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集卷二

译春天以来多病，又患疮疡，走半步都要说成相隔千万里，徘徊蹒跚，身体也弯曲了。若遇到跛脚的人，妇人便张口讥笑；我戴着竹冠，穿着野服，头发垂到耳边，手里拿着枯藤，坐下又站起。无奈程夫子冷眼相看，讥笑我九十九年还是这个样子吗？你没有看见姜太公偶然在渭水垂钓，说：‘用车来载我，任命我的时机到了！’霜雪摧残，百草凋死；桧树柏树却直插云天，翠色如洗。世间胡公百事不理，邻家有酒便姑且欢喜。题方起莘《五马图》徐君平生喜爱马，爱好往往达到画家也称无敌的程度。百年之后万物变化，形貌影迹尚存，流落在生绢上，也都成为旧迹。如今看这五匹马，颜色各不相同：两匹骊黄，一匹白，一匹青翠。身上刷满云纹；还有一匹奔跑如虹，汗流如血。奚官也实在可怜，任人笑他挑弄青丝；这些缰绳嚼勒之中，谁能理解它骁勇腾跃的姿态？它背对着人站立，身形像龙，忽然有八尺高；不踢、不咬，显得十分闲适。回头一看，目光神采仿佛相互照射。难道是想到同处皂枥，悲叹御马之人不是知己，常常缺少食物，只能低头贴耳，内心或许正在受伤？它在十二闲马之中本应推为第一，如今却困顿失意，老了也受人欺凌，只能空伴劣马，得不到赏识。唉！不幸遭逢世道艰难，哪里比得上唐朝太平之日？那时锦绣骏马成群牵来，玉鞍尚未卸下，黄金马勒已经装好；丹墀白日寂静，柳荫缓缓移动，一点花瓣飞落，仿佛香雪。毛仲也不过是奴仆出身，奴仆的女儿出嫁，便传宣从宫中出来。宫中惯听鼓节之声，教人舞蹈、衔杯，增加戏谑。酒意发作便大声呼喊梅花，最后化作龚遂、黄霸那样的二千石官员。长诗寄给洪明善 我这鄙夫明年五十四岁，洪君今年五十二岁。我已经满头白发，你的脸色还带着红润。我们这两个兄弟流落江湖；当年喜好侠义，一同来到姑苏，千金也不吝惜，酒斟满壶。美人姿态窈窕，娇艳欲滴；画船宽大如屋，红色荷花盛开。后来再次游览，只能感叹萧瑟；虎丘空自凭吊吴王的遗石。你试任黄堂之吏，我则做吴庠中厌倦归来的客人。唉，我们离合聚散已经经历了多少秋天，乱离之中没有时间为家庭谋划。杜陵也出生在天宝以后，新诗句句都带着对战争的忧愁。朱老相见时曾经垂问，万侯分别时又特意寄来问候。信中密密写了千万句话，剩下的还说你生的孩子越发神骏。二弟以馆券奉养双亲，幼弟侍奉身旁，一门之中真是孝友。你安稳地享受俸禄，又是幕府中清正有名的宾客。汪公文武兼备，素来喜爱士人，声名如星斗，气概充塞宇宙。守卫乡邦十万户，每一个遗民都知道他的姓名。我如今困顿失意，将怎么办呢？门前春草繁茂，落花很多。凌烟阁中有美好的猪肉，分给我一些，便痛饮大醉高歌。《鲍母江旌节歌》唉！棠川的风俗美好，当时父子争相赴死。那位光明显赫、执笔于玉堂的仙人，曾经殷勤地把他们写入青史。孝子的德行一代代传下去，孙子又有孙子，为什么深厚的操行反而传到了闺门之中？母亲二十八岁时已经择定夫婿，在秋灯昏暗中穿针缝补。可叹啊，丈夫早早去世，瘦弱的身影孤零零地守着寂寞。中郎有女，可以延续家声；伯道无儿，却还要延续世代的俸禄。浚的眉目十分清秀，见到客人便行礼作揖，知道对方姓名。把桃树移来、把李树接上，原来还是自己的侄子；咬着手指时便想到他，仿佛亲生的一样。正值盛年，忧思终日不解，冬去夏来；东邻家的女子穿着罗绮，跨马而过。霜打的竹子即使老了，节也不会枯；她夜夜独眠，眼泪盈满手掌。昨天早晨有使者从京都来，乡里为她旌表，写着大字。浚起舞为母亲祝寿，在冥冥之中没有辜负最初的苦心。如今正处在乱离兵戈之中，早晨还属秦，晚上又归楚。世间有多少刚烈的丈夫，却还不如这样柔弱的妇女。同乡吴仲机在窗外聚集石头，覆盖上菖蒲，用涟漪般的水洗润它们，把它们排列得像群山。士大夫们都为此吟咏歌唱，诗稿中充满珠玉般的佳句。同乡程仁表奉仲机之命来征求诗作。我养病已经很久，惭愧笔砚荒疏，又听说西席郑予明编选诗歌，十分精于品鉴，不知道我的拙作能不能列入次第吗？姑且一笑，姑且一笑。溪南的宾主都喜爱奇物，我平生有石癖，人尽皆知。不用鞭打，它们没有腿脚，却一日之间从千里之外来到这里；分开宗派枝脉，每每使人怀疑是鬼神凿开混沌。混沌既被破开，清浊分离，高低起伏，形成波浪的形势，难道不是这座山的形貌吗？哪里还用攀援昆仑山顶？哪里还用登临泰山、华山的边际？分明是六丁神将奋起神力，半夜挥击千钧铁锤。如今它们盘曲在小窗外，还能感觉余润生出鳞鳍。高明的工匠不敢把价格定得太高，暂且放入盆池，洗濯清澈的涟漪。裂开的地方像岩石，缺口像山洞；尖削的像长矛，张开的像旗帜；玲珑密集，时而相互掩映，曲折幽深地想象起来，仍然险峻。是谁用金刀剪出荷花花蕊？是谁用铁网挂住珊瑚枝？青青的菖蒲已经婀娜，采采的卷耳也同样茂盛。天空放晴，云朵浩浩荡荡奔走；日暮时分，暖翠迟迟收拢。你没有看见栾城父子是百代的宗师吗？木偶凭借文字来取乐。乌飞兔走，不知经过多少朝夕，精华消歇，实在可悲。哪里比得上吴君处在幽静之地，衣冠整齐，吟咏书诗？郑郎编选诗作，继承《骚》《雅》，牛驮马载的都是美玉般的诗篇。就应当向他乞求一根九节杖，在高秋露珠累累时发出咽咽之声。到那时眼睛明亮如月，头发重新变黑，或许还会有与黄石公再次相逢的日期。题胡仲彛《冲泥访隐诗卷》春天以来几曾见过白日？江冰、江花渺茫无边。连跳跃的青蛙也能登堂，门外的泥却深达一尺。胡公年老而志向不凡，定要像苏东坡借木屐那样前往。可怜田间道路分东西，想去又恐怕迷路，只能不断指点。恰如走惯的路忘了，像失去邯郸旧步；脚上生茧，蹒跚而行，形势更加急迫。当时世间平地却生出太行山，寸寸羊肠小道任意盘曲。什么时候才能舍弃这里，奔向康庄大道，万里遥远也能一朝到达？胡公回头，心意却不是这样；我正要到师山拜访隐士。师山先生是人中的英杰，读书闭户，头发已经白了；懒于追求功名，出山的云朵也似乎飞去。细细数着飞花点在瑶席上。只是想到胡公这一段奇事，可惜没有画史把它的事迹画下来。狂风在松树间瑟瑟作响，偶尔夹杂着奇异的巨大乱石。他掀起胡须独自站立，不肯受人呼唤，直怕苍茫风势吹落乌纱帽。不一会儿风停了，精神才闲适下来；左手持羽扇，右边挂着斗笠。于是赢得襄阳一群孩子，争相唱着《铜鞮曲》，双手齐拍。唉，鲍叔牙的文章笔力有神，分明像绘画一样能够写真相。赶快滤酒吧，今夜正有月色，山阴也会有乘兴而来的人。

译东南的山水奇丽，冠绝天下，没有比得上天台、匡庐、三茅、武夷的。我曾经游览过它们。以温泉闻名的地方，如三山的天汤、句曲的汤水，我也曾游览过。私下里奇怪句曲人颇以宰杀牲畜玷污温泉；三山则设置士卒加以锁闭，虽有不同，但句曲温泉被王公贵人玷辱，普通人不得洗浴。黄山是我乡里的名山，距郡城一百多里，我却从未前往。癸卯年九月某日，我冒着狂风怒号、滕六大作而游览那里。在池甑中沐浴，蒸腾的汤水（缺）沸腾，气息像蒸饭时的热气。内池用石砌的水渠隔开，外池临近溪流；水涨时蛟龙一定潜游其中，很容易造成淤塞。这大概是因为当地出产丹砂，所以与句曲、三山特别不同。虽然知道群仙会用美玉珍木、珍禽白鹤来供宴，但只遗憾诸峰山崖千姿万态，不能全部看见。主持此院的是永传性宗；一同游览的谢余庆君擅长作序；作诗的人是唐某。天地闭合又开辟，何其遥远绵长！阴阳二气相互熬煎。幽闭的神灵孕育出秀美之气，形成朱砂泉；泉水香柔、清澈、滑润，水珠又圆。我来此想洗去尘俗的因缘，污垢油腻全都洗净，疮疡痱子也痊愈了。这里疑有蛟龙沉睡，九夏也不会枯竭，水流涓涓不断。浮丘公论道，玄妙又玄妙；丹药炼成后笑了一笑，山花便格外妍丽。驾着风飞过天都峰顶，俯视下界尽是云烟。远处有的像悬挂的铃铎、车盖，有的像鸾鸟、天鹅，时而轻轻飞翔。成群结队，像军队一样；头盔时隐时现，旗帜在前。有的像豆子，有的像竹器。侍者、站立的人，都挺立不偏。它们星罗棋布，分布在市廛之间。重重金阙，漂浮着金色饰物，玲珑剔透，雕刻得如刀镌一般。它们奋迅欲飞，却独自回旋；山势崩摧而不坠落，谁能牵挽？高明的工匠也难以描写其形状，只能蜿蜒盘曲，解衣盘礴，胸中郁积却未能尽情抒发。多少次停笔对着诗笺发愁，直到天神闲适下来，意境满足，功夫才算完成。轩辕黄帝离去已经数千年，哪里听说天上还埋葬着他的仙体？只能空抱乌号弓，眼泪涟涟。道路旁的荒冢上，枯藤缠绕。新安实在美好，车籍文书中都有记载，往往多有奇人、大贤。紫阳的绝学，光辉前后相继；城阳的问政，也差不多可以与之并肩。哪里比得上三十六座山峰联缀？月明秋水之间，仿佛开放着金色莲花。玄冥神为何擅自掌握造化之权？突然降下急雪，正落在华美的宴席上。实在知道这是慰藉之意，心中拳拳感动。白鹤多次起舞，交错翻飞。我这短暂的一生，时光如箭扣弦；辞去官职，勇敢地撤下广文的毡席。五百个童子乘着采药船。唉，沧海也会变成桑田。题吕德昭《鸡肋集》我年少时学诗，梳着双丫髻，最喜欢使用险僻的字句，和刘义一样。近来懒惰，谢绝雕琢删削，但仍觉得胸中充满参差不齐的才气。吕郎本是后起的秀才，笔势如悬挂秋空的老树之蛇。时时来访，探看我的内心；曹丕的才华恐怕也不止胜过十倍。偶然远远赠来《鸡肋集》，我在灯前反复摩挲，眼前仿佛缭乱。它像织成的青红锦缎，耗费机巧；裁剪细密，却没有奇邪之处。又像幼童驾驭刚出生的马，不让它踢咬，驾车疾驰。我曾击节反复诵读，谁说它曲折难懂、仍然聱牙？吕郎落拓不羁，颇为奇异；世俗众人只会聒噪，如同喧闹的琵琶。听说他的谱系出自左史，曾经立在螭头之下书写黄麻诏书。残余的膏泽香气润泽九里，理应允许文字成为他家专擅之业。明天将驱车奔赴翘馆，山中酒已温热，还有酸梨和山楂。团团岩桂在月下更加美好，点缀着金粟般的奇花。倘若遇到故人追问新作，扬雄已经老了，却还要传授给侯芭。祝寿万松轩 我曾经喜爱读《长淮谣》，也曾经喜爱读《庐山高》。千年天地间清正秀美的气息，散作两位先生笔下如秋霜般的文辞。先生本是神仙的伴侣，曾在春风中三次醉饮瑶池的仙桃酒。胸襟空旷可以容纳十百人，果然眉骨非凡，不是寻常人物。曾听说相国渡过江东，冯夷在夜间也害怕收束波涛。高大的薇垣殿镇守南方，璀璨的星象经常环绕四周。先生来到这里主持行院，提笔处理公文，感叹形体劳苦。三军奔忙，勇猛超过老虎；白昼里百姓的膏血都被耗尽。片言只语的号令胜过斧钺，众人不敢喘息，更不敢喧哗。赏赐的等级分明次第排列，织文金花袍亲自赐下。公务之余闭门谢绝私谒，躺着听饥马在空槽中翻动。长篇短章出于游乐，如同从蚕茧抽丝，绵延不绝。儒生往往全都畏缩，面对笔削，难以假借一字褒扬。我惭愧自己长久以来像瓠瓜一样无用，吴地的霜色已经杂乱地点在两鬓。我每次得以温和地坐在您的座下，面对烹煎美味，却不忍厌弃老饕的本性。有人献给您丹丘的两只仙鹤，我献给您沧海中的六只巨鳌。鳌用来祝愿功名滚滚而来，鹤用来祝愿长寿绵延不断。今年宽大恩典解除酒禁，何妨痛饮香醪？琵琶由纤手细细弹奏，明珠落入山涧般声音嘈嘈。松轩纳凉，清晨也没有暑气；冰盘中涌出秋天的葡萄。和吴生维新 年老以后懒得再吐出惊人的诗句，水落之后天气寒冷，露水沾湿沙洲。早年徒然耗费在堆砌辞藻的功夫上，白白把红花拿来和青色花蕊相比。后山仰慕双井黄庭坚，平生衣袖中似乎藏着知见的香气。如今我们的道统交付给断绝的琴弦，可怜岁月徒然茫茫流逝。庭前树叶被雨打得作响，三尺高的枯树萧萧，含着冻湿之气。忽然传来写满蛮笺的新诗，使我起身端坐，长叹三声。要知道胸襟如同空中楼阁，八方之风也不能阻碍它横贯江上秋色。南北各地纷纷兴起英雄，我却常常因此叹息，生出闲愁。昨夜圆月还未落下，街头美酒足以取乐，何必苦苦羡慕那些乘船归去的人？像这样敲门来访，也没有什么不好。病中寄给主簿王鹏举 青山从事在南谯居住十年，勇敢地出面抵挡喧嚣的战事，笑着拿起六镞箭，拉开强弓；攻城之夜敌人逃遁，传来斩获敌首、竖起大旗的消息，短矛在风中萧萧作响。于是荐举之书上达，铨选县中官僚。唉，百姓饱受煎熬，像被烧焦一样；幸赖您安抚治理，安慰幼童，拔除杂草和恶苗，培植良苗。康庄大道上房屋鳞次栉比，彩虹横跨桥梁，大家相继屈指计算。四年之后，薇垣的赏格使您乘坐使车，印绶层层叠叠，像金子一样垂挂在腰间；每每想到祖先的恩泽并不容易求得。三槐是祖先亲手栽植的，如今枝条重新生长；晋国、魏国有人登用，前朝魏国的勋业尤其超卓。听说声望蓬勃，如秋潮翻涌；上天和人世要求报偿，为什么如此寥落？直到如今，享受俸禄的人瓜分宗族的产业。我潦倒困顿，不能自我排遣，本来想兴修事业，甘心过箪食瓢饮的生活。云雾怎能遮蔽星月的光明？先遭诽谤，最终得到信任，似乎如同郑国子产。两庑之中，公所倡导的事业；碑石安置妥帖，功业却并非仅是烧窑洒扫。扫除尚未完成，蜘蛛网已经结满；守门人奔走，把物品藏在山椒。使我多病，肌骨消瘦，只能取琴自奏一曲闲中歌谣。黄君季伦到槐塘山中看望我，临行时详细说道：院判相公天资高明，见识超绝，海内人士都以他来权衡人物的轻重；您不可不前去拜谒他。第二天我进城，却恰好没有遇见府中的巧人，回来后又沉疴缠身，于是又过了一个多月，只好陈述拙劣诗句，谨托守门人献上。

译我的朋友黄君，技艺高超而专精，十年不见，心中一直深深挂念。破旧的貂裘，难道肯为故人而怜惜？清晨骑骡渡过长虹般的天际，发誓要绘制底本献给山川；当初首先举义，内心更加坚定。明公磊落，是人中的神仙；烧灯苦读，窥探古代典籍，棘闱中的文章世人争相传诵。五十余幅罗纹笺上，笔端文思滚滚，如秋涛高悬。题名雁塔本来理所当然，哪里料到世事变化，桑田变成沧海？东南各处挥动戈矛，籛铿失去传承，老狐成精；白日里杀人，像牵牛羊一样。明公的神机妙算可以出万全之策，爱护乡里，哀怜颠沛流离之民；兵乱无主之时，谁来周济周旋？北面迎奉徐偃王，玉几被弃置；觊觎僭窃之徒日日擅权，沐浴后请命讨伐，怎敢不尽情陈说？明公大义激发，泪流不止；委身效命，便击鼓乘秦淮船。堂堂吴国足以陶冶造就人才，横来的爵位和绶带，破格加以铨授；金壶象筷置于华宴，织物上两两龙纹蜿蜒，内厩又赐下银鞍马匹。近来又拜为左辖贤臣，听说声名光华直达日边；河岳钟灵，星斗相联，屡屡产生奇异人物，理当九次升迁。我这鄙夫把岁月当作箭扣弦，可怜潦倒穷困，寒冷时连毡子也没有。土灶从早到晚不见炊烟。诸生常笑边孝先，窗前花落了还惊醒醉眠；谁知道我只是没有遇到九方皋呢？使我多病，常常忧愁煎迫；区区一次际会果然有缘，怎忍心让您在雪夜敲击空船？直到如今我还迎着目光送飞鸢，责怪沈君，因此写下这篇长诗。我家收藏着《边至愚秋江送别图》，再次遭遇兵火，图已经不存，只留下丁先生的一首长诗。我时时展开赏玩，仍仿佛看见那幅画。伯文相公喜欢这首诗，便作诗唱和；我不自量才疏，姑且酬答他的雅意。船夫击鼓，催促开船。我正踏歌而行，摆开华美宴席。可怜这次送别，恰好已经相隔二十年。梦魂仍萦绕在秋江岸边。当时擅长文场的究竟是谁？是落拓的老丁，已经七十岁了。他平生没有酒便不吟诗，得到酒后喃喃吟咏，哪里肯闭口？展开画图追想往日畅饮，我的头发哪里还能像蓝草一样青？海枯石烂，世道更加变化；画上的粉墨虽然萧瑟，却仍有枫树和杉树。诗句中自有慧眼，曾经饱经参究；如今留下遗憾，使人含恨。苍茫之间记不清分别的地方，只记得迎面几点芦花雨。沙头有人频频招手，反复呼唤渡船。这情景很像百年之间割断昏晓。薇垣高峻，几乎摩触山冈陵阜；白登之战格斗艰苦，重重兵阵百层。哪里肯到松林间访求蓬莱仙境？您的清白皎洁，像六月高悬的冰壶。堂堂正道，幸赖有您维系。姑且面对浊酒，陶然领会其中妙理。忧虑时局，常恨大腿上生了赘肉，自己抚摸身体，未必就应当像马槽中的马那样死去。十二位同伴，常愿彼此相聚。我愿作皋陶、契那样的臣子，愿您没有忧患。拂拭吴地青松，画在一幅绢上；又凭谁把归来的景象重新画出呢？题徐县丞善政之后 我来到休阳才几天，满城人都喧闹着称颂徐侯的德政。我问徐侯究竟怎样？龙凤三年已经在任。那时丞相刚开始恢复生民，土地上满是创伤和荆棘。徐侯日夜费心清理整治，解下马鞍，让马在山色前休息。公务之余穿着儒服，坐在高堂上，满纸吟诗，抒写胸中情怀；藏书多得用牛车运载，足有五车。平生正是依靠考究古书的力量，谁能怜惜群吏像雁鸭一样行走？他们不敢当面欺骗，更不敢贪污。昨天大府修筑城寨沟壕，想要森严地固守疆域。徐侯发布命令，大家争相奔赴，浮筏源源不断，使江水堵塞了我的歙县。胡丞也联合建立功勋，闭门时却常常饥饿缺食；每每抗拒上官，陈说是非，旁观者都凛然为之忧虑。何况徐侯本来是淮地同乡，一心清白，实在难得。权公的文章天下奇绝，品评文辞美丑，夸奖正直。怎样才能使善政流传无穷？竹帛容易腐朽，石碑却不会磨灭。清明之朝倘若遇到巡行观风的使者，应当显扬而任用他，众人都会以他为法式。河朔侯公君祥主持黟县四年，侯公怜惜这里诉讼简少、百姓淳朴，百姓也乐于接受侯公的德政。辛丑年春天，我进入他的县境，只见耕作和凿井没有废弃的土地，蚕桑事业也没有荒废。歙县、休宁县的百姓流离转徙，甚至租屋居住以求得食物，我每每不能不感慨叹息。人人都像侯公这样用心，哪里会有治理不好的地方？窗前放置一块玲珑石，刻画成天都三十六峰的形状，于是作赋来彰明善治。侯公治理县邑如同治理家庭，山深而风俗美好，宁静而不喧哗。侯公来到这里，屈指计算已经四年，满眼都是种成的河阳花。如今治理百姓，几乎都把他们当作鱼肉，稍稍加以敲剥便多有怨叹，哪里比得上桃源那样的乐土？红日升起三竿，侯公还没有坐堂办公。窗前有一块石头，比大玉还大，玲珑精巧，远近层次分明，倾斜而裂开，仿佛要张开喷出紫雾，突然破开，显出明亮的丹霞。莫非是天边的五老峰？难道是江上的九华山？山势蜿蜒磅礴，聚集奇异之气，融结成秀丽的群花。浮丘公驾飞仙而来采芝术，王母醉后宴饮，谁来献上枣和瓜？我这老头正住在黄山脚下，朝夕与参差的山峰相对。自从乱离中奔走于市井，两鬓哪里还能重新黑如乌鸦？如今默默细数，清清楚楚，高低次第一点不差。常常想近来山峰的气势有所断缺，大概用六六三十六峰来补足，令人疑心是女娲所为。可怜四海仍然像沸腾的大鼎，东风浩浩，吹起尘沙。将来侯公若肯访问真正的隐士，便在松根汲水，煮胡麻饭。开岁十五日访杨鉴泉 我这鄙夫因饮酒过量而病，口渴得仿佛要吞下大海，也不管岁月流逝，两鬓已经改变。春来偶然拜访您的家，山中寒气更重，雪还没有融化。低矮的茅屋之下，刀剪般整齐的小竹；稀疏的梅花含着花蕾；清泉从一孔流出，环佩般鸣响，间杂着许多乱石，十分磊落。您的胸襟之中，天机深远；奔走江湖如今已有多少年？一旦提笔，便如云烟涨起，万物都不敢逃脱形貌，仿佛早有等待。选拔人才确实能够独占文场，价值重过千金，诗篇多如百颗珍珠。我早年曾与你谈论心愿，如今老砚不灵，又困于饥饿，如何才能在东西两边筑屋？只要钓水中有鱼，山中有柴可采，也未必不能像郑虔那样被贬到天台；一定会说燕台征召郭隗。手携短幅归去，夜夜之间斗牛星发出光彩。留别江伯仁

译当年我曾到过三茅山，群仙说我的精神很好；头戴三寸鹿胎冠，骨格高耸，眉棱突出，曾答应学道。后来奔走到南台，谏议大夫与我相知，情调颇为相同；改制冠帽，削去斑竹外皮，还用生绢画下容貌。如今我沉没在尘土之中，想仿效南山隐雾中的豹子，空留下两鬓点染吴地霜色，实在是没有成就，终至昏老。今年高兴地登上东皋楼，百尺高楼峥嵘，接近无边的天空；五更时雨气带来清凉，十里山岚光色宜于吟咏远眺。紫金山雨后积雪发出萧骚声，白石山晴云气势腾跃。难道没有洪钟相继鸣响？何况还有练溪明月可以垂钓。听说您的祖父是人中英杰，凿池、开山，仿佛与天工相较；娇花新移，像剪裁锦绣一样奇丽；美石抬来，雕琢得如玉般精巧；珊瑚倒影浸在碧波之中，牺象上的香气浮出清庙。唉，我虽生在异世，算是后辈，但念及您与我同袍，果然有宿昔的友好。讲明道理，暂且借席而坐，温习学问；归去之后，哪里敢忘记国家知遇而图报？屡次烦劳您在环翠轩设酒，折取草茎结成乌帽。穿戴它并不相称，但年老衰颓又有什么办法？哪里敢面对菱花镜照看自己？临别之际，姑且作一篇长短句。鸾凤和孙登一起发出清啸。题烈妇吴氏 吴家有个女儿，超过十五岁，嫁给王纲，成为烈妇。两人年少时彼此无嫌，情态娇美；她把头发结成青丝，容貌清素。淮西突然兴起战祸，白日里任凭喜怒杀人。含山县狭小，形势难以支撑，王纲连夜藏入梅山秋雾之中。婉氏勤劳侍奉公婆，王纲每走十步便回头看她。为什么在艰难险阻中各自奔逃？公婆没有到来，丈夫也离去了，她形单影只，追随强暴势力，手脚磨出老茧，困顿在路途中。内心含悲，谁能知晓？她满怀忧愁，想向上天诉说；上天幽冥，耳朵却不灵。骨肉分离，难道忍心辜负公婆？难道不是钟情于丈夫而疏远良人？难道不是美好婚期误入漂泊？自身难保，遗恨不能等到年长再婚嫁。她徘徊在水边，托付给水神，憔悴得如同屈原，共同承受苦难。贪食的蛟龙将她咬食，鱼群成了棺椁；她发誓守坚贞，宁遭污辱也不肯屈服。短戈前来接引，你为什么这样痴心？血浪翻腾如河，众人惊呼。唉！假使生死之间能够明白轻重，百年光阴也不过如朝露。她下堂躲避火灾，却失去了等待的凭证；哪里还能使芳名刻入典籍？人们纷纷驻马，再拜只是恭敬凭吊她的香魂。这是水仙的墓。题《村田乐图》人们都说农家辛苦，我却说农家快乐。春天田地里雨水如油，呼唤孩子准备钱和锄头。牛疲倦了，躺在树根旁，喘着气啃食枯竹皮。老妻送来午饭，随分吃饱粗劣的藜藿。秋高气爽，谷物登场，万般宝物般的收成光彩错落。回头想到亲自耕作，这个打算实在不错。唉！仕途哪里像归田生活这样好？骨肉分离，不能彼此保全；半生郁闷，忧愁于功名利禄。一夜之间白发如霜草般骤增，出外做官怎能比得上这两位老人？山野菜肴和村中酿酒相互伴随，手持鼗鼓，声音冬冬。与击壤歌颂尧帝的风俗有什么不同？崇安学官本性爱酒，闭门独坐，却没有酒友。只能独自清醒地看着画图，隔着树林听见幽鸟鸣叫，仿佛提着酒壶相邀。题蒋震夫《竹窗诗卷》世人喜爱竹子究竟有什么好处？把诗写在绿色竹简上，本来只是两种草木；建溪捣成的纸，细嫩如少女肌肤。拂拭之间光彩生出，照耀晴空。哪里比得上蒋家三条小径之中？幼竹刚刚脱去锦绣般的笋衣，自从一寸一尺长起，便渐渐直凌云霄。修长的竹干萧萧摇动，青色没有尽头；秋天开花结实，足以让凤凰雏鸟饱食。怎肯随意让安巢的鸟儿栖息？先生隐居在天都峰下，种竹在窗前，摇动翠色的羽盖。凉风吹来，繁密的竹声便响起；夕阳落下以后，清幽的树荫更加深邃。逍遥地手持《太玄经》，天性平生厌恶机巧。苔藓封满空山白石床，只允许群仙前来问道。十年奔走于京城尘土之中，万事不如早早计划归去。辞官何必等到神武门？丹池清净无污，香甜可口，酿上百壶酒，任意醉倒。暑中怀念叔固，当时他留在武林 暑气蒸得人难受，真想大声呼喊。四面墙壁哪里曾经通入一丝空气？整天竟没有一个故人来访。想下雨，却只听见天女发笑。蒲葵扇摇得手腕疲惫，怎么能够停下？苍蝇蚊虫叮咬肌肤，又是谁招来的？哪里能在杭州买到官冰，凉快地躺在西湖湖面上的船中？代贡友瞻作送行幛诗 宛陵南湖水势郁然相扶，山势如奔跑的马，水直奔菰蒲；两岸蓄水达万顷，聚集着鸿雁，跳跃着鱼儿。听说您择地筑居已经历了几代，于是凭姓氏显名，声称兼有楚吴之风。白头学士是文章宗师，日日在承明庐等待诏命，仰望朝廷清光近在咫尺；殿头催促赐酒，春意满溢酒壶。谢家庭院的玉树照人耳目，一个个都在功名道路上捷足先登。明知凤雏出自丹穴，毛质自然与凡鸟不同。来到紫阳主管会计，早晨坐在学舍，夜晚读书。秋天征收仓廪之粮，仓中斗一般大小的米粒也珍惜如明月珠，分毫累积，不肯浪费。大家共同欢喜买田，分得肥沃土地；三年期满便回到故里。过去栽的杨柳如今枝叶扶疏，上堂父母询问起居，下堂兄弟全都友爱。一门之中都穿着青紫官服，我这首诗正应当画成家庆图。代汪彦文作送行幛语 新安本来就是神明荟萃的地方，黄山万仞高耸摩天；苍溪水流浅而碧，鱼儿都能数清；巨石赑屃伏卧，横在那里成为桥梁；纸张光洁如漆，砚台可比美玉；春风吹来，金芽茶香四溢。曾听说有庙食奉祀的忠烈之士，千年的英气高悬如秋月；又听说词翰属于龙溪一派，半夜校书时以青藜照明。遥远的华贵后裔，考察家谱，知道您是几代之后的后人吗？您在琴堂之中姿态美好，意气凛然，多有高尚风度。愿您像黄鹄一样奋飞千里，不要像燕雀一样栖息在蓬蒿之中。您年轻时曾游览采石，醉后吸饮玻璃杯中的酒，戏弄明月。有时独驾一叶小舟拜访谪仙李白，青山默默无言，怒涛奔发，蛟龙迅疾跃出，像人一样高大。悲风萧萧吹动短发，贤明的贾侯欣然认识您。胸中的抱负如此奇伟，科举条文和玉律也都熟悉，笔端烟雨常常淋漓。可叹啊，巡吏不过是微小如虱的职位，您的才华卓异，却未能施展一分。来到紫阳任职后，白云古县风俗美好。多少次封印等待长官，骑着瘦马战战兢兢踏过寒雨。您的父亲积德，福泽留给后人；几个弟弟俊秀之气郁积在眉宇之间。如今父亲调往东阳，令弟的荐举文书如秋霜般飞来。汪文才华细密，胸中充满府檄文书，声名光华照耀千里。大家都说汪家兄弟美好，明年荣誉文书一定列为上等考绩。笪本可为了祖母患病而行祷告，在婺源途中，五只仙鹤引导起舞，暗中仿佛有悬应，因此作歌为他送行。

译春来从未有片刻晴天，十天中有九天总是风雨。我这鄙夫又为时局忧愁，浙东贼势猛如虎，官军在道路上任意抢掠，居民往往全都闭门不出。笪君穿着草鞋从句容来到这里，两脚蹒跚，困顿于泥土之中。他说自己三岁时还是吃奶的孩子，丁运艰难，便失去了父母。白头的母亲年过八十，不能忍心留下孤儿，再次抚养教养。那篇陈情表先说出了我的心意，仿佛诉说凄凉，苦楚无穷。无奈母亲年老，卧病沉绵，不能像慈乌一样返回反哺。人生至孝可以通达神明，怎敢不以自身代替母亲，祈求疾病痊愈？五位天王接连展开龙袍，神明洋洋在上，谁敢侮慢？一瓣清香便能妙通神灵，祥和的风仿佛传来神君的话语。婺源还隔着遥远的五岭，白鹤却已来到尊前起舞。归来时喜气充满乡里，鼍鼓喧响，仿佛在过端午。用茅山的石头制作规整的玉杯，用茅山的木材酿成美酒。茅氏兄弟手捧灵芝，为那位高堂上的太祖母祝寿。严陵的钱君瑞醉中索取题写《环秀楼诗》。什么时候才能携眼观赏环绕的青碧山色？十二座如烟的山峰仿佛螺髻，浮现在几席之间。主人在楼上读书，头顶半卷疏帘，衔着清晨的太阳；清光散入骨髓，令人感到寒冷。翠色的山影长久凝聚，仿佛沾湿了鬓发。多少次挂着笏板，穿行在闲云之间。一只鸟也不鸣叫，春日寂静无声。走笔戏赠张文鼎《墨梅》梅花并不是人间寻常的白色，画工不要用琼粉玷污它。颜色淡雅，墨痕稀疏，只浅浅染上一缕烟色；一枝梅花仿佛蘸取临溪的月光画出。张君喜爱画画，本来是诗人以吟魂描写花影，二者都逼真相近。从此玉妃再也无法归来，满纸梅花占尽罗浮山的云气。题王仲宽《唐马图》渔阳的风尘也吹不起它，骅骝卸下马鞍，洗浴在秋水中。奚官新系上青丝缰绳，它不嘶鸣，也不啃食，心意已经驰向千里之外。玉花般的斑纹散布全身，如云朵；铁蹄仿佛能把六月的冰冻起来。世间龙种哪里容易得到？它理应与周穆王的八骏争相奔驰。你没有看见吗？多少年困顿在盐车之下，黄金般的高价也无人买下。倘若相逢，得到伯乐赏识，又何必区区以图画夸耀？题王鹏举《漕米诗卷》你没有看见，当年婺女地方的米船到来，霞红雪白的米粮堆成山；杖头三钱便能买一斗，家家吃饱肚子，收下如饥饿雷鸣般的欢声。如今离乱与从前不同，新安却反向运走麦舟；把麦粒一概平分，装满后在日光下晒干，妻儿却还没有尝到新粮的滋味。我的县邑狭小，曾不知道科派需求层出不穷，民力疲惫跳动；冶炼铸造把农具都毁坏了，精铁连箭和柯亭竹都被砍尽。吴地的蚕还没有吐完湿润的银丝，府里的文书又催促夏税，十分紧急。桐子刚刚长大，漆液黏稠，吏胥便敲门而来，像雁行一样站立。人人都说少府贤明，讼庭之上不忍施用蒲鞭。今年漕运麦子又改运米，宽限日期办理事务，大家都归田务农。雄村观口秋水上涨，江船桅杆衔尾相接，依次上行。几次买鱼祭祀江神，愿求顺流而下，风力强劲。白头的四皓勤勉地索取歌诗，愿望是让甲兵洗净天河般的战乱。东邻的酒很好，姑且赊来饮用；我的歌才力微薄，对你又能怎么办呢？九月十日，命令次子文凤带琴去拜谒张仲贤知县。这天晚上住在澄塘兰若，与吴德渊、文凤联句，用来叙写在阳关分别的情意。大丈夫不作儿女般的流泪，独自站在荒郊眺望秋树。今晨抱琴拜访侯门，弹奏一曲宫商，优美无比。离鸾别鹤遇到知音，高山流水才得真趣。老僧焚烧螺甲，香烟袅袅；小童烹煮龙团，茶味清美。石上的菖蒲含着雨水，荡漾在寒波中；小径旁的竹子迎风摇曳，滴落着晴日里的翠色。诗成之后向西方仙人叩首，年老了仍要逃避名声，做个秃头的长孺。堂前桂树吐出月中的花，溪上有人在烟霭间呼唤渡船。幽静亭子只有一座，用茅草修剪覆盖；清净的水洲层层相接，聚集着鸥鹭。次公没有酒也狂得厉害，巢父却摇头而去，一去再去。有人攀住车辕、截住马镫，苦苦挽留；对着月亮、迎着清风，纵横往复地相谈。张开布帆，船在清江中百转；芦苇间雁叫数声，隔着浓雾传来。凤凰台上是帝王居处，虎豹关中聚集着英雄豪杰。紫薇花上的露水打湿了宫衣，清香袭人；红药花在微风中轻摇，散发着省郎官署的气息。张公难道只是登章进谏吗？忧虑国事，终究应当减免租赋。年纪已经六十，老兄弟们今日相寻，平常相交却惭愧于师傅。寄来一纸鱼书报平安，安慰我的交情，使我深深叹息。题写李近仁太守的《夷山图》。灵山本来并没有山，夷山以石为骨，嶙峋突兀，像赑屃一样重叠了几千层。太行山的石头高过屋宇，碣石伸入海中，徒然沉沦。汉家的宝鼎出自河汾，直到今天祥瑞之气仍不肯消散，夜夜升上天空化作白云。贤侯做官之余思念故乡，江北江南经历了多少山水，只把苍松铭刻在寸心之中。万岁山前听秋雨，四海的车马将要在此会同。归来还未能成为柴桑翁那样的人，分明却有李太白的衣冠风采。月落之后，屋梁上仿佛还看见他的容色，要让我们这些人都向这幅画拜倒。那英俊的风采，绝非人间俗流可比。题写赵仲简的《黄山送别图》。美好的山如同高士，想招致它却不可得。为什么六六座山峰盘曲蜿蜒，画图中却自称藏书的巢居？浮丘仙人拄着瘦藤，老树间猿声啾啾。悬崖上的瀑布飞落百尺，像水晶做的帘子，月亮像弯钩。有时钧天乐声在云表奏响，群仙乘着青色虬龙嬉戏。如今风尘中的旧梦已经断绝，每每面对苍翠的石壁，只能独自惭愧。哪里比得上把这些景色涂绘在鹅溪绢上，早晚展开观赏，以消解闲愁。画中送行的客人，乌纱帽下神光炯炯。白纻之士神情落拓，恭敬屈身，莫不是胡生没有后来？颇像程参军那样意气勃发，矫健超脱于凡俗之流。还有两位士人也修整端庄，回头尽情吸取黄山的秋色。可惜不能把郑处士铺着蒲席骑牛的形象也一并画入，安稳得如同乘舟。唉！新安的美景闻名天下，晴日山岚呈现万般形态，山峰之间没有一点空隙。赵郎不必再写《骊驹赋》送别，醉后读我的诗，也能抵得上一幅画。赠给番阳的沈晋可。江南五月，梅雨成灾，水流满地；我闭门吟诗，像唤雨的斑鸠。有客人穿着短襦，泥水没过小腿，破纱帽漏着头发，寒风飕飕。恍惚像折了角的头巾，又像戴着白接篱。何必在陈梁市中惊骇，正好笑倒襄阳儿。您说年轻时走遍四海，雷声在空腹中翻转，气概从不衰馁。惶惶然寄身旅舍，却没有知音。每每想写诗向真宰申诉，两年抱琴登黄鹤楼，三年作赋于鹦鹉洲。眼光明亮如银盘之月，笔势挥洒如冰壶中的秋气。夜里佩剑，剑花怒吼。偶然在竹轩相逢，携手而行，狂歌自得，以小小天地为乐。纵谈历历，不觉星斗飞移；解下您的头巾，滤取我瓮中的春酒。牛马般奔走的江湖客，麒麟哪里肯为山林之人画像？近来听说叔器学正升任善府掾，你们都要到海北乔迁，我高兴得不能入睡，于是写成长短句二十一韵。

译姚君作诗，好比建水朱君饮酒，仿佛灰水倾泻而下。我得到这两位贤士，豪壮之气可以倾覆九州。凤凰的巢穴、丹穴之山，岂是凡鸟所能居处？马在月窟中孕育，真是龙马的良种。叔器在渔梁上读书，闭门不出，旁人都在猜测。醉后倚栏拍击，山月的影子仿佛呼唤我，便多斟几杯黄金罍中的酒。三年担任校官，留在钱塘；忽然看见高阁飞临崔嵬之上。去年又调任池阳游历，屋旁芙蕖环绕，秋水盛开。米粒圆得像珠子，鱼脍白得如玉；在槐树阴下停马，面对荒凉的青苔。升迁之人也实在可怜，惶惶然奔走在尘埃之间。作赋直过鹦鹉洲，抱琴又登凤凰台。舍弃儒业而从事吏职，只求经营微薄俸禄。慈亲白发将要蓬松飘散，有时拔剑顿足起舞，仰天大笑，何等诙谐。如今朝廷的法网笼罩士人，幸而听说御史台又郑重荐举人才。官河五月鼓声汇集，鲜明的黄旗插在高高的桅杆上。广南的雨水洗去炎热瘴气，海康的云层放晴，收住狂雷。正需要以诗书辅佐元帅，不必用矛槊消灭敌酋。当地以金刀、賨布为资财，岩洞中的风俗是椎髻黑齿，都是猺蛮的孩子。同乡早已结下胶漆般深厚的情谊，同道之人又像雁鹜一样联袂而来。我确知您公务之余全无俗事，槟榔和茶已经煮熟，椰子可以作杯。我这个困顿的布衣有谁可以相比，身材渐渐长大，胡须已经长满两腮。如果在岭头遇到南来的使者，请替我寄来一枝报春的梅花。题《雪谷诗卷》。（“雪谷”二字是雪庵为恒阳王所作，廉侯的儿子有立把它赠给我，我又转赠给允中姚师。） 我早年曾游历廉侯家，廉侯家的诸位公子如兰芽般秀美，常常谈论鼻祖的事迹。圣主开辟乾坤，使中华归于一统。当时皇朝渐渐安宁，人才密集，都受到宠遇。嘉雪庵这位僧人应皇帝诏命，接连写字，笔画如在沙上书写。玉堂之中天光柔和，研磨老砚，墨面浮起花纹。乘着闲暇迅疾写下“两大字”，笔势滚滚，如悬挂的秋蛇。只是想到冀北风雪寒冷，马毛像刺猬般蜷缩，人也蜷曲如蜗牛。莫非是在思念远方雪岭中的佛，琼花般的世界里，万物争相错杂生长？诸位公子赠给我至今已有多少年了，每次玩赏都整衣敛容，深深叹息。不如把它寄给姚道士，让他在万山深处筑巢于烟霞之间。清寂的一室如水晶世界，焚香之后心神明净，消除尘俗喧扰。如今正值六月，热得像坐在蒸笼里，哪里能够飞渡而乘仙槎？清冷得仿佛踏在层层冰上，请老师试饮这先春茶。《白云集》卷二。钦定《四库全书》。《白云集》卷三。（明）唐桂芳撰。五言律诗。追赋鲍元茂的南墅。南州处处都是烽火，南墅却还保留着亭台。野外的水随着田地汇合，山间的云气使石头显露出来。天地如两只车轮转动，岁月都深藏在一杯酒里。俯仰之间恍如昨日，却无缘化作仙鹤归来。又一首。园林欣喜有了主人，文章也见到诸位孙辈。南斗低低俯视座席，西山直入门庭。希望晚年择邻而居，远离尘俗喧嚣。怎样才能扶着藜杖，坐在石墙上看云？雨中怀念王达善、胡子嘉、舒仲■〈火旬〉、赵伯庸，以及张观海、杨玄同两位高士。相逢为何如此草草，相别又太过匆匆。世路上各自奔向东西，羁旅中的愁怀却彼此相同。才名曾被推为三语掾，书法学习九成宫碑。今夜钟山下的雨，还在静静敲打船篷。又一首。旅途经过千里，穿越山势万重。我的年华已经潦倒，你的才华却正在腾达。泥路湿滑妨碍行李，云雾深处还要向老僧问路。荒村尚未到达，细雨已经打湿了孤灯。又一首。两位才子才华俊秀，郎君意气相投。青史上传下美名，不必再作辞赋；紫芝之歌中，野鹤飞翔在云汉，山猿在薜荔藤萝间长啸。万物都多能自得，而我的道路却越来越蹉跎。又一首。常常忆念那位戴黄冠的道侣，当年在白下相逢。竹床上备有丸药，松树小岛上捡拾残棋。旅途所到之处都受到浇薄风俗的影响，在仙家之中才悟到变化的期限。今年到了授衣节，菊花枝在风中摇荡。除夕。谁肯以青眼相看，我只能徒然叹息鬓发已经斑白。时光全然像从前，世态竟然如此。继承先人志业实在惭愧，携手扶持时又想到年幼的孩子。岭头梅花传来早春消息，已经开到朝南的枝头。偶然写诗给虎、凤两个幼子看。我客居三千里之外，明年就是六十岁的老人。家中没有什么长物，到老只能以诗为穷。种下的杏树增添了新蕊，移来的松树长在旧有的松林中。闲暇时参悟玄妙的道理，一一承受春风。怀念胡子微当年被贬到和州。远远贬谪到和阳道，如今已经满两年。病弱的身体只剩骨头，头发也秃了，尚且还留着鬓发。年老的母亲没有能力奉养，娇小的孩子也不懂得悲伤。平生只有两三个朋友，我惆怅地站立了很久。黟县道中。如此古老的黟县，凄凉景象实在难以尽述。万山之中只听得雨声，半日不曾遇见一个人。老虎长啸，尤其使旅客忧愁；花香袭来，仿佛要把春天都醉倒。明早我们各自分手，险滩上石头鳞次栉比。留别程舜卿诸公。在长短亭送别客人，哪里忍心听那送别的《骊驹》？时光使两鬓都白了，我所坚持的道义却仍像青毡一样。落日之下心志仍然壮盛，微风一吹，酒意容易醒来。扬雄徒然老去，谁来传授《太玄经》？送权生丙童游金陵。槐堂在丞相里第，你今天来这里游览吗？不要怪我懒于传授经学，反而怜惜年老多病，只得休息。潮水上涨，声音传入夜里；雁鸟落下，影子横在秋空中。如果有向东归去的使者，肯替我寄来音信吗？你的叔父和我相识得晚，忽然在练水岸边相逢。你的笔锋如云，使者般纵横；谈吐如玉，足以为人表率。北阙的声名相隔遥远，东曹的事业正焕然一新。我这个老生甘居落寞，多病之中两鬓如银。经过太湖。小船像一片叶子，顺风而行也悠然自在。波浪摇撼，仿佛山也在移动；云彩飘移，树木仿佛要迎面而来。荐举贤才自有其道，我却惭愧自己并无才能。不要勾起思乡的愁恨，迎着风再喝一杯吧。又一首。傍晚推开船篷远望，群山隐约可见；青色的篙子排列如蚂蚁行进，野饭混杂着鱼腥。水面辽阔得仿佛没有边地，天色低垂，只剩下星星可见。船上传来吴地口音，彼此以“你”“我”相称，姑且借此安慰漂泊之身。七月望日，我和龙翔、付知命拜访了即休上人，于是登上金山绝顶，看见真州、杨州、瓜州、镇江、江阴等地的群山，密密地排列，像手指一般。独自站在金鳌背上，置身于浩荡的天地之间。远处吞纳四海之水，低处压临五州群山。说法时连骊龙也来聆听，忘却机心的鸥鸟悠闲自在。如果可以乘木筏寻访仙人，我愿意叩问仙关。送杨曾到浙东。金陵是佳丽之地，而你却独自清寂地居住。门前没有私人求见的客人，座上只有谏官的文书。长久以来清要而亲近地登临台省，初入幕府便显露光华。此番到浙东承担远行的差事，百姓的疾苦究竟怎样？又一首。我自喜在江湖上结交朋友，意气风概中有名士风范。如今你奉命出行，你的父亲从前也曾骑骢马任职。驿馆中经历三秋的雨，官船上迎受万里的风；相信终有重逢之日，到那时就在菊花丛中尽情醉饮。经过杨子江，和王酒仙的诗韵。平生所称的壮观景象，今夜共同乘坐这危险的船。天下无双的名士，江心第一的泉水。星光散落，光芒还带着湿意；月亮转移，月晕才渐渐变圆。胸襟浩荡，竟形成诗癖；飘然之间，心意仿佛要成仙。经过旌德县。道路进入旌川境内，晴日的光辉明亮得刺眼。聚集的山峰仿佛都要开口说话，幽僻的草木却叫不出名字。老屋中的僧人留下来交谈，荒原上只有一人独自耕作。殷勤地留我住宿到傍晚，野饭和石间清泉都很清美。翻越新岭。道路迢迢，处处设置险阻，每走一寸都疲倦于攀登。不曾到过庐山这样的险地，哪里知道蜀道的艰难？娇花向客人含笑，幽鸟却奇怪有人观看。于是想起幽居之地，当年曾吟咏《考盘》。立春，和李白《春日》的诗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