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集卷四

译吴郎很久没有相见，隔着江村惆怅远望。辛苦劳作，头发将要变白；编纂校订，使眼睛容易昏花。蕉心含着雨水而滋润，柿叶染霜，繁密如织锦。智永足以使后人惊叹，王羲之本来就是一家。书稿不应从屋梁上取得，却偏偏藏在枕中。临池书写，点、撇、捺等墨色浓黑；书写的波磔，留下漏屋般的痕迹。蛛丝萦绕结网，蚕茧袅袅缫在盆中。白练书裙十分美好，黄麻诏书格外尊贵。首篇沾濡，却没有醉人的魂魄；笔下进谏，具有忠贞的精神。哪里能得到三千幅作品，烦劳你任意翻阅。二月二十七日夜，偶然尝到苦笋，与叔固、彦章、志亨叔侄联句，并借此抒写怀抱。清晨出行，春圃中的竹笋纤细而势头强健，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行列分开，接续在后。它们增添了触藩的枝叶，也带着泥土穿墙而出，像小牛角；形状虽然瘦小如猫头，味道却不逊于夷齐的清美。节操如王解，能区别贪婪与廉洁；玉版般的笋片纷纷，嫩如玳瑁簪。尖削清凉，生出清气直入肺腑；滋味淡泊，胜过韭菜盐菜；如同谏果般美好，和苦味相称，思念莼羹反而显得甜美不足。祖逖的鞭子已经试过，苏武的节杖却难以磨灭。即使馋涎欲滴，也要忍住，不要让饱腹之后反而厌弃它。常常怜惜清风吹入门户，却不见雨水侵入屋檐。颜色映照琉璃枕，阴影浮动在翡翠帘间。坚贞的品格有谁与你为友？正直之性，你不必谦让。真想仿效渭川竹林的富盛，也终究惊叹淇澳竹林的高洁。相逢时心中独自欢喜，得到诗句便伸手拈来。坐久了云气生在席上，夜深月露如匣。还没有看见凤凰栖在竹叶上，却徒然叹息鲇鱼上竿。薄情的世人都白眼相向，我们这些人徒然头发乌黑。七贤的人品各不相同，六逸的姓名也隐而不彰。座上有唐夫子，居然长着紫色胡须。七言排律 我孤身一人，不幸失去父亲，已经十二年了。我的先父读书广博，号称该博；他一生辛苦所得的成就，仅仅表现在文章辞采上。他做官又很晚，官位也没有大显达，海内器重赞赏他的，不过大参王公继学、侍御张公梦臣等几人罢了。唉，悲痛啊，哪里忍心再说这些！近来承蒙养吾先生为他题写文集五首并序、铭一篇。我读了多遍，眼泪迸流。诗语俊逸，序文简约而不遗漏，铭文丰厚而不剩赘；古代作者，正是这样。况且文章典雅奇奥，我将依次刻在墓石上，以流传不朽。其中长篇尤其流畅响亮，自成格局。当天晚上疮病发作，我傲然倚在枕上，命次子鹤奴边读边和，仓促写成篇章，鄙俗陈腐，虽然竭力仍不能达到要求。幸望先生加以教诲。长叹传家之学，惭愧构建此堂却不敢说夜夜有德。星光纵横，正好辨认龟甲呈示洛水的征兆；徐疾曾经明辨，太阳在房宿，指向李树也无妨。宗族老人移根而来，还允许绍继陶唐的子孙。鱼儿成队缓缓游动，兄弟们悠然如雁群成行。太平之世归舟并非薏苡，故山亲手栽种的只是篔筜。客人来到，雄辩常使满座倾倒；有人来问字，各人都尽情举杯。漂泊多年，像燕子寄巢于树；深藏心中的愿望，何时才能享受蚕桑之乐？于是使沉沦者的名声反而振起，使赞扬之辞更加显著。地位光华独步，词垣高峻，三长之才独擅其美。偶然擢升如折桂，才知道才华仍被屈抑；射穿杨柳，才见力量实在强大。烦闷时在空中书写，何必惊怪；清醒时即使没有酒，也会生出狂态。就应当遵循周礼举行礼仪，正好缝补舜帝的衣裳。还说要到汴水边垂钓鳌鱼，仍想着跨鹤登临维扬。歌女弹着银甲，传唱宫廷曲谱；贵客佩玉相撞，佩璜发出声响。九秋时琼蕊之花正盛，兰膏熏染，三日后舌间仍有余香。朝廷之上慷慨激昂，听说有许多贤士；幕府之中风流俊逸，显出这位郎官。月窟中腾跃出千里马，岐山上翔集九苞凤凰。冒昧贪恋葭玉，依傍而又倚靠；愿追随云龙，彼此相辅相成。年老后懒惰残弱，厌恶大腿生肉；生病后口渴难忍，喜爱天上的琼浆。已经看见鬓边生出千茎白雪，哪里肯相信眉间还留着一点黄？天地开辟，终归有道；南北茫茫，混沌无边。催促归去的杜鹃叫尽，千峰都昏暗下来；布谷鸟催促耕种，万顷田野变得苍翠。遗老们攀着车辕，哪里忍心分别；诸位公卿设宴饯行，一同送别。以后相约在林下重逢，进退之间何必在意一张一弛。十六韵长句，奉寄权都事 潦倒至今，年过五十三，树尚且如此，我又怎能堪受？羞于把出处进退写在书信中，只把须眉映照在石潭之上。天上有花只是妄想，床头没有酒，哪里肯沉醉？荷衣是乡野所制，系着绲带；竹粉染成的儒冠，插着铁簪。自知病中思绪常常琐碎，怎忍久听蛮语喃喃。异端佛典，并非后世所能轻视；我道诗书，才是指南。今日老夫有谁可以相比？从前众多士人都曾饱学参访。每每增加亡国的千行眼泪，哪里敢念及慈亲三寸舌甘？疏放朗然，羞惭地同嵇绍相比；清狂的言谈，还不许同阿戎相比。彩云般的文章笔下早晨题写凤凰，白苎歌前夜里还在扫蚕。丞相远远听闻，劳烦屈身延揽；郎官为何停住马匹？亲手指挥敌垒，战鼓喧天；威势镇守长江，气概如剑锋喷吐。马匹啃食短草，春风骀荡；黄莺啼在细柳间，春雨使其鬓发般纷乱。春天来到，野船新尝荻笋；水田充足，圩田适合种蚶。俊伟的声名哪里能够相比？清高的文章不宜轻易探测。白头晚年已经没有别的事情，只愿兴修朱熹晦庵的礼学。访江君祥 踏着泥冲着雨，路途多么漫长？奇怪的是梅花粘在木屐齿上，竟然满是香气。碧水丹山，是武夷的境界；黄鹂白鹭，是辋川的山庄。谁怜惜如梦中得笔的老江淹？我自笑吟诗像杜牧一样狂放。兄弟同度流年，共联甲子；主人宾客唱着妙曲，合于宫商。有个孩子清莹洁白，容颜如玉。感叹我已经衰颓，头发像霜一样白。不要辜负来年的鸡黍之约，时时任凭踪迹自在游赏。五言绝句 偶然相坐，以夜谈为题 心里明知是故旧，长久交谈便觉得寒夜短暂。哪里像珍珠串联一样，怎么会允许蚕丝断裂？七言绝句 泊舟庐山脚下 自笑浮生如同随风转动的蓬草，在江南江北寄托行踪。小船上枕着旅枕，刚刚睡熟，又听见庐山半夜的钟声。庐山有三百六十座寺院，山上有超脱尘世的高僧。今日尽情看到了庐山的真面目，晓风吹散了满江云气。鄱阳湖遇风受阻 杜甫在夔州、坡地、广海所见的景色，南行时的壮观也同样如此。江神不肯借给我秋风的便利，看来还要写出庐山的一段奇景。豪气凌云，不受羁绊；困顿停留了十日，逆流冲撞着驶上大江。螃蟹已经成熟，酒也飘香，任意饮用；躺下听风雨敲打篷窗。湖天即景 几株杨柳，湖边一座寺院；姑且系住小船，客人不要催促。万顷湖波的光色洁净如白练，一双老鹤忽然飞来。两淮的年景，恐怕全都不是湖水上涨造成的；人家已经淹没到半扇门，妇女们在捕鱼。天将要黑时，小船载着水牛归来。遣怀 奔走十年，厌倦了羁旅栖身；读书佩剑都没有成就，遗憾反而越来越迷惘。独立在晚风中，家乡远隔万里；江那边烟树朦胧，正是淮西。繁昌县前，白杨树到处可见，柴门沿着水边敞开。只是夜深以后风露寒冷，一只流萤飞过江面而来。今夜景色壮观，驾着小船，两岸芦苇在风中显出淡淡秋意。是谁吹奏玉箫惊醒客梦？这才知道五月仍在池州。我喜爱山居生活，玩味自然造化。雨后处处都觉得春天归来。满院花香，熏得人沉醉；一只游蜂抱着花絮飞翔。十月二十一日，奉陪家君偕同刘复叔留宿藤坑山中，因为在涧边石上休息而作诗。

译雨后，石髓从云根间流出，嫩绿的水波粼粼，荡漾着浅浅春意。这里若不是天台石桥的道路，难道就是胡麻饭散落、供避秦人的地方？题《秋日溪居图》江边楼阁雨过天晴，水深三尺；野桥上有人渡过，几户人家组成村庄。眼前的秋光如此美好，我却自笑先生懒得出门。和罗善先游武夷山 乘鸾鸟远道拜访洞庭君，祥瑞之气凝成五色云霞。碧桃已经落尽，春天如流水；紫箫声中，斜阳下人影独立。题唐人画的马 这匹骄健的马奋力奔驰，不肯受缰绳束缚。四蹄来回踏动，气势如飞。到河中洗浴、踏起水浪，不过是平常事。只等奚官汲水回来。槐里偶然写成 春天来临以来，常常处在病痛和忧愁之中。如今已经吹过第几阵报花信的风了？清晨起床，忽然听到稀疏的雨声过去了。隔着窗户，天已放晴，鸟儿说话般地啼鸣，声音十分悦耳。程国宝有了孙子的喜庆之事，留我饮酒，宾主欢洽；我醉中随意写成一首绝句来致谢。我这个老头子缓步徘徊，笑脸绽开；扫去黄叶，坐在莓苔上。美人醉后剖开江蟹，香气蒙蒙地扑到手边来。五月十六日夜里，汲取扬子江中心的泉水，煮武夷茶，戏作一首绝句。三更时分不能入睡，坐在官船上。淡淡的月色朦胧，颜色像霜一样。扬子江中心的泉水是天下第一，何妨用它煮出建茶的清香。随意兴起写成七首 我平生自许是一个有志向的游子，直到老来却仍没有可以栖身的家。多亏清晨的风来安慰我，胡乱抛散着云气，吹过前面的溪流。青青的荠菜和云一样清瘦，洁白的梅花压着雪开放。怪不得江鸥有这般野性的心情，窥视水中的鱼，照着自己的影子，飞去又飞回来。山路险危，大约有数里。野外的小桥横跨溪流，恰好经过三户人家。身体还像昨天一样健壮，却只能靠写文章来排遣贫困。到了今年，连酒也不能赊欠了。太阳照上半级台阶，那里还留着雪；老树间生起了风，却没有云。多情也比不上两道坑中的水，它流到桥西还不肯分开。闭门十日，坐听风雨声传到松梢，又转到竹梢，竟像在家中一样。方广寺有一湾流水，流水上以石头为桥。我这个老头子年纪五十多岁了，脸上皱纹百折，头发稀疏；黄金已经散尽，没有留下别的财物，却还剩胸中半卷书。生病以来，神态更加老迈衰弱，走遍了千万重关山。请告诉诸位，不要勉强我起身，让我尽情饱看雪山上的松树吧。题姚雪谷的墨竹画 道人胸中藏着如玉的竹子，泼墨淋漓，画出一片雨意和寒意。万丈高处的晓风吹来，仿佛将暮未暮；我误以为翠玉佩环正在珊珊作响。我常常想起东坡道上，归来的女奴手持烛火站立了很久；笔端想要写尽竹子的无穷姿态，却只得到了仿佛清风中的一两枝。哪里还会忧虑人间寒暑的侵袭？它饱经风霜，碧色深沉；仙家画出了它枯梢的影子，我曾听见鸾凤在月下吟唱。江南四月，看见新生的竹梢和嫩笋壳，刚刚脱去粉色还未消尽，却还要让和暖的南风来爱护它们，直到每一枝都拂向云霄。偶然写成 春来十天中倒有九天刮风下雨，东君为什么不肯放晴？门外两株美好的桃树李树，花开时正好赶上清明。小小的山居，白色的竹门，因为您的到来便立即打开；客人本来很少。眼前塞满的景物，全都是蓬勃的生机。燕子啄着青虫，故意来回飞翔。我的形体如同土木，百事都不明白。胡须白得像葱根，却偏偏酷爱诗歌。幸好有个小儿子，才四岁；纵情高声吟诗、痛快饮酒，竟和我一样痴。（魏太守到山中访问，问小儿子：“月亮在天上，为什么光却在地上？”小儿子回答：“因为月光跟着人走。”太守非常惊异；那时小儿子才四岁。） 题邵益斋《白云诗卷》二首绝句 十年没有回到青山脚下，今天重新回来，绕着药栏行走。依旧是白云布满空谷，只是声名还没有达到方干那样。黄山，是我号称白云翁的地方。云气涨满千山，仿佛与画一样。试问云山像什么？故人还没有老，只像一缕微风。题姚雪谷的梅花图 即使天地荒老，春天也长在。北斗西落、参星横斜时，长夜还没有结束。我常常想起清瘦的仙人姚雪谷，他的笔端自然带有能使梅花返魂的幽香。在溪边行走，写信给汪彦通 喜爱溪山到了即使画也画不真的程度，梅花被雪压着，构成小桥边的春色。近来听说您的诗思如此清新，洗尽尘埃，字字都很新丽。游览问政山二首 树木转深，云气昏暗，一条小路斜斜伸去。洞门幽深而紧锁，只有古老的烟霞。聂仙已经乘黄鹤离去，满山春笋徒然生长，花也空自飘落。雨过天晴，春鸟殷勤地啼叫。松树之外是青山，花丛之外有亭子。昨夜仙人葫芦中的酒刚刚酿熟，道士却没有闲暇诵读《黄庭经》。题程敏斋东归图 当年在西江之上掉转船头归来，充分表现了东归孝子的心意。如今老来凄凉，只能徒然看着画中的白云，飘散在深深的故山。挖池寻找金鲫鱼四首 疏浚池底，挖成圆形的小池；这样的生活与小孩子嬉戏有什么不同？春天到来后，再种些菰蒲的叶子，躺着听山雨潇潇的时节。为了照见鬓发，我一再特意来到这里；窗前何必吝惜挖破青苔？春风吹来，青草生长，任凭青蛙喧闹；夜雨使泥土融润，正好让燕子飞来。在荒阶上扫雪，添入新水；向老砚呵气融冰，洗涤墨花。再求得游鱼三十尾，晒红鱼腮，香气温暖，来啄食芹芽。方塘有十畆，碧波深深；减省盘中食物，存有养育万物的心意。听说近来将要养几条鱼，阳光摇碎了，仿佛一团金子。赋 《古剑赋》（并序） 三洲的陈君养吾凭文学在世上显名。我和陈君相隔数千里，从来没有旧日交情。恰好来到新安时，我正在山中卧病，陈君读了我的文章，感叹说：“这不是世俗的文章。”儒林中的大夫士人都知道其中缘故。第二天拜访讲学之处，一见面便十分欢悦；他的大篇文章和短章诗文，光彩尽情焕发，真可说是名下没有虚士。临行时，我仿照古人用物来比况自己，作了《古剑赋》。赋中说：我有一把古剑，是谁把它熔铸成剑？它挥动时可以震撼宇宙，摇动星辰和太阳吗？果真有雄剑和雌剑，你就是其中的龙剑吗？你是珍奇的尤物，精华凝结而成吗？你的形制极其精良，不过一寻一尺吗？刚从磨刀石上磨出锋芒，哪里还敢再淬炼？说到斩断犀牛和兕牛，剑刃猛然击中也不会缺损吗？经历万万古，还留下遗质吗？不是铁，也不是金，已经化成石头了吗？即使坠入深渊，泥土也不能使你腐蚀吗？用宝匣锁藏起来，鬼在夜里也会哭泣吗？悲风怒号，洒下腥血吗？只要不是仇敌便不报复，难道甘愿把自己看作琐屑之物吗？可叹啊，卫国之患，只能使自己受害吗？幸而遇到有德之人，冠盖高耸相迎吗？文章日益增长，光彩明亮而炽烈吗？风尘浩荡，难道肯隐藏起来吗？忠贞不受磨损，永远作为法则吗？《承露盘赋》据《汉书》记载，元鼎二年春天建起栢梁台，承露盘高二十丈，上面有仙人掌，用来承接露水，与玉屑调和后饮用，可以长生。《三辅黄图》认为承露盘建于元封二年，在甘泉通天台上；应当以《汉书》的记载为准。于是为它作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