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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白云集(元许谦)六

白云集卷四       元 许谦 撰论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0–36 段

朋党论余读欧阳子《朋党论》,洞见小人之情状。嗟乎!君子之生斯世,何其不幸欤?愚以为朋党之祸,固小人为之,亦世道衰而君子少也。何也?以其可以名指而数计也。唐虞之民,比屋可封,可以名指而数计乎?惟时小人则可以数计:曰共工,曰驩兠,曰三苗之君,曰鲧。尧舜之世,指小人之名而数计之,足以见天下皆君子,而惟四小人也。朋党之论兴,亦指君子之名而数计之,足以见天下小人多,而惟数君子也。葢尝论天人之理,一致耳。天之气有阴阳,人之类有善恶。夫阳生于子而极于己,消于午而尽于亥。春夏之时,虽或有严厉苍凉之气,不能终日,以阳方盛,不可夺故也。秋冬之时,虽或有炎蒸温燠之气,亦不能终日,以阳既衰,隂得以専故也。以尧之时而四凶人间于其间,为善类之玷,故务决去。若众阳之消防隂,不劳力而已,复于和气之中矣。隂道既盛,阳不得而胜之,犹国家之运衰,圣贤之君不作,羣小人进用,而数君子方欲与之力争而较胜。彼隂邪小人,必牵引丑类,排抑摧沮,无所不至,驯致其祸,自履霜而至坚氷也。君子小人不两立而寡,固不可以敌众,势然尔。且党之所逮,非惟居位食禄者而已,下而草茅布衣,凡行义有以异乎小人者,必皆搜擿而无遗。夫举当世天下之善士,至今可以指其名而数之,则君子之少可知矣。《易》之为书,道隂阳而明吉凶者也。在夬之上六曰:“无号,终有凶。”防隂为众阳所决,虽号亦凶也。剥之上九曰:“硕果不食,君子得舆。”隂盛矣,惟孤阳如硕大之果独存,譬君子在上,势虽孤,犹为众人所仰望也。圣人之抑隂扶阳,葢如此。阳不可絶,剥穷则复。君子虽少,君人者能用之,犹可以为善国,且将拔彚以进矣。在处之何如耳。朋党之祸始于汉,其亡国也不旋踵。唐不能监之,而又亡。宋不能监之,而又亡。呜呼!使唐宋之君,知殷监之不逺,而观象以玩辞,则不蹈前人之危辙矣。

译朋党论 我读欧阳子《朋党论》,深深看清了小人的情状。唉!君子生在这个时代,是多么不幸啊!我认为朋党之祸固然由小人造成,也是世道衰败、君子稀少的结果。为什么呢?因为君子可以指名列举、计算出来。唐尧、虞舜时代的百姓,家家都可以封爵,难道可以指名列举、计算吗?只有当时的小人才可以数出:共工、驩兜、三苗之君、鲧。尧舜时代,指着小人的姓名而数出四人,足以说明天下人都是君子,只有这四个小人。朋党之论兴起时,也指着君子的姓名而数出他们,足以说明天下小人很多,只有少数几个君子。我曾经论述天地与人的道理,原本是一致的。天地之气有阴阳,人的类别有善恶。阳气从子时产生,在巳时达到极盛;午时开始消退,到亥时尽绝。春夏时节,虽然有时也会有严厉苍凉之气,却不能持续一整天,因为阳气正盛,不可被夺。秋冬时节,虽然有时也会有炎热温暖之气,也不能持续一整天,因为阳气已经衰弱,阴气得以专盛。尧的时代有四个凶人夹杂其中,成为善类的污点,所以务必要把他们除掉。正如众阳消除阴气,不必费力,便恢复到和谐的气象之中。阴道已经强盛,阳气便不能胜过它;这就像国家气运衰败,圣贤之君不再出现,群小被任用,而少数君子正想同他们奋力争胜。那些阴邪小人必然牵引同类,排斥压抑、摧残阻挠,无所不用其极,逐渐招致祸患,正如从履霜而发展到坚冰。君子与小人不能并立,而君子又少,本来就不能以少敌众,这是形势所决定的。况且朋党牵连到的,并不只是居官食禄的人;下至草野布衣,凡是行为道义有别于小人的,都必定被搜查揭发,一个也不遗漏。若把当世天下的善士都列举出来,直到今天还能够指名数出,那么君子之少也就可知了。《易》这部书,阐明阴阳而说明吉凶。在夬卦上六说:“没有号哭,最终仍有凶祸。”阴气被众阳决除,即使号哭也还是凶。在剥卦上九说:“硕大的果实没有被吃掉,君子得到车舆。”阴气已经盛极,只有像硕大果实一样的孤阳独存;譬如君子处于高位,虽然势单力孤,仍然受到众人的仰望。圣人抑制阴气、扶助阳气,大概就是如此。阳气不可断绝,剥卦穷尽便转为复卦。君子虽然少,君主如果能够任用他们,仍然可以成为善治之国,而且还将拔擢同类一并进用。只是看如何处置它罢了。朋党之祸开始于汉朝,汉朝灭亡也紧接着发生。唐朝不能以此为鉴,后来也灭亡了;宋朝不能以此为鉴,后来也灭亡了。唉!假使唐宋的君主知道殷商的鉴戒并不遥远,能够观象而玩味卦辞,就不会重蹈前人的危险道路了。

雍姬论祭仲専郑伯,使其壻雍紏杀之。雍姬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母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遂告祭仲。仲杀雍紏。甚矣,雍紏之不智也!国之大事,而谋及妇人;欲杀其父,而先告其女。其死宜矣。余独悲夫雍姬之不获于义也。夫非有私憾而欲为贼也,奉君之命,除逼已者,其势不两立。非夫诛父,则父杀夫。紏虽为大夫,而不如仲之専。几不宻,则祸立至。其言曰:「父与夫孰亲?」固知谋泄,则夫必死。身既从人,则当天其夫,乃不能择义而以是为问,遂至于夫▯而君危。惜哉!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人之大伦也。一事而三者预焉,此君子所难言也。非常之变,遇之者不幸也。雍姬之事,非常之变也。圣人制礼,情之施于所亲,其等衰皆在于服。女子在家,防父母三年;已嫁则防夫三年,而于私亲降。由是观之,葢可见矣。且父而死君命也,泄谋而死其夫,犹已杀之也。然姬非不知亲其夫也,葢昔日未尝闻姆师之训,故于大义不能权其重轻,特卜于母以决其疑尔。则未知姬所问之意也。盍亦告之以三从之义,申之以敬戒之言:「谓父固所当亲,而已嫁则从夫者也。」以是诏之,姬必有以处之矣。彼以请问之道来,乃遽语之以狂悖之语。姬以为天下之大义诚如是也,遂杀其夫而不顾。姬之不义,母之敎也。且「人尽夫也」之一言,岂惟防其女于恶,将使天下后世为人妻而闻之者,贩易其夫,视若奴▯,意之所适,则虽奔诱弃背,亦或莫之禁也。壊夫妇之伦,伤君臣之义,祭氏之妻不容诛矣。虽然,此雍姬之不幸也。夫不可杀,而君事不可败,则将视其父之死而不救欤?使姬而知义,其处此也如之何?谏其夫使辞于君,不得命而先仰药以死,不忍见其父与夫之相残也,庶乎其可也。説夹谷可与字説颍川夹谷君名立,字可与。聪明人也,好学笃志,制行洁脩,言语有章,威仪彬彬。谓余曰:“父命以名,而友以字。我子其为我説。”窃以为君之名若字,圣人言也。此岂容賛一辞?而训诂辞义,前修讲之明矣。愚何敢赘?然此经凡六言,而目有四,其次第浅深,皎然无疑。自学而至于立,固已深造进于权则大全矣。余观君之以礼律身,以义度物,其几于能立而进于权者欤?昔者圣人使漆雕开仕,其自言曰:“吾斯之未能信。”夫尽心知性以知天,苟一毫不自慊,不啻为未信也。圣人其不知人,而谁知于开?犹不得察其心之未尽者,惟开也自知之明,而不敢必。是亦为学者师也。知人古所难,而自知亦不易。以余之昏陋,企君不可及。君明于自知,则亦以今之所至验之。圣人之言,实其虚而充其所容,守其可而求其未可。吾见君之化于道矣。姚原鲁字説延祐丙辰五月二十有七日,信安姚君过余,揖而进,自道其姓名字,出书卷授余曰:“此吾友赠我以名若字之説,君亦幸以教我。”余取而读之,有述姚君之语曰:“予名洙父,命以原鲁代名,又賛之曰‘至哉乃翁之字,其子也’。”余谓:“子生三月,父命之名,礼也。盈天地之间,皆物,莫不有形与声。惟动物之声自已出,人则灵而用夫物者也。物之无穷,皆欲以供乎用,是以智者縁其形以声名之,然后天下皆知名。是者足为是用,命之无不如是焉。人之类则又有上下亲疎之等,而以父子君臣之属名而别之矣。然其生也无穷,而各欲亲其亲,姑谓之曰子,则众人之所同也。故假物托类,私以名其子。为子者亦知此吾之専名也,故有命呼则唯而起。其父兄以是而呼之,他人亦得以是而呼之。自忠质趋文,而自卑尊人之礼。至于既冠而成人者,又縁其名取义以字,之所以尊其名,则字者朋友之责,而以其名独归之父兄,亦所以全父兄之尊也。故曰:幼名冠字,周道也。然周公之于召公,原壤之于孔子,曽子之于子夏,犹直名之而未尽以为讳,是则古之道也。今姚君自为名,而父字之,何谓哉?乃所愿则使其子学孔子之道欤?葢洙鲁水也,鲁圣人之居也。今洙之地非鲁矣,犹求其原,不忘本也。圣人之道常道尔,载之于经,充塞乎天下,犹水之在地,无往不有也。奚陈迹之尚,而必求洙之原于鲁乎?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于水见道体之流行也。夫水渐涵濡润,无细不入,其用防矣。及流而为川,潴而为海,震荡漂汨,汪洋漫衍,则物之钜未有过之者,道之费不尤着于此乎?观水必求其原,学道庸可不探其本乎?道之流行,无间形于目,接于身,错综于万事,罔或非出于此,则统宗防元,其有在乎。

译雍姬论 祭仲专擅郑国,派他的女婿雍纠去杀郑伯。雍姬知道了这件事,对母亲说:“父亲和丈夫哪个亲?”母亲说:“人人都有丈夫,父亲却只有一个,怎么能相比呢?”于是把这件事告诉了祭仲。祭仲杀了雍纠。雍纠太不明智了!国家的大事,却同妇人谋划;想杀她的父亲,却先告诉她的女儿,他死得实在应该。我唯独为雍姬不能合乎义而悲伤。她并不是因为有私怨而想作乱,而是奉君主之命,除掉威胁君主的人;在这种形势下,父亲和丈夫不能两全。不是丈夫诛杀父亲,就是父亲杀死丈夫。雍纠虽是大夫,却不如祭仲专擅。事情稍有不严密,灾祸立即到来。他却问道:“父亲和丈夫哪个亲?”他本来知道谋划泄露,丈夫必死。既然身已归属于丈夫,就应当把丈夫看作天;她竟不能选择义理的轻重,反而拿这件事去询问,终于导致丈夫被杀而君主陷入危难。可惜啊!君臣、父子、夫妻,都是人的大伦。一件事情同时牵涉三种关系,这是君子也难以说清的。非常的变故,遇到它的人是不幸的。雍姬所遇正是非常的变故。圣人制定礼制,把亲情施加于亲近之人的次序,都体现在丧服等级上。女子在家,为父母服丧三年;出嫁以后,为丈夫服丧三年,而对自己的父母降低服丧等级。由此看来,大概就可以明白了。况且父亲因君主之命而死,雍姬泄露谋划而使丈夫死亡,也等于亲手杀死了丈夫。然而雍姬并非不知道应当亲爱丈夫,大概只是过去没有听过保姆和老师的教诲,所以对于大义不能权衡轻重,只好向母亲询问来解决疑惑。只是不能知道她询问的真正用意。母亲为什么不把三从的道理告诉她,再用敬慎戒惧的话开导她,说:“父亲固然是应当亲近的,但已经出嫁,就应当听从丈夫。”这样教导她,雍姬一定能够找到处理办法。她既然是来请教的,母亲却突然用狂悖的话回答她。雍姬以为天下的大义确实如此,于是杀死丈夫而不顾。雍姬的不义,是母亲教出来的。况且“人人都有丈夫”这句话,难道只是防止女儿作恶吗?它还会使天下后世做妻子的人听到后,轻视、贩卖和交换丈夫,把丈夫看作奴隶;只要心意所向,即使私奔、引诱、抛弃、背叛,也可能没有人制止。破坏夫妻之伦,伤害君臣之义,祭氏的妻子实在不可饶恕。虽然如此,这也是雍姬的不幸。丈夫不能杀,奉君之事又不能失败,那么她难道只能眼看父亲死去而不救吗?假使雍姬懂得义理,她应当这样处理:劝丈夫向君主辞谢此事;如果得不到许可,便先服毒自尽,不忍看父亲和丈夫相互残杀,这或许才可以。说 夹谷可与字说 颍川夹谷君名叫立,字可与。他是个聪明人,爱好学习,志向坚定,操守清洁修整,言语有条理,仪态文雅。他对我说:“父亲给我取名,朋友给我取字。请您为我解释这个字。”我私下认为,您的名字和字都是圣人的话,这哪里容得我再加一句赞语?至于训释字义,前代学者已经讲得很明白了,我哪里敢多说?不过,这部经典总共说了六个字,标题却分为四项,其次序的浅深显然无疑。从学习到立身,本来已经是深入造诣;进而达到权变,就更为完备了。我看您以礼约束自己,以义衡量事物,已经接近能够立身,并将进而达到权变了吗?从前圣人让漆雕开出仕,他自己说:“我对这件事还没有真正相信。”竭尽心力、认识本性而知天,假如还有一丝不能自我满足,就不只是说没有相信了。圣人如果还不了解人,那么谁能了解漆雕开?但他仍然不能察知自己内心尚未尽善的地方,只有漆雕开自己明白这一点,却不敢自以为必然如此。这也足以成为求学者的老师。了解别人自古以来就很难,了解自己也不容易。凭我的昏昧浅陋,想追赶您是做不到的。您既然明白自知之道,也应当用今天所达到的境界来检验自己。圣人的话,是把空虚的地方充实起来,把能够做到的守住,再追求尚未做到的。我看见您已经受到大道的教化了。姚原鲁字说 延祐丙辰五月二十有七日,信安姚君来访我,作揖进门,自己说明姓名和字,拿出一卷书交给我说:“这是我的朋友送给我的关于名字和字的文章,也请您有幸教导我。”我取来读,书中有一段叙述姚君的话说:“我的名字是洙父亲命名的,父亲又命我以‘原鲁’代替名字,并赞叹说:‘您父亲给您取的字太好了,正是他的儿子。’”我说:“孩子出生三个月,父亲为他取名,这是礼制。充满天地之间的都是事物,没有什么不具有形体和声音。只有动物的声音出自自身,人却有灵性,能够使用万物。万物无穷,都希望供人使用,所以有智慧的人依据事物的形状,以声音给它命名,这样天下人都知道它的名称。某物足以供某种用途,给它命名也无不如此。人类又有上下、亲疏的等级,于是用父子、君臣等关系来命名和区别他们。然而人的出生没有穷尽,各人都想亲爱自己的亲人,姑且称呼为‘子’,这是众人共同的称呼。所以借用事物、寄托类别,私下以此为自己的孩子命名。做儿子的也知道这是专属于自己的名字,所以父亲命令呼唤时便答应而起身。父兄以此称呼他,别人也可以以此称呼他。这是从忠厚质朴趋向文饰,也是由自己谦卑而尊重他人的礼法。至于已经加冠成人的人,又根据他的名字取义来命字;这样做是为了尊重他的名字。字是朋友的责任,而把名字专归于父兄,也是为了保全父兄的尊贵。所以说:幼年取名,成年加字,是周代的制度。然而周公对于召公,原壤对于孔子,曾子对于子夏,仍然直接称名,并没有完全避讳,这才是古代的做法。如今姚君自己取名,父亲却给他命字,这是什么意思呢?莫非是希望儿子学习孔子的道吗?大概洙是水名,鲁是圣人居住的地方。如今洙水所在的地方已经不是鲁地了,但仍然寻找它的源头,是不忘根本。圣人的道是恒常之道,载于经书,充满天下,就像水在大地上,无处不在。为什么还要尊崇陈迹,一定要到鲁地寻找洙水的源头呢?孔子站在河边说:‘逝去的一切就像这水啊,昼夜不停。’这是从水看见道体的流行。水渐渐浸润,无微不入,它的功用十分广大。等到它流成为河,汇聚成海,震荡漂流,浩瀚漫延,那么万物之大没有能超过它的;道的广大,难道不是在这里更加明显吗?观察水一定要寻找它的源头,学习道理难道可以不探究根本吗?道的流行,无论显现于眼前、接触于身体,还是交错综合于万事,没有一样不是由此产生的;所以总摄根宗、统贯本源,大概就在这里。

虽然,语大而遗细,言逺而忘近,不知下学而务上达,譬之日月星辰皆天也,举弃之而独指苍苍者,曰天之全体在是,正今日学者之病也。抑又有説焉:原者,水之始也;壑者,水之委也。蒙发于山,顺而趋下。三危之黒水,积石之黄流,济之沉伏,弱之涣散,渭之清,泾之浊,其始固不可同也。及其归于大壑,和比合同,始不见其迹,无损无益,始知其大。扬觱沸之泉而曰:“闻道一曰莫巳若矣”,则又非学也。且水险物也,剡木而乗之,放于中流,一泻千里,方快于心,而操之少懈则覆矣。其原则滥觞耳,是又不可不惧。杂著

跋潘明之所藏吾立衍书素书道备于六经,语孟学者,舍是则无所归。周衰老聃最先出其言,不能合乎中庸。然平阳尝用之于汉,葢其清静为宗,而以柔道行之。所守者亦约之,故也。世传黄公素书,其老氏之徒欤?子房千载伟人,精忠贯日月,英气葢宇宙。时然后言,动中机防,功成志遂,明哲保身,三代而下一人而已。自今观之,子房之心学,果尽得之此书乎?昔时圯上授受,果今之书乎?不必深论也。明之潘君学道,本于经而旁通曲究,见素书而喜之。葢景慕子房之为人,而并及其书也。道在天地间,亘古今若一。贤人君子得之者,如合符契,惟其所遇之时不同,故其设施有异尔。倘使子房生三代盛时,亦必兴礼乐,致文明,功业不止如是而已。故效先觉者,当探其心,不当泥其迹。沙丘之马牝,而黄九方臯,可谓善相者矣。明之之意,岂果书云乎哉?明之所藏本武林吾立衍书,衍以小篆妙今世,此卷尤可观。

跋陈君采家藏东坡墨迹伊尹元圣,一徳身任天下,其就汤、就桀,动皆至诚,固不可以后世常人之心议之也。子厚、东坡之论,亦各有所见尔。坡翁词翰絶古今,其片言只字皆可寳。此纸笔法精妙,凛有生气,观之使人兴起。陈君其为天下寳之。

跋妙沙经彛伦常典,万世不可变者,经也。古之圣人,法言懿行,载之六籍,而垂示终古者,是巳。聃瞿氏之言,类名经。其道可常耶?否耶?吾不学之,不知也。抑尝闻释氏之徒,诵其师之言,虽不可与吾道合,要皆以调伏此心为主,而后可以尽其性。至于祸福因果,则其论之下者也。杨徳公梦有告以妙沙经,旦求于人而得之,谓善果可由是致然,以为世罕有,而人或未信也。质之于习其道者,而信且欲求言。余辞以不知,而请愈力。余谓天下之言,虽道不同,亦各有理。妙沙经之理,何在耶?吾不知也。夫梦生于想,与因非想与因,则心未有所主故尔。昔人梦鹿而得鹿,是亦想之类。今梦经而得经,其想耶?其非想耶?吾亦不知也。囬南台都事郑鹏南凂防书传书【葢郑有读书凡例之问】某比辱指使,防正书传,不揣芜陋,弗克辞谢,輙分句读,污染文籍。髙明不以为鄙,而麾之。旋拜书敎,词防谦抑,若待君子,某何敢当?读书凡例,亦非所敢知。其少年谬悠,为贫贱所夺,不能力学,故根防源浅,所达几何?虽一登硕师之门,其所成就如斯而巳读书之法,无过熟读精思,详问明辨,无他道也。但恐大师宿儒,有自得之学,非晚辈之所可测识者耳。千里相望,无由侍立下风。即日春莫暄暖,伏冀顺时为国自重。

跋赵闲闲注心经先王之道,以养生送死,继志述事为孝。浮屠氏欲以真空悟人,而谓亦可觉死者,故凡天下之为子者,莫不奔走趋事,庶几祖考之一觉于魂扬魄落之后。其不靡然而从者,鲜矣。院判白公饭僧以荐厥考,而闲闲赵公书《心经》以遗之,诚足以为孝思之助耶?抑游戏翰墨而巳耶?观其表章句义,若有自得者,则其志或可见矣。此卷失而复得,子通其寳之而观。院判公所以孝其亲者,而勉继其志,春秋祭祀以时思之,固不必切切于觉云也。右金正大八年,枢院判白某饭僧荐父,闲闲赵秉文亦与交,因书《心经》遗之,且自为注释。其卷失之巳久,曾孙子通为御史掾,行部闽中,复得之。

译虽然如此,如果谈大道而遗漏细节,谈远方而忘记眼前,不懂得从下学入手而只务求上达,就好比日月星辰都是天,却把它们全都舍弃,只指着苍苍天空说天的整体就在这里;这正是今天学者的弊病。或者还可以这样说:源头,是水的开始;壑谷,是水的归宿。水从山中萌发,顺势向下流去。三危山的黑水、积石山的黄河水、济水的潜伏、弱水的涣散、渭水的清、泾水的浊,它们的源头本来不能相同。等到归入大壑,彼此调和汇合,才看不出各自的踪迹,既无损也无益,这才知道它的广大。若扬起沸腾的泉水便说:‘我听闻道以来,一天也没有比自己更高明的了’,那也不是学习。况且水是危险的东西,削木作舟而乘坐,放入水流中,一泻千里,正觉得心意畅快;但稍一放松操持,就会翻覆。它的源头不过是细小的水流,因此又不可不警惧。杂著 跋潘明之所藏吾立衍书《素书》道完备地载于六经;对于《论语》《孟子》的学者来说,舍弃这些就没有归宿。周代衰微后,老聃最早提出自己的言论,却不能合乎中庸之道。然而平阳曾在汉代采用它,大概以清静为宗旨,而用柔弱之道来施行;所坚持的也因此较为简约。世间流传的黄公《素书》,莫非是老氏一派的著作吗?子房是千载以来的伟人,精诚忠心贯通日月,英气覆盖宇宙;适时发言,行动符合机宜,功业成就、志愿实现后又明智地保全自身,三代以后只有他一人而已。从今天看来,子房的心学果真全部从这部书中得到的吗?当年圯上授书的,果真就是今天流传的这部书吗?不必深究。潘明之学习道理,以经书为根本,又旁通并深入考究各家;见到《素书》便喜爱它,大概是仰慕子房的为人,也连同喜爱他的书。道存在于天地之间,贯通古今而始终如一。贤人君子得到它,就像符契相合;只是他们所处的时代不同,所以施行方式有所不同罢了。假使子房生在三代盛世,也一定会兴礼乐、致文明,功业不会只达到这样。因此,效法先觉的人,应当探求他的内心,不应拘泥于他的事迹。沙丘的马即使是母马,九方皋却仍能相马,可说是善于相马了。明之的意思,难道果真只在这部书吗?明之所收藏的本子,是武林吾立衍书写的;吾立衍以小篆写得精妙,为当世所称,这一卷尤其值得观赏。跋陈君采家藏东坡墨迹 伊尹是元圣,以一德担当天下;他投奔汤、离开桀,行动都出于至诚,本来不能用后世普通人的心思去评论。子厚、东坡的议论,也各自有他们的见解罢了。坡翁的文词书法绝冠古今,片言只字都值得珍藏。这张纸上的笔法精妙,凛然富有生气,观看它能使人振作奋发。陈君应当把它作为天下珍宝来珍藏。跋《妙沙经》纲常伦理和永恒的常法,是经。古代圣人以法度之言和美善的行为,载入六经,流传给万世,就是这样。聃氏、瞿氏的言论,也大都称为经。它们的道理能够成为永恒常道吗?不能吗?我没有学习过,所以不知道。我曾听说佛教徒诵读他们老师的言论,虽然不能与我们的道合一,但总的说来都是以调伏这颗心为主,然后才可以尽其本性。至于祸福因果,则是他们学说中较浅的一层。杨德公梦中有人把《妙沙经》告诉他,早晨便向人求得此书,认为善果可以由此获得;他把它看得很稀有,而别人或许并不相信。他向学习这种道的人求证,对方相信此事,又想求我作序言。我以不知道为理由推辞,他却请求得更加恳切。我说,天下的言论虽然道路不同,也各有道理。《妙沙经》的道理在哪里呢?我不知道。梦由想念产生;如果不是由想念和因缘产生,就是心中没有主宰的缘故。从前有人梦见鹿,后来果然得到鹿,这也是想念一类。如今梦见经书而得到经书,是想念吗?不是想念吗?我也不知道。回南台都事郑鹏南请我校正《书传》的书信【大概郑君曾询问读书的凡例】近来承蒙您指示我校正《书传》,我不顾自己浅陋荒疏,不能推辞谢绝,便擅自为它分出句读,玷污了文籍。您不以此为鄙陋,反而加以指教。不久又拜读您的书信和教诲,言辞谦抑,仿佛是在等待君子,我哪里敢当?至于读书的凡例,也不是我所敢了解的。我年轻时荒废学业,又被贫贱所困,不能用力学习,所以根基浅薄,所能通达的有多少呢?虽曾进入大儒门下学习,所成就的也不过如此。读书的方法,不过是熟读精思,详细询问,明白辨析,没有别的道路。只是恐怕大师宿儒有自己心得的学问,不是晚辈所能测知的罢了。相隔千里,无法侍立在您的门下。今日正值春末天气温暖,恭敬地希望您顺应时令,为国家保重自己。跋赵闲闲注《心经》先王的道,用养生送死、继承先志、述行先事来说明孝。佛氏想以真空使人觉悟,又说也可以使死者觉悟,所以天下做儿子的,无不奔走办事,希望祖先在魂飞魄散以后能够有所觉悟。他们中不盲目跟从的,很少。院判白公供养僧人来荐祭他的父亲,闲闲赵公书写《心经》送给他,这确实足以成为孝思的助力吗?还是只不过游戏笔墨罢了?看他阐发经文句义,似乎有所心得,那么他的志向或许可以看出来。这一卷书失而复得,子通应当珍藏并观览。院判公用来孝敬亲人的方式,应当勉力继承父亲的志向,春秋祭祀按时追思,本来不必切切追求所谓使亡亲觉悟。右记:金正大八年,枢院判白某供养僧人荐祭父亲,闲闲赵秉文也参与交往,于是书写《心经》送给他,并且亲自作了注释。这一卷失传已经很久,白子通的曾孙任御史掾,在闽中巡视时重新得到它。

书庵賛【为石抺执中作】典谟训诰,其名为《书》。经史百氏,书之类与古今立言,浩若烟海。学贵博文,旁搜逺采,智哉!君子庵以居之。书契以来,网罗无遗。燕坐斯庵,熟玩精索,日就月将,知至物格。万言参错,一理混融。斥排异説,信执其中。书亡道存,心化神应,待变无穷。何出非正?北野兀者賛【并序】夫道寓有形,心妙众理,物无大未有违乎道。心虽防,未始遗乎物也。故能全其徳者,能用物;不则扞格而不通,跌荡而无据,感于外,并丧其内矣。北野萧侯,以兀者自号,是全其德而用物者欤?且彼巳相形,重此轻彼,囿于形者也。扩然无迹,物我俱亡,达者之观也。自物观心,则心可均;自私用智,则去道逺。彼兀者能止以止众,其全于徳者欤?或曰:庄周所谓道徳,固同于吾耶?侯故儒家其名之也,何庸夫爝火之光足以继日月之不及,桔橰之汲可以济雨露之未濡?彼有取焉而取之,岂能乱吾所谓道徳者哉?又曰:兀者伤于形者也,奚可贵?彼固曰:外形骸而有尊足者,则侯之意,盖欲愚智晦明以全其徳者也。作《兀者賛》。鲁郑有人无形,心成逰形之内,保始之徴,尘垢不止,以鉴之明,羿之彀中,命也不中,惟不知务,是以轻用人,以其全,笑吾者众,受命独正心,逰乎徳,死生不变,万物皆一直寓六骸,何有乎兀?庄周寓言洸洋自恣,孟轲亦云,辞不害志,有本如是,是之取尔。李齐贤真賛目秀眉扬,神舒气缓,妙手描模,毫髪无间,形色天性所贵,践形人见其貎,莫知其心,我知若人交养内外,和顺积中,睟面盎背,朝瞻夕视,如对大賔,力行所学,无负其身。题赵仲明神气清而腴,髯漆而疎。二十余年,貎肖不渝。葢人可见者,君之面;其不可探者,有罔象之珠。进之,进之,无愧此图。

题赵昌甫诗卷昌甫以辛丑嵗副月鲁花使宋,大臣阻蔽,不使廷见,拘之他所。月鲁花病卒,昌甫欲自决,不果,囚繋三十六年。大兵下江南,然后归。马宏不殉,王忠死,常恵终随汉节归亡国,折冲无善防,使星千载自光辉。

译书庵赞【为石抹执中作】《典谟》《训诰》,名称叫作《书》。经书、史书和诸子百家的著作,以及古今立言之书,浩瀚如烟海。学习贵在广博地掌握文献,旁搜远采,才是智慧;君子把这些藏书安置在庵中。自从文字和书契产生以来,搜罗无遗。在庵中安坐,熟读玩味,精心探索,日有所成,月有所进,便能达到知识通达、事理穷尽。万言交错,融会为一个道理。排斥异说,坚定地守持中道。即使书籍亡佚,道仍然存在;内心受到化育,精神自然感应,面对无穷变化。还有什么不是正道呢?北野兀者赞【并序】道寄寓在有形事物中,心能够妙悟众多道理;万物虽大,也没有什么违背道的。心虽然广大,却从来不遗弃万物。因此能够保全自己德性的人,就能运用万物;否则便会彼此抵触而不通,放荡无据,受到外物感动,内心也一并丧失。北野萧侯以“兀者”自号,莫非是能保全德性而运用万物的人吗?况且他已经把形体分作彼此,重视这一方面而轻视那一方面,这是受形体限制的人。心胸豁然开阔而不留痕迹,物我俱忘,是通达者的见解。从万物的角度观察内心,心就可以平等;如果偏私地运用智巧,就会远离道。那个兀者能够以止息自身来止息众人,莫非是保全德性的人吗?有人说:庄周所说的道德,本来就与我们的道德相同吗?萧侯本来以儒家自称,哪里用得着说微弱的火光可以接续日月的光明、桔槔汲水可以补救雨露尚未润泽呢?他有所取便取用它,难道能够扰乱我们所说的道德吗?又有人说:兀者是形体受伤的人,有什么值得尊贵的?他本来就说过,要超越形骸而保有可尊贵的本性;那么萧侯的意思,大概是希望无论愚智、昏明,都能以此保全德性。于是作《兀者赞》。鲁国、郑国有一个人没有正常形体,心在形体之内形成游观;保守本始的征验,尘垢不停止;以明镜般的心,处在后羿箭术的射程中,命运使箭不能射中,只是因为不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所以轻率地使用人;凭借他的完整自足,讥笑我的人很多,而他独自接受天命、端正内心,遨游于德性之中,生死也不能改变。万物全都同样寄寓在六骸之内,哪里还在乎是否残缺?庄周的寓言广大放纵,孟轲也这样说;言辞不妨害志意,根本就在这里,所以我取用这些话。李齐贤真赞 双目秀美,眉毛舒展,神情安适,气息舒缓;妙手描摹,连毫发也没有差错。形貌和神色是天性所珍贵的,践履人性的人,别人只能看见他的容貌,却不知道他的内心;我知道这个人内外相互涵养,和顺积聚于内,容色润泽而德盛于背,早晚瞻视自己,仿佛面对尊贵宾客,努力践行所学,不辜负自身。题赵仲明画像 气质清朗而丰润,胡须乌黑而稀疏。二十多年过去,容貌相似而没有改变。人可以看见的,是您的面容;不可探知的,则有如深不可测的宝珠。继续进取,继续进取,不要辜负这幅画像。题赵昌甫诗卷 昌甫在辛丑年作为副使随月鲁花出使宋朝,宋朝大臣阻挠蒙蔽,不让他入朝觐见,把他拘禁在别处。月鲁花病死后,昌甫想自杀,未能成功,被囚禁了三十六年。大军攻下江南后,他才归来。马宏没有殉死,王忠死去;常惠最终随着汉朝使节归来,面对已经灭亡的国家。折冲御侮没有好的策略,出使的星辉却千载独自光耀。

题节妇朱氏诗卷余读礼至昏礼,万世之始,一与之齐,终身不改。其礼严,其辞峻。是知夫妇者,天地之义,隂阳相须,容有贰乎?故夫死不嫁,此妇人守身之大法欤?及读仪礼传,乃有夫死妻穉子防而适人之论,是葢不得巳而然。又知圣人制礼,为中人立法,贤者固不必俛而从也。妇人之职,奉祭祀,事舅姑,主中馈,相其夫,君者非一端。而委身之后,守死善道,则其大节也。世之知义者,固能行之,葢亦鲜矣。古汴朱氏,年四十而厘家,徒四壁,独抚防女,氷蘖自守,纺绩织纴以供衣食,奉公赋,养其姑,甘防不废,生事死葬,皆能以礼,辛勤且二十年。此其生质贞介,与礼义合,可谓加于人一等矣。萧君仲坚叙列事实,名公钜儒皆为诗辞以賛其美,将上之朝以求表厥宅里,宜哉。虽然,朱氏尽妇道而巳未必求知于人也。古者妇人之令不出闺门,使朱氏复知此义,寜不反有愠乎?若夫国家彰善之道,自宜采摭书之国史,千载之下,闻之而有兴起者,奚但旌显一时而已哉?然则又非朱氏之荣,乃国家之光也。答或人问太极图之原出于易,而其义则有前圣所未发者。周子探大道之精防,而笔成此书。其所以包括大化,原始要终,不过二百余字,葢亦无长语矣。谓之去「无极」二字而无所损,则不可也。太极者,孔子名其道之辞;无极者,周子形容太极之妙。二陆先生适不烛乎此,乃以周子加「无极」字为非,葢以太极之上不宜加「无极」一重,而不察「无极」即所以賛太极之语。周子虑夫读易者不知太极之义,而以太极为一物,故特着「无极」二字以明之。谓无此形而有此理也。以此防民,至今犹有以太极为一物者,而谓可去之哉?朱子辨之精,而晓天下后世者亦至矣。此固非后学之所敢轻议也。此外则无可疑可辨者矣。非朱陆二子之思虑不及也。太极、两仪之言,图本于易也。而两仪之义则防有不同,然皆非天地之别名也。易之两仪指隂阳竒偶之画而言,图之两仪指隂阳互根之象而言也。易以一而二,二而四,四而八,八而十六,十六而三十二,三十二而六十四;图以一而二,二而五,五而一,一而万者也。易以隂阳之消长而该括事物之变化,图明隂阳之流行而推原生物之本根。图固所以辅乎易也。惟以两仪为天地,则大不可;以易之两仪为天地,则四象八卦非天地所能生;以图之两仪为天地,则五行亦非天地所可生也。夫太极,理也;隂阳,气也;天地,形也。合而言之,则形禀是气,而理具于气中;析而言之,则形而上、形而下,不可以无别。所谓图以阳先生于隂与太极生两仪者异,此犹有可论者。太极之中本有隂阳,其动者为阳,静者为隂。生则俱生,非可以先后言也。一元混沦,而二气分肇,譬犹一木折之为二,两半同形,何先后之有?易之辞简,故惟曰「生两仪」;图之言详,故曰「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隂,静极复动」。隂阳既有两端,出言下笔必有先后。其可同言而并书之乎?况下文继之曰:「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则非先后矣;而下文又曰:「分隂分阳,两仪立焉」,乃先言隂而后言阳,此周子错综其文,而隂阳无始之义,亦可见矣。当以上下文贯穿观之,不可断章取义也。虽然,动静亦不可谓无先后,自一气混沌其初始分,须有动处乃其始也。元防运世嵗月日时,大小不同,理则一也。其气之运行,皆先阳而后隂。一嵗之日,春夏先而秋冬后,春夏阳也;一元之运,子先而午后,子至巳阳也。数以一为阳,二为隂,一固先于二;人以生为阳,死为隂,生固先于死。孰谓阳不先于隂乎?但未动之前,亦只为静,此乃互根之体,终不可定以为阳先尔。所谓太极之下生隂阳,隂阳之下生五行,及乎男女成形,万物化生,图中各有次序,则是太极与天地五行相离,则又不可也。隂阳不可名天地前,既巳言之矣。太极隂阳五行下至于成男女而化生万物,此正推原生物之根柢,乃发明天地之秘,而反以为病,何其异耶?太极剖判,此世俗相承之论,非君子之言也。太极无形,何可剖判?其所判者,乃一元之气,闭物之后,溟涬▯漠,至开天之时,则轻清者渐澄而为天,则重浊者渐凝而为地,乃可言判尔。太极隂阳五行之生,非果如母之生子,而母子各具其形也。太极生隂阳,而太极即具隂阳之中;隂阳生五行,而太极隂阳又具五行之中,安能相离也?何不即「五行一隂阳,隂阳一太极」之言而观之乎?所谓「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则二气不待交感而各自生物,又不可也。此一节自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作一贯説,下安得谓不交感而自化生耶?

译题节妇朱氏诗卷 我读《礼》读到婚礼,其中说婚姻是万世的开端,一旦同他结为夫妻,终身不改变。礼制严明,辞意峻厉。由此可知夫妻关系,是天地的大义,阴阳相互依存,怎么可以有二心呢?所以丈夫死后不再改嫁,这是妇人守身的大法吗?等读到《仪礼传》,才知道其中也有丈夫死后妻子年幼,守丧后再嫁的说法,这大概是不得已而为之。又知道圣人制定礼制,是为中等资质的人立法;贤者本来不必低头勉强遵从。妇人的职责,是奉行祭祀、侍奉舅姑、主持家中饮食、辅助丈夫,所承担的事情不止一端。而既然委身于丈夫之后,至死守持善道,才是她的大节。世上懂得义理的人,固然能够实行,但这样的人也很少。古代汴地朱氏,四十岁时丈夫去世,家中只有四面空墙,独自抚养幼女,像冰霜和苦蘖一样清苦自守,纺纱绩麻、织布缝纫来供给衣食,缴纳公赋,奉养婆母,甘受艰苦而不废弃本业;活着时的侍奉、死后的安葬,都能合乎礼制,辛勤劳作将近二十年。她天生贞正刚介,与礼义相合,可以说超过常人一等。萧君仲坚叙述列举她的事迹,名公巨儒都作诗文赞美她的美德,准备上报朝廷,请求为她的乡里立表彰之门,实在应该。虽然如此,朱氏尽到妇人的职责罢了,未必希望被世人知道。古代妇人的声誉不出闺门,假使朱氏又知道这个道理,难道不会反而感到恼怒吗?至于国家彰显善行的办法,自然应当搜集记录此事,载入国史,使千年之后的人听闻它而受到激励;难道只是为了当时表彰显扬她而已吗?这样看来,这又不只是朱氏的荣耀,而是国家的光荣。答某人问 《太极图》的源头出自《易》,但其中的意义却有前代圣人没有阐发的地方。周子探究大道的精微,写成这部书。它用来包摄天地大化、推究始终,不过二百多个字,大概也没有多余的话。说删去“无极”二字而没有损失,是不可以的。“太极”是孔子为道命名的词;“无极”是周子用来形容太极玄妙的词。二陆先生难道正好没有明白这一点,于是认为周子加上“无极”二字是错误的?他们大概认为太极之上不应再加一层“无极”,却没有察觉“无极”正是赞叹太极的说法。周子担心读《易》的人不懂太极的意义,把太极当成一种具体事物,所以特意写出“无极”二字来说明它,意思是没有这种形体,却有这种道理。到了今天仍有人把太极当成一件具体事物,怎么能说“无极”二字可以删去呢?朱子的辨析精密,对天下后世的说明也很充分。这本来不是后学者敢轻易议论的。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可疑可辨的了,并不是朱、陆二人的思虑有所不及。“太极”“两仪”这些话,《太极图》本于《易》;但“两仪”的含义略有不同,却都不是天地的别名。《易》的两仪指阴阳奇偶的爻画,《太极图》的两仪指阴阳互相根本的形象。《易》由一变二,由二变四,由四变八,由八变十六,由十六变三十二,由三十二变六十四;《太极图》由一变二,由二变五,由五归于一,由一而成为万物。《易》以阴阳的消长总括事物的变化,《太极图》说明阴阳的流行,推究生物的根源。《太极图》本来就是用来辅助《易》的。只是把两仪当作天地,大错;把《易》的两仪当作天地,那么四象、八卦就不是天地所能产生的;把《太极图》的两仪当作天地,那么五行也不是天地所能产生的。太极是理,阴阳是气,天地是形。合起来说,形体禀受于气,而理具备在气中;分别来说,形而上与形而下又不能没有区别。至于图中所说阳先产生于阴、太极产生两仪,这一说还可以讨论。太极之中本来就有阴阳,动的方面是阳,静的方面是阴。产生时二者同时产生,不能用先后来说。元气混沌一体,而二气开始分化,好比一根木头折成两半,两半形状相同,哪里有先后呢?《易》的文辞简略,所以只说“生两仪”;图说得详细,所以说:“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又动。”阴阳既然有两个端点,发言下笔就必然有先后,难道能够同时说、同时写吗?何况下文接着说:“一动一静,互为其根”,这就不是先后;下文又说:“分阴分阳,两仪立焉”,反而先说阴后说阳。这是周子错综安排文辞,而阴阳没有开始的意义也由此可见。应当贯通上下文来观察,不能断章取义。虽然如此,动静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先后。从一气混沌最初开始分化时,必须有一个发动之处,那才是开始。元、会、运、世、年、月、日、时,大小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个。气的运行,都是先阳后阴。一年的运行,春夏在先,秋冬在后;春夏属阳。一元的运行,子在先,午在后;子至巳属阳。数以一为阳,以二为阴,一本来在二之前;人以生为阳,以死为阴,生本来在死之前。谁能说阳不在阴之前呢?只是尚未发动以前也只是静,这就是阴阳互为根本的体,终究不能确定说阳一定先于阴。所谓太极之下产生阴阳,阴阳之下产生五行,直到男女成形、万物化生,图中各有次序;但若因此把太极同天地、五行割裂开来,又是不可以的。阴阳不能称作天地,我前面已经说过了。太极、阴阳、五行,直到男女生成、万物化生,这正是在推究生物的根本,揭示天地的奥秘,反而把它看成弊病,为什么这样奇怪呢?说太极剖判,这是世俗相传的说法,不是君子的说法。太极没有形体,怎么能够剖判?被剖判的其实是一元之气。万物闭塞以后,混沌幽暗;到了开天之时,轻清的气逐渐澄清成为天,重浊的气逐渐凝结成为地,这才可以说剖判。太极、阴阳、五行的生成,并不真的像母亲生儿子那样,母子各自具有独立形体。太极产生阴阳,而太极就具存在于阴阳之中;阴阳产生五行,而太极和阴阳又具存在于五行之中,怎么能够彼此分离?为什么不结合“五行即一阴阳,阴阳即一太极”这句话来观察呢?所谓“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如果认为二气不需要交感、各自就能生物,也是不对的。这一节从“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说的是二气交感、化生万物的一贯道理,怎么能说不交感而自行化生呢?

成男成女,朱子谓此人物之始,以气化而生者,气聚成形,遂以形化而无穷。真精合而有成,而所成者则有隂阳之异,其具阳之形者。干之道具隂之形者,坤之道又合,则又生至于无穷,皆不出乎男女也。今所问之言,果有所疑耶?或直以周子之言未当也。如其果疑,则以前説求之,或得其梗槩。直以言为未当,则非敢预闻此不韪也。待承下问,敢以为复。七政疑唐尧命羲和居四方,考天象,惟举分至四中星而知日之所在。又言以闰月定四时成嵗,而知月之所行。典文简古,存其大法,推歩之术未详。西汉《天文志》始曰:“日东行星西转。”而《周髀》家有“日月实东行而牵西没”之説。其论天转如磨者,则非;论日月右行者,则是。自是志天文者转相祖述,以为定论。言日月,则五星从可知矣。唐一行铸浑天仪,注水激轮,一昼夜天西旋一周,日东行一度,月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晦明朔望,迟速有准。然则二十八宿附天西循而为经,七政错行而为纬,其説为得之。而文公传《诗》,亦犹是也。蔡仲黙传《尧典》,则曰:“天体周围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绕地左旋,一日一周而过一度。日月丽天,亦左旋。日则一日绕地一周,而在天为不及一度。月则尤迟,一日不及天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积二十九日复有余分,而与日防合。气盈朔虚而闰生。”《典谟》之传,巳经文公是正,而公葢许之矣。意以为日者阳之精,其健当次于天;月隂精也,其行当缓。月之行昼夜常过于日十二度有竒,是隂速于阳。不若二曜与天皆西转,则于隂阳迟速为顺合宜。盖亦祖横渠先生之意,其説可谓正矣。然愚以古説校之,其可疑者有七:天体左旋,七政右逆,则七政皆附着天体,迟速虽顺其性,而西行则为天之所牵尔。然有所倚着,各得循序。若七政与天同西行,恐错乱纷杂,似泛然无统一也。日,君道也;月,臣道也。从东行则合朔后月先行,既望则月在日后,及再合朔,是月之从日为臣从君为顺。若西行则日在月前,至望后再合朔,必日行后月,是君从臣为逆。二也。大而一嵗,隂阳升降;小而一月,日月合朔。此正天地生物之心,而隂阳得于此防合而以造就万类者也。以一嵗之运,隂盛乃生意收敛之时,而品物流行,举霄壤之间,曷尝有一。息间断哉?其所以于盛隂闭塞之时而生生犹不息者,正以日月之合,以继助元气之偏也。然凡进者,阳道也,生道也;退者,隂道也,死道也。日月东行,则月之进从日之进;西行,则月之退,又符于日之退。三也【日月虽皆进行,比天行不及,则如退】日月五星无殊,金水在太阳前后,率嵗一周天,为最速;次火,次木。惟土积重厚之气于天体最深,故比四星形最小,行最迟,而二十八载一周天。若七政皆西行,则向谓迟者今反速,向谓速者今更迟。是金水行最迟,故一日即退一度,而一嵗周天;土行最速,常及于天,大约二十八日始不及天一度,而二十八嵗然后周四。也星虽阳精,然亦日之余也。以日之阳次于天,且一日不及一度,星之阳不及日逺甚,而木十余日,土二十余日始不及天一度,是木土之精反过于日逺矣。五也。五星以退留迟疾伏伏疾迟留退五叚推歩,姑以嵗星言之,大约退九十三日而留二十三日,而迟疾伏共行二百六十余日而复留而复退。是行常三倍于退,而退四倍于留之日。然行乃其常,而退乃其变也。若西行则行为退,退为行,是五星进日甚少,而退日何其多。六也。星家歩星伏行最急,疾行次急,迟行为缓,留则不行,退则逆而西。此皆以星附着天体而言者也。若七政随天西行,则天自天,星自星,不可附着天体,且附着则为东行矣。然则星家所谓迟疾伏,皆为最缓而不及天,所谓留则不可言留,乃行而与天同健,一日皆能过于太阳一度,至于所谓退乃更速过于天运矣。七也。由是言之,则古法比蔡傅为宻,文公不可复作,而吾师亦已下世,无所质疑,姑识于此以俟知者而问焉。八华讲义

译男女的生成,朱子说这是人物的开始:由气化而生,气聚集成为形体,于是又由形体相生而没有穷尽。真精相合而有所成就,所成的形体有阴阳之别;具有阳性形体的,是乾道的体现,具有阴性形体的,是坤道的体现;二者再相合,便又不断产生,直到无穷,统统不超出男女的范围。现在您所问的话,果真是有所疑惑吗?还是只认为周子的话不恰当?如果确实有疑惑,那么可以根据前面的说法去寻求,大概能够得到梗概。如果只是认为措辞不恰当,那我不敢预先听闻这种不正确的意见。等您再次询问,我敢再作答复。七政疑 唐尧命令羲氏、和氏居住四方,考察天象,只举出春分、秋分、夏至、冬至和四方中星来知道太阳所在的位置;又说用闰月确定四时、完成一年,以知道月亮的运行。经典文字简约古奥,只保存了大法,推算运行的技术没有详细说明。西汉《天文志》才开始说:“太阳向东运行,星辰向西旋转。”而《周髀》一派有“日月实际向东运行,却被牵引而向西沉没”的说法。说天体像磨盘一样旋转,是错误的;说日月向右运行,则是正确的。从此以后记载天文的人辗转沿袭,把它作为定论。说到日月,那么五星也可以由此推知。唐代一行铸造浑天仪,用水激转轮盘;一昼夜天体向西旋转一周,太阳向东运行一度,月亮运行十三度又十九分度之七。晦、朔、望等月相,运行迟速都有准则。这样看来,二十八宿附着天体向西运行,成为经线;七政交错运行,成为纬线,这种说法是正确的。文公传《诗》,也采用这种说法。蔡仲默传《尧典》,则说:“天体周围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度之一,绕地向左旋转,一日一周并超过一度。日月附着于天,也向左旋转。太阳一日绕地一周,而相对于天体少运行一度;月亮则更慢,一日比天体少运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积累二十九日又有余分,便再次同太阳会合。节气有余、朔日不足,于是产生闰月。”《典谟》的传文已经经过文公订正,文公大概也赞同它。意思是认为太阳是阳气的精华,其运行健行,应当仅次于天;月亮是阴气的精华,运行应当迟缓。月亮昼夜的运行总是比太阳快十二度有余,这是阴比阳快。不如认为日月和天都向西旋转,这样在阴阳运行迟速方面才顺当合宜。大概也是继承横渠先生的意思,这种说法可以说是正确的。然而我用古说来校验它,认为其中有七点可疑:天体向左旋转,七政向右逆行,那么七政都附着在天体上;虽然迟速合乎各自的性质,但向西运行是被天体牵引的。不过有依附之处,各自还能循序运行。若七政和天体一同向西运行,恐怕会错乱纷杂,仿佛漂荡而没有统一。第一,太阳是君道,月亮是臣道。若向东运行,则朔后月亮先运行,到望时月亮在太阳后面,等到再次合朔,便是月亮跟随太阳,臣随君而顺。若向西运行,则太阳在月亮前面,望后到再次合朔,必然是太阳运行在后、月亮在前,成为君随臣的逆序。第二,大到一年,是阴阳的升降;小到一月,是日月的合朔。这正是天地生育万物的心意,阴阳在这里会合,从而造就万类。按一年的运行,阴气盛时正是生意收敛的时节;但万物仍在流行,整个天地之间何曾有一刻中断呢?之所以在阴气盛极、闭塞的时候,生生之机仍不停息,正是因为日月会合,以接续、助益偏盛的元气。然而凡是前进,属于阳道、生道;凡是后退,属于阴道、死道。日月向东运行,则月亮的前进跟随太阳的前进;向西运行,则月亮的后退又同太阳的后退相合。第三。【日月虽然都在前进,但相对于天体运行不足,所以看起来像后退。】日月五星没有不同:金星、水星在太阳前后,大约一年绕天一周,运行最快;其次是火星,再其次是木星。只有土星把厚重之气积聚在天体最深处,所以相对于其他四星形体最小、运行最慢,二十八年绕天一周。若七政都向西运行,那么原来说慢的反而变快,原来说快的反而更慢。于是金星、水星运行最慢,每日反而退一度,却一年绕天一周;土星运行最快,常常追上天体,大约二十八日才比天体少一度,二十八年后才绕天四周。第四。星辰虽然是阳气的精华,但也是太阳的余气。太阳的阳气尚且仅次于天,一日还少于天一度;星辰的阳气远不如太阳,而木星十多日、土星二十多日才少于天一度,那么木星、土星的精气反而远远超过太阳了。第五。推算五星运行,要经历退、留、迟、疾、伏、伏、疾、迟、留、退等阶段,姑且以岁星为例,大约退行九十三日,停留二十三日;迟行、疾行、伏行共二百六十多日,然后再次停留,再次退行。这样看来,正常运行的日数总是退行日数的三倍,退行日数又是留止日数的四倍。然而运行是正常状态,退行是变化状态。若向西运行,那么正常运行就成了退行,退行就成了正常运行;这样五星向前运行的日子极少,而退行的日子为什么如此多呢?第六。星家推算星辰隐伏时运行最快,疾行次快,迟行缓慢,留是不动,退则逆向西行。这些说法都是以星辰附着天体为前提的。若七政随天体向西运行,那么天自是天,星自是星,不能说星辰附着天体;而若附着天体,反而应当是向东运行。这样一来,星家所谓迟、疾、伏,都应当是最慢、落后于天体;所谓留,就不能说是停留,而是与天体一样健行,一日都能超过太阳一度;至于所谓退行,反而是比天体运行更快了。第七。由此说来,古法比蔡氏传文更加严密。文公已经不能再生,无法重新解释;我的老师也已经去世,没有人可以质疑求证,所以暂且记录在这里,等待有见识的人来询问。八华讲义

书曰: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允懐于兹,道积于厥躬。人生无知无能,必学而后有所得。学者当顺逊其志,虚心以求,専以是为务。无时而不敏,则所脩者即源源而来矣。葢为学之要甚速,人病不求尔。苟専力以求之,则无时无处非益也。其效之速既如是,能笃信而深念于此,攻之愈深,则道之积于身者日盛矣。逊志则有细宻之功,时敏则无间断之患。其来其积,皆自此得之。古来论学,实始于此,固万世之成宪也。然而所学果何事耶?学为圣人而已。圣人果可学而至耶?圣人之性非与人殊,不过尽人伦之至而已。学者以圣人为之标凖,知其的日行以求其至,明其道而不计其功。至于圣贤之分量,成效之浅深,皆自然而然已,不得预也。一有计较期必之心,则非所以为学矣。且天之生人也,其伦有五:曰君臣,父子,夫妇,长防,朋友。五者天下之达道,举天下之事,错综万变,莫不毕在五伦之中。天之赋人以形,即命之以性。其类亦有五:曰仁,义,礼,智,信。五者天下之常道,举天下之理,枝▯万殊,莫不毕在五性之中。《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人伦物之大者也,五常物之则也。昔者圣人使契为司徒,敎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防有序,朋友有信。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徳之。使敎者以是而敎,学者由是而学。葢人伦之外无余事也,五常之外无余理也。父子之所以亲,为人心本有此仁;君臣之所以合,为人心本有此义;心本具乎礼,长防所以有序;心本具乎智,夫妇所以有别;朋友之所以交,非心本有此信乎?五常之理,原具于吾心而无少亏;人伦之事,日接于吾身而不能舍。此道之所以不可须防离也,此学之所以当逊志而务时敏也。五常之道,配乎人伦,虽各有所主,然而未尝不互相为用。父子主于仁,而深爱、和气、愉色、婉容,是仁之仁;父母有过,谏而不逆,是仁之义;应唯敬对,周旋慎齐,是仁之礼;先意承志,乐心不违,是仁之智;生敬死哀,事亲有终,是仁之信。此子事父之大畧也。君臣主于义,而以君成礼,弗纳于淫,为义之仁;道合则从,不可则去,为义之义;责难于君,陈善闭邪,为义之礼;达不离道,泽加于民,为义之智;托孤寄命,节不可夺,为义之信。此臣事君之大畧也。由是而推之,保身以尽夫孝,致身以尽夫忠,细防委曲,莫非五常之用也。又反而推之,父慈其子,君使其臣,亦莫非五常之用也。又广而推之,夫妇之别,长防之序,朋友之信,而五常不可胜用矣。钧是人也,钧赋是性也。圣人生而知之,安而行之;众人则迷而渐逺,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明善而复其初。然而天下之理,岂易穷?天下之事,岂易周?非尽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之功,不可也。自中古君师之职分,则敬敷五敎之任,不出于司徒,而切磋琢磨之责,全在于朋友。或扶持开导、奬劝诱掖于人欲未萌之先,或攻击淬砺、防闲禁遏于天理既亏之后。心之方虚,则使戒惧于不睹不闻之际;意之初动,则使谨慎于巳所独知之时。是以讲贯乎仁之理明,则父子得其正;义之理明,则君臣得其正礼智之理明,则夫妇长防无不得其正矣。是故朋友之名,虽居五伦之后,而于学问之事实先;朋友之职,较之四伦若轻,而于学问之功实重。学者欲极夫四伦之理,实尽朋友之道;欲尽朋友之道,在明夫信而巳矣。天之道一于诚,其流行则为元亨利贞之徳;人之性一于信,其昭著则为仁义礼智之纲。故曰:诚者天道,思诚者人道,信者诚之异名。能尽人之信,则可契于天之诚矣。朋友讲习,非信无以成徳也。某少而失学,长而寡闻,阘茸迂疎,卤莽灭裂,虽尝立于硕师之门,厯时浅而用工防。环顾其中,未少有得。诸君过听强要而来,欲以辅仁,内实懐愧。诸君天资卓荦,问学有素,年若道似,畧无相逾,未知所以奉益也。然愚平昔诵圣人诲「子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之语,深所服膺,毎欲以信自守。讲问辨析,有分寸之知,敢不倾竭为诸君言?苟所不知,不敢穿凿为诸君诳。诸君其亦笃于信以求信,天性敦于朋友以求尽人伦,交劝互发,非彼得则此得焉,庶不孤此防也。词秋思祝英台次韵潘明之上帘,钩开砚匣,诗兴在风栁,磊块胷懐,临镜谩搔首,看他冉冉来鸿,匆匆归燕,时不再,且须倾酒。钓鳌手,无奈万里烟波,空舟竟何有?未卜行藏,心事几凭牖,最宜野月穿▯,山云拥户,个中乐,有人知否?蝶恋花【正月十一日】杨栁池台春信早,帘卷东风犹带余寒峭。暖透博山红雾晓,洞箫扶起歌声杳。初试花冠金鳯小,鬓乱钗横长怯傍人笑。银烛未残樽未倒,鸡声漏水频催晓。

译《尚书》说:“只有使志意谦逊,时时勤勉,所修习的学业才会不断到来。确实能把心思放在这里,道就会在自身不断积累。人本来没有知识和才能,必须学习以后才会有所获得。求学的人应当使自己的志意谦逊,虚心求学,专心把这件事作为要务。没有一时不勤勉,那么所修习的学业就会源源不断地到来。求学的要领本来见效很快,只是人们患在不肯求学罢了。如果专心用力去求学,那么无论何时何处都没有不是获得益处的。它见效既然如此迅速,能够坚定地相信并深思这一点,钻研得越深入,道在身上的积累就会日益丰厚。志意谦逊,就能有细密的功夫;时时勤勉,就不会有间断的忧患。学业的到来和道的积累,都是从这里获得的。自古以来论说求学,实在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本来就是万世不变的准则。然而,所学的究竟是什么呢?不过是学习成为圣人罢了。圣人果真可以通过学习达到吗?圣人的本性并不与常人不同,不过是把人伦之道做到极致罢了。求学的人应以圣人为标准,知道目标以后每日践行以求达到极致,明白其中的道理而不计较功效。至于自己与圣贤相差的程度、成效的深浅,都应当任其自然,不能预先计量。一旦有了计较和期望必然达到的念头,就不是求学的方法了。况且上天生育人类,使人有五种伦常关系:君臣、父子、夫妻、长幼、朋友。这五种关系是天下通行的大道;天下所有的事情,错综复杂、千变万化,没有不完全包含在五伦之中的。上天赋予人形体,随即把本性赋予他。人的本性也有五种:仁、义、礼、智、信。这五种是天下恒常的道理;天下所有的道理,枝分派别、千差万别,也没有不完全包含在五性之中的。《诗经》说:“上天生育众民,万物都有形体,也都有法则。”人伦是万物中最重要的,五常是万物的法则。从前圣人让契担任司徒,教导人伦:父子之间有亲爱,君臣之间有义理,夫妻之间有分别,长幼之间有次序,朋友之间有诚信。又说:要慰劳他们、招致他们,匡正他们、使他们正直,辅佐他们、扶助他们,使他们自己有所领悟,然后又进一步振作、培育他们的德性。让教导者依照这些来施教,让求学者依照这些来学习。大概说来,人伦之外没有别的事务,五常之外没有别的道理。父子之所以亲爱,是因为人心本来就具有这种仁;君臣之所以相合,是因为人心本来就具有这种义;人心本来具备礼,所以长幼之间有次序;人心本来具备智,所以夫妻之间有分别;朋友之所以能够交往,难道不是因为人心本来就具有这种信吗?五常的道理原本完整地具备于我心,一点也没有亏缺;人伦的事务每天都与我接触,不能舍弃。这就是这种道理片刻也不能离开的原因,也是求学应当谦逊志意、时时勤勉的原因。五常之道与人伦相配,虽然各自有所主,但从来没有不相互发挥作用的。父子关系以仁为主,深爱父母、和气相处、面色愉悦、容貌温婉,这是仁中的仁;父母有过错,劝谏而不违逆,这是仁中的义;父母有所应答便恭敬回应,日常侍奉周旋谨慎整齐,这是仁中的礼;预先体察父母的意图,承顺父母的心意,使他们心情愉悦而不违背,这是仁中的智;父母生时恭敬,死后哀痛,侍奉双亲始终如一,这是仁中的信。这是儿子侍奉父亲的大略。君臣关系以义为主,以君主成就礼义,不使君主陷于淫乱,这是义中的仁;君臣之道相合就跟随,不可相合就离去,这是义中的义;替君主承担困难,向君主陈说善道、杜绝邪恶,这是义中的礼;显达时不离开正道,使恩泽施加于百姓,这是义中的智;接受托付、寄托生命,气节不可被夺,这是义中的信。这是臣子侍奉君主的大略。由此推而广之,保全自身以尽孝道,献身国家以尽忠道,细微曲折的各项事务,没有一件不是五常的运用。再反过来推论,父亲慈爱儿子,君主役使臣下,也没有一件不是五常的运用。再进一步推广开来,夫妻之间的分别、长幼之间的次序、朋友之间的诚信,也都足以无穷地运用五常。同样都是人,同样承受这种本性。圣人生来就明白这些道理,安然地践行它们;普通人却迷惑而逐渐远离它们,所以必须效法先觉者的作为,才能明白善道并恢复自己的本性。然而,天下的道理,哪里容易穷尽?天下的事务,哪里容易周遍了解?如果不经过广泛学习、详细询问、谨慎思考、明辨是非的功夫,是做不到的。自中古以来,君师所承担的职责,是恭敬地广泛施行五教,这项责任不出司徒之职;而朋友之间切磋琢磨的责任,则完全在朋友身上。有时在人欲尚未萌发以前扶持、开导、奖励、劝勉、诱导、帮助,有时在天理已经亏损以后加以攻治、磨炼、防范、约束和遏止。心刚刚虚静时,就使人戒慎恐惧于无人看见、无人听见之际;意念刚刚发动时,就使人在只有自己知道的时候谨慎自守。因此,讲习贯通仁的道理,父子关系就能端正;义的道理明白,君臣关系就能端正;礼、智的道理明白,夫妻和长幼关系就都能端正。所以,朋友的名分虽然列在五伦之后,但在求学的实际事务上却居于先;朋友的职责与其他四伦相比似乎较轻,但在求学的功效上实际上最为重要。求学的人若想穷尽四伦的道理,实际上就要尽到朋友之道;若想尽到朋友之道,只在于明白信罢了。上天的道纯一于诚,它流行于天地之间,就表现为元、亨、利、贞的德性;人的本性纯一于信,它彰明显著,就表现为仁、义、礼、智的纲要。所以说:诚是天道,思求诚是人道;信是诚的另一名称。能够尽己之信,就可以与上天的诚相契合。朋友之间讲习学问,如果没有信,就无法成就德性。我年少时失去学习机会,长大后又见闻浅少,庸碌、迂拙而疏忽,鲁莽而粗疏,虽然曾经站在博学老师的门下,但求学时间短,所下功夫又少。回头看看自己的内心,实在没有多少收获。诸位过分听信而勉强前来,希望借此辅助仁德,我内心实在惭愧。诸位天资卓异,向来有求学根底,年龄相仿、道义相近,彼此几乎没有什么差距,我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奉献来增益诸位。然而我平日诵读圣人教诲中“子路,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句话,深深铭记在心,每每想要以诚信自守。对于讲论、询问、辨析以及自己分寸之内所知道的内容,我怎敢不竭尽所能为诸位说明?如果有我不知道的,不敢穿凿附会来欺骗诸位。诸位也要坚定地以信求信,以敦厚的天性对待朋友,从而求得尽全人伦;彼此交相劝勉、互相启发,不是他有所收获,就是我有所收获,希望不要辜负这次相会。词 《秋思·祝英台》,依潘明之的韵作。卷起帘子,钩开砚匣,面对风中的柳树,诗兴正浓;胸中郁积的情怀,临镜只能徒然搔首。看那南来的鸿雁缓缓飞来,归去的燕子匆匆而行;时光一去不再来,姑且先倾杯饮酒。纵有钓鳌的本领,又无奈面对万里烟波;一叶空舟,究竟能有什么作为?还不知道自己该出仕还是退隐,心事又有几人能凭窗相诉?最适宜的是让野外的月光穿过窗子,让山间的云气拥入门户;这里面的乐趣,不知有没有人明白?《蝶恋花》【正月十一日】杨柳池台早早传来春天的消息,帘子卷起时,东风中还带着料峭的余寒。博山炉的暖香透出,清晨红雾缭绕;洞箫声扶起悠远缥缈的歌声。初次戴上花冠,金凤小簪点缀其间;鬓发散乱,钗子横斜,长久地害怕旁人讥笑。银烛还没有燃尽,酒杯还没有放下,鸡鸣和漏壶滴水声频频催促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