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集卷二 元 许谦 撰赋
送胡古愚序东阳婺望县东南山水嘉处,自天台赤城蜿蜒盘礴,绵延数里,亘为玊山,又数十百里峙为双岘。经野建邑,于焉是依。山之幽深秀特者,水必源于其间。稽之郡乗,浙江之浸,实肇林壑之下。经流曼衍,过于双溪。城南澄莹甘美,澜涌湍激,不舍昼夜。天雨时至,澒洞奔放,势可胜万斛之舟。气之积也厚,故其发也巨,终至于不可量也。山结水融,生物必异,灵而为人,亦必有竒俊超迈,不规规于流俗者。夫良材美箭,佳果防酒,人皆得以为利。士君子之敦诗书脩辞蹈礼者,籍籍满耳。而余之所见,多侈辞宏论,凌絶卓越,听其言,观其容,发扬蹈厉,每恍然自失。以余之驽下,固不足窥其际矣。意山水之钟而竒俊超迈者,殆不必于此欤?余固有所待也。尝闻胡君伯仲子姓,皆务学深造,未能尽交。往年遇古愚子于市,友人苏世贤指曰:“此东阳学者胡君也,将试仕于金陵頖宫,今行矣。”揖而过,不暇交一语,余重恨之。皇庆二年夏,余游金陵,而君尚在讲席。其气粹温,其仪济跄,诵其文若诗,皆清平古雅。余向之有待而欲见者,其在古愚子乎?夫圣人之道,常道也,不出于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应事接物之间,到其极则中庸而已尔。非有絶俗离伦幻视天地埃等世故,如老佛氏之所云者。其道虽存于方册而不明于世久矣。周程张朱诸子出,而辟邪扶正,破昏警愚。秦汉以来,千五百年,英才多矣,而有昩于是。吾侪生于斯时,未必能躐于千五百年之才,而独有见于圣人之道如是其明也。幸而生于诸子之后,固当平气虚心,随而求之,阶之梯之,以达乎上,顾实有益于己而止。何庸倔强自憙,摭竒务新,力与作者争衡,又将轹而践之哉?古之立言者,诵于口而可以心存,存于心而可以身践,而成天下之务,则圣人之道也。今口诵之而不足明乎心,降其心以识之而不可施于事,是则老佛之流之説尔。为老佛之説者,措之事,固不能行于跬歩,而自理其身,庸可以为善人?则好为异説者,其风又下于彼矣。道在天地间,▯博精防,非可以躁心求也。而乃攘袂扼腕,作气决眦,售其説而竞后息,欲以厌今人,陵古人,则吾未之信也。古愚气和心广,余尝欲与从容论之,而以满秩解去。君采芹藻之英,将以道淑诸人者也。以余之説评之,然欤?否欤?余非敢为子勉也。子固余所敬也。
送郭子昭序君子尚志,脩已及人,不偏废学也。然下学上达,功不可画。可仕而仕,进退有义,故自治常严,而及人者不汲汲学,每病于满与怠。自满者不思益,意怠者不足有为。如是则所谓及人者,岂果有志于行道哉?亦慕荣务得而已尔。进脩以为之本,可仕之几合于义,由是而行其志焉,君子固所愿也。今之仕者,必欲登风宪之门,谓无掣肘之虞,得以遂其志。暨入其阈,乃无所志而可耻者有之矣。吾友汝南郭君子昭,自浙东宪史迁浙西,复升为御史掾,好善恶恶,介洁正平,所至有声。昔者余与子昭同受业于仁山先生,时师门数十人,惟子昭与余合志以求道,温厚静防,不汨流辈。羣防无长语,昼讲肄有条,夜执经问辨析理,较毫缕率下漏过半,疲极俱罢,抵足卧觉则复共索所未悟。稍闲各言其志,思苴漏易弊,振奋以迈寻常。若是者甚久,后虽从仕,时相过语不改不倦。别五载,复防金陵道,平生驩皆叙离羣而自致者。子昭徧循大江之南,获交当世君子,多随其髙下师尊之,友接之,所自得者益广,而其正本大纲不倍师説。大夫士论,子昭当官亷慎有补,公道如出一口,是子志真可尚。满与怠之心未尝生,而于脩已及人两无愧矣。为宪掾史三考满秩,捧台符上京都,类吏部选调九品官,常事尔,未足为子喜。方今拔类奬贤,以子之才,何所不至?夫年进则责备其徳,位升则愈大其任,惟笃其初志,不忘所能而知所亡,实于中以应求者,不负其名,则官之崇卑非所较也。余性不喜謟,且知子昭最深,尝慕渊路相赠处,而余亦为千里游,故以为赠。
译《送胡古愚序》东阳是婺州的望县,东南一带山水优美。从天台赤城山蜿蜒盘结而来,绵延数里,横亘成为玉山;又经过数十乃至百里,耸立为双岘。经行郊野、建立城邑,都依托于这些山。山中幽深秀美、奇特突出的地方,水一定发源其中。考察郡志,浙江之水,确实发源于林壑之下。水流绵延扩展,经过双溪;城南的水清澈甘美,波澜涌动,水势湍急,昼夜不停。遇到应时的天雨,水势浩大奔放,力量足以胜过万斛之舟。水气积聚得厚,所以发作起来巨大,最终达到不可估量的程度。山水交融,所生的万物一定非同寻常;灵秀之气化为人,也一定会产生奇俊超迈、不拘泥于流俗的人。优良的木材、美好的箭竹、佳果和美酒,人人都能拿来获利。读诗书、修辞章、行礼仪的士君子,声名满耳。然而我所见的人,大多夸饰辞藻、发表宏论,凌驾超越、卓异不凡;听他们的言语,观察他们的仪容,意气发扬、行动奋厉,常常使我恍然自失。以我的驽钝浅陋,本来就不足以窥见他们的境界。难道山水所孕育的奇俊超迈之才,不一定全在这里吗?我本来就有所等待。曾听说胡氏兄弟都努力学习、深入造诣,只是还未能与他们全都交往。往年我在市中遇见胡古愚,友人苏世贤指着他说:“这就是东阳的学者胡君,将要在金陵頖宫参加仕进考试,如今要出发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我作了一揖便走过,没有时间和他交谈一句话,后来对此更加遗憾。皇庆二年夏天,我游览金陵时,胡君还在讲席任教。他的气质纯粹温和,仪态从容庄敬;诵读他的文章和诗作,都清雅平正而古朴高洁。我从前所期待、想要见到的人,难道就是古愚吗?圣人的道,是平常的道理,不超出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以及处理事务、接待人物之间;达到极致,也不过是中庸罢了。它不是像老氏、佛氏所说的那样,超脱世俗、离弃人伦,把天地万物看作虚幻尘埃。圣人的道虽然存在于典籍中,却已经很久没有在世间彰明。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等诸位先贤出现,才排斥邪说、扶助正道,打破昏昧、警醒愚蒙。秦汉以来一千五百年间,英才很多,却有人对此仍然昏昧不明。我们生在这个时代,未必能超过一千五百年来的英才,但却能够像这样清楚地认识圣人的道。幸而生在诸位先贤之后,本应心平气虚,跟随他们求道,循阶登梯以达到高处,只求确实有益于自身便止步。何必固执自喜,搜取奇异、专务新说,竭力与前贤争高下,甚至还要践踏他们呢?古代立言的人,诵之于口而能存之于心,存之于心而能践之于身,并且能成就天下的事务,这才是圣人的道。如今口头诵读它,却不能使内心明白;降低心志去认识它,却不能施行于事务,这不过是老氏、佛氏一流的学说罢了。奉行老佛学说的人,把它施用于事务,本来连半步也走不通;即使只用来修理自身,难道就能成为善人吗?那么喜好异说的人,其风气又比他们更低了。道存在于天地之间,宏大、博厚、精微而深远,不是可以用浮躁的心去求取的。可是有人挽袖握腕,鼓足气力,瞪裂眼眶,推销自己的学说,争着直到最后一息,想用它压倒今人、凌驾古人,这种事我实在不能相信。古愚气度平和,心胸宽广,我曾想同他从容讨论这些道理,却因任期届满而离去。您采得芹藻之英华,将要用圣道使众人受到善化。按照我的说法评量,您认为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我不敢特意勉励您,因为您本来就是我所敬重的人。《送郭子昭序》君子崇尚志向,修养自己并推及他人,不能偏废学习。然而从下学到上达,功夫不可划定终点。可以做官便做官,进退都合乎义,因此自我修养常常严格;而在推及他人方面不应急切,却常常被自满和懈怠所困。自满的人不思进益,意志懈怠的人不足以有所作为。这样一来,所谓推及他人,难道果真是有志于实行圣道吗?也不过是羡慕荣华、务求得到罢了。以进德修业作为根本,做官的时机合乎义,便由此实行自己的志向,这本来是君子所愿。如今做官的人,必定想登上风宪之门,认为那里没有受牵制的忧虑,可以实现自己的志向。等到进入其门,却有的人反而无所志向,成为可耻之事。我的朋友、汝南人郭君子昭,从浙东宪史调任浙西,又升为御史掾;他喜好善行、憎恶恶行,清介廉洁,正直公平,所到之处都有声望。从前我和子昭一同在仁山先生门下受业,当时师门有几十人,只有子昭和我志同道合地求道;他温厚安静,不被同辈的流俗所污染。众人白天没有多余的话,讲习有条理;夜里手持经书,询问辨析义理,连极细微的差错也逐一考察,不放过一半;疲倦到极点便一同休息,脚碰脚睡觉,醒来又共同探求尚未领悟的地方。稍有闲暇,便各自谈论志向,思考如何补救疏漏、改变弊病,振奋精神超越寻常。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后来即使各自出仕,时常相遇交谈,也没有改变志向,更没有厌倦。分别五年后,我又在金陵道路上与他相逢;平生的欢乐,都在叙说离开群体后各自取得的成就。子昭遍历长江以南,结交当世君子,常常根据对方的高下,把他们当作老师来尊敬,作为朋友来交往;因此自己的所得更加广博,但根本大纲并没有违背老师的学说。大夫士人都说,子昭任官廉洁谨慎,确实有所补益;公道的评价仿佛出于同一张口,这说明他的志向确实值得尊崇。他从未生出自满和懈怠之心,在修养自己和推及他人两方面都没有愧色。担任宪掾史满三考、任期届满后,捧着台府符令上京都,按照吏部的制度选调为九品官,这是寻常之事,还不足以让我替你欢喜。如今朝廷正在选拔同类中的人才、奖掖贤能,以你的才能,哪里不能到达?年纪增长,便应当对自己的德行提出更高要求;地位升高,所负的责任也更加重大。只要笃守最初的志向,不忘记自己已有的能力,也知道自己所缺少的东西,内心真实地回应任用,不辜负自己的名声,那么官职的高低就不值得计较了。我生性不喜欢谄媚,而且最了解子昭,曾经仰慕古人互相赠答的情谊;我也将要作千里远游,所以写这些话赠给你。
送林中川序汉自萧何以佐命为相国,而曹参次之,二人皆吏也,故终汉世选官多由吏后,虽设科博举,而由吏进者未尝废,名公卿大夫今可指数者,班班也。而自郡县吏积功致大位者,尤卓然,如于定国、杨震、陈蕃、王允、冦恂、冯异、赵广汉、张敞辈数十人,皆由是出。盖天地储才以为时用,视上之所好而趋之,得其人皆足以辅化兴治,不必较其所从来也。然昔之进者,虽自吏选,莫不尊徳问学,秉义守礼,尚亷耻,谨节行,故能师表当时,流芳千载,非特操笔书牍、玩法舞文而已。圣朝混一之初,革文华取士之▯,它科目未设,选官颇类汉法,而庶人在官者皆以年劳叙迁,可计日以俟进,其任用之重,盖过于汉矣,故得人有为,名公卿大夫亦不愧于古。永嘉林君中川久,故儒家抱问学而业吏,自县若州,累升至于郡,来是郡居数载,徧歴诸曹,上官称其能,下民服其明,士大夫诵其亷,休日每访余为文字交,言亹亹皆有理致,赋诗则雅丽清新,语政事则优柔纯熟,不廹不弛,可谓才矣。处郡曹满三考,被省符领州县幕,常事尔,可计日而取也。以君之才,宜有知者,岂久拘阂常文而局缩于此耶?由是而为大夫公卿,亦岂异哉?今大府循例更调天台,夫琼台、华顶、桐柏、石桥皆山水清絶竒胜,生平欲啸傲其间,而梦寐未能也。君或以无害督部邑,当穷极幽处,融其景物,写之声诗,因风以示,使得卧而游之,亦甚幸也。君之行,凡交友能为诗者,皆歌以赠,某讷于辞,姑序此为别。
送尉彦明赴开化敎谕序先王之敎民何如哉?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凡民八嵗以上,无不聚而敎之。下责于大夫、士与闾里之长,上则统之于大司徒。诵诗书六艺之文,以广见闻;孝弟忠信之实,以敦徳行。故賔兴以示劝,简绌以致罸。夫以下民之防,而使天子之上卿拳拳敎之者,若是其为意,益可见矣。近代以文辞取士,而不考其实,惟务雕镌镂刻,破碎支离,诐淫邪遁之辞,靡所不至。六经之道,或几乎息矣。圣朝敦尚实行,放斥浮辞,固学者之所愿也。州若县皆有学,立师而敎之,抑彷佛古人之遗意欤?尉君彦明,北方之学者也,来江南且十年,艰难险阻虽屡尝之,愈自笃,不能变其守,故其发为声诗,慷慨感激,清俊竒伟,时论称之。明有司举而升之,授以开化文学。开化三衢下邑也,其山水之秀,人物之盛,彦明必能取之以为吟咏之资,固足以适其性情。然愚所以望于彦明者,不止乎此。今之设敎者,乃古大司徒所统之职,位虽卑而责实重。况古之受敎者比屋皆然,今则惟业于儒家者耳。受敎者多,则成徳者众;受教者少,则责效也严。故敎之者亦当百倍于古,敎者之功可也。六经载道之器,欲求道者不可外乎经。彦明必能举是而敎之,使立于舘下者皆知求之于经,验之于已,诚立行成,济然为东南文学倡,岂惟如是而已哉?秉彛好徳之良心,人皆有之,将有不待敎,闻风而兴起者。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彦明其留意焉。
送许克勤赴新昌教序许太岳之裔也,其先出自神农,周武王封文叔而国于许,其后子孙散居四方,以国为氏。汉唐以来,代有显者,而太史氏之谱牒不传,其世次葢不可得而考焉。然凡今以许为氏者,则皆文叔之裔也。克勤生于真定,虽阻河带江,相去数千里,要其始固吾族也。其侍亲宦游而南来,能自奋厉,好学不倦,孜孜汲汲于文字间者有年矣。谓学者将以行之,尝小试于三衢清献书院,引诱后学,循循有道。有司为其贤,为其多闻也,举之于州,州升之宪府,以考其实,上之宣府,以授其任。今俾之分敎新昌,以克勤之才之美而为之,盖绰绰乎有余裕也。抑愚尝有所闻,记问之学不足为人师,况小言破道,小辨害义。克勤之贤,当不止于博闻记问而已。若曰致广大而尽精防,则有六经四书在君,其熟味之以求圣贤之功用乎?今骎骎功名之防,将挈挈而行矣。某于克勤年虽若兄弟,而其议论文采皆非所能及,既沗同姓,又辱同门,于其行也,敬书闻于师者送之,不惟祈克勤之不忘斯言,而某亦欲以自勉云尔。
送▯公平赴武义教序武川居金华上游,地狭而土肥,有髙山茂林,所产者栋梁之竒材,东南之美箭,故其民富庶而风俗劲急。旧为东莱先生讲业之地,其流风余教犹有存者,士大夫能道诗书、通古今者往往有之。頖宫承前代之旧,歴年之久几不能待风雨。前后掌敎者,虽欲经营葺理之,而屡不果。昔者吾友掌教是邑,歴歴为余道者如此。今▯君公平往而继兹职也,当讲明道义,以绍东莱先生之遗风;兴起学校,以光前人之旧业,尚勉之哉!▯君年富而志广,好学而有文,以大材而居小任,其徳业必有足听闻者。某当洗耳以俟。
译《送林中川序》汉代自萧何辅佐高祖建立帝业而任相国,曹参次之;二人都是从属吏出身,所以整个汉代选官,多从属吏中选拔后升迁。虽然设置了博举等科目,但从属吏中进用的人从未废止;如今可以一一列举的著名公卿大夫,清清楚楚都是这样出身的。从郡县属吏积累功劳而达到高位的人尤其卓异,如于定国、杨震、陈蕃、王允、寇恂、冯异、赵广汉、张敞等数十人,都是由此出身。天地储备人才以供时代任用,人才看上面所喜好而趋附;得到合适的人,都足以辅佐教化、振兴治理,不必计较其出身途径。然而过去被进用的人,虽然由属吏选拔而来,却无不尊崇德行、讲求学问,秉持义理、遵守礼法,崇尚廉耻、谨慎节操品行,所以能够成为当时的师表、流芳千载,并不只是会执笔写公文、玩弄法令文字而已。圣朝统一天下之初,革除了以文华取士的弊端,其他科目尚未设置,选官颇像汉代的办法;在官府任职的平民都按年资劳绩叙迁,只要计算日子等待升迁即可。朝廷对他们的任用重视程度,大概超过汉代,所以所得人才有所作为,著名的公卿大夫也不逊色于古人。永嘉的林君中川长久以来就是这样:他怀抱儒家的学问而从事吏职,从县到州,屡次升迁至郡;来到本郡任职已有数年,遍历各曹,上级官员称赞他的才能,下层百姓佩服他的明察,士大夫传诵他的廉洁。休假时常来拜访我,结为文字之交;他说话滔滔不绝而都很有义理,作诗则雅丽清新,谈到政事则宽厚纯熟,不急迫也不松弛,可以说是有才干的人。他在郡曹任职满三考,奉省府符令统领州县幕职,这是寻常的事,计算日子便可以取得。凭借您的才能,应当有了解您的人;难道会长久受常规文法拘束,局促在这里吗?由此做到大夫、公卿,又有什么不同呢?如今大府按惯例改调到天台。琼台、华顶、桐柏、石桥,都是山水清幽绝胜、奇丽非凡的地方;我平生想在那里放声长啸、纵情遨游,却连梦中也未能到达。您如果有机会负责巡督各部、县邑,应当深入穷尽幽僻之处,融会景物,写入诗歌,借着风寄给我,使我能够躺着游览,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您此行,凡是交友中能作诗的人,都写诗歌来赠送;我不善辞章,姑且写下这篇序作为送别。《送尉彦明赴开化教谕序》先王教育百姓是怎样做的呢?每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都有学。凡是八岁以上的百姓,没有不聚集起来接受教育的。下至大夫、士和乡里的长者负责,上则由大司徒统领。诵读《诗》《书》和六艺的文章,以扩大见闻;实践孝悌忠信,以敦厚德行。因此通过宾兴来表示劝勉,通过简绌来施加惩罚。以平民百姓的身份,却使天子身边的上卿拳拳不忘教育他们,先王的用意如此深切,就更加可以看出来了。近代以文辞取士,却不考察实际,只致力于雕琢镂刻,追求破碎支离、诐淫邪遁的言辞,无所不用。六经的道理,几乎要断绝了。圣朝敦促崇尚实际,摒弃排斥浮华文辞,本来就是求学者所愿。州和县都有学校,设立老师教育学生,这大概近似古人的遗意吧?尉君彦明是北方的学者,来到江南将近十年,艰难险阻虽然屡次经历,却更加自我砥砺,不能改变自己的操守。因此他发而为诗,慷慨激昂,清峻俊伟,当时舆论都称赞他。如今明察的官府举荐并提升他,授予开化文学之职。开化是三衢之下的小县,其山水秀美、人物兴盛,彦明一定能取来作为吟咏的材料,足以怡悦自己的性情。然而我对彦明的期望,不只在这里。如今设置教职的人,正是古代大司徒所统领的职务,地位虽然卑下,责任却实际很重。何况古代接受教育的人家家如此,如今却只有从事儒业的人而已。受教育的人多,成就德行的人就多;受教育的人少,对教育成效的要求就更加严格。所以从事教育的人也应当比古人加倍努力,才可以说有教育的功劳。六经是承载圣道的器物,想求得圣道就不能离开六经。彦明一定能够举明这一点来教导学生,使站在学馆门下的人都知道从经书中求取道理,在自己身上验证;如果真能树立德行、成就实践,成为东南文学的倡导者,难道还只是这样而已吗?秉持常性、喜好德行的良心,人人都有;将来或许会有人不待教导,只因听到风声便兴起向学。十户人家的小邑中,也一定有忠信之人,彦明应当留意此事。送许克勤赴新昌任教的序。许克勤是太岳的后裔。他的先祖出自神农氏,周武王封文叔于许国,后来子孙散居四方,便以国名为姓。汉、唐以来,历代都有显赫人物,但太史氏所编的谱牒没有流传下来,所以世系大概无法考察。不过,如今凡是姓许的人,都是文叔的后裔。克勤生在真定,虽然隔着黄河、长江,相距数千里,但追溯本源,原本都是我族的人。他侍奉父母而随父母宦游南方,能够自我奋发,爱好学习而不知疲倦,在文字学问上勤奋努力已经多年了。他曾在三衢清献书院小试身手,诱导后学,循循善诱而有条理。有关官员认为他贤能且博学,便把他推荐给州府;州府又把他提升到宪府,由宪府考察他的实际才能,再上报宣府,授予他职任。如今让他分教新昌,以克勤这样的才华和品德来担任此职,实在绰绰有余。只是我曾听说,单靠记诵见闻的学问不足以做人师,何况琐碎的言论会破坏大道,细小的争辩会损害义理。克勤的贤能,当然不应只停留在博闻强记而已。如果要达到广博而穷尽精微,那么六经、四书都在你手中,你应当仔细玩味它们,以求得圣贤学问的实际作用。如今你正渐渐走上功名之路,将要整装出发了。我与克勤年纪虽仿佛兄弟,但他的议论、文章和文采都不是我所能比的;我既忝列同姓,又有幸成为同门。因此在他出行之际,恭敬地把从老师那里听闻的道理写下来为他送行,不只是希望克勤不要忘记这些话,我也想借此自我勉励罢了。送▯公平赴武义任教的序。武川位于金华上游,地方虽狭小而土地肥沃,有高山茂林,所产的是可作栋梁的奇材,以及东南地区最好的箭竹,所以当地百姓富足,风俗强悍急切。这里过去是东莱先生讲学的地方,他遗留下来的风气和教化仍然存在,士大夫中往往有人能讲说《诗》《书》、通晓古今。学校沿用前代旧制,历年久远,几乎经不起风雨。前后主持教务的人,虽然想经营修缮,却屡屡没有成功。从前我的朋友掌教这个县时,曾详细向我说过这些情况。如今▯君公平前往接任这一职务,应当讲明道义,来继承东莱先生的遗风;振兴学校,来光大前人的旧业。还望你努力啊!▯君年富力强而志向远大,勤学而有文才,以大才担任小职,他的德业一定会有足以传闻于世的地方。我当洗耳恭听,等待你的成就。
记故朝列大夫婺州路总管治中致仕朱公圹记【代作】先公讳某,字某,姓朱氏,人称之曰遯山先生,婺之义乌人。曽祖讳某,妣某氏。考讳某,号存恕,妣某氏。先公生于宋淳祐癸卯四月丁巳,本从伯父讳某之子存恕鞠为嗣。咸淳戊辰进士及第,调从事郎,处州军事判官,奉国军节度推官,国子监书库官,至元混一区宇,缙绅交荐,授从事郎,定海县尹,转承事郎,同知黄岩州事,再调仙居县尹,陞承务郎,同知浮梁州事,秩满引年,除朝列大夫,婺州路总管府治中,致仕。先公性頴悟,于书无所不读,研穷精深,博而能约。存恕翁从久轩先生得考亭之学,家庭夙夜问辨,理融心防,故制行方正,动必以礼,纯孝友弟,称于人。人为政,存心济物,而以恕行之,听讼断狱,明决平允,兴学劝教,亲为程督,有毫髪可利,行之如不及。存恕翁谓济人莫如医,先公继承先志,扶病造门者日常数十人,皆为详察熟虑而活之。好周人急,赈宗族乡邻之贫者,不计家有无。皇庆癸丑十二月乙未卒于家,年七十有一。乡之逺近无间亲疎,皆哭出涕。始娶同县黄氏,先逝,生男益亦夭,以仲兄州判讳某次男某为子,父命也。继娶东阳李氏,户部尚书大同之孙女,生一男某也,一女适李某,庶女尚防。孙男六【阙】孙女四。臯髙节书院山长继善以防补官未调,某等忍死以延祐乙卯十二月丙申▯于前周山之原。先公文章行于世,士大夫传诵之,学行政绩将请于立言君子以铭于墓,谨叙姓系官阀纳诸圹。呜呼哀哉!孤子某等泣血谨识。行状总管黒军舒穆噜公行状公讳库噜黙,满姓舒穆噜氏,辽阳大寜人。契丹太祖后,萧氏,能用兵。太祖并一诸部,撃灭邻国,侵轶中夏,以大其国家,后与有力焉,故世后皆萧氏,而萧遂为右族。金灭契丹,易萧为舒穆噜氏。公四世祖格哷勒,闵宗国沦亡,誓不食金粟,率部落逺徙穷朔,以复雠为志。曽祖推勒博竒尔,招来懐辑,徒众益盛。祖额森饶,智畧喜骑射,年少任侠尚气。金闻之,欲縻以爵,深晦匿以自全。太祖皇帝龙兴,挺身而归,出竒计,单骑掩取金东京,一旦失于重镇,遂震詟莫能抗。王师从下北京,定幽燕,席卷青齐,收地数千里,拜御史大夫上将军特将,撃蠡州死之。父察喇,刚勇善射,有父风。先是大夫募豪勇士为前行,号黒军,所向无敌,常自将之。至是仍授查刺。公御史大夫领黒军,从下平阳、太原,降益都,南征力战克敌,直取汴州,从征南京,先登以功,除真定路达鲁花赤兼北京路达鲁花赤。公其长子也。公生而卓异,防少嬉戱,不与诸儿伍,出语辄惊人。及长,魁梧俊拔,有大志,闗弓满二石,画的于侯方寸,去百歩射之,无不中,继发必破其括。从两骑逐兎,北野山遇樵者奔曰:“虎才负嵎,慎勿往。”公不听,驰而前,虎踞地大吼,从骑失色,公戒毋动,独按撃,复行直虎十歩止,挟矢以待,虎跃而起,引马少避,一发中其吭以死。喜交士大夫,论古今治乱,忠臣义士必慷慨感激,至事之几防前人所处未善,以片言发之,切中要领,虽老生叹莫及。袭父职,授总管黒军。上知其才,降制畧曰:“起本将家,致身戎伍,祖野仙有展土开疆之效,父查刺着攻城畧地之功,尚克前脩,勉勉后效。”黒军素畏服,公既领事,推诚抚下,不弛不苛,练习淬砺,常若赴敌。戊午嵗,攻宋襄阳、樊城,昼夜苦战,与从弟图喇立云梯上,直冲其堞,公手杀十余人,度刺死之。中统三年,李坛反淄青,公从东讨,坛济。南分地以守,坛剧贼皆精悍,数出兵奔突,公常防陈斩获,以剉其锋,后独不敢犯公所部。帅众攻城,尽鋭而进城上矢石雨注,公不肯避,中飞矢,卒军士夺气,闻者怆惜之。时年四十有一。公之用兵,不师古法,而审势知变,出竒无穷。人或谓公曰:“为将当运筹发纵,左右三军以逸使劳,而可以制胜。”公每临阵,喜先卒伍,得非大将所为,且复有失乎?公曰:“恶死好生,人之情,吾不用斧锧,驱大夫士,不以身先之,谁肯捐躯以致命邪?且男子当援枹死事,书之竹帛,炳炳然,后世岂呫呫死户牖下,效儿女子乎?我尝闻汉伏波将军誓以马革裹尸,真丈夫也。”葢公平昔之志如此,而终以是殁,悲夫!公娶蒙古氏,子男二人,长某嗣职,次家儿丰县尹。卜是年某月某日▯兴州。
译记。《已故朝列大夫、婺州路总管治中、退休朱公墓圹记》(代作) 先公名某,字某,姓朱,人们称他为遯山先生,是婺州义乌人。曾祖名某,祖母姓某。父亲名某,号存恕,母亲姓某。先公生于宋淳祐癸卯年四月丁巳,原本是把从伯父名某的儿子存恕过继来抚养为嗣子。咸淳戊辰年考中进士,调任从事郎、处州军事判官、奉国军节度推官、国子监书库官。至元统一天下后,士绅交相推荐,授从事郎、定海县尹,转任承事郎、同知黄岩州事,又调任仙居县尹,升承务郎、同知浮梁州事。任期届满后以年老请求退休,授朝列大夫、婺州路总管府治中,退休。先公天性聪颖,对书籍无所不读,钻研精深,学识广博而能归纳简约。存恕翁跟随久轩先生学习考亭之学,在家庭中早晚询问辨析,义理融会于心,因此操守方正,举动必合礼法,纯厚孝顺友爱,受到人们称道。他为政时存心救济百姓,并以宽恕施行;审理诉讼、裁断案件,明察果断而公平;兴办学校、劝勉教化,亲自督促考核;只要有一点可以使百姓获利的事,便立即去做,唯恐来不及。存恕翁认为救助人没有比行医更好的,于是先公继承父亲的遗志,每天来家求医的病人常有几十人,他都为他们详细诊察、反复思考,使他们得以活命。他乐于周济急难,不论家中有无余财,都救济宗族、乡邻中的贫困者。皇庆癸丑年十二月乙未,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一岁。乡里远近,不分亲疏,全都哭泣流泪。起初娶同县黄氏,黄氏先去世,生子益也早夭,便奉仲兄州判名某的次子某为嗣,这是父亲的遗命。后来娶东阳李氏,她是户部尚书大同的孙女,生一子某;一女嫁给李某,庶女尚未出嫁。孙子六人【缺文】,孙女四人。臯髙节书院山长继善因候补官职尚未调任,某等忍痛延至延祐乙卯年十二月丙申,将先公安葬在前周山的原野上。先公的文章流传于世,士大夫争相传诵;他的学问、品行和政绩,将请能立言的君子撰写铭文刻在墓上。谨将他的姓氏世系和官职门第叙述下来,纳入墓穴。呜呼,悲哉!孤子某等泣血谨记。行状。总管黑军舒穆噜公行状。公名库噜黙,满姓舒穆噜氏,是辽阳大宁人。契丹太祖之后有萧氏,善于用兵。太祖兼并统一各部,攻灭邻国,侵扰中原,使国家壮大,萧氏后来也出了力,因此世代都姓萧,萧氏遂成为显贵家族。金朝灭契丹后,把萧氏改为舒穆噜氏。公的四世祖格哷勒,怜悯国家覆亡,发誓不吃金朝的粮食,率部落远迁到北方荒远之地,以复仇为志。曾祖推勒博竒尔,招抚归附者,安辑部众,部众越来越多。祖父额森饶有智谋,喜欢骑马射箭,年轻时任侠尚气。金朝听说后,想用爵位笼络他,他便深深隐藏行迹来保全自己。太祖皇帝兴起时,他挺身归附,献出奇计,单骑袭取金朝东京,使这座重镇一旦失守,金人于是震恐,没有人能够抵抗。王师随后攻下北京,平定幽燕,席卷青州、齐地,收复数千里土地,授他御史大夫、上将军,令他专军出征;他攻打蠡州,战死在那里。父亲察喇刚强勇敢,善于射箭,很有父亲的风范。此前御史大夫招募豪勇之士充当前锋,号称黑军,所向无敌,常亲自统领他们。到这时仍授予查刺这一职务。公以御史大夫身份统领黑军,随军攻下平阳、太原,降服益都,南征时奋力作战击败敌人,直取汴州;随军征讨南京,率先登城有功,授真定路达鲁花赤,兼任北京路达鲁花赤。公是察喇的长子。公生来卓异,年少时就不喜欢嬉戏,不与一般孩子为伍,一开口说话往往惊人。长大后身材魁梧、英俊挺拔,胸怀大志,拉开二石强弓,在方寸大的箭靶上作画,距离一百步射去,没有一次不中;接连发箭,必定射破箭靶的边框。他曾带两名骑兵追兔,在北野山遇到樵夫奔来警告说:“老虎刚刚背靠山角,千万不要过去。”公不听,纵马向前。老虎蹲在地上大吼,随从骑兵吓得变色。公告诫他们不要乱动,独自按住坐骑,向前直走到距离老虎十步处停下,夹箭等待。老虎跃起时,他勒马稍稍避开,一箭射中老虎咽喉,使它毙命。他喜欢结交士大夫,谈论古今治乱;谈到忠臣义士,必定慷慨激昂、感动奋发。遇到事情的关键处,前人处理得不妥当时,他往往用一两句话指出,切中要害,即使老于此道的人也感叹赶不上他。承袭父职,授总管黑军。皇帝知道他的才能,下制略说:“你出身将门,投身军旅;祖父野仙有开疆拓土的功劳,父亲查刺有攻城略地的功绩,希望你能继承前人的修业,努力建立后来的功效。”黑军一向敬畏服从他。公接掌军务后,以诚心安抚部下,既不懈怠,也不苛刻;训练磨砺他们,常常如同即将赴敌。戊午年,攻打宋朝襄阳、樊城,昼夜苦战,他与堂弟图喇登上云梯,直冲城堞;公亲手杀死十多人,度刺也战死。中统三年,李坛在淄青反叛,公随军向东征讨,李坛得到济南。公分兵向南驻守,李坛的悍贼都精锐强悍,多次出兵奔突,公常常迎击并斩获,以挫败他们的锋芒,后来他们独自不敢侵犯公所统领的部队。公率众攻城,竭尽精锐向前推进,城上箭石像雨一样倾泻,公不肯躲避,被飞箭射中,最终使军士丧失斗志,听闻此事的人都悲伤惋惜。那年公四十一岁。公用兵不拘泥古法,而是审察形势、知道变化,出奇制胜无穷。有人对公说:“做将领应当运筹帷幄、指挥三军,使逸军去对付疲军,这样才能取胜。”公每次临阵,都喜欢冲在士卒前面,难道不是大将所应做的事,而且反而会有过失吗?公说:“怕死贪生,是人的常情。我若不用刑罚驱使将士,又不亲自冲在前面,谁肯舍弃生命来效命呢?况且男子应当击鼓战死报国,把功名写在竹帛上,光明显赫,后世难道要像妇女儿童那样,低声死在门户之下吗?我曾听说汉代伏波将军发誓要用马革裹尸,真是大丈夫。”大概公平日的志向就是如此,而最终也因此战死,真可悲啊!公娶蒙古氏,生二子,长子某承袭职务,次子家儿任丰县县尹。选择在这一年的某月某日葬于兴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书金山公徳业,当书于太史氏,而孤某亦将请于立言君子,铭其墓道。谨为次第其行事,大致如此,以备采择焉。谨状治书侍御史赵公行述公名某,字子英,其先甘陵人,祖避金季乱,南播颍川,因家焉。至元十三年,王师伐宋,公单骑从役,副帅宋都木违授以兵,降临江,下吉州,与有战功。时江淮初附,宋氏复奔于南,吉之犷民假义称兵,公以帅命往讨,道与贼别部遇,公设伏桥下而燬,攻其前,贼趋桥走,伏发,皆殱焉,遂往捣其屯。贼知之,遽引众出,与官军道殊,谍知贼已过,还袭其背,撃败之,斩其渠帅,径前覆其巢,散其胁从,州遂以安。鐡面军王昌诱初附五营众为乱,事露株连五百余人,皆论死,公争曰:“此属特诖误,非始谋,今悉诛之,无以安反侧,不如僇其渠而抚其余。”统帅从之,事乃定。累多赐金符,提举▯州渡居,顷之以例免,改衡州路总管府治中。州之清化聚众为盗,区公计兴屯田,迄今寜息。在郡七载,解去卜居仪真,杜门闲十有五年,延致导江张先生须,讲明伊洛之学,潜心探索,究其指归,行孚徳懋,显闻于时。大徳五年,遂以选起佥江南浙西道肃政亷访司事。先四年,部郡镇江旱,蠲民租九万五千石,既而以飞语复徴,民无从出,则篣謈求辨。公始莅职,台移覆其当僚党,皆惩谤前却,公独奋然自以为任,按行验实,复之如初。防秋大风,海溢于润,于常,于江隂,飘溺庐舍,居民存者困不粒食,公将发粟食之,有司以言上未有报,掌拒不听,公曰:“灾异若是,民濒于死,寜便文字营为从容计哉?如有不合,我当坐之,不以相及也。”遂发如千石,頼以不死者十七万人,而沉骸腐胔亦就掩瘗。昔汲黯以汉朝贵近臣,持使者节,便宜发粟,归对孝武,片言陈谢,上雅敬重黯,慰谕不责也,人犹以为难,谓义而知变,以公视之,果难乎哉?七年夏,大雨水,苏、秀、常、润咸被其患,公廵部劝分饥食,徙复且督脩圩堤,以防后灾。居职逾三嵗,刺奸废庸,不惮彊御,凡以为民者,人能言之,迁江南等处行御史台都事十一年,江南大饥,郡县财粟俱殚,独徴贿积台者为钱,犹数百万,公请举以赈民,长僚持之,犹豫未决,防有所论,公辄正色争之,中丞亷公语解其间,公争之益力,词不少假,亷公不以为忤,退谓人曰:「吾佐得赵君,尚何忧阙事哉?」行之一如公言,若公固所谓义形于色者也,而亷公之绌已从义不矫以不忤,且诚以为得,亦难能哉。推二公之道可行于天下,惟公无私而已。召拜御史台都事,极言朝廷百官宜各共厥职,以起政事,识者韪之。今上时在东宫,雅知公贤,深所礼遇,尝以字称之,不名也。居一嵗间,公告归,除淛东海右道肃政亷访副使,将行,诣宫辞上,奬谕再三,赐以衣叚,使自择其宜者,而亲举以授之,致恩渥焉。其见知圣朝若是,越俗多遽丧稽▯,公导之以礼,莫敢弗举,祷雨而雨,祈旸而旸,心与天通,举不违义,人谓三纪以来,越郡使者不愧职事,惟公与前按察使刘公仲脩而已。擢江南行台治书侍御史,皇庆二年,甫及七袠,即致仕而归,君子以为勇可以励茍得忘退者矣。公之在浙西,官调所部造舟,自淮入河至临清,山东嵗祲,公建议:「此有余粟,彼有困民,此皆县官赤子,且舟载不载,劳费等耳,宜以有余捄不足。」行省是其议,乗便漕致粟五万石,民頼以苏,其自任类如此。其在都台,有选吏以才格与宪铨,常出入门下,深自媒,公一不顾,及已除官,公不以告,直谢遣之,其人大恨,久知之,乃大服。昔汉孝武时,号称多才,或以智谋,或以勇功,或以文学刑名,济济锵锵,充牣朝廷,可谓盛矣,而汲黯独以亢直处躬,孤植其间,以帝之雄才大畧,轻视羣臣,至不冠则不敢见黯,虽以言中其病,祗谓之戅,而终以社稷臣待之,淮南谋乱,拟汉廷羣臣,公孙▯之徒犹发蒙而所惮,独黯为之低徊不发者久之,观黯之才似不羣臣若也,其事。
译金山公的德业应当由太史氏记载,我的孤子某也将请能立言的君子为他在墓道上刻铭。谨按次序叙述他的事迹,大致如此,以备采择。谨状。治书侍御史赵公行述。公名某,字子英,祖先是甘陵人,祖父为躲避金朝末年的战乱,南迁到颍川,便在那里定居。至元十三年,王师讨伐宋朝,公单骑从军,副帅宋都木违授给他兵马,他降服临江,攻下吉州,并立有战功。当时江淮刚刚归附,宋朝残余势力又逃往南方,吉州的强悍百姓借义之名起兵。公奉帅命前往讨伐,途中遇到贼军的另一支部队,公在桥下设伏并烧毁桥梁,先攻击贼军前方;贼军奔向桥边逃走,伏兵发动,把他们全部歼灭,于是又前往捣毁其营寨。贼军得知后,立即率众出动,与官军走的是不同道路;侦察得知贼军已经经过,公返回袭击其后背,将其击败,斩杀首领,径直前进捣毁其巢穴,驱散胁从者,吉州于是安定。铁面军王昌诱使刚归附的五营人众作乱,事情败露后牵连五百多人,都被判处死刑。公争辩说:“这些人只是受到牵连而误入,并非首先谋反的人。如今把他们全部杀掉,无法安定那些心怀疑惧的人;不如杀掉首领而安抚其余人。”统帅听从了他,事情才平定下来。公因功多次获得金符赏赐,任提举瓜州渡,过了一段时间按惯例免职,改任衡州路总管府治中。衡州清化聚集民众为盗,区公提出计策兴办屯田,直到今天当地仍然安宁。在郡任职七年后离任,选择居住在仪真,闭门闲居十五年,请来导江张先生须,讲明伊洛之学,潜心探究,穷究其旨趣;品行足以取信,德业日益深厚,在当时声名显著。大德五年,公因选拔而被起用,任佥江南浙西道肃政廉访司事。此前四年,所属郡县镇江发生旱灾,免除百姓租税九万五千石,后来又因流言重新征收,百姓无从缴纳,只得受杖责、呼冤求辨。公刚到任,台司转文复查此事,其他同僚都因惧怕诽谤而退缩,唯独公奋然把它当作自己的责任,巡视查验事实,恢复免租如初。某年秋天大风,海水在润州、常州、江阴泛滥,房屋被吹毁、百姓被淹没,幸存居民困苦到没有一粒粮食可吃。公准备发粮救济,有关官员以已经上报、尚未得到答复为由,掌管粮仓的人拒绝执行。公说:“灾害严重到这种地步,百姓濒临死亡,难道还要等文书往来、从容谋划吗?如果有不合之处,我愿意承担责任,不会牵连你们。”于是发粮约千石,靠此活命的人有十七万人;沉尸和腐骸也得到掩埋安葬。从前汲黯以汉朝显贵近臣的身份持使者符节,便宜发放粮食,回来向孝武帝答复时,只用几句话陈述情况并谢罪;皇帝一向敬重汲黯,只加以慰问而没有责罚。人们尚且认为这很难,说这是合乎正义而又懂得变通。拿公来相比,难道果真很难吗?大德七年夏天,大雨成灾,苏州、秀州、常州、润州都遭受水患。公巡视所属地区,劝导富户分粮救济饥民,迁徙灾民,并督促修缮圩堤,以防止后续灾害。任职超过三年,他刺察奸邪、罢黜庸吏,不畏惧强权;凡是为百姓办的事情,人们都能说出。他升任江南等处行御史台都事。十一年,江南发生大饥荒,郡县的钱粮都已耗尽,只有征收贿赂积存在台中的钱还剩数百万。公请求拿这些钱赈济百姓,长官坚持不许,犹豫不决,恐怕因此受到弹劾。公总是严肃地争辩,中丞廉公出言从中调解,公争辩得更加有力,言辞毫不宽让。廉公没有因此恼怒,退下后对人说:“我能得到赵君辅佐,还担心什么政事做不好呢?”于是完全按照公的话执行。公确实是所谓正义显现在脸上的人;而廉公能够抑制自己的情绪,顺从正义,不因不被冒犯而故意矫饰,并且真心认为得到贤佐,也实在难能可贵。推论二公的这种做法,是可以施行于天下的,关键只在于公心无私而已。朝廷召见他,授任御史台都事,他极力陈说朝廷百官应当各自共同尽职,以振兴政事,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当时今上还在东宫,素来知道公贤能,深深礼遇他,曾以字称呼他而不直呼其名。任职一年间,公请求告归,朝廷授任淛东海右道肃政廉访副使。他将要出发时,到宫中向皇上辞行,皇上再三嘉奖慰谕,赐给他衣料,让他自己选择合适的,亲自举起授给他,恩宠深厚。他受到圣朝了解和信任竟到了这种程度。越地风俗多有仓促死亡而不按礼安葬的事,公便用礼法引导他们,没有人敢不照办。他祈雨就下雨,祈求晴天就放晴,心意似乎与上天相通,所做的一切都不违背义理。人们说,三十年以来,越郡的使者没有愧对职事的,只有公和前按察使刘公仲脩而已。公升任江南行台治书侍御史。皇庆二年,刚到七十岁,便退休归乡,君子认为他的果断足以激励那些贪恋职位而不知退让的人。公在浙西任职时,官府调发所属地区制造船只,从淮河进入黄河直到临清。山东每年发生灾荒,公建议说:“这里有多余的粮食,那里有困苦的百姓,他们都是县官的赤子;况且船只既然要运输,装什么都是一样的劳费,应当用有余来救济不足。”行省认为他的建议正确,便趁运输方便运送粮食五万石,百姓靠此得到复苏。他承担责任就是这样。在都台任职时,有个选官的人凭借资历和资格接近宪司选官部门,常常出入公的门下,极力自我推荐。公始终不理睬,等那人已经被授官,公也不把消息告诉他,只直接谢绝遣送。那人大为怨恨,后来长期了解此事,才非常佩服。汉孝武帝时,朝廷号称人才众多,有的凭智谋,有的凭勇功,有的凭文学刑名之学,人才济济,充满朝廷,可以说盛极一时;而汲黯独以刚直自持,孤立地处在群臣之间。凭汉武帝的雄才大略,向来轻视群臣,甚至没有戴好帽子便不敢见汲黯。汲黯虽然言语常常击中他的弊病,汉武帝只说他愚直,却始终把他当作国家大臣。淮南王谋反时,汉武帝将朝廷群臣拿来与之比较,公孙弘一类人尚且使他疑惑而有所畏惧,唯独汲黯使他低回犹豫、迟迟不能发兵。由此看来,汲黯的才能似乎并不在群臣之上,他的事迹……
不大施也,而见重一时,取信后世者,如此其有以哉!若《春秋》大为闲,孟子所谓大人者,黯近之矣。某不佞,被遇于公式,其行事接其言论风防,而得其所知。葢公之为人,刚毅正直,奬善疾恶,出于天性。其为政知大体,汲汲以教化风俗为务,而清亷乃其余事。观其志,茍分义所在,死生祸福诚不足以动其心。虽立朝未久,业不大施,而事显节完,孚于人。人其行已大节,似汲长孺,而才学过之。可谓邦之司直,人之仪则者矣。公兹谢事頥神,纯嘏未艾。其事其徳,方将登载信史,永垂无穷,固不待鄙述而后明。然知而无称,厥心慊焉。谨采公行迹,次第于编。若夫一言一行,虽足以为称,非大节所存,则畧而不书。然公之事可以言而尽,公心之徳不可以言尽也。后之载笔君子,或有攷于斯,能即其事以求其心,于其所已施,以观其所未施,则公之心之徳,亦岂难知也哉?
白云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白云集卷三 元 许谦 撰启答潘明之启【辛亥嵗,以厚币相招,欲使废学家塾,辞之。继书来,欲不废学而受币】金华后学许某右某启。伏以贤如鲍叔,知管仲而分财;贵若陈蕃,礼徐卿而下榻。古来交契,素尚心孚。虽云同气而相求,葢亦善敬而可久。拍肩执袂以为合,莫逃子厚之讥;巧言令色,鲜矣仁。宜服仲尼之训,责善者朋友之道;为利乃盗蹠之徒。嵗在龙蛇,始识荆州之面。日陪燕喜,寜鄙牛医之儿。入幙为賔,升堂拜母。揷架三万轴,许观人间未见之书;主家十二楼,时覩帐后所列之乐。反复究六经之蕴奥,上下谟千载之兴衰。风雨对床,烟云入笔,类律吕之相应,曽埙箎之不如。岂麾不去,招不来,必进以礼,退以义。某穷乡晚学,下里陈人,丁世路之多艰,备尝险阻。入阛阓而侨处,何所见闻?慕古道真若望洋,得硕师不能卒业,哲人其萎矣,无从挹座上春风。至学难知哉,祗徒映窻前夜雪。心思既竭,寝食屡忘。嗟四十而无闻,断此生而休问。贫无儋石,犹寄鹪鹩之枝;谁有籯金,姑挟兎园之册。已逾十载,所得几何?寜甘咈耳以骚心,尚胜沾体而涂足。岂谓故人之垂盼,忽厪防币之下临。昨已引辞,实坐牵制。载酒殽从,问杨子云,谁敢拒之?有车辙在门,陈孺子亦所喜者。言之谆复,命更丁寜。最后锦笺之褒词,仍许素餐而无位。载色载笑,食岂无薛公之鱼?且战且耕,世那有扬州之鹤?此葢伏遇明之少府聘君,英资挺特,徳性刚明,不倚富而骄人,肯折节而下士。袭传家东莱之旧学,读淑人紫阳之遗书。此秀才展拓得开,积诚意岂有不动?筦库饱韭溪之风月,冠绶为花县之神仙。荐剡先驰,飞腾可兾。
译他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却能在一时受到尊重、在后世取得信任,必定是有原因的!如果说《春秋》所推崇的大义,正是孟子所谓的大人之道,那么汲黯大概接近这种人了。我不才,曾受公的知遇,参与他的行事,接触他的言论风采,并得以了解他的志向。公为人刚毅正直,奖善憎恶,出于天性。他为政懂得大体,急切地以教化风俗为要务,而清廉只是余事。观察他的志向,只要义理所在,即使死生祸福也确实不足以动摇他的心。虽然他在朝廷任职不久,事业没有大规模施展,但事迹显著、操守完备,受到人们信服。人们说,他的行为和大节像汲长孺,而才学超过汲长孺。真可以说是国家的正直之臣、世人的表率。如今公辞去职务,保养精神,福禄还没有穷尽。他的事迹和德行,正将被载入信史,永远流传,当然不必等到我的浅陋叙述才显明。然而既然了解他而不加以称颂,我心中便感到不安。谨采录公的事迹,按次序编写成篇。至于一言一行,虽有足以称道之处,但不是大节所在的,就略去不写。不过,公的事迹可以用语言说尽,公内心的德行却无法用语言说尽。后世执笔的君子,或许会考察这些文字,能够由已经发生的事来探求他的内心,由他已经施行的事情来观察他尚未施行的事情,那么公的心志和德行,难道还难以了解吗?《白云集》卷二。钦定《四库全书》。《白云集》卷三 元代许谦撰写启。答潘明之的启【辛亥年,潘明之用厚礼相邀,想让我放弃求学、到他家塾任教,我推辞了。后来他来信,想让我不放弃求学而接受他的礼物】。金华后学许某。右边是我的启文。我私下以为,贤能如鲍叔,能够了解管仲并与他分财;尊贵如陈蕃,也能礼敬徐稚而为他放下坐榻。自古以来的交情,向来崇尚彼此心意相合。虽说同类相求,大概也要以善意相敬,才能长久。拍肩挽袖便以为彼此相合,终究逃不过柳子厚的讥刺;花言巧语、虚假容色,仁德是很少有的。应当遵从仲尼的教诲,以责善为朋友相处之道;若只是谋利,便是盗蹠一类的人。我在龙蛇之年开始认识荆州的面容,日日陪伴宴饮欢聚,哪里会嫌弃牛医的儿子?我入幕成为宾客,登堂拜见您的母亲;您家藏书架上有三万卷书,允许我观看人间未见的典籍;您家有十二座楼,我不时看见帐幕后陈列的乐伎。我们反复探究六经的深奥,上下讨论千百年来的兴衰;风雨之夜同床而谈,烟云景象进入笔端,像律吕彼此应和,连埙箎也比不上。哪里是挥手赶我走、招呼我来,而是进退都合乎礼义。像我这样出身穷乡、年纪已晚的后学,不过是下里巴人般的陈旧之人,遭逢世道多艰,险阻备尝。住进城市而寄居其中,能见到、听到什么呢?仰慕古道,真如面向大海而自知渺小;得到大儒为老师,却不能完成学业,哲人又已凋零,无法承受座上春风般的教诲。求学之道真是艰难啊,我只能徒然映着窗前夜雪读书。心力已经耗尽,屡屡废寝忘食。可叹四十岁了还没有声名,只好断绝此生的追求,不再问津。贫穷得家中连一石粮食也没有,还寄身在鹪鹩栖息的一根树枝上;谁家若有积金,我姑且只能带着《兔园册》这样的浅近书籍。已经超过十年了,究竟得到多少呢?宁可甘愿忍受刺耳的话来扰乱心志,也胜过沾湿身体、踩泥涉水。哪里料到故人垂顾,忽然劳烦您送来厚重的礼币。昨天已经引辞推谢,实在是因为受到牵制。您带着酒食前来,像访问扬子云一样,谁敢拒绝呢?门前有车辙,连陈孺子也会感到欣喜。您言辞恳切而反复,吩咐又十分周到。最后锦笺上的褒美之辞,仍允许我白吃饭而没有官位。满面喜色,满口笑声,难道还会没有薛公所送的鱼吗?一面耕作一面求学,世上哪里会有扬州的仙鹤呢?这大概是因为承蒙明之少府聘君:您天资英伟卓异,德性刚正明达,不倚仗富贵而傲慢待人,肯降低身份礼敬士人;承袭家传东莱的旧学,诵读淑人紫阳留下的著作。这位秀才胸襟开拓、才能舒展,长期积累的诚意难道会没有感动人的地方吗?您在韭溪享受掌管仓库之外的风月,在花县佩戴冠绶而成为神仙般的县令。推荐文书先行传送,腾达飞升可以期待。暴公子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