这就是仁人;六二没有与九五相应,却向下亲近邻近的初九,能够这样复归,多么美善啊!屏除阴邪,吉祥大大到来。人有应当亲近的,不要嫌弃他的地位卑下;我思念仁人,屈己向下亲近他。”六三爻说“频复,厉无咎”,《象传》说:“频频复归虽有危险,按义理说没有过错。”伊川认为“频”是屡次,横渠认为是皱眉忧惧,汉上认为是水边,朱文公采用伊川的说法。赞语说:“屡屡失误,屡屡复归,一次又一次地返回,若再不返回,危险还有多少距离呢?震动到了极点而不得其中,阴柔躁动,这种人的心时而操守,时而放纵,幸而能够复归,仍胜过迷失;因为最终复归,也可以免于跌倒。”六四爻说“中行独复”,《象传》说:“居中而独自复归,是因为依从正道。”《易》虽然千变万化,但每卦的二爻、五爻都是中位;中孚卦四个阳爻夹着两个阴爻,三爻、四爻为中;复卦上面五个阴爻中,六四一爻居中,虞翻、郑玄、汉上都这样说。孔子说“是因为依从正道”,却不说吉凶;朱文公认为这是“六四独与初九相应,只端正义理而不谋求利益,阐明正道而不计较功劳”;伊川认为“阴柔孱弱,最终不能成功”,恐怕不对。赞语说:“阳爻之上有五个阴爻,只有这一爻处在中位;下面与初九阳爻相应,只依从正道,究竟是凶还是吉?圣人为什么不说?在正道上应当复归,功效不值得议论;依从正道反而是善,没有凶的道理。凡占得这一爻,只应知道当复归正道而已。”六五爻说“敦复,无悔”。《象传》说:“敦厚地复归而没有悔恨,是因为居中而能自我考察。”敦是笃实厚重,是坤体的性质。没有帮助、没有援助,最终凭自己成就复归,也就可以没有悔恨了。横渠认为这是处在阳刚将兴、阴柔危险的时代;南轩认为是阴柔而远离阳刚。赞语说:“复归没有比初九更好;六二亲近仁德,六四依从正道,各自返回正位。六五德性尊贵而居尊位,处于坤之中,笃厚自守,也成就了复归的功效。阴柔远离阳刚,只能做到没有悔恨而已,比不上六二、六四,圣人借此垂下戒示。”上六爻说“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象传》说:“迷失复归之道而导致凶险,是违背君主之道。”我认为“迷复反君道”是举其大端来说。君主治理国家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是复归善道而已,凡人也是如此。朱文公说这是极不好的爻。十年、五年、三年、七月、八月、三月,大概是象数之中本来就有这样的数。赞语说:“君主和长上之道,没有比复归善道更大的。” 像上六那样迷失复归之道而不自知,天灾人祸、军队失败、君主遭凶,没有一件是可取的。事情到了极端、道路已经穷尽,十年不能出征,数目达到极限,失败得一败涂地。苻坚、王邑,[原文“三陈九卦”语意不明,暂存原文]。又说:“复,是德的根本;复虽小,却能辨别万物;复,是为了自知。”这三句话中“复虽小而能辨别万物”尤其精微深奥。学者对于六爻的三陈之辞以及全卦的彖辞,要熟读玩味复卦的道理;遇事应物,在这颗心刚刚发动之初、喜怒哀乐将要发出而尚未发出之际,一定要加以辨别,贵在及早辨别;不要任由错误发展,不要重复过错,那么要达到以亚圣颜子配享孔庙大成殿的境界,也并不困难。知道并不艰难,实行才是艰难,应当彼此勉励。皇甫师曾元鲁字说
学力有余,天资不足,参也鲁于一贯之旨,无所疑而诺。学力不足,天资有余,赐也达于一贯之旨,有所待而觉。此皇甫之命名,所以不敢师端木而师曾也。字曰元鲁,家本南京,从濮寓杭,授徒为业,事亲至孝。年二十二,俾婺源赵山长然明求字説,忠为一,恕为贯,宜已知之。虽然,曾可师也,鲁者气质之性,不可师也。师曾,宜如何?论孟诸经所载曾子言行,及汉书艺文志、隋志、唐志,世所传曾子,或二卷,或十八篇,如晁公武读书志所攷者,皆有可师。近绩溪汪漕元刋行曾子、子思二书,予家亦有此本,但非汉志的本。然则参也竟以鲁得之,又当深味伊川先生之説。或问毕竟如何谓之鲁?曰:惟其鲁,所以能三省;惟其三省,所以能一。唯曰谋忠,曰交信,曰传习。天资有余者不屑于此,学者宜知学力之所以然哉。天竺僧道成性存字説天地之性,人为贵。何以贵?性善也。而或曰有性不善,何也?有天地之性,不能无气质之性。张子曰: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返之则天地之性存焉。程子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千古气性不分,至二先生一旦而决。伏羲六竒画干,六偶画坤,天地之性具兹二卦。尧舜禹执中之传曰:人心惟危,道心惟防。人心气质之性也,道心天地之性也。有心之名,而未有性之名。商汤曰:若有恒性,为第一性字之始。伊尹曰:习与性成,为第二。周召康公曰:俾尔弥尔性,为第三。至孔子言性始大备。《论语》: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周易》:各正性命,是也。至子思言性又大备。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皆是也。至孟子而后言性愈益大备。性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七篇皆是也。告子不识性,公都子不识性,杨朱、墨翟不识性,荀卿不识性,扬雄不识性【指气质】董仲舒:性者生之质,涉乎气。退之五常是矣,而三品之分涉乎气。佛曰:作用是性,在乎执捉,在乎运奔。第言其形之运,未判是非,涉乎气。天绍絶学,周二程、张、邵言性始精,而陈了翁、胡康侯、胡五峯、郭白云诸人又小差。朱文公、张宣公继作,其言性一毫无遗憾矣。勉斋黄氏释之详矣。所以答李贯之、李公晦者至矣。性即理也,理即道也。子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本然之性,人皆得之。成性也,存存者,存之而不已也。彼朝存之而暮亡之,暮存之而朝亡之,非存存之谓也。杭上天竺僧道成,字性存,请以是葛藤为説。潘友文涣字説武夷潘君早中童子科,今年已成人。回同年乙科进士陈此竹天应,建宁乡前辈引之来见。其名易风行水上之卦也,其字曰友文。就求字説,此竹年七十二,不为其説,而逊令七十八之方回为之。乡饮酒礼,先长者不敢辞。文者何?文也。尧聪明文思,舜濬哲文明,纯亦不已。文王之所以为文,孔子曰「文不在兹乎」,此皆圣人之文,未易及也。要之,文经天纬地,包周官六徳六行六艺于其中。君取风行水上,涣然成文之义,则自老泉苏公之説始。老泉之説不过指后世文士之文,取其自然者而言。君于斯不敢自以为涣然成文,而谦其辞曰「友文」,则又卑以自牧之意。天下之善士皆当以文来纳交于君矣。回甚敬之,甚慕之,亦岂可不少朂之?人生十年曰幼学,中童子科,赖资质之力也。二十曰弱冠,君今年二十一,则不可无学问之力。回尝以易卦数之防为第四卦,谦为第十五卦。童防之求君策勲矣。防至谦,十一卦。君之齿自防至谦,亦十一年,宜知艮下坤上所以然之故,而屈己以友四海之文。六爻皆吉,谦亨有终,不可一毫自矜大也。回冒献此文,则亦足以为君之友矣夫。柴性初道存説易·系》有云:「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前太学上舍三衢静德柴氏,一桂名其次子,曰性初,字道存。文公释之曰:「穷理则知崇,如天而徳崇;循理则礼卑,如地而业广。」又曰:「成性,本成之性也。」回谓「穷理、循理」四字极精。性初者,贤愚同一初也。静徳之祖,潜心先生,清江使君,乃▯山先生髙弟;逸平先生徐公诚叟,存之门人,与罗仲素诸公交。柴氏世守▯山之学,与紫阳同一源流。人而欲完其性之初,舍穷理、循理,何以哉?四子名字説长存心字中,全心之全体,能存则能全矣【今年三十二】次正心字中,立此大学正心之正,非孟子勿正之正两字异义,正也者,敬以直内而巳能正则能立矣【今年二十九】次髙心字中,尚范文正公谓严子陵不事王侯,髙尚其志,又曰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又曰先生之风,山髙水长,生于严陵,故取此义以为百六知县先兄,后出继已十年【今年十六】次明心字中,虚易离明也,离中虚心体也【今年十一】郝氏三子枢机权名字説
译学习的力量有余而天资不足,曾参对于“一贯”的旨意没有疑惑便应诺了;学习的力量不足而天资有余,端木赐对于“一贯”的旨意能够通达,却要有所等待才觉悟。这就是皇甫给自己命名的原因:不敢以端木赐为师,而以曾参为师。字为“元鲁”。他家本在南京,后来跟随濮氏寓居杭州,以授徒为业,侍奉父母非常孝顺。二十二岁时,请婺源赵山长然明求字说;忠诚是“一”,宽恕是贯通之道,这些道理应当已经知道了。虽然如此,曾参是可以学习的,“鲁”却是气质之性,不能把它作为学习对象。以曾参为师,应当怎样做呢?《论语》《孟子》等经书所记载的曾子言行,以及《汉书·艺文志》《隋志》《唐志》所载,世间流传的《曾子》,有二卷的,也有十八篇的,如晁公武《读书志》所考订的,都有可以学习的地方。近来绩溪汪漕元刊行《曾子》《子思》二书,我家也有这个本子,但不是《汉志》所载的原本。既然如此,曾参最终正是从“鲁”中得到成就的,又应当深入体会伊川先生的说法。有人问,究竟为什么说曾参“鲁”呢?回答说:正因为他质朴鲁钝,所以能够做到三省;正因为能够三省,所以能够达到一贯。只是说谋划是否忠诚、交往是否守信、传授是否复习罢了。天资有余的人反而不屑于这些,学习的人应当知道学习力量为什么如此重要。天竺僧道成性存字说 天地所赋予的性,人最为尊贵。为什么尊贵?因为人的本性是善的。但有人说有的性并不善,这是为什么?因为有天地之性,也不能没有气质之性。张子说:有了形体以后才有气质之性,若能返归本源,天地之性便保存下来了。程子说:谈性而不谈气,论说就不完备;谈气而不谈性,论说就不明白。千百年来气与性没有分清,直到二程先生才一下子判明。伏羲画六个奇画为乾卦,画六个偶画为坤卦,天地之性具备在这两个卦中。尧、舜、禹相传的执中之道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人心是气质之性,道心是天地之性。那时已有“心”的名称,还没有“性”的名称。商汤说“若有恒性”,这是“性”字出现的第一例。伊尹说“习与性成”,是第二例。周公、召公、康公说“使你的性更加充实”,是第三例。到了孔子谈性,才大为完备。《论语》说:“人的性情本来相近,因习染而相距遥远。”《周易》说:“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命”,就是这个意思。到了子思谈性,又更加完备。《中庸》说:“天命叫作性,遵循本性叫作道”,都是这个意思。到了孟子以后,谈性就更加完备。性没有不善的,水没有不向下流的。《孟子》七篇都是这样说的。告子不懂性,公都子不懂性,杨朱、墨翟不懂性,荀卿不懂性,扬雄也不懂性【指气质】;董仲舒说:“性,是生命所禀受的材质,牵涉到气。” 韩愈所说的五常是对的,但把性分为三品却牵涉气质。佛教说“作用就是性”,说性在于执持、在于运行奔走;这只是说形体的运行,还没有判定是非,仍牵涉气质。天意使中断的圣学重新兴盛,周敦颐、二程、张载、邵雍谈性才开始精确;陈了翁、胡康侯、胡五峰、郭白云等人又稍有偏差。朱文公、张宣公相继而作,他们关于性的论说已经没有一丝遗憾。勉斋黄氏解释得很详细,给李贯之、李公晦的答复也极为完备。性就是理,理就是道。孔子说:“成就本性并不断保存它,是道义的门户。”本然之性人人都得到。所谓成性,就是成就本来的性;所谓存存,就是不断地保存它。那种早晨保存、晚上又丧失,晚上保存、早晨又丧失的,不能叫作存存。杭州上天竺寺僧人道成,字性存,请我以这些纷繁的言语写成一篇说。潘友文涣字说 武夷潘君早年考中童子科,今年已经成年。同年乙科进士陈此竹,名天应,是建宁乡的前辈,带他来拜见我。他的名取自《易》“风行水上”的涣卦,字叫友文。潘君请我作字说;此竹年七十二岁,不肯作这篇说,而谦让给七十八岁的方回来作。乡饮酒礼中,面对年长者不敢推辞。“文”是什么意思?就是文。尧聪明而文思,舜睿智而文明,纯粹而且不停止。周文王之所以称“文”,孔子说“文不在这里吗”,这些都是圣人的文,不容易达到。总而言之,文能经天纬地,把《周官》的六德、六行、六艺都包容在其中。您取“风行水上,涣然成文”的含义,正是从老泉苏公的说法开始的。老泉所说的不过是指后世文士的文章,谈的是文章自然流行的状态。您对此不敢自以为已经涣然成文,反而谦称“友文”,又有降低自己来约束自己的意思。天下的善士,都应当凭文章来同您结交了。我非常敬重、非常仰慕您,难道能不稍加勉励您吗?人生十岁叫作幼学,能够考中童子科,凭借的是资质的力量。二十岁叫作弱冠,您今年二十一岁,就不能没有学问的力量。我曾经把《易》的卦序中蒙卦列为第四卦,把谦卦列为第十五卦。童蒙时代求教于您,足以求取功勋了。由蒙卦到谦卦,相隔十一卦;您的年龄从童蒙到谦逊,也正好是十一年。您应当知道艮下坤上为什么成为谦卦,并且屈己以结交四海的文章。六爻全都吉祥,谦卦亨通而有好的结局,一点也不能自夸自大。我冒昧献上这篇文章,也足以作为您的朋友了吧。柴性初道存说 《易·系辞》说:“知见崇高,礼法谦下;崇高效法天,谦下取法地。天地安设了位置,易道就在其中运行。”又说:“成就本性并不断保存它,是道义的门户。”前太学上舍、三衢静德柴氏,一桂给他的次子取名性初,字道存。文公解释说:“穷究事理,知见就崇高,如天一样而德性崇高;遵循事理,礼法就谦下,如地一样而事业广大。”又说:“成性,就是本来已经成就的性。”我认为“穷理、循理”四个字极其精确。所谓性初,贤者和愚者共同具有同一个本初之性。静德的祖父潜心先生、清江使君,是龟山先生的高足;逸平先生徐公诚叟,是龟山门人,和罗仲素等人交游。柴氏世代守护龟山之学,与紫阳同出一源。人若想使本性恢复完整,除了穷究事理、遵循事理,还有什么办法呢?四子的名字说 长子名存心,字中。全心的完整体,能够保存它就能够完整【今年三十二岁】。次子名正心,字中。取《大学》“正心”的正,不是孟子“勿正”的正,这两个“正”字意义不同;正,就是以敬使内心正直而已,能够正心就能够立身【今年二十九岁】。次子名高心,字中。取范文正公赞许严子陵不侍奉王侯、高尚其志的意思,又取“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的话;他生于严陵,所以取这个意义,作为百六知县先兄的名字,后来出继已经十年【今年十六岁】。次子名明心,字中。取《易》离卦光明而中空的意思,离卦中间的空处象征心体【今年十一岁】。郝氏三子枢、机、权名字说
昭穆定世系,史法也。名字取义理,师法也。故知郢州兼管内安抚使郝公讳镇,命子名从水傍,金生水也。第三子名彦泽,字润甫,名其三子曰枢,曰机,曰权,从木傍,水生木也。此所谓昭穆定世系也。枢,户牡也。机,弩牙也。权,秤锤也。皆器物也。一器有一义,一物有一理。植中枢,周无隅。北辰为天之枢,一日一夜,天运周而不爽。人心亦有是枢,不止于戸也。枢之字可曰子周。千钧之弩不为鼷鼠发机,凡可以发动而利于用者,皆谓之机。不密则害成,人心亦有是机,不止于弩也。机之字可曰子宻。巽以行权,又曰巽称而隠。注《易》者谓反经而合乎道,又以称为称扬而作平声,皆非也。合道则不反经,称乃古之称字,合从去声。惟朱文公以为旣能称量,又能隠伏不露形迹,则得巽顺之道可以行权。人心亦莫不有是权也,又何止于称哉。权之字可曰子巽。此三者所谓名字取义理也。史法一,史官可为师法,非知道之士不能为。枢以运大事,机以发大事,权以平大事,未有不敬谨而后可者也。故曰周、曰宻、曰巽,皆古先师之言云耳。尚敬谨之哉。石氏四子名字説天下之物宝莫贵于玉,而玉之所出,皆生于石。空青、丹砂、云母、水晶、琉黄、钟乳、金银、铜铁、锡铅、汞皆石产,而玉为冠。祀天地日月,用之;祀宗庙山川,用之;朝觐防同聘问,用之人见其为成器之玉,而不思夫孕精育粹,非石无以为玉之胎也。石姓始于《左传》石碏,前行省郎中石公国瑞有四子,当冠,命方回名而字之,辄取石中生玉之义,次序其説。玉之为物贵矣,尤莫贵于手之所执。古圭字今从珪,《周礼》天子搢大圭,执镇圭;公执桓圭。长子小名引源,欲名曰石珪,字桓玉。执此圭者,王之上公桓桓,谓琢其玉以双植为文,宫室两柱之象。前朝有相王禹玉,亦名珪,相人可为也。《礼记》笏,天子以球玉,注:美玉也。又曰天子搢珽,注:笏也。次子元源,欲名曰石球,字廷玉。玉珽用球玉,其字从玉傍廷,异日得近人主,犹玉笏欤?《周礼》琬圭以治徳,以结好,王使之瑞节诸侯有徳,王命赐之,使者执琬圭以致命。葢琬圭之首圆,其象仁。第三子庆源,欲名曰石琬,字徳玊。为诸侯受徳赏,何不可者?《礼》琰圭以易行,以除慝,亦王使之瑞节。琰圭者,判圭头之规而方之,其象义。诸侯有不义者,王命使持琰圭之节执之。今之风宪将帅近之。第四子善源,欲名曰石琰,字方玉。浙西道廉访徐公琰字子方,是也。征伐击抟,以是期之。虽然,生玉者石也,玉之成器则有待于玉工,碾之以机铁,礲之以水沙,非一朝一夕而后登缫借。故曰人不学不知道。四子妙年进学,予欲玉汝于成。凡经传玉字皆实,惟此一玉字虚而有味,故引之。三孙名字説我先祖朝议三府君,生先君兄弟五人。先君经干,通判,居长,皆从玉傍命名。先君登嘉定甲戌上舍第,实始大方氏之门。不肖孤归自广东封州,用先君所命小名,不敢改,幸窃世科,亦生子五人,皆从心上命名。今长子存心,有子曰守孙;次子正心,有子曰燕孙;第三子髙心,以为先叔父贡元九府君位,先堂兄知县百六府君后。嵗丁酉七月四日举男,来求名。予年七十一,见第三孙,亦一幸也。使乃命各从玉下为名,心傍为字。物莫贵于玉,自玉其身可也;人莫灵于心,心无愧于中可也。守孙名曰玉韫,字惟深;燕孙名曰玉成,字惟温;新生第三孙名曰玉振,字惟清。幼则且呼玉孙,长而后用双名及字。祖父之业,勿替引之。赠邵山甫学説学所以尽夫固有之性也。尽性在穷理,穷理在致知。致知之要,莫切于读书。天下之书多矣,今之所存九经及左、公、谷、仪礼,先读注,次读疏。帝王圣贤体用具备,此乃学者之律令格式。近世诸儒解説即又所以申述律令格式之意者也。参伍以考之,左右以覈之,至于旁通脗合而后无疑。其有疑者,幸而复得周、张、二程、邵康节、谢上蔡、杨▯山、胡文定公父子、朱文公、张南轩、吕东莱以发明于其后。学者壹是以此为主,而用以是非取舍乎?子史集之所云,则胷中先有一定之权衡,而谀闻浅见、邪説异端不足为吾惑矣。是故经约也,注疏博也。若子、若史、若集,亦穷日夜之力读而揽其大纲,博也。其主则在乎经之大旨与夫诸大老先儒之已断而不可易者,约也。类书、韵书、稗官书,博之助也。学之入门,则《近思录》与《真西山读书甲记》,约之又约者也。
译以昭穆确定世系,是史法;从名字中取义理,是师法。所以,知郢州兼管内安抚使郝公,名镇,给儿子取名都用水旁,因为金能生水。第三子名彦泽,字润甫,又给他的三个儿子取名枢、机、权,都用木旁,因为水能生木。这就是所谓以昭穆确定世系。枢,是门上的门轴;机,是弩的扳机;权,是秤锤,都是器物。一件器物有一件器物的意义,一种事物有一种事物的道理。树立中央的枢纽,四周便没有角隅。北辰是天的枢纽,一日一夜,天体运行周遍而没有差错。人的心也有这样的枢纽,并不只是门轴。枢的字可以叫子周。千钧重弩不会为鼷鼠发射扳机;凡是能够发动事情而有利于使用的,都叫作机。机密不严密,祸害就会形成;人的心也有这样的机,不只是弩机。机的字可以叫子密。《易》说“巽以行权”,又说“巽称而隐”。注《易》的人认为这是违背常经而合乎道,又把“称”解释为称扬并读平声,这些都不对。“合乎道”就不应违背常经;“称”是古代的秤字,应当读去声。只有朱文公认为,既能称量,又能隐藏而不显露形迹,这样才得到巽顺之道,能够施行权变。人的心也无不有这样的权,难道只是秤锤吗?权的字可以叫子巽。这三件事,就是所谓从名字中取义理。史法是一种师法,史官可以作为师法;但不是懂得道的人不能做到。枢用来运转大事,机用来发动大事,权用来平衡大事,没有不恭敬谨慎就可以做到的。所以取字为周、密、巽,都是古代先贤的教言罢了。还要恭敬谨慎啊。石氏四子名字说 天下万物中,没有比玉更珍贵的;而玉的产地,都在石头之中。空青、丹砂、云母、水晶、硫黄、钟乳、金银、铜铁、锡铅、汞都产于石,而玉居其中之首。祭祀天地日月,要用玉;祭祀宗庙山川,要用玉;朝觐、会同、聘问,也要用玉。人们只看见玉已经成为器物,却不想玉孕育精华、养成纯粹,若没有石头,便没有作为玉胎的根基。石姓始于《左传》中的石碏。前行省郎中石公国瑞有四个儿子,到了加冠的年龄,命我给他们取名、取字,我于是都取石中生玉的意义,按次序说明。玉这种东西已经很贵重了,尤其贵重的是手中所执持的玉。古代“圭”字如今写作“珪”。《周礼》说,天子插大圭,执镇圭;公执桓圭。长子小名引源,想命名为石珪,字桓玉。执此圭的人,是王的上公,仪态威武;所谓桓,是说把玉雕琢成两根树干相对的纹样,象征宫室的两根柱子。前朝有宰相王禹玉,也名珪,能以“珪”为名的人,可以做到宰相。《礼记》说笏,天子用球玉,注说是美玉;又说天子插珽,注说就是笏。次子元源,想命名为石球,字廷玉。玉制的珽使用球玉,字从玉旁而从廷,日后若能接近君主,岂不就像玉笏一样吗?《周礼》说,琬圭用来治理德行、结交友好,作为君王使者授予诸侯的瑞节;诸侯有德,君王命令赐给他,使者便执琬圭传达命令。大概琬圭的顶部是圆的,象征仁。第三子庆源,想命名为石琬,字德玉。作为诸侯接受德行方面的赏赐,有什么不可以呢?《礼》说,琰圭用来纠正行为、铲除邪恶,也是君王使者所执的瑞节。琰圭是把圭头的圆弧剖开而制成方形,象征义。诸侯有不义之事,君王命令使者持琰圭作为符节将其拘执。如今的风宪官和将帅近似于此。第四子善源,想命名为石琰,字方玉。浙西道廉访徐公琰,字子方,就是这个意思,希望他将来能征伐击搏。虽然如此,生出玉的是石头,而玉要成为器物还要依靠玉工:用机铁磨削,用水沙砥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登上玉笋之席。因此说人不学习就不知道道理。四位公子正值年少而进学,我希望把你们雕琢成玉,使你们成就。经传中“玉”字都是真实的玉,只有这里一个“玉”字是虚用而意味深长,所以引用它。三个孙子的名字说 我的先祖朝议三府君,生下先父兄弟五人。先父经干,任通判,排行最长,名字都用玉旁。先父在嘉定甲戌年考中上舍,实际上由此开创了大方氏家门。我这个不肖孤儿从广东封州回来,沿用先父所取的小名,不敢更改;有幸私下继承世科,也生了五个儿子,名字都用心字底。如今长子存心有儿子,名守孙;次子正心有儿子,名燕孙;第三子高心,把名字取来奉祀先叔父贡元九府君,后来又承继先堂兄知县百六府君。丁酉年七月四日生下男孩,来请我取名。我年七十一岁,能够见到第三个孙子,也是一件幸事。于是给他们命名都用玉字底,取字都用心旁。万物没有比玉更珍贵的,可以使自身像玉一样珍贵;人没有比心更灵明的,内心无愧就可以了。守孙名玉韫,字惟深;燕孙名玉成,字惟温;新生的第三孙名玉振,字惟清。年幼时暂且称作玉孙,长大后再使用双名和字。祖父的事业,不要废弃,要继续传承下去。赠邵山甫学说 学习是为了穷尽人本来具有的性。穷尽性在于穷究事理,穷究事理在于致知。致知的关键,没有比读书更切近的。天下的书很多,如今保存下来的九经以及《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仪礼》,应先读注,再读疏。帝王圣贤关于体用的学问都完备在其中,这是学习者的律令格式。近世诸儒的解释,又是用来申述这些律令格式的意义的。要交互参证,左右考核,直到旁通而互相符合,然后才没有疑惑。若有疑惑,幸好还有周敦颐、张载、二程、邵康节、谢上蔡、杨龟山、胡文定公父子、朱文公、张南轩、吕东莱等人在后面加以阐明。学习的人如果一概以此为主,并用它来判断诸子、史书、文集中的取舍,那么心中先有一定的权衡,谀媚之言、浅薄见解、邪说异端就不足以迷惑我了。因此,经书简约,注疏博大;像诸子、史书、文集,也要用尽日夜之力读它们而掌握大纲,这是博。根本在于经书的大旨,以及各位先贤大儒已经断定而不可更改的论说,这是约。类书、韵书、稗官书,是求博的辅助。学习入门,就是《近思录》和《真西山读书甲记》,是约中之约。
约而博,博而约,日进不已,着见菁华,发露光怪,则文与诗皆是也。古人以为能言之类,葢言而至于能,则异于不能耳。古之经皆文也,皆诗也。后世下笔未易及,经则分为两途。文自先秦、西汉而后,始有韩昌黎,次则柳子厚,又其后有欧、曾、苏。诗自离骚降为苏、李,而建安四子,晋、宋间至唐,参以律体,其极致莫如杜少陵。若陈子昂、李太白、韦、柳皆其尤。宋则欧、梅、黄、陈,过江则吕居仁、陈去非,至干、淳犹有数人。今之学者,必也所得旣饱,而后于此用力,取其文若诗,效之初如书字摹临古帖,至其熟则不必摹临而似之矣。若如近日江湖言古文止于水心,言律诗止于四灵、许浑,又其实姑以借口借手,未尝深造其域者,识者所甚不取也。葢何特此言?典故止于杜佑《通典》,言治乱止于《资治通鉴》,言性理止于四书语录,然亦未必淹贯通洽也。其于经若注疏,无不茫然若望洋,则世之为士而言学者,岂非欺父兄?诳朋友,且自欺自诳,其身世自丧,其固有之性而至于冺无所闻也哉?又有一説:学所以必本于经者,葢以佛老之説乱天下之能言者久矣。濂洛之绪既明,杨墨之波已涸,能言之士惟昌黎韩子、欧阳子、南丰曾子之学,一出于经。余不无瓌异之资,魅杰之彦,迷竺党耼,没溺鬼道,混深衣、田衣、羽衣而为一,亦宜引而避之。然则其惟朱文公所学为不可及乎?孟子而后,惟兹一人,而其余事文与诗,凡翰墨,一句一字,无不造深诣极。今之学者,舍是不以为准,而驰卑骛近,不亦徒劳矣乎?严陵邵君崧山甫,乃祖精通礼易,擢第通籍,至防稽宰,不食其徳,诒后之人。察山甫气貌,当远大小予二十许嵗,故书予平生所学本末以赠之,其亦以转语夫郡之可与语者焉。故家名阀説赠滕賔日孟子喜言故家。晋裂为南北,世尚王谢崔卢名阀,而近人忽之。予戊子春夏间,偶至吾州之婺源,故帅参告院溪斋滕先生之孙嵎字賔日来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可不记。溪斋字徳粹,暨弟字徳章,皆入学登第,并朱文公门人。其父行有恺登第,信州司户,曰溪堂。其侄行有武子入学登第,不及禄,曰万菊。天下所共知。溪斋事迹有墓志所不书者,葢凡两荐于鄕,皆书魅,皆第四人。其礼部试破句则予一人,以怿满场皆曰慰人君欲为之心。是时寿皇无恙,慰人君三字,考官病之。最后得溪斋巻,独曰遂人君欲为之心,乃为经魅。初众议擢为都魅,知举某人欲自位置前三人,故屈焉。此闻所未闻也。溪斋年八十,宝庆三年丁亥,自福建帅幕告老,以绍定元年戊子卒。西山真先生景元为墓志,鹤山魏先生萃父篆额焉。防斋袁先生广防书。今获观防斋亲笔,比率更书防有锋芒。刘后村潜夫送溪斋归老诗二首,亲笔甚楷妙,年所作。其后一首有云他山开药灶,某水搒鱼船者,刊本删之。戴石屏式之亲笔晦翁亭诗有云故乡风俗应如旧,前辈风流尚可传。字独肥,语亦平正。賔日谓石屏一短小老子,今江湖间亦罕有此诗人。賔日之先大父乃溪斋之第三子,曰切斋,仕至饶之傍县宰,名与予祖名同。汤东涧伯纪记文亲笔亦可观。今斯人亦不可作矣。此见所未见者也。予三十年识溪斋第四子賔日之叔父堂长钧,今老矣。获识溪斋长子之孙琼,第二子之子岵,又获识賔日韵骨清耸,诗律妥稳,议论学问,文献典刑可仰也。昨于谈次俾予为賔日字説,旅寓殊未暇究思,故书其所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者,归之以见夫故家名阀之不可忽如此,亦以表予之意,所以景慕钦羡乎先正大老之门者,不敢自同乎流俗而莫之别也。俞好问字説霅之敢村俞君名裕字好问以好问则裕对自用则小而言书仲虺之诰云尔裕徳有余也小徳不足也一事一物一义一理有所不知不求于师不取于友而自以为能自以为智谬妄讹舛为害甚大岂止于小徳不足而已哉信矣乎好问之胜于不问也好问者不一问也子入大庙每事问孔文子不耻下问《易》九二「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其问甚多则所得愈富所得旣富则所以蓄其徳者充斥盈溢问之有益于人也如此故曰裕然问也者求所以知所不知也旣知之后法当若何曰行书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譬之路未知何者岂可不问于人问而知之岂可不行问燕路而知燕路当北行而至于燕问粤路而知粤路当南行而至于粤问而不行如不问也行而不至如不行也孔门弟子无不好问惟顔子钻坚仰髙行之而至宰予之寝则知而不行冉求之画则行而不至此顔子所以首徳行之科也近世大儒教人必曰知行双进俞君勉之顔何人哉晞之则是李师善复初字説
译由约而博,由博而约,每天不断进步,精华显现,光彩流露,那么文章和诗歌也都能如此。古人把文章诗歌看作能够言说的类别,大概说到了能够言说的程度,就不同于不能言说了。古代的经书都是文章,也都是诗。后世下笔很难达到古人,文章从先秦、西汉以后,开始有韩昌黎,其次是柳子厚,再后来有欧阳修、曾巩、苏轼等人。诗歌自《离骚》之后降到苏武、李陵,而建安四子、晋宋之间直到唐代,又参以律体,成就最高的没有超过杜少陵。陈子昂、李太白、韦应物、柳宗元也都是其中的杰出者。宋代有欧阳修、梅尧臣、黄庭坚、陈师道;南宋有吕居仁、陈去非,到了乾道、淳熙年间仍有几位诗人。如今的学者一定要先使自己的学问收获充足,然后在文章诗歌上用力,取法他们的文章诗歌,开始时像写字临摹古帖,熟练以后便不必临摹而自然相似了。若像近来江湖上的人说古文止于水心,律诗止于四灵、许浑,那实际上只是借口借手,未曾深入这些领域,是有识之士非常不取的。岂只是这些说法呢?谈典故只止于杜佑《通典》,谈治乱只止于《资治通鉴》,谈性理只止于四书语录,却也未必能够融会贯通、周密通达。他们对于经书和注疏,若无不茫然如同望洋,那么世上做士人而谈论学问的人,难道不是欺骗父兄、欺骗朋友,并且自欺自骗,使自身和一生都丧失了本来具有的性,最终达到什么也没有听闻的地步吗?又有一种说法:学习之所以一定要以经书为根本,大概是因为佛老之说扰乱天下善于言说的人已经很久了。濂洛之学的源流既已明白,杨朱、墨翟的洪波已经干涸,善于言说的士人中,只有昌黎韩子、欧阳子、南丰曾子,他们的学问完全出于经书。即使有不凡奇异的资质、英俊杰出的人才,被天竺佛教、老子一党所迷惑,沉溺于鬼道,把儒者的深衣、佛者的田衣、道士的羽衣混作一体,也应当引导他们避开。既然如此,难道只有朱文公的学问不可企及吗?自孟子以后,只有这一人;至于他的文章、诗歌以及一切笔墨,哪怕一句一字,也无不达到深厚精微的境地。如今的学者,舍弃这一准则,不把它作为标准,却奔逐卑下、追求浅近,岂不是徒劳吗?严陵邵君崧山甫,他的祖父精通礼学和《易》,考中进士而入仕,做到会稽县令,却没有享用其德业,反而遗留给后人。我看山甫的气度相貌,应当比我小二十多岁,所以写下我一生所学的根本和始末赠给他,也希望他把这些话转告郡中可以谈论学问的人。故家名阀说赠滕宾日 孟子喜欢谈论世代显贵的故家。晋朝分裂为南北,世人还崇尚王、谢、崔、卢这样的名门,近来的人却忽略了它们。我在戊子年春夏之间,偶然到了本州婺源,故帅参、告院溪斋滕先生的孙子嵎,字宾日,来拜访我;我听到了从未听闻的事,见到了从未见过的事,不能不记下来。溪斋字德粹,和他的弟弟字德章,都入学并考中进士,也是朱文公的门人。他们父辈中有恺考中进士,任信州司户,号溪堂;他的侄辈有武,字子,入学并考中进士,却没有享禄,号万菊。这些都是天下共同知道的事。溪斋的事迹中,有些是墓志没有记载的:他前后两次参加乡试,都是[原文“魅”字疑误],都是第四名。礼部试中,他破句的文字只有我一人这样写,因而使满场都说这是安慰皇帝想有所作为的心。当时寿皇还健在,“慰人君”三个字让考官忧虑。最后得到溪斋的试卷,独独写作“遂人君欲为之心”,于是才被定为经义[原文“魅”字疑误]。起初众人商议要提升他为都[原文“魅”字疑误],但知举的某人想把自己安排在前三名,所以压低了他的名次。这是我从未听闻的事。溪斋八十岁时,在宝庆三年丁亥年从福建帅幕告老,绍定元年戊子年去世。西山真先生景元为他撰写墓志,鹤山魏先生萃父为墓志篆额。防斋袁先生广防写有书法。如今我得到机会观看防斋的亲笔,比平时所写的字更有锋芒。刘后村潜夫送溪斋归老的诗有两首,亲笔写得非常端楷精妙,是他多年前所作。后一首有“他山开药灶,某水搒鱼船”之句,刊本删去了。戴石屏式之亲笔所写的《晦翁亭诗》有“故乡风俗应如旧,前辈风流尚可传”之句,字独自肥厚,语言也平正。宾日说石屏是一个矮小的老头,如今江湖之间也很少有这样的诗人了。宾日的曾祖父就是溪斋的第三子,名切斋,官做到饶州旁县的县令,名字与我的祖父同名。汤东涧伯纪的记文亲笔也值得观赏。如今这些人都已经不能再出现了。这是我从未见过的事。我三十年来认识溪斋的第四子、宾日的叔父堂长钧,如今他老了。我又有幸认识溪斋长子的孙子琼、次子的儿子岵,还认识宾日。他风骨清峻挺拔,诗律妥帖稳健,议论和学问方面,也有足以仰望的文献典范。昨天谈话间让我要给宾日作字说,旅居之中实在没有空闲深入思考,所以写下这些从未听闻、从未见过的事情,归还给他,以表明像这样世代显贵的故家名门不可忽视;也借此表达我的心意,即我对前代正人、大儒门第的景仰、爱慕和敬羡,不敢把自己混同于流俗而不加区别。俞好问字说 霅川敢村俞君名裕,字好问。“好问”与“裕”相对,“自用”与“小”相对。《尚书·仲虺之诰》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德行宽裕而有余,德行狭小而不足。一件事、一种物、一层意义、一个道理,有所不知道却不向老师求教,不向朋友请问,反而自以为能、自以为聪明,错误荒谬、颠倒错乱,造成的危害很大,难道只是德行小而不足罢了?好问胜过不问,确实如此。好问不是只问一次。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问;孔圉不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耻。《易》九二说:“用学习来聚集知识,用询问来辨别知识。”问得越多,所得越丰富;所得既然丰富,用来蓄养德性的东西就充实盈满。询问对人的益处就是这样,所以说“裕”。然而所谓问,就是求得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已经知道以后应当怎样做呢?回答说:要实行。《尚书》说:“知道并不艰难,实行才是艰难。”这就像道路:不知道哪条路,难道可以不向人询问?询问后知道通往燕国的路,难道可以不走?问清燕地的道路,知道应当向北走才能到燕;问清粤地的道路,知道应当向南走才能到粤;问了却不走,就如同没有问;走了却没有到达,也如同没有走。孔门弟子没有不好问的,只有颜子能够钻研坚硬、仰望高深,并且实行而达到;宰予白天睡觉,是知道却不实行;冉求遇事退缩,是实行却没有到达。颜子因此在德行一科居首。近世大儒教人,一定说知识和实践要同时进步。俞君应当勉励自己。颜子是什么人?希望达到他的境界,就对了。李师善复初字说
近世大儒释《论语》第一章之第一字曰:「学之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也。」今参知政事张公可与之婿李君,名师善,字复初。其所以名,书所谓「主善为师」是也。其所以字,朱文公所释三十五字是也。可以为师,人效于我,不可无师;我效乎人,所谓学也。《礼记·文王世子·学记》篇「学」有效音,字亦作「效」。《韵书》「效」训为「象」「斆」,训为「教」;「为彼之师之谓教,彼以我为师之谓象」。故曰:「有所效于彼,而求其成于我;以己之未知而效夫知者,以求其知;以己之未能而效夫能者,以求其能。」此李君命名之义也。必师乎人之善,则足以明乎天理之善,而去人欲之不善;吾之本性复矣。曰「复初」者,复乎天命之性也。天降衷而人秉彛,其初岂有丝毫之不善哉?此李君命字之义也。觉有先后,师善为难;性无不善,复初为难。抑易有「复」卦「初九」「不远复」,圣人以修身许顔子之仁;「六二」「休复吉」,圣人以其下从于初爻之仁而取之。此之所谓「复于初」,与李君之「复其初」不同,然「初」为仁,而仁下之,则「师善」之意未尝不同。此又别一説也,因为序之。三山林君名字斋説吾友三山林君,名徳载,字敬舆。易大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徳载物。”君之所以名也。坤六二文言曰:“敬以直内。”説卦曰:“坤为大舆。”君之所以字也。至厚而载万物者,莫如地;而君子不过一眇然之身,以其徳之厚,配夫地之厚。地有形而徳无形,地之所载有物之可见也,徳之所载不知其何物也。曰:君子出而负荷天下之重任,国家、朝廷、宗庙、社稷、民庶、生灵、九垓、八纮、五岳、四渎,常危而不安,此其所载之物也。而其所以载之者曰徳,不徒曰徳,而又曰厚徳。然要其徳无可量度,方寸之中一敬而已矣。有形之载,地为舆;无形之载,徳为舆。地之载不能载地外之物,君子之舆载天地,一敬而已矣。伊洛言敬曰:“主一曰无适。”圣人之极功也。予将从其门径之易入者,求之坤第三画隂变为阳,艮下坤上,谓之地中有山,谦。地大于山,山小于地,而山髙于地,地卑于山,以大下小,谦之义也。伯益曰:“谦受益。”此善言伏羲先天之易也。孔子言“益谦流谦福谦好谦”,而又赞六爻无不吉,此善言文王、周公后天之易也。其义葢取地大于山而能下于山,君子体之为逊、为让、为不伐、为不矜、为不自满假,而名曰谦,不过一敬而已矣。载物以徳,修徳以敬,敬自谦入,愈谦愈益,愈积愈厚。故予又以谦益名君之斋,而别为之记矣。世之人以谦为可忽,谦者少而盈者多,故自满之士虽载小物不胜任。君涵纯毓粹,蹈中履和,由谦入敬,由敬进徳。异时以其身为天下国家之舆,岂易量哉。
桐江续集巻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桐江续集》巻三十一元方囘撰序
后乐集序三代而下,宇宙有离合之异,人才之消长,亦于是判焉。周之季也,离为战国,至汉而复合,故汉初人才与七国不同。汉之季也,离为三国、两晋、南北,至唐而复合,故唐初人才与齐、梁、陈、隋不同。且如五代之乱极矣,汴梁一旦混一,则人才亦与八姓十三君时不同。然合之愈久,则人才又与始合之初大不同。萧、曹、韩、彭、房、杜、英、卫,经济之相,战鬭之将,固甚盛矣,犹未也。汉至文帝,始有贾谊;唐至高宗,始有陈子昂;汴梁至庆厯,始有范希文痛哭流涕之疏。过秦之论,在董仲舒之先;感兴之诗,在李、杜之先;服中所上万言书,在欧阳永叔之先。学问得圣贤之绪,而文章革衰世之风,各为一代宗主。自此三人者始,今日之天下合亦久矣。将相豪杰,志于功名之士为不少,考论道德、学问、文章之士,仅得数人,而老山张公其一焉。比获读公近集,名曰《后乐》,岂非有志于范希文之所为乎?盖贾、陈、范三钜公所论著,皆忧天下之言,而公所作亦多忧天下之言。云南、西夏、辽东,人所惮往,公宁轻其躯,不轻其官。故旧死丧,戚嗟悲慨,吊嫠竖孤,屡形讽咏。其忠襟义槩,若此。天下之忧,人所不忧,则吾先之;天下之乐,人所欲乐,则吾后之。此公之大志也。诗格律高,步骤阔,骨骼峥嵘,神采飞动。学问文章,追前修而开后学,其在斯人乎?其在斯人乎?公燕人,名云鹏,字鹏飞,尝为监察御史,察访外台,弹治大吏,风采尤嶪嶪云。
译近世大儒解释《论语》第一章的第一个字说:“‘学’这个字的意思是效法。人的本性都是善的,只是觉悟有先后。后觉悟的人一定要效法先觉悟者的作为,才能明白善并复归本初。”如今参知政事张公可与的女婿李君,名师善,字复初。他命名的依据,是《尚书》所说“以善为师”;取字的依据,是朱文公所解释的三十五个字。可以作为老师,人们来效法我,就不可没有老师;我去效法别人,这就叫学习。《礼记·文王世子·学记》篇中“学”读作效,字也写作“效”。《韵书》解释“效”为“象”,解释“斆”为“教”;“成为那个人的老师叫作教,那个人把我当作老师叫作象”。所以说:“有所效法于别人,是为了求得在自己身上成就;以自己所不知道的去效法知道的人,是为了求得知识;以自己所不能的去效法能做到的人,是为了求得能力。”这就是李君命名的意义。一定要以别人的善为师,就足以明白天理的善,去掉人欲的不善;我们的本性就恢复了。所谓“复初”,就是复归天命所赋予的本性。上天降下中正之性,人秉受常道,它的本初难道会有丝毫不善吗?这就是李君取字的意义。觉悟有先后,以善人为师很难;本性没有不善,复归本初也很难。或者《易》有复卦,初九说“不远复”,圣人以此称许颜子修身之仁;六二说“休复,吉”,圣人取其向下依从初爻之仁。这里所说的“复于初”,与李君所说的“复其初”不同;但“初”就是仁,而向下亲近仁,因而“师善”的意义并没有不同。这又是另一种说法,所以写在这里。三山林君名字斋说 我的朋友三山林君,名德载,字敬舆。《易》大象说:“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是他命名的依据。坤卦六二《文言》说:“以敬使内心正直。”《说卦》说:“坤为大舆。”这是他取字的依据。最厚重而能承载万物的,没有比大地更强的;君子不过是一个微小的身体,却凭借深厚的德性,配得上大地的厚重。大地有形而德性无形,大地所承载的是看得见的物,德性所承载的却不知道是什么。有人说:君子出仕而承担天下的重任,国家、朝廷、宗庙、社稷、百姓、生灵、九垓、八纮、五岳、四渎,常常处于危险而不得安宁的状态,这就是他所承载的事物。他凭什么承载?叫作德,不仅叫作德,还要叫作厚德。但归根究底,德没有可以衡量的尺度,方寸之心中不过是一个敬字罢了。有形的承载,以大地为车舆;无形的承载,以德为车舆。大地的承载不能承载大地之外的东西,君子的车舆承载天地,也只是一个敬字而已。伊洛之学谈敬说:“专一而不旁骛。”这是圣人的最高功夫。我将从容易进入的门径求取它:坤卦第三画阴爻变为阳爻,形成艮下坤上的卦,叫作地中有山,即谦卦。大地比山大,山比大地小;但山高于大地,大地低于山,以大的处在小的下面,这就是谦的意义。伯益说:“谦逊会得到益处。”这是对伏羲先天《易》的善言。孔子说“益谦、流谦、福谦、好谦”,又称赞六爻没有不吉祥的,这是对文王、周公后天《易》的善言。其意义大概是取大地比山广大,却能够处在山的下面;君子体会它,便成为谦逊、礼让、不夸耀、不自矜、不自满自大的品德,而称作谦,不过是一个敬字罢了。用德承载万物,以敬修养德性,从谦逊进入敬;越谦逊越有所得,积累得越多便越厚重。所以我又用“谦益”给林君的书斋命名,另外为他写了这篇记。世人把谦逊看作可以忽略的事,谦逊的人少而自满的人多,所以自满的人即使承载很小的事物也不能胜任。林君涵养纯厚、积聚精粹,行中守和,由谦逊进入敬,由敬而增进德性。将来如果用自身作为承载天下国家的车舆,哪里容易估量呢。《桐江续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三十一,元代方回撰写的序 《后乐集》序 三代以后,宇宙有分裂与统一的不同,人才也有消长,这同样由此判定。周朝末年分裂为战国,到汉代才重新统一,所以汉初的人才与战国七国不同。汉朝末年分裂为三国、两晋、南北朝,到唐代才重新统一,所以唐初的人才与齐、梁、陈、隋不同。比如五代的祸乱达到极点,汴梁一旦统一,人才也与八姓十三君的时代不同。然而统一持续得越久,人才又与刚刚统一之初大不相同。萧何、曹参、韩信、彭越、房玄龄、杜如晦、英布、卫青这些经邦济世的宰相、征战的将领,固然很盛大,却还不够。汉代到了文帝,才开始有贾谊;唐代到了高宗,才开始有陈子昂;汴梁到了庆历年间,才开始有范希文痛哭流涕的奏疏。《过秦论》在董仲舒之前;感兴之诗在李白、杜甫之前;服中所上的万言书在欧阳永叔之前。他们的学问承继圣贤的传统,文章革除衰世的风气,各自成为一代宗主。从这三个人开始,到今天天下统一也已经很久了。将相豪杰以及有志于功名的人并不少,然而考察论说道德、学问、文章的人,只能得到几位,老山张公就是其中之一。近来有幸读到您的新集,书名叫《后乐》,难道不是有志于效法范希文所为吗?大概贾、陈、范三位伟人所论述的,都是忧虑天下的言论,而您所作的文章也多是忧虑天下的言论。云南、西夏、辽东,都是人们畏惧前往的地方,您却宁可轻视自己的生命,也不轻视自己的职守。对于故旧的死亡,您忧戚叹息、悲伤感慨;对于寡妇、孤儿,也多次在诗歌中表现出同情。您的忠贞胸襟和仁义气概,就是如此。天下人所忧虑的,别人不忧虑,您就先去忧虑;天下人所享乐的,别人都想享乐,您却把它放在后面。这就是您的宏大志向。您的诗格调高雅,气势开阔,骨力峥嵘,神采飞动。您的学问文章,追踪前代先贤而开启后世学者,难道不就是这样的人吗?难道不就是这样的人吗?您是燕地人,名云鹏,字鹏飞,曾任监察御史,巡察外台,弹劾惩治大官,风采尤其凛然卓异。
夏推官【仁玉】谈星诗序古之知星者,观天象而知人事,所系甚大,故巫咸、甘石之占,至《晋隋书·天文志》而备,以李淳风为之也。至《天象新书》而大备,以奎运方隆诸馆阁老儒为之也。今之知星者,民间有《三辰通载》之书,日月五星七曜之外,又有所谓紫、孛、罗、计、无象之四曜,总为十一曜,以推人命贵贱吉凶而巳其学出于里巷,至为微琐,故褒博者或羞之。汉太史公有言:「文史星厯卜祝技艺,上以倡优畜之。」近制挈壶、保章、灵台之职,异其官称,不与士流齿。夫观天象知人事所系甚大者,其待之犹仅如此,则以十一曜推人命贵贱吉凶至为微琐者,又将如何?此所以挟星术而遨公卿之门,动辄有刖趾絶▯之叹,非欤?虽然,果儒者也要自与常人异,高辛、重黎、放勳、羲和其来久矣。如司马迁《八书》《天官》止其一耳,其博物洽闻,非申、须、禆灶、梓慎、卜偃、子韦、史墨之徒可得并也。柯山夏君仁玉瑞卿,本里选佳士,其乡先达径畈徐公甲辰省魁,书时文能亹亹诵之,前后场屋经赋魁作,亦皆能品藻其然否,早题鴈塔,可齿鹓行,而不得已以星术鸣,故予赠之诗曰:「旧业三元赋,新功百中经。」谓其术乃儒者之术,非日者之术也。予尝为之説曰:「江湖间人,一艺足以自养,使胷中无古今,笔下不能五七千百,则虽真草逼王、钟,谓之书佣;丹青妙顾、陆,谓之画史。瑞卿知星,乃今之季主、君平,非索隐、太▯之君子,其何足以知之?」南北名人诗,存其佳者为之序。送余希则诗序【巳见徐径畈太极讲义跋】
拄笏亭诗序古笏有玉、象、鱼、须、竹本之异,人臣于君前,以备指画,又以记事,进而敷之,退而行之,惧其有所遗忘,而实又以肃手容也。晋宋以来,谓之手版。王子猷不顾府公料理之问,以此拄颊,直视西山,谓朝来致有爽气,高怀雅趣,不在于区区名位升沈得丧之间,而在乎泉石之滨,林樾之下,烟霞猿鸟之外。斯人也,岂可以典午氏清谈者流少之哉?燕玉泉山之南十里,金水河前,翰林直学士兵部郎中罗君汉臣家焉。昔者年未四十,上銮坡,直兰省,去要路可一武耳,乃作亭于家,以望燕之西山,名曰拄笏。退食之暇,必相羊乎是,而有去官之心,既而果弃其官,十余年不复调。今夫有官君子之身,乗之以轩舆,戴之以冕弁,束之以绅带,佩之以印章,华之以组绶,亦荣矣。导之以旌棨,呵之以甲卒,拥之以骑吏,手之笏,其荣身之一物也。庸人浅夫,傍观乎贵公显卿之备是物者,则必咨嗟羡慕以为荣,而不知宦海名途,波涛险阻,出于不测,亦坐是数物者以致之。当是时,欲去数物而不可得,不啻若徽纆桎梏之纒其身也,何荣之有?故有叩天子之庭曰:「还陛下此笏者」,有作为韵语曰:「抽手版还丞相者」,汉臣其有见于此,非欤?虽然无长往之理,古之去国者,赐玦即去,予环而还,使可以垂绅正笏,不动声色,措天下于泰山之安。汉臣焉得辞是亭也?前防知政事左山商公孟卿书扁,中原诗人题者多矣,紫阳山人为之序。
译《夏推官仁玉谈星诗》序 古代懂得观星的人,观察天象来了解人事,所关系的事情非常重大,所以巫咸、甘德、石申的星占之学,到《晋书·天文志》《隋书·天文志》时已经完备,是由李淳风加以整理的。到了《天象新书》,则更加完备,是由当时诸馆阁中声望正隆的老儒共同编成的。如今懂得观星的人,民间有《三辰通载》这部书,除日、月、五星、七曜之外,又有所谓紫气、孛星、罗喉、计都、无象等星曜,总共十一曜,只是用来推断人的命运、贵贱、吉凶罢了。这门学问出自民间,极其琐屑,所以博雅宏通的人有时以谈论它为羞。汉代太史公说过:‘文史、星历、卜筮、祝祷等技艺,皇上把他们像倡优一样豢养。’近代设置挈壶、保章、灵台等职务,特意使它们具有不同的官名,不把任职者列入士大夫之列。观测天象、了解人事,关系极其重大的人,尚且受到这样的待遇,那么用十一曜推断人的贵贱吉凶、极其琐屑的术数,又会怎样呢?这就是那些凭借星术游走在公卿门下的人,动不动便有割足断弦之类的感叹,难道不是这样吗?不过,如果确实是儒者,就应当自有不同于普通人的地方。高辛、重黎、放勋、羲和以来,这种传统已经很久了。像司马迁《史记》的《八书》《天官书》,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他的博物洽闻,不是申、须、裨灶、梓慎、卜偃、子韦、史墨这些人所能相比的。柯山夏君仁玉,字瑞卿,是本乡选拔出的优秀士人。他的乡前辈径畈徐公,在甲辰年考中省试第一名;夏君所写的时文,能够熟练地诵读徐公的文章,前后在科场中所作的经义、赋和魁首文章,也都能品评其优劣。他早早题名雁塔,本来可以列身于卿士行列,却不得已凭星术成名,所以我赠诗说:‘旧业三元赋,新功百中经。’意思是说他的术数乃是儒者的术数,而不是专门看相算命者的术数。我曾替他说过:‘江湖间的人,凭一门技艺足以养活自己;假使胸中没有古今学问,笔下不能写出五七千字、百字的文章,那么即使真书草书逼似王羲之、钟繇,人们也只称他为书佣;即使丹青妙过顾恺之、陆探微,人们也只称他为画史。瑞卿懂得星象,正是当今的季主、君平,而不是精研隐微、通晓《太玄》的君子;如果不知道这一点,又怎么足以了解他呢?’南北名人的诗作,保存其中的佳篇,为它们作序。《送余希则诗》序【见《徐径畈太极讲义跋》】《拄笏亭诗》序 古代的笏有玉笏、象牙笏、鱼须笏、竹笏等不同种类。臣子在君主面前用它来指点比画,又用来记事;上朝时拿着它陈述,退朝后照着它办理事务,担心有所遗忘,实际上也借此使手的姿态显得庄重。晋、宋以来,称它为手版。王子猷不理会府公询问他事务处理情况的话,拿着笏支在脸颊上,直视西山,说早晨的空气清爽宜人。他的高尚情怀和雅致兴趣,并不在于区区的名位升降、得失之间,而在于泉石之旁、林荫之下,以及烟霞、猿鸟之外。这样的人,难道可以把他看作晋代清谈人物而轻视吗?燕玉泉山南十里、金水河前,有翰林直学士、兵部郎中罗君汉臣的家。过去他还不到四十岁时,登上銮坡,任职兰省,距离要害职位只有一步之遥,于是就在家中建了一座亭子,用来眺望燕地西山,命名为‘拄笏’。退食闲暇时,他必定在这里徘徊游憩,并且已经有了辞官的念头;后来果然放弃官职,十多年没有再被调任。如今有官职的君子,乘坐轩车舆车,头戴冕弁,腰束绅带,佩带印章,用组绶来装饰,已经很荣耀了;出行有旌旗、棨戟引导,有甲士呵喝,有骑吏簇拥,手里拿着笏,这也是使自身荣耀的一件东西。庸俗浅陋的人,旁观显贵公卿具备这些东西,必定叹息羡慕,以为这是荣耀,却不知道宦海仕途波涛险阻,往往出于意料之外,也有人正是因为这些东西而招致祸患。到了那时,想要摆脱这些东西却不可得,就不只是像绳索枷锁缠在身上一样了,哪里还有什么荣耀可言?所以有人在天子殿前叩拜说‘把这柄笏还给陛下’,有人作韵文说‘抽出手版还给丞相’,汉臣难道没有看到这一点吗?不过,人没有长久离开仕途的道理;古代辞去国政的人,君主赐玦便离去,赐环便回来,使他能够垂下绅带、端正手笏,不动声色地把天下安置在泰山般的安稳之中。汉臣又怎么能推辞这座亭子呢?前防知政事左山商公孟卿题写了匾额,中原诗人题咏它的已经很多了,紫阳山人为此作序。
晓山乌衣圻南集序其生也有位于时,而无以及乎人,庸人甘之,君子耻焉。其殁也,无足以利其子孙,而有可以传于世,惟君子能之,庸人不能也。予友陆公太初,登宝祐四年进士第,当开庆、景定、咸淳、德祐之间,六任选僚,改官一作县,两迁京局,以死勤事,仅得一外府丞。时则前丁后贾,浊乱天下,戚宦▯御之所盘据,工技胥隷之所依慿,无功之庸将,不才之狎客,狙驵妾婢之执政,侍从台谏,权熏势胶,相视自都而材硕俊茂如太初,曾不得一齿朝绅之后,此于太初无足憾者。太初之殁,今九年矣,田庐苟完,孀孤孑立。予访其家,得《晓山乌衣圻南二集》及《晓山零藁》诗,凡七百八首。毎读之,未尝不▯然泣下,不知其丹铅几车,涂乙几纸,而后有以纳于中也;不知其呕心几晨,搔首几夕,而后有以吐于外也;不知其口几吟哦,手几诠择,初去什七,后去什八,而后有以存之,至今也。钱塘湖山,金陵台阙,故里荒墟,先畴野坡,古寺脩竹,败驿寒灯。昔也子与太初,几倡几酬,意者当相与老于紫阳乌聊之下,而太初遽忍舍我去乎?太初诗刻苦深切,气凌物表,而冻磵枯槎,霁宇孤籁,务为揫敛。予浩汗放肆,终身媿之。呜呼,太初不可得而见矣!无位于时,不足悲;有可传于世,犹足幸。自干淳以来,诚斋、放翁、遂初、石湖、千岩五君子,足以蹑江西,追盛唐,过是则永嘉四灵、上饶二泉、嬾庵、南塘二赵为有声,又过是则惟有一刘后村,亦号本色,而不及前数公。海内诗人如太初与予良不为少,而无前辈大老如欧苏者,立斯文之帜,以表倡之,则世道之晦,而非吾徒之羞也。晓山者,太初书室之扁;乌衣圻南者,两都仕邸之所寓,故以名集。佳章竒句,摘一二书于左方,盖将以劝后学,而亦非故人之私谊云。
李君章虚舟亭诗序古之作者,以义制器;后之述者,或以器明义,或以器取义。姑以舟言之:圣人始作舟,檝木上,水下,其义盖取诸《易》之涣,此制器者之初事也。义者,理也;理无形而为物之体;器者,物也;物有形而为理之用。故善言义理者,必于器物有稽焉。《中孚》之卦,下泽上木,利涉大川,乗木舟虚,此孔子以器明义也。四画外实,二画中虚;舟之中必虚,舟之外必实,故可以济。巽上为顺,兑下为説;上顺下説,必济之道也。然其所谓利涉者,岂止于逾江越河而巳哉?济天下国家之险难者,容之以虚,辅之以实;上与下顺,下与上説,亦如斯而巳中孚》之虚舟,非果有舟也。乃若《庄子·山木》外篇,则有虚船触舟之説:一舟方济于河,而一舟冲突以来,非有使之者也。彼空空无人,适然相值。故舟之方济者,不以怒夫舟之来触者。寓言以虚舟取义,欲夫人虚巳以游于世,亦非果有所谓舟也。予友张受益言,其友李君章为亭于寓屋,扁曰「虚舟」,其有取于孔子之虚舟乎?抑有取于庄子之虚舟乎?士大夫竞为歌诗以美之。从孔乎?从庄乎?然则器一也,而义不同。《书》之「作舟」「行舟」,《诗》之「柏舟」「杨舟」,舟同也,而义则异。汤之盘,武王之席,自常人观之,一澡器耳,一寝器耳。盘铭曰「日日新」,则有进德之义焉;铭席曰「恭则寿」,则有谨独之义焉。至于觞豆几杖,莫不然。今之为居处燕休之所者,能言之类,相与为比兴体,以发其名义,亦犹是也。君章之为是亭,顾有二义:出而用世,则当如《中孚》之虚舟,以拯物处;而避世,则当如《山木》之虚舟,以善身。诸为是题咏者,又不止于此二义,有颂焉,有规焉,俱虚受之可也。君章博习好修,负才名,其不处而出也,必矣。斯舟也,受益其相与维楫之。
译《晓山乌衣圻南集》序 一个人生在世,有当时的官位,却没有什么可以惠及他人,庸人对此甘心,君子却以为可耻。人死以后,没有什么足以使子孙获利,却有足以流传于世的东西,只有君子能够做到,庸人做不到。我的朋友陆公太初,在宝祐四年考中进士。在开庆、景定、咸淳、德祐年间,六次担任僚属,改任官职一次,调任京城官署两次,后来因勤于职事而死,仅仅得到一个外府丞的职位。当时前有丁大全、后有贾似道,搅乱天下;戚宦、近幸所盘踞的地方,工匠、技术人员、胥吏所依附的地方,无功的庸将、不才的狎客、狡猾的商贾和妾婢都能执掌政权;侍从、台谏和权臣相互勾结,彼此看重,而像太初这样才质宏大、俊秀茂盛的人,竟不能在朝廷士大夫中占一席之地,这对太初来说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太初去世至今已经九年了,田地房屋勉强还完整,遗下的寡妇孤儿孤立无依。我访问他的家,得到《晓山乌衣圻南二集》和《晓山零藁》诗,共七百零八首。每次读它们,我没有一次不潸然泪下;不知道他用了几车丹铅、涂改了几张纸,才把内心的话写出来;不知道他多少个早晨呕心沥血、多少个夜晚搔首苦思,才把情感吐露出来;不知道他口中吟哦了多少遍,手中选择删定了多少次,起初删去十分之七,后来又删去十分之八,最后才保存到今天。钱塘湖山、金陵台阙、故乡的荒墟、祖先田地的野坡、古寺的修竹、破败驿站的寒灯,这些地方从前我和太初不知唱和过多少次。我想,我们本来应当一起老死在紫阳、乌聊山下,太初怎么忍心突然舍弃我离去呢?太初的诗刻苦深切,气势凌驾万物之上;面对冻涧、枯树,雨后天空、孤独的声响,他却专门写得收敛含蓄。我放纵浩荡,恣意挥洒,一生都对此感到惭愧。唉,太初已经无法再见了!生前没有当时的官位,不值得悲伤;作品能够流传于世,还算值得庆幸。自干道、淳熙以来,诚斋、放翁、遂初、石湖、千岩五位君子,足以追踪江西诗派,追赶盛唐;在他们之后,永嘉四灵、上饶二泉、懒庵、南塘二赵也颇有声名;再往后,就只有一位刘后村,也号称具有本色,但仍赶不上前面几位。天下的诗人,像太初和我这样并不少;只是没有像欧阳修、苏轼那样的前辈大儒树立文章的旗帜,为诗文表率倡导,所以世道昏暗,这并不是我们这些人的羞耻。‘晓山’是太初书室的匾额;‘乌衣圻南’是他在两都任职时寓居的地方,所以用来命名诗集。把其中的佳篇奇句选出一二篇写在左边,是想用来劝勉后学,也并非只是出于故人私情。《李君章虚舟亭诗》序 古代的创作者依据义理制作器物;后来的论述者,有的借器物阐明义理,有的从器物中取其义理。姑且拿舟来说:圣人开始制作舟,船桨在木上,舟身在水下,它的意义大概取自《易》的《涣》卦,这是制作器物的最初道理。义,就是理;理没有形体,却是事物的本体;器,就是物;物有形体,是理的作用。所以善于谈论义理的人,必定能在器物上找到根据。《中孚》卦下为泽、上为木,有利于渡过大河,乘木而行、舟中空虚,这是孔子借器物阐明义理。卦的外面四爻是实的,中间两爻是虚的;舟的内部必须空虚,舟的外部必须坚实,所以才能渡水。巽在上表示顺,兑在下表示喜悦;上面顺从、下面喜悦,就是必能渡过的道理。然而它所说的‘利涉’,难道只是越过江河而已吗?要救济天下国家的险难,应当以虚怀容纳事物,以实际力量辅助;上对下顺从,下对上喜悦,也不过如此。《中孚》所说的虚舟,并不是真的有一条船。至于《庄子·山木》外篇,则有空船撞船的说法:一条船正在渡河,另一条船从对面冲撞过来,并不是有人在操纵它;那条空船中没有人,只是恰好相撞。因此,正在渡河的船不会因为另一条船来撞自己而发怒。这个寓言借虚舟取义,是想让人虚心自处而在世间周游,也并不是真的有所谓船。我的朋友张受益说,他的朋友李君章在寓所建了一座亭子,题名为‘虚舟’;他取的是孔子所说的虚舟之义吗?还是取的是庄子所说的虚舟之义呢?士大夫争相作诗来赞美它。究竟是遵从孔子,还是遵从庄子?既然如此,器物虽然相同,义理却不相同。《尚书》的‘作舟’‘行舟’,《诗经》的‘柏舟’‘杨舟’,舟是同一个舟,意义却不同。商汤的盘、周武王的席子,从普通人看来,一个不过是洗浴器具,一个不过是寝卧用具;但盘上铭刻‘日日新’,就有不断增进德行的意义;席上铭刻‘恭则寿’,就有谨慎独处的意义。至于酒器、食器、几案、手杖,也没有不是这样。如今建造居住、宴饮、休息之处,能说话的人彼此采用比兴的方式,阐发它们的名称和意义,也同样如此。君章建造这座亭子,大概有两层意义:出仕而用于世,就应当像《中孚》的虚舟那样,以宽容之心救助万物;避世而自处,就应当像《山木》的虚舟那样,以此保全自身。各位为它题咏的人,所说的又不只这两层意义;有赞颂的,也有规劝的,都可以虚心接受。君章广泛学习,喜好修养自己,又负有才名,他不长期退处而出仕,是必然的。这条船,受益愿意和他一起为之掌舵划桨。
俞鉴山月相士诗序相人之法,莫精于孔孟。人焉廋哉?孔子两言之,孟子申言之。曰视,曰观,曰察。孔子有三法,曰听,曰观。孟子有二法。今之相人者,能之乎?相形最多端。尧眉八彩,或曲眉,或长眉,相眉也。舜、项羽皆重瞳子,或方瞳,或蠭目,或豕视,相眼也。汉祖隆准,或鼻如截筒,或鼻有邱山,相鼻也。老子耳窍容麦,或耳有毫,或耳白于面,相耳也。越王鸟喙,或口容拳,或口角朝天,相口也。齿如编贝,唇如激丹,相齿唇也。胷有三壬,背有六甲,相胷背也。仙有箓骨,佛有锁子骨,相骨也。肤如凝脂,肌若冰雪,相肤也。或须髯如防,或黄须,必大竒,相髭髯也。或身有竒毛,或发下垂至地,相毛发也。颧、颊、颐、頞、头、项、手、足、音声、行步、睡卧、起止、志黡、文理、涕咳、远近、爪甲、修短、防牝、便溲,莫不有法。而相气色为尤难。其説出于《素问》。气有病不病,在内;色有佳不佳,在外。防黄池者,肉食而色墨,有内忧也。望八公山草木者,怃然有惧色,气内丧也。故五色之中,黄为最吉。病人之黄,有谷气也。凡黄而又明,皆喜气也。虽然,此所以相贵贱、忧喜、凶吉也。孔孟之言,乃相君子小人之道也。山月俞君鉴旧精数学,今改专许负之学。旧説裴晋公相法,本不贵以萧寺孤女、玉器事有阴德,遂至将相。则今之相人者,又岂可执一定不易之法哉?孔孟之法,以为君子小人之权衡者,又岂可不少知?赠君诗者,各有其説。是为序。
孟衡湖诗集序延平祝公辅自上饶过予武林,言郡太守孟侯之贤,所赋诗出,诸生争传抄,佥议梓行之。便旧岁甲午春,侯迎亲如霅,相遇湖上,平生凡三见矣。侯日诵所作,而予笔之,既又得侯近藁。与一见、再见时大异,慨然叹曰:「陶士行、石勒所畏,有孙渊明、谢幼度破苻坚,有孙灵运。侯家忠襄公前甲午夹攻悬瓠灭之,亦有孙能诗与陶、谢家而三焉。武则极天下之武,文则极天下之文,何其竒也!」然则此特论其家世适相似云耳。《易》《书》《诗》皆诗,至于唐人自有正脉,亦巳有定论。聚奎以来,昆体盛行,而欧、梅革之,爰及黄、陈始宗老杜,而议者署为江西派。过江而后,吕居仁、陈去非、曾吉父皆黄、陈出也。淳熙中,陆务观出于曾吉父,而与尤延之乃俱似王介甫。惟杨万里、萧东夫深造江西,范至能、韩无咎、张武子自成一家。朱元晦续圣贤之绪,诗尤粹密,不意学禁息而时好乖。七许浑、五姚合哆然自谓晩唐,彼区区者竞雕虫之虚名,昧苞桑之先兆,遽以是晩人之国不祥莫大焉。诗道不古自此始,乃后独有上饶、余杭三赵守正不变,余皆踵浅袭陋,随俗而靡者也。侯之诗得之于气质之聪明,成之以问学之精赡,秋之弈也专,扁之轮也熟,基之射也发无不中,尚有淳熙、元祐、庆厯诸老之遗风。乃若邪蹊偏门、淫哀哇思,非不尽其力也,而终不能臻其极,非不愈工愈巧而愈不似,白首望洋,不渐不顿,视侯之得正脉而何如哉!侯年甫三十有二,名淳,字君复,其寓居曰「衡湖」,斋曰「能静」。近世文章衰落,此郡独得文章太守,郡学士友又能相与为不朽,助吾道之将兴也,其在斯欤?其在斯欤?
译《俞鉴山月相士诗》序 观察人的方法,没有比孔子、孟子更精密的。人的内心难道能够隐藏吗?孔子两次说到这一点,孟子又反复申说。孔子说观察、察看、审察;孔子有三种方法,又说听其言、观其行;孟子有两种方法。如今给人相面的人,能够做到这些吗?观察形貌的方面最多。尧有八彩眉,有人眉毛弯曲,有人眉毛修长,这是观察眉相。舜和项羽都有重瞳,有人眼睛方正,有人眼睛像蜂目,有人像猪一样斜视,这是观察眼相。汉高祖鼻梁高隆,有人鼻子像截断的竹筒,有人鼻子像山丘,这是观察鼻相。老子耳孔大得能容下麦粒,有人耳上长毫毛,有人耳朵比面色白,这是观察耳相。越王有鸟嘴,有人口能容拳,有人嘴角朝上,这是观察口相。牙齿像编排的贝壳,嘴唇像鲜红的丹砂,这是观察牙齿和嘴唇。胸前有三条横纹,背上有六道甲纹,这是观察胸背。仙人有箓骨,佛有锁子骨,这是观察骨相。皮肤像凝固的脂膏,肌肤像冰雪,这是观察肤色。有人胡须像獐尾,有人长黄须,这一定是大奇相,这是观察胡须。有人身上长奇异的毛,有人头发下垂直到地面,这是观察毛发。颧骨、面颊、下巴、额头、头部、颈项、手、足、声音、行走、睡卧、起止、志意、黑痣、纹理、涕泪咳嗽、远近、指甲、长短、阴部、大小便,没有一项没有相法。而观察人的气色尤其困难。这种说法出自《素问》。气在体内,有病或无病;色在体外,有好或不好。看见黄河池水的人,因为吃肉而面色黝黑,说明内心有忧患;望见八公山上的草木而茫然显出恐惧之色,说明内在的气已经丧失。所以五色之中,黄色最为吉祥。病人的黄色,是有谷气的表现。凡是黄色而且明亮的,都是喜悦之气。不过,这些方法只是用来观察人的贵贱、忧喜、凶吉。孔子、孟子所说的,是观察君子、小人的方法。山月俞君鉴过去精通数学,如今改为专门研究许负的相术。旧说裴晋公相貌本来并不贵显,只因萧寺孤女、玉器等事积有阴德,终于做到了将相。因此如今给人相面的人,难道可以拘泥于固定不变的方法吗?孔子、孟子用来衡量君子和小人的方法,又难道可以一点也不知道吗?赠诗给俞君的人,各自都有自己的说法。为此作序。《孟衡湖诗集》序 延平祝公辅从上饶经过我所在的武林,谈到郡太守孟侯的贤能,以及他所写的诗篇;诸位学生争相传抄,大家一致议论要刻印流行。去年甲午年春天,孟侯迎接亲人到霅地,我在湖上遇见他;算起来平生共见过他三次。孟侯每天诵读自己的作品,我替他记录下来,后来又得到他最近的诗稿。与第一次、第二次见面时相比,大不相同。我慨然叹道:‘陶士行、石勒所畏惧的人,有孙渊明、谢幼度攻破苻坚;又有孙灵运。孟侯家族的忠襄公在前一个甲午年夹攻悬瓠而消灭敌人,也有一个能作诗的人,可以和陶、谢两家并列。武功达到了天下武功的极致,文才达到了天下文才的极致,这是多么奇异啊!’不过,这只是说他们的家世恰好相似罢了。《易》《书》《诗》本来都包含诗,到了唐代,诗歌自有正统源流,这也已经是定论。聚奎以来,昆体盛行,欧阳修、梅尧臣加以变革,后来黄庭坚、陈师道开始尊崇杜甫,评论者便称为江西派。渡江以后,吕居仁、陈去非、曾吉父都是黄庭坚、陈师道一派的传人。淳熙年间,陆务观出自曾吉父一派,又和尤延之一起都很像王介甫。只有杨万里、萧东夫深入江西诗派,范至能、韩无咎、张武子则各自成为一家。朱元晦继承圣贤的传统,诗尤其纯粹精密;没想到学禁停止以后,时代的风尚却背离了正道。有人推许许浑的七言、姚合的五言,夸张地自称晚唐诗人;那些人竞相追求雕琢辞藻的虚名,却不明白祸患将至的先兆,竟因此使晚世国家陷入不祥,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诗道不再古朴,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后来只有上饶、余杭三位赵姓诗人坚持正道而不改变,其余人都接续浅薄、因袭鄙陋,随俗而衰败。孟侯的诗得之于天资聪明,以精深丰富的学问成就它;如秋天的弈棋一样专心,如扁人的车轮制作得熟练,如基公射箭一样发无不中,还保留着淳熙、元祐、庆历诸位老诗人的遗风。至于邪僻的小路、偏门,放纵哀伤的声音和情思,并不是没有用尽力量,却始终不能达到极致;不是越工巧越精细,反而越不像正道。那些人直到白首仍仰望大海,既不渐进,也不能顿悟,和孟侯得到正统源流相比,怎么样呢?孟侯年仅三十二岁,名淳,字君复,寓居处名为‘衡湖’,书斋名为‘能静’。近世文章衰落,唯独这个郡得到了一位以文章著称的太守;郡中的学者朋友又能够共同成就不朽事业,帮助我们的道统将要兴盛,难道就在这里吗?难道就在这里吗?
送张受益入都序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程子曰:「此道体也。天运而不巳,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穷,皆与道为体。运乎昼夜,未尝巳也。是以君子法之,自强不息。及其至也,纯亦不巳焉。」朱子申之曰:「天地之化,往者过来者续,无一息之停,乃道体之本然也。然其可指而易见者,莫如川流,故于此发以示人,欲学者时时省察,而无一息之间断也。」愚按:二子之言,皆大有功于学者。程子始言天,中言贤,末言圣,可谓孔门之嫡嗣。朱子始言天地,中言圣,末言贤,可谓程门之忠臣。朱子训「舍」为上声,而不训「舍」字之义。程子所谓「不巳不息不穷」,朱子所谓「无一息之停,无一毫之间断」,皆所以为「不舍」之训,绘画巧矣,形容尽矣。韵书训「舍」为「释」,如「手不释巻」、「如释重负」之「释」,常执持之而未尝放下,此其义欤?二子训「逝」之之义,曰「运」、曰「流」、曰「生」,程子精矣。曰「往者过来者续」,朱子尤其精也。在天则所谓「逝者」与道为体,在人则所谓「逝者」学道用力,而其所以与道为体与夫学道用力者,在乎「不舍」,画夜而巳。愚谓「逝者」之往于前,来于后,源源衮衮,无有止时。其来也亦往也,既往也又来也。天地如此,人岂可不如此?「斯」之一字,指夫「不舍」者而专言之也。呜呼!微哉!学者于学,如左足行,右足继;右足行,左足继;前一波往后一浪来,其能用力于「逝」而亦如斯焉,殆庶几乎?此孔子所以勉夫士之希贤,贤之希圣也。朱子又谓「川上章至篇终棣华凡十五章」,皆勉人进学不巳之辞。愚窃叹今之学者何独不然?以勉为讳,序一文欲稍加収敛则嗔,跋一诗令更用刮摩则怒,小犹如此,况其大者?川也而不逝乎?逝也而又中辍以「舍」乎?省郎济南张君谦受益,与予论文和诗数年,彼此苦口务相切磋,期进是道。考满问选,元台保任,至入觐也,又挟以俱。以君之飘逸爽迈之才,重之以有力者之推挽,犹驾安车而行九轨之途,犹巨舟万斛,乗长风而驶东流之江河,荣显不足言也。古之赠别者,以规不以颂,敬疣赘川上之章,以求教,而又以君所闻,还赠君。地中有山之卦,六爻皆吉,君之名若字,谨服行之,又安得有满招之患乎?此一勉也。爱我者,疾疢;恶我者,药石。君以喜闻过,扁书室,谀者麾之,媚者斥之,又焉得有面誉背毁之患乎?此二勉也。自古在昔,先民有恪,居今之世,慕古之人,君又尝以古名斋,不于其器,于其道。古君子之称,不归之君,而谁归乎?此三勉也。虽然,川上之叹逝,前修以自勗,能佩程朱子之遗训,以升孔氏之堂,则此三勉者,皆其枝叶云耳。君行速,不得举酒酹軷神,而姑托之空言。
译《送张受益入都》序 孔子在河边说:‘逝去的就像这样啊,不分昼夜地不停流逝。’程子说:‘这是道体。天运行不停,水流动不息,万物生生不穷,都以道为本体。它运行于昼夜之间,从未停止。因此君子效法它,自强不息。等达到最高境界,就纯粹而且永不停息了。’朱子进一步解释说:‘天地的变化,过去的逝去,未来的接续,没有一刻停留,这本来就是道体的状态。然而可以指示、容易看见的,没有比河水流动更明显的,所以孔子在这里发论来示人,是希望学习者时时省察自己,不要有一刻间断。’我认为:两位先生的话,都对学习者大有功劳。程子先说天,中间说贤人,最后说圣人,可以说是孔门的嫡传后嗣;朱子先说天地,中间说圣人,最后说贤人,可以说是程门的忠臣。朱子把‘舍’训为上声,却没有解释‘舍’字的意义。程子所说的‘不已、不息、不穷’,朱子所说的‘没有一息停留、没有一丝间断’,都是用来解释‘不舍’的,描绘得巧妙,形容得尽致。韵书把‘舍’解释为‘释’,就像‘手不释卷’‘如释重负’中的‘释’,是始终拿着而从未放下;这就是它的意义吗?两位先生解释‘逝’字的意义,说是‘运行’、‘流动’、‘生长’,程子的解释已经精妙;说‘过去的逝去,未来的接续’,朱子的解释尤其精妙。在天道方面,所谓‘逝者’就是与道同体;在人身上,所谓‘逝者’就是学习道并且用力实践。而它之所以能与道同体、能在学习道上用力,就在于‘不舍’,昼夜不停而已。我认为,‘逝者’向前而去,后来者从后面到来,接连不断,滚滚而行,没有停止的时候。后来者到来,也就是前者逝去;前者已经逝去,又成为后来者。天地如此,人难道可以不如此吗?‘斯’这个字,正是专指‘不舍’而言。唉,这个道理多么微妙!学习者求学,就像左脚行走,右脚接着迈出;右脚行走,左脚接着迈出;前一道波浪离去,后一道波浪到来。如果能在‘逝’字上用力,也这样持续不断,差不多就可以了吧?这就是孔子勉励那些希望成为贤人的士人、希望成为圣人的贤人的道理。朱子又说,从‘川上’一章到篇末的‘棣华’,共十五章,都是勉励人不断进学的言辞。我私下叹息,如今的学者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把劝勉当作忌讳,写一篇序文稍加收束便发怒,题跋一首诗要求再加删改便生气;小事尚且如此,何况大事呢?河水难道会不流逝吗?既然流逝,难道又会中途停止而‘舍弃’吗?省郎、济南人张君谦,字受益,多年来和我谈论文、唱和诗歌,彼此苦口婆心地互相切磋,希望共同推进这门学问。如今他考核期满,等待铨选;元台出面保举,直到入朝觐见时,他又把这些文章带在身边一同前往。凭借您的飘逸爽迈之才,再加上有力量者的推挽,就像乘坐安车行走在九轨宽阔的大道上,也像巨大船只载着万斛货物,乘长风驶过向东流的大江大河;荣华显达已经不足以形容。古人赠送别人的文字,是用来规劝而不是颂扬。我恭敬地把《川上》一章当作多余之言,向您求教,同时又把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反过来赠给您。‘地中有山’这一卦,六爻都吉;您的名和字,谨慎地奉行它们,又怎么会有骄傲自满招致祸患的忧虑呢?这是第一条勉励。爱护我的人,是疾病;厌恶我的人,是药石。您因为喜欢听取过失,把书斋题名为‘闻过’,对阿谀者挥手赶走,对献媚者斥退,又怎么会有当面称誉、背后毁谤的忧虑呢?这是第二条勉励。自古以来,先民都有恭敬谨慎的品德;生活在今天而仰慕古人,您又曾以古人之名命名书斋,取的不是器物,而是古人的道。古代君子的称号,不归于您,还能归于谁呢?这是第三条勉励。不过,孔子在河边感叹流水逝去,前代贤人用它来勉励自己;如果您能牢记程子、朱子的遗训,登上孔子的殿堂,那么这三条勉励都只是枝叶罢了。您此行匆忙,我来不及举酒祭祀道路神,只好姑且把这番心意寄托在空言之中。
送汪复之归小桃源序秦皇汉武,惑神仙之説,竭天下之力,求不死之药,药在我而于外求之,以故为方士所愚。读司马迁《史记》可知巳。班固《西汉艺文志》存神仙十家,芝菌之书,为服饵,兼有导引按摩,断之以为索隐行怪。后世如《黄庭内景》《外景》《大洞真经》《西升经》《步虚经》《定观经》《太清经》陶隐居《真诰》之类,不一而。晁公武《读书志》以《度人经》为第一,殊不知《度人经》伪蜀王氏时王乔之所撰也。古书有七王乔,而伪撰《度人经》者,非周之王乔,汉之王乔。然则神仙其可信乎?近世尊魏伯阳《参同契》如六经之有《周易》,然隋唐史志并无此书,亦出于伪蜀孟氏时彭晓之所注。朱文公亦尝托名邹防注之,喜其语言近古。其答袁机仲谓《参同》之説本不为明《易》,乃姑借此纳甲之説,以寓其行持进退之度。又谓纳甲之法见于今所传京房占法《火珠林》,所谓甲乙丙丁庚辛者,以月之昏旦出没言之,虽非为明《易》而设,然《易》中无所不有。盖虞飜所为纳甲图见于朱子发《汉上易图》,干纳甲壬,坤纳乙癸,月有晦朔▯朢,而《参同契》取以为进火候退阴符之术。文公不以为非,似谓世间有所谓神仙者。其答蔡季通谓《参同》之説,子细推寻,见得一息之间便有▯朢晦朔之异。上▯者气之方息,自上而上也;下▯者气之方消,自下而下也;朢者气之盈也,日昃于下而月圆于上也;晦朔之间者,日月之合,所谓举水以灭火,金来归性初之类也。此可谓酷好之者矣。而《感兴诗》乃云「盗窃元命,秘缪当生死关于」,以知真有神仙,亦造化之一贼耳。而况天地之间,岂自古至今终有不死之人乎?魏伯阳本文四篇,彭晓分为九十章。愚尝细读之,彭晓本无「日月为易」之文,与唐本不同。「西南得朋,东北丧朋」,以二十九夜月残,三十夜月尽言之,此自是一家之説,不合于《易》。九还七返,八归六居。彭晓夏元鼎。所释有是、有非。但魏伯阳果如《神仙传》所云,东汉末防稽人,则所为四五言颇简古,而六言偶俪俳优,间亦有重叠烦芜处。东汉人文,不当尔。其曰“淮南炼秋石,王阳嘉黄芽”,浅矣哉!西汉书刘安诛死,王阳能为黄金,死而裸葬,顾以淮南八公、王阳之徒为真仙,不读书人即可欺也。张用成、平叔《悟真篇》即此契之注脚,弥复浅近。而夏元鼎之《悟真讲义》,愈浅愈近。魏公之説,一扫旁门。元鼎之説,其下手用工,无异乎吐纳导引、般运之小术。平叔台州人,煕寜中从陆师问入蜀,遇隐者为《悟真》八十一诗。元鼎温州人,宝庆中以小武官厯事山阳应纯之五帅,伪撰《西江月》十二首为平叔作。其后死于色欲,近人尚或识之。惟魏公之文有佳者三十二章:“苣胜尚延年,还丹可入口,金性不败朽,故为万物宝”,乃蜀人押韵也。六十七章:“植麦欲获黍,运圆欲求方,竭力劳精神,终年不见功。”七十章:“广求名药与道乖殊。”七十三章:“牝鸡自卵其雏不全”,语意皆佳,用韵皆蜀音。七十四章:“日潜道而沈彩,月施德以舒光”,与上章“男则背阳而向阴,女则背阴而向阳”,乃似近人体制最。七十八章:“自关关雎鸠至飞▯舞蛇”,愈见乖张。一全章四十二句,竒变可喜。文之尤佳者,“骋力驰精多设譬喻”,只是一意男女不交媾不可以成丹。“二女同居,志不相得”,是也。东汉文恐不如此,似乎出彭晓一手。其间有“太一乃召移名中洲,功成上升,膺箓受图”,则不古甚矣。班固谓天子乃以元日受四国之图籍,膺万国之贡珍。《参同契》“三年进退,候符而可以肉身上升”,所膺何箓,所受何图?彭晓不注其所以然,但谓“太一乃修丹之主司也”,“中洲乃神洲也”,“世人初得道,镂名金简于此洲,膺受图箓始上升也”。噫,妄亦甚矣。其内丹之法,本是所禀父精母血,升之降之,炼其气以夺造化,而于仁义道德蔑。一毫之修,有以凡化仙之术,而无以贤希圣之心,可乎?钟吕肉身能飞,章公权集记三村民能出阳神,则魂与体为二物,而有尸解、火解、水解,又下之下。而徐坚《初学记》有崔▯山《濑乡记》,以老子为十三圣师,其学仙有三十六法,似皆为魏公之所辟。而《悟真篇》八十一诗,第一、第二首浅陋俚俗,畧不见大丹之旨。"百岁光阴石火烁,一生身世水泡浮",与尾句"无常买得不来无落韵,妻财抛下君非有罪业将行,难自欺。
译《送汪复之归小桃源》序 秦始皇、汉武帝迷信神仙之说,竭尽天下的力量去寻找不死之药;药本来在自己身上,却向外寻求,因此被方士欺骗。读司马迁的《史记》就可以知道了。班固《西汉艺文志》保存了神仙家十家的书,其中有关于灵芝、菌类的书,用来服食,还兼有导引、按摩之术;班固断定它们是在探求隐秘、行怪异之事。后世如《黄庭内景》《黄庭外景》《大洞真经》《西升经》《步虚经》《定观经》《太清经》以及陶隐居的《真诰》等,不胜枚举。晁公武《郡斋读书志》把《度人经》列为第一,却不知道《度人经》是在伪蜀王氏时期由王乔撰写的。古书中有七个王乔,而伪作《度人经》的并不是周代的王乔,也不是汉代的王乔。既然如此,神仙之说可信吗?近世尊崇魏伯阳的《参同契》,把它看得像六经中的《周易》;然而隋、唐史志都没有这部书,它也是在伪蜀孟氏时期由彭晓作注而流传的。朱文公也曾托名邹訢为它作注,只是喜欢其中语言接近古代。他在答袁机仲的信中说,《参同契》的说法本来不是为了阐明《易》,只是姑且借纳甲之说,寄托修炼进退的尺度。他又说,纳甲的方法见于今天流传的京房占法《火珠林》。所谓甲、乙、丙、丁、庚、辛等,是用来说明月亮的昏旦、出没;虽然它不是为了阐明《易》而设置的,但《易》中无所不包。虞翻所作的纳甲图,见于朱子发的《汉上易图》:乾卦纳甲、壬,坤卦纳乙、癸;月有晦、朔、弦、望,《参同契》便取此来作为进火候、退阴符的修炼方法。文公不认为这是错误的,似乎认为世间确有所谓神仙。他在答蔡季通的信中说,《参同契》的说法细细推寻起来,可以看出一息之间便有弦、望、晦、朔的变化。上弦,是气刚开始增长,从上面向上增长;下弦,是气刚开始消减,从下面向下消减;望,是气达到充盈,太阳西斜于下而月亮圆满于上;晦朔之间,是日月相合,也就是所谓‘举水以灭火’‘金来归性初’之类。这可以说是特别喜好它的人了。然而《感兴诗》却说:‘盗窃元命,秘缪当生死关。’由此可知,即使真有神仙,也不过是造化中的一个窃贼罢了。何况天地之间,难道从古到今真的有永远不死的人吗?魏伯阳的原文共四篇,彭晓把它分为九十章。我曾经仔细读过它,彭晓的本子本来没有‘日月为易’这句话,与唐本不同。‘西南得朋,东北丧朋’,是用二十九夜月亮残缺、三十夜月亮全无来解释的;这是他自成一家的说法,并不合于《易》。《九还七返,八归六居》以及彭晓、夏元鼎的解释,有些正确,有些错误。但是,魏伯阳果真像《神仙传》所说,是东汉末年的会稽人,那么他所作的四言、五言诗颇为简古,而六言诗却偶然俳优化,也间有重复烦琐之处;东汉人的文章不应当这样。他说‘淮南炼秋石,王阳嘉黄芽’,浅陋得很!《西汉书》记载刘安被诛而死,王阳能够炼成黄金,死后却裸葬;只要把淮南八公、王阳之流说成真仙,不读书的人也可以被欺骗。张用成、张平叔的《悟真篇》就是《参同契》的注脚,更加浅近;夏元鼎的《悟真讲义》则越发浅薄、越发浅近。魏公的说法一扫旁门左道,夏元鼎的说法却在下手用功之处,与吐纳导引、搬运之类的小术没有区别。张平叔是台州人,熙宁年间跟随陆师问入蜀,遇到隐士,作成《悟真》八十一首诗。夏元鼎是温州人,宝庆年间以小武官身份历事山阳应纯之麾下五位将帅,伪造《西江月》十二首,托说是张平叔所作。夏元鼎后来死于色欲,近世的人还有人知道这件事。魏公的文章中有三十二章写得好:第十六章说‘苣胜尚可延年,还丹可以入口,金的性质不会败坏腐朽,所以是万物之宝’,这显然是蜀地人的押韵。第六十七章说‘种麦却想收黍,运圆却想求方,竭尽力量劳损精神,终年也看不见功效’。第七十章说‘广泛寻求名药,却与道相违’。第七十三章说‘母鸡自己孵卵,雏鸡不能完整’,语意都很好,押韵也都是蜀地音。第七十四章说‘太阳潜藏,道因此沉隐光彩;月亮施布德泽,从而舒展光辉’,与上一章‘男子背向阳而面向阴,女子背向阴而面向阳’相连,最像近世人的体制。第七十八章从‘关关雎鸠’一直写到‘飞龟舞蛇’,越发显得乖张;一整章四十二句,奇异变化,倒很可喜。文章尤其好的地方,是‘竭力驰骋精神,多方设置譬喻’,其实只说明一个意思:男女不交媾,便不能炼成丹药。‘二女同居,志不相得’,就是这个意思。东汉人的文章恐怕不会这样,似乎出自彭晓一人之手。其中有‘太一于是召来,移名中洲;功成之后上升,承受符箓图籍’的话,也很不古雅。班固说,天子在元日接受四方国土的图籍,承受万国进献的珍宝。《参同契》说‘三年进退,等待符候,便可以肉身上升’,那么承受的是什么符箓,接受的是什么图籍?彭晓没有注释其中的道理,只说‘太一是修炼丹药的主管神,中洲就是神洲;世人初次得道,便在这块洲地的金简上刻下姓名,承受图箓之后才开始上升’。唉,这实在荒诞得厉害。所谓内丹之法,本来不过是把父亲的精、母亲的血作为禀赋,使它升降,炼养精气以夺取造化,却把仁义道德看得一钱不值;只有使凡人化为仙人的方法,却没有贤人向圣人学习的心,难道可以吗?钟离权、吕洞宾说肉身能够飞升,章公权汇集记载三位村民能出阳神,这样便把魂和身体看成两种东西,又有尸解、火解、水解之说,更是下下之流。徐坚《初学记》载有崔玄山《濑乡记》,把老子说成十三位圣师之一;其中所说修仙的三十六种方法,似乎都被魏公所排斥。《悟真篇》八十一首诗,第一、第二首浅陋俚俗,完全看不出大丹的宗旨。‘百岁光阴石火烁,一生身世水泡浮’,以及末句关于‘无常’、‘妻财’、‘罪业’等语句,文意紊乱,似有脱误。
昨日街头犹走马,今朝棺里巳眠尸",岂不太易?其以七言四韵十六首,象二八一斤之数;絶句六十四首,应六十四卦之数;五言四韵一首,象太乙之数。似无义理,惟纳甲之説,未知魏伯阳用虞飜之图,抑虞飜返用魏伯阳之图?予尝于是作诗曰:"朝有读书客,过我携酒壶。问我参同契,汝亦尝读诸。虞飜纳甲法,即是先天图。伯阳窃其秘,静夜观蟾蜍。初八二十三,艮兑丙丁殊。上▯进火候,下▯退阴符。朢盈仰干盖,晦灭俯坤舆。震巽庚辛对,坎离戊巳俱。朔旦之日中,交媾水火炉。"彭晓彼何人,哓哓争鲁鱼?可惜非易学,欲飞血肉躯,借易弄丹术。邹防曷不诛?是诗也,必得罪于当今之修内丹者。吾州小桃源汪君复,字复之,深嗜此学,师江西段无心,得其传,命之号曰"月源无尽子",见示一大序、二巨帙《先天一气金丹直指》药物斤两、火候卦气三图。愚老矣,年七十有一。王半山所谓"不服紫团参,亦活到今日"。伏羲之易,如陈希夷、邵康节所传者,愚愿学之。魏公得先天图之方位,其一説也,愚不敢学。而书所以然,送复之之归。幸未死,尚及见"月源无尽子"者,化鹤于缑氏山头,未可知也。
送柯山山长黄正之序柯山书院山长武林黄子正之辞将行,愚愕然惊问,始以云台祠官领袖此山诸生者非欤?吁!愚读其《葵园集》久矣。生于嘉定乙亥,年三十当淳祐甲辰为南宫第一人者乎?是为晦静先生汤公之高弟乎?授沅州教授,告未下而上书击史嵩之者乎?右曹郎吴子良用陈传良例泰州教授,未上除太学録,以荐之者乎?擢第之明年乙巳七月未赴教授而召试除正字者乎?丙午冬迁校书郎而后去国者乎?丁未之秋特旨改官者乎?用朱文公之説,擢第之六年巳酉背文公之学而并诋周元公者乎?壬子年三十八矣,吴潜、谢方叔相,元日除著作郎,都人有“再来不直一文钱”之謡者乎?夏四月面对,秋七月再对,言事私有左右而遭特笔以斥者乎?畏威省愆可也,临川之行不当往而往,至郡不一月而罢者乎?恶▯若晦可也,攻蔡抗可乎?善吴潜可也,举杀人之陈韡可相任?迷国之贾似道可入?无乃不知人乎?辛酉临汀之除,似道相两年矣,何以不位之朝乎?岂尝屡受似道阃餽而为其所忽乎?迓者至而遽卒,天为之乎?子三人,伯达、仲忽、叔夏,长实名心亨、祝也,尝为吾州户掾,聩瞆三人皆卒,无孙,天为之乎?尝赐官田三百畆,今籍入有司,无有为立后者,天为之乎?善降祥,恶降殃,是必有得罪于天者矣。尝试论之,周元公所谓“无极”与老子所谓“无名,万物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者不同。
译‘昨日街头还骑马,今天已经躺在棺材里成为尸体’,难道不是太浅易了吗?它用七言四韵十六首,象征二八一斤之数;绝句六十四首,对应六十四卦之数;五言四韵一首,象征太乙之数,似乎没有什么义理。只有纳甲的说法,我还不知道究竟是魏伯阳采用了虞翻的图,还是虞翻反过来采用了魏伯阳的图。我曾为此作诗说:‘早晨有个读书人,带着酒壶来访我。他问我《参同契》,你也曾读过它吗?虞翻的纳甲法,就是先天图。伯阳窃取其中秘密,静夜里仰观蟾蜍。初八、二十三,艮兑与丙丁各有不同。上弦进火候,下弦退阴符。望日月盈满,仰望乾卦之盖;晦日光明消灭,俯视坤卦之车。震、巽对应庚、辛,坎、离同属戊、己。朔旦太阳居中,日月在水火炉中交媾。’彭晓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喋喋不休地争论鲁鱼之误?可惜他不是研究《易》的学者,却想飞升血肉之躯,借《易》来玩弄炼丹术。邹訢为什么不诛斥他?这首诗一定会得罪当今修炼内丹的人。我们州的小桃源汪君复,字复之,非常喜爱这门学问,拜江西段无心为师,得到了他的传授,给自己取号‘月源无尽子’。他给我看了一篇大序、两大册《先天一气金丹直指》,其中有药物斤两、火候卦气三图。我已经老了,七十一岁。王半山说过:‘不服紫团参,也活到了今天。’伏羲的《易》,像陈希夷、邵康节所传授的那一套,我愿意学习。魏公得到先天图的方位,是其中一种说法,我不敢学习。把这些写出来,是为送复之归去。幸好我还没有死,也许还来得及看见‘月源无尽子’在缑氏山头化鹤,那也未可知。《送柯山山长黄正之》序 柯山书院山长、武林人黄子正之将要离任,我惊愕地问道:‘难道不是以云台祠官的身份来主持这座山中诸生的人吗?’唉!我读他的《葵园集》已经很久了。他是生于嘉定乙亥、三十岁时在淳祐甲辰年成为南宫第一人的那个人吗?是晦静先生汤公的高足吗?是被授为沅州教授、诏书尚未下达便上书攻击史嵩之的人吗?是右曹郎吴子良援引陈传良的先例,任命为泰州教授,尚未赴任又升为太学录、由人推荐他的人吗?是登第第二年乙巳七月尚未赴教授任便被召试、授为正字的人吗?是丙午年冬天升任校书郎,后来离开朝廷的人吗?是丁未年秋天奉特别诏旨改授官职的人吗?是采用朱文公学说,登第第六年己酉却背弃朱文公之学、并且诋毁周元公的人吗?壬子年三十八岁时,吴潜、谢方叔任宰相,元日授任著作郎,京城人有‘再来不值一文钱’的歌谣,说的是他吗?是夏四月入对、秋七月再次入对,因为议论政事私下涉及左右近臣而遭到特别诏笔斥退的人吗?害怕威势、反省过错,可以理解;但临川之行本来不该去却去了,到了郡中不到一个月便被罢免,说的是他吗?憎恨贾似道,可以理解;但攻击蔡抗可以吗?亲善吴潜,可以理解;但怎么能举荐杀人犯陈韡来任用呢?’ 使国家迷乱的贾似道也可以被接纳吗?这难道不是不知人吗?辛酉年授任临汀官职时,贾似道已经做了两年宰相,为什么没有在朝廷中占据地位呢?难道是曾多次接受贾似道的馈赠,后来反而被他轻视吗?迎接他的人已经到了,他却突然死去,这是上天造成的吗?他有三个儿子,伯达、仲忽、叔夏;长子实名心亨,字祝,曾任我州户掾。三人都已去世,没有孙子,这是上天造成的吗?他曾获赐官田三百亩,如今已被登记收归有关官府,却没有人为他立后,这是上天造成的吗?善行降下祥瑞,恶行降下灾殃,这一定是有人得罪了上天。试着评论这件事:周元公所说的‘无极’,不同于老子所说的‘无名,万物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老子所谓常德不差错
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二字偶同而旨意异。老子所谓“无极”配婴儿与朴而言,欲自有而返于无;周元公指理之无形者而言。王弼引以注《易》之“复”,谓天地虽大,寂然至无是其本矣。周元公之説不如此。朱文公所谓“无方所,无形状”,又谓“无形而有理”,张宣公所谓“莫之为而为”,老子何尝识此?周元公始曰“无极而太极”,次曰“太极本无极”。又次曰: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当合此三言而观之。无瑕无病,真属理,精属气。无极之真,无形之理也。无形之理,行乎二气五行之中,而真精妙合,然后为人。即太极无形之理,生而为有形之仪象卦,以至于万物也。彼老子乌足以知之?老子截有无为二,而此贯有无为一也。庚戌之讲,自首至尾,无一句近道。公肆诋毁,以周元公为希夷氏之人,以朱文公为传注氏之学,以庄列尹亢之诞诬濓溪,以王郑贾马之陋诬晦庵,岂非病风丧心之言?至其自为缪论,则谓一画所以纪太极,乱道莫甚焉。一画者,两仪之一阳也。谓太极在一阳之中,则可以为太极,则不可。又谓太极之体为干,太极之工为复。体字工字,畧无义理,为蛇画足,愈畔愈支。合干复两全卦观之,复之一画与干之一画异。干自一画而至六画,其象为天,而一画非太极也。复之一画剥之尽而坤之下生一阳,可以见天地生生之心,此一画亦非太极也。卦之初九三十有二,独干复初画为太极,谬矣。太极者,未画之前,先具此理。邵子所谓画前之易,所谓道为太极,心为太极,是也。盖斯人也,始以涉猎朱文公书为时文,后乃胁于汤汉而改从陆学。汤汉未第,为象山长,乃后江西诸人,以江西人之为台谏侍从而至执政者,推为山主,以尊其学。包恢自谓象山之徒,而赞行公田,流祸至今。其徒以势要胁四方学者从陆学,而汉亦由此私擢省闱。尝著书以辟朱文公之书。赵忠清公奬予斯人太过,近世人物,狷者多,狂者少,斯人狂者也。故敢为而无疑,敢言而无忌惮。邹道乡谏元符后南迁,涕泣田承君谓大丈夫所为不止此,攻史一疏,终其身取名享利巳,非中道。又况因都堂背诵程文而有所激,不足为高。尝谓朱文公平生所为率多于古人,而动累于后来,何累之有?孟程张后叹空。川诗突兀险怪,二程子师周元公,岂可刬灭其师,而远引孟子?又为诗侮邹防,而忆陆九渊,敢谓斯人学问,未仰见周、朱二先生脚板也?其学徒惟徐直方一人,徐琦、曾子良皆不学狂生。斯人既不能穷理尽性,以希前哲,又不能著书立言,以贻后人,死无年祀,无后天之所以殃之,亦可见矣。正之晩出,恐未知前辈源流本末,详以语子。
译、复归于无极,只是两个字偶然相同,旨意却不同。老子所说的‘无极’,是和婴儿、朴相配而言,想从有返回无;周元公说的则是无形的理。王弼引用它来注释《易》的‘复’,说天地虽然广大,寂然至无才是它的根本。周元公的说法不是这样。朱文公说‘没有方所,没有形状’,又说‘没有形体而有理’;张宣公说‘没有谁去做却自然如此’,老子哪里认识这些道理?周元公先说‘无极而太极’,接着说‘太极本无极’,又说:‘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应当把这三句话合起来看。没有瑕疵、没有疾病的,‘真’属于理,‘精’属于气。所谓无极之真,就是无形的理。无形的理运行在阴阳二气、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中,真实之理与精气神妙结合而凝聚,于是形成了人。这就是太极无形的理,生成为有形的仪象、卦,直到万物。老子哪里能够懂得这些?老子把有和无截然分开,而这里把有和无贯通为一。庚戌年的讲论,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接近道理。此人大肆诋毁,把周元公说成陈希夷一派的人,把朱文公说成只会传注的学者,又以庄子、列子、尹文、亢仓子的荒诞学说诬蔑濂溪,以王弼、郑玄、贾逵、马融的浅陋学说诬蔑晦庵,这难道不是精神错乱、丧失理智的话吗?至于他自己所作的谬论,则说‘一画’用来标志太极,混乱道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一画,是两仪中的一阳。说太极存在于一阳之中,就可以把一阳当作太极,却不能说太极就是一阳。又说太极的本体是乾,太极的功用是复。‘体’字、‘工’字,完全没有义理,简直是画蛇添足,越说越偏,越说越支离。把乾、复两个完整卦合起来看,复卦的一画和乾卦的一画并不相同。乾卦从一画到六画,它的象是天,而一画并不是太极;复卦的一画,是剥卦剥尽之后坤卦下面重新生出的一阳,可以看见天地生生不息的心,但这一画也不是太极。六十四卦的初九共有三十二个,唯独说乾、复两卦的初画是太极,是错误的。太极是在画卦之前就先具备的理。邵子所说的‘画前之易’,所说的‘道是太极、心是太极’,就是这个意思。这个人起初只是涉猎朱文公的书,用来写时文,后来却受到汤汉的压力,改而跟从陆学。汤汉未中进士时,担任象山书院山长;后来江西诸人因为江西人出任台谏、侍从乃至执政,便推举他为山长,以尊崇他的学说。包恢自称是象山的门徒,却赞成实行公田,祸害流传到今天。他的门徒凭借权势要人胁迫四方学者改从陆学,汤汉也因此私下被擢升为省试考官。他曾经著书来辟斥朱文公的著作。赵忠清公对这个人的褒奖太过分了。近世人物中,拘谨的人多,狂放的人少;这个人就是狂放之人。所以他敢做而不疑虑,敢说而无所忌惮。邹道乡在谏元符之后被贬谪南迁,曾哭着对田承君说,大丈夫所做的事情不应止于此;后来上疏攻击史氏,一生凭此取得名声和利益,已经不是中正之道。何况他又因为在都堂背诵程文而受到刺激,不能算作高尚。我曾说,朱文公一生所做的事情,大多超过古人,却动不动就被后人牵累;他有什么可牵累的呢?孟子、二程、张载之后,发出空虚的感叹。《川上诗》写得突兀险怪,二程子是周元公的弟子,难道可以抹去自己的老师,却远远引用孟子吗?他又作诗侮辱邹訢,却想起陆九渊;敢说此人的学问,连周、朱两位先生的脚底都没有仰望到吗?他的门徒中只有徐直方一人,徐琦、曾子良都是不学习的狂妄书生。这个人既不能穷究事理、尽明本性,以期追慕前代圣哲;又不能著书立说,留给后人,死后没有享受祭祀,也没有后代。上天因此降祸给他,也就可以看出原因了。正之出道较晚,恐怕还不知道前辈学术的源流本末,所以
直书不文,持至书堂拜其祠,膝可屈,心不可屈也。此文亦不必数数示人,顾子不可不知耳。如有问者,则曰:「紫阳山下老书生,小畈年一纪,今年七十有一。」送柯德阳如新城序【戊戌以后】
译详细告诉你。直截书写,不加文饰;拿到书堂去拜祭他的祠堂时,膝盖可以弯曲,内心却不能屈服。这篇文章也不必多次给别人看,只是你不能不知道罢了。若有人问起,就说:‘紫阳山下的老书生,小畈住了一纪;今年七十一岁。’ 《送柯德阳如新城》序【戊戌以后】
杭故多四方士,而予久寓于是。祖道赠言,常有之曰:“如某县为教谕也,曰如某书院为山长也,曰如某州某府某路为学録、为学正、为教授也。”今送柯君德阳,独不然。德阳之行新城,何氏以家塾聘之也。天下郡国设学,乃公家之师;家塾乃私家之师。师一也,而所以为师不同。公家之师,有司所选,势夺贿予,未必皆实学之士,故公家之师或出私意。私家之师,岂有父兄不爱其子弟而不选实学之士为之师者?故私家之师必合公论。况公家之师志在仕进,私家之师志在藏修。德阳以藏修为务,而不以仕进为心,过人远矣。抑士之所学,果何事耶?八圣四贤暨濓、洛、关、西,学之祖也。张宣公、吕成公早世而书传,朱文公独后死而书大备,学之宗也。黄直卿通释,陈安卿字义之外,各有文集,羽翼文公。真希元之读书记,义理之本根;魏华父之九经要义,典故之渊薮。又各有集百巻,皆学者所由入之门也。陆子静直截之见,虽捷而未尽道;叶正则偏驳之文,虽巧而不知道。至于嘉定以来,四灵、刘潜夫之诗,仅如姚合、许浑,则尤非求道之所尚。世虽无之,可也。虽然,又当知立巳不可无规矩,择友不可无权衡。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此五言也,不可忽也,立巳之规矩也。狂也荡,矜也忿戾,愚也诈,称人之恶,居下流而讪上,勇而无礼,果敢而窒徼以为知,不孙以为勇,讦以为直,此十者而人或有一也,不可近也,择友之权衡也。予老矣,年七十有二,而德阳年甫三十有八,故敢以《论语》之三章倾臆尽言,而予也亦不敢不细玩晦翁之三集注以自勉也。送家自昭晋孙自庵慈湖山长序【性存子】眉山子家子名晋孙字自昭读书之室曰自庵年甫三十授四明慈湖书院山长将行求言为规愚请先言子名字庵之义而后及慈湖杨氏之学《易》大象言「自者二」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天行日进凡皆自不可巳今夫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穷昼夜而一周然天之行也常超日一度日之进也常不及天一度天本无昼夜人间昼夜地实为之人居地上日居地下故有夜夜短则不过亥子丑三时昏暗而日复出矣地不能终蔽日之明犹物欲不能终蔽人心之明也故孔子以天健日明象君子之学与天同健而自强其惟圣人乎与日并明而自昭贤者亦可及也子家子有取于晋之「自」而未敢任夫干之「自」其谦乎凡言「自」者由于巳而不由于人鹤山魏文靖公为姑苏高德文记朱文公所名强斋发此二「自」之义至矣而文靖公又尝号自庵乃书之「自靖」「自献」与子家子之「自」微不同要其实则同也人之身善恶无不自巳为之自悔自艾自暴自弃反掌间耳为仁由巳而由人乎哉是也若乃慈湖杨文元公之学偶与象山陆文安公之学合慈湖为富阳簿摄县象山以举子上南宫过之值其视事适有扇讼既讼退焚香相对默坐象山问曰「敬仲此道平时如何下手」慈湖对曰「敢问足下如何是良心」象山即离席大呼曰「主簿适来防上剖决是非者便是」慈湖长象山二岁言下大悟拜象山为师愚谓此乃孟子所谓见牛过堂下见孺子将入井巳发之心也孔门之学此心未发有存养此心既发有省察具见子思《中庸》首章孟子多言巳发之心然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存其心」「养其性」皆未发以前事陆杨二老所学有下一截无上一截象山之失朱文公《文集语録》及年谱李公方子辨之详矣慈湖之失尝与傅道夫书,谓濓溪、明道、康节所觉未全,伊川未觉,道夫昆弟皆觉。傅正夫以此书求魏文靖公跋,文靖公怃然大不满。正夫又録慈湖训语,求西山真文忠公跋,文忠公谓慈湖泯心思,废持守,谈空妙,畧事为。而慈湖又尝谓子思「忠恕违道不远」,此语害道,何由一贯?又尝谓程氏倡穷理之説,格物不可以穷理言。又尝谓濓溪《通书》于天道至一之中,忽起通复之説,穿凿为甚。愚则谓周子论通复,贯之以诚;程子论体用,贯之以敬。魏文靖公、真文忠公、吕成公、张宣公、朱文公皆从之,显微无间,本末具举,吾道之正宗也。陆杨所见,乃佛家作用是性之説,谓作用乃心之属乎情者,以心为性,体认未真。四明志谓慈湖师象山,自为一家之学,施之政事,人笑其迂,而自信益笃。
译杭州过去有许多来自四方的士人,而我长期寓居在这里。送行赠言,常常是这样说的:“比如某县任教谕,某书院任山长,某州、某府、某路任学录、学正、教授。”如今送柯德阳君,却不是这样。德阳此行前往新城,是何氏聘请他去主持家塾。天下各郡国设立学校,所聘的是公家的教师;家塾所聘的,是私家的教师。教师本来是一样的,但成为教师的途径不同。公家的教师由有关官署选拔,往往受权势支配、被贿赂左右,未必都是有真实学问的人,所以公家教师有时会出于私意。私家的教师,难道会有父兄不爱护自己的子弟、不选择有真实学问的人来做老师的吗?所以私家教师必定符合公论。况且公家教师的志向在于求取仕进,私家教师的志向在于藏心修业。德阳把藏心修业作为职责,而不把仕进放在心上,远远超过常人。再说,士人所学的究竟是什么呢?八位圣人、四位贤人,以及濂溪、洛学、关学、西山诸先生,是学术的祖师。张宣公、吕成公早逝而著作流传,朱文公独自晚死而著作最为完备,是学术的宗主。黄直卿通释经义,陈安卿阐明字义之外,各自还有文集,作为朱文公的辅翼。真希元的《读书记》,是义理的根本;魏华父的《九经要义》,是典章故实的渊薮。他们又各有文集一百卷,都是学者由此入门的途径。陆子静见解直截,虽然快捷,却没有穷尽道理;叶正则的文章偏颇驳杂,虽然工巧,却不懂道理。至于嘉定以来,四灵和刘潜夫的诗,不过像姚合、许浑那样,更不是求道者所崇尚的。世上即使没有这种诗,也可以。虽然如此,还应当知道立身不能没有规矩,选择朋友不能没有权衡。以有才能的人向没有才能的人请教,以知识多的人向知识少的人请教;有如同没有,实如同虚;受到冒犯也不计较。这五句话不可忽视,是立身的规矩。狂妄便放荡,骄矜便忿怒暴戾,愚蠢便奸诈,称说他人的恶行,处在下流而讥讽上位者,有勇力却无礼,任意果断而不通达却把这当作智慧,不谦逊却把这当作勇敢,揭发隐私却把这当作正直。这十种情形,人有其中一种就不可亲近,是选择朋友的权衡标准。我老了,七十二岁,而德阳才三十八岁,所以敢于把《论语》中的三章掏心掏肺地全部说出;我自己也不敢不仔细玩味晦翁的三篇集注来勉励自己。送家自昭晋孙任慈湖山长序【性存子】眉山家氏之子名晋孙,字自昭,读书的屋子叫作“自庵”。年仅三十岁,授任四明慈湖书院山长,将要出行,来请求赠言作为规戒。我请先说说他的名字和“自庵”的意义,然后再谈慈湖杨氏的学说。《易》卦大象说“自”有两种含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说明天体运行刚健,君子因此自我奋发,永不停息;“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说明光明从地上升起称为晋,君子因此自我昭明光明的德性。天的运行日日进步,凡是都在于自己。如今一年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经历昼夜而运行一周;然而天的运行常常超过太阳一度,太阳的运行常常落后天一度。天本来没有所谓昼夜,人间的昼夜其实由大地造成。人居住在地上,太阳运行在地下,所以有夜;夜短时不过亥、子、丑三时,昏暗之后太阳又出来了。大地不能永远遮蔽太阳的光明,就如同物欲不能永远遮蔽人的心灵光明。因此孔子以天体刚健、太阳光明来比喻君子的学习:能与天同样刚健而自强的,大概只有圣人吧;能与太阳同样光明而自我昭明,贤人也可以达到。家氏之子取法晋卦的“自”,却不敢自任乾卦的“自”,这大概是他的谦逊吧。凡是说“自”,都是由于自己,而不是由于别人。鹤山魏文靖公替姑苏高德文记述朱文公命名的“强斋”,把这两个“自”的意义阐发得最为透彻;文靖公又曾自号“自庵”,于是我写下“自靖”“自献”来说明它,与家氏之子的“自”略有不同,但追究实质则相同。人的自身,善恶没有不是自己造成的;自己悔过、自己改过,自己暴弃、自己放弃,不过反掌之间。实行仁德由自己,难道能由别人吗?就是这个道理。至于慈湖杨文元公的学说,偶然与象山陆文安公的学说相合。慈湖任富阳主簿,代理县令时,象山以举子身份赴南宫考试,路过那里,恰逢慈湖处理政事;有一桩关于扇子的诉讼,诉讼结束后,慈湖焚香与象山相对默坐。象山问:“敬仲平时怎样下手体认这个道理?”慈湖回答:“请问您,什么是良心?”象山立即离席大声说:“主簿刚才在堂上辨别是非的那颗心,就是良心。”慈湖比象山年长两岁,听到这句话便大悟,拜象山为师。我认为这就是孟子所说看见牛从堂下经过、看见幼童将要掉进井里的那种已经发动的恻隐之心。孔门的学问,对于这颗心尚未发动时有存养,已经发动时有省察,都明白见于子思《中庸》开头一章。孟子多谈已经发动的心,但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保存自己的心”“养护自己的本性”,都是尚未发动以前的事。陆、杨二位老先生所学,有下半截而没有上半截,这是象山的过失。朱文公《文集》《语录》和《年谱》,李公方子已经辨析得很详细了。慈湖的过失,曾经在给傅道夫的信中说濂溪、明道、康节的觉悟还不完全,伊川尚未觉悟,而道夫兄弟都已觉悟。傅正夫拿这封信请魏文靖公作跋,文靖公茫然不悦,非常不满。正夫又抄录慈湖的训语,请西山真文忠公作跋,文忠公说慈湖泯灭心思,废弃持守,谈论空寂玄妙,略微从事实际作为。慈湖又曾说子思“忠恕违道不远”这句话有害于道,怎么能说一以贯之呢?又曾说程氏倡导穷理之说,格物不可以用穷理来解释。又曾说濂溪《通书》在天道至一之中,忽然提出“通复”的说法,穿凿得太厉害。我则认为,周子谈论“通复”,用“诚”贯通它;程子谈论体用,用“敬”贯通它。魏文靖公、真文忠公、吕成公、张宣公、朱文公都遵从这一点,使显与微之间没有间隔,根本与枝末都得到阐明,这才是吾道的正宗。陆、杨二人的见解,实际是佛家把作用当作本性的说法:认为作用是心中属于情的部分,以心为性,体认并不真实。四明的记载说,慈湖以象山为师,自成一家之学,把它施用于政事时,人们讥笑他迂阔,但他自信反而更加坚定。
此两「自」字,乃慈湖以「自为」,是以「自为」高,不顾讪笑云者。王尚书应麟伯厚尝语予曰:「朱文公之学行于天下,而不行于四明;陆象山之学行于四明,而不行于天下。」此言亦复有味。盖四明四先生沈端宪公早师事陆文达公,宜倅舒公南轩开端,象山洗涤而融防于东莱,不专一家。为前辈袁正献公后出,始专尚象山,而慈湖又尝为史弥远师,故一时崇长昌炽,其説大行。袁广微为江东宪,创信州象山书院,而吾州未有紫阳书院。后江西人凡为执政者,必请为象山山主,以张其势,虽误国残民如包恢,亦与焉。自汤汉伯纪、徐霖景説死,而象山之学无闻,慈湖之学亦无传。子家子乃愚友,性存先生冢子,故于其行倾臆尽言之。彼亦一自也,我亦一自也,孰非孰是?其然其否?不妨如老僧住寺,呵佛骂祖,一巡云。
进斋序进可止乎?骐骥一日千里,驽马十驾及之,止如何其可也?进可退乎?适千里者及门而返,则终身不复至,退如何其可也?今夫耒耜,寸耕乃黍乃稷,连膏腴之万顷,犹勤勤于播植;机杼缕织,乃缣乃帛,被文绣乎四方,犹孜孜于纺绩。姜桂等侯,橘竹比封,洒削鼎食,马医击钟。卓氏之蜀,百僮者八;朱公之陶,千金者三。其取赢也,涎口流而鹰击隼搏;其逐便也,食指动而虎噬狼贪。此可以言进乎?曰:非也。此农工商贾之竞于进者也。齐管三归,靡畏自宫之竖;鲁季八佾,犹烦聚敛之求。差肉食而色墨,羽帐饮而泣讴。鋭速罔戒,辱殆不羞。物物盈扑满之藏,事事合浮屠之颖。载薏苡而昧嫌,击珊瑚而肆逞。佩六国印,多车裂之苏秦;号万石君,少厠牏之石庆。金钗十二,珠履三千,倾国白晳,守宫红鲜。饮南阳之菊水,跨扬州之鹤,纒身飞阆苑,名挂凌烟。此可以言进乎?曰:非也。此富贵功名之迷于进者也。竒法正葩,钻易雕诗,麟经三传,奥析微窥,仪礼周礼,康成乖异,一贯忠恕,七篇仁义。今之后进,岂不知此?借以发身,实匪为巳。涉绪猎余,摭子摘史,类书充架,小説满庋。家家自以为宰文社,人人自以为专诗坛。湘素华饰,刀笔精刋。马班贾董,汉文视初诗为多;陈宋李杜,唐诗较诸文尤盛。有能识其门迳者矣,自成一家,或是或非,不拘一体,或从或违。冶铸精瑰,与前修而间合;铺张丽藻,亦时论之攸归。此可以言进乎?曰:近之矣,而未也。此近古文士诗人之进而于道则未进也。道统之传,自伏羲始,以敬相传,则自尧始,而敬之字曰钦。舜继之,又发为精一之论。夏商周前三代也,汉唐宋后三代也。尧至孔,八圣也;顔曾思孟至濓明伊渠邵朱张吕,十二贤也。自周子言诚,而道统始续;自程门言敬,而道统始明。经世以理言数,西铭以分言仁。朱以率性无反説言。道张以无所为言,义吕以思无邪言诗,而道统愈益永。子思之学,在四勿、三省之后,知言、养气之先,以慎为主。慎者,敬之至诚之初也。未发之心,慎以存之;既发之心,慎而察之。察而中节,慎以行之;其不中节,慎以攻之。心之未发,人巳俱不睹闻,故有存养之敬;心之既发,人未睹闻而巳独睹闻,故当有省察之敬。静寂动感,位育攸关,朱子所以释《中庸》之首章也。然此事非一朝一夕之所能辨,曰敬,曰钦,曰精,曰一,曰慎,无一时而不用其力。至于诚,则无所容其力矣。此千古圣贤相传之道也。传其道者,传其心也。必如是,而后可以言进学。农工商贾之进,争利也;富贵功名之进,争势也;文士诗人之进,争名也。惟进学者,无所争。高君鸾举以进名斋,铿石锵金作者百数,俾老夫题其端。
译这两个“自”字,就是慈湖所说的“自为”,所以把“自为”看得很高,不顾别人的讥笑。王尚书应麟、字伯厚,曾对我说:“朱文公的学说流行于天下,却不流行于四明;陆象山的学说流行于四明,却不流行于天下。”这句话也很有意味。大概四明四位先生中,沈端宪公早年师事陆文达公,宜倅舒公南轩开其端,象山加以洗涤,又与东莱相融合,并不专守一家。到了前辈袁正献公之后,才开始专门推崇象山;慈湖又曾做史弥远的老师,所以一时尊崇、增长、昌盛,学说大为流行。袁广微任江东宪时,创建信州象山书院,而我们这一州还没有紫阳书院。后来江西人凡是做执政大臣的,必定请求任象山书院山主,以壮大它的声势;即使像包恢那样误国害民的人,也参与其中。自汤汉伯纪、徐霖景说去世以后,象山之学便无人闻知,慈湖之学也没有流传。家氏之子是我的朋友,也是性存先生的长子,所以在他出行之际,我倾尽心意把这些话全部说出。他是一个“自”,我是另一个“自”,究竟谁对谁错?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不妨像老和尚住在寺院里一样,呵斥佛、辱骂祖师,巡行一周便说完了。《进斋序》前进可以停止吗?骏马一天能跑千里,劣马走十天也能赶上它,怎么能停止呢?前进可以后退吗?走向千里之外的人到了门口便返回,终身也不会再到达,后退怎么可以呢?如今农具耕作一寸土地,才能种黍种稷;即使连接成万顷肥沃田地,仍然勤勤恳恳地播种栽植。机杼织一缕丝线,才能成为缣帛;即使织成遍布四方的锦绣,仍然孜孜不倦地纺绩。姜和桂可以等同诸侯,橘树竹林可以比拟封邑;削治烹调而享用鼎食,马医也击钟奏乐。卓氏在蜀地,拥有八百僮仆;朱公在陶地,三次积累千金。他们求取盈余时,馋涎欲滴,像鹰扑隼击;追逐便利时,食指跳动,像虎吞狼贪。这可以说是进取吗?回答说:不是。这是农、工、商、贾争着求取财利的进取。齐国管仲有三归之台,连自宫的宦官也不畏惧;鲁国季氏演奏八佾之舞,还要烦劳聚敛财物。稍有肉食便面色发黑,张起羽帐饮酒却哭泣歌唱。行动锐利迅速而不知戒惧,遭受耻辱和危殆也不感到羞惭。每一件物品都装满扑满一样的财库,每一件事情都符合浮屠的机锋。运载薏苡却不知避嫌,击碎珊瑚而肆意逞强。佩带六国相印,却有许多像车裂苏秦那样的结局;号称万石君,却很少有石庆那样谨慎不失体统的人。拥有十二金钗、三千珠履,有倾国倾城的白皙美人,有鲜红的守宫砂。饮用南阳的菊花水,骑着扬州的鹤,缠身飞入阆苑,姓名悬挂在凌烟阁。这可以说是进取吗?回答说:不是。这是富贵、功名迷恋于进取。奇异的经法和正统的精华,钻研《易》而雕琢诗文;《麟经》三传,探析幽奥、窥察精微;《仪礼》《周礼》,郑康成的异说;一以贯之的忠恕,七篇中的仁义。如今的后进之士,难道不知道这些吗?只是借此求取功名,实际上不是为了自己。涉猎篇章、搜罗遗文,摘取诸子、史书,类书堆满书架,小说塞满书柜。家家都自以为是文社的主持者,人人都自以为专擅诗坛。用湘纸素绢加以华美装饰,刀笔文章精细刊削。马迁、班固、贾谊、董仲舒,汉代文章比起初期诗歌更多;陈子昂、宋之问、李白、杜甫,唐诗比各种文章更加兴盛。有人能够认识它们的门径了,于是自成一家,有的正确,有的错误;不拘泥于一种体裁,有时遵从,有时违背。冶炼铸造精美珍奇,偶尔与前代名家相合;铺陈华丽辞藻,也有时成为时论所归。这可以说是进取吗?回答说:接近了,却还不是。这是接近古代的文士诗人在进取,但在道上还没有进步。道统的传承,从伏羲开始;以敬相传,则从尧开始,而“敬”的字就是“钦”。舜继承它,又阐发了精纯专一的道理。夏、商、周是前三代,汉、唐、宋是后三代。从尧到孔子,共八位圣人;颜、曾、思、孟直到濂溪、明道、伊川、百源、康节、朱、张、吕,共十二位贤人。自周子谈“诚”以后,道统才重新接续;自程门谈“敬”以后,道统才开始明白。邵康节的《经世书》以理言数,张载的《西铭》以名分言仁。朱子以“率性无反”来解释,张宣公以“无所为”来阐明,吕成公以“思无邪”来解释《诗经》,道统更加长久。子思的学问,在“四勿”“三省”之后,在“知言”“养气”之前,以谨慎为主。谨慎,是敬的极致和诚的开端。心尚未发动时,以谨慎保存它;心已经发动时,以谨慎察看它。察看后合乎节度,就谨慎地实行;不合乎节度,就谨慎地攻治。心尚未发动时,别人和自己都不能看见、听见,所以有存养之敬;心已经发动时,别人还没有看见听见,而自己独自能够看见听见,所以应当有省察之敬。静寂与动感,关系到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这就是朱子解释《中庸》首章的意思。然而这件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辨明的;说敬,说钦,说精,说一,说慎,没有一刻不需要用力。至于诚,就没有可以施加用力的地方了。这是千古圣贤相互传承的道。传承这个道,就是传承他们的心。必须如此,才可以说是在进学。农工商贾的进取,是争利;富贵功名的进取,是争势;文士诗人的进取,是争名。只有进学的人没有什么可争。高君鸾举把“进”题作书斋名,许多作者铿锵有声地写下诗文,请我为它题写序首。
应子翺经传防求序王伯厚尚书学极天下之博,长予四岁,予昔尝敬事之。戴帅初博士文极天下之粹,少予十七岁,今予畏友也。此四明二先生俱以其里中应君子翶翔孙所着经传防求为然,予无复容喙矣。窃尝谓道一而巳而物有万。古圣贤之学不专在言语文字,而亦不离言语文字。日月星辰与天为体,运而不巳;山川草木与地为体,生而不穷;言语文字与圣贤为体,传而不朽。体物也,所以用之者道也。道不离物,易究咎休,书纪治乱,诗美刺,春秋褒贬,三礼辨上下,论专言仁,孟兼言义,皆以言语文字与道为体,其妙用所在一而巳一者何?道是也。然则何道也?天地之心耳。此之谓道,而以其道用乎日月星辰山川草木之物,故曰道不离物。圣贤之心,欲使千万世之人为善不为恶,以复其有善无恶之性,则不容不着之书。此言语文字所以为斯道有形之体,而无形之道所以用乎有形之体,而寓于言语文字之中也。顾可忽诸?子翺所谓防求,自易至论孟,皆括为韵语以训后进,傍及诸子百家,而扬雄方州部家之书亦与焉。予曩亦尝摘其竒语难字,以供刀笔艰深之中,韬平易,亦不过一阴一阳,一昼一夜,一寒一暑,消息往来,幽明死生之故,易之注疏也。独所用六日七分厯法,一岁则易之一端耳。康节经世书出于此,或诮予好太▯,又出云覆瓿下囘曰不然,凡言语文字之不畔于理者,皆与道为体。片云起于天而泽四海,粒粟根于地而饱万民,一画肇于圣人而开百圣。天地圣人之道,皆托于物。近世有欲絶灭言语文字以为学者,敢痛诋朱文公著述,谓率多于古人,动累于后来,党陆也。其人临汀使君,不满五十而死,天弃之矣。读子翺之书者亦曰与道为体,能于有形中求无形,则将于无味中得有味矣。子翺早中童子科,伯父衔尝参大政云。
送王俊甫柳州教序惧其道里之远而难于至,又预嫌其风气之偏而难于居,使士大夫人人有是心,则仕宦者必官于辇毂之下,而其足迹不出于都国郊圻之外,然后可。古要荒之地,亦必有封建之侯邦,置长立属,以治其民。禹贡言“东渐于海”,则今之卉服之诸岛也;“西被于流沙”,则今之葱岭、交河之絶域也;“朔南暨声教”,则周之朔方、越裳,汉之幕北、巴蜀、闽粤,唐之北庭、云南、大理是也。焉有除之为吏,有所惧且嫌而不屑于往者哉?昔曾南丰先生送李材叔知州,谓由京师而之柳,水陆之道皆安行,则虽远而不险;谓风气与中州亦不甚异,起居不违其节,未尝有疾,则意其地偏有瘴而陋之者,亦惑矣。南丰又谓其物产之美,果有茘子、龙眼、蕉柑、橄榄,花有素馨、山丹、含笑之属,食有海之百物、累岁之酒醋,皆絶于天下。然则使囘也,年未耄,亦欣然求一职任以往,吊斑林而饵沈冢,和昌黎之旧吟,占鸡骨而缝鹅毛,续河东之遗咏,亦一快也,而敢有惧且嫌之心乎?囘姻家王君俊卿,长吾州紫阳书堂,载调柳教,问舟南征,▯汹、鲸冲、蛇践、蛊茹,一皆不问,囘是以壮之。昔我先君为广西经畧司干官,买马邕管,无罪谪居临封,囘生于广东,四岁而归,孤苦间关,今年亦七十有三,天于斯文,若或相之,又岂有道里远、风气偏之患哉?俊甫书满北还,年始五十,鹏搏鲲化,未可量也。
桐江续集巻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桐江续集》巻三十二元方囘撰序
瀛奎律髓序瀛者何?十八学士登瀛洲也。奎者何?五星聚奎也。律者何?五七之近体也。髓者何?非得皮得骨之谓也。斯登也,斯聚也,而后八代五季之文▯革也。文之精者为诗,诗之精者为律也。所选诗格也,所注诗话也。学者求之髓,由是可得也。方囘者,谁家于歙,尝守睦,其字万里也。至元癸未良月旦日序。
译《应子翱〈经传会求〉序》王伯厚尚书的学问博大,天下无比,比我年长四岁,我过去曾恭敬地事奉他。戴帅初博士的文章精粹,天下无比,比我小十七岁,如今却是我敬畏的朋友。这四明两位先生都认为应君子翱、字翔孙所著《经传会求》很好,我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私下曾认为,道只有一个,而万物却有万种。古代圣贤的学问不专在言语文字上,却也不能离开言语文字。日月星辰与天构成形体,运行不息;山川草木与地构成形体,生长不穷;言语文字与圣贤构成形体,流传不朽。形体就是万物,道则是运用形体的原则。道不离开万物:《易》推究吉凶休咎,《书》记载治乱,《诗》歌咏或讽刺,《春秋》褒扬或贬斥,三礼辨别上下等级,《论语》专门讲仁,《孟子》兼讲义,这些都以言语文字作为道的形体,其精妙作用归根到底只有一个。这个一是什么?就是道。那么,这是什么道?就是天地的心。所谓道,就是把这个道运用于日月星辰、山川草木等万物,所以说“道不离物”。圣贤的心,希望使千万世的人行善而不作恶,恢复自己有善无恶的本性,因此不能不著成书籍。这就是言语文字之所以成为此道有形的形体,而无形的道又借有形的形体发挥作用,寄托在言语文字之中的道理。难道可以忽视吗?子翱所说的《会求》,从《易》到《论语》《孟子》,都概括为韵语来训导后进,旁及诸子百家,扬雄《方州部家》一书也包括在内。我过去也曾摘录其中奇特的语句和难懂的字,用来供给刀笔文章艰深之处;抛开平易的一面,不过是阴阳、一昼一夜、一寒一暑,以及消长往来、幽明死生的道理,这就是《易》的注疏。只是其中所使用的六日七分历法,一年便改变了《易》的一端。康节《经世书》就是出于此理。有人讥笑我喜好《太玄》,又说我把它放在覆瓿的书下面。我回答说:不是这样。凡是言语文字不违背义理的,都与道构成形体。一片云从天上升起,便能滋润四海;一粒粟扎根于土地,便能使万民饱腹;一条卦画由圣人创始,便能启发百代圣贤。天地圣人的道,都寄托在万物之中。近世有人想断绝言语文字,把这当作学问,竟敢痛骂朱文公的著述,说他的著述大多超过古人,动辄给后来者造成负担;他们是站在陆氏一边的人。这个人是临汀使君,不满五十岁便死了,是上天抛弃了他。读子翱的书,也应当说它与道构成形体;如果能从有形之中探求无形,就将能从无味之中得到有味。子翱早年考中童子科,他的伯父衔曾任参知政事。《送王俊甫任柳州教序》如果因为路途遥远而害怕难以到达,又预先嫌弃当地风气偏僻而难以居住,使士大夫人人都有这种心思,那么做官的人必定只肯在京城附近任职,足迹不会走出都城和京畿郊区之外,这才可以吗?古代偏远荒服之地,也一定有封建的诸侯国,设置长官、建立属官来治理百姓。《禹贡》说“东边渐渐到达海边”,就是今天穿着卉服的各个岛屿;说“西边覆盖到流沙”,就是今天葱岭、交河一带的边远地区;说“朔方和南方都达到声教”,就是周代的朔方、越裳,汉代的幕北、巴蜀、闽粤,唐代的北庭、云南、大理。哪里有被任命去做官,却因为害怕并嫌弃而不屑前往的道理呢?从前曾南丰先生送李材叔任知州,说从京师到柳州,水陆道路都能安稳通行,那么虽然遥远却并不险阻;又说当地风气同中州也没有太大差别,起居不违背节令,未曾生病,那么以为当地偏僻、有瘴气而轻视它的人,也就是迷惑了。南丰又说,那里的物产很美,有荔枝、龙眼、蕉柑、橄榄;花有素馨、山丹、含笑之类;食物有海中的各种物产,以及陈放多年的酒醋,都天下无比。既然如此,假使我回去,年纪还没有老,也会欣然请求一个职任前往;去凭吊斑林,食用沈冢的食物,与昌黎旧日的吟咏相应;占问鸡骨,缝补鹅毛,续写河东遗留下来的诗篇,这也是一件快事,怎么敢有害怕和嫌弃的心呢?我的姻亲王俊卿君,主持我州的紫阳书堂,后来调任柳州教授,询问渡船向南而行的事;风涛汹涌、鲸鱼冲击、毒蛇践踏、蛊虫侵害,一概不放在心上,我因此更加赞许他的壮志。从前我的先君任广西经略司干官,因为买马前往邕管,无罪却被贬居临封;我出生在广东,四岁才回去,孤苦艰难、辗转跋涉;今年也七十三岁了。上天对于斯文,似乎有意相助,又哪里会有路远、风气偏僻的忧患呢?俊甫任期届满北归,年纪才五十岁,鹏鸟奋飞、鲲鱼变化,前途不可估量。《桐江续集》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三十二,元代方回撰序 《瀛奎律髓序》“瀛”是什么意思?就是十八学士登上瀛洲。“奎”是什么意思?就是五星聚集于奎宿。“律”是什么意思?就是五言、七言近体诗。“髓”是什么意思?不是只得到皮、得到骨的意思。能够登上瀛洲,能够聚集于奎宿,然后才能革除八代、五代的文弊。文章的精华是诗,诗的精华是律诗。这里所选的是诗歌格律,这里所注的是诗话。学者要寻求诗歌的精髓,从这里就可以得到。我方回,是谁?家居歙州,曾经任睦州太守,字万里。至元癸未年良月初一日作序。
刘子敬吟巻序汉淮南王评《离骚》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予谓斯言也未莹。色至于好,怨至于诽,淫与乱不难也。今变风变雅可考也。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淮南盖袭用其语,而意不醇者。然世之处人伦事防之际,鲜舒多惨。乐而淫不无之,哀而伤比比皆是也。《易》一泰卦耳,而曰屯,曰讼,曰剥,曰否,其卦不一。制礼乐文太平,周公盛矣,犹未免赋「予宇予室」之诗。则夫枯謡悴咏,上不见答,岂止一屈原而巳哉。原之着《离骚》也,深契乎三百篇之六义,而淮南浅之。其于鬼神变化,草木芳秽,男女乖合,国家成败,言抑扬,意开阖,惟澹庵胡公句句而析之,有十九蕴焉。其曰:「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予兮目成。」此托辞也,于色也,岂有所谓好?其曰:「巳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此直辞也,于怨也,岂有所谓诽?由原之作推原之心,虽进之正风正雅及颂,皆可也。同里刘君示予《吟巻》,读无虑数十过。和平则不流,优游则不怒。探孔圣所论《关雎》之旨,而惩艾乎淮南《离骚》之评,非吾侪所当勉乎?君之近体有曰:「满地残红惊不见,晓风吹上石橊枝。得生息意仙馆无人,春寂寂一林红日链樱丹。得成实意晓来多谢帘间燕,尽把春愁举似人。得涵蓄意山翁何事冲寒往,知有梅花在隔溪。得洒落意庶乎情性之正者,如归路夕阳収山翠染襟袖,又岂不自得于事物之外乎?」君旧名寅,字子敬,今改名光。予早相稔,年少长而君忍贫不仕于易之防,无有也。适而乐者所养也,屯讼剥否则屡尝之矣。感而哀者激也,予惧其激之不巳也,乃书归之。
唐师善月心诗集序陈后山生于皇祐五年癸巳,其门人魏衍所编,及任渊所注诗,始于元丰六年癸亥,皆后山三十一岁以后诗也。后山年十六,巳见知于曾南丰。熙宁十年丁巳,苏长公守彭城,明年后山为铭黄楼,笔势度越秦汉。朱文公亟称之。时则年二十六。至如金州忘归亭记,作于熙宁七年甲寅,则年二十二耳。今之人读之,或不知其为少作也。夫后山之文,虽少作巳足不朽,而编其诗与注其诗者,乃断自三十一岁以后,此何为者哉?后山答秦少章书,谓于诗初无师法,少好之,老而不厌,以千计,及一见黄豫章,尽焚其藁而学焉。然则未见豫章,其诗一时;既见豫章,其诗百世。诗视文为尤难,愈参则愈悟,愈变则愈进。凡魏编任注后山之诗,参之极,悟之极欤?进之极,变之极欤?唐质肃公之九世孙师善,知予颇癖于诗,始以诗寄初藁,次以诗寄续藁,寻又躬以诗抵紫阳山下,示予全藁。初藁年未冠巳佳,如于楮高士云「焚香朝北斗,滴露注南华」是也。续藁年未壮,益佳,如于浙江亭云「蕃夷通海道,吴越共江流」是也。至全藁年甫登三十矣,诗愈大佳。枚摘之未易竟。合三藁中毎佳者一句一聫予巳为研朱圏点,指似其眼以晓学者。然岂无后之魏衍任渊,将必待师善三十一岁以往之诗而后为之编注乎?予尝细阅后山集,《城南韦杜村》一诗,此从其父令汧阳关中所作,最为年少。赠二苏公有云「一洗十年新学肠」,即王安石得政之十稔,熙宁十年彭城所作,年二十五。如谢克家向季仲所増别本,有寓钱塘诸诗,皆后山所自削而不収者,乃元丰四年游吴所作,年二十九。当是时也,其巳见豫章欤?其未见豫章欤?二公相遇之年,谓在颍昌,前辈亦莫能深考。豫章初为后山字序,首明「观巳无巳」之义,末言其嫔息巢于外舅,乃元丰七年甲子郭槩入蜀时事是。年豫章移官河北,德平,岂后山送内而相遇于途耶?不然,则是豫章未令太和巳前,元丰初巳尝相遇也。谓元丰初巳相遇,则存藁又何为断自六年癸亥邪?予所论及此,盖欲师善订后山存藁、焚藁之意。三十岁以前诗巳超轶精诣矣,后山何为去之?师善明年始三十一,能如予之言,愈参愈悟,愈变愈进,患不能再履常两无巳,不患无后之魏任也。师善名侯举,乃翁号中斋,亦有诗声震江湖三十余年,家法有来。云至元癸未四月十七日书于虚谷书院。
译《刘子敬吟卷序》汉代淮南王评论《离骚》说:“《国风》喜好美色却不过分,《小雅》有怨愤讥刺却不紊乱。像《离骚》这样的作品,可以说兼有二者。”我认为这话说得还不够透彻。喜好美色到了极点,怨愤到了讥刺的程度,淫荡和紊乱并不难达到。如今变风、变雅都可以考见。孔子说:“《关雎》快乐却不过分,悲哀却不伤痛。”淮南王大概袭用了这句话,但意思并不纯正。然而世人在处理人伦关系和事务变化时,少有舒畅而多有惨痛。快乐而流于淫荡的并非没有,悲哀而至于伤痛的比比皆是。《易》不过一个泰卦,却又有屯、讼、剥、否等卦,卦象并不只有一种。周公制礼作乐、修饰文治,使天下太平,已经很盛大了,却仍然免不了写出“我的房屋、我的居室”这样的诗。这样看来,那些枯槁的歌谣、憔悴的吟咏,上面得不到回应的,又哪里只是一个屈原呢?屈原创作《离骚》,深深契合《诗经》三百篇的六义,而淮南王却把它看浅了。至于其中所写鬼神变化、草木芳香污秽、男女离合、国家成败,语言的抑扬,意旨的开合,只有澹庵胡公逐句剖析,才有十九层深意。他说:“满堂都是美人,忽然只有我和您用眼神相互会意。”这是寄托之辞;说到美色,哪里有所谓喜好?他说:“算了吧!国家没有贤人,没有人了解我。”这是直抒胸臆的话;说到怨愤,哪里有所谓讥刺?从屈原的作品推究屈原的心,即使把它提升到正风、正雅和颂,也没有什么不可。同乡刘君把他的《吟卷》给我看,我读了不下几十遍。和平却不流于软弱,优游却不流于愤怒。探求孔圣所论《关雎》的宗旨,并且以淮南王评论《离骚》的失误为戒,这难道不是我们所应当努力的吗?刘君的近体诗有这样的句子:“满地残红惊觉不见,晓风吹上石榴枝。”这就是获得生息意味的诗句。“仙馆无人,春意寂寂,一林红日炼成樱丹。”这就是获得成实意味的诗句。“清晨多谢帘间燕子,把满怀春愁全都举给人看。”这就是获得含蓄意味的诗句。“山翁为什么冒着严寒前往?知道隔溪有梅花。”这就是获得洒落意味的诗句。差不多可以说是情性纯正的诗了;例如“归路夕阳收山翠,染襟袖”,难道不也是在事物之外自得吗?刘君过去名寅,字子敬,如今改名光。我早就同他相熟,虽然我年长、他年少,但他甘愿忍受贫困而不出仕,在易道的变化中没有什么不能承受的。顺遂而快乐,是修养的结果;屯、讼、剥、否这些困境,他已经多次尝过了。感动而悲哀,是受到激发的结果;我担心他的激发不能停止,所以写下这些话送还给他。《唐师善〈月心诗集〉序》陈后山生于皇祐五年癸巳。他的门人魏衍所编、任渊所注的诗,起于元丰六年癸亥,都是后山三十一岁以后的诗。这位后山十六岁时,已经被曾南丰所知。熙宁十年丁巳,苏长公任彭城太守,第二年后山为黄楼作铭,笔势超过秦汉文章,朱文公极力称赞他。当时他二十六岁。至于《金州忘归亭记》,作于熙宁七年甲寅,那时他才二十二岁。如今人们读它,有的竟不知道是他的少年作品。后山的文章,即使是少年作品也已经足以不朽;可是编纂他的诗、注释他的诗,却截断在三十一岁以后,这是什么缘故?后山答秦少章的信说,自己作诗本来没有师法,年轻时喜欢,老了也不厌,写作成千上万首;等到一见黄豫章,便把旧稿全部烧掉而跟随他学习。这样说来,没有见到豫章时,他的诗只能流行一时;见到豫章以后,他的诗便可以流传百世。诗比文章尤其难作,越参究越能领悟,越变化越能进步。魏衍所编、任渊所注的后山诗,难道是参究到了极点、领悟到了极点,进步到了极点、变化到了极点吗?唐质肃公的九世孙师善,知道我很爱好诗歌,先把初稿寄给我,接着又把续稿寄给我,不久又亲自带着诗稿来到紫阳山下,把全部诗稿给我看。初稿是在未满二十岁时所作,已经很好了,例如写楮高士的“焚香朝向北斗,滴露注入《南华》”就是这样。续稿是在还未壮年时所作,更加好了,例如写浙江亭的“蕃夷通海道,吴越共江流”就是这样。至于全部诗稿,师善刚刚到了三十岁,诗却更加大为精进。若逐首摘录,难以很快完毕。我已经把三稿中每一首最好的句子或一联用朱笔圈点,指出其中的眼目来启发学者。然而难道后世没有魏衍、任渊这样的人吗?难道一定要等到师善三十一岁以后的诗,才来为他编纂和作注吗?我曾仔细阅读《后山集》。《城南韦杜村》一诗,是后山随父亲任汧阳县令时在关中所作,是他最年轻的作品。赠给二苏公的诗中有“洗去十年新学的心肠”一句,说的就是王安石得政十年,即熙宁十年在彭城所作,那时他二十五岁。又如谢克家、向季仲增补的别本,其中有寓居钱塘时所作的几首诗,都是后山自己删去而没有收入的,作于元丰四年游吴时,那时他二十九岁。那个时候,他已经见到豫章了吗?还是还没有见到豫章?两人相遇的年份,有人说是在颍昌,前辈也没有谁能深入考定。豫章最初为后山写字序,开头首先说明“观己无己”的意义,末尾说他的妻子儿女寄居在岳父家,这就是元丰七年甲子郭概入蜀时的事情。后来豫章调任河北,到了德平,难道是后山送妻子回家,才在途中相遇吗?如果不是,那么就是豫章在任太和县令以前、元丰初年已经相遇过了。如果说元丰初年已经相遇,那么现存诗稿又为什么从元丰六年癸亥开始呢?我谈到这些,是想让师善订正后山现存诗稿和焚毁诗稿的本意。三十岁以前的诗已经超越常人、达到精深境界了,后山为什么要删去它们?师善明年才三十一岁,只要能够按照我说的去做,越参究越领悟,越变化越进步,忧虑的是不能再次登上更高境界,而不必担心没有后来的魏衍、任渊。师善名侯举,他的父亲号中斋,也有诗名震动江湖三十多年,家学自有渊源。至元癸未年四月十七日写于虚谷书院。
宣抚朱参政南山遗集序能立功矣,而又能立言,于近世之君子,盖未之见也。昔韩、范经制西事,臣服元昊,遄归庙堂,佐佑太平,其立功如彼,亦可以不朽矣。然且赋诗作文,铿鍧硕大,《安阳集》及《文正公集》,今并传于世。“擎重晩香”之句,与《岳阳楼》、《子陵祠记》,辞毅气严,震撼宇宙,其立言如此,又愈足为不朽之助焉。呜呼,何其盛哉!故参知政事、京湖四川宣抚使南山朱公,自其少时巳有韩、范经纶之心,所为歌诗、古文、应用等作,▯崒雄健,植教明彛,义形于色。初仕荆,援蜀,即号为儒者知兵。李公曾伯之,自荆移蜀,也不能躬行军。公以太社令从,掌机务,代李公巡边犒师,与诸将款曲交欢,而阃望翕然矣。大臣能早用公,其蔑不济。西守泸南,帅桂各阅五年,召之入论之出,除一起居郎,又嗾驳新命,置之姑孰闲处,而后畀以江黄副阃,则公老矣。重庆火,而纳公于蜀;沙羡破,而下公于荆。驻鄂渚,则邻帅失阳罗;还江陵,则郡将失沙市。公仰药得不死,舁而之燕,分无生望。忠臣者,人心之所同敬也。用是闲居六年,至庚辰之春,年六十七,获考终命。又六年囘,始从公之子建德贰总,得《南山遗集》,读之作而叹曰:“功易穷,言难泯。公之功,生虽不尽逢乎时;公之言,殁亦足永垂于世。”张魏公五路之师,以赵哲擅离所部而溃;魏文靖公罢督府三日,而赵范失襄阳。天下不以是咎二公,立功之不足,家庭讲学,是生南轩,端平大老,真魏并峙,其立言则有余矣。诸葛武侯之烈,不幸星陨,《出师表》不与星俱陨也。公尝自为画像赞曰:“不武不文也,恶也;善通地通天,丹心一片,觉英气凛凛逼人。”与裴晋公自赞不异,是可以知公之为人矣。囘备员九华盐幕,尝于池口拜公,实受亲民举剡。德祐初元囘簿奉常,中朝以枢密使召,公议令囘迓诸湖湘,以道阻弗前。兹奉贰总命,书此篇端谊,不得辞。公讳。禩孙字杞,材贰总名▯,字用和。
送周干臣归泰山序进难而退易者,贤士大夫之高风;敬而忽慢,畏而忽侮,爱而忽恶,誉而忽毁,变移于其人,一进一退之间者,自古及今,庸人浅夫之常态。君子之进也,出以泽物;君子之退也,处以洁身。达有所不可苟就也,穷有所不可苟避也。可进而审于进,故谓之进难;可退而勇于退,故谓之退易。然世之炎凉翻覆之徒,则可叹矣。于其人之进也,饰竿牍,崇苞苴,尻高痀偻,膝行趦趄,或望尘而拜,或竭蹷而趋,或夜扫其户外,或空函而致书,昧冰山之未解,羡鬼朴之自娱。甚者则尝粪而防痔,犹不止于嗅脚而拂须。于其人之退也,改师法,讳门生,废伐木之雅咏,寒下车之旧盟,孰追送于临贺?但见诃于灞陵。奴仆有反噬之犬,宾客有飘去之鹰。廷尉之门可设雀罗,翟公于是大书特书。因贵贱而见交情,由是观之,自非中人以上,孰不有激于此而不平于流俗之轩轾?则岂肯恬于进而乐于退哉?泰山周君干臣,年且五十,为郡博士,以至县大夫,仅三仕。行御史府,大夫最其知巳,位置甚都,意有未安,浩然言归。杭东南大都,防业儒而盍簮者,异乎流俗。嘉周君之进难而退易也,相与为诗以壮其行。然则干臣当富贵矣,其退也,焉知其不进也?
译《宣抚朱参政〈南山遗集〉序》能够建立功业,又能够建立言论,在近世君子中,大概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从前韩琦、范仲淹筹划治理西部事务,使元昊臣服,迅速回到朝廷,辅佐太平;他们建立的功业如此,已经可以不朽了。然而他们还作诗作文,铿锵宏大,《安阳集》和《文正公集》如今都流传于世。“擎重晚香”的诗句,以及《岳阳楼记》《子陵祠记》,文辞刚毅、气势严峻,震撼宇宙;他们建立的言论达到这种程度,更足以帮助功业不朽。唉,这是多么盛大啊!故参知政事、京湖四川宣抚使南山朱公,从年轻时就有韩琦、范仲淹那样经略世务的志向。他所作歌诗、古文、应用文章等,峻拔雄健,树立教化,明示常道,正义显现在面色上。最初任职荆地,援助蜀地,便号称是懂得军事的儒者。李公曾伯从荆地调往蜀地,也不能亲自出兵。朱公以太常寺令的身份随从,掌管军机事务,代替李公巡视边境、犒劳军队,与诸将亲切交往、融洽欢聚,于是边镇声望一致归附。大臣如果能早些任用朱公,没有不成功的。朱公驻守泸南,任桂地帅臣,各自经历五年;朝廷召他入朝议事,外放时授任起居郎,又唆使人驳回新任命,把他安置在姑孰闲居,后来才授以江黄副帅,而朱公已经老了。重庆发生火灾,便把朱公放到蜀地;沙羡失守,便把朱公调到荆地。驻守鄂渚时,邻近的将帅丢失阳罗;返回江陵时,郡将又丢失沙市。朱公服药自杀而没有死,被抬往燕地,按情势本来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忠臣,是人人内心共同敬仰的。因此闲居六年,到庚辰年春天,年六十七岁,才得以寿终正寝。又过了六年,我才跟随朱公的儿子建德任副总管,得到《南山遗集》,读后起身叹息说:“功业容易穷尽,言论却难以磨灭。朱公的功业,活着时虽然没有完全遇到适当的时代;朱公的言论,死后也足以永远流传于世。”张魏公统领五路军队,因为赵哲擅自离开部属而溃败;魏文靖公罢免督府职务三天,赵范便丢失襄阳。天下人不因此责怪二公,因为他们建立功业虽有不足,却在家中讲学,于是培养出南轩这样的贤者,以及端平年间的大臣;真公、魏公并峙,其立言则已经有余了。诸葛武侯的功烈,不幸随着星陨落;但《出师表》并没有和星辰一起陨落。朱公曾亲自为自己的画像作赞说:“既不勇武,也不文雅,是恶;善于通达地理天理,丹心一片,英气凛凛逼人。”这与裴晋公的自赞没有不同,由此可以知道朱公的为人。我充任九华盐幕时,曾在池口拜见朱公,实在承受过他亲自举荐我为亲民官的恩德。德祐初年,我任职太常寺,朝廷以枢密使的名义召用我,公议命令我迎接湖湘诸军,但道路受阻,不能前进。如今奉副总管之命,写下这篇序作为开头的情谊,不能推辞。朱公名讳。禩孙,字杞;材副总管名▯,字用和。《送周干臣归泰山序》前进很难而后退容易,是贤士大夫的高尚风范;对人恭敬却忽然怠慢,敬畏却忽然侮辱,爱护却忽然憎恶,赞誉却忽然诋毁,在对待同一个人的进退之间反复变化,是自古至今庸人浅夫的常态。君子的进取,是出仕以惠泽万物;君子的退处,是退隐以洁身自好。显达时有不能苟且追求的东西,困穷时有不能苟且逃避的东西。可以前进却审慎地前进,所以说前进困难;可以退处却勇于退处,所以说退处容易。然而世上那些随炎凉而反复的人,实在可叹。他们在那个人得势时,修饰名帖,厚送礼物,抬高臀部、弯腰驼背,跪行而迟疑;有的望见车尘便叩拜,有的竭尽气力奔走,有的夜里打扫他门外的道路,有的空着信封也要送信;他们不明白冰山尚未融化,却羡慕鬼朴自得其乐。更有甚者,尝人粪、讨好权贵,甚至不止于嗅脚、抚须。等那个人退势,他们便改变师法,讳言门生,废弃《伐木》那样的雅正诗咏,冷淡对待当年下车时的旧日盟约;有谁到临贺追送呢?只看见在灞陵受到呵斥。奴仆有反咬主人的恶犬,宾客有飘然飞去的鹰。廷尉门前可以设置雀罗,翟公因此大书特书。因为贵贱而显现交情,由此看来,如果不是中等以上的士人,谁不会对这种世俗的高下待遇有所激愤、感到不平呢?那么,难道肯安然沉溺于仕进、乐于退处吗?泰山周君干臣,年将五十,任郡博士,直到县大夫,只有三次任职经历。他进入御史府任职,御史大夫极为赏识他,所安排的位置很优厚,但他心中有所不安,于是浩然辞归。杭州是东南的大都会,聚集了许多防业儒者,风气不同于流俗。我赞美周君前进艰难而退处容易,大家一起作诗来壮行。既然如此,干臣应当会获得富贵;但他退处之后,怎么知道不会再次前进呢?
孔端卿东征集序世之竒士必好竒、搜竒、景抉竒、事务为竒、诗文以耀世。竒则竒矣,而不知其尝滨于死而不悔也。司马公观名山大川,辄有流滞之叹;谢太傅咏浩浩洪流,终为安归之言;昌黎登华山不能下,而至于恸;东坡渡徐闻,兹游竒絶,冠平生,皆是也。永嘉孔君文杓,予三十年前识其先君于武林,近袖诗来访,阅东征集,乃知辛巳六月,君从军发四明,自神前山放洋三日而至耽罗,又三日而至日本海口,泊竹岛,尽一月逗畱不进。八月旦夜未艾,遇▯风,舟师歼焉,帅独帆走高丽,死者三数十万,与予所闻皆合。君偶得不死,附小校破舟,登所谓合浦者,过平壤之都,渡辽阳之水,厯故女真契丹之境,由平滦州抵燕山,凡九十四日,徒步七千余里,又久之,然后复得南归。君非将非卒,特一寒士,轻视鲸波,狼狈至此,岂非亦好竒之过乎?予独喜其莫忘吟者,得叙事体。初曰:岁纪重光,大荒落,舟师东征,赫且濯,泊向竹岛,更月籥,其日甲子,仲秋朔,夜来昏雨,风色恶,昧爽白浪堆山,岳阳侯海若纷拏攫艨艟巨舰相躏轹,樯摧缆断,犹斧斫,千生万命鱼为椁【此一句竒絶】百舟一二着山角,跳踯争岸,折腰脚,依然魂爽归辽邈,幸者登山走如防【敇各切】形命虽存,神巳索。次曰:省舟独在,冀可托,传令防簰为渡,榷海岂榷渡真戏谑,大将为谁何,龌龊起篷自去尔,为乐忍闻孤屿哭咿喔。又次曰:死者何辜,乌鸢啄,将军归来浑不怍,宴衎相庆作音乐,我获生还莫忘却。读此有春秋诛心之笔在焉。君诗善押险韵,善用雅语,善赋长篇,天下竒观无过于此役,天下竒作亦无过于此诗,死中求竒,竒中脱死,天所以不死君者,欲留此吟以为诗史乎?君文亦竒,见所为自叙,君他诗藁尤竒,苍苔五字曰:凡有苍苔处,先知此地清,不随芳草暗,偏衬落花明,点竹添潇洒。粘梅,助老成。比钱,无乃俗?幽意要诗评,非竒而何?然则竒而不失其正,尚当勉之。
送叶亦愚序天下未尝无人才,其用舍一出于人主,则废置公于上,人才常作兴而有余;其用舍一出于权臣,则福威移于上,人才常销靡而不足。南风之所以不竞者,士大夫知有权臣而不知有君也。秦桧之事,远矣,言其近者,甲子两周,人才心术,一切为数权臣之所蠧坏。庆元、嘉泰、开禧,一权臣也,非赵忠定公、朱文公之徒,鲜不屈而媚;韩嘉定、宝庆、绍定,一权臣也,非真文忠公、魏文靖公之徒,鲜不屈而党。史端平、嘉熙、淳祐,迭相不一,微革前▯,然再相庸缪之人,阴为诡随,忌真排魏。始则易楮卤莽,百物价昂,出师轻佻,三京众溃;末则子弟用事,贿赂滋彰,而天下之柄归于宦寺矣。宝祐、开庆,于近习由径,则丁大全;景定、淳祐,以军功罔上,则贾似道。题期讫録,竟鼎覆于斯人之手。朝廷进用人才,不过三路:一曰台谏官,二曰文字官,三曰都司官。贾氏于此三路,必谨择乎,决不畔巳之人,私相扳援,互相保任。此路一入,而稍有违异,即斥弃不旋踵。其能交椠授藁,奉风旨,听嗾使,相助为虐,而肆其无君之心者,然后迁侍从,躐执政,或假之宰相之虚名。呜呼!世未有弱公室、强私门、穷人欲、灭天理至此而不败天下者也。贾氏擅国十有六年,泽火之革,又十二年,为贾氏貌敬而内实畏之,恶之者汤公汉、洪公天锡、牟公子才、陈公宗礼、高【原缺二字】得、康庐、易郡,至其当国终不少屈者,吾家方公岳也。坐发防言事得罪者,谢公枋得、谢公章、陈公仲微、徐公直方、赵公与鍴、杜公渊也。议及公田逐者,徐公经孙、刘公震孙也。耻奉行公田贬死者,魏公克愚也。尹行都忤意去者,李公芾也。彗星之出,京庠一疏诋责稍过,刑祸亦惨,无辜而逺行者,布衣叶公亦愚、李也。前乎贾氏一十六年,其所沮挫排击之人才,老死殆尽而名仅存;后乎今日一十二年,其所长养培植。之人才潜蛰欲奋,而名未彰,于斯而招贤纳俊,屈指难矣。吾亦愚,岿然一影,乗驲北翔,鹤鸣声闻,茅拔彚征,其必有説以进乎平墄之间也。披荆扬梁,益之舆图,考斗牛翼轸参井之分野,古今人才将相间气,良不为少,而文士特号居多。唐太宗混一宇宙,刋修晋隋梁陈南北诸史,及纂述诸经注疏,人才可用,不拘南北。今日而欲笔削近代之是非,与诸先儒之论撰,淮汉以南文士之可选者,如毛发未易算,亦愚而能推毂,吾尚能一二枚举之。虽然,张魏公有言:「秦桧当国二十余年,只成就得一胡邦衡。」亦愚直声充塞天壤,此行乃木绵馁鬼之所成就。以权臣为有惠于巳,而勿以为厉,可乎?送行诗若词如千首,杭人周绪子一命,歙人方囘万里为之序。
译《孔端卿〈东征集〉序》世上的奇士必定喜爱奇异之事,搜求奇异之事,精心挑选奇异之事,做事追求奇异,以诗文向世人炫耀。奇异固然奇异,却不知道自己曾经濒临死亡而不悔。司马公游览名山大川,常常有水流阻滞的叹息;谢太傅吟咏浩浩洪流,最终说出归向安稳的言语;韩昌黎登华山不能下山,以至于痛哭;苏东坡渡过徐闻,说这次游历奇绝,超过平生,这些都是例子。永嘉孔君名文杓,三十年前我在武林认识他的先父。近来他带着诗作来访,我读了《东征集》,才知道辛巳年六月,孔君随军从四明出发,从神前山开船出海,三天到达耽罗,又三天到达日本海口,停泊在竹岛,整整停留一个月没有前进。八月初一,夜色尚未消退,遇到暴风,船师全部覆没;主帅独自乘一帆逃往高丽,死者三十万左右,这与我听说的全都相合。孔君偶然没有死,依附小校的破船,登上所谓合浦,经过平壤城,渡过辽阳水,历经旧女真、契丹的地域,由平滦州抵达燕山,共九十四天,徒步七千多里;又过了很久,才得以南归。孔君不是将领,也不是士卒,只是一个贫寒士人,却轻视鲸波,狼狈到这种地步,难道不也是喜好奇异之事的过错吗?我唯独喜欢他没有忘记吟咏,而且能够写成叙事体。开头说:“岁次重光、大荒落,船师向东征讨,光明而盛大,停泊在竹岛;经过一个月,时日为甲子,仲秋初一。夜里昏暗下雨,风势恶劣;天将亮时白浪堆积如山。岳阳侯海若纷纷攫取、争夺,蒙冲、巨舰相互践踏,桅杆折断、缆绳断裂,还在被斧头砍劈;千条生命万条性命都成了鱼的棺椁【这一句奇绝】。百余条船中只有一两条靠上山角,人们跳跃挣扎争着登岸,腰脚折断,魂魄仍然飘归辽远;幸存者登山奔走,像逃避刑罚,形体虽存,精神已经被搜尽。”接着说:“看见只剩下一艘船,寄托希望可以乘坐;传令把木筏作为渡具。难道封锁海面,连渡船也要封锁,真是戏谑!大将是谁?猥琐地从船篷中出来,自己离去吧,哪里忍心听孤岛上哭泣呜咽。”又说:“死者有什么罪过,竟被乌鸦、老鹰啄食?将军归来全不惭愧,设宴欢庆、奏乐作曲;我得以生还,不能忘记这一切。”读这些诗,其中有《春秋》诛心之笔。孔君的诗善于押险韵,善于使用雅正语言,善于铺写长篇;天下奇观没有超过这次战役的,天下奇作也没有超过这首诗的。死中求奇,在奇异中脱离死亡;上天之所以不让孔君死去,难道是想留下这篇吟咏作为诗史吗?孔君的文章也奇特,我看了他所作的自叙;他的其他诗稿尤其奇特。写苍苔的五言诗说:“凡是有苍苔的地方,先知道这里清幽;不随芳草一起昏暗,反而衬托落花明丽;点缀竹子增添潇洒。”写粘梅,能帮助表现老成;把苍苔比作钱,难道不显得庸俗吗?幽深的意味需要诗歌评说,这不是奇特又是什么?既然奇特而不失正道,就还应当继续努力。《送叶亦愚序》天下从来不是没有人才;如果人才的任用或舍弃全由君主决定,那么废置人才的权力在君主一方,人才常常能够振作而有余。如果人才的任用或舍弃全由权臣决定,那么福威的权力转移到权臣一方,人才常常消磨而不足。南宋国势之所以不振,是士大夫只知道有权臣,却不知道有君主。秦桧的事情已经遥远了;说近一些,前后两甲子,人才的心术全都被几位权臣腐蚀败坏。庆元、嘉泰、开禧年间,是一个权臣;若不是赵忠定公、朱文公一类的人,很少有不屈服媚上的。韩嘉定、宝庆、绍定年间,又是一个权臣;若不是真文忠公、魏文靖公一类的人,很少有不屈服而结党的。端平、嘉熙、淳祐年间,权臣交替,情况不一,稍稍革除前面的弊病;但再次任相的庸劣缪妄之人,暗中迎合,忌恨真正有才德的人,排斥魏公。开始时改换纸币而处置鲁莽,百物价格上涨,出兵轻率,三京军民溃败;末了则子弟掌权,贿赂更加明显,天下权柄归于宦官寺人。宝祐、开庆年间,靠近侍从走捷径的是丁大全;景定、淳祐年间,以军功欺骗皇上的是贾似道。题目期限终了、名录记完,最终国家鼎器覆倒在这些人手中。朝廷进用人才,不过三条途径:一是台谏官,二是文字官,三是都司官。贾氏对于这三条途径,必定谨慎选择,绝不任用违背自己的人;他们私下互相援引,彼此保举。一旦进入这条途径,只要稍有不同意见,立即就会被斥退抛弃。那些能够相互改削文章、传递稿件,奉承上面的意旨,听从唆使,彼此助纣为虐,肆意发挥无君之心的人,后来便升任侍从,越级担任执政,或者给他们一个宰相的空名。唉!世上从来没有削弱公室、强化私门、穷尽人欲、灭绝天理到这种程度而不败坏天下的。贾氏擅权十六年,泽火革卦所象征的变化,又过了十二年;对贾氏表面恭敬、内心实际上畏惧而厌恶他的,有汤公汉、洪公天锡、牟公子才、陈公宗礼、高【原缺二字】得、康庐、易郡;直到他掌国政终身也没有稍稍屈服的,是我家方公岳。因上疏言事获罪而被拘坐的,有谢公枋得、谢公章、陈公仲微、徐公直方、赵公与鍴、杜公渊。因为议论公田而被驱逐的,有徐公经孙、刘公震孙。以奉行公田为耻而被贬死的,是魏公克愚。尹行都因违逆贾似道心意而离去的是李公芾。彗星出现时,京城学校的一篇奏疏责骂斥责稍有过分,所受刑祸也很惨;无罪而被远行流放的,平民叶公亦愚、李某也在其中。在贾氏之前十六年,他所阻挠、排斥、打击的人才,老死的几乎已经尽了,只留下名声;在今天之前十二年,他所培养、扶植的人才,正潜藏蛰伏,准备奋发,却还没有显扬。到了现在再招纳贤才俊杰,屈指计算,已经很难了。我也很愚钝,孤零零地如一影子,乘驿车向北飞驰;但愿能像鹤鸣一样声闻四方,使拔茅连茹、群贤并进。这其中一定有可说的话,可以进献给朝廷,使政治升降得以平衡吧。披荆斩棘,扩充疆域地图,考察斗、牛、翼、轸、参、井等星宿所分属的地域,古今人才将相受天地间灵气所孕育的,实在不少,而文士尤其多。唐太宗统一天下,刊修晋、隋、梁、陈以及南北诸史,又编纂诸经的注疏,人才都可以任用,不拘泥于南北。今天如果想要评削近代的是非,并与诸位先儒共同论述撰写,淮汉以南可供选拔的文士,多得像毛发一样难以计数;即使我愚钝而能为他们推毂荐引,也还可以举出一两个来。然而,张魏公说过:‘秦桧执掌国政二十多年,只成就了一个胡邦衡。’我也不过是声名直达天地,这次出行却是木绵馁鬼所成就的。把权臣当作对自己有恩,而不把他看作祸害,可以吗?送行诗和词如果有一千首,杭州人周绪子作一篇,歙县人方回万里为它作序。
送罗寿可诗序诗学晩唐,不自四灵始。宋刬五代旧习,诗有白体、昆体、晩唐体。白体如李文正、徐常侍昆仲、王元之、王汉谋;昆体则有杨、刘《西昆集》传世。二宋张乖崖、钱僖公、丁崖州皆是;晩唐体则九僧最逼真。冦莱公、鲁三交、林和靖、魏仲先父子、潘逍遥、赵清献之父,凡数十家,深涵茂育,气极势盛。欧阳公出焉,一变为李太白、韩昌黎之诗。苏子美二难相为颉颃,梅圣俞则唐体之出类者也。晩唐于是退舍。苏长公踵欧阳公而起,王半山备众体,精絶句,古五言或三谢。独黄双井专尚少陵,秦、晁莫窥其藩。张文潜自然有唐风,别成一宗。惟吕居仁克肖,陈后山弃所学,学双井。黄致广大,陈极精微,天下诗人北面矣。立为江西派之説者,铨取或不尽然。胡致堂诋之,乃后陈简斋、曾文清为渡江之巨擘。干淳以来,尤范、杨、陆、萧其尤也。道学宗师,于书无所不通,于文无所不能,诗其余事,而高古清劲,尽扫余子。又有一朱文公,嘉定而降,稍厌江西,永嘉四灵复为九僧旧晩唐体,非始于此四人也。后生晩进不知颠末,靡然宗之,涉其波而不究其源,日浅日下,然尚有余杭二赵、上饶二泉,典刑未泯。今学诗者不于三千年间上泝下沿,穷探邃索,而徒追逐近世六七十年间之所偏,非区区所敢知也。清江罗君志仁,寿可介吾师友。自堂陈公书枣诗百篇见教,自谓改学四灵后村,且善学古人者,髣髴其意度,隽逺其滋味,不当尽用其语言事料。若腴若组,若冗若澁,若浅若俗,若麤若晦,若怒若怨,皆诗家之▯。细读深味,诗律未脱江西,有昆体意,崖岸骨骾,似与赵紫芝诸人及刘潜夫不同。故予详道诗之所以然,为诗以送之。谓为不然者,寿可还斾过东湖之上,复以参之自堂可也。
仇仁近百诗序诗不特虞廷赓歌,三百五篇为诗也。尧、舜、禹、汤、伊尹、傅説告君,箕子陈洪范,周公作六典,孔子赞易,老氏着五千言。战国之士述《吴越春秋》,司马迁▯防日者,杨雄太▯,皆协音韵而便诵读。协音韵而便诵读,则笔之而不烦,口之而易于不忘。文辞之极致也。是故防典乐以诗教胄子,言志为诗,咏言为歌。歌之中有五声,声之中律上之化,以此达乎下。先王设官采诗,祭祀、宾享、有郊庙朝廷之作,而邦国闾里所赋之风,亦取以为房中燕闲之乐。下之情以此达乎上。降及西都,苏李;东都,建安七子;晋宋,陶谢,律体继兴。自盛唐、中唐、晩唐而及宋代,有作者虽未尽合宫商钟吕之音,不专主怨刺讽讥之事,而诗号为能言者,往往相与笔传口授于世而不朽。此其故何也?气有所抑而难宣,意有所未易喻,时有所触,物有所感,事有所不可直指,形之为诗,则一言片语而尽之矣。故揫华为实,锻粗为精,文约而义博,辞近而旨远,惟诗为然。予友武林仇仁近,早工为诗,晩乃渐以不求工,有藁二千篇,有竒。予为选四百篇,犹以为多,则删之而取百焉。今夫世之不能诗者,洋望崖返,或不以斯事为然,是固未知尧舜禹以来,虽文辞之非诗,犹贵于叶音韵而便诵读。其亦岂无能诗之流?然不隘浅纤巧,则漫放阔诞,终不入于作者之域。仁近此百诗,翳尽而珠明也。气至而菓熟也,霜降而水涸也,箭鸣而的破也,琴瑟具而淫哇退舍,衣冠正而强暴拱手者也。仁近名远,年甫四十有一,诗之进未巳云。
孙元京诗集序虞夏商周《诗经》孔子删定赞则赘《离骚》而降汉晋魏以至唐宋五七殊古律异六义之致一也人品高胷次大学问深笔力健咸于此乎见之予友孙元京诗有近陶者有似二谢者有似元次山孟东野者其少作七言律有全似陆放翁者长句如杜诗引及阅山谷诗长句其得之中而见之外者欤根本有自来矣清劲而枯淡整严而幽逺五言律近世诗人所未易及五言古体如《秋怀》《五感》《兴六》《冬初》《杂兴》乃近世诗人所不能为诗如弈棊如挽弓高一著者决定高一着臂力弱者虽欲强进分寸不可也不谓吾州近有此人持是以见朱文公可无愧哉
译《送罗寿可诗序》诗歌学习晚唐,并不是从四灵才开始的。宋代革除五代的旧习,诗歌有白体、昆体、晚唐体。白体有李文正、徐常侍兄弟、王元之、王汉谋;昆体则有杨氏、刘氏的《西昆集》流传于世。二宋、张乖崖、钱僖公、丁崖州都属于这一体;晚唐体则以九僧最为逼真。寇莱公、鲁三交、林和靖、魏仲先父子、潘逍遥、赵清献的父亲,共有几十家,深厚涵养,繁茂培育,气势极其盛大。欧阳公出现后,诗风一变,成为李太白、韩昌黎那样的诗。苏子美与他并称‘二难’,相互抗衡;梅圣俞则是唐体诗中最出众的人。晚唐体于是退居一旁。苏长公继欧阳公而起,王半山兼备各种诗体,精于绝句,古五言诗有时接近三谢。唯独黄双井专门推崇杜少陵,秦、晁二人无法窥见他的门径。张文潜自然具有唐风,另成一派。只有吕居仁最能仿效,陈后山放弃原来所学,改学黄双井。黄双井的诗广大,陈后山的诗精微,天下诗人都向他们俯首。建立江西诗派学说的人,所选取的未必全然如此。胡致堂曾斥责这一派,后来陈简斋、曾文清成为南渡后的巨擘。干道、淳熙以来,尤袤、范成大、杨万里、陆游、萧德藻尤其突出。道学宗师们在书籍方面没有不通晓的,在文章方面没有不能写的;诗歌只是他们的余事,却高古清劲,把其他诗人全都压倒了。又有一位朱文公,嘉定以后,稍稍厌弃江西诗派;永嘉四灵又恢复了九僧旧有的晚唐诗体,但晚唐体并不是从这四个人才开始的。后来的年轻人不知道源流始末,纷纷盲目尊崇他们,只承受流波而不探究源头,诗风一天比一天浅薄低下;然而还有余杭二赵、上饶二泉,使古典规范尚未泯灭。今天学习诗歌的人,不在三千年间上溯下沿,穷尽探索幽深的道理,却只追逐近世六七十年间的偏狭风气,这不是我这样的人敢于明白的了。清江罗君志仁,字寿可,是我的师友。自堂陈公把《书枣诗》一百篇给我看,自称改学四灵、后村,而且善于学习古人,仿佛把握了他们的意趣气度,意味隽永深远,不应当完全沿用他们的语言和典故。肥腴或华丽,冗长或艰涩,浅薄或庸俗,粗疏或晦涩,暴怒或哀怨,都是诗家的弊病。仔细阅读、深切体味,可见他的诗格还没有脱离江西诗派,也有昆体的意味;但气度峭拔,骨力刚硬,似乎又不同于赵紫芝等人和刘潜夫。因此我详细说明诗歌之所以然,写这篇文章送给他。如果有人认为我说得不对,寿可返回时经过东湖之上,可以再拿这些话去请教自堂。《仇仁近百诗序》诗歌并不只是虞廷君臣唱和的歌辞,也不只是《诗经》三百零五篇。尧、舜、禹、汤、伊尹、傅说向君主进言,箕子陈述《洪范》,周公制定六典,孔子赞述《易经》,老子著成五千言;战国之士撰述《吴越春秋》,司马迁的《龟策列传》和《日者列传》,扬雄的《太玄》,全都协合音韵而便于诵读。协合音韵而便于诵读,写下来就不烦难,诵出口也容易不忘,这是文章辞藻的最高境界。因此,古代掌管典乐的官员用诗来教育贵族子弟;表达志向叫作诗,吟咏言语叫作歌。歌中有五声,五声中有律,律中有上天的教化,借此可以由上达下。先王设置官职采集诗歌,祭祀、宾客宴享以及郊庙朝廷都有作品;邦国乡里的民歌,也取来作为内宫宴饮闲适时的音乐。下面民众的情感也借此传达到上面。到了西汉,有苏武、李陵;东汉,有建安七子;晋宋,有陶渊明、谢灵运,格律诗体相继兴起。自盛唐、中唐、晚唐直到宋代,作者虽然未必都完全合乎宫商钟吕的音调,也不专门以怨刺讽谏为内容,但诗歌被称为善于言说的作品,往往彼此以文字流传、以口耳传授于世,因而不朽。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情气有所压抑而难以宣泄,心意有所难以譬喻,时事有所触发,外物有所感动,有些事情又不能直接指明;把它们表现为诗,就能用一句话、片言只语把它们全部表达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所以,提炼浮华而成为实际,锻炼粗疏而成为精粹,文字简约而意义广博,言辞浅近而旨趣深远,只有诗歌能够做到这样。我有位朋友武林人仇仁近,早年就擅长作诗,晚年才渐渐不再刻意求工。他有诗稿二千篇,其中颇有奇作。我替他选出四百篇,仍然认为太多,于是删削后取一百篇。如今世上不会作诗的人,远远望见高岸便转身返回,有的甚至认为诗歌不值得做;这本来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从尧、舜、禹以来,即使不是诗的文章,也仍然贵在协合音韵、便于诵读。那些人难道没有能作诗的吗?然而他们不是局促浅薄、纤巧琐碎,就是放纵空泛、夸诞不实,始终不能进入作者的境界。仁近这百首诗,云翳尽去而明珠显现;气候到了成熟时果实便熟,霜降之后水流便枯,箭声一响靶心便被射穿,琴瑟齐备而淫靡之声退避,衣冠端正而强暴者拱手服从。仁近名叫远,年纪刚四十一岁,诗歌的进步还没有停止。《孙元京诗集序》虞、夏、商、周的《诗经》,孔子删定并作赞;再往下到《离骚》,以及汉、晋、魏直到唐、宋,五言七言有古体近体的不同,六义的旨趣虽然各异,道理却是一致的。人的品格高尚,胸襟广阔,学问深厚,笔力雄健,都能在诗中表现出来。我的朋友孙元京的诗,有近似陶渊明的,有像二谢的,有像元次山、孟东野的;他早年所作的七言律诗,有的完全像陆放翁。长篇诗如杜甫诗歌的引申,读到山谷诗中的长句,他是否从中得到根本而表现在外呢?他的根基确实有来历。清劲而不枯淡,整饬严肃而幽深远大;他的五言律诗,是近世诗人不容易达到的。五言古诗如《秋怀》《五感》《兴六》《冬初》《杂兴》,是近世诗人所不能写的。作诗如同下棋、拉弓:棋艺高一着,决定高一着;臂力弱的人,即使想强行推进一寸,也做不到。想不到我们州郡近来竟有这样的人,拿这些诗去拜见朱文公,难道可以没有愧色吗?
虚谷桐江续集序予自桐江休官闲居,万事废忘,独于读书作诗未之或辍也。客或过予庐,见予之无一时不读书,无一日不作诗也,则问之曰:“读书作诗亦各有法乎?”予应之曰:“读书有法,作诗无法。”客疑之,则先问予读书之法。予谓:“学也者,所以学为人而求见道也。圣人,人之极;贤人,圣之亚。欲学为是人而不读书,不可也。无声无臭,道不可见;一动一静之为阴阳,一隂一阳之为鬼神,天之所以运,地之所以载,日月之所以代,明星辰之所以昭布,风雨霜露之所以变化聚散,水之所以流而不息,物之所以生而不穷,鸢之所以飞,鱼之所以跃,皆与道为体也。欲求见是道而不读书,不可也。然则天下之书可读者,不亦多乎?”曰:“不多也。”予之读书,五经一圣之言以为律令,九贤之言以为格式,申明天下之书无所不读以为断案。五经者,易、书、诗、春秋、三礼也。一圣者,孔子也。九贤者,周之四子顔曾、思、孟,宋之五子周、二程、张、朱也。天地人物有理有气,有性有情,故有正必有变。五经一圣九贤之言,所以扶正而驭变者也。予读易而知阴阳大化,有正有变,生必有死,存必有亡,于进退得丧,勿竞勿慑可也。读书而知禅让之典谟,征伐之誓诰,九德之刚柔,三仁之去就有正有变,亦各自靖自献可也。读诗而知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人伦之间有正有变,乐不淫,哀不伤,怨不乱可也。读春秋而知天子诸侯大夫陪臣内夏外夷之名分有正有变,权善恶,衡是非,正其谊,明其道可也。读三礼而知尊卑上下等杀衰隆,以节天理之正,以防人情之变,由今之变返古之正可也。盖人性无不善,道体无不该,自伏羲始作一画,以至二帝三王之君之臣世守之,未尝不明不行。至周之末,靡正不变,而几于不明且不行矣。孔子虽不能行,赖孔子之言正其变而复明。孔子之言,赖顔曾思孟而益明,更秦涉汉,厯唐荀董,扬韩醇疵,莫掩不行之害小,而不明之害大。赖宋有周子、二程子、张子,而复明王氏之学,分裂宇宙,涂炭生灵。其后高者入虚,卑者入陋。赖吾州子朱子力正其变,而又大明:曰无极太极,曰道心人心,曰天命之性、气质之性,曰命曰气,曰仁曰诚,曰中曰敬,曰阴阳曰鬼神,曰五经之精、四书之蕴。吾侪小生得以坐而享其成説。于是塞门反玷之功利,摩顶惜毛之仁义,乞邻证父之卖直,避兄离母之沽名,弃灰徙木之威信,减灶粪金之战攻,非马有毛之辨説,专气寓言之虚寂,皆巳截然限隔于区域之外。等而下之【缺】兹邱区之训,故尸解羽化之方,书紫色蛙声之制度【缺二字】白水之图谶,箕张鞭算之货财,钩筩罗织之刑法,非鬼越望之祭祀,下里巴人之音律,覩决楞伽之梵呗,阳平都功之符呪。至于近世译经玉清之官职,天书神霄之祥瑞,西昆龙虫之歌咏,札闼轧茁之词采,国服为息之政事,偏傍字説之场屋,党碑邪籍之绍述,忘君事雠之和议,棒喝顿悟之心法,金铁一锅之史学,变愈下而正愈湮,蛊人心而否世运。惟此之所得于五经一圣九贤者巳确乎其不拔,则彼皆吾道之罪人,又岂容一毫可以侵入吾矩度之内?若是则天下之书,其可读者亦少矣。此予之读书法也。然客犹疑予之作诗不无法也?则诘之曰:子之诗初学张宛邱,次学苏沧浪、梅都官,而出入于杨诚斋、陆放翁。后乃悔其腴而不癯也,恶其弱而不劲也,束之以黄陈之深严,而参之以简斋之开宏。古体诗其始慕韩昌黎,而惧乎博之过;慕柳栁州,而惧乎褊之过;慕元道州,而惧乎短澁之过;慕韦苏州,而惧乎谆谵之过。既而亦于子朱子有得,追谢尾陶,拟康乐,和渊明,亦颇近矣。而谓作诗无法,是欺我也。予凝思久之,而复其説曰:此皆予少年之狂论,中年之癖习也。去岁适六十一矣,始悟平生六十年之非。所作诗滞碍排比,有模临法帖之病,翻然弃旧从新,信笔肆口,得则书之,不得亦不苦思而力索也。然后自信作诗不容有法,惟于读书之法则当终身守之而勿失耳。客嘻笑又怒骂曰:「子终欺我!子所谓读书之法,即所谓作诗之法,而奚以有法、无法为哉?」予不能复答。诗自壬午至戊子二十卷,巻百首,因书为《虚谷桐江续集序》。
译《虚谷桐江续集序》我自从在桐江辞官闲居,万事都废弃忘却了,唯独读书和作诗从未停止。客人有时经过我的屋舍,看见我没有一刻不读书,没有一天不作诗,便问我:‘读书和作诗也各自有方法吗?’我回答说:‘读书有方法,作诗没有方法。’客人对此疑惑,于是先问我读书的方法。我说:‘所谓学习,是用来学习做人并求得见到道的。圣人,是人的最高境界;贤人,是仅次于圣人的人。想学做这样的人而不读书,是不可能的。道无声无臭,不能直接看见;一动一静就是阴阳,一阴一阳就是鬼神,天所以运行,地所以承载,日月所以交替,星辰所以明亮布列,风雨霜露所以变化聚散,水所以流动不息,万物所以生长不穷,鹰所以飞翔,鱼所以跳跃,全都以道为本体。想求得见到这个道而不读书,是不可能的。这样说来,天下值得读的书,不是很多吗?’客人说:‘并不多。’我读书,以五经和一位圣人的言论作为准则,以九位贤人的言论作为格式;至于天下的书,则申明无所不读,并以此作出判断。五经,就是《易》《书》《诗》《春秋》和三礼。一圣,就是孔子。九贤,就是周代的四位先生颜回、曾参、子思、孟子,以及宋代的五位先生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天地人物都有理有气,有性有情,所以有正就必然有变。五经、一圣、九贤的言论,正是用来扶持正道、驾驭变化的。我读《易》,知道阴阳的巨大变化,有正有变,生必然有死,存在必然有灭亡;对于进退、得失,不必争竞,也不必恐惧。读《尚书》,知道禅让的典谟、征伐的誓诰,以及九德的刚柔、三仁的去就都有正有变,所以各自安定自己、献身于正道就可以了。读《诗经》,知道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等人伦关系中有正有变;快乐不可淫荡,悲哀不可过度,怨恨不可扰乱正道。读《春秋》,知道天子、诸侯、大夫、陪臣,以及内夏外夷之间的名分都有正有变;权衡善恶,衡量是非,端正其义,阐明其道。读三礼,知道尊卑上下、等级差别以及丧服和礼制的厚薄,用来节制天理的正道,防止人情的变化,使今日的变化返回古代的正道。因为人的本性没有不善的,道体没有不包容的;自伏羲开始画出第一画,直到二帝三王,他们的君臣世代遵守它,从未有过不明白、不实行的。到了周朝末年,没有一种正道不发生变化,几乎到了既不明白也不实行的地步。孔子虽然不能亲自施行,却依靠孔子的言论纠正变化,使正道重新明白。孔子的言论,依靠颜、曾、思、孟而更加明白;经历秦朝,进入汉代,历经唐代的荀况、董仲舒,扬雄、韩愈的醇厚与瑕疵,虽然不能掩盖不实行的危害,但不明白正道的危害更大。幸亏宋代有周子、二程子、张子,又重新阐明王氏之学;王氏之学分裂宇宙,使生灵涂炭。后来高明的流入空虚,卑下的流入鄙陋。幸亏我州的朱子竭力纠正这种变化,又大加阐明:有无极、太极,有道心、人心,有天命之性、气质之性,有命、有气,有仁、有诚,有中、有敬,有阴阳、有鬼神,有五经的精义、四书的内涵。我们这些年轻后学得以坐享其成说。于是,塞门反玷的功利,摩顶惜毛的仁义,乞邻证父的卖直,避兄离母的沽名,弃灰徙木的威信,减灶粪金的战术,非马有毛的辩说,专气寓言的虚寂,全都已经明确隔绝在正道的区域之外。等而下之,【缺字】兹邱区的训说,尸解羽化的方法,书写紫色蛙声的制度,【缺二字】白水的图谶,箕张鞭算的货财,钩筩罗织的刑法,非鬼越望的祭祀,下里巴人的音律,覩决楞伽的梵呗,阳平都功的符咒。至于近世的译经、玉清的官职,天书、神霄的祥瑞,西昆体关于龙虫的歌咏,札闼轧茁的词采,国服为息的政事,偏旁字说的场屋之学,党碑邪籍的绍述,忘君事仇的和议,棒喝顿悟的心法,金铁一锅的史学,变化越往下走,正道就越被湮没;这些东西蛊惑人心,使世道衰败。只要从五经、一圣、九贤那里所得的道理确实坚定而不可动摇,那么上述各种人就是我道的罪人,哪里容许有一丝一毫侵入我道的规范之内?如果这样,那么天下的书,值得读的也就很少了。这就是我的读书方法。然而客人仍然怀疑我作诗难道真的没有方法吗?于是责问我:‘你的诗最初学习张宛邱,后来学习苏沧浪、梅都官,又出入于杨诚斋、陆放翁之间。后来你又悔恨诗作过于肥腴而不瘦劲,厌恶它软弱而不刚劲,于是用黄、陈的深沉严峻来约束它,再参以简斋的开阔宏大。古体诗起初仰慕韩昌黎,却担心博杂过头;仰慕柳柳州,却担心偏狭过头;仰慕元道州,却担心短促艰涩过头;仰慕韦苏州,却担心絮叨繁缛过头。后来又从朱子那里有所领会,追摹谢灵运,仿拟康乐,和合陶渊明,也颇为接近了。’ 可你却说作诗没有方法,这不是欺骗我吗?’我沉思了很久,又回答说:‘这些都是我少年时的狂妄议论、中年时的癖好习惯。去年正好六十一岁,才开始悟到自己平生六十年的错误。我以前所作的诗滞涩拘碍、铺排堆砌,有临摹法帖的毛病,于是突然抛弃旧法而从事新的写法,任意下笔,随口吟成;有所得便写下来,没有所得也不苦苦思索、勉强搜求。这样以后,我才相信作诗不容许有固定的方法;只有读书的方法,才应当终身遵守而不可失去。’客人嬉笑又怒骂道:‘你到底还是欺骗我!你所谓读书的方法,就是你所谓作诗的方法,为什么还要说有方法、没有方法呢?’我不能再回答。诗作自壬午至戊子,共二十卷,每卷一百首,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虚谷桐江续集序》。
钱纯父西征集序从军有苦乐,但问所从谁?王仲宣诗也。从军古云乐,谈笑青油幕。韩退之诗也。近世从军无文士,此味鲜矣。西征集唱酬凡十二人,诗一百二十七,长短句七。其亦得仲宣、退之遗意欤?然则吁可痛也。岁巳巳冬,荆阃吕少傅卒于鄂。以淮阃李端明,星驰进司江陵。庚午春,钱纯父以京西湖北仓漕兼制参,偕陆君实制机、毛元升制干,自淮如荆。至则纯甫领鄂留务。时赵子晋守京口,赵几仲为江东仓,孙吴防、楚望以前常州守寓京口,龚开圣、予莫仑、子山栁、岳子山、刘澜、养源、李辟皆饯之。行者也。独李辟予不熟,其名亦在行。养源至池阳,圣予至皖口。噫嘻!今尚忍言之乎?是行也,襄之围三年矣。欺君误国者何人哉?鄂城下之盟,伪以戎钤阮思聪为宣参,赵日起许岁币如金人,不以闻,非欺君而怒【阙】乎?夏贵入襄而出,失舟师半。范友信拒汉江,怯战退。吕家军精鋭尽歼。范文虎以殿岩援襄,逗遛不受阃公节制,并不以闻,非欺君而玩冦乎?襄病深矣,而其包藏之深,则尝谓襄陷不足忧,盖有説焉。虽宣力如纯父百辈,不支矣。癸酉春陷襄,甲戌冬江流失守。今尚忍言之乎?此倡酬十二人者,鬼録如君实死节,可无憾。死者不得其死者,又深可憾也。今圣予年六十八,独幸无恙。其诗老笔有骨,雪髯及腹,行歩如飞,议论典刑,想见二十年前酾酒酹江时意气。今人魄动,沧海桑田,天飜地覆。读是集者,兼动兴亡生死之悲,视山阳闻笛,其哀痛殆百倍过之云。
吴云龙诗集序古之学者出于一,曰义理之学,无他学也。后世之学,去孔子未久,异端百出,伤义悖理,赖七篇之书辟之,故其説或亡或存而不行。汉尚黄老,魏晋而后,佛老角立,遗世大患。今当世之患,独存佛老之末流,而失其本,亦不足畏也巳。奈之何儒者之学,又自为乖异而不归于一哉?伏羲、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颜子、曾子、子思子、孟子所传,其言具在。《易》以阴阳言义理,《书》以政事言义理,《诗》以吟咏情性言义理,《春秋》以明辨名分言义理。乐亡,无经。三礼非全经,然义理微言,尚不絶于方册者,与人心俱未尝泯也。接孔子之儒者,曰周二程、张子,以及朱子,取小戴《礼》《大学》《中庸》二篇与《语》《孟》着为四书,以贻后人,而义愈明,理愈精矣。学者欲舍是而求所谓学,可乎?传注如毛、郑,一学也;词赋如贾、马,一学也;史笔一学也;古文一学也;制度考究一学也;诗词之学,自建安迄晩唐,一学也。虽各自名家,而求其言之合于义理,号为知道君子,则鲜其人。又况近世又有所谓科举穿凿之学,笺注偶俪之学,畔义理而逐时好,岂不痛哉!物极而返,今之为士者,一切不讲,惟诗辞之学仅存。予朱子之乡,晩出者也。仕而归老,去朱子之没未百年,求所谓义理之学者,不一见焉。而以诗歌之学求予讲画者,则不胜其众。于众之中,而察夫胷中笔下之不凡者,又仅一见焉。歙吴君飞云龙者,不凡之一二者也。短篇近体,不尚工巧;大篇古乐府,沛然出,突然竒。予犹欲其敛豪宕而八细润,抑悲感而就平和也。虽然,义理之学,自古圣贤传至朱子,始乎《易》,终乎四书,固公于天下,而非乡人之所得私。生于阙里,为颜为曾,彼独非乡人乎?不此之务,俾后世独以诗人见称,则胡邦衡以荐朱子者,岂朱子之志哉?云龙勉之!予友曹清甫久不晤对,云龙其亦以此订之。
译《钱纯父西征集序》从军有苦有乐,只看所跟随的是谁。’这是王仲宣的诗。‘从军自古说是快乐,谈笑之间坐在青油幕下。’这是韩退之的诗。近世从军队伍中没有文士,这种意味就少见了。《西征集》收录唱和诗,参加者共十二人,诗一百二十七首,长短句七首。这大概也得到王仲宣、韩退之的遗意了吗?然而这样说来,实在令人叹息痛惜。己巳年冬,荆阃吕少傅在鄂州去世。淮阃李端明星夜奔驰,进驻江陵。庚午年春,钱纯父以京西湖北仓漕兼制参的身份,与陆君实制机、毛元升制干一起,从淮地前往荆州。到达后,纯父负责鄂州留守事务。当时赵子晋镇守京口,赵几仲任江东仓官,孙吴防、楚望以前任常州守,寓居京口;龚开圣、我莫仑、子山柳、岳子山、刘澜、养源、李辟都为他们饯行。他们都是同行者,只有李辟我不熟悉,但他的名字也列在同行者中。养源到池阳,圣予到皖口。唉,如今还忍心说这些事吗?这次出行时,襄阳被围已经三年了。欺骗君主、误害国家的究竟是谁?鄂城下的盟约中,伪政权把戎钤阮思聪任命为宣参,赵日起答应每年给币,数额如同金人,却不把这件事上报,这难道不是欺骗君主而触怒【缺字】吗?夏贵进入襄阳后又退出,损失了一半水军。范友信在汉江抵抗,怯于作战而退却。吕家军的精锐全被歼灭。范文虎以殿岩身份援救襄阳,却逗留不进,不接受阃公的节制,也不把情况上报,这难道不是欺骗君主、玩弄寇敌吗?襄阳的病势已经很深了,而他们包藏祸心的程度更深;过去曾说襄阳陷落不足忧虑,大概是有他的说法。即使像钱纯父这样竭力效命的人有一百个,也无法支撑了。癸酉年春襄阳陷落,甲戌年冬江流防线失守。如今还忍心说这些事吗?这十二位唱和者中,像君实那样死于忠节、列入鬼籍的,可以没有遗憾;至于死得不得其所的人,更是深深令人遗憾。如今圣予六十八岁,唯独庆幸身体无恙。他的诗是老成笔力,骨气峥嵘;白髯垂到腹部,行走快如飞,议论有典范法度,想见他二十年前斟酒祭江时的意气。如今人心震动,沧海桑田,天翻地覆。读到这部诗集的人,还会兼有感于兴亡、生死之悲;与山阳闻笛相比,那哀痛大概超过它百倍了。《吴云龙诗集序》古代学者的学问出于一端,叫作义理之学,没有其他学问。后世的学问,距离孔子不久便出现许多异端,伤害义理、违背正道;幸亏有《孟子》七篇加以辟斥,所以这些学说有的消亡、有的保存,却没有流行。汉代崇尚黄老,魏晋以后,佛教和道教相互对立,成为遗留到后世的大患。如今世上的祸患,只剩下佛教、道教的末流而失去了根本,也已经不足畏惧了。无奈儒者的学问又自行分裂而不能归于一统,怎么办呢?伏羲、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颜子、曾子、子思子、孟子所传的道理,言论都在典籍中。《易》用阴阳说明义理,《书》用政事说明义理,《诗》用吟咏情性的方式说明义理,《春秋》用辨明名分说明义理。乐经已经亡佚,所以没有完整的经书。三礼不是完整的经书,但义理中的精微言语还没有完全断绝于书册,因为它也和人的本心一样,从未真正泯灭。承接孔子儒学的人,有周敦颐、二程、张子以及朱子;他们取小戴《礼记》中的《大学》《中庸》两篇,和《论语》《孟子》编成四书,留给后人,于是义理更加明白,道理更加精密。学者想舍弃这些而求所谓学问,可以吗?传注之学,如毛氏、郑氏,是一门学问;词赋之学,如贾谊、司马相如,是一门学问;史笔是一门学问;古文是一门学问;考究制度是一门学问;诗词之学,从建安到晚唐,是一门学问。虽然各自成为名家,但要寻求其言论合乎义理、号称懂得道的君子,却很少有这样的人。何况近世又有所谓科举中穿凿附会的学问、笺注偶俪的学问,背离义理而追逐时俗所好,难道不可痛惜吗?事物发展到极端就会回返,如今做士人的,一切都不讲求,只剩下诗辞之学。我的家乡是朱子之乡,我是晚出的后学。出仕后归来养老,距离朱子去世还不到一百年,寻求所谓义理之学的人,却一个也没有见到;而以诗歌之学来请求我讲论指点的人,却多得数不胜数。在这些人中,考察胸中和笔下不同寻常的人,又只见到一两个。歙县吴君飞云龙,就是这一两个不凡的人之一。他的短篇近体诗不崇尚工巧;长篇古乐府,气势充沛地写出,突然显出奇崛。我还希望他收敛豪放纵宕而趋于细密温润,抑制悲哀感伤而趋于平正和谐。然而,义理之学从古代圣贤传到朱子,始于《易》,终于四书,本来是天下公有的,并不是乡里人可以私自占有的。生在阙里,成为颜子、曾子那样的人,难道他们独独不是乡里人吗?如果不致力于此,使后世只以诗人来称说你,那么胡邦衡荐举朱子,难道是朱子的志向吗?云龙,要努力啊!我的朋友曹清甫已经很久没有与我相见交谈了,云龙也可以拿这些话同他相互订正。
送胡子游赴调序儒者之学,有独无对。其文自伏羲一画始,而成于尧,极盛于周,稍衰于周之季,而大坏于战国,絶灭于秦,可以复于汉之初,而刀笔吏非其人。司马迁至以儒为九流之一。《周官》出于刘歆,其曰“儒以道得民”者,意与子长不异。或以为此战国阴谋之书然耳。孔子之时,老子巳生乎其前,未有所谓服食煎炼、长生不死之説。佛亦巳生乎西域,而其轮回果报、无生之説未入中国。孟子之时,杨、墨、仪、秦之徒异端并作,赖七篇之书排而击之,其説不复信于后世。独奈何由汉迄唐,老、佛二氏昌炽淫衍,至与儒学鼎足而称三教,甚至儒者黯无精光,傍睨二氏之肆行而莫之敢抗。呜呼,其亦可哀也巳。虽然,犹有一韩昌黎《原道》等作,起正仆邪,由是知二氏之非,晓然明白。至于宋,欧阳文忠公、范文正、石守道、孙明复、李泰伯、胡安定皆深辟二氏,而周元公、二程子、张横渠发明孔孟不传之秘。其门人吕蓝田、谢显道、游定夫、杨▯山及胡文定父子传,至于刘草堂、罗仲素、李延平,集大成于朱文公,而南轩鸣于湖湘,东莱振于江浙。当其时,适有临川之偏、永嘉之驳,文公以赤帜麾之,冰解草偃。三代而上,井田、封建、礼乐、法度有决不可复者。天命之性,率性之道,修道之教,在人心未尝泯也。直内方外,致知力行,静而存养,动而省察,诸老先生之言见在方册。今天下学者服膺潜神,亦不谓无其人,是岂区区二氏之所得近哉?老之学清净无为,其变也诡而为方术;佛之学寂灭为乐,其变也诞而为禅机,又其下也,俱不免从事于斋醮祈禳,如古之巫祝云者,奸人以快其嗜欲之私,庸人以豢其惰顽之体,名为盛而实则衰。今之儒者有学校之养,无科场之累,名为不竞,而其实未尝不自得于中,修之在我,用之在时,顾何羡于彼,而亦不足与之角也?同郡胡君泳子游。书学之正,事喜满将再问,选质美而气和,学饫而文溢。饯行之诗,森如笋束。为书愚所见者,为序于其前。行御史中丞刘公伯宣,参知政事夹谷【缺】公士常,愚知巳也。亦试以此订之。
赵西皋明叔集序叔孙豹曰:「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此之谓不朽。」言也,而可以与德若功并不朽乎?世之欲立言者,不亦难乎?孟子曰:「我知言。」然则立言之难,又未若知言之难也。予读西皋赵明叔诗文,而叹曰:「非天下之能知言者,决不可与立言;而所以知言,又在于知道。」孟子见梁惠王,言仁义,去孔子卒一百四十四年耳。当是时,杨、墨、仪、秦、髠、衍之徒,言人人殊。自非孟子知性以尽心,养浩然之气,以明察乎天下,事事物物之理,则诐、淫、邪、遁之言,根于其心之蔽,陷离穷吾,且不得而知之。不得而知之,则不得而辟之,而何以立教垂世,至于今不泯哉?今之世,去孔子卒一千七百六十八年矣,异端之言满天下。荀、扬号为诸子之最,而不免于小疵;左、马而下诸史,后愈劣于前,长不掩厥短。传注老生,杂谶纬雕篆,小子类俳谐,加以佛入中国,老氏之徒效之,怪诞百出。其能卓然有见,不惑于此者,鲜矣。铅椠之士,因仍蹈袭,混为一区,相率而入于诐、淫、邪、遁之域,岂不甚可哀痛?世之知言君子,孟子之后,如孟子者尚或有之。唐有一人,宋有数人,立言不朽,斯道复明;不然,则岂不异端炽而人伦天理至于泯灭净尽乎?是故立言非难,知言为难;知言非难,知道为难。虽然,硕果不食,消无不息之理,小而辨于物,暗有忽明之时。予老矣,不意交臂相逢,有如明叔也,足与商畧兹事。学者徒见明叔之诗之文,大篇杰句,若排江河而注之海也,而不知其胷中之所存,人品高下,世论是非,前代成败,先儒异同,如姸丑之不逃于镜,铢两之不差于衡也。予始相见,赠予所赠钱舜举丹青长句;后见鲜于伯几像赞、益都路劝农行记、祭二疏文、文王羑里庙碑跋及诸古律诗诗,皆挺挺天出。其立言如此,与予一再评论古今可否,去取出予意表。尝谓予所作有气骨不作。江南诗人软媚态,亦知言之一端也。其知言之大者,经史子集百家之书,无不读而操之以约,一言以蔽之,曰知道而巳明叔名文昌,济南人,为浙西道按察副使,近甫终更云。
桐江续集巻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桐江续集》巻三十三元方回撰序
译《送胡子游赴调序》儒者的学问独一无二,没有可以与之匹敌的。它的文章从伏羲画出一画开始,在尧时形成,在周代达到极盛,到周代末年稍稍衰落,到战国时大坏,在秦代断绝灭亡;到了汉初本来可以恢复,但执掌文书的官吏并不是传承这种学问的人。司马迁甚至把儒家列为九流之一。《周官》出于刘歆,其中说‘儒家以道取得民众’,其意思与司马迁没有不同。有人认为这只是战国时代讲阴谋的书。孔子时代,老子已经在孔子之前出生,但还没有服食煎炼、长生不死的说法。佛教也已经产生于西域,但轮回果报、无生等说法还没有传入中国。孟子时代,杨朱、墨翟、公孙仪、苏秦张仪一类的异端同时兴起,幸亏《孟子》七篇排斥攻击它们,它们的学说才不再被后世相信。只是从汉代到唐代,老、佛两家昌盛泛滥,终于和儒学鼎足而立,合称三教;甚至儒者黯淡无光,只能从旁看着两家肆意流行而不敢抗争。唉,这也实在可悲了。即便如此,仍有一位韩昌黎写下《原道》等文章,兴起正道,压倒邪说;由此可知两家的错误,清楚明白。到了宋代,欧阳文忠公、范文正、石守道、孙明复、李泰伯、胡安定都深入辟斥两家,而周元公、二程子、张横渠阐明了孔孟没有传下来的精微道理。他们的门人吕蓝田、谢显道、游定夫、杨龟山以及胡文定父子相继传承,到了刘草堂、罗仲素、李延平,在朱文公那里集大成;而南轩在湖湘宣扬,东莱在江浙振兴。当时正好有临川学派的偏颇、永嘉学派的驳杂,朱文公举起鲜明旗帜号召他们,异说如冰消解、草随风倒。三代以前,井田、封建、礼乐、法度中有确实不能恢复的;但天命之性、率性之道、修道之教,在人心中从未泯灭。使内心正直、外表端方,致力于求知并努力实行;静时存养,动时省察,诸位老先生的言论都存在于书册中。如今天下的学者潜心服膺,也不能说没有这样的人,这难道是小小的佛、道二家所能接近的吗?老子的学说以清净无为为主,变化之后便诡异地成为方术;佛教的学说以寂灭为乐,变化之后便荒诞地成为禅机;再往下发展,两家都免不了从事斋醮祈禳,如古代巫祝那样。奸邪之人借此满足自己的私欲,庸人借此豢养自己的懒惰顽劣,因此名义上盛大,实际却在衰败。如今的儒者有学校供养,没有科场牵累,名义上不争竞,实际上未尝不能从中获得自得;修养在自己,是否被任用则在时势。这样看来,何必羡慕他们,也不值得同他们争斗。同郡的胡君泳,字子游。书学正的职位,事情令人欣喜,满两年将再次接受考问;他资质美好而气质平和,学问充实而文章自然流溢。为他饯行的诗篇,繁密得像成捆的竹笋。我把自己所见所知写下来,作序放在这些诗篇前面。同行的御史中丞刘公伯宣、参知政事夹谷【缺】公士常,都是我所知的人,也请用这些话同他们相互订正。《赵西皋明叔集序》叔孙豹说:‘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其次是建立言论,这就叫不朽。’言论也可以和德行、功业同样不朽吗?世上想要立言的人,不也很难吗?孟子说:‘我能识别言论。’这样说来,立言的困难,又不如识别言论的困难。’我读西皋赵明叔的诗文,感叹说:‘不是天下能够识别言论的人,绝不能同他立言;而能够识别言论,又在于懂得道。’孟子拜见梁惠王,向他谈仁义,距离孔子去世不过一百四十四年。当时杨朱、墨翟、公孙仪、苏秦张仪、髡、驺衍等人各持不同言论。若不是孟子懂得人的本性、竭尽自己的心性,培养浩然之气,以明察天下万事万物的道理,那么诐曲、淫邪、邪僻、逃遁的言论,根源在于心灵的蒙蔽,陷人离道、穷困迷乱,孟子又怎么能识别它们呢?不能识别,就不能辟斥;不能辟斥,又凭什么建立教化、流传后世,直到今天仍不泯灭呢?如今距离孔子去世已经一千七百六十八年,异端言论充满天下。荀子、扬雄号称诸子中最优秀的,也不免有小的瑕疵;左丘明、司马迁以下的各代史书,后来的一代比前一代更差,长处不能掩盖短处。传注方面有老生常谈,杂糅谶纬和雕篆之说;年轻人则近于诙谐戏谑;再加上佛教传入中国,道家之徒又仿效它,怪诞的说法层出不穷。能够卓然有见而不被这些东西迷惑的人,很少。读书作文的人因循沿袭,把它们混杂成一体,纷纷陷入诐曲、淫邪、邪僻、逃遁的领域,难道不可悲痛吗?世上能够识别言论的君子,在孟子以后,像孟子那样的人也许还有。唐代有一个,宋代有几个人,立言得以不朽,使这条道重新明白;否则,难道不会异端炽盛,直到人伦和天理完全泯灭吗?所以,立言并不难,识言才难;识言并不难,知道才难。然而,大果实尚未被摘食,消亡也有不会停止的道理;即使细小,也能辨别万物,黑暗中也有忽然明亮的时候。我已经老了,没想到能交臂相逢,遇到像明叔这样的人,足以同他商量这些事情。学者只看见明叔的诗文,长篇杰句,如同排开江河注入大海,却不知道他胸中所存的道理:人品高下、世间议论的是非、前代成败、先儒异同,就像美丑不能逃过镜子,铢两不能在秤上有差错一样。我起初见他时,他赠给我一首赠送钱舜举丹青的长诗;后来又看了鲜于伯几像赞、益都路劝农行记、祭二疏文、文王羑里庙碑跋以及各种古体近体诗,全都挺拔峻峭,仿佛由天而成。他立言就是这样;他同我一再评论古今事情的是非可否,取舍往往超出我的意料。他曾说我所作的诗有气骨,却没有写成。我说江南诗人柔软妩媚的姿态,也是识别言论的一端。他识言的广大之处,是经、史、子、集以及百家之书无不阅读,并能掌握其要领,归纳起来只有一句话:懂得道罢了。明叔名文昌,是济南人,任浙西道按察副使,最近刚刚任满调任。《桐江续集》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桐江续集》卷三十三,元代方回撰写的序
送倪耕道之官厯阳序变西昆体诗为盛唐诗,自梅都官圣俞始。当是时,变五代文体者,欧阳公也。故世称欧梅。嘉祐二年丁酉,礼闱进士得眉山苏公,实圣俞佐欧阳公之力,可谓有功于斯文甚大。吾友倪耕道应渊,与圣俞皆宣城人,其诗亦有圣俞之遗风。圣俞仕不达,号为诗穷,而吾耕道穷又甚焉。年六十八,始得为厯阳教授。宣城、维扬、京口、武林、池阳,皆有十咏诗行世。今又将有厯阳十咏,或百咏无疑矣。然教授者,师儒之官,培飬人才,转移风俗,于此乎頼。昔圣俞虽固穷一世,王荆公之兄弟诗,二苏兄弟诗,苏门六君子如黄、陈诗,视圣俞皆后出。至其校文,乃得东坡为门生,攷其诗之规矩,而观其文之衡鉴,岂非百世之师乎?穷与达不足论也。耕道之诗本于圣俞,今人固未必识。吾闻厯阳有张于湖,魁天下士,其所立甚伟。焉知郡泮无斯人者?有以作成振拔之储,以为当世用,不于吾耕道望而谁望?然则于行己也不忒,则于取人也必不爽。吾耕道己虽未达,能达人可也。邓元侯云台功臣之首,也不遇汉光武,可平世文学掾耳。耕道行矣,同庚生紫阳山方回,饯以诗为之序。
云泉题咏序有天地然后生万物,故易有乾坤之卦,而继之以六坎之卦。以天一生水而润万物者,莫润乎水。天地虽生万物,非水则莫生也。然则六坎之卦以屯、防、需次乾坤何也?凡有坎之卦皆取象于水,而屯、需之坎取象为云,防之坎取象为泉,又何也?天之始生物也,犹上云下雷而为雨,物于是芽茁于冥昧,故曰屯。以次干而坎为云,天地之既生物也,犹泉之初泄于山,物于是防穉而未壮长,则不可无所养,故曰防。以次屯而坎为泉,物屯而亨,防而飬,待其成而巳,故曰需。以次防而坎又为云,此天地之屯也,天地之防也,天地之需也。圣贤者出,亨物之屯,飬物之防,始也无所不用其力以需夫各正性命之定则,终也无所容其力。今之学者亦尝读易而知之否乎?虎林城东徐如心文隽,偕邻友童汝舟济来谒,谓其读书之室扁曰「云泉」,老于风骚者争赋之。予以为斯友也,年始二十有七,自芽茁防穉而壮长者也,其亦尝次序屯、防、需三卦之坎而玩之否乎?圣人所以不曰水而曰云、曰泉何也?水之始初为云为泉,学者不慎其始初,听其流注散漫为▯茫无畔岸之水可乎?何谓经?何谓纶?何谓果行?何谓育徳?亨己亨人,飬已飬人,此感彼应,姑少需之饮食宴乐,亦非流连荒亡之谓也。是为「云泉」题咏序,又为之诗曰:天一生水,坎卦象旃。二隂一阳,坤之中渊。天而非此,必为旱年。泽自空降,其云油然。地而非此,民何以田?曰有畎浍,泉出于山。六坎之卦,次坤次干。在屯为云,在防为泉。至于需卦,复以云言。既亨既飬,需厥成焉。万物始生,孰为之元?水为物母,乳之而蕃。云为水胎,泉为水源。云初一缕,霶霈八埏。泉初一滴,汹涌滔天。君子心学,攸体攸研。观象于坎,奚水之专?中刚内实,处险常安。于云于泉,复究厥观。水之始初,未波未澜。心之始初,万善具完。如云欲雨,如泉欲川。发而中节,飬防亨屯,无为而成。地平天全,心之动也,化育攸闗。我心未动,厥亦有传。云之动矣,不可复还。盍亦求诸未云之前?泉之动矣,不可复返。盍亦求诸未泉之先?心之既发,収之孔艰。心之未发,泉本云根,不覩不闻,无倪无端。戒慎恐惧,以操以存。洎其发也,电激河奔。一言蔽之,敬为入门。
译《送倪耕道之官历阳序》把西昆体诗歌改变为盛唐诗风,始于梅都官圣俞。当时,改变五代文风的是欧阳公,所以世人称为‘欧梅’。嘉祐二年丁酉,礼部会试进士中录取了眉山苏公,实在是梅圣俞辅佐欧阳公的功劳,可以说对斯文贡献极大。我的朋友倪耕道应渊,和圣俞都是宣城人,他的诗也有圣俞遗留下来的风韵。圣俞仕途不得志,被称为诗穷,而我友耕道的困顿又比他更甚。年六十八岁,才得到历阳教授的职位。宣城、维扬、京口、武林、池阳,都有十咏诗流传于世。如今又将有历阳十咏,或者百咏,毫无疑问。然而教授是教导儒生的官职,培养人才,改变风俗,正要依靠这种职位。过去圣俞虽然一生困穷,王荆公兄弟的诗、二苏兄弟的诗,以及苏门六君子如黄、陈的诗,都比圣俞晚出。至于他校阅文章,竟得到东坡作为门生,考察他的诗歌法度,观察他的文章鉴裁,难道不是百世之师吗?困穷和显达实在不足论。耕道的诗根本出于圣俞,今天的人本来未必认识。我听说历阳有张于湖,是天下士人中的魁首,他所建立的事业非常伟大。哪里知道郡学中没有这样的人呢?如果有人能培养、造就并振拔人才储备,以供当世使用,不寄希望于我的耕道,又寄希望于谁呢?这样说来,自己立身行事不差错,那么选取人才也一定不会失误。我的耕道自己虽然未能显达,但能够使别人显达也就可以了。邓元侯是云台功臣之首,却没有遇到汉光武,只能成为太平时代的文学属官。耕道要出发了,我这个同年出生、居于紫阳山的方回,用诗为他饯行,并为此作序。《云泉题咏序》有了天地,然后产生万物,所以《易》有乾、坤二卦,接着是六个坎卦。天一生水,以水滋润万物,没有比水更能滋润的了。天地虽然生育万物,没有水,万物就不能生长。那么,六个坎卦为什么以屯、蒙、需排列在乾坤之后呢?凡是含有坎的卦,都取象于水;但屯、需两卦的坎取象为云,蒙卦的坎取象为泉,又是为什么呢?上天开始生育万物,就像上有云、下有雷而形成雨,万物于是从昏暗中萌芽,所以叫作屯。继乾之后的坎卦取象为云;天地已经生育万物,就像泉水刚从山中流出,万物这时还幼小而未壮大成长,不能没有滋养,所以叫作蒙。继屯之后的坎卦取象为泉;万物在屯中得到通达,在蒙中得到养育,等到它们成长就够了,所以叫作需。继蒙之后的坎卦又取象为云,这就是天地的屯、天地的蒙、天地的需。圣贤出现,疏通万物在屯时的阻塞,养育万物在蒙时的幼小;起初无所不用其力,以等待万物各自端正性命的定则,最终却没有什么地方再需要用力。如今学习的人,也曾读《易》而知道这些道理吗?虎林城东徐如心,字文隽,与邻友童汝舟渡水前来拜见我,说他读书的屋舍匾额题作‘云泉’,于是那些老于风骚的文人争相为它作赋。我认为这位朋友年纪刚二十七岁,正处在从萌芽、幼小到壮大成长的阶段;他也曾按屯、蒙、需三卦的次序考察其中的坎卦并玩味它吗?圣人为什么不说水而说云、说泉呢?水最初的形态是云和泉;学习的人如果不谨慎对待最初的根基,任凭它流注散漫,成为茫然没有边际的水流,可以吗?什么叫经?什么叫纶?什么叫果断实行?什么叫培育德行?使自己通达、使别人通达,自己得到养育、使别人得到养育;此方感彼方应,暂且稍作等待,饮食宴乐也不是流连荒废的意思。这就是《云泉题咏序》,又为它作诗说:天一生水,坎卦以它为象。二阴一阳,是坤卦中间的深渊。上天如果没有水,必定成为旱年。泽水从空中降下,云气油然而生。大地如果没有水,百姓凭什么耕田?虽说有田间沟渠,泉水却是从山中流出。六个坎卦,排列在坤卦、乾卦之后。在屯卦中取象为云,在蒙卦中取象为泉。到了需卦,又用云来说明。既使万物通达,又使万物得到养育,等待它们成长。万物开始产生,谁是它们的本源?水是万物的母体,滋养它们使其繁衍。云是水的胎,泉是水的源。云最初只是一缕,后来霈然降雨遍及八方;泉最初只是一滴,后来汹涌澎湃直至滔天。君子的心性之学,是身体力行并加以研究。观察坎卦的卦象,难道只是专门说水吗?内心刚健充实,处在险境也能常安。对于云和泉,还要进一步探究它们的道理。水在最初,还没有波涛;心在最初,万种善性都完整具备。像云将要下雨,像泉将要汇成河流。发而合乎节度,养育蒙、通达屯,不强为而自然成功。大地平正、上天完整,正是心念发动时与化育万物相联系。我心尚未发动,其中也有传承的道理。云一旦运动,就不能再返回原状,为什么不在云尚未形成之前求取它的根源?泉一旦流动,就不能再回返,为什么不在泉尚未形成之前探求它的先源?心念既已发出,收摄它非常艰难;心念尚未发出时,正是泉的本根、云的根源,看不见、听不见,没有边际,也没有端绪。要戒慎恐惧,以此操持心志、保存本心。等到心念发动,就会像闪电激射、河水奔流。一句话概括它,就是以敬作为入门。
铁瓶呉处士善画序伏羲之卦,仓颉之字,其初皆一画也。韵书训画为界,而音胡卦切者,通用为绘画之画,亦训为界,俗作画,今从俗用之。画与画字不同,而均训为界。然则画也者,界而已乎?其亦起于伏羲、仓颉之所为乎?秦防恬始以毛为笔,汉蔡伦始以丝为纸。古笔用竹,必亦始于羲颉,而卦之与字,则画之简牍乎?《尚书序》谓伏羲始作书契,以代结防之政。《易》谓伏羲始作结绳为罔罟,绳旁从糸,音亡狄切,谓细丝也。伏羲之前巳有丝,已结绳。绳训为索,索亦从糸,则古之有蚕桑久矣。有蚕桑则有丝,有丝则有绢缯,其来亦古矣。舜典始言作绘,则五采五色之画亦古矣。第其时未有后世之笔纸,则其笔必用竹笔,而绘五色于绢缯之上也耶?姑舎是而论画,一艺也。至于后世,精矣,妙矣,神矣。何谓也?画之工者,其名与圣贤、将相立徳、立功、立言之人书于传记,同宇宙而不朽也。文士有数千百言不能尽者,一画手能以数笔尽之。诗人于物象极力模冩,或不能近丹青者流,邂逅涂抹,輙出其上。此岂非精妙入神而后至是耶?予近至亷使,容斋徐公书室,恍然见六和塔岸望海间,万余里潮头汹涌而来,一抹数千丈。细视之,屋壁不盈寻尺,曰此呉生画也。枚乗《七发》之所谓潮,铺张甚盛,殆不如此画之简捷。又偶于秘书性存家公防手所执扇,松风茅屋,一晋衣冠者偃仰一榻,是谓羲皇上人图,曰此呉生画也。陶渊明传及《归去来辞》,尽在此一扇间矣。岂不谓之神乎?予家紫阳山下之谷中,先从兄良遇欲予以虚受人,以虚加谷,而諡其吟所呉生未之见也。为想像作水墨一幅,辄复得予之心事。予是以益神之。吴生,呉门人,名山,旧号古梅,今改称铁瓶处士。其所居姑苏城之铁瓶巷也。予别为赋《铁瓶处士诗》矣。又为发扬其所以善画而入神者,为诸公赠言之序云。
赠初阳陈相士序会稽陈益家传许负之术,自称曰:“初阳相士。”予尝闻相人之説矣,相骨、相形、相声音、相举动,而知贵贱;易相气色,而知忧喜休咎,难。夫差肉食而色墨,外胜而有内忧者也;马周火色,早贵而未必寿者也;卢杞蓝色,大奸邪祸人之国者也,尚易知也。何晏色如傅粉,王衍执玉柄麈尾,与手一色,而皆不善终;臯陶色如削▯,孙叔敖面有饥色,而皆为贤相。妇人之色美而艶者,鲜不失节;孟光黒色而丑,为梁鸿贤妻。士大夫有骄色,必败名;穷儒或菜色而知道,是则难知也。昔人于日长至之旦观云物,其云气黄,则预知丰年之祥。前史占星,欲黄色,黄为五谷大稔;赤为火旱,白为刀兵,黒为水潦,青为疾疫。《素问》察病人色,黄者必愈,黄为脾之谷气,有谷气则药无不效。故相人者祖是数説,以气色黄为喜,又黄欲如帛褁栝楼,不欲如土;不欲赤、白、黒、青,而或明莹不暗。赤如丹砂,黒如乌鸡之羽,则亦有吉无咎。今相士自称“初阳”也者,其亦有取于长至初阳云气之义欤?虽然,太极动而生阳,厥初惟有一画,一为竒为阳。有一画而后有两画,两为偶为隂。取其一竒画而拗圆之,则为天圆之象;取其两偶画而纵横以交之,则从者为上下中,又为南北中;横者为左右中,又为东西中,是为地方之象。以其纵横之两为十,以置于圆圏之内,则为天包地外,地在天内之象。细玩其故,则地者天为之一物耳。地不能敌天之大,则又隂柔不能加于阳刚之象也。君子观于一画之初阳,而知天下万理、万事、万物皆出于一,以养其气,存其心。气如阳之刚,以制柔;心如天之大,以囿小。此则吾之谓学,而岂区区之术所能识哉!
译《铁瓶吴处士善画序》伏羲的卦、仓颉的字,最初都只是一画。《韵书》把‘画’解释为界限,读音取胡卦切的字,通用作绘画的‘画’,也解释为界限;俗体写作‘画’,今天就依从俗体使用。‘画’与‘画’字形不同,但都解释为界限。这样说来,所谓画,只是划分界限吗?它也许起源于伏羲、仓颉所作的东西吧?秦代蒙恬开始用毛制笔,汉代蔡伦开始用丝制纸。古代的笔使用竹子,也一定始于伏羲、仓颉;卦和字,难道就是把画简化后写在简牍上吗?《尚书序》说伏羲开始制作书契,以代替结绳记事的政令。《易》说伏羲开始结绳制作网罟;‘绳’字旁从糸,读亡狄切,解释为细丝。伏羲以前已经有丝,也已经有结绳。绳解释为索,‘索’也从糸,可见古代有蚕桑已经很久了。有蚕桑就有丝,有丝就有绢帛,它们的由来也很古老。《舜典》开始说到作绘,那么用五采五色作画也很古老了。只是当时还没有后世的笔和纸,那么他们的笔一定使用竹笔,把五色绘在绢帛上吗?姑且不谈这些,只说绘画,是一门技艺。到了后世,绘画精妙、神奇、出神入化。为什么这样说呢?绘画高明的人,他的名字能和圣贤、将相以及立德、立功、立言的人一起写入传记,与天地同存而不朽。文士有数千百字也不能完全表达的东西,画家却能用几笔把它完全表现出来。诗人竭力描摹物象,有时还不如丹青家;画家偶然涂抹几笔,往往就超过诗人。这难道不是因为技艺精妙、达到神化境界之后才能这样吗?我最近到廉使容斋徐公的书室,恍惚间看见六和塔岸边望向海面,万余里之外潮头汹涌而来,一抹便有数千丈高。仔细看时,屋壁还不到一寻见方,原来这是吴生的画。枚乘《七发》中所写的潮水,铺陈得非常盛大,大概还不如这幅画简洁快捷。我又偶然在秘书性存家中看到一把公瑾手持的扇子,画着松风茅屋,一个晋代衣冠人物仰卧在一张榻上,这叫作《羲皇上人图》,也说是吴生的画。陶渊明的传记和《归去来辞》,全都包含在这一把扇子之间了,难道不能称为神妙吗?我家住在紫阳山下的山谷中,先从兄良遇想让我用‘虚受人’三字来命名,并把‘虚’字加在‘谷’字上,给我的吟诗处所取名;但还没有见过吴生。他凭想象为我画了一幅水墨画,却总能得到我的心事。因此我更加认为他的画神妙。吴生是吴门人,名山,旧号古梅,如今改称铁瓶处士。他住在姑苏城的铁瓶巷。我另写有《铁瓶处士诗赋》。又为阐发他为什么善于绘画并达到神妙境界,替诸位写下赠言,作为这篇序。《赠初阳陈相士序》会稽陈益家族传承许负的相术,自称‘初阳相士’。我曾听说过观察人的方法:观察骨相、形体、声音、举止,就可以知道贵贱;至于观察气色来知道忧喜、吉凶,则很难。夫差贪图肉食而脸色发黑,是外表强盛而内心忧虑的人;马周脸色像火,早年显贵却未必长寿;卢杞脸色发蓝,是大奸邪、会给国家带来祸患的人;这些还容易看出来。何晏脸色如同涂了白粉,王衍手执玉柄麈尾,颜色和手相同,但二人都不得善终;皋陶脸色像削过的瓜,孙叔敖面有饥色,却都成为贤相。妇女面色美丽艳丽的,很少有不失节的;孟光脸色黝黑而相貌丑陋,却是梁鸿的贤妻。士大夫有骄傲的神色,必然败坏名声;穷困的儒生有时脸色像菜色,却懂得道,这就难以看出来了。古人曾在夏至日清晨观察云气,云气呈黄色,就预先知道是丰年的祥兆。前代史书占候星象,希望看到黄色;黄色表示五谷大丰收,红色表示火灾和旱灾,白色表示刀兵,黑色表示水灾,青色表示疾病。《素问》观察病人的面色,面色黄的必然痊愈;黄色是脾脏的谷气,有谷气,药物就没有不见效的。所以相面的人以这些说法为依据,把气色黄看作喜兆;而且黄色要像丝帛包裹栝楼那样,不要像泥土那样;并不是一定要呈现赤、白、黑、青等颜色,有时只要光明晶莹而不昏暗即可。赤色如丹砂,黑色如乌鸡的羽毛,这样也就是有吉利而无灾祸。如今相士自称“初阳”,难道也是取长至初阳、云气初生之意吗?虽然如此,太极发动而产生阳气,最初只有一画,一画为奇、为阳。有一画以后才有两画,两画为偶、为阴。取一条奇画弯曲成圆,便成为天圆的象征;取两条偶画纵横交错,纵画所通为上下之中,又为南北之中;横画所通为左右之中,又为东西之中,这就是地方的象征。把纵横两画的交错之数作为十,放置在圆圈之内,便是天包在地外、地处在天内的象征。仔细推究其中的道理,地只是天所构成的一种事物罢了。地不能与天的大相抗衡,这又是阴柔不能胜过阳刚的象征。君子观察一画初生的阳气,便知道天下的一切道理、事情和万物都出于“一”,因而用它来养气、存心。气要像阳气那样刚强,以制御柔弱;心要像天那样广大,以包容细小。这才是我所说的学问,哪里是区区术数所能认识的呢!
呉埜仙诗巻序道具于未有天地万物之前,名生于已有天地万物之后。天名为天地,名为地,人名为人,莫知其所始。然则有天地万物之初,名一而已。道一而巳而后世名不一,道亦不一,名可二也。道可二乎?今夫人之生而命之名,乃复有小名,有长名,有单名,有复名,有氏,有姓,有字,有諡,有官称,又有号。楚之君皆名,不通中土,鬭谷于莵之类,乃其方言。犹之天又名干,地又名坤,人又名为民,可也。道训理,训路,以其可行之耳。而道家者流之道,以老子为宗,非韩退之原道之道。前史又于道家之外为神仙家之説。虽然,人与物二三其名,何伤?古圣贤相传一道,诸子百家分裂殊异,而神仙之説兴,由其説伏羲、神农、黄帝皆仙也。庄子寓言,列子伪书,皆言仙,以为变形登天。燕齐方士谓征伯侨,以至最后仅数五人,而刘向《列仙传》至不可胜数。佛法入中国,又谓之金仙,谓▯藏气不粒食,谓龙蜕骨乃尸解。噫!延年益寿,古有之,生而不死,决无是也。杭人吴君杓名珍,世宦前朝西班,乃祖徳辅亷干慈易俗以宦吴称之。六合混一,防古译师以五字名之上二字曰也先,谓安乐也,下三字避世人,因也先二字遂号之曰埜仙。予谓名号不一,前贤若此者多矣。天下无二道,尧舜禹执中之传是也。真以为世有神仙而学之,则不可。君为大防张公门人,董海舶漕运贸易,鲸岛龙沙,靡所不至。银符茜裳,寓居呉门,自以为初不学仙,抱有若似夫子之愧。埜仙之号,众所归美,姑受其虚名而不责实效,亦达者也。于是集诸人题咏为巻,序厥颠末,以告来者。
刘髙士伯渊道云诗序道一而已矣。孔老并世而言,道不同。易系曰:一隂一阳之谓道,道不离隂阳也。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不离器也。中庸曰:率性之谓道,以哀乐喜怒言,道不离性,性不离情也。韩子曰:由是而之焉之谓道,指仁与义言,道不离乎慱爱,行宜之谓也。程子曰:天运而不已,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穷,皆与道为体,道不离物,物之外无道也。老氏之言异乎是,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盖谓未有天地之先,已有此道。其曰:道生一,则道者一之母乎?故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古今注解俱不通道之后始有一,吾疑之。其曰:道法自然,则自然者道之师乎?故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古今注解皆不通道之上又有自然,吾疑之。大抵以无言道,以有言物,谓有生于无,无所以生有。此身之生本出于无,故以天地万物为土苴,而视此身如太空之云。今老氏、释氏之徒皆言云游者,此也。而释氏又与老氏不同,释氏见夫此身之死,悉归于空,立为无生之説,故亦以天地万物为土苴,而视此身如梦幻泡影露电。老氏有见于人物之生前,以无言道,故曰:恍兮惚兮,其中有物。释氏有见于人物之死后,以空言道,故曰:生灭防已,寂防为乐。老氏之説,战国而后,庄列以来,儒者多从之而不察,扬子亦然。太▯先曰:罔而后生,直防酋冥。又曰:罔者有之舎,必谓有形生于无形,于有之前【缺】崇赞美乎无之为寂,为寥,为髙,为深,为不测,自为一家之説。孔门源流不如是也。或谓孔子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周子曰:无极而太极,太极本无极,岂非先无后有欤?老子之防何以异?曰:不然也。孔子言画卦之法固有次第,周子所谓无极,谓太极本无方所形状,如太极生隂生阳生乾坤六子五行,有则俱有,生则俱生,与老氏谓先有道后有天。地后有人物,逈乎不同。浑沦剖判,天开地辟,犹人之生,胚胎于腹,四肢百骸,五脏九窍为形,心为神。仁义礼智之道在其中,初不相离。眉眼口鼻,孰为先生,孰为后生?气情心性,孰为先无,孰为后有?朱子曰:「一物各具一太极,形而上,形而下,谁得析而二之?」老氏生而本无之见,释氏死而皆空之见。吾儒原始反终,知死生精气游魂,知鬼神之见。三说鼎立,体用一原,显微无间。道非精气,非粗一,本而万殊,万殊而一本。理必有事,事必有理,无须防而可相离。此则吾儒之见之学也。平滦刘君伯渊,弃孔子而从老氏之所谓道,而以乍起倐防之云,视天下之万物与其身。龙虎山天师书道云「二大字嫓之」。今之世,三教并行,各师其师,各学其学。希圣贤,求神仙,分律论禅,不同久矣。愚亦姑诵其所闻,以求教于当世之君子云尔。伯渊,吾未识也。吾友张君仲实,以诸公所题诗见示,书此以相琢磨云。
译《吴埜仙诗卷》序 道存在于天地万物尚未出现以前,名称产生于天地万物已经出现以后。天被称为天,地被称为地,人被称为人,没有人知道这些名称从何时开始。然而在天地万物产生之初,名称只有一个罢了。道本来只有一个,后来名称不一,道也仿佛不一,名称可以有两个吗?人一出生而给他取名,又有小名、长名、单名、复名,有氏、有姓、有字、有谥、有官称,还有号。楚国君主的名字都与中原不同,像鬭谷于莵之类,便是楚地方言。这正如天又可称为乾,地又可称为坤,人又可称为民一样,都是可以的。道训释为理,训释为路,是因为它可以实行。道家一流所说的道,以老子为宗旨,并不是韩退之《原道》所说的道。前代史书又在道家之外另立神仙家的学说。即使如此,人与万物有两个、三个名称,又有什么妨碍?古代圣贤相传的是同一个道,诸子百家却分裂而各不相同;神仙学说兴起,是因为他们说伏羲、神农、黄帝都是仙人。庄子的寓言、列子的伪书,都谈论神仙,认为人可以改变形体而登天。燕、齐方士谈到征伯侨,直到最后只数得出五个人;而刘向《列仙传》所载仙人却多得数不清。佛法传入中国后,又把佛称为金仙;说龟藏气而不吃五谷,说龙蜕去骨骸便是尸解。唉!延年益寿,古来确有这种说法;但人生而不死,绝没有这样的事。杭州人吴君杓,名珍,世代在前朝做西班官。他的祖父德辅廉正能干,以慈爱改变风俗,因做官于吴地而为人所称道。六合统一后,蒙古译师用五个字给他命名,前两个字是“也先”,说是安乐的意思;后面三个字避开世俗之人,于是他因“也先”二字,便号为“埜仙”。我说,名号不一,前贤中像这样的人很多。天下没有两个不同的道,尧、舜、禹相传的执中之道就是如此。如果真以为世间存在神仙而去学习成仙,那就不可以了。吴君是大防张公的门人,主管海舶漕运和贸易,鲸岛龙沙,没有不到的地方。他佩银符、穿茜色衣裳,寄居吴门,自认为起初并没有学仙,却怀有仿佛孔子那样的惭愧。埜仙这个称号,是众人归美于他的称呼,他姑且接受这个虚名而不要求有实际成效,也算是通达的人。于是把众人的题咏编成一卷,叙述事情的始末,以告知后来者。《刘高士伯渊道云诗》序 道只有一个罢了。孔子和老子同时存在而各自谈论,道却不同。《易系辞》说:“一阴一阳叫作道。”道不能离开阴阳。《易系辞》又说:“形而上者叫作道,形而下者叫作器。”道不能离开器物。《中庸》说:“顺着本性行事叫作道。”这是从哀乐喜怒来说的,道不能离开本性,本性也不能离开情感。韩子说:“由此而行叫作道。”这是指仁义而言,道不能离开博爱和合宜的行为。程子说:“天运行不止,水流动不息,万物生生不穷,这些都以道为本体。”道不能离开万物,万物之外没有道。老氏的说法与此不同,他说:“有一种混然生成的东西,在天地之前就产生了;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勉强称它为道。”这是说在天地产生以前,已经有了这个道。他又说:“道生一。”那么,道是“一”的母体吗?所以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古今注解都不能说明为什么道之后才有一,我对此很怀疑。他又说:“道效法自然。”那么自然是道的老师吗?所以说:“人效法地,地效法天,天效法道。”古今注解都不能说明为什么道之上又有自然,我对此也很怀疑。大体说来,老氏把无称为道,把有称为万物,认为有产生于无,而无是有的产生者。这个身体的产生本来出于无,所以把天地万物看作粪土,把这个身体看作太空中的云。如今老氏、释氏的门徒都说云游,指的就是这个。释氏又与老氏不同,释氏看见身体死亡后全部归于空,建立无生之说,所以也把天地万物看作粪土,把这个身体看作梦、幻、泡、影、露、电。老氏看到了人与万物出生以前的情形,以无来称道,所以说:“恍恍惚惚,其中却有东西。”释氏看到了人与万物死后的情形,以空来称道,所以说:“生灭已经停止,寂灭就是快乐。”老氏的学说在战国以后、庄子列子以来,许多儒者都跟从它而没有察觉,扬子也是如此。《太玄》开头说:“虚无之后才产生,直至终结归于幽冥。”又说:“虚无是有的居所。”这一定是说有形产生于无形,在有以前【缺】赞美无的寂静、空旷、高远、深邃和不可测量,自成一家之说。孔门的源流并不是这样。有人说孔子讲过:“《易》有太极,这是产生两仪。”周子说:“无极而太极,太极本来就是无极。”这难道不是先有无、后来才有有吗?老子的说法为什么不同?回答说:不是这样。孔子说的是画卦的方法,本来就有先后次序;周子所谓无极,是说太极本来没有方位和形状。正如太极产生阴阳、乾坤六子和五行,有便一同有,产生便一同产生,并不是老氏所说的先有道、后来才有天。天地之后才有人和万物,与前面的情况完全不同。混沌剖分,天开地辟,正如人的出生:胎儿先在腹中孕育,四肢百骸、五脏九窍形成形体,心形成精神。仁义礼智之道也在其中,起初并不相互分离。眉、眼、口、鼻,哪一个先出生,哪一个后出生?气、情、心、性,哪一个先是无,哪一个后是有?朱子说:“每一物各自具备一个太极;形而上、形而下,谁能把它们分析成两个?”老氏是出生而本来无的见解,释氏是死亡而一切皆空的见解。我们儒家推究事物的起始、返回事物的终结,知道死生、精气、游魂,也知道鬼神的道理。三种学说鼎立,体与用同出一源,显与微之间没有间隔。道不是精气,也不是粗浅的一物;根本虽一而万物各殊,万物虽殊而根本仍一。理必定存在于事物中,事物必定包含着理,不必把二者分开,它们也不能彼此离异。这就是我们儒家的见解和学问。平滦刘君伯渊,抛弃孔子而跟从老氏所谓的道,把忽然升起、倏忽消散的云,看作天下万物和自身。龙虎山天师书写“道云”二字,说二字相配。如今世上三教并行,各自尊奉自己的老师,各自学习自己的学说。仰慕圣贤、追求神仙、分别研习戒律、义理和禅法,彼此不同已经很久了。我也姑且诵说自己所听闻的道理,以求教于当世君子罢了。伯渊,我还没有见过他。我的朋友张君仲实把诸公题写的诗拿给我看,所以写下这些话,彼此切磋琢磨。
赠清隐程居士诗序名山得名人而重,名祖得名孙而重,名师得名弟子,则师道愈重矣。括之松阳九芝山,产芝九本,号名山。回环数十里,竒石林立,千百鳯翥鹤翔,龙腾蛟舞,或如虎士怒防,或如牛鬼跳掷,如仙官驾羽车,如真人锵琅佩,谲态怪状,目▯毛耸,故亦名小鴈荡。曰阪,曰陇,曰小溪,曰石闗,曰香炉峯,曰试剑石,﨑嵚蔽亏之,夤縁平衍豁达之,歘忽松栢篁竹之茂美,稼穑果蔬之给足,异花非春而亦芳,灵草无名而皆药,人世蝇蚋所不到,似别是一天地也。而唐初叶有道先生居之,名国重,自称天隐子,三聘不起,锡以汉郭林宗之号。茅山以三茅重,谷口以子真重,庐阜以修静重,四明以知章重。名山得名人而重,以穹宇广宙如此者不一。有道先生之孙曰叶道元,名法善,际遇唐髙中睿▯四帝,赠越州都督,见唐书方技薛頥传,李北海铭其先墓,并书欧阳公金石录具载有道先生碑。蔡公谟服其笔法,自开元至今,寝隧芜没六百余年。逺孙今住持宗阳宫,提防寛居,名道亨。至元中,于其地创建南阳有道观,宗主老君,列待庚桑、闗尹以下十真,有道先生则专祠。观下俯飞鸟之背,陟椒而造顶,愈益殊异。依崖架广庵之院之斗坛,云房丹室药鼎,愈益殊异。藏书之楼至逾万巻,方士其居,而有党庠家塾之遗意。二祖一孙,道心相续,夙衰以赵武重,完到以屈原重,祭公以谋父重,严周以君平重。名祖得名孙而重,古史今传如此者不一。虽然曽未若名师得名弟子,针芥一时,而可以无负于名山、名人、名祖、名孙也。近世之出家者,皆畜飬妻子,惟寛居不然。执事左右师寛居者亦众矣,能尽古道者,莫若清隐居士程乗,字徳载,少寛居二十岁,年四十七,力田躬耕,朴质颛防,均是人也。读书识字,笃勤精进,乃若天然物外,一癯山中,百役洒扫庭宇,树艺圉林,卒急。奔趍雨骤风饕而不厌,宴闲立侍,雪深霆震而莫知下气,承顔怡声顺色,不啻若子之事父。寛居谓师弟子礼废缺久矣,乃于穷乡僻里身亲见之。语紫阳山方回,以其故市喧井豗,工艺贾技裸授袒习,颠序防伦。林静谷杳,风完俗淳,世既不古,野有其人,乃永言以赠之。古无师道,君兼师五教礼乐。帝曰咨,乃命契夷,命后防二十五家闾,上推二乡一公,尊统卑党庠遂序,分厥治。师哉师哉,谁敢私若?以臣而君师之,臣无北面,异等威。春秋既降,周道衰,君师之柄乃下移。倚杏坛兮泗之湄,三千七十朝孔帷。君道师道兼所为,事师如君,实始兹宣尼。老君生同时,别演▯教,分一支羽衣星冠,如意持端坐南面,頥指麾学者北面,若事尸又若父。前跪者儿,寛居先生据臯比,清隐处士闲少仪,传师之道信不疑,敬师之礼忠不欺。走奔风雨不告疲,山叱虎豹,水斩螭。宴侍朝夜忘渇饥,畧微跛倚与倾欹。程门立雪殆庶几,彼骂厥祖争鉢衣,师弟子礼噫吁嘻。
译《赠清隐程居士诗》序 名山因为得到名人而更加著名,名门因为得到名孙而更加显赫,名师因为得到有名的弟子而更加尊重,于是师道也更加崇高。括州的松阳县有九芝山,出产九株灵芝,所以号称名山。山势环绕数十里,奇石林立,千百座山峰像凤凰飞翔、仙鹤翱翔,像龙腾蛟舞;有的像虎士发怒,有的像牛鬼跳跃,有的像仙官驾着羽车,有的像真人摇响美玉佩饰,形态诡奇怪异,看得人眼花、汗毛直竖,所以又称小雁荡。山中有阪、陇、小溪、石关、香炉峰、试剑石等处;山势有崎岖高耸、遮蔽亏缺的,也有曲折平衍、开阔通达的;忽然又有松柏篁竹繁茂秀美,庄稼果蔬供应充足;奇花不在春天也能芳香,灵草虽无名却全都可以入药。这里是世间蚊蝇都到不了的地方,仿佛另有一方天地。唐初叶有道先生居住在这里,名国重,自称天隐子,朝廷三次征召都不出仕,赐给他汉代郭林宗的称号。茅山因为三茅而著名,谷口因为子真而著名,庐阜因为修静而著名,四明因为知章而著名。名山因得到名人而著名,像天地宇宙这样因人而增重的例子不止一个。有道先生的孙子叫叶道元,名法善,先后遇到唐高宗、中宗、睿宗、玄宗四帝,赠官越州都督;事见《唐书·方技·薛颐传》,李北海为他的祖墓撰铭,欧阳公《金石录》也全都记载了有道先生的碑文。蔡公谟佩服他的书法。自开元至今,坟墓和隧道荒芜埋没已经六百多年了。他的远孙如今主持宗阳宫,提举宽居,名道亨。至元年间,在当地创建南阳有道观,以老君为宗主,排列庚桑、关尹以下十位真人,有道先生则专门立祠祭祀。道观俯视飞鸟的背部,登上椒山而到达山顶,景致越发奇异。依着山崖架起广庵院和斗坛,云房、丹室、药鼎也越发奇异。藏书楼藏书超过万卷,方士居住其中,却也保留着党庠家塾的遗意。二祖一孙,道心相继。早衰因为赵武而显重,完好因为屈原而显重,祭公因为谋父而显重,严周因为君平而显重。名祖有名孙而更加显重,古史今传中这样的事不少。即便如此,也不如名师有名弟子;针与芥相互吸引,才可以不辜负名山、名人、名祖和名孙。近世出家人都蓄养妻子,只有宽居不是这样。侍奉宽居先生的人很多,能够完全遵循古道的,没有谁比得上清隐居士程乘,字德载。他比宽居小二十岁,今年四十七岁,努力种田、亲自耕作,朴实质直、专一诚谨,和普通人一样。他读书识字,笃实勤奋、精进不懈,仿佛天然超脱尘世,独自清瘦地居在山中,承担洒扫庭院、种植园圃等各种杂役,遇到紧急事务也不推辞。他冒着骤雨和狂风奔走,从不厌倦;宴饮闲暇时站立侍奉,即使积雪很深、雷霆震响,也不知道稍稍低头屈身;承奉师长的脸色,以和悦的声音、顺从的神色侍奉,不只是像儿子侍奉父亲一样。宽居说师生之间的礼仪废缺已久,竟在穷乡僻壤亲眼见到了这种礼仪。他告诉紫阳山人方回:如今市井喧闹、井巷纷扰,工匠商贾赤身袒露、习以为常,颠倒次序、败坏伦理。林木幽静、山谷深远,风俗淳厚;世道既然已经不如古代,乡野之间却还有这样的人,于是写下长篇诗歌赠给他。古代本来没有师道,君王兼以师的身份施行五教和礼乐。帝尧说“来吧”,于是任命契和夷,任命后稷,设置二十五家为闾;上推二乡置一公,尊卑统属,党、庠、遂、序各有分掌,分别治理。师啊,师啊,谁敢把你据为私有?臣下以君王为师,臣下便不向北面行礼,也就区别了等级威仪。春秋以后,周道衰微,君师的权柄才下移。孔子倚立杏坛,在泗水之滨,三千弟子、七十贤人早晚环绕孔门。君道与师道兼而为一,侍奉老师如同侍奉君王,确实从宣尼孔子开始。老君与孔子同时,又另行演说玄教,分出一支身穿羽衣、头戴星冠,手执如意,端坐南面,颐指气使让学者北面侍奉,仿佛侍奉尸主,又仿佛侍奉父亲。前面跪着的像儿子,宽居先生坐在虎皮座上,清隐处士闲暇时少行礼节,却传承师道而坚定不疑,尊敬老师的礼节也忠诚不欺。冒着风雨奔走,从不说疲倦;在山中呵斥虎豹,在水中斩杀螭龙。早晚宴饮侍奉,忘了口渴和饥饿,稍微跛着脚,倚靠或倾斜也不在意。程门立雪的故事,大概也不过如此;至于那些辱骂祖师、争夺钵衣的人,师生之间的礼节,真是令人叹息啊!
靖明处士题咏序天有处士之星,地有处士之郡,人有处士之称,而后世有处士之赐号。《史记·天官书》少微士大夫,索隐引《春秋合诚图》云:「少微处士,位」。又《天官占》云:「一名处士星。」《景祐新书》:「少微四星,在太微垣西蕃虎贲之西北斜列,其东南星入张十七度,赤道内二十五度,士大夫之位,一名处士。」又谓第一星处士,第二星议士,第三星博士,第四星大夫。明大而黄则贤士举,此所谓天有处士之星也。今浙东处州,古缙云之墟,天文呉地斗分野,尝属越,隋改永嘉郡为处州,寻改括州,唐为松州缙云郡。大厯间以处士星见,更为处州,以至于今,此所谓地有处士之郡也。《孟子》立处士横议之讥,贾生得处士大言之诮。《东汉书》孔融上防荐处士正平祢衡,《唐书》卓行逸民文艺等传,无一处士,惟韩退之集有《送石处士洪序》及诗,又有《送温处士造序》。桞子厚集有《裴处士志》,此所谓人有处士之称者也。宋三朝国史《陈抟传》赐号希夷先生,书其所遇麞皮处士,不知何人。魏野传真宗天僖中累赠著作郎,称故陜州处士魏野,然未见赐处士号之所始。欧阳修《归田録》:林逋字君复,居杭州西湖之孤山,真宗闻其名,赐号和靖处士,其处士赐号之所始欤?抑当有先于此者欤?晁公武《读书志》:张弼《易》十巻,兴化军人,赐号葆光处士,以此言之处士赐号,当出于朝廷,而私相署置,世多有之。近者三教鼎盛,缁黄之权甚重,禅师法师大师之号,二字四字六字至十余字,习为故常。然处士实儒者隐逸之谓,真定王君居实,靖明处士之号,乃出于龙虎山之命,何也?居实壮岁丞新昌,弃官似陶渊明之去彭泽,书曰:「处士可也。」肇赐嘉名曰靖曰明,取渊明之靖节可也,而必取君复之和靖何也?和靖不仕,无弃官之事,龙虎山之命予不敢改,龙虎山之意予当改之。靖节之靖,渊明之明各用一字,能为陶令,亦足矣。林和靖乃宋人,取近时宋人事实,加于先晋人事实之上,亦似未顺。且一身欲兼两人之美,耦菊匹梅,不若专取周子所谓“花之隐逸者”,以表其弃官之迹,与陶同符。予断断然谓靖明处士之“靖”,当用“靖节”之“靖”,不当用“和靖”之“靖”。菊也,梅也,取熊舎鱼,有何不可?皇甫巨川父年八十八,母年八十四。诗序。洪范五福,一曰寿。古彭祖八百余岁,老子二百岁,耄与期頥者甚多。礼巡守,问百年者就见之,九十者其家不从政,是也。太公望九十封于齐,武公九十入相于周,孟轲年百余岁。汉兴,张苍年百余岁,四皓皆八十有余,伏生、申公皆九十余,赵充国八九十犹为将。文帝诏八十以上赐米肉酒,九十以上又赐帛絮。武帝八十复二筭,九十复甲卒,又诏民年九十以上为复子若孙,遂其供养。当是时,寿者何其众也。后世乃有七十者希之叹,而杜子美至形之诗。然则八十者不尤希乎?九十者不又希乎?夫夫妇妇将逾百歳,岂不益寂寥罕见乎?大徳二年戊戌夏四月,汴梁黄侯汝楫字巨川诣紫阳山人方回言:世家郑州,本姓皇甫,宦簿书曰黄氏。随江浙等处行省为元寳广济库提举官,迎养二亲十有余年。父宁斋居士椿,辛未生,今年八十有八;母张氏夫人,女直人,乙亥生,今年八十有四。宁斋慈祥,孰实钜人长者?修干美髯,年至此无一茎雪。提举貎肖之,夫人相夫教子,阃范严整。提举营杭城二宅,一故韩府,一故杨府,垲爽深靓,温凊适宜。三年前官满,宁斋谓提举曰:“汝华此二宅,将不知老人土思而桑梓之不恤欤?”提举曰:“谨不敢即售二宅,迎侍还汴梁。”久之不复求仕。今夫上寿之道有三:一曰禀气土厚水深,时寒时燠者寿;二曰积善,祖父若己,隂徳及物者寿;三曰养性,无私喜过怒而精神完者寿。此三者,长生之説也。宁斋与夫人享此上寿,提举年五十有三,恱亲有道,愚无以进其説矣。提举有子真童,读书学诗,鼔琴作字,日益新。愚为之名曰老彭,字述祖。孔子曰:“述而不作,窃比于我老彭。”盖将期其祖以此寿而善述也。士大夫为诗颂者无数,此为序,又歌以侑之曰:“屈二指兮郎罢九帙【原注:一作袠】虽则九袠兮髯犹如漆,梁之郊兮黍。”稷栉栉父曰:「儿归兮,吾督汝铚。加六筭兮,圣善九旬。虽则九旬兮,髪犹未银。汴之水兮,鲂鲤鳞鳞。」母曰:「儿归兮,吾甘汝珍。夫妇偕老兮,古无此比。父母俱存兮,今谁其拟?禄养于南兮,云胡不喜?」汴梁言还兮,昼锦乐只。二老有子兮,又有孙。寿且康兮,施及后昆。逮老及彭兮,永贞厥根。泽诗薰书兮,益大宁。斋翁之门。
译《靖明处士题咏》序 天上有处士之星,地上有处士之郡,人有处士之称,后世又有赐予处士的称号。《史记·天官书》说少微是士大夫之星,《索隐》引用《春秋合诚图》说:“少微是处士之位。”《天官占》又说:“少微又名处士星。”《景祐新书》说:“少微四星,在太微垣西边、虎贲星的西北方斜列;其中东南一星进入张宿十七度,在赤道以内二十五度,是士大夫之位,又名处士。”又说第一星为处士,第二星为议士,第三星为博士,第四星为大夫。星光明亮而大、颜色黄色,便是贤士将被举用。这就是所谓天上有处士之星。如今浙东的处州,是古代缙云的旧地,在天文上属于吴地斗宿的分野,曾经隶属越地;隋代改永嘉郡为处州,不久又改为括州,唐代称松州、缙云郡。大历年间因为处士星出现,改称处州,一直到今天。这就是所谓地上有处士之郡。《孟子》讥刺处士横加议论,贾谊受到处士夸夸其谈的讥讽。《东汉书》记载孔融上疏荐举处士正平祢衡;《唐书》的卓行、逸民、文艺等传中却没有一个处士,只有韩退之文集中有《送石处士洪序》和诗,又有《送温处士造序》。柳子厚文集中有《裴处士志》,这就是所谓人有处士之称。宋代三朝国史《陈抟传》记载,赐号希夷先生,并写到他所遇见的麞皮处士,但不知道那是什么人。魏野传记载,他在真宗天禧年间多次被追赠为著作郎,称为故陕州处士魏野,却没有看到赐予处士称号从何时开始。欧阳修《归田录》说:林逋字君复,居住在杭州西湖孤山,真宗听说他的名声,赐号和靖处士。这大概就是赐处士号的开始吧?还是在此以前就已有先例呢?晁公武《读书志》说:张弼有《易》十卷,是兴化军人,赐号葆光处士。照这样说,处士的赐号应当出自朝廷;但私人相互署名授予,世间也很多。近世三教极为兴盛,僧道的权势很大,禅师、法师、大师等称号,二字、四字、六字乃至十多个字,已经习以为常。然而处士本来是儒者隐逸之人的称呼。真定王君居实,靖明处士的称号竟出自龙虎山的命名,这是为什么?居实壮年时任新昌县丞,像陶渊明离开彭泽那样弃官,题字说:“称处士就可以了。”于是开始赐予美好的称号,称“靖”称“明”,取陶渊明靖节的“靖”本来可以,但为什么一定要取君复和靖的“和靖”呢?和靖没有做官,也没有弃官之事;龙虎山所命的称号,我不敢更改,但龙虎山命名的用意,我应当加以纠正。靖节的“靖”和渊明的“明”各取一字,能够成为陶令那样的人,也就足够了。林和靖是宋代人,把近世宋人的事实加在前代晋人的事实之上,似乎也不顺当。况且一个人想兼有两个人的美名,如同把菊和梅配成一对,不如专门取周子所说的“花中的隐逸者”,用来表明他弃官的事迹,使之与陶渊明相合。我断然认为,靖明处士的“靖”,应当用“靖节”的“靖”,不应当用“和靖”的“靖”。既然是菊,也是梅,舍弃熊掌而取鱼,有什么不可以呢?皇甫巨川的父亲八十八岁,母亲八十四岁。诗序。《洪范》所说的五福,第一就是长寿。古代彭祖活了八百多岁,老子活了二百岁,年届耄耋以及百年期颐的人很多。《礼记》记载巡守时要访问百岁老人,到九十岁的人家,家中就不再让老人从事政务,说的就是这个。太公望九十岁封于齐,武公九十岁入朝为周相,孟轲活到一百多岁。汉朝兴起后,张苍活到一百多岁,四皓都八十多岁,伏生、申公都九十多岁,赵充国八九十岁还在做将军。文帝下诏,八十岁以上赐给米、肉、酒,九十岁以上又赐给帛和絮。武帝规定八十岁免除二算,九十岁免除甲卒,又下诏百姓年满九十岁,免除其子或孙的徭役,以便完成奉养。那个时候,长寿的人是多么众多啊!后世却有感叹七十岁老人稀少的说法,杜子美甚至把它写进诗中。这样说来,八十岁的人不是更加稀少吗?九十岁的人不是又更加稀少吗?夫妻二人将要超过百岁,岂不是更加寂寥罕见吗?大德二年戊戌夏四月,汴梁黄侯汝楫,字巨川,到紫阳山人方回那里说:我家世代住在郑州,本来姓皇甫,因官府簿籍而登记为黄氏。我跟随江浙等处行中书省,任元宝广济库提举官,迎接奉养双亲十多年。父亲宁斋居士椿,辛未年出生,今年八十八岁;母亲张氏夫人,是女真人,乙亥年出生,今年八十四岁。宁斋慈祥和善,谁能真正称得上是伟岸的长者呢?他身材修长,长着美髯,到了这个年纪头上还没有一根白发。提举的相貌与父亲相似;夫人辅助丈夫、教养儿子,内在的仪范严肃整齐。提举在杭城置办了两座住宅,一座是旧韩府,一座是旧杨府,地势高爽,幽深洁净,寒温调养都很适宜。三年前任期届满,宁斋对提举说:“你修饰这两座宅子,难道不知道老人思念故土,却不体恤桑梓之情吗?”提举说:“我谨慎地不敢立即卖掉这两座宅子,要迎接侍奉父母回汴梁。”此后很久便不再求取官职。如今长寿的道理有三条:第一,禀受的元气深厚,所处环境寒暖适时的人长寿;第二,积累善行,祖父或自己积下阴德、惠及万物的人长寿;第三,修养本性,没有偏私的喜悦和过度的愤怒,精神完备的人长寿。这三条就是长生的道理。宁斋和夫人享有这样的高寿,提举五十三岁,能够以正确的方式使父母喜悦,我没有什么可以再补充的了。提举有个儿子叫真童,读书学诗,弹琴写字,每天都有新的进步。我替他取名老彭,字述祖。孔子说:“只传述而不创作,我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这是希望他以祖父为榜样,享有这样的寿命并善于传述。士大夫作诗颂扬的有无数人,我写这篇序,又作歌来助兴说:“屈起两根手指,郎父已经九十岁;虽然已经九十岁,胡须仍然像漆一样黑。梁地郊外啊,黍稷茂密。” 黍稷茂密。父亲说:“儿子回来吧,我督促你拿着铚刀。再加六算,圣善的老人已经九十岁。虽然已经九十岁,头发还没有变成银白色。汴河的水啊,鲂鱼鲤鱼鳞片闪闪。”母亲说:“儿子回来吧,我要用甘美珍馐款待你。夫妻一同长寿,古来没有这样的匹配。父母都健在,如今还有谁能与我们相比?在南方享受俸禄奉养父母,怎么能不高兴呢?”回到汴梁啊,白昼穿锦衣归来,多么快乐。两位老人有儿子,又有孙子;长寿而且安康,恩泽还施及后代。直到老彭那样长寿,使根基永远坚贞。恩泽如诗书熏陶,越来越扩大宁斋翁的家门。
隐乐堂诗序王康琚《反招隐诗》吾尝评之矣,曰:大隐隐朝市,如此则金张许史皆大隐乎?曰:非是之谓也。曰:小隐隐山林,如此则巢许园绮皆小隐乎?曰:非是之谓也。其所谓小隐者,谓身在山林而未能无意于斯世,索水北之髙价,指终南之捷径,其隐小矣。其所谓大隐者,谓身在朝市而不敢萌穹爵厚禄之心,栁下惠不卑小官,老子为柱下史,庄生为漆园吏,邴曼容不肯过六百石,其为隐也不亦大乎?如东方朔之金马门,扬子云之天禄阁,位稍髙而犹曰隐君子病之。要之,出处之道有时义,干之初九,遯世无闷;蛊之上九,不事王侯,时义如此,仕恶乎可?震下兊上,曰:随,其繇曰:元亨,随时而大通也。然其义必利在贞固,始得无咎。下动上説,虽可以随时而仕,终不可不守之以正,进而不退,系小子失丈夫矣。蔡君荣之之堂,名曰《隐乐》。筮仕屡为幕僚,盖其志以隐于仕为乐,而辞尊居卑,不然则身虽以仕为事,而志实以隐为乐,必不以进取不己为志者,故诗之而以序先之。
叶君爱琴诗序伏羲初作琴,或云神农,或曰舜使晏龙作舜琴五弦,或曰伏羲琴一弦,或曰九弦,或曰二十七弦,或曰十三弦。至于七弦,则杨雄、桓谭释为近其説不一。今琴七弦,谓文王、武王所加为是。琴制古今不同,可勿攷也。古之士无不能琴,今之士或百人、千人、万人而无一能者。古之琴必与瑟偶,今独有琴而不知有瑟。古之琴有畅、有操、有引、有吟、有弄、有调,指弹口歌,有音则有辞;而今之琴有音者不必有辞。《诗》三百五篇皆可弦歌,韩退之补亡十操。今之能琴者,亦尝诵《毛诗》、韩文而为之钩剔揉摘者乎?古之琴各有美名,古之能琴者,子史各有其人之名。然则亦不必深论也。琴者,古圣贤养心修身、化民育物之具,而后世以为一艺。予尝谓琴得其人,钟子期死,伯牙破而絶其弦;嵇康与广陵散俱絶,不恨也。琴非其人,司马相如以挑文君,董庭兰以误贤相房琯。是故琴不在琴,而在人。予生七十三年,闻杭故杨农卿缵好琴,着《紫霞谱》,士大夫以其为外戚也,踈之。其客徐宇曰:「雪江居士,年八十余,先朝徴之,以壮子负琴代行,外议不然。」三山叶君爱,福孙寓杭,以寒士同时徴至元己夘二年,而还不求知,不求仕,一灯一榻老于芹泮。盖往时贡浙漕入上庠者也。癯而肩讷而口,规矩而周折,六十有五,老儒胷中有数百巻诗书,而寓诸琴者也。能画龙首,冩兰,乃其余事。予敬其躬行,嘉其臭味,故述其出处,序之就为辨古兰今兰之异,为古兰操赠之。君爱自号兰坡居士。
唐长孺艺圃小集序诗以格髙为第一,三百五篇圣人所定,不敢以格目之。然风雅颂体三,比兴赋体三,一体自有一格,观者当自得之于心。自骚人以来,至汉苏李,魏曹刘,亦无格卑者,而予乃创为格髙卑之论者,何也?曰:此为近世之诗人言之也。予于晋独推陶彭泽一人,格髙足方嵇阮。唐惟陈子昂、杜子美元次山、韩退之、栁子厚、刘梦得、韦应物。宋惟欧、梅、黄、陈、苏长翁、张文潜。而又于其中以四人为格之尤髙者,鲁直、无已上配渊明,子美为四也。吾州在万山间,诗人不少。朱文公早为胡邦衡以诗人荐,公配飨孔庭,人品近孟子,不止于诗。唐长孺,元自里中来访,出诗五十四篇,始年三十六岁。其所以可人意者,格髙也。何以谓之格髙?近人之学许浑、姚合者,长孺扫之如粃糠,而以陶、杜、黄、陈为师者也。艺圃有作,所谓小园仅有百歩者,凡十六句,似乎拟陶后,二首亦然。予为题曰《艺圃小集》,而序之以归之博读精思而【缺】吟进可量哉
译《隐乐堂诗》序 王康琚的《反招隐诗》,我曾经评论过,说:“大隐隐于朝市。”照这样说,金日磾、张安世、许广汉、史恭等人都是大隐吗?回答说:不是这个意思。“小隐隐于山林。”照这样说,巢父、许由、园公、绮里季都是小隐吗?回答说:也不是这个意思。他所谓小隐,是说身在山林却不能对这个世道无所用心,寻找水北的高价,指着终南山作为求官的捷径,这种隐就小了。他所谓大隐,是说身在朝市,却不敢萌生追求高官厚禄的心;柳下惠不以小官为卑,老子做柱下史,庄子做漆园吏,邴曼容不肯超过六百石,他们的隐居不是很大吗?至于东方朔在金马门,扬子云在天禄阁,官位稍高却还自称隐士,隐君子就以此为忧病。总而言之,出仕或退隐之道有时势和义理的区别。《乾》初九说,退避世间而没有忧闷;《蛊》上九说,不侍奉王侯。时势和义理如此,出仕怎么可以呢?下为震、上为兑,这是《随》卦,卦辞说:“元亨。”意思是顺应时势就能大通。但其中的道理必须有利于守正坚固,才可以没有灾害。下卦行动、上卦喜悦,虽然可以顺应时势而出仕,最终却不可不以正道守持;一味进取而不退守,就是系恋小子而失去大丈夫了。蔡君把他的堂命名为“隐乐”。他初次求仕时多次担任幕僚,大概是把在仕途中隐居当作乐趣,辞去尊贵职位而居于卑位;否则就是身体虽以做官为事务,志向实际上却以隐居为乐,必定不会把不断求取进用作为志向。所以我作诗歌咏他,并把这篇序放在前面。《叶君爱琴诗》序 伏羲最初制作琴,有人说是神农,有人说舜命晏龙制作舜琴,琴有五弦;有人说伏羲琴只有一弦,有人说有九弦,有人说有二十七弦,有人说有十三弦。至于七弦琴,杨雄、桓谭解释说接近事实,但说法并不一致。如今琴有七弦,说是文王、武王增加的,这种说法是对的。琴的形制古今不同,也可以不必考察。古代士人没有不会弹琴的,今天的士人即使百人、千人、万人之中,也未必有一个会弹琴。古代的琴一定与瑟相配,今天只有琴而不知道瑟。古琴有畅、操、引、吟、弄、调等曲调,手指弹奏、口中歌唱,有曲调就有歌词;如今的琴曲有曲调,却不一定有歌词。《诗》三百零五篇都可以弦歌,韩退之还补写了亡佚的十首琴操。如今会弹琴的人,是否也曾诵读《毛诗》和韩文,再为琴曲推敲、挑剔、揉弦、摘取呢?古琴各有美名,古代善于弹琴的人,子书和史书中也各有姓名。这样看来,这些问题也不必深入讨论。琴本来是古代圣贤用来养心修身、教化百姓、养育万物的器具,后世却把它当作一种技艺。我曾说琴要遇到合适的人:钟子期死后,伯牙毁琴断弦;嵇康与《广陵散》一同绝世,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琴遇不到合适的人,司马相如曾用琴挑逗卓文君,董庭兰又因此误害贤相房琯。所以琴的关键不在琴,而在人。我活到七十三岁,听说杭州旧日的杨农卿缵喜爱琴,著有《紫霞谱》;士大夫因为他是外戚而疏远他。他的门客徐宇说:“雪江居士已经八十多岁,先朝征召他时,他让壮年儿子背着琴代他前往,外界议论认为这样不对。”三山叶君爱,福孙,寄居杭州,作为寒士在至元己卯二年同时被征召到朝廷,回来后既不求知名,也不求做官,只守着一灯一榻,老死在学校之中。他大概是过去贡入浙江漕司、进入上庠的人。身体清瘦,肩背稍曲,口才木讷,行为规矩而周折,今年六十五岁,是一位胸中藏有数百卷诗书、又把它们寄托在琴上的老儒。他能画龙首、写兰花,那只是余事。我敬重他的躬行实践,喜爱他的志趣气味,所以叙述他的出处,写下这篇序;又趁此辨明古兰与今兰的不同,作《古兰操》赠给他。君爱自号兰坡居士。《唐长孺艺圃小集》序 诗以格调高为第一等。《诗经》三百零五篇是圣人所删定的,不敢用格调来评说它。然而风、雅、颂三种体裁,赋、比、兴三种表现手法,每一种体裁自有一种格调,读者应当自己从心中体会。自从骚人以来,到汉代苏武、李陵,魏代曹植、刘桢,也没有格调低下的;那么我为什么竟创立格调高低的说法呢?回答说:这是针对近世诗人而言的。我在晋代只推重陶彭泽一人,他的格调高,足以与嵇康、阮籍相匹敌。唐代只有陈子昂、杜子美、元次山、韩退之、柳子厚、刘梦得、韦应物。宋代只有欧阳修、梅尧臣、黄庭坚、陈师道、苏长翁、张文潜。其中又有四人的格调尤其高,鲁直、无己的格调可以上配陶渊明,子美是其中第四人。我们州处在万山之间,诗人并不少。朱文公早年被胡邦衡以诗人身份荐举,后来配享孔庙,人品接近孟子,并不只是诗写得好。唐长孺从本乡来访我,拿出诗五十四篇,当时刚三十六岁。他的诗之所以令人满意,是因为格调高。为什么说格调高?近人中学习许浑、姚合的人,他把他们扫得像秕糠一样;而他以陶、杜、黄、陈为老师。艺圃有一首作品,题作“小园”,只有百步大小,共十六句,似乎是摹拟陶诗而作;另有两首也是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我题作《艺圃小集》,并作序归还给他;他广泛阅读、精心思考而【缺】吟咏进步,才可以估量吗?
栁州教授王北山诗序陈后山年四十九,其文集谢克家为序。陈简斋年四十九,其诗集葛胜中为序。二公年不寿,而文寿,不待序而后传也。栁子厚卒于栁年四十七,不寿而文寿,虽无韩退之为墓志铭,其集亦足自不朽也。然不容不寄诸毫素,以表其美者,朋友之义也。予友王隽父国杰,比为栁州教授,卒年四十八,乃子以其诗两钜轴俾回为序。此亦年不寿而文寿者,不待于回之序,亦岂能为不朽之助哉?顾朋友之义,不敢恝然耳。先大父珏,赠训武郎,父应辰,武举及第,仕至武功大夫,知沅州、淮西、安丰六安县人,后升州,徙寓建康。年十五,法当承父防,不屑就归附,厯建康路学正,溧水县学教谕,行省差充徽州路紫阳书院山长,至元二十五年也。由是寄居吾州,与回结姻。既受代,士大夫咸劝之入都,必有知遇,而不果往。寻勅授广西道栁州路教授,咸以为渉瘴乡而不可往,而勇于往。大徳三年八月视事,明年闰八月,提举司檄往宜州,问教授金震不公事。栁无瘴,宜有瘴。既还任,十月初五日卒,三日而用茶毗法。五年官给水驿东下,十一月二十一日殡于建康南门祖茔。娶薛氏,女一人,嫁回从兄子方髙,孙也。男四人:野、黙、防、黟。呜呼,回尚忍读其诗哉?其诗自称釡盎,陈言一始壬辰元日,一始丙申立春,共八百一十九首。前诗未见,近诗人两▯浙土诗纎弱,江乡诗突兀。隽父藏修之所曰北山,众谓北山诗典雅荘重,如被端冕入宗庙。回亦不敢评。栁州诗一百四十三首,咏土俗数篇,痛快紧切。子厚亦未之及云。
恢大山西山小藁序臯歌诗之始,孔删诗之终,屈骚诗之变。论今之诗,五七言古律与絶句,凡五体:五言古,汉苏李,魏曹刘,晋陶谢;七言古,汉栢梁,临汾,张平子,四愁;五言律,七言律及絶句,自唐始。盛唐人杜子美,李太白,兼五体,造其极。王维,岑参,贾至,髙适,李泌,孟浩然,韦应物,以至韩栁,郊岛,杜牧之,张文昌,皆老杜之▯也。宋苏梅,欧苏,王介甫,黄陈晁张,僧道潜,觉范,以至南渡吕居仁,陈去非,而干淳诸人,朱文公诗第一,尤萧杨陆范,亦老杜之▯也。是▯至韩南涧父子,赵章泉而止。别有一▯曰昆体,始于李义山,至杨刘及陆佃絶矣。炎祚将讫,天丧斯文。嘉定中,忽有祖许浑,姚合为▯者,五七言古体,并不能为,不读书亦作诗,曰学四灵,江湖晩生皆是也。呜呼痛哉!住持上竺兴福寺恢公,大山越之诸暨人,与予同姓。方者西山小藁诗三百八十八首,予删去题目不古及重复十五首,皆可刋行。予以朱笔圏防一百一十四首,一句佳,一聨佳,两聨佳,数语佳,全篇佳者,皆拔其尤。五言古拟古六首,拟寒山子四首,雅字次韵九首,此十九首可入文选,生蛇活龙,飞舞流动。七言懐故山,煎茶石铫,山中行,昆山髙无愧,古乐府,五七言律絶句,则予所批出者,字字珠圎,句句律恊。近世僧诗无此人也。他人之诗,新则不熟,熟则不新,熟而不新则腐烂,新而不熟则生澁。惟公诗熟而新,新而熟,可百世不朽。予年七十六,公年六十二,而公之所以养浩然之气,无老态,然则真间气哉。
江天泽古修文集序徽州今陞路婺源县今陞州州间气人物凡五大▯汪氏七世登科龙溪先生中兴词臣如唐之陆宣公朱氏父子兄弟皆有声称徽国太师文公先生续周二程张之脉以追孔孟近世文学科名之士有呉公遇龙许公月卿江氏亦有人焉所居入州门右岩石穹峻巨竹如云下俯深溪积徳不一世矣徳之积于先者愈积而愈不已故名之垂于久者愈垂而愈无穷吾友古修老人靁字天泽咸淳七年张镇孙牓进士第四甲第二十四人授某州司户参军再调某小官寻不仕今三十余载矣世崇令徳故身享令名不患无八乂手之笔而患无万石君之风名绍汪朱而过呉许祖松壑先生嚞字明逺遭遇理庙布衣出入禁庭十年不受官尝赐第故太庙前有山林前辈古君子之风父葵圃先生世良字汉弼浙西安抚司干官陈乞生前纳禄致仕转通直郎特命祠给告以宠之其雍容▯雅世为卿大夫者不若也天泽从师不一自奋科第平生所为文至多脱藁学者辄取去故回今之所见仅二百余篇知州平阳讷懐尝刋置家塾诗句妥字稳文言隽味永中有词不为艶体婺源陞州记简古平易堂记义精理畅其家积徳不一世而后古修集垂名百世千世矣噫千金之资可致一诗人未易见万仓之粟可盈一文士卒难得或谓徽国文公岂可以后学工诗文者侪之天泽华龄有余前途未艾顔何人哉睎之则是
译《柳州教授王北山诗》序 陈后山四十九岁时,他的文集由谢克家作序;陈简斋四十九岁时,他的诗集由葛胜中作序。两位公都没有长寿,但文章长寿,并不是等到有人作序以后才流传。柳子厚死在柳州,年仅四十七岁,虽然寿命不长而文章长存,即使没有韩退之为他写墓志铭,他的文集也足以自行不朽。然而朋友之义在于不能不寄托于笔墨,来彰显他的美德。我友王隽父,名国杰,近来任柳州教授,去世时四十八岁。他的儿子拿着父亲的两大卷诗,请我作序。这也是年寿不长而文章长存的人;即使没有我的序,难道还能因为我的序而有助于不朽吗?只是出于朋友之义,不敢漠然置之。我的先祖父珏,赠官训武郎;父亲应辰,武举及第,官至武功大夫,任沅州、淮西、安丰六县知县,后来升任州官,迁居寄寓建康。王君十五岁时,按法令本应承袭父亲的恩荫,却不屑于接受归附之职;历任建康路学正、溧水县学教谕,又由行省差遣充任徽州路紫阳书院山长,时在至元二十五年。因此寄居我州,与我结为姻亲。任期届满后,士大夫都劝他入都,说一定会得到知遇,但他最终没有去。不久朝廷授予他广西道柳州路教授,大家都认为那里有瘴气而不能去,他却勇敢地前往。大德三年八月到任办事,第二年闰八月,提举司发文命他前往宜州,调查教授金震不公正的案件。柳州没有瘴气,宜州却有瘴气。他回到任所后,十月初五日去世,三天后按茶毗法火化。大德五年,官府供给水驿,让灵柩向东运下,十一月二十一日葬在建康南门祖坟。娶薛氏,生一女,嫁给我的从兄之子方高,方高是他的外孙。他有四个儿子:野、默、防、黟。唉,我哪里还忍心读他的诗呢?他的诗自称《釜盎》,其中一部分始于壬辰元日,另一部分始于丙申立春,共八百一十九首。前面的诗没有见到,近来的诗中,有些是浙地诗,纤弱;有些是江乡诗,突兀。隽父藏修的地方叫北山,众人说北山诗典雅庄重,像穿着端正朝服进入宗庙。我也不敢妄加评论。柳州诗共一百四十三首,吟咏当地风俗的有数篇,痛快紧切,连柳子厚也未必能超过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恢大山西山小稿》序 皋陶歌是诗歌的开始,孔子删定《诗经》是诗歌的终点,屈原的《离骚》是诗歌的变化。评论今天的诗,五言、七言古诗,五言、七言律诗和绝句,总共有五种体制:五言古诗,汉代有苏武、李陵,魏代有曹植、刘桢,晋代有陶渊明、谢灵运;七言古诗,汉代有柏梁台诗、临汾歌、张平子的诗、《四愁诗》;五言律诗、七言律诗和绝句,则从唐代开始。盛唐诗人中,杜子美、李太白兼擅五体,达到了极致。王维、岑参、贾至、高适、李泌、孟浩然、韦应物,以及韩愈、柳宗元、孟郊、贾岛、杜牧、张籍,都是杜甫一派。宋代的苏舜钦、梅尧臣,欧阳修、苏轼,王介甫,黄庭坚、陈师道、晁补之、张耒,僧人道潜、觉范,直到南宋的吕居仁、陈去非,以及乾道、淳熙年间诸人,其中朱文公的诗最好,尤袤、萧德藻、杨万里、陆游、范成大,也都是杜甫一派。这一派到韩南涧父子、赵章泉便停止了。另有一派叫昆体,始于李义山,到杨亿、刘筠以及陆佃便断绝了。宋室国运将尽,上天使这种文统丧失。嘉定年间,忽然有人以许浑、姚合为宗派,五言、七言古体全都不会写,不读书也作诗,说是学习“四灵”,江湖诗派后出的诗人都是这样。唉,真令人痛心!住持上竺兴福寺的恢公,是越地诸暨人,与我同姓。当时西山小稿共有诗三百八十八首,我删去题目不古雅的和重复的十五首,其余都可以刊行。我用朱笔圈点一百一十四首,其中有一句佳、有一联佳、有两联佳、有数语佳以及全篇佳的,都选出了其中最好的。五言古诗中拟古六首、拟寒山子四首、用雅字次韵九首,这十九首可以收入《文选》,如活蛇飞龙,飞舞流动。七言诗《怀故山》《煎茶石铫》《山中行》《昆山高无愧》,以及古乐府、五言七言律诗和绝句,凡是我批出的,字字圆润如珠,句句合乎格律。近世僧人的诗中没有这样的人。别人的诗,求新便不熟,熟练便不新;熟而不新就会腐烂,新而不熟就会生涩。只有恢公的诗既熟练又新颖,既新颖又熟练,可以百世不朽。我七十六岁,恢公六十二岁,而他所养成的浩然之气没有老态;这样看来,他真是天地间特殊的英气吧。《江天泽古修文集》序 徽州如今升为路,婺源县如今升为州;州路之间,天地间的英才人物共有五大支派。汪氏七代有人登科,龙溪先生是中兴时期的词臣,如唐代的陆宣公;朱氏父子兄弟都声名显著,徽国太师文公先生继承周敦颐、二程、张载的学脉,以追承孔子、孟子。近世以文学和科名著称的人,有吴公遇龙、许公月卿,江氏也有人才。他们居住的地方,在州门右侧,岩石高峻,巨竹如云,下面俯临深溪;积累德行已经不止一代。祖先积累的德行越积越多,永不停息,所以名声流传得越久,也越是无穷。我的朋友古修老人,名雷,字天泽,是咸淳七年张镇孙榜进士第四甲第二十四名,授某州司户参军,后来调任某小官,不久便不再做官,至今已经三十多年。世人尊崇美德,所以他自身享有美名;他不必担心没有八乂手那样的文笔,只担心没有万石君那样的风范。他的名声继承汪氏、朱氏,并超过吴氏、许氏。他的祖父松壑先生,名嚞,字明远,受到理宗礼遇,以布衣身份出入禁宫十年而不接受官职,曾获赐住宅,因此在太庙前有住宅。他有山林前辈古君子的风度。他的父亲葵圃先生,名世良,字汉弼,任浙西安抚司干官,陈请退职,生前领取俸禄退休,转任通直郎,朝廷特命祠禄并发给诰告来宠遇他;那种从容雍雅,世代做卿大夫的人也比不上。天泽跟从的老师不止一人,自己奋发取得科第;平生所写文章很多,脱稿后学者便取走,所以我如今所见的只有二百多篇。知州平阳讷怀曾经刊刻置于家塾。诗句妥帖,文字稳健,文辞隽永,意味深长,其中有词章却不写艳体。《婺源升州记》简古平易,《堂记》义理精确、文理畅达。他家积德不止一代,后来古修文集将使他的名声流传百世、千世。唉,拥有千金资产,可以得到一个诗人,却不容易见到;拥有万仓粮食,可以养出一个文士,却终究难得。有人说,徽国文公难道可以拿来和后来工于诗文的人相比吗?天泽年富力强,前途还很远;这样的人又哪里是常人呢?仰慕他,就对了。
清渭滨上人诗集序中国有僧,始东汉,厯魏晋唐宋,以至今日,衣冠礼乐之士,隐其身于僧者无数,而僧之以诗鸣于世者,尤不可胜数。回尝为《名僧诗话》五十四卷,七佛偈,西天二十八祖偈,皆预编摩。然偈不在工,取其顿悟而已。诗则一字不可不工,悟而工以渐,不以顿。寒山、拾得诗工不可言,殆亦书生之不得志而隐于物外者,其用力非一日之积也。古杭灵鹫长老惟清,昼卿号渭滨,而清渭滨名震天下。味杜少陵「终南回首」之句,则昼卿之心深知道理宗主之所在,如恋阙思君,不忘其诗四集,一百六十七首,名曰《深雪一枝》。则又如夜村自开之,不必为世俗之所察识者。噫!僧之以诗鸣于世者,不可胜数。若工而悟以渐,如清渭滨之诗,则有数矣。许询之于支遁,江淹之于汤休,杜少陵亟称之,与赞公屡唱和,因曰:「应忝许询辈,难酬支遁词,汤休起我病,微笑索题诗。」支遁、汤休、赞公三人表表于世。后乃李白之于懐素,韩文公之于无本,欧阳公之于惠勤,苏长公之于参寥子,黄山谷之于惠洪,并峙角立,永古不朽。惜回有愧于前辈诸公,私获序其诗,而不足以望其诗也。大徳癸夘二月望日序。
送张仲文教谕还宣城序书曰「作善降之百祥」,此以其人之身言之也。作也者,为也。有一为善之人,则百祥即自天而降也。「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此以其人之子言之也。积也者,非一朝一夕也,自始祖至于今,积之非一世也。作善之近效速验且如此,况于积善之久逺悠长者乎?予先叔父八府君讳瑑,字元圭,郡直学囘之师也。家于歙东里许,曰上路孟邻,有蓍儒焉。万口一辞称曰张先生,讳雄飞,字宏甫。家与八府君一前一后,俱面南而有山林泉石之胜。衣冠灯火,自唐僖宗广明庚子传一十一世。府君以回为可教,聚先君经干遗书,独教之。张先生聚徒三四十人,竹篱为门。门之内皆花竹,花竹之后为讲舎。处士服华阳巾,未尝见其出门。循规蹈矩,里中长者第一人也。年八十三卒,门人私諡曰「明善先生」。有子三人,囘除国子正论归之。年咸淳三年丁夘。先生次子名鐄,字以洪,与囘同生。寳庆三年丁亥,是年以「礼记」擢乡书。今与回偕年七十八。先生长子之子曰炳,字仲文,纯实庄雅,好学尚友,为宣城教谕。近与回胥会于钱塘,于其还也,述作善积善之美,为诗以送之。公之贤令祖,隐徳冠吾里,尊严乡先生,岂乐古君子师授六十年,眼不到朝市,何必陈元龙豪诧湖海士?纸田以笔耕,有秋过耘耔。书堂防髙林,篱门花竹美。我尝遥望之,今忽四五纪。长男称善人,有后真是似。次男领乡书,雌甲愧初揆。人生有中道,坦荡平地履,贵毋一品穹,富勿万金侈。微官霑薄禄,蹒跚政可喜。宣城昔二谢名公,叠嶂峙吟笔,与之三髙才乃余事。都官圣俞集,谁家藏未燬木▯?吾不须,但爱此诗耳。
送桐江吴教授南牕序孔子谓夏殷周礼损益可知而又谓其或继周者百世可知何谓也?典章制度有可因者,有可革者,圣人从而而因之,革之,其万古不可革者,虽圣人不能革也。天万古无二理也,人万古无二心也。封建可革,而郡县然,有君则有臣,以上治下,以下事上之意不可革也。井田可革,而阡陌然,有土则有民,以上取下,以下奉上之意不可革也。忠质文异,尚子丑寅异,建可革也,三纲五常不可革也。今夫先王长育人才之法,设为学校,而后世乃有科举之法。汉唐宋号得人而今也,天厌科举之弊,一旦革之,然科举可革也,学校不可革也。学校不可革,则取人才于学校而不取于科举,师之所以训其诸生,诸生之所以尊其师者,果何事邪?岂非万万古之人心天理所系邪?予里中呉君梦炎,自括苍郡迁教授新定郡,予于艰难之际治此郡七年,又侨居五年,然后去,知其民淳俗古,士习敦厚,盖其江水至清浅深见底,与吾新安郡一也。君是行,予无以寓爱助,升座讲经而诸生听焉,诸生绩文而师攷焉,文具也可因,教授与学正録直▯分岁廪公堂,诸生日不饭大蠧也可革。若夫万万世之人心天理不可革也。孔孟而后,有濓洛横渠之学,不幸中为熈丰新学之所掩,周程而后,有朱文公张宣公吕成公之学,幸而不为江西浙左之所胜。君其明以此意示学者,而以身率之,仰观俯化,则夫由学校为教谕长录学正教授以出为当世人才,而大用者在乎知道而已,知道在乎知所学而已。诸饯行者咸为诗,而予以斯言冠其首。
桐江续集巻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桐江续集卷三十四元方回撰序
译《清渭滨上人诗集》序 中国有僧人,始于东汉,经历魏、晋、唐、宋,一直到今天。穿戴衣冠、奉行礼乐的士人隐身为僧的无数,而僧人以诗歌闻名于世的,更是数不胜数。我曾编写《名僧诗话》五十四卷,七佛偈颂、西天二十八祖偈颂,都列入编纂之中。然而偈颂不在于工巧,只取其顿悟;诗则一个字也不能不工,悟道之后还要逐渐达到工巧,不是顿然完成。寒山、拾得的诗精工得难以形容,他们大概也是不得志的书生隐居于尘世之外,写诗所下的功夫并不是一天积累起来的。古杭州灵鹫寺长老惟清,号昼卿,又号渭滨,而清渭滨的名声震动天下。品味杜少陵“终南回首”的诗句,可知昼卿的内心深深懂得道理所归的地方,正如恋念宫阙、思念君主一样。他不忘作诗,诗有四集,共一百六十七首,名为《深雪一枝》。这又像夜晚山村自行开放的花朵,不一定被世俗之人察觉和知晓。唉,僧人以诗闻名于世的数不胜数;如果能够像清渭滨的诗那样,既工巧又渐悟有得,那就很少了。许询对于支遁,江淹对于汤休,杜少陵非常称许他们,并多次与赞公唱和,于是说:“我应当有愧于许询一类的人,很难酬答支遁的诗辞;汤休使我的病情振作,微笑着索取题诗。” 支遁、汤休、赞公三人都显著闻名于世。后来又有李白之于怀素,韩文公之于无本,欧阳公之于惠勤,苏长公之于参寥子,黄山谷之于惠洪,彼此并立争胜,永远不朽。可惜我有愧于前代诸公,私下获得机会为他的诗作序,却不足以远望他的诗才。大德癸卯二月十五日序。《送张仲文教谕还宣城》序 《书经》说:“行善,上天降下各种祥瑞。”这是从行善者自身来说的。“行”就是施行、作为。有一个行善的人,百种祥瑞就会自天而降。《易》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是从行善者的子孙来说的。“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从始祖到今天,积累也不是一代人的事情。行善的近效和速验尚且如此,何况长期久远、绵延不绝的积善呢?我的先叔父八府君,名瑑,字元圭,是郡直学回的老师。家住歙县东面约一里处,地名上路孟邻,那里有一位博学的儒者。众人异口同声称他为张先生,名雄飞,字宏甫。他家与八府君家一前一后,都面向南方,拥有山林泉石的胜景。衣冠礼乐、灯火书声,从唐僖宗广明庚子年传承了十一代。八府君认为我可以教导,便聚集先父经干留下的书籍,单独教我。张先生聚集门徒三四十人,以竹篱笆作为门。门内全是花木竹林,花竹之后是讲舍。处士戴着华阳巾,从未见他走出门外。他遵循规矩、恪守礼法,是乡里长者中的第一人。八十三岁去世,门人私下谥为“明善先生”。他有三个儿子,我被授为国子正论,归还给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咸淳三年丁卯。这位先生的次子名鐄,字以洪,和回同年出生。宝庆三年丁亥,这一年以《礼记》被选为乡贡生。如今和回同岁,都是七十八岁。先生长子的儿子名炳,字仲文,纯朴诚实,庄重文雅,喜爱学习,崇尚结交贤者,任宣城教谕。近来他和我一同在钱塘相会,他回去时,我叙述他善于作文、积善行德的美德,作诗送他。您的贤德祖父,隐居的德行冠绝我乡,尊称为乡先生;哪里会乐意做古代君子的老师,传授了六十年,却两眼不见朝廷和市井?何必像陈元龙那样,以豪气夸耀湖海之士?以纸田用笔耕作,收成还胜过除草培土。书堂靠着高大的树林,篱门内花竹秀美。我曾经远远望见那里,如今忽然已经四五十年了。长子被称为善人,有后代,真是继承了祖德。次子考取乡贡生,惭愧自己初次考察时未能识拔。人生应走中正之道,脚踏坦荡平地;可贵的不在官至一品高位,富裕也不要奢侈到拥有万金。任微小官职,享微薄俸禄,蹒跚而行,也正可喜。宣城从前有二谢这样的名公,重重山岭耸立在吟咏之笔下,能与他们并列,才高也是余事。都官圣俞的诗集,哪一家还收藏着未被毁掉的木瓜?我不需要那些,只爱这首诗罢了。送桐江吴教授南窗序 孔子说,夏、殷、周三代礼制的增损可以知道;又说,假如有继承周代的朝代,百世之后也可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呢?典章制度中有可以因循的,也有可以改革的;圣人便随着实际情况因循或改革。那些万古不能改变的,即使圣人也不能改变。天自古至今没有两样的道理,人自古至今没有两样的心。封建制可以改革,于是有郡县制;有君主便有臣下,上者治理下者、下者侍奉上者的意义不能改变。井田制可以改革,于是有阡陌制;有土地便有百姓,上者取用下者、下者奉养上者的意义不能改变。忠、质、文三种制度不同,所崇尚的子、丑、寅三种建正也不同,这些可以改革;三纲五常不能改变。如今,先王培养人才的方法是设立学校,后世却有了科举制度。汉、唐、宋都号称得到人才;现在上天厌恶科举的弊病,一旦把它改革了,科举可以改革,学校却不能改革。学校不能改革,就应当从学校选取人才,而不从科举中选取;老师用来教导学生、学生用来尊敬老师的根本,究竟是什么呢?难道不是万古以来人心和天理所系吗?我的乡里人吴梦炎,从括苍郡调任新定郡教授。我在艰难之际治理此郡七年,又寄居五年,然后离开,因此知道那里民风淳朴、习俗古厚,士人的风气敦厚,大概因为那里的江水极其清浅,深处也能见底,和我的新安郡一样。您此行,我没有什么可以寄托爱护和帮助之意的,只有登座讲经,让诸生来听;诸生撰写文章,老师考核他们。文章这种文具可以因循;教授、学正、录事分取岁廪,公堂直分,诸生每天都吃不饱,这些弊端也可以改革。至于万万世以来的人心和天理,却不能改革。孔子、孟子以后,有濂洛、横渠之学;不幸中途被熙丰新学掩盖。周敦颐、二程以后,又有朱文公、张宣公、吕成公之学,幸而没有被江西、浙左的学说压倒。您应当明白这个意思,用来告知学者,并且亲身率先实行。上面观察、下面受到教化,那么从学校中经教谕、长录、学正、教授等职位培养出来,成为当世人才而得到重用,关键只在于懂得道;懂得道只在于知道所学的内容。送行的人都作了诗,我把这些话放在诗序的开头。《桐江续集》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桐江续集》卷三十四,元方回撰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