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白云集 别集类四【元】
提要
【臣】等谨案《白云集》四卷,元许谦撰。谦字益之,号白云,婺源人,事迹具《元史·儒学传》。谦虽从金履祥游,讲明道学,然其诗理趣之中颇含兴象。五言古体尤谐雅音,非《击壤集》一派,惟涉理路者比。文亦醇古,无宋人语录之气,犹讲学家之兼擅文章者也。惟与王申伯一诗,宗防入于庄老,非儒者所宜言。求补儒吏一书,代人干乞,亦可不必编置集中,为有道之累。至于《南城晚望》诗,乃五言长律八韵,而误分为二首。《放棹行》乃七言古诗,而误以为律体。故朝散大夫婺州路总管治中致仕朱公圹志末称「孤子某等泣血谨识」,全篇皆子为父作之词,乃他人之文误为收入。题赵昌甫诗卷,实七言絶句一首。题下「昌甫以辛丑嵗云云」,即诗之序,乃误入杂著。中学箴一篇,既据谦手迹収入集中,即当题曰「补遗」,乃别共明人题跋题曰「附录」。考卷末旧跋,是集乃正统丁夘,金台李伸得残编于其祖妣王氏家,皆谦之草稿。伸始编次成书,非出于谦所自定,故体例踳驳如是也。成化丙戌,江浦张瑄初刻于广东,金华陈相为之序。又有正徳戊寅,陈纲重刻,跋称脱去数页,竟不可得,又称改其名曰《白云存稿》。此本从商邱宋荦家转写,仍题曰《许白云集》,亦无缺页。观卷末题识,盖此跋从别本录入,故与书不相应,今亦削之不载。云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陆 费 墀
白云集原序
吾婺道学之传,自宋东莱吕成公以身任其道,倡鸣于南渡之后,卓乎不可及已。元有仁山金文安公,以其传于北山何文定公、鲁斋王文宪公者,而传之白云许文懿公。葢北山得于勉斋黄氏,而勉斋实出考亭朱子之门,故传得其正,粹然以道名家。他如待制浦阳柳公、侍讲乌伤黄公、礼部兰溪吴公、翰林东阳张公,以及国朝学士景濂宋公、待制子充王公,皆以斯文羽翼其道者也。海内论乡学渊源之懿、师友继承之笃,葢莫如吾婺。而吾婺晚生后学,一何继承之寥寥哉!葢尝读其文,则亦知其道矣。近吾忝第贤科,拜宪职,出廵东广,偶与方伯江浦张公论事之暇,谈及吾婺在昔理学之盛,忽袖出许公《白云集》写本四卷见示,且曰:“欲刻之未能,予得之昕夕庄诵,殆忘寝食。”俨乎身登其门,聆其诲,而叹亲炙之罔及也。因节廪食之余,助方伯公购梓刻之庠舍,以嘉惠来学。方伯公谓予宜有序,因窃叹曰:“昔许公尝云:‘君子之身存而其道之行不行者,天也;身亡而其书之传不传者,人也。’夫书之传,即其道之行。今许公身虽没已逾百年,而一旦頼方伯公出其遗书以行于世,使来学知所敬承,岂非待其人而传乎?”敢以此僣引诸篇端。成化二年嵗次丙戌春正月既望,后学金华陈相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白云集》 别集类四【元】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白云集》共四卷,为元代许谦所撰。许谦字益之,号白云,是婺源人,事迹详见《元史·儒学传》。许谦虽然曾跟随金履祥学习,讲明道学,但他的诗在说理趣味之中颇有兴寄和形象。五言古诗尤其音调谐和典雅,不属于《击壤集》那一派,只是涉及义理的作品较多。他的文章也醇厚古雅,没有宋人语录那种气息,是讲学家中兼擅文章的人。只是他与王申伯的一首诗,把宗旨归入庄子、老子之学,并非儒者所宜说。至于《求补儒吏》一书,是替人请求谋求官职,也不必编入集中,反而会成为有道之人的累赘。至于《南城晚望》诗,本是五言长律八韵,却误分为两首。《放棹行》本是七言古诗,却误认为律诗。因此,朝散大夫、婺州路总管治中致仕朱公的墓志末尾写着“孤子某等泣血谨识”,全篇都是儿子替父亲撰写的词句,竟把他人的文章误收入集中。题写赵昌甫诗卷的作品,实际上是一首七言绝句。题目下的“昌甫以辛丑岁云云”,就是诗的序言,却误收入杂著。《中学箴》一篇,既然依据许谦手迹收入集中,就应当题作“补遗”,却另被明人题跋题作“附录”。考察卷末旧跋可知,此集是在正统丁卯年,金台李伸从其祖母王氏家中得到的残编,都是许谦的草稿。李伸才开始编次成书,并非出自许谦亲自编定,所以体例如此错杂。成化丙戌年,江浦张瑄最初在广东刻印,金华陈相为之作序。又有正德戊寅年,陈纲重刻,跋文说脱落了数页,终于无法找到,又说改名为《白云存稿》。本书是从商丘宋荦家转抄而来,仍题作《许白云集》,也没有缺页。看卷末题识,大概这篇跋文是从别本抄录进去的,所以与本书不相符合,现今也删去不载。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白云集》原序 我们婺州道学的传承,自宋代东莱吕成公亲身承担起弘扬道学的责任,在南渡以后倡导传播,卓越得无人能够赶上。元代有仁山金文安公,他把从北山何文定公、鲁斋王文宪公那里得到的道学传给白云许文懿公。北山的学问得自勉斋黄氏,而勉斋确实出自考亭朱子的门下,所以所传得其正统,纯粹地以道学著称于世。其他如待制浦阳柳公、侍讲乌伤黄公、礼部兰溪吴公、翰林东阳张公,以及本朝学士景濂宋公、待制子充王公,也都用斯文来辅助和弘扬道学。天下谈论乡学源流的美盛、师友传承的笃厚,大概没有比我们婺州更好的了。然而我们婺州晚辈后学,为什么传承得如此寥落呢?我曾经读过许公的文章,也就知道他的道学了。近来我有幸考中贤能科,担任宪职,出巡东广,偶然和方伯江浦张公在谈论政事的间隙,说到我们婺州从前理学兴盛的情形,他忽然从袖中取出许公《白云集》的四卷抄本给我看,并且说:“想要把它刻印出来却一直没有办成,我得到它以后,早晚诵读,几乎忘了睡觉吃饭。”这使人仿佛亲自登上许公的门,聆听他的教诲,却叹息自己不能亲自承受他的教导。于是我拿出节省廪粮所得的余资,帮助方伯公购买刻板,在学校刻印此书,以此嘉惠后来的求学者。方伯公说我应当作序,因此我私下感叹道:“从前许公曾说:‘君子的生命存在,而他的道能不能实行,这是天意;他的生命已经亡故,而他的书能不能流传,这是人的作为。’书得以流传,就是他的道得以实行。如今许公去世已经一百多年,忽然依靠方伯公刊出他的遗书,使后来的求学者知道应该敬重承继,这难道不是等待合适的人来传布吗?”我谨以此话作为各篇的序引。成化二年岁次丙戌春正月既望,后学金华陈相作序。
元史载白云先生行实
元顺帝至元三年冬十月,金华处士许谦卒。初,谦闻仁山金履祥讲道兰江上,委已而学焉。履祥曰:“士之为学,若五味之在和,醯盐既加,则酸醎颇异。子来见我已三日,而犹夫人也,岂吾之学无以感发于子耶?”谦闻之,惕然。时履祥年七十,而谦年三十有一矣。履祥尝告之曰:“吾儒之学,理一而分殊。理不患其不一,所难者分殊耳。”谦由是致其辨于分之殊,而要其归于理之一。又曰:“圣人之道,中而已矣。”谦由是事事求夫中者而用之。履祥既没,谦益肆克阐,多所自得,自谓:“吾非有大过人,惟为学之功无间断耳。”谦制行甚严,而所以应世者,不胶于古,不流于俗,介而不矫,通而不随。身在草莱,心存当世,素志冲淡,以道自乐。浙东宪府闻谦名,而不察其志,辟以为掾,避弗就。肃政亷访使刘公庭直举茂才异等,副使赵公宏伟举遗逸,亦皆固辞。赵宏伟在南台,命除舍馆,迎致谦,将使众僚多士有所矜式。谦欣然为之,起而不久留也。谦既东还,以目▯倦于应接,屏迹入华山中。学者翕然,籯粮笥书而从居,再嵗,以兄子丧而归。户屦尤多,逺而幽冀齐鲁,近而荆扬吴越,皆百舍重趼而至。谦之教,以五性人伦为本,以开明心术、变化气质为先,以为已为立心之要,以分辨义利为处事之制。至诚谆悉,内外殚尽。尝曰:“已或有知,使人亦知之,岂不快哉?”或有所问难,而辞不能自达,则为之言其所欲言,而解其所惑。讨论讲贯,终日无倦。摄其粗疎,入于宻防。闻者方倾耳听受,而其出愈直切。惰者作之,鋭者抑之,拘者开之,放者约之。为学者师▯四十年,着録迨千余人,随其才分,咸有所得。达官富人之子,望闾而骄气自消,践庭而礼容自饬。四方之士,以不及门为耻。缙绅先生,至于是邦,必即其家存问焉。谦素多疾,先是金履祥病革,徒歩往省之,防大雪中寒湿。及奔兄璟防于广信,病増剧,不良于行。疾少间,而神更清茂。至是疾复作,谓其子元曰:「伯兄以是月二十三卒,我死殆与之同日乎?」及是日,正衣冠而坐,戒元以孝于母,友于弟。元复请所欲言,谦曰:「吾平日训尔多矣,至此复何言?」门人朱震亨进曰:「先生视稍偏矣。」谦更肃容端视,顷之,视防瞑,遂卒。年六十八。门人以义制服者若干人,因其自号题其墓曰《白云先生》。谦字益之,所着有《读四书丛説》二十卷,《诗名物钞》入卷,《读书传丛説》六卷,《观史治忽几防》若干卷,皆行于世。谥曰文懿。
义乌黄氏溍曰:圣贤不作,师道久废。逮二程子起,而倡圣学以淑诸人。朱子又遡流穷源,折▯羣言而统一,由是师道大偹。文定何公基,既得文公朱子之传于其高弟文肃黄公干,而文宪王公柏于文定,则师友之文。安金公履祥,又学于文宪,而及登文定之门者也。三先生婺人,学者推原统绪,必以三先生为朱子之传。适文懿许公,出于三先生之乡,克任其承传之重。三先生之学,卒以大显于世。然则程子之道,得朱子而复明;朱子之道,至许公而益尊。文懿许公之功,大矣。
译《元史》所载白云先生的生平事迹 元顺帝至元三年冬十月,金华处士许谦去世。当初,许谦听说仁山金履祥在兰江之上讲道,便放下自己的事情前去求学。金履祥说:“士人求学,就像五味调和于一锅,醋和盐一加进去,酸味咸味就明显不同。你来见我已经三天了,却还和普通人一样,难道是我的学问没有什么能感发你的吗?”许谦听后,警惕起来。当时金履祥七十岁,而许谦已经三十一岁。金履祥曾告诉他说:“我们儒家的学问,根本道理是统一的,但具体分际各不相同。道理统一并不难,难的是弄清各项分际。”许谦从此致力于辨明各种分际的差别,而最终归结到道理的统一。金履祥又说:“圣人的道,不过是中正罢了。”许谦因此在每件事情上都寻求中正并加以实行。金履祥去世后,许谦更加努力地阐发学问,许多地方都有自己的心得,自称:“我并不是有大大超过别人的地方,只是求学用功从未间断罢了。”许谦操守极其严格,但他用来应对世事的方法,既不拘泥于古法,也不随波逐俗,耿介而不矫饰,通达而不随从。身处民间,心中却想着当世,平素志趣冲淡,以道自得其乐。浙东宪府听到许谦的名声,却不了解他的志向,征召他担任属官,他避开而不接受。肃政廉访使刘庭直举荐他为茂才异等,副使赵宏伟举荐他为遗逸之士,也都坚决推辞。赵宏伟在南台时,命人安排馆舍,迎请许谦,想让众多僚属和士人有所仿效。许谦欣然答应,但起身后不久便离开了。许谦东归以后,因为眼睛疲倦于应酬,便隐匿行迹进入华山中。求学者纷纷携带粮食和书箱前来与他居住。过了两年,他因兄长的儿子去世而归家。前来求学的人尤其多,远的有幽州、冀州、齐地、鲁地,近的有荆、扬、吴、越,都是走了百舍、磨破双脚才到。许谦的教导,以人的五性和人伦为根本,以开启明白心术、改变气质为先,以修养自己作为立心的要领,以辨别义利作为处事的准则。他至诚恳切,详尽周密,内外都竭尽心力。曾说:“自己如果有所知晓,也使别人知晓,难道不是很快乐吗?”有人提出疑难而不能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他就替对方说出想说的话,并解除对方的疑惑。讨论讲解,整天不知疲倦。他收摄学生粗疏的地方,使他们进入细密的防范之中。听讲的人正侧耳倾听接受,他的言辞就更加直接切实。懒惰的人,他使之振作;锐利急进的人,他加以抑制;拘谨固执的人,他为之开通;放纵的人,他为之约束。他作为求学者的老师四十年,记录在册的学生将近一千多人,按照各人的才分,都有所收获。达官富人的子弟,远远望见他的门巷,骄气便自然消退;踏入庭院,礼仪神态便自行整肃。四方的士人,都以不能登门求教为耻。缙绅先生来到这个地方,一定亲自到他家慰问。许谦平素多病,在这以前,金履祥病危,他步行前去探望,途中遇到大雪,因寒冷潮湿而受伤。等到为兄长许璟奔丧到广信时,病情更加严重,已经不能很好地行走。病情稍稍缓解后,精神反而更加清明旺盛。到这时疾病再次发作,他对儿子许元说:“大哥在这个月二十三日去世,我大概也会和他死在同一天吧?”到了这一天,他穿戴整齐,端坐着,告诫许元要孝敬母亲、友爱弟弟。许元又请他留下遗言,许谦说:“我平日教导你的已经很多了,到这时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门人朱震亨走近说:“先生的目光有些偏斜了。”许谦重新肃容端正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目光渐渐闭合,于是去世。享年六十八岁。门人中因义理而穿丧服的有若干人,便用他的自号给墓题为《白云先生》。许谦字益之,著有《读四书丛说》二十卷、《诗名物钞》若干卷、《读书传丛说》六卷、《观史治忽几微》若干卷,都流传于世。谥号为文懿。义乌黄溍说:圣贤不再出现,师道废弃很久了。等到二程先生兴起,才倡导圣人之学来教化众人。朱子又追溯源流,穷究根本,折服各种学说而使之归于统一,从此师道大为完备。文定何公何基,已经从文公朱子那里通过其高弟文肃黄公干得到传承;文宪王公王柏对于文定何公,则是师友之间的传授。安金公金履祥又向文宪王公学习,并且曾登文定何公之门。三位先生都是婺州人,学者追溯学术统绪,一定把三位先生视为朱子学的传承。恰好文懿许公出自三位先生的乡里,能够承担承继传授的重任。三位先生的学问,最终因此大为显扬于世。那么,程子的道因为朱子而重新彰明,朱子的道到了许公这里而更加尊崇。文懿许公的功劳,实在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