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畏斋集四

畏斋集卷三      元 程端礼 撰序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3–29 段

孙先生诗集序古诗三百,岂皆圣贤之笔哉?庸夫匹妇之辞,徃徃杂出乎其间。然更千百年,莫有过焉者,岂非以其本乎情,而得其自然之妙哉?夫古人之心,易直而质确,故其形于言也,简淡而和平;忠厚而虑深,故其寓夫意也,婉娩而悠长。不求其工,而发乎情之不得已,是以命辞不劳而自成,不思而自得。嗟叹▯佚而讽咏之际,善者有以兴起善心,恶者有以惩创逸志。故自天子至于庶人,必用之而不可缺也。孔子曰:“兴于诗。”又曰:“迩之事父,逺之事君。”盖有頼焉。后世之诗,辞非不正也,防非不深也,趣非不逺也,率不过剽窃陈言,缀缉绮语,以夸一时而觊后誉。甚至拥被而卧,三年而得一联者,穷毕世之力,而遂为无用之物。言愈多而▯目,事愈繁而惑心。邵子所谓“删后无诗”者,信哉!愚尝究其末流之弊,以为诗一变而为骚,再变而为五言,五言变七言,其后又变而为律,琢而为词。故诗至七言而衰,律而坏,词而絶矣。何则?骚作于屈子,虽其忧幽愤怨,有戾中和,然皆出于恳恻之诚。五言有梁昭明选,虽其出处不精,薰莸杂植,犹平易而近古。若七言则或驰骤放肆,或刻巧不醇,以至乎词则轻浮浅薄,华靡滛荡,不惟无用,又有以凿人之性。故曰诗之絶也。然五言之近于古者,自渊明迄于李杜而已。以韩欧苏黄之雄才,尚不离今人语,况其余哉?夫以文华之士所尚如此,而诗体之变坏又如此,宜其愈工而愈无诗欤?盖千余年,朱子既出,而古诗之遗意复见。朱子之学,不在乎诗,故其作有自然之妙,讽咏劝惩之实。自朱子没,几百年而后有孙子焉。其学推周程张朱,以接乎孟子,自明而进乎诚,由孝弟以尽其性,主乎敬以求至,不愧不怍之地,是以其诗从容不廹,庶几朱子之风焉。某后孙子六年,交而后师之,讲诵余力,以诗自娱,犹惧玩物而防志也。作诗。见讽愚,以是益信孙子非求工于诗者,其发于性者欤?其有用于世者欤?观者非可以言语求矣。孙子名叔防,字友仁,年三十二。

道士吴友云集序余少嗜学诗,不得法。或曰:“当如优孟学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皆叔敖可也。”即取名家诗,昼夜读之,句拟字摹,以求其似。如是者数年,非独自喜以为得,或者亦谬许之矣。先生长者见之曰:“噫!是三年刻楮之智,不亦固乎?古人一家篇句声韵风度,老少自不能似。谢不似陶,杜不似李,建安、大厯、元和诸家各不相似。今愈求其似,将愈不似。纵悉似焉,还之古人,则子无诗矣,能名家乎?”余爽然自失曰:“然则奈何?”曰:“学诗如学仙,时至则自化,在为之不已焉耳。”余念儒者之学,有大于诗者千万,乌能毕世为?是以俟其化,故弃之三十年,不作一语。甬东吴友云隐老氏学灵仙飞化之术,为诗外百事,而得以专故诗之化,视其学。”昔与余同时学诗,诗过余十倍者,近十年间又悉以科举废,惜不得观其成。今友云天独厚其嗜,俾得专且久,以俟他日,使人读之如闻钧天广乐,九奏万舞者,必友云之诗也夫。

喜雨诗卷序至正元年四月不雨,沟浍扬尘,田畴坼兆,苖之已莳立槁,未莳失时。四明郡守王公宿斋戒躬率僚属,致祷于神,即日昭格,隂云四合,雷雨大作,槁苖勃兴。郡人歌舞,咸曰:“有秋之望,由公之赐。”又曰:“公之莅政,方六越月。”以公亷为本,而怀恺弟之政,春仲时劝农,首兴水利,严潴泄之备。先是▯风岁饥,公既为万民请济,即捐俸劝分,续食凡为民利,知无不为。是所谓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者矣,宜其有祷即应,捷于桴皷也。余曰:“是固然矣,而犹未究感通之所以然也。”盖中和位育,天人无二理,况郡守实古诸侯,有千里人民社稷之重寄,一念之兴,上通于天,果能致一身之中其力之所至,自足以致封内之位育。他人昧焉,而公能知之,故其功效卓卓如此也。咸曰然,学校之士为歌诗以志喜。

译《孙先生诗集序》古诗三百篇,难道全都是圣贤所作吗?平庸男子和普通妇女的言辞,往往也夹杂在其中。然而经过千百年,没有作品能超过它们,难道不是因为它们本于真情,得到了自然的妙处吗?古人的内心,容易正直而质朴坚定,所以表现在语言上,简淡而和平;忠厚而思虑深远,所以寄托在诗意中,委婉而悠长。他们不追求工巧,只是感情不得不发,于是遣词造句不费力便自然形成,不经思考便自然获得。感叹、抒发、讽谏和歌咏之间,善的能够使人兴起善心,恶的能够惩戒放纵的意志。因此从天子直到平民,都必须使用诗而不可缺少。孔子说:“兴起于诗。”又说:“近可以侍奉父亲,远可以侍奉君主。”大概就是依赖诗的作用。后世的诗,文辞并非不端正,内容并非不深刻,旨趣并非不高远,但大多不过是剽窃陈旧的话语,拼缀华丽辞藻,以夸耀于一时并企求后世赞誉。甚至有人拥被而卧,三年才写成一句诗,耗尽一生的力量,最终成为没有用处的东西。话说得越多越使人眼花,事情写得越繁越使人心惑。邵雍所谓“删诗以后便没有诗了”,确实如此!我曾考察诗歌末流的弊病,认为诗一变而成为骚体,再变而成为五言,五言变为七言,后来又变为律诗,雕琢而成为词。所以诗发展到七言便衰落,发展为律诗便败坏,发展为词便断绝了。为什么呢?骚体由屈子创作,虽然其中有忧郁、愤懑、怨恨,违背中和之道,但都出自恳切悲悯的真诚。五言诗有梁昭明太子的选本,虽然其中出处取舍不够精当,香草臭草混杂栽种,仍然平易而接近古诗。至于七言,有的奔驰放纵,有的刻意雕巧而不醇厚;到了词,则轻浮浅薄、华丽淫荡,不但没有用处,反而会凿伤人的本性。所以说诗道断绝了。然而五言诗中接近古诗的,从陶渊明到李白、杜甫,也就只有这些人而已。凭韩愈、欧阳修、苏轼、黄庭坚的雄才,尚且不能脱离今人的语言,何况其他人呢?既然以文辞华美著称的士人所崇尚的竟是这样,而诗体的变化败坏又是这样,难怪越工巧便越没有诗意吧?过了一千多年,朱子出世,古诗遗留下来的意旨才重新显现。朱子的学问并不在于作诗,所以他的诗有自然的妙处,也有讽咏、劝善、惩恶的实效。朱子去世后几百年,后来有了孙先生。他的学问推尊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接续孟子的传统;从明白事理进到诚实,由孝悌来充分实现人的本性,以敬为主来求达到不愧不怍的境地。因此他的诗从容不迫,差不多有朱子的风范。我在孙先生之后六年出生,与他交往后又拜他为师,讲习诵读之余,以诗自娱,却仍然担心玩弄文辞而妨害志向。他作诗来讽刺我,因此我更加相信孙先生不是为了追求诗歌的工巧才作诗,而是出于本性吗?是为了对世间有所用吗?读者不能只用语言来求得答案。孙先生名叔防,字友仁,年三十二岁。《道士吴友云集序》我年轻时喜爱学习作诗,却不得其法。有人说:“应当像优孟学习孙叔敖那样,穿戴衣冠、拍掌谈说,处处都像孙叔敖才行。”于是我取来名家诗作,昼夜诵读,逐句摹拟,逐字仿效,来求得相似。这样过了几年,不但自己高兴,认为已经有所得,有些人也错误地称许我了。先生长者见到后说:“唉!这是三年刻削楮树的聪明,不也太固执了吗?古人各自一家,其篇章、句法、声韵、风度,年长年少本来就不能相似。谢灵运不像陶渊明,杜甫不像李白,建安、大历、元和诸家也各不相似。如今越想求得相似,便越不相似。即使完全相似了,把它还给古人,那么您自己就没有诗了,能够成为名家吗?”我茫然若失地说:“既然如此,那么该怎么办呢?”他说:“学习作诗就像学仙,时机到了自然会变化,关键只在于不停地做下去罢了。”我想到儒者的学问比诗大千万倍,哪里能够用一生去专心作诗?所以等待它自然变化,于是放弃了三十年,一句话也没有作。甬东的吴友云隐居修习道家灵仙飞化之术,把诗歌之外的各种事情都做了,却能够专心等待诗歌的变化,观察他的学问。过去与我同时学习作诗的人,诗才超过我十倍的,近十年来又全都因科举而荒废了,实在可惜,不能看到他们最终的成就。如今上天特别厚待友云的嗜好,使他能够专心而长久地坚持,以等待将来;假如有人读他的诗,仿佛听到钧天广乐、九奏万舞,那一定就是友云的诗了。《喜雨诗卷序》至正元年四月没有下雨,沟渠扬起尘土,田地裂开了缝隙,已经栽下的禾苗立即枯萎,尚未栽种的也错过了时节。四明郡守王公斋戒住宿,亲自率领僚属向神明祈祷,当天便得到昭明显应,阴云四面合拢,雷雨大作,枯萎的禾苗蓬勃复苏。郡人歌舞,都说:“今年有丰收的希望,是由于您的恩赐。”又说:“您到任办理政务,才六个月。”这是因为王公以廉洁为根本,施行仁慈和谐的政事;春季仲月按时劝农,首先兴修水利,严格做好蓄水泄水的准备。在此以前,暴风导致年成饥荒,王公已经替万民请求救济,便捐出俸禄劝导富户分财赈济;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只要知道,没有不去做的。这就是所谓先使百姓得到成就,然后才致力于神明,所以祈祷便立即得到回应,迅速得像击鼓槌一样。我说:“这固然是这样,但还没有探究感应相通的所以然。大概中和之气使万物各得其位、各得其养,天与人并无两种道理;何况郡守实在就是古代诸侯,肩负着治理千里人民和社稷的重大寄托,一个念头兴起,便能上通于天。如果确实能使自身中和之德的力量达到所能达到的地方,自然足以使封国内的万物各得其位、各得其养。别人对此昏昧不知,王公却能明白,所以功效才如此卓著。”众人都说是这样,学校里的士人作歌诗来记载喜悦。

庆元乡饮小録序唐虞本孝弟以成雍熈之治,养老于庠,其礼已肇。至周饮射读法,以周公之圣,制作大备。遭秦焚▯,天牖我民,乡饮酒礼得存于《仪礼》十七篇之中。汉、晋、唐咸知举行于郡县,盖以道德齐礼,莫重于斯。废坠之久,在宋淳化间,四明独能行之,朝廷取布之天下。绍兴以后,贤守相继,订礼益精,且立恒产以供经费,风俗之美,文献之盛,遂甲他郡。旧録可稽也。今废又七十九年矣,岁首仅存防拜,苟简徇俗,寖失经意,干没租入。太守蠡吾王公元恭之至,敦教化,移文谘礼,爰以至正二年正月行之郡庠。防者近千人,齿德先后之有序,献酬揖让之有仪,鹿鸣、鱼丽、闗雎、鹊巢之合奏,间歌衎衎,秩秩乐备,礼成。莫不感动叹嗟,以为自有耳目未之见闻,归以相语,孝弟之心油然而生。呜呼!孔子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记》曰:“乡饮酒之礼废,则长防之序失,而争鬬之狱繁。”王公可谓知为政之本矣。余之固陋,幸得与行事之末,敬序小録之首云。

江浙进士乡防小録序至正十一年春,天下乡贡进士云防于京师,羣试于礼部。于时江浙行省与计偕者四十有三人,前举二人,由胄监者六人。既试,江浙之仕于朝及客于京师者,相率持金钱,具牢醴,张国西门内咸宜里之荣春堂,以燕劳之。喜国家之得贤,乐郡县之多士,敦契好,昭斯文也。乃二月九日,春和景明,道无流尘,襜衣峩冠,车马阗咽。主賔升堂,揖让有礼,斑白在上,俊彦就列。杯行乐作,气酣情孚。服轩冕者不以崇尚自矜,被韦布者能以德义相尚。雍雍愉愉,恳欵深厚,有古乡饮酒之遗风焉。及暮而退,皆曰:「我国家设科以来,声教洽海宇。江浙一省,应诏而起者岁不下三四千人,得贡于礼部者四十三人而已。出于三四千人之中,而立乎四十三人之列,虽其知能得失有不偶然,盖亦难矣。唯其难也,故喜之,喜之故乐之。接之以情,辞合之以飨礼,期之以爵禄,望之以勲庸。是岂闾里之荣,抑亦邦家之光也哉!」斯防也不可以无纪,廼悉叙时人姓名、字、邑于编,以为《江浙进士乡防小録》。

燕台啸咏序吴君仲雄之始来京师,居佛寺中,萧然一室,人未有知者。偶作墨龙,壁间风云生于倏忽,雷电兴于白昼,见者惊异,以为真龙之窥室也。于是京师之人盛传吴君墨龙,而吴君不自以为能也。余闻其名久,与四明倪子静过之,援琴为余鼓樵歌,微声清切,泠泠乎太古之音,渊乎其若思,忽乎其若遗,转而为宫声,舂容而重迟,则清都之操是已。坐客大恱,于是又知君之能鼓琴也。余窃乐之,请学焉。君授予忘机,然予蚤衰,心手扞格,虽成声,终莫能得其妙。当是时,京师之公卿大夫,四方賔客,与其贵游子弟之造门者,唯琴是听,不知其又能为诗也。余一日于几上得小诗数首,问而知为君之作,求其余则皆弃其稿矣。盖吴中士君子多工于诗,君自视不如,故漫不以经意,殊不知诗本性情,政不以雕琢组织靡丽为工,乃所以为得也。何可及哉!因搜其稿得若干篇,以示豫章涂叔良。叔良称其能,既和其古诗十首,又为手録一通,题曰《燕台啸咏》以授之。余为之序。嗟夫,人有一材一艺,不自矜衒以求知于世者鲜矣,况多能哉!余与吴君游三年,未始知其能为诗,则其所蕴蓄有过于诗者,余固不得而知也。不得知则虽多才多艺,亦何以知吴君哉!使吴君得行道于时,临民而施政,其不干誉以取名也审矣。余故叙其诗而论之,以告夫欲知吴君者。吴君,苏之嘉定人,名元英,今袭父祖爵为海道千户云。

译《庆元乡饮小录序》唐尧、虞舜以孝悌为根本,成就和乐光明的治理,在学校中奉养老人,乡饮之礼已经开始。到了周代,举行乡饮、射礼和读法,以周公的圣明,礼制制作十分完备。遭逢秦朝焚书,反而使上天启发我民,乡饮酒礼得以保存于《仪礼》十七篇之中。汉、晋、唐都知道应当在郡县举行,大概以道德整齐礼制,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废弃衰落很久以后,宋淳化年间,四明独能恢复举行,朝廷于是把它推广到天下。绍兴以后,贤能的太守相继而来,修订礼制更加精密,并且置办恒产供给经费,于是风俗之美、文献之盛,便超过其他郡。旧日记录可以考察。如今废止又有七十九年了,每年年初仅仅保留拜贺之礼,苟且简略、迁就习俗,渐渐失去了经书所说的本意,连租税收入也被侵吞。太守蠡吾王公元恭到任后,敦厚教化,发文咨询礼制,于至正二年正月在郡学举行乡饮。参加者将近千人,按年龄和德行先后有序,献酒酬答、作揖谦让都有礼仪;《鹿鸣》《鱼丽》《关雎》《鹊巢》合奏,间以歌唱,乐声和谐有序,礼仪完备,礼成之后,没有人不感动叹息,都认为自有耳目以来从未见过听过这样的盛礼;回去后彼此传说,孝悌之心油然而生。唉!孔子说:“我观看乡饮礼,便知道王道是很容易实行的。” 《礼记》说:“乡饮酒礼废弃,那么长幼尊卑的次序就会丧失,争斗诉讼的案件就会增多。”王公可以说懂得治理政事的根本了。我见识浅陋,有幸参与这次礼仪活动的末尾,谨把这篇小录写在卷首。《江浙进士乡会小录序》至正十一年春,天下各地乡贡进士云集京师,一同到礼部参加考试。当时江浙行省与计偕同行的有四十三人,前次科举中取中的有二人,由胄监出身的有六人。考试结束后,在朝任职以及客居京师的江浙人士,相继拿出钱财,准备牢牲美酒,在国子监西门内咸宜里的荣春堂设宴慰劳他们。这是庆贺国家得到贤才,喜爱郡县士人众多,敦厚交情,彰明斯文。于是二月九日,春日和暖,阳光明亮,道路没有浮尘;穿着整齐衣裳、戴着高冠的人,车马来往拥挤。主人宾客登堂,作揖谦让合乎礼仪;头发斑白的长者在上,俊秀贤能的人依次列席。酒杯传行,音乐奏起,气氛酣畅,情意真挚。穿着轩冕服饰的人不因地位崇高而自我矜夸,穿布衣的人能够以德义相互推重。气氛和谐愉快,情意诚恳深厚,颇有古代乡饮酒礼的遗风。到傍晚众人离席时,都说:“我国自设科举以来,声教遍及天下。江浙一省,每年应诏而起的人不下三四千人,能够贡送到礼部的却只有四十三人。这四十三人是从三四千人中选出来,列在这四十三人的行列里,虽然他们的才智得失有时并非偶然,大概也确实很难。正因为难,所以值得庆贺;正因为值得庆贺,所以要为他们设宴欢乐。用真情接待他们,用宴飨礼仪表达辞意,以爵禄期待他们,以功勋事业寄望他们。这难道只是乡里的荣耀,还是国家的光彩呢?”这次聚会不可没有记载,于是把当时众人的姓名、字、籍贯全部叙录在册,作为《江浙进士乡会小录》。《燕台啸咏序》吴君仲雄刚来到京师时,住在佛寺里,冷落地独居一室,没有人知道他。有一次他作墨龙,墙壁之间转眼便生出风云,白昼中兴起雷电,看见的人都惊异,以为真龙窥入了房间。因此京师人盛传吴君画墨龙的本领,而吴君自己并不认为这是才能。我听说他的名声很久了,便和四明倪子静一起去拜访他;他取琴为我弹奏《樵歌》,声音细微而清越,泠泠然如太古之音,深沉得仿佛有所思,忽然又像有所遗忘;转而奏成宫调,舒缓浑厚而沉重迟缓,那就是清都之曲了。在座宾客十分高兴,于是又知道吴君善于弹琴。我私下很欣赏,请求向他学习。吴君教我《忘机》,但我早已衰老,心与手互不协调,虽然能够发出声音,终究不能得到其中妙处。当时京师的公卿大夫、四方宾客以及贵游子弟来访者,都只听琴,不知道他还会作诗。有一天我在几案上得到几首小诗,询问后才知道是吴君所作,求取其他诗稿时,他却都已经弃掉了。吴中士君子大多擅长诗歌,吴君自认为比不上他们,所以随意作诗,并不认真对待;却不知道诗本来就是性情的流露,正不以雕琢、组织、华丽为工巧,而正因为如此才算得到诗的本质。这怎么能够赶得上呢?于是我搜集他的稿子,得到若干篇,拿给豫章的涂叔良看。叔良称许他的才能,既依韵唱和他的古诗十首,又亲手抄录一份,题名为《燕台啸咏》交给他。我为此作序。唉!一个人有一项才能、一种技艺,却不自我夸耀炫示、不求在世间获得知名,已经很少见了,何况有多种才能呢?我和吴君交游三年,始终不知道他会作诗,那么他胸中所积蓄、超过诗歌的才能,我更实在无从知道。不知道这些,即使他才多艺广,又凭什么了解吴君呢?假如吴君将来得以在当世推行道义,面对百姓施行政务,他不迎合声誉以求取名声,是显而易见的。因此我叙述他的诗并加以评论,用来告诉那些想了解吴君的人。吴君是苏州嘉定人,名元英,如今承袭父祖爵位,任海道千户。”

东岩王公集后序右《东岩先生王公文集》若干卷,余为校正,并以私箧得公诗五篇,集中遗者补焉。叙之曰:大德四年春,公宰广德之建平,余幸得备员邑庠。凡其学道爱人之政,得于目击者为详。公于书无所不读,才识高明而刚正,志操公亷而仁厚。为政以洗寃、泽物为先,立教以明伦、习礼为重。先是户无定名,田无定数,令民粉壁自实,就收草检为册,民不敢欺,而赋役自此均。察词讼变易于吏手,积年不决,公判状令自勾至,则立剖,庭无留讼,狱为之空。举行开荒例,劝民筑濵湖地为圩田,使贫民得耕以为己业。遇旱絶滛祀之祷,严社稷之祭,有求必应。兵卒放鹰牧马,乡落小民被其横敛无告,公给官印业空簿,付社长,令凡有取于民事,无大小必书,一月一报。兵卒见簿,望风逺去,民得以安。虽古循吏之政,不能过此。耆旧咸谓邑宰之有实在人心者,百二十年间得二人焉,前有施公德懋,后则公也。士久习浮靡剽窃之文,公谕令明经学道,必宗朱子,风俗丕变。三十年间,后进知读书之法。休沐之日,领文雅好脩之士,泛郎溪,登赤山,饮酒赋咏,动成卷轴。画诗书民间称三絶,得片纸持去,传以为寳。嗟夫!建平江左小邑,赤山、郎溪亦未尝名闻四方,盖以公之流风余韵,蔼然被兹邑。去之三十年,思之者深,迹其旧故,溪山之名亦得以着。邹湛所谓羊叔子之名当与岘山俱传者,是已。公位不称德而卒,今其季子元戴居揽辔澄清之任,继洗寃泽物之志。天之所以报之者,岂必三槐之植而后验哉?某受公知爱最厚,又辱与元戴读书赤山精舎者有年。俯仰之间,已成今昔。幸得复读遗编,不胜岘山之感。岂惟公之仪型不可复见,如某之得在当时为樽前之邹湛者,亦已老矣。嗟夫!

寳林编后序寳林越之名刹也。倚山而并湖,雄跨一郡。飞来峯上有塔数层,高切云汉。逺览江海,神灵之迹,诡异之观,照耀耳目。四方之士,莫不游焉。今御史府移治于越,而主山僧讲师别峯同公,又有道徳能文章,好賔客,故游者滋众。去年冬,余以王事过越,望其塔,心窃乐之,不暇登也。顷者屏迹江干,师以扁舟邀余宿方丈。防足有疾,又不得登是塔,窥鳗井,啸歌槃翠之轩,以寓游观之目焉。既而得师之弟子泰来所録《寳林编》者,读之则前之所愿游而不得者,厯厯在目矣。不徒见当时之盛,又若亲见古人辑杖屦而与之上也。不徒覩文辞之富,而佛氏之元机妙用,深宏简宻,载诸经律论疏者,亦可得而畧闻也。故尝以为天下之名山大川,前王之宫,先贤之宅,不归之佛氏,则归之老氏。故二家得托以为重,文人才子又相与铺张而羽翼之。其徒率多魁奇卓絶之士,得有所借以奋,而道于是乎久传,亦理之宜,无足恠者。况许元度、房次律之事,不偶然乎?余以越之山川虽不得一登览,为恨实喜寳林之有是编也。故书之,告夫欲游而不得者,观是编如游寳林焉。至正戊戌二月之望。

张克寛义聚序昔者圣人制五服,礼有亲疎隆杀之节,而其情则无穷也。父而子,子而孙,孙而曾,曾而元,以至而仍而云,犹木之根干枝叶,一本耳。然五世而服尽者,非圣人恝然也,以义割恩,使人可继云耳,非人之情尽于服也。圣人惧人之情尽于服也,于是治大宗小宗之法以属之。自大宗小宗之法行,而人知己之所自,虽疎而亲,虽逺而近,而风俗厚矣。余助教国学,伴读张生克寛,偕兄子汝遴从予游,尝询其家世,则曰:「缌服外犹同居共防,余百口无间言。」余矍然曰:「是知一本者欤?知服有尽而情无穷者欤?」余闻培其根者枝益蕃,厚其本者末益衍,张氏之自厚如此,吾知其发于二生也。然余有规焉,传曰:「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栽者培,倾者覆。」尔祖若父培之在上,继其志,流其泽,不在二子乎?二子勉乎哉!

译《东岩王公集后序》以上是《东岩先生王公文集》若干卷。我替它校正,又从私箧中得到王公的五首诗,把集子中遗漏的补入其中。叙述如下:大德四年春,王公任广德建平县令,我有幸充任县学员额。凡是他以学道爱人的政绩,我亲眼看到的最为详细。王公没有什么书不读,才华见识高明而刚正,志向操守公廉而仁厚。施政把洗雪冤屈、恩泽万物放在首位,立教把明白伦理、学习礼仪作为重点。在此以前,户籍没有固定名称,田地没有固定数目;他命令百姓把实际情况粉刷在墙上,随即收取草拟的核查册登记,百姓不敢欺骗,从此赋税徭役得以均平。他察觉诉讼案件在胥吏手中被篡改,积年不能判决的,王公下判词命令相关人员自下至上勾稽核验,便立即剖断;公堂没有滞留的案件,监狱因此空了。他实行开垦荒地的条例,劝百姓把湖滨土地筑成圩田,使贫民能够耕种,成为自己的产业。遇到旱灾,禁止淫祀祈祷,严格举行社稷祭祀,有所祈求便得到回应。士兵放鹰牧马,乡村小民受到他们横行征敛却无处申诉;王公发给官印和空白账簿,交给社长,命令凡是向百姓取用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必须记载,每月报告一次。士兵看见账簿,闻风远去,百姓得以安宁。即使古代奉公守法的良吏施政,也不能超过这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篇〕 当地老人都说,一百二十年间,真正留在百姓心中的县宰只有两位:前有施德懋公,后来就是您。士人长期习惯于浮华剽窃的文章,您劝告他们明白经学、遵行圣道,一定以朱子之学为宗,风俗因此大为改变。三十年间,后来的学子都知道读书的方法。休假之日,您带领文雅而爱好修业的士人,泛舟郎溪,登临赤山,饮酒赋诗,往往汇成卷轴。民间把您的书画诗文称为三绝,得到一张片纸也拿走,传为珍宝。唉!建平是江南左近的小县,赤山、郎溪也不曾闻名四方,大概是因为您的流风余韵,和煦地遍及此县。您离开这里三十年后,思念您的人更加深切;考察旧事,溪山之名也因此得以显著。邹湛所说羊叔子的声名应当同岘山一起流传,说的就是这种情形。您的官位与德行不相称便去世了,如今您的小儿子元戴任职于整顿吏治、澄清政治的岗位,继承您洗雪冤屈、施惠于民的志向。上天用来报答您的方式,难道一定要等到种下三槐之后才显验吗?我承蒙您知遇爱护最深,又有幸和元戴在赤山精舍读书多年。俯仰之间,已经成为今昔之事。幸而又能读到您的遗稿,不能不产生如登临岘山般的感慨。难道不只是您的仪表风范再也不能见到,像我这样当年能够在酒席前充当邹湛的人,也已经老了。唉!《宝林编》后序 宝林是越地著名的寺院。它依傍山岭,毗连湖泊,雄踞一郡。飞来峰上有数层高塔,高耸直入云汉。远望江海,神灵的遗迹、奇诡的景观,照耀着人的耳目。四方士人没有不来游览的。如今御史府迁治于越,而主持山中僧众的讲师别峰同公,又有道德、能文章、喜好宾客,所以游览的人更加多了。去年冬天,我因公事经过越地,望见那座塔,心里暗自喜爱,却没有时间登临。不久我退居江边,师父用小船邀请我到方丈室留宿。正逢脚有疾病,又不能登这座塔、探看鳗井、在槃翠轩长啸歌唱,以满足游览观赏的愿望。后来得到师父的弟子泰来所编录的《宝林编》,读它时,先前想游览却未能去的景物,历历如在眼前。不只是看见了当时的盛况,简直像亲眼看见古人携着杖、穿着鞋,和他们一起登山。不只是看到文辞丰富,佛教的深奥玄妙、精微作用,以及经、律、论、疏中所载的深广而简密的义理,也可以略略听闻了。所以我曾认为,天下的名山大川、前代帝王的宫殿、先贤的住宅,不归于佛教,便归于道教。因此两家得以借此增重声望,文人才子又相互铺陈夸饰,为它们助成声势。佛门弟子大多是杰出卓异之士,能够有所凭借而奋发,于是佛道也因此长久流传,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何况许元度、房次律的事,难道是偶然的吗?我虽然没有能够登临游览越地的山川,实在以此为遗憾,却又庆幸宝林有这部编录。所以写下这些话,告诉那些想游览而不能去的人:看这部编录,就如同游览宝林一样。至正戊戌二月十五日。《张克宽义聚序》从前圣人制定五服,礼制有亲疏、厚薄、尊卑的区别,但亲情却是无穷的。父亲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孙子,孙子传给曾孙,曾孙传给玄孙,直到来孙、昆孙,犹如树的根、干、枝、叶,同出于一个根本。然而五代以后丧服关系便尽了,并不是圣人薄情,而是用礼义来截断恩情,使人能够继续相传;这并不是说人的感情在丧服关系终止时也随之穷尽。圣人担心人的感情会随着丧服关系终止,于是制定大宗、小宗的制度来联结宗族。自从大宗、小宗的制度实行以后,人们知道自己的根源,即使关系疏远仍视为亲近,即使相隔遥远仍视为近邻,风俗也就淳厚了。我任国子助教时,国子监伴读张生克宽和他的侄子汝遴一同跟随我学习。我曾问起他的家世,他说:‘即使出了缌麻服的范围,我们仍然同住、共同防守,家中一百多人没有一句隔阂的话。’我惊叹说:‘这就是知道同出一根的人吗?这就是知道丧服有尽而亲情无穷的人吗?’我听说,培育树根,枝叶就会更加繁茂;厚实根本,枝梢就会更加伸展。张氏这样自我敦厚,我知道它一定会在你们二人身上发扬。不过我还有话劝告你们。古书说:‘上天生养万物,必定根据它们的材质而加以厚待;能够栽培的就培育它,已经倾覆的就使它覆灭。’你们的祖父和父亲已经在上面培植了根基,继承他们的志向、流传他们的恩泽,不就在你们二人身上吗?你们二人要努力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送宋主簿诗卷序泰定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吉安朱元礼主江宁簿得代,且行,大夫士出饯,为歌诗颂公之美,谓余曰:「江宁号难治,公之来,县长以赃败,令望风觧印去,公独立守益坚,政益举,威行爱孚,县以治称。」余曰:「子未知公建平之政也。延祐间,公以儒试吏,尉建平,以己之不欲弭盗民间,外户几不闭。既尽职,又能尽言以佐其令朱仁父而归美焉。仁父用其言以亷明称,此余所见者。先儒谓簿若能以事父兄之道事令,善则惟恐不归于令,岂有不得人者?观公建平之政,有焉。」余于是不特知其能为簿,且知其能为令也。其为尉能尽职,不必言也;其能进尽言于江宁令长,可知也。使用其言,可不败也。昔王尊为益州刺史,叱驭行九折坂,守东郡,河决隄坏,吏民奔走,惟一主簿在尊旁立不动,观公江宁之政,有焉。余于是不特知其能为令,且知能为守,能为刺史也。其为簿能自保,不必言也。今世见章句儒,无以胜文法吏也,类曰:「儒者不可任,俗坏不可化,州县参佐不可为。」噫!公非以儒者为参佐官于难治之县者邪?故余喜道其事,因书诗卷后。

送乌尔圗赴慈溪尉诗卷序唐《选举志》李德裕谓朝廷显官,须公卿子弟为之,少习其业,目熟其事,台阁之仪,不教而自成。寒士纵有出人之材,固不能嫺习也。”史谓其言为偏异,余谓非偏异也,言有未尽焉耳。公卿子弟,第当问其才不才,如何使其不才,虽小官不用,岂敢比寒士?果才也,思其祖父勤劳国家,以着勲烈,必能继述济美,以振家声,用之显官,且将为伊陟、君陈也,岂特习其业、熟其事、嫺其仪而已?此则岂寒士可比哉?余每叹德裕之言有所未尽者,以此也。乌尔圗,自其曾大父、大父事世祖皇帝,汛扫六合,战胜攻取,功在国史。本兵柄于朝廷,任风宪于湖南、江西,声猷风节,凛然今君承三世之传,耳濡目染,前徽未泯,所谓习其业、熟其事、嫺其仪者欤?今之尉慈溪也,以继济美而振其家声者,不始兹乎?鄞士与之游而知其才者,咸以是望之也。行之日,咏歌其志以饯,俾余为之序。

送建平顿县尉任满诗卷序清平顿谦父尉建平秩满得代,邑大夫士出饯,诗以颂之。咸曰:“公为政以不欲,弭盗田里底宁,廉介之节三岁克终,去为邑民惜。”程某谂于众曰:“公非欲以一节自表见者,以廉介称公末也。余家浙东,知公为详。初至元间,更各道提刑按察使为肃政廉访使,公赞浙东海右道幕,一时观听之耸,选任之隆。用事者以遇事风生为能,独公贞确沉毅,不徇不激,以忠厚服一府。公今之廉介,犹前之忠厚也。以风宪中不皆如公,故前得忠厚之名;以州县间不皆如公,故今得廉介之名。公何有于是?第知守其所以为公而已。”昔魏徐景山,时方变易车服以求清素之名,人称其通,其后相效奢靡,又以介称之。今称公者,其类是欤?夫君子志一而行独,量宏而用周,固未尝标一节以钓名为贾。人人弃我取,事且矫情者可暂,又乌能有所三年终也?声大者器宏,公前后所至,咸著名实,岂非志一而量宏者有以本之欤?倘位高及广,其称于人者,又岂止是?”众曰:“然。”子书其辞为送行诗卷序,余不得以不文让。

送廵盐万户郝公序古昔天子六卿帅六军,诸侯三卿帅三军。孔子相鲁,君防文事必武备。鲁与齐战,冉有用矛,樊迟为右。盖士自小学学射御,舞勺象而文武兼。诗书礼乐所以造士,所以谋师,非若后世兵农分官不相能,弊至于不相恤也。镇平江十字翼万户郝侯,自其曾大父元帅公从太祖皇帝定河南,大父襄靖公平江南,父明威公绍持武节镇吴侯,席累世勲业。太平日久,读书力学,凡穷理尽性修已治人之要,讨论砥砺如醇儒,宜其治法征谋无施不可。其调发严纪律,明赏罚,士卒不哗,桑果下无一迹,嫓古名将。奉檄察盐禁至浙东,善彰恶瘅,威畏惠孚,所至成绩未易悉纪。今夏复莅四明,名实益昭。郡八德之适行乡饮酒礼,侯为僎,揖让升降,动容周旋皆中仪则,礼成乐备,观感恱服。侯之还也,士为歌诗以送,而余为之序。

译《送宋主簿诗卷序》泰定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吉安朱元礼任江宁主簿期满,获得替代将要离任,大夫、士人出城饯行,作歌诗称颂他的美德,对我说:‘江宁县号称难治。您来任职时,县长因贪赃败露,县令也望风解印离去,唯独您坚持守职更加坚定,政务更加振作,威望施行、仁爱得到信服,县里因此以治理有方著称。’我说:‘你们还不知道他在建平的政绩。延祐年间,他通过儒生考试进入吏职,任建平县尉,以自己不愿做的事来禁止民间盗贼,百姓几乎夜不闭户。他既尽到了职守,又能把自己的意见充分进谏,辅佐县令朱仁父,并把美名归于朱仁父。这是我亲眼见到的。先儒说,主簿如果能用侍奉父兄的道理侍奉县令,办得好的事唯恐不能归功于县令,哪里会有不能得到人才的道理?看朱公治理建平的政绩,正是如此。’我由此不只知道他能做主簿,也知道他能做县令。他做县尉能够尽职,这无需多说;他能向江宁县令和县长充分进言,也可以由此看出。若采用他的意见,怎么会失败呢?从前王尊任益州刺史,呵斥驾车者驶过九折坂;后来镇守东郡,黄河决口堤坝毁坏,官吏百姓四处奔走,只有一位主簿站在王尊身旁纹丝不动。观察朱公治理江宁的情况,也有这种气象。我由此不只知道他能做县令,也知道他能做郡守、刺史。他做主簿能够自保其职,这无需多说。如今世上那些只会讲章句的儒生,没有什么可以胜过文法之吏,往往说:‘儒者不能任用,世俗败坏不可教化,州县的参佐官也不能胜任。’唉!朱公不正是以儒者身份担任难治县的参佐官吗?所以我高兴地叙说他的事迹,并把它写在诗卷后面。《送乌尔图赴慈溪尉诗卷序》唐代《选举志》中,李德裕说朝廷的显要官职,必须由公卿子弟担任,因为他们年少时就学习这类事务,熟悉其中的规矩,台阁礼仪不用教便自然形成。寒门士人即使有超出常人的才能,本来就难以熟习这些。史书认为这话偏颇奇异,我认为并不偏颇奇异,只是话没有说尽罢了。公卿子弟,只应当考察他有无才能;如果没有才能,即使小官也不能任用,哪里敢拿他同寒门士人相比?如果确有才能,想到他的祖父、父亲勤劳于国家,建立了功勋,一定能够继承先业、成就美德,振兴家声;任用他做显官,将来还可能成为伊陟、君陈那样的人,难道只是熟悉所学、熟悉事务、熟习礼仪而已吗?这难道是寒门士人能够相比的吗?我每每感叹李德裕的话有所未尽,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乌尔图的曾祖父、祖父侍奉世祖皇帝,扫荡六合,战胜攻取,功绩载入国史。他的祖父曾在朝廷掌握兵权,又在湖南、江西任风宪之职,声望、谋略、风操、气节至今令人敬畏。如今乌尔图承继三代人的传承,耳濡目染,先人的美德没有泯灭,这不就是所谓熟习其业、熟悉其事、娴熟其仪吗?如今他任慈溪县尉,要继承家族美德、振兴家声,难道不是从这一步开始吗?鄞地与他交游而了解他才能的人,都这样期望他。他出发之日,大家吟诗歌咏他的志向为他饯行,请我为诗卷作序。《送建平顿县尉任满诗卷序》清平顿谦父任建平县尉期满,得到替代,县中大夫、士人出城饯行,作诗称颂他。大家都说:‘公治理政事以无私欲为原则,平息田野间的盗贼,使地方安宁;廉洁耿介的操守三年始终如一。如今离开,县民都为此惋惜。’程某对众人说:‘公并不是想凭一项操守自我标榜,廉介只是称赞公的末节。我家在浙东,对公的情况了解得很详细。当初至元年间,各道提刑按察使改为肃政廉访使,公任浙东海右道幕僚,当时声望震动官场,选任也很隆重。掌权者把遇事声势凌厉当作能干,唯独公正直坚定、沉着坚毅,不迎合,也不激烈,而以忠厚使全府信服。公如今的廉介,正如从前的忠厚。因为风宪官中并非人人都像公,所以公从前以忠厚著称;因为州县官中并非人人都像公,所以公如今以廉介著称。公对此有什么特别追求呢?只是知道守住自己所以成为公的本色罢了。’从前魏国的徐景山,当时正改变车服来求取清素的名声,人们称赞他通达;后来人们相互仿效,风气转为奢靡,他又以耿介著称。如今称赞公的人,难道也类似这种情况吗?君子的志向专一而操行独立,气量宏大而施用周全,本来不曾标举某一种操守来钓取名声、牟取利益。人人舍弃的我偏偏取用,事情又是矫揉造作的,即使可以暂时做到,又怎么能够坚持三年始终如一呢?’ 声音宏大的乐器,器量也大。公前后所到之处,都留下名声和实际政绩,难道不是因为志向专一、气量宏大,以此作为根本吗?如果将来官位更高、职权更广,别人对他的称颂,难道还会只是这些吗?’众人说:‘是的。’于是请您把这些话写成送行诗卷的序,我不能以文才不足为理由推辞。《送巡盐万户郝公序》古代天子由六卿统率六军,诸侯由三卿统率三军。孔子辅佐鲁国时,国君防备文事,必定同时准备武备。鲁国与齐国交战,冉有使用长矛,樊迟担任车右。大概士人从小学就学习射箭、驾车,舞勺、舞象,文武兼备。诗书礼乐是用来造就士人的,也是用来谋划军旅的,并不像后世把兵、农分成不同官职而彼此不能协调,弊病发展到互不体恤。镇守平江的十字翼万户郝侯,自从曾祖父元帅公跟随太祖皇帝平定河南,祖父襄靖公平定江南,父亲明威公继承武职、镇守吴地以来,承袭了几代人的功业。太平日久,他读书勤学,凡是穷究事理、尽明本性、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要领,都像醇厚的儒者一样讨论磨炼,因此他的治理方法和军事谋略,无论施行什么都合宜。他调发军队时纪律严明,赏罚清楚,士卒不喧哗,桑树果树下面没有留下一个脚印,可与古代名将相比。他奉檄到浙东巡察盐禁,表彰善行、惩戒恶行,威严使人畏惧,恩惠使人信服,所到之处的成绩难以一一记载。今年夏天又任职四明,声名和实际政绩更加显著。郡中八种德行齐备,正举行乡饮酒礼,郝侯担任僎宾,揖让、升降、举止、周旋都合乎礼仪;礼仪完成,音乐齐备,观看感受的人都喜悦敬服。郝侯返回时,士人作歌诗为他送行,我为此作序。

送刘谦父海运所得代序周以冡宰制国用,洪范八政先货,古之制也。自陈平谓钱糓非宰相所职,后世遂以理财为耻。王介父辅其君行尧舜之道,政首理财,至与争者相诋訾。介父曰:“诸公坐不读书。”争者曰:“臯防稷契所读何书?且法始伏羲而成乎尧,孔子定书,断自唐虞,谓其读何书,不亦诬乎?”程伯子首为介父三司条例司,以至诚开纳,不合也,然后去之。语介父曰:“公之谈道,正如对塔说相轮,如某则直入塔中,上寻相轮而坐其中者。”此言深中介父误国之病。然则读书必若程子而后可定?安刘谦父来官庆绍,海运所转粟数百万斛给京师,放舟万里惊涛骇浪中,为之三年无圭撮弗以时达。昔刘晏竭其心思而能之者,公为之易易然也。去年秋得代,邀余同游鄞之湖山间,逾二旬,舟中听其剧论古今得失,上下数千载,贯穿精核如昨日事,盖其读书以本之者乃如此也。孔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虽多亦奚以为?”如公读书不谓之达,不可也。他日位内外服将咸宜之,不特理财也。鄞士之知公者为诗以送之,余因摭其论于舟中者为之序。

送任怀可赴铅山务官序任君怀可,先大夫次山公。故宋寳祐间,与先人同中进士。举公擢第方飏厯,而宋内附。时乡郡守臣,实宋宗姓。危疑之际,公能左右之,俾决应天顺人之举,脱一郡生聚于锋镝。公时倅郡,即退休读书教子,乡人所取法。先人见怀可学日进,归即以之训饬不肖兄弟,且言:“活千人者必封,今次山岂止活千人而已?”其子又能力学,任氏之兴也必矣。两家忧患之余,怀可从防调四,为游徼于海濵,而余亦走四方以幸斗食,别去逾三年。今秋怀可访余,惊余之衰病。余视怀可,虽胷中之浩然者不衰,而须鬓白矣。相视怃然者久之,曰:“今征商铅山,与子别。”余谓:“委吏圣人所尽心,筦库士赵文子举为大夫。自后世君子耻理财,而民益困。怀可之尽心所职,岂俟余言?今世岂无文子者?怀可艰而后通,抑在此行也欤?”怀可有子,又能力学守家法。任氏之兴,不在怀可,则在其子也欤?

送赵恱道经厯致仕归序仕未七十而谢事,高节也。得谢而归,乐自汉二疏至宋范、欧,厯厯辉映史册,夫人知慕也。徃徃不自决,至贻不去之讥。昔朱子发问出处之宜,胡康侯曰:“出处不宜问人,且非人所能决防哉。”言也信。都赵公恱道,以高材厚德,读书学古,仕州郡风宪,所至可纪。前年来经厯宣慰元帅府于浙东,方以精练望,一府年六十六,一旦谢事去。噫!公之高节配古人,岂非出处决于平日之素者为之欤?且公能教其二子,皆以文学行谊名长。已赐同进士,受泰州判官,廼以父防官让其弟,一门诗礼之泽蔼如也。然则公之归,遂其野服杖履,水竹阡陌,故人游饮之乐,凡得谢者所同也。若夫老而传,传而乐,有子,此又公之所独得者欤?鄞士能诗者咏歌其事,而余叙于卷首云。

送张县尹致仕序礼称七十致仕,盖以人之气血既衰,可以告老而为吾休息之计,不过就其人所自处者而论之耳。而后世因之以为例,凡登兹年者,息不为世用。夫当齿德俱尊之时,正有以决大疑、定大谋,而例去之,则无老成人矣。故国朝惟翰林、集贤与它官之精力未衰者,不在致仕限,良有以也。然翰林、集贤既非勲旧,人不得与,而所谓精力未衰者,或非尽恬退之人,至有讳其年而苟禄者焉。大丈夫与廉耻俱生,廉耻既亏,何以事上治民哉?博平仁甫张君之尹鄞也,务寛厚,去矫伪,吏民安之。邑迩淛阃,庶务繁剧,君应之无倦,色言谈举止若壮年。在邑二年,而以致仕告人,愕然曰:“张君精力如此,而引年甚力,其廉耻重而自处厚欤?”古之人虽老而不忘其君,然其进退之际必以其道,苟知进而不知退,正吾所谓无耻人也。其自处厚者,非薄于其君也,惟如此然后可以事君云耳。然则张君其庶乎?彼讳年苟禄之徒,闻君之风,能无少愧乎?于其行,大夫士咸诗之余,亦书其得于自处者于卷首。

译《送刘谦父海运所得代归序》周代由冢宰掌管国家财用,《洪范》把货财列为八政之首,这是古代的制度。自从陈平说钱粮不是宰相职责以后,后世便以治理财务为可耻。王介父辅佐君主推行尧舜之道,把理财作为政事之首,以至于和反对者互相诋毁。介父说:‘诸位只是坐着不读书。’反对者说:‘皋陶、后稷、契读的是什么书?况且法制开始于伏羲而在尧时形成,孔子整理《尚书》,上溯断定自唐尧、虞舜,说他们读了什么书,难道不是诬妄吗?’程伯子起初替介父任三司条例司,以至诚之心接纳意见,后来意见不合,便离开了。他对介父说:‘您谈论道理,正像站在塔外对着塔说相轮;像我这样的人,则是直接进入塔中,登上去寻找相轮,并坐在相轮里面。’这话深刻击中了介父误国的弊病。然而难道读书一定要像程子这样才可以评断吗?刘谦父到庆绍任职,负责海运,把数百万斛粮食运往京师;船只航行万里,经历惊涛骇浪,三年之中没有一粒一撮粮食不是按时运达。过去刘晏竭尽心力才能做到的事,公做起来却轻而易举。去年秋天公任满,邀请我同游鄞地的湖山之间,二十多天里,我在船中听他纵论古今得失,上下数千年,贯通精密,仿佛昨日之事;这大概就是他以读书为根本的缘故。孔子说:‘诵读《诗经》三百篇,交给他政事却不能通达,读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像公这样读书,不能说是不通达。他日后无论任职内朝还是外任,都将适宜,不只是能够理财而已。鄞地了解公的士人作诗为他送行,我于是选取他在船中谈论的内容为此作序。《送任怀可赴铅山务官序》任君怀可,是先父次山公的故交。宋宝祐年间,他与先父同榜中进士。正当公登第、将要飞黄腾达之时,宋朝归附了元朝。当时乡郡的守臣实际上是宋朝宗室。在危疑关头,公能够从旁辅佐他,使他作出应天顺人的决定,从刀兵之中保全了全郡的百姓。公当时任郡丞,后来便退职读书、教育子女,成为乡人取法的榜样。先父见怀可学业日有长进,回家后便用他来教诲不肖兄弟,并说:‘救活一千人的人必定受封;如今次山岂止救活一千人而已?’他的儿子又能努力学习,任氏的兴盛一定可以预期。两家在忧患之后,怀可从防调至四方,任海滨游徼;我也奔走四方,只求得到微薄俸禄,因此分别已经超过三年。今年秋天怀可来访我,惊讶于我的衰老多病。我看怀可,虽然胸中的浩然之气没有衰减,但胡须鬓发已经白了。我们相对惆怅了很久,他说:‘如今我要到铅山征收商税,和您告别。’我说:‘管理仓库的小吏,也是圣人尽心去做的事;筦库之士赵文子曾被举荐为大夫。自后世君子以理财为耻,百姓便更加困苦。怀可尽心于自己的职务,哪里需要等我来劝说?如今世上难道没有赵文子这样的人吗?怀可经历艰难之后而通达,或许就在这次出行吧?’ 怀可有儿子,又能努力学习、守持家法。任氏的兴盛,如果不在怀可身上,难道就在他的儿子身上吗?《送赵悦道经历致仕归序》做官未满七十岁便辞职,是高尚的节操。获准辞职归乡,感到快乐,从汉代二疏到宋代范仲淹、欧阳修,历历辉映史册,是人人都知道仰慕的事。可是人们往往不能自己作决定,以至于留下不肯离职的讥讽。从前朱子发询问出仕和退处怎样才合宜,胡康侯说:‘出仕还是退处,不应询问别人,况且这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吗?’这话确实有道理。都赵公悦道凭借高才厚德,读书学古,任职州郡和风宪部门,所到之处都有值得记载的政绩。前些年任浙东宣慰元帅府经历,正以精明干练受到期望;在一府官员中年仅六十六岁,忽然辞职离去。唉!公的高尚节操可与古人相配,难道不是因为他平日早已决定好了出仕退处的原则吗?况且公能够教育两个儿子,他们都以文章学问和品行义节闻名。已经赐同进士出身、授泰州判官的长子,竟以父亲的荫官资格让给弟弟;一门之内诗礼教化浓厚如此。那么公归乡之后,就可以实现穿野服、拄杖着履,在水竹田陌之间与故人游赏饮宴的快乐,这是所有获准辞职者共同拥有的快乐。至于年老而有所传承,有所传承而感到快乐,又有贤子,这难道又是公独有的收获吗?鄞地能作诗的士人歌咏这件事,我在卷首作了叙述。《送张县尹致仕序》礼制称七十岁退休,大概是因为人的气血已经衰弱,可以告老而安排休息,这只是根据个人所处的情况来论定罢了。后世沿用它作为惯例,凡是到了这个年龄的人,便停止任用,不再为世所用。可是当一个人的年龄和德行都受到尊重时,正可以用来解决重大疑难、决定重大谋略;若按惯例让他离职,国家就没有老成之人了。因此本朝只有翰林、集贤以及其他官员中精力尚未衰退的人,不受退休年龄限制,实在是有道理的。然而翰林、集贤并不是没有功勋资历的人便可以担任,别人不能参与;所谓精力未衰的人,也未必全是甘心退隐之士,甚至有人隐瞒年龄,苟且求禄。大丈夫生来就具有廉耻,廉耻一旦亏损,还凭什么侍奉君上、治理百姓呢?博平仁甫张君任鄞县县尹时,致力于宽厚,去除矫饰虚伪,官吏百姓都安定地拥护他。县城邻近浙东帅府,事务繁多紧迫,张君应付自如而不知疲倦,面色、言谈、举止都像壮年一样。他在县中任职两年,便以退休告知众人,大家惊讶地说:‘张君精力如此充沛,却极力请求按年龄退休,难道是因为他看重廉耻、对自己要求厚重吗?’古人即使年老也不忘君主,但在出仕退处之间必定遵循正道。如果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处,正是我所说的无耻之人。他对自己的处置厚重,并不是对君主薄情,只有这样才可以侍奉君主。如此说来,张君大概是合乎道义的吧?那些隐瞒年龄、苟且求禄的人,听到张君的风范,难道不会稍感惭愧吗?张君出行时,大夫、士人都作诗,我也把他在自我处置方面所得的道理写在卷首。

送卫县尉致仕序吾观韩退之上表论孔戣致仕,以为朝廷故事,年虽八九十,但视听心虑苟未昏错,虽求退罢,无不慇懃留止,以明尊贤敬老之道。以当时许孔戣之去为非。又观其送杨巨源序,以为中世士大夫官罢则无所于归,巨源能年满七十,白丞相去,又为攀援二疏事,以夸美之。然则致仕乃人臣之节,留之国家之礼也。自后世有昏耄悮事贪之不止,故有致仕之条,是固其待之之薄,亦其有以致之也。方今承平日久,资给一定,士虽一命无遽得者,使进取少迟,至为簿尉之日,则已白首。入仕既与古异,似未易以致仕律之。今人且礼七十致仕,止曰大夫,亦未甞曰士也。建平尉涿郡卫公正父莅事期年,政平盗息,邑人方利頼之。一旦上章告老,解印绶去,咸谓吾见仕吾邑者,自非赃汚罢去,虽耄甚,无不三年终者。如公之去,三十年间未之或闻,莫不叹美惊唶。邑长老迭进留公曰:致仕虽汉唐以来人臣伟节,如二疏、孔扬辈,皆早岁入仕,久为大夫于朝,或以先见,或以知止得谢而去,朝廷为之赐金且禄之终其身。今公自廵检调兹任,辛勤之久,始得一命,年虽及而精力尚强,家之仰食者近二百指,贫无以为田园资,似未宜忘禄而决然去也。公笑不答。将行,邑士效送巨源故事,为歌诗以颂,而某为之序。

送奉化吏目陆千里序余友朱景陆来述云屋孙千里之言曰:骥防读书,急亲养,不得守先业,由刀笔吏以进,积月日,今将吏目奉化。惟是不学,无以事大夫之贤,赞循吏之治,是惧。我祖之交程先生幸归里,愿为我请焉,求一言俾得以自朂,敢为之请。余谓云屋陆君读书弗遇,以其才思一寓于诗,其苦吟深入诗人畛域,能与秋岩葛君齐名。其游婺也,余甞以诗送之,今又见其孙之仕,俯仰四十年,为之感叹,老矣无能,何言之赠?且仕顾所行何如耳。千里以入仕由刀笔,自愧则惑之甚矣。周官府史与下士同禄,取士多涂,振古如兹。汉尹翁归、王尊起狱小吏,朱邑、鲍宣起啬夫,赵广汉、龚胜起郡吏,其功业照映史册,去之千载,使人歆慕,在于以治得民而已,奚入仕之足云?此古人也,请又以今之人为众所共知者明之。吾乡大嵩里有黄良辅者,起刀笔,前年都目溧水,廉公有威,州民恃之如亲父母,逺近上下称之。日所行州事,夜必一一乎手记,露香告天,所服焚香之衣,百衲阅四十年,近七十。或劝之曰:「宜少取为田园资。」不答。余留金陵,所亲见者,其髙风苦节无愧古人,是皆足以为千里法矣。景陆曰:「唯唯。」

送薛学正归永嘉序余至元间教铅学,友人祝志道归自独峯,为余言学官之尽心职业者,曰永嘉薛君在心。其録括学缺,长官讲学劝诱,以新士习。庙学隘且坏,拓而隆之。学田十余顷没于浮屠氏,讼而复之。米廪充而藏脩游息者益众,士论归焉。明年,志道又归言,在心今正明学。徃来者言其尽心如在括时。余谓志道之言可信,而未之能详也。又明年冬,予还明,未抵舍,在心已衔太守王侯命,邀余入学。询之,则知其于吾乡文学行义之士,无不纳交,惟恐或遗,且未甞以问学自髙。王侯兴学革积▯,以求教养之实,其赞助居多。有司合浙东七学之力,刋乡先生《玉海》书若干卷,二年而成,日严程督,备殚心力。此余之得于所亲见者,始于志道之言,益信矣。余谓士之谈诗书而略事功,其来已久,遂使俗吏嗤儒为不足用。观在心少试学校,为人之佐已如此,使为世用,得行其志,效当何如哉?余少读薛常州行述,窃欣慕之,盖其学本濂洛,其自得之实于经无不合,于事无不可行。莅官文武,应机处变,政无钜细,靡不曲当。虽董子之名田,诸葛之治军,殆无以易。其僚属不知其为儒者,在心实常州之徒,宜其不昧于前徽今代,且行明士为歌诗以饯,而余序于卷首云。送集庆学正梅仲蕃秩满归广德序,仲蕃从祖大卿艮岩公,当宋寳祐间,教鄞学。诸生经术文章,经其口讲指画,皆为名士。余大父与为石交,先人时在襟佩列。大德间,余来桐汭,得交仲蕃父味道,与其伯仁父兄君锡,日以读书讲学、亲师取友为急务。如巴西邓善之、眉山刘至善、卢山曹士▯,一时萃桐汭。武林仲蕃与其兄弟皆徃来,受业于门。后十年,余归鄞,仲蕃正鄞学。鄞之子弟曰:“是吾父兄之师之孙也。”以其爱敬艮岩公者,爱敬焉。后余来升,仲蕃正升学缺,正官主学事,教养是力,弦诵日兴,风纪所临,素号难为,翕然誉处,交章荐之。今之得代也,升士惜其去,为歌诗以饯余。谓仲蕃之宜于其职,升士所知也。其学术宦业之得于家世与其师友者,未若余之知仲蕃之悉也。故为序于诗卷后。

译《送卫县尉致仕序》我读韩退之上表论孔戣退休的文章,认为朝廷的旧例是:年纪即使八九十岁,只要视力、听力、心智思虑没有昏乱错谬,即使请求退职,也无不殷勤挽留,以此表明尊贤敬老的道理。他认为当时准许孔戣离去是不对的。又读他为杨巨源所作的送行序,认为中世士大夫一旦罢官便无处归宿,杨巨源年满七十岁,向宰相说明请求离职,又援引二疏的事来夸赞他。这样看来,退休是臣子的节操,挽留臣子则是国家的礼制。后世以来,有人昏聩衰老、误事贪禄而不肯停止,所以制定了退休条文;这固然是国家待人的礼遇薄了,也是他们自身造成的。如今太平日子已久,俸禄资给有定额,士人即使获得一命之官,也不是马上就能得到;如果升迁稍微迟缓,等到做主簿、县尉时,已经满头白发。入仕既然与古代不同,似乎不容易用古代退休制度来约束。如今人们且以七十岁退休为礼制,只说大夫应当如此,却未曾说士人也应如此。建平县尉、涿郡人卫公正父到任一年,政事平顺,盗贼止息,县中百姓正享受他的治理。一天忽然上奏告老,解下印绶离去。大家都说:‘我所见到的在本县任职的人,除非因贪赃污秽被罢免,即使十分老迈,也没有不任满三年才离职的。像公这样主动离去,三十年间从未听说过,大家无不赞叹、惊异。’ 县中长老轮流上前挽留公,说:‘退休虽然自汉、唐以来就是臣子的伟大节操,像二疏、孔戣这一类人,都是年轻时入仕,长期在朝廷担任大夫,有的因为预见先机,有的因为懂得适可而止,获准辞职离去;朝廷还因此赏赐金钱,并终身给他们俸禄。如今公从巡检调任此职,辛勤劳苦很久,才得到一命之官;年纪虽然到了,精力却还强健,家中仰赖您养活的将近二百人,贫穷得没有资金置办田园,似乎不应忘掉俸禄而毅然离去。’公笑而不答。将要出发时,县中士人仿效杨巨源的旧事,作歌诗称颂他,我为此作序。《送奉化吏目陆千里序》我的朋友朱景陆来叙述说,云屋孙千里曾说:‘我因家境贫困而读书,急于奉养双亲,不能守住祖先的事业,只能凭刀笔小吏的身份进身;日积月累,如今将要担任奉化吏目。只是因为不学无术,便无法侍奉贤明的大夫、辅佐循吏的治理,这是我所担心的。我的祖父的朋友程先生幸而归乡,我希望您替我请求,请他说一句话,使我能够自我勉励,所以冒昧请求您。’我说:云屋陆君读书而未遇时,他把才思全部寄托在诗歌上,苦心吟咏,已经深入诗人的境界,能够和秋岩葛君齐名。他游历婺地时,我曾作诗送他;如今又看到他的孙子做官,俯仰之间已经四十年,因此感叹不已。我老了,已经没有能力,还有什么话可以赠给他呢?况且做官终究要看所作所为如何。千里因为凭刀笔进入仕途而感到惭愧,这是非常迷惑的。周代的府史与下士享有同样的俸禄,选用士人的途径很多,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汉代的尹翁归、王尊从狱吏起身,朱邑、鲍宣从啬夫起身,赵广汉、龚胜从郡吏起身,他们的功业辉映史册,距今千年仍使人羡慕,不过在于他们用治理取得民心罢了,何必在意从什么途径入仕呢?这说的是古人,再请允许我用今天众所周知的人来说明。我的家乡大嵩里有个黄良辅,从刀笔吏起身,前两年任溧水都目,廉洁而有威严,州中百姓像依靠亲生父母一样依靠他,远近上下都称赞他。他白天所办理的州中事务,夜里一定一件件亲手记录;焚香向上天禀告,平时穿的焚香衣服,缝有百衲,已经穿了四十年,年近七十。有人劝他说:‘应当稍微取些钱作为置办田园的资本。’他没有回答。我留在金陵时亲眼见过他,他的高尚风操和艰苦守节无愧于古人,这些都足以成为千里的榜样。景陆说:‘是,是。’ 《送薛学正归永嘉序》我在至元年间教授铅山学时,朋友祝志道从独峰归来,对我说起尽心尽职的学官,说永嘉薛君在心就是其中一人。他登记整理学舍的缺失,带领长官讲学劝导,以改变士人的习气;庙学狭窄又破坏,便拓宽修建,使它高大宏整;学田十余顷被僧人侵占,他诉讼而收回;粮仓充实,储藏、修习、游息的人越来越多,士人的舆论都归向他。第二年,志道又回来,说在心如今正在整顿明学。来往的人都说他像在括地时一样尽心。我认为志道的话可信,却还不能详细了解。又过一年冬天,我返回明地,还未到家,在心已经奉太守王侯之命,邀我进入学校。我询问之后,才知道他对于我乡里有文学、重品行义理的人,没有不主动结交的,唯恐有所遗漏;而且从不以学问自高。王侯兴办学校、革除积弊,寻求教养士人的实效,在心的赞助最多。有关官府集合浙东七学的力量,刊刻乡先生《玉海》若干卷,两年完成;在心每天严格督促进度,竭尽心力。这些是我亲自见到的情形,起初由志道的话得知,如今更加确信了。我认为士人只谈诗书而忽略功业,由来已久,于是使庸俗的官吏讥笑儒者不足任用。看在心稍稍试任学校官职,作为他人的辅佐就已经如此;如果让他为世所用,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成效将会怎样呢?我年轻时读薛常州的行状,私下十分欣赏仰慕他,因为他的学问以濂洛之学为根本,他自己领会所得的实质在经书中没有不相合的,在事务上没有不能实行的。他任文武官职时,能够随机应变处理变化,政事无论大小,没有不恰当周全的。即使是董仲舒管理土地、诸葛亮治理军队,大概也没有什么能够超过他。属官们不知道他是儒者;在心实际上是常州的同类,难怪他不使前人的美德在当代昏暗,并且将要离任时,明士作歌诗为他饯行,我在卷首作序。《送集庆学正梅仲蕃秩满归广德序》仲蕃的从祖父大卿艮岩公,在宋宝祐年间主持鄞学。诸生的经学、文章,经过他的讲授指点,都成为知名士人。我的祖父与他结为金石般的交情,先父当时也在他的学生行列。大德年间,我来到桐汭,结交了仲蕃的父亲味道,以及他的伯父仁父和哥哥君锡,每天都把读书讲学、亲近老师、选择朋友作为急务。当时像巴西邓善之、眉山刘至善、卢山曹士弘等人,都聚集在桐汭。武林人仲蕃和他的兄弟也常来往,在门下接受学业。十年以后,我回到鄞地,仲蕃正主持鄞学。鄞地的子弟说:‘这是我们父兄老师的孙子。’因为敬爱艮岩公,也就敬爱仲蕃。后来我来到升地,仲蕃主持升学的空缺,主持学校事务,竭力教养学生,弦歌诵读每日兴盛;那里风俗纪律所及之处,向来号称难以治理,却都一致称赞他,交相上书推荐他。如今他任满得到替代,升地士人舍不得他离去,作歌诗为他饯行。他适合担任这个职务,是升地士人所知道的;至于他的学术、仕宦成就从家世和师友那里得到的影响,没有谁比我更全面地了解仲蕃。因此为诗卷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升〕

送浙东元帅府阮照磨序宛陵阮君受益,世仕鄞,余获交,相知为深。其父奉政公,泰定间宰鄞,为受益择师,得东发黄先生子彦实。彦实与余同归果斋史先生,两先生皆得朱子门人正传。观奉政之所以择师,彦实之所以教,受益之所以学,可谓至矣。时鄞之诸老尚多,见受益造诣,莫不惊叹许,其他日为名进士。虽奉政亦奇其能继乃祖秘书公世科也。受益又亲见奉政六年抚字,所以兴利除害,彰善瘅恶,夜思昼行,如古循吏效。始及物,益悟朱子理不外事,而事无非学之训,非虚诰。于是究观数千年治道得失,士大夫行已大节,谓余曰:“择善未精而固执以自误,昔之大贤且不免,吾敢自是乎哉?”寻丁父忧,服阕,又曰:“科第,世所荣也。取士以言,吾岂能必有司之好恶?乃以父任调浙东帅府照磨,事简益得以学。”今代去犹歉然,不敢自恃为进取计。凡知受益者,益贤之,矧余之辱交最深者哉?昔杨次公于叔明兄弟,以文学知名,皆以父任为京官,不得进由科第,终有不释然者。王介父至作进说近千言解之。余于是叹受益之能自悟,学力过叔明逺甚。介父进说谓:“今无古者教养选举之法,故士势不得不自进,虽孔子犹为季氏吏。”谓叔明有得已之势而不自己,未见其为得。余深有味乎其言。然介父为叔明谋则得矣,又叹介父以尧舜其君自任,得君专且久,乃务财用,进小人为桑孔事,与一朝君子力争,自以为行周官法度者何欤?岂惟介父,欧阳公之濮议,苏公之南北郊,司马公之役法,所谓择善未精,固执以自悮者非欤?故君子大居敬而贵穷理。噫!漆雕开可仕,犹曰“吾斯之未能信”,受益有焉。此非志于道德不能知也。受益行有日,故余叙其甞以警余者送之,因以勉焉。

送田推官代归序保定田侯思温之为四明推官也,惟资忠厚,勤以行已和以待人。凡狱州县以成案上郡侯,惟理是亲,必反覆详审,以求其寃。平反者不知其几,既得其情,又必求情法轻重之当,而后决。一归美于长贰僚属,而不自专。长贰僚属见或未一,恳恳言之不直不止,言益和而无忤色。为之八年,钦恤之诚心如一日。政平讼理,盗贼屏息,民得乐生于田里,故戴侯如父母。呜呼!为政之难,莫难于治狱;治狱之难,莫难于钦恤。诚心之持久,吾见世之莅官一二年,平反一二事,树名声者多矣。能三年有终者,固难;能持久于八年者,尤难也。吾见用其独见审克寃狱,与长贰僚属至于相忤者多矣。至若事求情法之当,委曲周尽而不失和气者,尤难也。侯之在职,余七年无代,至谢病去。今其再求受代也,明之士民,逺近迎劳,欢忻鼓舞,依依恋恋,敬爱益笃。耄倪遮道,万口称颂。然则侯之得民,岂偶然乎哉?或者谓鄞人器小而俗薄,今观其能不忘田侯之德若此,俗果薄乎哉?《书》曰:“昔司冦苏公式敬尔,由狱用长我王国。”田侯有焉。《易》曰:“有孚惠我德。”明人有焉。士歌诗以饯,而余为之序。

送铅山州判官吴大任代归序余泰定间得交大任于金陵,其受学草庐吴公门,为髙弟。余弟时叔归自国学,才美以大任为称首。寻以春秋试入髙等,调铅山州判官。至元三年八月,余来教授州后,大任四月,士民相与语:「某理得直,某寃得洗,某事得无扰无取,盗贼伪钞得不为境内害。」皆曰:「頼吴公,頼吴公云。」时州长楚什勒特穆尔公守,茂先李公能听大任。二年间善政籍籍播逺迩,台宪称之。二公相继代去,自是事不廷议,政日以厐。大任争不听,方谢病杜门。适省檄徃浙右覈仓储,还则代者至矣。故州人之德大任尤深。今其行也,祖帐满道,耄倪攀恋,至不能别。余谓今世岂无岑范以倅成之,不常有也。使守长能尽听大任,大任尽行所知,治效又岂止此?余方致事归老海濵,尚能见大任膴仕,得专达事业,追配古人,慰衰暮之望也。

钦定四库全书

畏斋集卷四      元 程端礼 撰序

送虞诚原夹浦代归序余往年过霅舟中,友朋言虞君彦髙之贤也,曰:“彦髙教授湖学,申举胡先生法,行之以诚,多士悦服。”且示予以所刻教法石本。余谓教官不知教久矣,今乃有此人邪?其后闻于朋友益信,每恨往来西州不得一见彦髙也。去年夏归鄞,始知彦髙子诚原来官夹浦务。友朋又言诚原承诗书世泽,力学好修。江浙人材渊薮,试进士举中次榜,今不以清门自髙,肯从荫调为司征,又克尽乎其职。余谓晋管库士可为大夫,汉仓库吏子孙以为氏,为官择人,古之制也。小大之职,思不出位,故能绩熙民阜,犹天之必积日时以成嵗功也。后世之士卑小官,鄙理财,小人用事,而民生困,于是又叹诚原之贤且智,彦髙之教又行于其家也。诚原终更至防府,来访于余,遂叙于鄞士送行诗卷云。

译《送浙东元帅府阮照磨序》宛陵阮君受益,世代在鄞地做官,我有幸与他交往,彼此了解很深。他的父亲奉政公,泰定年间任鄞县县宰,为受益选择老师,得到了东发黄先生子彦实。彦实和我一同归依果斋史先生,两位先生都得到朱子门人的正传。考察奉政公选择老师的用心、彦实教导的方法、受益学习的态度,可以说都达到极致。当时鄞地的许多老先生还在,见受益的学业造诣,没有不惊叹赞许的,都认为他将来必定成为著名进士;即使奉政公,也惊异于他能够继承祖父秘书公世代科举的传统。受益又亲眼见到奉政公六年抚育百姓,兴利除害、表彰善人、惩戒恶人,夜里思考、白天实行,像古代循吏一样有效。他开始接触实际事务,越发领悟朱子所说理不在事外、事无非学的教诲,并非虚言。于是深入考察数千年来治国之道的得失、士大夫立身处世的大节,对我说:‘选择善道如果不精审,却固执己见而使自己陷入错误,从前的大贤尚且不能避免,我哪里敢自以为是呢?’不久遭逢父丧,服丧期满后,又说:‘科举功名是世人所荣耀的事。通过言论来选士,我怎能保证符合主考官的好恶?于是因为父亲的任职而调任浙东帅府照磨,事务简少,反而更能用来学习。’如今任期将满,仍然感到不足,不敢把它当作谋求进取的凭借。凡是了解受益的人,都更加认为他贤能,何况我承蒙与他交往最深呢?从前杨次公与叔明兄弟,以文学知名,都因父亲的任职成为京官,不能通过科举进身,始终心中不能释然。王介父甚至写了近千字的《进说》来开导他。对此我感叹受益能够自己领悟,学问功力远远超过叔明。介父的《进说》说:‘如今没有古代教养、选举人才的制度,所以士人的处境不得不靠自己进取,即使孔子也曾经做季氏的官吏。’他说叔明已经有可以自我满足的条件,却还不能安于自身,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我对他这话深有感触。然而介父替叔明谋划是对的,我又感叹介父以使君主成为尧舜自任,得到君主专一而长久的信任,却致力于财用,任用小人去做桑弘羊、孔仅的事,和一朝君子竭力争辩,还自以为是在施行周官的法度,这又是为什么呢?不只是介父,欧阳公的濮议、苏公的南北郊礼、司马公的役法,所谓选择善道不精审、固执己见而使自己误入歧途的,不也是这些吗?所以君子以大处居于敬慎,重视穷究事理。唉!漆雕开可以出仕,还说‘我对这个还不能确信’,受益也有这种态度。若不是立志于道德,就不能懂得这一点。受益出行已有日期,所以我叙述他曾经用来警醒我的话为他送行,也借此勉励他。《送田推官代归序》保定田侯思温任四明推官时,只凭忠厚立身,以勤勉修养自己,以和善待人。凡是州县审理完毕、作为定案上报郡侯的案件,他只以查明事实和法理为重,必定反复详细审察,以求找出冤屈。他平反的案件不知有多少;既查明实情,又一定要求情理和法令轻重相当,然后才作出判决。一概把美名归给长官、僚属,自己从不专断。长官、僚属有时意见不一致,他恳切说明,直到意见公正合理才停止;即使多次说明,也语气更加和缓,没有抵触的脸色。他任职八年,对案件谨慎怜悯的诚心始终如一。政事平稳,讼案得到治理,盗贼销声匿迹,百姓能够在田里安乐生活,所以像戴父母一样拥戴田侯。唉!治理政事的困难,没有比审理案件更难的;审理案件的困难,没有比谨慎怜悯更难的。我见过世上有人任官一两年,平反一两件案件,便树立名声的很多;能够三年善始善终,固然很难;能够八年长久坚持,更加困难。我也见过许多人凭独到见解审理、平反冤狱,因而与长官、僚属相互抵触。至于对每件事都寻求情理与法律的恰当,曲折周全而又不失和气,更是困难。侯任职时,我七年未曾替代他,直到他称病离去。如今他再次请求有人接替,明地的士人百姓,无论远近都迎接慰劳,欢欣鼓舞,依依恋恋,敬爱更加深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老人和儿童挡在道路上,万人异口同声称颂他。这样看来,侯能够得到民心,难道是偶然的吗?有人或许说鄞人气量狭小、风俗浅薄;如今看他们能够如此不忘田侯的恩德,风俗果真浅薄吗?《尚书》说:‘从前司法官苏公式敬慎于你的职事,由于审理案件而使我们的王国兴盛。’田侯正有这种品德。《易经》说:‘心怀诚信,惠爱我的德行。’明地人也有这种表现。士人作诗为他饯行,我为此作序。《送铅山州判官吴大任代归序》我在泰定年间于金陵结识大任,他在草庐吴公门下受学,是高足弟子。我的弟弟时叔从国子学回来,说才华优美的人以大任为第一。不久他通过春秋科考试进入高等,调任铅山州判官。至元三年八月,我来到州中任教授;大任任职四个月后,士人百姓相互谈论说:‘某人的冤屈得到伸张,某人的冤案得到洗雪,某件事没有受到骚扰、没有被强取,盗贼和伪钞没有成为境内的祸害。’大家都说:‘全靠吴公,全靠吴公。’当时州长是楚什勒特穆尔公,守是茂先李公,他们能够听取大任的意见。两年之间,善政声名远播,台臣、宪臣都称赞他。两位长官相继被替代离去,从此政事不再上达廷议,治理一天比一天混乱。大任据理争辩而无人听从,正称病闭门。恰好行省发檄文让他到浙右核查仓储,回来时替代者已经到任。所以州人感念大任尤其深厚。如今他将要离去,祖帐设满道路,老人儿童攀附留恋,甚至不能与他告别。我说:如今世上难道没有像岑彭、范式那样能够辅佐成就长官的人吗?只是并不常有。假使守、长能够完全听取大任的意见,大任能够完全施行自己所知的道理,治理成效又哪里会只达到这样呢?我正辞去职务,归老海滨,希望还能看见大任得到显达的仕途,能够专断通达地施展事业,追踪匹配古人,以安慰我晚年的愿望。钦定《四库全书》《畏斋集》卷四 元·程端礼撰序 《送虞诚原夹浦代归序》我往年经过霅地时,和朋友在船中谈到虞彦高君的贤能,他们说:‘彦高任湖学教授,申明推行胡先生的教法,以真诚实行,多数士人都喜悦信服。’还把他刻印的教法石碑拓本给我看。我说:学官不知道教导学生,已经很久了,如今竟有这样的人吗?后来从朋友那里听说得更多,越发相信这件事,只遗憾往来西州时不能见彦高一面。去年夏天回到鄞地,才知道彦高的儿子诚原来夹浦务任职。朋友又说,诚原承继诗书世家的恩泽,努力学习,喜好修身;江浙是人才汇聚之地,他参加进士考试,名列次榜,如今却不以清贵门第自高,愿意接受荫调,担任征税司官,而且能够尽心尽职。我说:晋代管理仓库的官吏可以做到大夫,汉代仓库吏的子孙甚至以此为姓;任用官员、选择人才,是古代的制度。职位无论大小,都只考虑做好本职,不越出自己的职分,所以能够使政绩兴盛、百姓富足,就像上天一定要积累日月时光才能成就一年之功。后世士人轻视小官,鄙视理财,小人掌权,百姓生活于是困苦;因此我又感叹诚原贤能而有智慧,彦高的教诲也在他的家庭中实行了。诚原任满后调任海防府,来拜访我,于是我为鄞地士人送行诗卷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