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集卷三　　　　　　　宋　严羽　撰楚词

译《梦游庐山谣示同志》昨夜月落，西窗一片昏暗；我疲倦地推开石枕，倚着素琴。身处红尘之中自己却没有察觉，梦中进入庐山深处，又深又深。庐山深处究竟在什么地方？五老仙人邀请我交谈。他们眉毛如秀雪，面容像桃花；斟酒痛饮，盘腿而坐。银河九曲倒流向西而来，险峻的石梁打开了古老的道路。五位仙人握着我的手向我微笑，向下看见劫火燃烧、尘土飞扬。我独自骑着一头鹿，走尽曲折回环之路；幽深之中醉意朦胧，踏着青色锦苔。松风呼啸嘈杂而又何其清厉，急流飞瀑卷起万壑雷声。忽然惊醒，不知方向，四面已经失去了黄崔嵬。披衣徘徊，仍然长声叹息：我对于世俗仕途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乱世茫茫，飞虫般的小人纷纷扰扰；衣袖中另有炼丹金膏的秘诀。等待您的出行要到什么时候？共同向着丹崖踏雪寻松。歌 《钱塘潮歌送吴子才赴礼部》海潮的到来，自古以来就是天下奇观，称作钱塘潮。东南士人的气势，确实就在这里。它的声势与造化相抗衡，观看它映照日光时，起初只是一条白线。哪里有成群的白鹭纷纷飞翔？渐渐听见鼓声震动原野，仿佛三军喧嚣列阵而行。银色的城墙忽然掠过天际，卷起厚重的大地，多么仓皇！余波已经退去，水花洒向月窟；怒气仍然吹向扶桑。百川仿佛倒流，浩荡呼啸直冲云天，吴地的河伯水神全都震恐。海上巨人从水中出现，惊得巨鳌退避。三座仙山都在震动，广陵的波涛怎么能相比？吴地客人夸耀得雄壮，也只是徒然。请您到这里来，倚着江楼；不必载酒，划一叶小舟。湖上百花在春风中摇荡入眼，笙歌喧闹使我烦扰，并非清雅的游赏。万里洪涛壮阔得仿佛可以吞没天地，笔下也飒飒奔涌着洪涛。愿您把忠愤之情上诉明主，至于您考取一第，又有什么值得一提？钱塘临近日边，云气很多；您的此行不要蹉跎。临到岔路令人如何忍受离别？赠给您这首《钱塘海潮歌》。《送戴式之归天台歌》我听说天台华顶，连接着石桥。石桥险峻高绝，横跨烟霄。下面有沧溟中万折奔腾的巨浪，上面有赤城千丈高的霞光标志。山峰悬绝，石阶断续，幽深得不可测；其中有石屏，古代仙客曾在那里吟咏，窥探混沌；又忧愁天公醉饮扶桑，哭泣龙伯。刚才为什么来到人间游历？飘然遨游八极，寻访名山。在三花树下，我们一相见，你便笑我面容被风沙吹得萧瑟。你手持玉杯斟酒给我，交给我新诗五百首；共同结伴作天边的漫游，再次谈论方外的云霞之友。如今海内论诗名家还有几人？群贤聚集，争相推重。胸襟浩荡，气度萧爽，开阔得如洞庭、笠泽月照寒空。万里云开之时，人生聚散为何如此迅速？愁中折下瑶华赠你作别，你骑白鹿归仙山。我也驾一叶扁舟前往吴越，明日登高远望你，江花满眼，却愁云氤氲。天长地阔，再也看不见你，只有把相思寄托给海上的云。《雷斧歌》在穷尽的山崖上，在重重山峰的顶端，半夜出现神光，光芒照亮天山。僧人在梦中忽然惊醒，有东西坠落在地，声音震响。峰头的巨石仿佛被劈开，鬼物像旋风一样四散逃走。山僧天明看见它，不敢拿取。有客人认出它是雷斧，带回去抚摩，颜色苍古。匣中往往冒出云气，窗外时时刮起风雨。我听说阴阳二气相互搏击便形成雷霆，变化迅疾，常常幽深微妙，并不像敲击皮革和鼍鼓那样发出声音。不知这把斧头是从哪里形成的，原来是比干的心、朱云的舌；一片忠愤之气盘结在天地之间，千年长存不灭。造化把它当作熔炉，巧妙地熔铸凝结而成。可叹指斥奸佞的草再也不生长，群奸互相侧目，纷纷纵横；大弓、宝玉争相窃取，难道就不怕鬼神责罚和上天刑罚？我想乘云到天帝所在之处，大声呼喊，推开九重天门和守门的九只老虎，请求把这把斧借给小臣。叩头问天，天帝更加应允。行 《剑歌行赠吴防卿》《剑歌行》：‘借给我你的剑，我为你起舞。自古英雄都看重结交，举杯相逢便以气概相许。喜爱你豪放不羁、不可拘束，与你一见面心中便没有疑虑。眉毛疏朗，额头宽大，身高七尺；神采照人，胡须像虬龙。雄奇的文辞落在纸上，仿佛山岳奔走；霹雳环绕墙壁，蛟龙随之而来。为什么十年来困顿漂泊，这颗心唯独不被世人知晓？去年跟随你杀死强敌，举鞭直接解了扬州之围。论功还比不上骠骑将军幕府中的人，迷失道路，羞于追随边城小儿。归来后宝刀悬挂空壁，白光夜夜惊动虹霓。暂且杀牛滤酒，高兴地饮宴；酣歌击筑，哪里能悲伤？一生的快意应当如此，迂腐儒生拘束不展，都是徒然。我也是一个困顿失意、漂泊江海的人，重视义气而轻视生命，然而只是听命应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放歌行》进贤冠高高耸立啊，险峻而危；山玄玉佩长长垂挂啊，光彩斑斓。假如不合乎正道啊，哪里比得上佩蕙草、穿荷叶衣？尧舜时代遥远而不可遇啊，我的内心又有谁能够理解？宁可轻视世俗，放纵自己的志向啊，去采摘商山的灵芝。与其圆滑世故、巧言令色，嘴里甜如蜜，占据高位而泰然自若，追求厚禄而毫不疑虑，那我宁愿蹈入东海而死罢了。这实在不是我忍心去做的事。《相逢行赠冯熙之》冯先生，您真是神仙中人，竟然如此！多年来我一直怀念如玉树般的您，过去曾见过您蛟龙般的文章。志趣相合，精神凝聚，在杯酒之间，谁知道已经把一生的事情都倾诉尽了？与您高会之日，挥金击剑，谈论玄理又弹琴。凭您的才华本来就是青云之器，为何常常怀有沧海般的心志？如今我和您真正成为莫逆之交，世上悠悠众人又有谁能认识我们？百年人生飘忽，或许只在片刻之间；万里青云，凭一双翅膀便可飞上。姑且任由我耕田垂钓，您床头也有一部《周易》。冯先生，我想劝您饮酒，您应当为我歌唱。眼前万事都不可治理，纷纷落叶还要扫去更多。长风吹过天空，送走落日；秋江日夜翻涌着洪波。如今只留下您，让您尽情醉饮；分别以后，相思之情又能怎么办？《送吴防卿再往淮南》老朋友身披紫色绮裘，腰佩宝玦，骑着骅骝；英姿侠气横贯四海，告别我远赴淮南游历。淮南的桂树应当还在，八公举手在远方等候。明月高悬在五两竿头，随着你行走千里，越过淮河。十年骑马奔驰在边城道路上，又见边城春草；春草茂盛，路通向秦地。向北遥望长安，徒然使人忧愁。荆楚有许多奇才剑客，感慨相逢，思量报国。男儿的事业应当早日成就，青葱的鬓发须防霜雪逼近。我在世间久已拂衣退隐，白云相伴，掩闭山岩门户；弹琴击鼓奏罢清商曲，却愁见孤鸿飞在天际。《促刺行》催促啊，又催促！男儿困顿失意，实在可惜。三年奔走南方，又奔走北方。年末归来，家中空空如洗。邻翁替我长声叹息。人生四十还不算老，我却已经白头，面色枯槁。海内漂泊困苦，独自一人；衣裘马匹都已破败，忧愁得几乎跌倒。今天饮下您的几杯酒，座间颇觉脸色好转。忽然想起当年得意的时候，与你笑傲人生，长久相约。大杯倒酒，像牛饮水；脱帽赤脚，只嫌动作还不够快。如今多病，筋力衰弱；壮心虽然还在，兴致却已寂寞。您没有看见吗，昨夜是谁为烈士歌唱？听罢仰望天空，眼泪纷纷落下。《古剑行》

译我有一把三尺长剑，剑光如悬胆般绚丽。砍钟而钟不响，切玉如同切泥。入水可以斩断蛟龙，在陆地上可以剖杀犀牛；三军将士都白了头，只需一挥便可取胜。可惜如今挂在墙上，无处施展。拿它补鞋，还不如用锥子。我将怀抱愤懑，向玉帝申诉；手持这把剑，飞上天空。《北伐行》王师向北征伐，为什么如此仓促？六郡的成年男子，都成了亳州的尸骨。徒然看见奉使朝拜陵寝的人回来，群盗反而又来到旧京城阙。襄阳的兵马号称天下雄强，尚书兄弟才华同样杰出。偏将率军入援，可叹已经晚了。使万国留下这样的遗恨，什么时候才能终结？《四方行》四方的群盗苦于还没有平定，何况听说中原又有许多甲兵。百年的仇耻幸而已经洗雪，为什么又失去了东西两京？呜呼！军机事务难以调度，最终成败取决于君主，难道是天意吗？战死者的尸骨连着营垒，徒然不能归来；烈士半夜空流眼泪。《上留田》天地是多么长久啊！上留田。人老了，一去便不能回来吗？上留田。松柏是多么繁盛啊！上留田。劝您饮酒，斟满金酒杯吗？上留田。愿您全家都养蚕种桑吗？上留田。有了丝便织成夹衣吗？上留田。不要多生忧虑，反复烦恼悲伤啊！上留田。《估客乐》荆州人来贩运粮食，下江顺流而行容易，上江逆流而上困难。船头敲着鼓，水波浩漫；张起长帆向上行，依靠五两竿测风。词 《满江红·送廖叔仁赴阙》：京城宫阙近在眼前，秋意渐渐充满。蓬莱宫的双阙，正对着钱塘。江上的潮头如白雪，把酒为你送行，送你上朝廷。佩琼琚、玉佩的公卿，如鹓鸟鸿雁般排列。大丈夫啊，富贵等同浮云，只要保全名节。天下的事情，我还能说些什么？如今我已经老了，徒然凝神断肠。面对西风，慷慨激昂地拍壶而歌，直到歌声断绝；却不流世间儿女的眼泪。最难忍受的是亲友在中年分别。问相思之情，来日镜中只见鬓发萧萧。太阳渐渐照近宫殿的觚棱，秋意也逐渐充满天地。蓬莱宫的双阙，正临着钱塘。江上的潮头白如积雪，我举起酒来为你送行，送你到天上去。佩戴着琼琚玉佩的贵人，如鹓鸟鸿雁般列队而立。大丈夫啊，富贵不过如浮云，不要让它妨害名节〔“防”字疑为讹字，原义不确定〕。天下的事情，我都能谈说；如今却老了，只能徒然凝神沉默。面对西风，我慷慨激昂地击着唾壶，歌声唱尽，也不流洒世间儿女般的眼泪。亲友在中年时分别，实在令人难以承受；请问日后相思之情如何排遣？将来照镜子时，只见满头白发萧萧〔“防”疑为“霜”或其他字，原文有疑〕。《沁园春·为董叔宏赋溪庄》请问溪庄的景色究竟如何？让我来评说。自从月湖不再看见，江山便零落了；骊塘离去以后，烟月也变得凄凉。有一位像梅峰那样的老先生，笔力健劲纵横，为之发扬光彩；还添上石屏的诗句，增添一段风光。主人雅兴悠然徜徉，每每携客来到水边，泛舟举杯。想来归去之后，还要重新烦劳您照管松菊；同盟的鸥鹭，也不允许彼此相忘。我说其中有这样的人物，只应当把他盛置在白玉堂中。还须把您的扁舟借给我，让我披散头发，徜徉在沧浪之间。《沧浪逸诗》五言绝句 《西山》西山青翠而缥缈，深处有丹砂。听说有神仙般的客人，邀请我在紫霞间游玩。《送友归山效应物体》送你回到山谷，才觉察我的荷衣已经沾满尘土。殷勤作渭城之别，悲哀的眼泪自然沾湿了衣巾。《空斋》寒灯照着稀疏的竹子，栖息的鸟儿时时又被惊动。我默默坐在空斋中，夜色寂静无声，道心由此生起。五言八句 《岁暮得表叔吴景仙书因寄》游历吴地之后又正好到了越地，慷慨之情不要徒然虚度。烽火隔断关河，战争遍及天地。书信从山外大雪中寄来，人却在海边云际。请问辽东的仙鹤，归来时到底已经过了几年？《登天皇山作》我登上高高的山顶，俯瞰着面对长川。阴暗的山崖隐藏了落日，重重山岭传来飞泉声。我独自站在世外，所思念的是千古以前。回头看向飞鸟消失之处，茫茫烟雾生起一片白色。《防紫芝岩》这是羽客逍遥的地方，花源是世人尚未寻到的所在。我来窥探奇异遗迹，高步越过飞耸的山岭。石上缠绕着藤萝，古老的泉水在涧壑中鸣响。幽深处的紫芝还不能采摘，只能徒然寄托一片向往白云的心。七言绝句【二首】万里长江，年末天气寒冷，江面冰坚，能够渡过去吗？还须有船。雪堂老子笑着迎接您，化鹤归来，又已经过了一百年。梅花一树又一树，搅动离别之心。寒意深重，骆驼裘上积满深厚的雪片。诗兴飞来，在小山上的驴背上，有丛生的桂树陪着您吟咏。四言 《平寇上史君王潜斋》治平改元，有盗贼在建昔作乱，侵犯我们的边鄙，像狼践踏、猪蹂躏一样。啊，我们的侯爷忧虑百姓，于是整顿军队，以此遏制他们。刘侯激励将士：不要喧哗，听从我的进退号令；勇怯、生死、福祸，都要听令。侯爷拿出府库财物，论功赏赐，割取贼首；前面没有坚不可摧的敌人，后面也没有可取的捷径。于是有奇士，骑在马鞍上请求出战，袒露上身冲入阵中，贼人没有谁能抵挡。又有贤能的僚属争先渡水，多次摧折贼军锋芒，一个月内奏报三次胜利。侯爷说：‘唉！盗贼本来也是王朝的臣民，把他们杀尽，会伤害天地的仁心。百姓像孩子一样玩弄兵器，如同鱼在锅中游动；放下兵器归田吧，重新给你们一条生路。谁知他们反复无常，欺骗我的使者？既已使我军放松戒备，又突然逼近我军；我军稍稍退却，丑类便像鸱鸟一样张狂，数百里之内，仓皇奔逃。’侯爷说：‘唉！这又怎么能宽恕！’于是飞驰传送赤白囊，赶紧请求淮南军队援助。淮南军未到，形势危急如同被火烧。淮南军一到，老幼全都欢喜。侯爷对淮南将领说：‘行军驻营实在辛苦，休息士卒，喂饱战马，我有清酒。’淮南将领说：‘唉！斩除这些贼人，早晨便可用餐，不必等待，立即奔驰，直捣他们的巢穴。’群贼聚集而来，遍野连山。淮南军整齐安闲，慢慢诱敌上前；弓箭没有空放，箭矢不胡乱发射，进入数步之内，便应弦倒地；有的用戈刺喉，有的用殳击腿。即使是乌获那样的大力士来挥鞭，乳臭未干的贼徒也像周章在道路尽头一样，命运窘迫，惊鱼飞鸟般四散逃亡，连影子和踪迹都不再留下。淮南军愤怒不已，像蝎子和芥蒂般激烈，搜遍树林，刮尽荒草，远远讨伐，穷追不舍。淮南军愤怒不已，烈火一齐燃起；沼泽沸腾，山崖烧焦，洞穴无处可藏；贼人自相践踏，十人中死去八九，魂魄丧失，连食物也不知道送入口中。原野的油脂染红大地，山谷恶臭，河川腥秽；磷火不能燃烧，死者的鬼魂形体残破。于是搜求元凶，发现他已经在险峻的山岩间上吊；擒获其余首领，入城举行凯旋之礼。他的首领是谁？穿着黑衣，剃去头发；全郡的人都出来观看，万人欢呼奔走。用炮烙之刑并剔除腐肉，以此警戒叛乱者；前后献上的俘虏，又以百数计。荡涤污秽，宽赦被胁从者；收起霜雪，卷走冰雹，和气融融。侯爷宴请淮南将领，增加肴馔，折断牲俎；备办厨食、骑乘和酒车，使全体军士平均饮用。拿什么赠给他们？筐篚中的礼物光彩辉煌；战功很多，便把胜利报告给王。可叹我的妇女孩子，无论老翁还是老妇，如今安逸快乐，若不是侯爷，谁能保全他们？侯爷说：‘这次胜利是诸将的功劳；虽然有诸将，实在也是由于侯爷指挥部署。仇敌在藩篱之外，祸患却逼近心腹；事情的缓急、安危，就像翻转手掌一样。若不是侯爷勤恳请求援兵，贼势蔓延，实在难以图谋。’如果你们不相信我，从前就有覆车的教训；君子作歌，以此歌颂侯爷的功绩。谁来采录这首诗？愿意把它编入简册。《沧浪集》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