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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白云集(明唐桂芳)八

白云集卷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6–60 段

元帅汪公仲玉负城之东,构屋数十楹,扁其揖客之位曰「思隠」。梯山而上,迂回诘曲,又规亭三间,榜曰「溪山一览」。日奉尊府君啸歌其上,时府君八十余,精神坚悍,如五六十许人,琴书拥前,甘旨徐进。一门之内,恭大字小,雍雍于于,何其祥也!俄有泉出于亭之后,味腴色莹,咸以为孝感,好事者又名曰「老人泉」。一日寓书槐塘上,使予记之。予曰:「新安溪山之国,神明之乡也。其溪山之好,公一览而自得之,奚待予记?予之记异于是。地以山显,山由人重,茍不因人而重,则金谷园林,崇山峻岭,不过猿啼鹤唳,荒榛委茀而已。」山自北来,磅礴绵亘,若手指而森布之,可数者三十六。降而舒徐平衍曰云郎,昻为雄峰,如人跛倚睨视。谚曰「大牛山」,或曰「大人山」,谚龈龈不可更。云西而凭陵八面曰灵山,延而曰黄罗,或锐或凹,如卓笔如马鞍。东而融结完宻曰问政,南而奔走起伏曰城阳,紫阳则嶞然长,岿然髙。以正山之脉络如此。水自东来,鄣山之区,潴而为乳溪,疏而为东港,油油妥妥,杀于西溪。北而箬岭之下,洄波急湫,重洲迭渚,折而纳于西溪之口。西而浚为汤池,汇为昌溪,冲颓急险,势若雷吼,故与西溪会。水之支派又如此。公凭栏而休之,隠几而思之。北望黄山,则轩辕氏之炼丹也;云郎则越国公之陵寝也;东望问政,则聂师道之封剑也;南望城阳,则许宣平之故宅也;紫阳则我文公先生之庐也。一时贵富荣华,轩轩磊磊,俱已芜没澌尽。圣如轩辕,贤如文公,髙风遗躅,未容企及。王侯如越国,神仙如许聂,亦可寄声名于穹壤间。风清铁马,月明鹤驭,精神上下,岂无百岁之归乎?公名同,聪明骁勇,越国世家,其运筹决胜,所向无敌,可谓无忝厥祖矣。且不徒恃于武也,闲居暇日,与士大夫优游,乡人不知其所以学。买田卜筑曰「知本堂」,又教四方有志之学者。建商山书院,蔵书数千卷,割田数百畆。又奉亲经营于斯亭,皆可纪也。孟子曰:「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吾老矣,将以竟天下之一览,可不可乎?公笑曰:「可。」

游钓石记

去年冬,予访周彦明于灵山,时余患病痏,不良于行,不得游方坞所谓茅三间者。今年春,郑希贡偕彦明、陈自新、郑以孝强余游茅三间。又未识钓石之为胜,翌晓,芒屩踏雨,沙径瑟瑟,絶无泥滓。彦明命女奴挈榼酒,请饮钓石以别。余始获据石上,而诸君相次坐列。其髙十数丈,其阔如髙之二,其色黝黒,其制甚方,如印然而不刓,如台然而不陂不倚。呜乎!天造地设,锺英于是久矣。奈何郁而弗彰也?荆棘草莽,樵夫牧竖日相过焉而不顾。一旦幸遇吾徒,笑歌徙倚,而托迹文字间,用贶于世者,则石之遇舎,固有时哉!画之者以孝,侍而从者程氏子若渊。购是石者鲍尚絅,因其好,可以想见其为人,盖余友云。

延熏轩记

己丑春,予归自南闽,三卜室,大氐槐塘之濒,最后得地,心园幽阻旷夷,谈者以为有隠君子之趣焉。奈据坎傃兊,九夏炎熇歊歊,不易度,于是命工构木为架,以松枝杂置其上,虽浓阴蓊郁,清风未肯留焉。窓后有两树,左者不幸为大雷雨折秃,右者尚依依葱蒨可喜。自是南熏经断垄,泊丛筱,略无蔽塞,直抵于树,树偃蹇揺撼不自支,时时散凉气,分余韵以入于坐榻焉。予因叹,茍非雷雨折秃,则树之左袒者,清风专为己设,几不为我有,然后知造物之阴厚者顾不多欤?客有从旁难曰:「是风也,长养披拂,殊异秋冬之为。当舜时,君臣明良,民安物阜,是风实来冷然着于丝桐;成王之时,四海无虞,制礼作乐,是风实来铿然形于咏什。今干戈劓刖,髠灼于摧伤零落之余,是风之来,殆虚其应,或者不可乎?」予曰:「不然,南薫遇其时,圣贤娱于已以及于民;不遇其时,岂不能自娱于已欤?渊明在宋武之时,北窓髙卧,自谓羲皇上人,独非晋之季世耶?」客不能答,遂执笔题其轩曰「延熏」,且为记。

三峰精舎记

译元帅汪公仲玉在城东背靠城墙的地方,建造了几十间房屋,把他接待宾客的地方题名为“思隐”。沿山而上,道路迂回曲折;又建造三间亭子,题名“溪山一览”。他每天侍奉尊府君在亭上吟啸歌咏,当时府君八十多岁,精神强健勇毅,像五六十岁的人;琴书摆在面前,甘美的食物缓缓送上。一家之中,长幼恭敬有序,和乐安详,多么吉祥啊!不久亭子后面涌出泉水,味道甘美,颜色莹润,大家都认为这是孝心感应,好事者又把它命名为“老人泉”。一天,他寄信给我,托我为槐塘写记。我说:“新安是溪山之国、神明之乡。这里溪山的美景,公一眼就能看尽并自得其乐,哪里还用等我来记述?我所记的,另有不同。地方因山而显著,山因人而受到重视;如果不因人而受重视,那么金谷园林、崇山峻岭,也不过是猿啼鹤鸣、荒草丛生罢了。”山从北方来,气势磅礴、绵延不断,像伸开手指密集排列,能数出的有三十六座。山势下降后舒缓平展,名叫云郎;高耸而成为雄峰,像人跛着脚倚立斜视。俗称“大牛山”,有的说是“大人山”,民间说法固执,不能更改。云郎向西而压临八面,叫作灵山;延伸而称为黄罗,有的尖锐,有的凹陷,像竖立的笔,又像马鞍。向东山势融结而完整严密,叫作问政;向南奔走起伏,叫作城阳;紫阳山则低长而绵延,高耸而巍峨。这就是山脉的形势。水从东面流来,受鄣山阻挡,在那里汇积成为乳溪,疏导后成为东港,水势充盈平缓,最后汇入西溪。北面在箬岭之下,回旋的水波急促而深,重重沙洲、层层小渚交叠,转折后汇入西溪的河口。向西疏浚成为汤池,汇合成为昌溪,水势冲激险急,仿佛雷声怒吼,所以与西溪相会。水的支流又是这样。公倚着栏杆休息、凭着几案思考。向北望黄山,是轩辕氏炼丹的地方;云郎山,是越国公的陵墓;向东望问政山,是聂师道封藏宝剑的地方;向南望城阳山,是许宣平的故宅;紫阳山,是我文公先生的居所。一时的富贵荣华,显赫光耀,都已经荒芜消尽了。圣明如轩辕,贤德如文公,他们的高尚风范和遗迹,都不是我们轻易能够赶上的。王侯如越国公,神仙如许宣平、聂师道,也可以把声名寄托在天地之间。清风吹动铁马,明月照着鹤车,精神上下贯通,难道没有百年之后归宿的日子吗?公名同,聪明勇猛,是越国公的世家后裔;他运筹决胜,所向无敌,可以说没有辱没他的祖先。而且他不只是依靠武力。闲居空暇时,他与士大夫优游交往,乡人都不知道他所学习的内容。他买田置屋,题名“知本堂”,又教导四方有志求学的人。建造商山书院,收藏书籍数千卷,划拨田地数百亩。又奉养亲人在这座亭子中生活,这些都值得记载。孟子说:“登上东山,就觉得鲁国小了;登上泰山,就觉得天下小了。”我已经老了,想要用这一览来尽览天下山水,可以吗?公笑着说:“可以。” 游钓石记 去年冬天,我到灵山拜访周彦明。当时我患有病痏,行走不便,没能游览所谓有三间茅屋的方坞。今年春天,郑希贡和彦明、陈自新、郑以孝强邀我游览茅三间。我又没有见识到钓石的胜景。第二天清晨,我穿着芒鞋冒雨而行,沙路瑟瑟作响,却完全没有泥污。彦明命女奴提酒,邀请我在钓石饮酒作别。我这才得以坐到石头上,诸位先生也相继坐下排列。钓石高十几丈,宽度是高度的两倍,颜色深黑,形制十分方正,像印章一样却没有棱角磨损,像台座一样却不偏不倚。唉!这是天地造成的,英华已经在那里聚集很久了。为什么偏偏郁积而不能显扬呢?荆棘草莽之间,樵夫牧童每天从旁经过却不在意。一天,幸而遇到我们这些人,欢笑歌唱、徘徊流连,并把它托付在文字之间,使它得以向世人显示;那么石头被发现或被舍弃,原来确实各有时机啊!绘图的是郑以孝,侍从随行的是程氏子若渊。购买这块石头的是鲍尚絅,从他喜爱此石,也可以想见他的为人;他大概是我的朋友。延熏轩记 己丑年春天,我从南闽回来,三次选择居室,大都在槐塘水边,最后才得到一块地方。那里心园幽深偏僻而又开阔平坦,谈论的人认为有隐士君子的趣味。只是它坐北朝南,夏季九十天炎热炽盛,难以度过,于是命工匠搭木架,把松枝交错放在上面;即使树荫浓密茂盛,清风也不肯停留。窗后有两棵树,左边一棵不幸被大雷雨折断,变得光秃;右边一棵还柔美葱郁,十分可爱。从此南风经过断垄、停留在竹丛之间,几乎没有遮挡,直抵树下;树身倾斜摇动,不能自我支撑,时时散出凉气,分送余下的清韵进入座榻。我因而感叹:如果不是雷雨把左边的树折秃,那么树的左侧便会独自承受清风,清风几乎不会为我所有;由此才知道造物主暗中厚待人的地方,难道不是很多吗?有位客人从旁边诘难说:“这种风在万物生长时吹拂,和秋冬之风大不相同。舜在位时,君臣贤明,百姓安宁,万物丰盛,这风确实来得清凉,显现在琴瑟上;成王时,四海没有忧患,制定礼乐,这风确实来得铿锵,呈现在诗歌中。如今战乱刀兵不断,人民伤残,正处在摧折残落之后,这风到来,大概只是徒有其应验;也许不能这样说吧?”我说:“不是这样。南风遇到适合它的时代,圣贤自己得到娱乐,也把这种快乐推及百姓;如果没有遇到适合的时代,难道它不能自我娱乐吗?陶渊明生活在宋武帝的时代,仍然高卧北窗,自称羲皇时代的人,难道那不是晋朝末世吗?”客人无法回答,于是我拿笔题写轩名为“延熏”,并为它作记。三峰精舍记

我先君长于先兄敏仲二十有二年,先兄敏仲长于仲十有九年。不幸己丑夏,先君弃背,则为父子者四十有二年。丙申秋,先兄继往,则为兄弟者五十年矣。仲幼羸多疾,先君爱之甚,不忍舎去,竒辞奥旨,必倾心为之,尽以故,仲之学先君之教也。尝侍先君先兄坐筠轩中,先君作《筠轩记》,有曰:“霜筠万枝,影落上下,何其壮也。”因自叹父子兄弟商确文字间,今日未知其难遇,异日即其境思其人,低回有不可及之恨,然后知其为难遇也。仲遭乱以来,毎过城南旧居,炎埃瓦砾,未尝不佩服遗训,澘然涕泣。客授槐塘十数年,凡三迁,晚始得心园之地,前列三峯岈互起伏,故榜曰“三峯精舍”,用懐吾先父兄焉。虽然,世人重其外者,必戕于内,举天下之物不足以动之,惟能孝其亲者,大舜为然,慕舜而不至学者也。吾家先君贤者也,先兄又贤者也,彝伦攸叙,恩义两融,人视之为贤父兄,我敬之为严师友。今也亲终,杯圈口泽存焉,琴瑟书策手泽存焉,兵燹之余,俱以干没。兄丧连案同业传服,岂能有其彷佛者?山巍然髙以大,剜竒削巧,晴烟暧翠,千态万状,朝而拱挹,暮而仪刑,千载一日,如见吾父兄也。眉山苏氏抱特立之资,藴超卓之学,假木山以文字自娱,岂真泥于物哉?呜呼!吾祖待补公与先君先仲父侈以三峯自况,彼一时也;吾父子兄弟再以三峯自僣,此一时也。某衰白,长儿文虎,次儿文凤,颇志于学,以绍先世,此又一时也。不知造物者将穷其躬耶?抑裕其后耶?山君有灵,试从而诘之。

白石山房记

同里洪质夫氏以圗及书遣其子烨自家来。槐塘走百余里,致其父之命曰:「先世居歙南之叶村,壬辰浊乱,其屋燔焉,其人殱焉。乃卜筑岩下,题曰白石山房。先生不恡其肯记诸?」按图崚増崭絶者,岩也。云气黯淡,徃徃下岩半,不可目逆。天晴稍稍,山自云中出。剜竒削巧,纵手摹心识,又不可竟。土名通判岩意者,有是公择是而潜焉。最是天子墓,不晓何代君,地势平衍且十数畆,细辛黄连茂宻丛生。采药者纪其神验异他产。君之筑坐通判岩下,而对大塟山,即天子墓也。两水凑合,诸峯环挹。水中有无鳞鱼,素不经香饵间,持竿以渔,一掷即得。山多夜光木,性锺离火冷熖,夜能烛物。凿池可以莲,辟地可以兰可以菊,规亭可以坐可以吟可以奕。客至饮食可以信宿。其坞犬牙峭崄,石亷利不类在人境。昔程万八遂穷幽邃,茅茨两家,曰龚曰顾,男婚女嫁不减朱陈。有一老方巾踉蹡出,类迎客状。俄而黄馘齯齿杂然上坐者,祖父也。意气恬熙,略不知世变。程留三日,归告好事者追踪,不复得。虽所传不经,然桃源辟秦,其龚顾者亦桃源之徒也,非欤?质夫聪明洞达,以才能称。先是统乡兵,摄镇抚,寻授昌化县尉。丁时劻勷明哲自保,有丈夫子四人,率精敏可念。吾计洪氏之兴未艾也,不特此白石山房,而买田建覆船书院尤可书也。呜呼!梅福弃南昌尉而遇仙君,以尉昌化厌嚣嗜寂,安知不同解石仙往来于二山巅耶?质夫名相,今年五十有三,少予三岁。

稼友轩记

同里吴彦冲好学能诗,卜居潭水之上。潭深可数百尺,渊渟清冽,亘石为底,以故乐之而不厌。署其轩曰「稼友」。两年客授棠樾,常所往来。诘旦治行,敢以记为托,且曰:「广大甫幼侍先君,走东南,年壮气鋭,谓功名可戾契致,初不自知其何如也。二亲弃背,干戈峥嵘,生意益落,度无可努力,遂薙田数十畆,手足皲瘃,甘于困苦而不振。若今虽廪粟亟馈,以舒朝夕忧,然念子姓遨嬉,将坠于学,辞之决而去之,果矣。子无吝一言。」予曰:「田已井授,家无阻饥。六经既作,人无异说。井田废,常产失;六经熄,常心亏。此三代之所以不可及也。呜呼!彦冲儒者也,当以儒道告之。樊迟请学稼,夫子胡为非之?陈相负耒耜,孟子胡为辟之?圣贤扶世立教,士之志大,农之业专,惟恐其沦于卑近而昧其逺且大者。吾愿以心为田,仁为榖种,忠信为根株,树而立之;礼义为枝叶,沃而茂之。物欲为稂莠,又从而爬梳之。不须耰锄以丰登,不假雨露以秀实,奚翅富人之稼少秕不腐?而君子所以异者如是。」于是彦冲释犁披袯襫,以谢曰:「稼乎稼乎,吾尚友古之人。」

重建蔺将军祠记

译我的先父比长兄敏仲年长二十二岁,长兄敏仲又比我年长十九岁。不幸己丑年夏天,先父去世,这样我们父子相处了四十二年。丙申年秋天,长兄也相继去世,这样我们兄弟相处了五十年。我年幼体弱多病,先父非常疼爱我,不忍舍弃我离去;遇到奇特的言辞、深奥的义理,一定尽心为我讲解,因此我的学问就是先父教导的结果。我曾陪侍先父和长兄坐在筠轩中,先父作《筠轩记》,其中说:“霜筠有万枝,影子上下交错,这是多么壮观啊!”于是我自己感叹:父子兄弟一起商量文字,今日不知道这种相遇多么难得;将来到了相同的地方,回想起那些人,徘徊留恋而有无法再见的遗憾,那时才知道这样的相遇是多么难得。自从遭逢战乱以来,我每次经过城南旧居,看见炎尘、灰烬和瓦砾,没有一次不佩服先辈遗训、潸然流泪。我在槐塘授徒十几年,前后三次迁居,晚年才得到心园这块地方;门前排列着三座山峰,彼此交错起伏,所以题名为“三峰精舍”,用来怀念我的先父和长兄。虽然如此,世人重视外在的东西,必然会伤害内在;天下万物都不足以动摇人的心志,只有能够孝敬父母的人才做得到,大舜就是这样。羡慕大舜却不能达到的人,也应该学习这一点。我家的先父是贤人,先兄也是贤人;父子兄弟的伦理秩序井然,恩情义理都很深厚,世人把他们看作贤父贤兄,我却敬他们如严师益友。如今亲人已经去世,杯圈上还留着口泽,琴瑟、书册上还留着手泽;但经过兵火之后,这些东西全都干没了。兄长去世时,连续办理丧事并一起服丧的同业之人,哪里还能有一个与他相仿佛的呢?山势巍然,高大雄伟,奇岩如雕,巧峰如削,晴日烟霭笼罩着苍翠,千姿万态。早晨向它拱手相揖,傍晚把它当作仪范,千年如同一日,仿佛又见到了我的父亲和兄长。眉山苏氏禀有卓异的资质,蕴含超卓的学问,借木山写字作文来自娱,难道真是拘泥于外物吗?唉!我的祖父待补公和先父、先仲父,曾以三座山自比,那是一个时代;我们父子兄弟又以三座山自比,这是另一个时代。我已衰老斑白,长子文虎、次子文凤颇有志于学,想继承先世,这又是一个时代。不知造物主将使我这一身困顿,还是将使我的后代富裕呢?山神若有灵,请试着替我向它追问吧。《白石山房记》同乡洪质夫带着图和书,派他的儿子烨从家里来。槐塘走了一百多里,传达他父亲的话说:“我们先世居住在歙南叶村,壬辰年天下混乱,房屋被烧毁,人也被杀尽了。于是选择在山岩下筑屋,题名为白石山房。先生不嫌弃,愿意为它写篇记吗?”按图看来,那些高耸、增叠、险峻、断绝的,就是山岩。云气昏暗,常常下垂到山岩中部,目光不能越过;天晴时,山才一点点从云中露出来。山岩奇异如雕,山峰巧妙如削,即使纵情用手摹写、用心记取,也无法穷尽。当地称为通判岩,大概有位公择先生曾选择这里隐居。最奇特的是天子墓,不知是哪一代君王的墓,地势平坦开阔,有十几亩,细辛、黄连茂密丛生。采药人记得这里的药效神奇,异于其他产地。洪君的房屋建在通判岩下,正对着大塟山,也就是天子墓。两条水流汇合,群峰环绕相向。水中有无鳞鱼,向来不经过香饵诱捕;拿竿垂钓,一投就能钓到。山中多有夜光木,木性聚集离火,火焰虽冷,夜里却能照亮物体。凿池可以种莲,开地可以种兰、种菊,规划亭子可以坐、可以吟诗、可以下棋。客人来了,供给饮食,可以留宿两夜。山坞像犬牙一样交错,陡峭险恶;石头尖锐,不像处在人间。过去程万八曾一直探寻幽深之处,那里只有两户茅屋,姓龚和姓顾,男女婚嫁,和朱陈村一样不减其乐。有一位头戴方巾的老人踉踉跄跄地出来,像是要迎接客人。不一会儿,黄脸、白发、参差的牙齿杂然坐在上面的,原来就是他的祖父。神情意气安闲和悦,完全不知道世间已经发生了变化。程万八在那里停留了三天,回去告诉好事之人再来寻访,却再也找不到了。虽说这些传闻不合常理,但桃源人避开秦朝,那么龚、顾两家也正是桃源一类的人,不是吗?质夫聪明通达,以才干著称。先前他统领乡兵,代理镇抚,不久授任昌化县尉。正当时局艰危时,他以明智保全自己;有四个儿子,个个精明敏捷,值得称道。我料想洪氏的兴盛还没有尽头。不只是这座白石山房值得记载,他买田修建覆船书院,更值得书写。唉!梅福辞去南昌尉而遇到仙人,质夫以昌化县尉为厌弃喧嚣、喜爱幽静,怎么知道他不会和解石仙往来于两座山峰之间呢?质夫名相,今年五十三岁,比我小三岁。《稼友轩记》同乡吴彦冲好学而能作诗,选择居住在潭水之上。潭水深达数百尺,水流深静而清冽,以贯穿的石头为底,因此喜欢这里而不厌倦。他把书轩题作“稼友”。我在棠樾客居授学的两年间,常常和他往来。一天清晨将要整装出行,他请我写记,并且说:“我幼年时跟随先父,奔走于东南;年壮气盛,以为功名可以很快取得,起初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怎样。后来父母相继去世,战乱纷起,生活的希望更加衰落,估量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努力的,于是耕种几十亩田,手脚冻裂,甘心困苦而不能振作。如今虽然官府屡次供给廪粟,可以稍稍缓解朝夕的忧患,但想到子孙嬉游,将要荒废学业,便坚决辞去而离开,果断如此。请您不要吝惜一言。”我说:“田地已经按井田法授予,家里没有挨饿的忧患。六经已经出现,世人便没有异说;井田废弃,固定的产业就丧失;六经熄灭,常存的本心就亏损。这就是三代以后再也赶不上的原因。唉!彦冲是读书人,我应当用儒道告诫他。樊迟请求学习种田,孔子为什么责备他?陈相背着耒耜,孟子为什么批评他?圣贤扶持世道、确立教化,是因为读书人的志向应当宏大,农人的本业应当专一,只怕他们沉沦于卑近之事而不明白那遥远而宏大的道理。” 我愿意把心作为田地,把仁作为谷种,把忠信作为根株,栽种起来使它站立;把礼义作为枝叶,灌溉它使它茂盛。把物欲当作稂莠,再从中耙除梳理。不必用耰锄就能丰收,不借助雨露也能开花结实,哪里只是富人的庄稼少秕粒、不腐烂呢?君子与众不同的地方就在于此。”于是彦冲放下犁,披上蓑衣,答谢说:“耕种啊,耕种啊!我还要以古人为友。” 《重建蔺将军祠记》

时至亡隋,此何时邪?天下极乱之时也。大则连州跨境,窃取名号;小则千百为伍,以效鲸鲵。为人上者,方事盘游,暌暌莫之制。然《春秋》书“天王出居于郑”,甚言乎分之不可一日紊也。则夫守土谨节于一时,若蔺将军者,岂非难哉?将军讳亮,歙人。隋开皇九年,并黟歙入海宁,以隶婺州,遂废歙,置新安镇。文帝爱将军之勇,命将兵守之。经炀帝淫虐,致大业之乱,僻处一隅,屹如保障,鸠辑和洽,恍不识干戈之苦。其植徳于人人者甚厚。距城十五里曰浦口,嵌岩峭峙,歙、海宁两港合流奔驶,乡人尚识之曰:“将军屯兵于此。”旧有祠宇,芜秽弗治。洪武己酉,弥月不雨。主歙簿维扬缪君仲礼,沿省檄营漕浦口,重念民生多艰,微粒食何以给赋税支力役?练日斋袚稽首曰:“茍甘泽随霔,以兆有秋,愿复神位。”六月辛巳乃雨,丙戌、丁亥又雨,七月丙申又雨,沟浍■〈氵虢〉■〈氵虢〉良苗奋兴,迅雷闪电,白昼晦冥,雨必自南来,咸曰:“将军炳灵,用答于我。”簿考工有日,紫阳方士黄持敬以记为诿。仲为儿时,未遭逆燹,城西门有蔺将军庙,金帽锦袍,挽弓以射河西五鬼山。阴阳家傃之不利,射以厌胜,则拔山盖世之气亦可概见。呜呼!新安灵显,故国王侯一门,香火鼎盛。将军捍大业之乱,与灵显特后先耳。馁而不饲,岂人情也哉?声敲铁骑,月明溪上,意英雄不死,必往来乎其间也。予作迎享送神辞三章,使髫白岁时歌之。

有将军兮貌魁竒金花帽兮红锦衣,弯弓弦兮月半规,神左右兮郁祈祈。曾伏兵兮敞岩扉,水粼粼兮山巍巍,朝而上兮玄猿啼,暮而下兮白鹤与飞。神彷佛兮来归路,曼曼兮畴依。

有将军兮,蔺氏当亡。隋兮季世,凛英武兮,捍乡里。神之灵兮,洒甘雨。电揺帜兮,击雷皷。水洋洋兮,悉沮洳。易荒沴兮,为丰稔。奠桂醑兮,荐禾黍。神之醉饱兮,我心喜。

浦之口兮,两水间。石礌礌兮,山巉巉。树枝樛兮,不可攀。虎伏坐兮,鬼撼櫰。倐而来兮,忽而还。烟暝暝兮,两班班。走旗旝兮,马嘶寒。誓慕蔺兮,心漙漙。

方山楼后记

曩昔休宁陈自新客授郑翰林家塾,予退老槐塘上,毎见未尝不道程君姓名,又未尝不以《方山楼记》为请。丙午冬,予寓溪东,孙君安卿拏舟坑口,羣峯攅蹙,乱石峭拔,侔剑戟状,溪流平布,有鱼浮湛,意与游者相乐。自新袖示朱、赵二先生所为文章,盛称楼居之胜,计其道里仅咫尺耳,因循欠一登览,迄今松篁猿鹤,踈烟冷翠,恍堕清梦。岁且尽,自新诒书来速记,予以「鴈荡天下名山,自古圗经未曾记述。虽谢灵运为永嘉守,着屐山水佳处,不知有鴈荡,由及岭而遽返也。论者以自岭外遥睇之,絶无恠特,至谷中则巍然嵚然,玲珑刻峭,似沙水蚀啮,触处象形。呜呼,岂可臆度而想象哉?」朱先生曰:「吴大帝庙于层巘,曰孙王山,楼之所枕,得非地势融结,坡回路转,如桃源避世,别一仙境,机杼相闻,轧轧有声乎?」赵先生曰:「屋前有山,端重若屏,得非不跛倚,踞肆觚棱,有截弗磷弗刓,如越南山正方而崇,类屏者,故曰方山,其以是欤?」虽然滕王阁之壮观,固非兹楼比也,而王勃铺叙殆尽,以身歴其地;韩吏部文扫八代委靡之习,而曰「江山之好尚能赋之」,亦以不得寄目为恨焉。君名某,字国英,号静翁,胄出忠壮苖裔,雅乐山趣,以静为体,以寿为效,其能讲明夫子所谓「仁知」之旨,非耶?况二先生与之莫逆,诸公贵人,孰不交誉之?何时登元龙百尺,幸勿以余子相视,君必曰「可」。

宜亭记

译当时到了隋朝灭亡的时候,这是什么时候呢?是天下极其混乱的时候。大的势力连接州郡、跨越疆界,盗取名号;小的势力则成百上千结成团伙,效法鲸鲵作乱。身居上位的人正忙于游乐,彼此离心,没人加以制止。然而《春秋》记载“天王出居于郑”,正是极力说明名分一日也不能紊乱。那么,像蔺将军这样在一时之中守护土地、谨守节操的人,难道不是很难得吗?将军名亮,是歙人。隋开皇九年,把黟、歙并入海宁,隶属婺州,于是废除歙县,设置新安镇。文帝爱惜将军的勇武,命他率兵守卫此地。后来经过炀帝的淫虐,导致大业年间的动乱;将军偏处一隅,却屹然如屏障,聚集安抚百姓,和睦相处,使人仿佛不知道战争的痛苦。他给人人种下的德泽十分深厚。距城十五里有个地方叫浦口,岩石嵌立而陡峭,歙、海宁两港合流奔腾,乡人还记得说:“将军曾在这里屯兵。”旧时有祠宇,荒芜污秽而无人修治。洪武己酉年,整整一个月没有下雨。主簿维扬缪君仲礼沿着省府檄令在浦口筹办漕运,想到百姓多艰难,若没有一点粮食,靠什么缴纳赋税、出力服役?于是选择吉日斋戒沐浴,叩头说:“如果甘美的雨水随即降下,预兆今年丰收,我愿意恢复神位。” 六月辛巳日下了雨,丙戌、丁亥日又下了雨,七月丙申日又下了雨,沟渠里的水声轰然流淌,良苗奋发萌长;迅雷闪电,白昼昏暗,雨水一定从南方来,众人都说:“将军显现神灵,以此报答我们。”主簿考察工程已有日期,紫阳方士黄持敬把写记的事委托给我。仲年幼时,还没有遭遇战火,城西门有蔺将军庙,神像戴金帽、穿锦袍,拉弓射向河西五鬼山。阴阳家认为那里不利,便以射箭压胜;将军拔山盖世的气概,也由此大致可以看见。唉!新安神灵显赫,故国王侯一家,香火鼎盛。将军抵御大业年间的动乱,与神灵显赫只是先后不同而已。若让神灵挨饿而不给它供奉,难道合乎人情吗?铁骑般的声响敲击着,月光照在溪上;我想英雄没有死去,一定还在其间往来吧。我作了迎神、享神、送神辞三章,让儿童和老人按时歌唱。有一位将军啊,容貌魁伟奇异;戴着金花帽啊,穿着红锦衣。弯弓搭弦啊,弓如半弯的月亮;神灵左右啊,郁郁盛盛。曾经埋伏在这里啊,敞开的岩门之间;水光粼粼啊,山势巍巍。早晨上山啊,黑色猿猴啼叫;傍晚下山啊,白鹤与之同飞。神灵仿佛啊,沿路归来;道路漫长啊,又有谁来依凭?有一位将军啊,蔺氏正当衰亡。隋朝啊,处于末世;英武威严啊,守护乡里。神灵的威势啊,洒下甘雨;闪电摇动旗帜啊,雷声如击战鼓。水势浩荡啊,遍地成了低湿之地;改变荒灾啊,成为丰收。献上桂花酒啊,进奉禾黍;神灵醉饱啊,我心欢喜。浦口啊,处在两条水流之间。石头累累啊,山峰险峻。树枝盘曲啊,无法攀援。老虎伏坐啊,鬼神摇撼大树。忽然来到啊,忽然返回。烟霭昏暗啊,两边影影绰绰。奔走的旗帜啊,战马在寒气中嘶鸣。发誓仰慕蔺将军啊,内心激荡不已。《方山楼后记》从前休宁陈自新在郑翰林家塾中客居授学,我退居槐塘一带;每次见到他,他总要说起程君的姓名,也总要请我写《方山楼记》。丙午年冬天,我住在溪东,孙安卿驾船来到坑口;群峰聚集逼近,乱石陡峭挺拔,像剑戟一样,溪流平铺,鱼儿浮沉水中,似乎和游览的人彼此相乐。自新从袖中拿出朱、赵二位先生所作的文章,大力称赞楼居的胜景;计算路程不过近在咫尺罢了,却因拖延而未能登临观览,直到如今,松竹、猿鹤、疏烟、冷翠,仿佛都坠入清幽的梦中。年岁将尽,自新寄信催我写记。我说:“雁荡是天下名山,自古以来的图经却从未记述。即使谢灵运任永嘉太守,穿木屐游览山水胜处,也不知道有雁荡,走到山岭便匆匆返回了。评论者认为,从岭外远远望去,完全没有奇异之处;到了谷中,却高大险峻,玲珑峭刻,好像被沙水侵蚀冲刷,触目之处都形成各种形状。唉!难道可以凭臆测和想象来了解吗?”朱先生说:“吴大帝庙在层层山峰之中,山称孙王山,楼所倚靠的地方,难道不是地势融会凝结,山坡回转、道路曲折,像桃源避世之地,另成一处仙境,甚至能听到机杼相闻、轧轧作响的声音吗?” 赵先生说:“屋前有座山,端庄厚重如屏风,难道不是不偏不倚,踞坐着显露棱角,整齐而不磷薄、不削损,像越南的山正方而高大,所以称为方山吗?”即使滕王阁的壮观,本来不是这座楼可以相比的,但王勃已经把它铺陈得几乎详尽,并且亲身经历了那个地方;韩吏部的文章扫除了八代以来委靡的文风,却说‘江山的美好还能够描写’,也把自己不能亲眼观览引为遗憾。楼主人名某,字国英,号静翁,是忠壮苗裔的后代,素来喜爱山林的情趣,以静为本体,以长寿为成效;他难道不能讲明孔子所谓‘仁知’的旨意吗?何况两位先生与他情意深厚,众位公卿贵人,谁不交口称誉他呢?什么时候登上元龙的百尺楼,幸不要把我当作普通人看待,您一定会说‘可以’。” 《宜亭记》

天地之大,廓乎有容,无所往不利其宜也。人生其间,时有否泰,才有通塞,然后谓之宜与不宜,形焉。考之昔贤,司空图曰:“量才揣分,耄而聩,当三宜休。”孔戣曰:“年至为丞,不能进退郎官,负二宜去。”是宜也。烛几决疑,固出于人心之本然,亦有迫于事势之不得已也。宜乎,宜乎,岂易云乎哉!建德钱德宜,吴越王钱镠之苗裔,几世孙,讳某,举义兵,殱方腊,反宋朝,立庙,谥惠济、惠显两侯。庙在淳安之蜀口。又几世孙,融堂先生,讳时,折节改行,以儒术着。徳宜重罹浊乱,寓歙小沟,迁乳滩,自蜀口分,今居柘原。万山峭拔,最泉石幽处,规凿为池,而构亭其中,植蒲与莲,日偕客裴回而笑歌焉。且曰:“地偏宜隠,景物宜意,老去宜闲。”署厥颜曰“宜亭”。间干方思诚以记为托。思诚尝授学于予,其言可征,遂记之。夫宜,顺适之美名。吴越王勲徳,与五代相为终始,其详已载史氏。惠济、恵显不以时之否泰而尽忠,融堂先生不以才之通塞而力学,无所往不利其宜也。而徳宜独断断然,泥其时,拘其才,以为不可为而不为,自甘以肥遯。其志必有所宜矣。徳宜名深,酷好写梅。弟名清,字徳枢,能咏亭胜。记曰:“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徳宜勉旃。

澄潭泛舟图记

夫人妙龄,气溢其视,泰山邱垤,沧海杯勺,举不足揺诸中者,由经涉少,知虑浅,老而思之,有悔焉,不悔焉?何也?韩退之登陟华山,峻絶不易下,继以恸哭,常为好竒之悔;苏子瞻艰难瘴烟中出,元符庚辰渡海北归,有“兹游竒絶冠平生”之句,曽不少悔。以遭谪官较处安之时异,二先生当以气胜,岂可优劣论哉?予幼侍先兄敏仲,获与张君定甫交,或篝灯紫阳,策杖南山,题诗水西,日以为凡。乙丑夏,苦雨霶■〈雨上沱下〉洪涛澎湃,城不冒有咫,定甫买舟载酒渔梁,三人醉眼模糊而不自知。明日水落岸壅,沙痕始相顾失色。于是金碧溪绘图,先兄记之,先君又跋以申履险之悔。浊乱以来,先君弃背,先兄定甫俱以物故。予逆数渔梁拏舟时,忽忽四十四年,欲蹈往迹,父兄故旧无一人在者,且追其乐不可得,敢忘悔以负先君之训耶?戊申七月既望,偶会杨鉴泉、吕徳昭于岩镇,长空无云,晴色烂然。徳昭驾船以偿清兴,予笑曰:“子瞻赤壁之赋,尚以二客不能从,况鉴泉、徳昭清姿雅韵,可嗣渔梁故事耶?”自澄潭经上下渡,油油湛碧而波不惊,艳艳光扬而月初吐,衣袽而有备,杯盘以自适,使先兄定甫可以复生,其乐当何如耶?鉴泉妙画过碧溪逺甚,第予白发摧颓,才謭识薄,不逮父兄,为可恨耳。徳昭命吾儿文奎饬纸笔以记,请乃记之。

重修紫阳书院记

郡县古未有书院也。始于白鹿、岳麓者四。风俗清纯,圜冠方领之士,往往依山林,即幽旷以宫以田,以讲圣贤之絶学。盖不以科目得失累其中,邃道义而薄词章,则书院之设,凛凛乎不可尚也。汉东胡侯善,雄才硕徳,尝贰临川,典衡阳政,称神明。元年春,朝京考功,奏为东南最,特拜新安守。以衡阳未满代也。新安股肱郡,意向甚。侯下车未久,葺壊植仆,励精致治。一日伏谒徽国太师朱文公祠下,顾瞻栋挠风雨欲压,诘诸生兴创之由。诸生罗列进曰:「紫阳书院三毁三复,一毁再毁,兹不复述。三毁壬辰浊乱莽焉,荆棘之区。庚子部使者黄公庭桂契卜东关,鸠材就工,阅六月成。恊谋知府魏珍,歙县丞胡拱辰董役,则张珽、唐仲也。」后八年,仲巳退于郊,侯念之不肯置,命耆老仇荣辅赍府檄就隠所委职祠吏。明日躬诣黄堂辞谢,不报。时县丞赵普觉孳孳以重建为己任,祁门县丞吴子固适来摄邑事,替襄弘多。初穆陵宸翰出兵燹之余,沦落山麓水涘,普觉率丁壮数百,縻以长绳,载以巨木,辘轳轧轧,歴险弗循,如蹴平陵。于是宸翰屹立大门之内,士民聚观摩挲游息。侯益以伦堂之楹鳷昻鳞次,黝垩涂塈,乍左乍右,轮奂一新。俎豆揭虔,牲肥酒冽,神其肸蠁,济济从迈,莫不咏侯之贤如鲁僖焉。诸生请曰:「子稔知颠末,可碑之以文。」仲窃谓圣贤之道与元气相为久长,时有隆污,元气未尝不贯其中。时乎东迁,彼一庚戌也;时乎南渡,此一庚戌也。夫子不生,万世纲常何以赖?文公不生,笺注诸经何以明哉?新安阙里,紫阳为山之重。吏部韦斋先生寓闽,南印章曰「紫阳书堂」,文公曰「紫阳书楼」,皆不忘桑梓也。二先生尚尔,宜后人尸而祝之,以为讲学之地也。呜呼!文公之道覆帱天下,若菽粟布帛,岂可一日无者?矧遗风余教犹未冺乎?继有作者,必有感于斯。侯字明善,构皷楼,警昕夕,浚陂闸,虞旱暵。衡阳、临川屡建庙学,兴石鼔书院,自有记。不特书,是年丁未十月,唐仲记。

止斋记

译天地广大而空旷,容纳万物,无论到哪里都各有适宜。人生在天地之间,时运有否有泰,才干有通有塞,然后才显现出适宜或不适宜。考察古代贤人,司空图说:‘衡量才干,揣度命分,年老而耳聋,应当有三件适宜休退的事。’孔戣说:‘年纪已经到了担任丞的时候,却不能升任郎官,这是两件应当离去的事。’这就是所谓适宜。明察细微、决断疑难,本来出于人心的自然本性,也有时是迫于形势而不得已。适宜啊,适宜啊,难道是容易说清的吗?建德人钱德宜,是吴越王钱镠的后裔,几代孙,名某。他起义兵消灭方腊,归附宋朝;宋朝为他建立庙宇,谥为惠济、惠显两侯。庙在淳安蜀口。又过了几代,有融堂先生,名时,改变志趣、修正品行,以儒术著称。德宜屡次遭逢混乱,寄居歙县小沟,迁居乳滩;他从蜀口分支出来,如今居住在柘原。这里群山陡峭挺拔,是泉石最幽静的地方,于是规划开凿成池,在其中建亭,种植蒲草和莲花,每天和宾客一同徘徊游赏、笑语歌唱。他又说:‘地方偏僻,适宜隐居;景物宜人,适合心意;年老以后,适宜清闲。’于是把亭题名为‘宜亭’。适逢干方思诚请我作记。思诚曾向我学习,他的话可以作为凭据,于是我为此作记。” 所谓宜,是顺遂适意的美名。吴越王的功勋德业,和五代相始终,详情已经载在史书中。惠济、惠显二侯不因时运好坏而竭尽忠诚,融堂先生不因才干通塞而停止努力学习,无论到哪里都能适应其宜。只有德宜独自断然,拘泥于时势,受限于才干,认为不可作为便不去做,甘愿以退隐自守。他的志向一定有他认为适宜的地方。德宜名深,酷爱画梅。他的弟弟名清,字德枢,能够吟咏此亭的胜景。记载说:‘兄长适宜,弟弟适宜,然后才可以教化国人。’德宜应当努力啊。《澄潭泛舟图记》人在年轻时,意气充沛,眼界所见,即使泰山也像小土丘,沧海也像杯中勺水,没有什么能够动摇内心;这是因为经历少、见识浅。年老后回想起来,究竟有没有后悔呢?为什么?韩退之登临华山,山势极其险峻难以下去,接着痛哭,常常被认为是好奇求险的后悔;苏子瞻在艰难的瘴烟中出行,元符庚辰年渡海北归,作有‘这次游览奇绝,冠绝平生’的诗句,却一点也不后悔。因为遭贬为官与处在安稳时日不同,两位先生应当凭气概取胜,哪里可以比较高下呢?我幼年侍奉先兄敏仲,得以和张君定甫交往;有时在紫阳围炉夜读,有时拄杖游南山,有时在水西题诗,每天都把这些当作平常。乙丑年夏天,淫雨连绵,洪涛澎湃,距离城墙不到咫尺,定甫买船载酒来到渔梁;三个人醉眼朦胧,自己也不知道身处何地。第二天水落了,岸边淤塞,我们才相顾失色。从那以后,金碧溪画了图,先兄为它作记,先父又题跋,以说明身临险境的悔意。自从天下混乱以来,先父去世,先兄和定甫也都已亡故。我逆数当年在渔梁乘船的时日,忽忽已经四十四年;想要重走旧迹,父兄故友没有一个还在,而且想追寻当时的欢乐也不可能了,我哪里敢忘掉悔意而辜负先父的训诫呢?戊申年七月十六日,我偶然在岩镇遇到杨鉴泉、吕德昭。长空无云,晴光灿烂。德昭驾船来满足清雅的兴致,我笑着说:‘苏子瞻《赤壁赋》尚且因为两位客人不能同行而遗憾,何况鉴泉、德昭姿态清雅、韵致高洁,难道可以续写渔梁的故事吗?’从澄潭经过上下渡,水色油然深碧而波澜不惊,水面光彩艳丽,月亮刚刚升起;衣物、蓑衣都有准备,杯盘齐全,可以自得其乐。假使先兄定甫能够复生,他的快乐将会怎样呢?鉴泉的绘画远远超过碧溪,只是我白发衰颓,才疏识浅,比不上父兄,这是令人遗憾的。德昭命我的儿子文奎准备纸笔来写记,于是我写下此记。” 《重修紫阳书院记》郡县古代原本没有书院。书院始于白鹿、岳麓等四处。风俗清正淳厚,戴圆帽、穿方领的读书人,往往依傍山林,在幽静开阔之地建屋置田,讲习圣贤失传的学问。他们不因科举得失来扰乱内心,重视深邃的道义而轻视辞章,这样设置书院,真是令人肃然起敬而难以超越。汉东胡侯名善,才干雄伟、德行深厚,曾任临川副职,主持衡阳政务,号称神明。元年春天,他入朝京城考核功绩,被奏报为东南第一,特授新安太守,因为在衡阳任期未满而接替他。新安是辅郡,众人对他寄予厚望。胡侯上任不久,便修葺毁坏之处,扶植倒伏之物,振作精神以求治理。有一天,他伏拜在徽国太师朱文公祠下,回头看见栋梁倾斜,风雨将要压垮,便询问诸生兴建修缮的缘由。诸生排列上前说:‘紫阳书院三次毁坏、三次恢复,第一次、第二次毁坏的情况,这里不再叙述。第三次毁于壬辰年动乱,成为荒草荆棘之地。庚子年,部使者黄公庭桂选择东关占卜,聚集材料开工,经过六月完工。协助谋划的是知府魏珍,歙县丞胡拱辰负责督役,张珽、唐仲也参与其中。’后来八年,唐仲已经退居郊外,胡侯念念不忘此事,不肯置之不理,命耆老仇荣辅带着府檄到他的隐居处,委任他为祠吏。”},{ 第二天亲自到县堂辞谢,没有得到答复。当时,县丞赵普觉勤勤恳恳地把重建庙学作为自己的责任;祁门县丞吴子固正好来代理县政,对协助此事贡献很多。起初,穆陵的御笔遗迹在兵火之后,流落在山脚水边;赵普觉率领数百名壮丁,用长绳捆缚,用巨木装载,辘轳轧轧作响,历尽险阻也不退缩,仿佛蹴踏平地山陵一般。于是,御笔高高立在大门里面,士人百姓聚集观看,抚摸赏玩,在那里游息。侯又把伦堂的柱子排列得高低相间、鳞次栉比,涂上黑白色的涂料,或左或右,整修得焕然一新。祭器陈列,恭敬祭祀,牲畜肥美,酒浆清冽;神灵闻到祭品的香气,众人整齐地前来,没有不歌咏侯的贤德,把他比作鲁僖公的。诸生请求说:“您熟知事情的始末,可以撰文刻碑记述它。”我私下认为,圣贤之道同元气一样长久存在;时代有盛有衰,但元气从来没有不贯穿其中的时候。正逢东迁,那是一个庚戌年;正逢南渡,这也是一个庚戌年。孔子如果不出生,万世的纲常靠什么维系?朱文公如果不出生,解释诸经的笺注靠什么彰明?新安是孔子的故里,紫阳山使它更加重要。吏部韦斋先生寓居闽地时,南边的印章上刻着“紫阳书堂”;文公则称“紫阳书楼”,都是不忘故乡的意思。两位先生尚且如此,后人更应当世代奉祀并为他们祝祷,把这里作为讲学的地方。唉!文公之道覆盖天下,就像豆粟、布帛一样,哪里能有一天缺少它呢?何况他的遗风余教至今还没有泯灭吗?后世如果有人继承并有所作为,一定会对此有所感发。侯名叫明善,修建鼓楼,早晚击鼓以示警戒;疏浚陂塘和水闸,以防备旱灾。衡阳、临川曾多次修建庙学,兴建石鼓书院,这些事情另有记文。不再一一书写。丁未年十月,唐仲记。止斋记

洪武八年冬十月,邦侯钦承圣命,讲乡饮礼。汪止斋与予坐分东西,止斋踰阶而揖,以予目瞽也。退而请曰:「艮也,见人之纷拏隳突,胡不自安?乃以止斋为号,如董安于、西门豹之佩韦佩弦也。」予老矣,其肯为我记之?上天下地,乾坤者,天地之象。阳三连为干,阳主动,健之义也。阴六断为坤,阴主静,顺之义也。作《易》,圣人曰:「始万物莫盛乎震,终万物莫盛乎艮。」何也?震之初爻则干之一阳,故震为长男,蛇虫惊蛰,草木发生,春之卦也。非动无以成其机。艮之初爻则坤之三阴,故艮为少男,蛰虫坏戸,草木归根,冬之卦也。非静无以固其守。譬犹山静也,山泽通气,其静中有动乎?水动也,静深有本,其动中有静乎?静为山体,动则气通;动为水体,静则气聚。有此理也。世之人,朝聴政,动也;夜安身,静也。日出作,动也;日入息,静也。疲其昼以待夜之所息,休其夜以补昼之所劳。有此理也。漏尽而不知止,常人也;知止而不殆,君子也。道家者,修真炼性,原其始而不知其所始,卒归于偷生。佛家者,明心见性,究其终而不知其所终,卒归于幻化。圣人之道,穷天地,亘古今,动静兼该,本末两尽。圣人之道,天地之道也。止斋当时,隆平资产丰裕,礼文繁缛。壬辰以来,虽遭淆乱,善于隠伏,效龎徳公不入城府。久之后生小童,日勘铅椠,置《周易》一部,几格间读艮卦曰:「行其庭,不见其人,将忘人矣;艮其背,不获其身,又忘我矣。」故卦上下皆艮,「艮其趾,其腓,其限,其身,其辅,敦艮吉。」自下而上,其义悉备。天下之物,岂有一物不止其所哉?虽然,陶渊明不休官彭泽,赋归栗里,则何由作《止酒》之诗?「止者畜也,非畜养也。」止斋倘悟此,饮食取其适口,何必膏粱也?衣服取其蔽体,何必绣縠也?器物取其质朴,田园取其荒顿,岂有一毫过分也哉?先儒云:「读《华严经》不如读一艮卦。」吾儒之学,异端之术。岂可同年语哉?「作止斋记」。

岑溪清隠圗记

夫水中可居为洲,未闻水中可居为山也。阳外主刚,为山,则艮之象也。阴外主柔,为水,则坎之象也。坎下艮上,岂非山下出泉而蒙之象乎?予行天下,见京口之金山,番易之落星,洞庭之君山,昌国之补陁,烟波万顷,汪洋浩溔。而金山、落星、君山、补陁,虽大小不伦,其形峭拔,其势■〈臬兀〉兀,若浮水面然。新安山水雄江左,东西山环拥束而为溪,浅狭粼粼,怪石森剑戟,不堪输载。南则渟滀深靓,商贾往来,舟尾相衔,谚谓“东西九堨,溉灌不如南港之利涉,潜通两浙之货殖也”。岑山距城可十余里,山当休、歙二水要冲,屹乎中流,不跛倚,不侧弁。昔浮屠缔构于其巅,署曰“周流”。屋毁不存。至正中,隠士郑师山钓而遨焉。左丞余公庭心书曰:“郑公钓矶。”二公秉节凛凛,殆与山俱髙。方士良世居溪濒,吾儿文虎未仕江安时,讲授厥家,未始不道。士良之为人恂恂向善,劬书不辍,乡郡推择为府史。予毎遇士良,道旁磬折,执弟子礼甚。迩来盲废,杜门却轨,将二■〈衤冀〉矣。一旦袖示杨天鉴所作《岑溪清隠圗》暨汪仲鲁氏叙文,愿邀予言。士良既从文虎游,耳目荐熟,吾意必来请也。士良省侍,朝夕在亲膝下,其调饍温凊,油油翼翼,虽无畵可也。第虑婉画乔迁,或异境,或邻封,展而玩之,使吾释故园之思者,画其可少乎哉?盖为他日计也。汉方仙翁子孙散处歙睦间,纵谱系失传,皆其苗裔也。倘有登钓台,则望白云村而知方干所居,岂无登钓矶而望洁林?兹非士良之所居者乎?士良勤以励已,廉以养心,庶几无忝清隠之号矣。士良勉旃。

东白轩记

译洪武八年冬十月,邦侯恭敬接受圣上命令,讲行乡饮礼。汪止斋与我分坐东西两边,止斋越过台阶向我作揖,因为看见我双目失明。他退下后请我说:“艮是山,见到世人的纷乱争夺、毁坏冲撞,为什么不使自己安定下来?于是用‘止斋’作号,正如董安于佩韦、西门豹佩弦,用柔韧之物提醒自己一样。您年老了,愿意为我写一篇记吗?”上天下地,乾坤就是天地的象征。阳爻三画相连为乾,阳主动,含有刚健之义;阴爻六画断开为坤,阴主静,含有柔顺之义。《易》成书后,圣人说:‘万物开始生长,没有比震更盛的;万物终结,没有比艮更盛的。’为什么呢?震的初爻是乾的一阳,所以震为长男;蛇虫从蛰伏中惊醒,草木开始生发,是春天的卦。若没有动,就不能成就生机。艮的初爻是坤的三阴,所以艮为少男;蛰虫关闭洞门,草木归于根部,是冬天的卦。若没有静,就不能巩固守持。譬如山是静止的,山泽之气相通,它的静中难道有动吗?水是流动的,静深而有根本,它的动中难道有静吗?静是山的本体,运动则气息流通;动是水的本体,静止则水气凝聚。这里面有这样的道理。世上的人,早晨听理政务,是动;夜晚安顿自身,是静。太阳出来便劳作,是动;太阳落下便休息,是静。白天劳累,等待夜晚来休息;夜晚休息,补足白天劳作的疲劳。这里面有这样的道理。更漏将尽还不知道停止,是普通人;知道停止便不会陷入危险,是君子。道家修炼真性,追溯本始却不知道本始从何而来,最终归于苟且求生。佛家明心见性,探究终极却不知道终极归于何处,最终归于幻化。圣人的道,穷尽天地,贯通古今,动静兼备,本末两全。圣人的道,就是天地的道。止斋当时正逢太平,产业丰足,礼仪文饰繁多。自壬辰年以来,虽遭遇混乱,却善于隐伏,效法庞德公,不进入城府。很久以后,我这个后生小童每天校读书籍,在几案之间放着一部《周易》,读到艮卦说:‘行走在庭院中,看不见那个人,便忘记了别人;艮止于背部,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又忘记了自己。’所以卦的上下都是艮:‘止住脚趾、止住小腿、止住腰部、止住身体、止住面颊,厚重地止息便吉祥。’由下而上,止的意义全部具备。天下的事物,哪里有一物不止于它应止的位置呢?即使如此,陶渊明如果没有辞去彭泽令、归隐栗里,又怎么能作《止酒》诗呢?” “止,就是蓄积,不是畜养。”止斋如果能够领悟这一点,饮食只取适合口味的,何必一定要吃肥肉精粮?衣服只取能够遮蔽身体的,何必一定要穿绣花的细绢?器物取其质朴,田园取其荒疏,哪里有一丝一毫过分之处呢?先儒说:“读《华严经》不如读一个艮卦。”我们儒家的学问和异端的法术,难道可以同日而语吗?于是作《止斋记》。” 《岑溪清隐图记》水中可以居住的地方叫洲,却没有听说水中可以居住的地方叫山。阳在外主刚,成为山,是艮卦的象;阴在外主柔,成为水,是坎卦的象。下坎上艮,难道不是山下出泉、蒙卦的象吗?我行遍天下,见过京口的金山、番易的落星山、洞庭的君山、昌国的补陀山,烟波万顷,水势浩瀚无边。而金山、落星、君山、补陀,虽然大小各不相同,形势都峭拔,姿态都高耸,仿佛浮在水面上。新安的山水雄踞江左,东西两面的山环抱束聚成溪,水浅而狭,波光粼粼,怪石森然如剑戟,不能承载舟船。南面水流深静清幽,商贾往来,船尾相接。谚语说:‘东西九堨,灌溉不如南港;南港有利于通航,暗中沟通着两浙的货物贸易。’岑山距城十多里,处在休宁、歙县两条水流的要冲,挺立水中,不偏不倚,不向一旁倾斜。过去佛寺建在山顶,题名‘周流’,屋宇毁坏后已不存在。至正年间,隐士郑师山曾在那里垂钓游赏。左丞余庭心题写‘郑公钓矶’。两位公的操守凛然,大概与这座山一样高。方士良世代居住在溪边,我的儿子文虎未出仕、任江安时,曾在他家讲授学业,没有一次不谈到他。” 士良为人恭谨温和,向往善道,勤苦读书从不停止,乡里和郡中推举选拔他为府史。我每次遇到士良,他都在路旁恭敬作揖,严格行弟子礼。近来我双目失明、废居在家,闭门谢客,已经将近两年了。一天,他从袖中拿出杨天鉴所作《岑溪清隐图》和汪仲鲁的序文,希望邀请我写几句话。士良既然曾跟随文虎游学,耳目早已熟悉,我料想他一定会来请我。士良在家奉养父母,早晚都在双亲膝下;他调理饮食、问寒问暖,恭敬谨慎,即使没有图画也足够了。只是担心他因为婉转谋求升迁,或调往异地,或调到邻近州县,展开这幅画来赏玩,也许能够使我排遣对故园的思念;那么这幅画难道可以缺少吗?这也是替将来打算。汉代方仙翁的子孙散居在歙、睦之间,即使谱系失传,也都是他的后裔。假如有人登上钓台,望见白云村,便知道方干曾居住在那里;难道不能登上钓矶,遥望洁林吗?这不正是士良居住的地方吗?愿士良勤勉以自励,清廉以养心,差不多可以无愧于‘清隐’这个称号了。士良努力吧。《东白轩记》

天地者,传舎也。光阴者,过客也。人之志趣不同,向慕亦异,纷纭挥霍,昼或不足,夜以继之。所谓闻鸡起舞,有志功名者也;秉烛夜游,有志游衍者也。东坡先生,刚肠直道,不容于时,谪宦黄州,岂不谓江山恠特,波涛汹汹,烟霏草木,凄其萧瑟,悯往古之英雄,吊当今之陈迹,而安在哉?曹操驾楼船,治水军,雅以吴非我敌也。周瑜年且富,黄盖禆将,大风助顺,一炬而燎之。白首书生,相传口熟,于是乎天下安危之日逺矣。先生浩然胷次,与世俱忘,独壮瑜志。孟秋之夕,月轮似昼,棹翻素影,杯吸清晖,客主问答,铺叙成文,枕籍舟中,则尚梦也。东方既白,则已觉矣。不知赤壁之山,赤壁之赋,环竒诡异,孰为伯仲耶?论者使人如罾蛟捕虎,其目未旋而手已失之矣。同里曹从善,自幼萍梗江湖,重遭淆乱,乃归乡里,构屋城南隅,牓曰「野航」。东西飘泊,若不繋之舟,何所止乎?偶读是赋,深契于心,命之曰「东白子」,其荐为记之。夫梦者,精神之所会也,犹昼之有夜也。觉者,寤也,犹夜之有昼也。从善学问日积,吟哦日工,将辞幽侧而渐进乎髙明矣。泰山之上,有日观。泰山者,东岳也。日者,寅宾旸谷,亦东方也。泰山之髙,覩日之出,其焰焰盖满于六合矣。迩授贯酸斋于补陀,观日行,观于山不若观于水,其光耀数万丈,其动荡数万顷,与日光相发也。赤壁之东,白近水滨,故也。从善敏于爱日,尤宜勉之。

拱璧轩记

天台四万八千丈,洞庭七十二峯,何造物者独私于天台、洞庭者哉?吾闻南闽有山如俎豆,西广有山如马肝,栁州阳徳所锺,少人而多石,所以限要荒者与中国异,不惟产诸物也。歙西灵山,壮丽峭拔,俗称八面灵山,盘踞数十里,每当天阴,雷声虺虺,在山半,人行山上,岩花野草苾芬太甚,故曰灵山。同里程徳逺构楼爽垲,面方审势,位乎兊,命曰腾秀;哆戸傃胜,位乎艮,题曰拱璧。徳逺告曰:「腾秀有记,先生既述之矣,可无意于拱璧乎?」再四恳益勤,予曰:「易八卦震为东,离为南,兊为西,终万物者莫盛乎艮,艮为北山之象也。天地间至圎者天之象,至方者地之象。璧体圎,象乎天也;圭体方,象乎地也。寳不能自着,璧藏于山,含于石,山有玉而山辉,川有珠而川媚,至寳之所宅也。今夫灵山重迭似楼台,方整似棊局,未有似乎璧者,何居?」曰:「不然,桂林一枝,一枝扶踈,其余皆桂也;昆冈片玉,片玉孚尹,其余皆玉也。冀北空羣,岂无逸足乎?阳春寡和,岂无善讴乎?一邱一壑尚堪娱情,千林万壑果无适兴乎?」昔东坡以苍璧拟诸山,而诗人以「水旋邱如璧」以拟诸水,论至是其义伙矣。至正初,予纳交令先祖仲僖,端厚简黙,恂恂好善,积之而愈深,植之而弥固。徳逺膺其世泽,绳其祖武,持身如拱璧,保家如拱璧,盖不以金玉为寳,而以善人为寳也。徳逺勉之。

为善堂记

为善最乐者,东平王四字符也。为善者,前石岩平章公二字符也。平章尝为广信太守,得郡从事之贤曰吴公万里,为人侃侃好善不怠,大书以宠异之,至今重罹兵燹,堂与字俱存。其孙真悚息,特来请记。仲惟至正初,天下极治,人才项背相望,大名昭焯,如达兼善、赵子温、秦裕之兄弟、乌克逊旺沁、道通公,仅六人。石岩则道通公号也。干卿与予善,所以于诸公相知最深。呜呼,其忍言诸!夫善者,恶之对也。善可为也,恶不可为也。曩从学髙邮龚子敬先生,有云:“善本心生,恶从外来。善恶皆发于心。”盖窃疑之后,读集注言:“性本善,故顺之而无不善;本无恶,故反之而后为恶。”则先生之言岂欺我哉?为善最乐。夫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与曽子“心广体胖”,仲舒所谓“安处善乐,循理同涂合辙”,在学者引伸触长,固不待章分而句析也。吴氏世以衣冠显,其曽祖南窓公于人乐善不翅已出,歴仕以婺源州同知告老。万里公自广信再任致仕徽州路府判,一门父子金紫煌煌,乡人不荣其富而荣其贵且寿,皆为善已试之良方,而未食其报者,有俟于后之人也。若力田乃穑有龝,若药乃康厥躬,若器乃利于用,予悉记其人物交游之深及仲受学之由,反复着明,以见承平之盛,况吴为世臣乎?真冔冔好学,克亢其宗,故喜而畀之以刻堂戺。

孝友堂记

译天地,是旅舍;光阴,是过客。人的志趣各不相同,所向往仰慕的也不同,纷纷扰扰、挥霍时日,白天不够,便接着用夜晚。所谓闻鸡起舞,是有志于功名的人;秉烛夜游,是有志于游乐的人。东坡先生刚直正道,不被当时所容,贬谪黄州,难道不认为这里的江山奇异,波涛汹涌,烟雾草木凄清萧瑟,怜悯往古英雄,凭吊当今遗迹吗?曹操驾着楼船,训练水军,自以为吴国不是自己的敌手。周瑜年纪还轻,黄盖只是偏将,恰逢大风助势,一把火便将曹军烧毁。白头书生口耳相传,熟悉这些故事,于是天下安危的日子已经相距很远了。苏先生胸怀浩然之气,和世俗一起忘却,唯独赞赏周瑜的志向。孟秋之夜,月轮明亮如白昼,船桨翻动着白色月影,酒杯吸纳着清澈月光,宾主问答,铺陈成文章;枕着船中席子睡去,还只是梦境。东方已经发白,才算醒来。不知赤壁的山和赤壁的赋,环绕其中的奇异诡绝,究竟谁能与谁相比呢?评论者使人像张网捕蛟、设法捉虎,眼睛还没有转过来,手已经失去目标。同乡曹从善自幼漂泊江湖,屡遭混乱,于是回归故里,在城南角建屋,题名‘野航’。” 东西漂泊,像一只没有系泊的船,哪里才是它停留的地方呢?偶然读到这篇赋,内心深深契合,于是给它取名‘东白子’,并请我为它写记。梦,是精神会合的状态,如同白天之后有夜晚;醒,是清醒,如同夜晚之后有白天。从善的学问日益积累,吟咏也日益精进,将要辞别幽暗偏僻而逐渐进入高明境界了。泰山上有日观峰。泰山是东岳;太阳从寅时迎自旸谷而出,也属于东方。泰山高耸,观看太阳升起,火焰灿烂,大概充满天地六合。近来我在补陀教授贯酸斋,观察太阳运行;观察太阳,在山上不如在水上,光辉数万丈,波动数万顷,与日光相互发扬。赤壁的东面,正因为白色接近水滨,所以称为东白。从善应当敏锐地珍惜光阴,尤其要努力。” 《拱璧轩记》天台山高四万八千丈,洞庭湖有七十二峰,为什么造物主偏偏私爱天台、洞庭呢?我听说南闽有山形如俎豆,西广有山形如马肝;柳州是阳德所聚之地,人少石多,因此成为限制边远荒僻地区、使其不同于中原的地方,不只是因为那里出产各种物品。歙县西部的灵山,壮丽峭拔,俗称八面灵山,盘踞数十里;每当天阴时,山中雷声轰鸣,人在半山,山花野草香气极浓,所以称为灵山。同乡程德远建造楼房,清爽高敞,面向方位审察形势,位在兑方,取名‘腾秀’;又打开窗户面对胜景,位在艮方,题名‘拱璧’。德远告诉我:‘腾秀已有记,先生已经写过了,难道对拱璧不能也写几句吗?’他再三恳求而且更加殷切。我说:‘《易》八卦中震为东方,离为南方,兑为西方;万物终结,没有比艮更盛的,艮是北方山的象征。天地间最圆的是天的象征,最方的是地的象征。璧的形体圆,象征天;圭的形体方,象征地。宝物不能自己显现,璧藏在山中,含藏于石内;山中有玉,山便生辉;河川有珠,河川便显得妩媚,这正是至宝居住的地方。如今灵山层层叠叠像楼台,方正整齐像棋局,却没有像璧的地方,为什么呢?’ 他说:‘不是这样。桂林一枝,一枝扶疏,其余也都是桂树;昆冈一片玉石,一片玉石温润发光,其余也都是玉。冀北虽然空无群马,难道没有一匹逸足吗?阳春曲调虽然少有人应和,难道没有善于歌唱的人吗?一丘一壑尚且足以娱悦性情,千林万壑难道果真没有适意之处吗?’从前东坡把苍璧比作山,诗人又用‘水旋丘如璧’来比拟水势;说到这里,意义就很多了。至正初年,我结交德远的祖父仲僖。他端庄厚重、简朴沉默,恭谨温和而喜爱善行;善行积累得越多便越深,根基树立得越久便越牢固。德远承受他的世代恩泽,继承祖先的事业,持身如同拱璧,守家也如同拱璧;大概不是把金玉当作珍宝,而是把善人当作珍宝。德远要努力啊。《为善堂记》‘为善最乐’是东平王的四个字;‘为善’是前石岩平章公的两个字。平章公曾任广信太守,发现郡中属官吴公万里贤能。吴公为人正直坦荡,喜爱善行而不懈怠,平章公便大书‘为善’二字来表示宠异,直到今天,尽管屡次遭受兵火,堂和题字都还保存着。他的孙子真屏息恭敬地来到这里,专门请我写记。我记得至正初年,天下极其太平,人才接踵而来,声名显赫的有达兼善、赵子温、秦裕之兄弟、乌克逊旺沁、道通公,共六人。石岩就是道通公的号。干卿与我交好,所以我与诸公之中对他的了解最深。唉,这怎么忍心说呢!善,是恶的反面。善可以去做,恶不可以去做。从前我跟随高邮龚子敬先生学习,他说:‘善从本心产生,恶从外部而来;善恶都从心中发出。’起初我私下对此有所怀疑,后来读《集注》说:‘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所以顺着它便没有不善;本来没有恶,所以违背它之后才成为恶。’那么先生的话难道是在欺骗我吗?为善是最大的快乐。孔子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又如曾子说心胸宽广则身体舒泰,董仲舒所谓安处善而乐,循理如同同路合辙;求学的人只要引申触类而增长见识,本来不必逐章分析、逐句剖析。吴氏世代以士绅身份显达。他的曾祖南窗公对人乐于行善,远不止施及自身;历任官职,最后以婺源州同知告老。万里公从广信再次任职后,在徽州路府判任上退休。一门父子身穿金紫官服,光彩显赫;乡人不以他们富有为荣耀,而以他们尊贵长寿为荣耀。这些都是行善已经验证的良方,只是他们尚未享尽的报偿,还要留给后人。正如努力耕田便能收获秋粮,服药便能使身体健康,器物便能便利使用。我把他们的人物、交游的深厚以及我受学的缘由,都详细反复地写明,以此显现太平盛世的盛况,何况吴氏还是世代为臣的家族呢?真勤勉好学,能够振兴他的宗族,所以我高兴地把此记交给他刻在堂下的台阶旁。《孝友堂记》

夫孝友之道,出于秉彝之固有,岂自外至哉?故人之事父与兄,因其性之本然,尽其职之当然。为人子,为人兄弟,初不自知其孝友也,而人见其孝友,然后孝友之名立焉。圣天子即位,励精圗治,凡有选任,必尽其方,虽郡邑掾史,必以抵业之家贤良子弟为之。蠲田二顷,泛役为例。于是槐川程君伯达暨其族子用中,俱以故家子充府史。时守侯王公御厚,以政事称,嘉伯达之贤,凡民情事多访焉。时本都暨毗都酒醋课程之弊,民甚苦之。王公因其言,遂申除额,民甚徳之。未几考满赴京,有南北对迁之例,伯达得迁西安府,用中迁同州,相去二百余里。而王公亦守西安,又获二天之庇矣。无何伯达物故,王公亦终,而用中亦丧覊魂之凄凉,无可为主者。伯达有子华,字徳逺,忧浮颜色,痛摧肝肺,即日趣装往长安,将取父丧焉。用中之父志亨,身老而孙弱,念徳逺之行贫,无以为赆,而心事之苦有难于言者。徳逺义形于色,许以取用中丧俱载焉。或者难之。长安居西北形胜,风气寒冱,曽未逾岁,皮皴足裂,辛苦万状。不独道经潼闗﨑岖峭拔,而舟泛淮河,渡扬子大江,蛟龙窟宅,俗传蛟龙恶腥,闻■〈▯欺〉浪鼓祸。徳逺拜曰:「皇天后土,愿鉴微忱,驾滹沱之水车,裹伏波之马革,倐尔过险。」乙卯三月还乡,吊者赙者填门塞巷,莫不多徳逺之功,而以孝友揭诸堂。志亨感徳独厚,请记以赠。予曰:「死生者昼夜之道也,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以人之不能葬其丧原隰裒矣,兄弟求矣,以兄弟能葬丧矣。徳逺不惮江湖之险,以全父子之恩,斯可矣。又能因父子之恩,并全宗族之义,岂不庶几乎?朱寿昌葬宗族十数丧,石曼卿三丧未举,范尧夫以麦五百斛助之,古人之不可及者,徳逺其朂之哉!」

重建茆田灵显庙碑记

谈者丛谓:「生当封侯,死当庙食。封侯固有幸不幸存焉,若庙食,非功徳丰衍根于人心者,不遑尸而祝之。」三代以还,五徳资生,皆圣贤之子孙。汉髙祖起于沛上,蹶项灭秦,自是以降,天下殆纷纷矣。呜呼!隋失其鹿,天命未有所属,为豪隽者,岂容坐视而不之救?保乡邑,抚疮痍,宁谧和喣。彼惽不治,我仁堪依。事变之来,亦不得已也。灵显以兵捍于歙,既而礼义孚浃,威武照焯。宣杭睦婺饶暨歙凡六州,莫不累化以推盟主。一旦唐太宗辅髙祖即位长安,真命有归纳欵称臣,惠此六州区区邻境,谁解倒悬乎?绘象崇祠,而曰土神,筳篿鸡卜,黙祷斯应,奚翅庙食封侯之比也?茆田距城三十里,遗庙壬辰毁于兵燹,丙申同里闵义善程文募檀者家,寖复旧规。斧斤于山其材荐滋,埏埴于陶其质甚良,工力必齐,匠艺必精。由是殿陛廊庑靡不如式,栋甍峥嵘,丹垩翔焕,言言翼翼,弗侈弗陋。吉辰令节,村甿妇女饲蚕而丝,耨田而租,乍旸乍雨,不愆时度。或炙或烹,牛羊肥腯。鼓钟镗■〈革答〉吹笙间簧,紫髯扬扬,红袍玉帯,为子为孙,为侯为将。金刀寳剑,夜吐光芒,战血不蚀,倐化为碧。周还肸蠁,既歌且舞,锡福孔多。疫疠不兴,埀髫戴白,惕焉稽颡,愿乞神休,永永无斁。生而拨乱反正,没而御灾恤患,丕光伟烈,虽祀之千百世可也。予尝访茆田之址,昻然而髙,偃然而伏,状如穹龟以负于上,蜿然而长,缭然而曲,形如蟠蛇以护于外。所谓玄武者也。亘石可数十丈,洼深坎圎,又类马蹄。土人往往以神跃马陷迹,意乾坤槖钥之气,未必俟人搥凿而成也。蜀先主的卢彰着于檀溪,兹甚相协而不可诬者,是耶非欤?虽然隋唐之交,神既炳灵骇于见闻,而融恩沦于骨髓,武徳四年巳立生祠,朝夕揭虔,用贶不忘,不待今像设庙貌而已。歙十姓九汪,本其谱系未央九成。果安在哉?故不得不备述之,以谂来者。

重建乳溪道院记

译孝友之道,出于人所固有的常性,难道是从外部来的吗?所以人侍奉父亲和兄长,是顺着本性的自然状态,尽到职责所要求的本分。作为儿子、作为兄弟,起初并不知道自己是在行孝友;人们看见他的行为孝友,然后孝友的名声才树立起来。圣明的天子即位后,振作精神谋求治理,凡有选拔任用,必定尽其方法;即使郡县的属官,也一定任用家世清白、业已成就的贤良子弟。蠲免田税二顷,把泛役作为常例。于是槐川程君伯达和他的族子用中,都凭故家子弟的身份充任府史。当时太守王公御厚以政事著称,赞赏伯达贤能,凡是民情事务多向他询问。当时本都及毗都的酒醋课税有弊端,百姓十分困苦。王公因伯达的进言,于是再次申明并取消额外征收,百姓非常感激他。不久考核任期届满赴京,正逢南北对调的惯例,伯达升调西安府,用中升调同州,两地相距二百多里。而王公也任西安太守,他们又获得两重庇护。没过多久,伯达去世,王公也去世了;用中也死去,魂魄羁旅,境况凄凉,无人可以主持丧事。伯达有个儿子华,字德远,忧愁显现在脸上,悲痛摧裂肝肺,当天就催促整理行装前往长安,准备迎取父亲的灵柩。”},{ 用中的父亲志亨年老,而孙子年幼;想到德远此行贫困,没有什么可以作为路费相赠,心中的苦衷又难以言说。德远的义行显露在脸上,答应把用中的灵柩一同运载回来。有人对此表示疑虑。长安地处西北形胜之地,气候寒冷严酷,不到一年,皮肤皲裂,脚也冻裂,受尽了各种苦难。不仅道路经过潼关时崎岖险峻,而且乘船泛行淮河,渡过扬子大江;那里是蛟龙的巢穴,民间传说蛟龙厌恶腥味,听见箫声、浪声和鼓声便会降下灾祸。德远拜祷说:“皇天后土,愿鉴察我的微薄诚心;让我驾着滹沱河的水车,裹着伏波将军的马革,顷刻间通过险处。”乙卯年三月回到故乡,前来吊唁和赠送赙仪的人挤满了门庭、堵塞了街巷,没有不赞许德远的功劳,并把他的孝友之德彰显在堂上。志亨感念德远尤其深厚,请我撰文相赠。我说:“死生,就像昼夜一样,是自然的常道。死者即使被狐狸吃掉,也可能被苍蝇蚊蚋叮食。因为有人不能安葬亲人的丧事,所以说‘原野低湿之处聚集起来了,兄弟来寻求了’;因为兄弟能够安葬丧亲之人,所以说‘兄弟已经能够办理丧事了’。德远不畏惧江湖的险阻,以此保全父子之恩,这就很好了。又能凭借父子之恩,同时保全宗族之义,难道不是近于完美了吗?朱寿昌曾安葬宗族中十几位死者,石曼卿有三位亲属去世却尚未办妥丧事,范尧夫拿出五百斛麦子帮助他;古人有些事是后人难以赶上的,德远也应当努力向他们学习啊!” 重建茆田灵显庙碑记 谈论此事的人纷纷说:“活着时应当封侯,死后应当享受庙祀。封侯固然有幸运和不幸的不同;至于享受庙祀,如果不是功德丰厚广大、扎根于人心,就来不及亲自奉祀并为之祝祷。”夏、商、周三代以来,五德滋生不息,都是圣贤的子孙。汉高祖从沛地起兵,击败项羽,消灭秦朝;从此以后,天下几乎纷纷扰扰。唉!隋朝失去了天下这头鹿,天命还没有归属于谁;那些豪杰俊才,难道能坐视不救吗?他们保卫乡邑,抚慰创伤,努力使地方安宁和谐。那些昏乱而不能治理的地方,我以仁德足以让人依靠。事变到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灵显在歙地凭借军队抵御敌兵,后来礼义深入人心,威武光明显赫。宣州、杭州、睦州、婺州、饶州以及歙州共六州,没有不多次受到教化而推举他为盟主的。一旦唐太宗辅佐高祖在长安即位,真命已有归属,于是接受归附、称臣;这六州小小的邻境,谁来解救它们倒悬般的危急呢?于是绘制神像,建造高大的祠庙,却只称他为土地神;用筳篿和鸡卜占问,默默祈祷便得到应验,这哪里只是封侯、享受庙祀所能比拟的呢?茆田距城三十里,旧庙在壬辰年毁于兵火;丙申年,同乡闵义善、程文募捐各家檀木,逐渐恢复旧日的规模。到山中砍伐木材,木料越来越多;用陶土制坯,材料的质地非常好。工匠用力齐心,手艺也必定精良。因此,殿阶、廊庑没有一处不合乎规制;栋梁屋脊高峻雄伟,丹砂白垩涂饰得鲜明灿烂,整齐严谨,既不奢侈,也不简陋。逢吉日良辰,村民和妇女养蚕取丝、耕田纳租,时而晴朗,时而下雨,都不违背时令节度。有时烧烤,有时烹煮,牛羊肥壮。鼓钟铿锵,吹笙和鸣;紫髯飘扬,红袍玉带,既为子孙,也为侯爵将帅。金刀宝剑在夜里吐出光芒,战血不能使它们锈蚀,转眼间化为碧色。神灵往来,香气充盈;人们又歌又舞,神所赐予的福泽极其丰厚。瘟疫不兴,儿童和老人都恭敬叩拜,希望求得神灵的安宁庇佑,永远不厌倦。活着时平定乱世、恢复正道,死后仍能抵御灾害、救济患难,这样盛大光辉的功业,即使祭祀千百世也是可以的。我曾经寻访茆田的旧址,只见它昂然高耸,又俯伏在地,形状像一只穹隆的龟背负着上方;它蜿蜒而长,缭绕而曲,形状又像盘踞的蛇在外面护卫。这就是所谓的玄武。横亘的石头有几十丈长,凹处深、坑处圆,又很像马蹄印。当地人往往认为这是神灵跃马留下的陷痕;我想,天地间如同囊袋和钥匙般聚合开合的气机,未必需要等到人来敲凿才形成。蜀先主的卢马在檀溪显现奇迹,这里与它十分相合,确实不能妄加否定;究竟是不是这样呢?不过,隋唐交替之际,神灵既已显现神异,使见闻者惊骇,又使恩泽深入骨髓;武德四年已经建立生祠,早晚恭敬祭祀,以此不忘神恩,并不是等到今天才塑像建庙的。歙州十姓中有九姓姓汪;追溯他们的谱系,未央、九成两支的源流究竟在哪里呢?所以不得不把这些事情详细叙述出来,用来告诫后来的人。重建乳溪道院记

上古有死而无葬,中古有葬而无墓祭,后世尤重墓祭,得非由野祭之说而启之也与?邱墟莽苍,荆棘从横,缔构祠宇以寓其霜露之思,必树木主以栖神魂,营土竁以蔵体魄,然后子孙之心安焉。茍读后山思亭记,而孝弟之情不油然而生者,未之信也。河南为衣冠之望,俱东汉仙翁之苗裔,诜诜散处歙睦间,不特绩邑之有方氏也。初,府君庆云以田园广袤殷富起家,不幸无嗣,于是命胡有庆归后于我。时逺事湮弗可征,倘宗族有善继之者,决不诵“螟蛉有子,蜾蠃负之”也。既而方氏奋蛰,月増岁益,埀髫龋齿,携持保抱,而资产勃勃,呜乎,方氏兴矣,胡氏微矣,可胜慨哉!鄣山之区,乳水之濒,庆云埋玉曰子曰孙,祔殡于兹,署曰乳溪道院,藩而篱焉,翰而垣焉,基而堂焉,有桥幽幽,有舟浮浮。虽洛阳之牡丹,西蜀之海棠,徂徕之松,淇园之竹,莫不环竒丽巧,纁红翔碧,丝者奕者,抃而歌者,醉而渔者,扬扬意都甚。壬辰俶扰,兵燹延烧,宗文曰:“以祖宗视之,荣枯不伦,两家皆其子孙也;以子孙推之,盛衰攸异,三世皆其祖考也。”储粮购材,以鸠羣工,以绳以刋,以陶以塈,不愆新圗,不替旧观,合二氏以烝尝之一日。予邂逅东闗瞽目,使童稚扶掖以进,俄有使客跃马大呼曰:“子非唐先生乎?”下马揖升阼阶,坐公馆,从容请曰:“善也,乳溪道院有记,舒公道原已述之矣,子可吝于一言乎?”予笑曰:“聋者不与于五音,盲者不交于五色,岂可强人之所不能乎?”诘旦请荐勤,予曰:“天地之生万物,形化气禅,犹父母之于子孙也。冬至祭始祖,一阳为气,复之始;季秋祭祢,五阴为形成之始。所以圣人麻冕以定服,昭穆以定祭,惟恐谱系之不明也,而于族氏加谨焉。老聃指李以为姓,范蠡变陶以为姓,范文正改朱以为姓,邹昕据朱以为姓,氏族纷纷,天下何算也?善字兼善,识趣。不凡有器局,立然诺,以科律累功,得补部奏差,输忠服役。大丈夫吐气之秋,闻尊翁宗闻七袠有四,与予同患子夏、邱明之疾。理家凛凛有矩式,万一过家上塜,告于父兄,择子姓中笃厚者为胡氏立后。遡流而穷源,揣末而寻本。胡氏者,本也,源也。他日以吾文书诸素壁,徘徊瞻仰,其气化形化者,亦道教之所尚也。文岂徒然哉!

蠒瓮记

雪林佥宪公自婺源抵兴安之明日,诿予譔《天池一息记》。予袖衔一通,诣行轩以献。公读之,喜溢眉睫,且曰:“燕处用蠒瓮题其楣,外固中寛,纒绵补葺,其大如瓮,殆类扶桑之蠒。然子缀以文,将朝夕览之,以娱情焉。”予家世学诗,见《斯干》考室:“如竹苞,如松茂,如跂翼,如矢棘,如鸟革,如翚飞。”未闻以蠒瓮为喻。蜀之先有蚕丛氏,论者房驷,储精与蚕同气,其说然矣。蚕衣被生灵,公之政也;经纬女工,公之文也;盆缲独绪,公之诗也;一纫五采,公之志也。今偃卧一室,大江之南,虽无马毛猬缩,人肤起粟,地炉炽肉,觥筹交错,酒酣歌刺刺,亦可少释孤愤。虽然,公之心廓大有容,公之才瑰竒无敌。居庙堂之上,何异山林?服金紫之贵,不翅裘褐。方将以宇宙为传舍,日月为枢机,星辰为棋局,烟云为画本,荣悴两忘,隠显一致。陋氷蚕之蠒局,酰鸡之瓮,盖奚足为公发哉!予卜黄山之麓,瓮牖萧然,吴蚕三眠,老不作蠒,承命以文,特强颜耳。考工有记,兹不悉书。

文会堂记

译上古时代有人死后不下葬;中古时代虽下葬,却没有墓祭;后世尤其重视墓祭,莫非是由野外祭祀的说法启发而来的吧?荒丘旷野,草木丛生,修建祠宇来寄托对先人的霜露之思,必定要立木主以安置神魂,挖土筑墓以收藏遗体,然后子孙的心才会安定。如果读了《后山思亭记》,而孝敬兄长的感情不能油然而生,那是不能相信的。河南是衣冠望族聚集之地,都是东汉仙翁的后裔,子孙繁盛地散居在歙县、睦州之间,不只是绩溪县有方氏而已。当初,府君庆云凭借田园广大、家资殷实而起家,不幸没有后嗣,于是命胡有庆归入我方氏之后。年代久远,事情湮没,已经无法考证;倘若宗族中有善于继承的人,决不会说什么“螟蛉有子,蜾蠃负之”的话。后来方氏从蛰伏中奋起,家业月月增长、年年增益;从垂髫幼童到换牙之年,都有人携抱抚养,而资产蓬勃兴盛。唉,方氏兴盛了,胡氏衰微了,怎能不令人感慨!鄣山一带、乳水岸边,庆云葬玉于此,子孙也葬在这里,附葬于此的墓地题名为“乳溪道院”,四周筑篱设墙,奠定地基建起堂屋,还有幽静的桥梁,水上漂浮着船只。即使是洛阳的牡丹、西蜀的海棠、徂徕山的松树、淇园的竹子,也无不环绕着这里,呈现奇丽精巧的景致;绛红与苍翠交相辉映,养蚕缫丝的、下棋的、拍手歌唱的、醉后捕鱼的,都兴致洋洋,快乐非常。壬辰年初,战乱骤起,兵火蔓延焚烧。宗文说:“从祖宗的角度看,两家的荣枯虽然不同,但都是祖宗的子孙;从子孙的角度推究,盛衰虽有差异,三代人都是他们的祖先。”于是储备粮食,购买木材,召集工匠,用墨绳取直、用斧凿加工,用陶瓦覆盖、用泥土涂抹;不违背新的规划,也不改变旧日的格局,在同一天合祭两家的祖先。一次我在东关遇到一个双目失明的人,他让小童扶持着进来,不一会儿有一位使者骑马大声问道:“您不是唐先生吗?”他下马作揖,请我登上东阶,坐在公馆中,从容地请求说:“乳溪道院有了善文,舒公道原已经写过记文,您难道会吝惜写上一言吗?”我笑着说:“聋子不能参与聆听五音,盲人不能辨识五色,怎么能强迫别人去做他所不能做的事呢?”第二天早晨,他又殷勤请求我撰文,我说:“天地生成万物,形体由气化生,气又不断转化,这就像父母对于子孙一样。冬至祭祀始祖,是因为一阳初生,乃‘复’卦的开始;季秋祭祀父亲,是因为五阴生成,乃形体产生的开始。所以圣人用麻冕来规定服饰,用昭穆来规定祭祀,只怕谱系不明,因此对于宗族姓氏格外谨慎。老聃指着李树而以李为姓,范蠡改陶为姓,范文正改朱为姓,邹昕据朱为姓;姓氏纷繁复杂,天下哪里能一一算清呢?” 善,字兼善,见识情趣都不平凡,很有器量和才干,重然诺,以科举和律法方面的功劳,获得补授部中奏差之职,竭尽忠诚而任事。我正值大丈夫施展志气的时候,听说尊翁宗闻已经七袠有四,即七十四岁,和我一样患有子夏、邱明那样的眼疾。他治理家事严肃而有规矩,万一经过家乡、登临祖坟,就应告知父兄,从子孙中选择忠厚的人为胡氏立后。要追溯水流而穷究源头,揣摩末端而寻求根本。胡氏就是根本,就是源头。将来把我的文章写在白墙上,你徘徊瞻仰时,那种由气化为形、由形显现气的道理,也正是道教所崇尚的。文章难道只是徒然写作吗!《蠒瓮记》。雪林佥宪公从婺源到达兴安的第二天,托我撰写《天池一息记》。我把一篇稿子放在袖中,前往公的车轩献上。公读后喜色溢于眉眼之间,并且说:“我在居处用‘蠒瓮’题在门楣上,外面坚固,里面宽敞,缠绕修补而成,大小像瓮,大概类似扶桑的蚕茧。不过您又为它缀写文章,我早晚可以阅读,用来怡悦心情。”我家世代学习诗歌,读《斯干》咏叹宫室:“像竹子一样丛生,像松树一样茂盛,像鸟张翼一样舒展,像箭簇和荆棘一样整齐,像鸟革一样华美,像彩绘的凤凰展翅飞翔。”却没有听说过以蚕茧瓮作比喻的。蜀地从前有蚕丛氏,评论者说房驷,其精气与蚕相同,这种说法是有道理的。蚕以衣被覆盖众生,这是公的政绩;经纬交织如女工,这是公的文章;盆中缫丝只抽出一根丝绪,这是公的诗;一根丝线织成五彩,这是公的志向。如今公仰卧在一室之中,身处大江之南,虽然没有马毛猬缩、人的皮肤起栗那样的严寒,也有地炉烧得炽热、酒杯筹码交错、酒酣之后歌声铿锵刺耳的情景,多少可以排遣孤愤。然而,公的胸怀广大而有容纳之量,才华瑰奇而无人能敌。居于朝廷之上,和身处山林有什么不同?穿着金印紫绶的尊贵服饰,也不比穿粗布衣裳更值得夸耀。公正要把宇宙当作旅舍,把日月当作枢纽,把星辰当作棋局,把烟云当作画本,荣枯全都忘却,隐居与显达也视为一致。像冰蚕的蚕茧那样狭小的茧局、像醋中的小虫那样的瓮,哪里足以用来为公发挥文章呢!我在黄山山麓占了一处居所,瓮作的窗户简陋冷落;吴地的蚕已经三眠,老了却不结茧,承蒙命令写文,也只是勉强装出颜面罢了。有关考工的记载,这里就不全部写下了。《文会堂记》。

丁酉冬,予辟地坑上,旅琐甚郁,无知己。程伯祥别墅可二里外,间覩颜面,作长揖退,未尝道文字事。辛丑春,聘吕徳昭家塾,徳昭学于予,能古今诗声,号于人人,以故郑子明、王元昭咸来会文字之乐,殆勃然矣。伯祥有子名元从,旁谛聴以仰讲贯之,益署其堂曰「文会」。徳昭请至一再而不懈,诿予记之。予曰:「大伦有五,父子兄弟焉,谓之天合;君臣、夫妇、朋友焉,谓之人合。天合有不可舎之理,人合有可去之义。朋友相规以过,相资而善,友之于人大矣哉!子舆氏不徒曰会友,而必曰以文,今为生枝举之可乎?文自六经极矣,庄、骚髙峙,可并云汉,悲壮可泣鬼神。论中庸者或短之,下至二马、扬雄、班固,莫不浑浑奔放可喜,求一言几乎道尠矣。汉之仲舒,唐之昌黎,确有定见,又下至闗洛、考亭、明经载道,绍千古单微之绪,成一代魁礨之儒,未可文章律之。斯堂天都、金竺、黄罗诸峰,森布左右,清溪迤■〈辶里〉若带,牙签缥帙几千卷,翰墨如晋,诗句如唐,彪分胪列,可乱抽以试,不待阅市而竟也。第交游之际,凭言检行,果益者之友与,乃友之损者与?君子易疏,小人易亲,君子内重外轻,不肯贬抑其道,求售于人;小人反是,惟恐枘凿氷炭,不雷同于已,日侵月轶,涂塞耳目,甘于委靡,不自振也,可哉!」生字士元,今年卄有五岁,隆师访友,意向弥笃,事亲之隙,教其子曰「乐善」,甫六龄,聪明颇称其家儿。寻知程氏之兴未艾也。荀子曰:「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生其懋勉之。」予重吕,请于是乎书。

鉴泉轩记

癸巳夏,予卧病浯溪上,儿曹文虎购药于市,时天鉴寓天宁,绘平章清和公像,且曰:“烦起居而翁,善自调啬病间,吾将访焉。”虽未识天鉴之为人,彼此懐抱悬悬。癸卯冬,胥会歙庠,敛袵致辞曰:“走也,癸巳迄今十有一年,欲丐子一言而不果。”卜筑古岩之髙岭,爱其地势幽峭,树阴掩翳,轩前有泉一泓,渟深莹洁,虽九夏繘之弗枯,乃以晦庵先生诗揭其颜曰“鉴泉”。子以为何居?予曰:“天一生水,论者洪荒之始,混沌未判,滔滔汨汨皆水也。殊不知水、火、木、金、土以微着为渐,一湿一燥,二气五行轇轕乎其中。譬如方诸取水,则金为水母,气类有相含者,不可诬也。今君舍天鉴,更以鉴泉,则泉为湿之流,金为燥之凝,妍媸必照,毫髪可数,未尝不周其用。若专归美鉴之明,泉之清,则泉未尝不明,鉴未尝不清也。”呜呼!鉴自鉴,泉自泉,岂通论乎?予畴昔泛渔浦之舟,泝浙江之潮,中秋届期,氷轮悬空,金旺潮生,清光万里,月又为水之精者也。如是则鉴泉取义未为过矣。虽然,晦庵先生师罗仲素,仲素所传出杨龟山,龟山程门髙弟,吟咏水诗如“半畆方塘一鉴开”,以水喻道,与川上观澜,岂容异趣?鉴非真鉴也,以水喻鉴也。后之学者服膺斯言,痛加揩磨,澄澈矧可他求?曰心而已矣。天鉴杨姓名光,相台人,父沁庵老人,曽任天临儒学官。天鉴游戱水墨,尤精于圗形,沉静寡言,絶无衒耀,一水一石不许促迫,乃其故态,及点晴润色,殆如脱活人,咸以天鉴静得之功如此。予重念乱离契阔十有一年,相知之久,虽欲黙而不得黙也,作《鉴泉记》。是年冬十月,唐仲书。

重修紫阳书院记

译丁酉年冬天,我在坑上开辟居所,旅居生活琐碎而忧郁,又没有知己。程伯祥的别墅在两里之外,偶尔见面,只作长揖告退,从来不谈文章之事。辛丑年春天,我受聘到吕德昭家的私塾任教。德昭曾向我学习,能够作古今诗歌,名声传遍众人,因此郑子明、王元昭都来共同享受文字之乐,气氛几乎蓬勃兴盛起来。伯祥有个儿子名叫元从,在旁边仔细倾听,仰慕并学习讲说的内容,于是更加把他的堂屋题名为“文会”。德昭一再请我前往,始终没有懈怠,托我为此作记。我说:“人伦有五种:父子、兄弟,叫作天合;君臣、夫妇、朋友,叫作人合。天合有不可舍弃的道理,人合有可以离去的义理。朋友互相规劝过失,互相帮助成就善行,朋友对于人的意义多么重大啊!子舆氏不只是说‘会友’,而一定说‘以文会友’,如今我为学生举出枝蔓旁支,可以吗?文章以六经为最高,庄子、屈原高高耸立,可以与银河并论;其悲壮之气足以使鬼神哭泣。有人认为谈论中庸的文章浅短,至于司马相如、司马迁、扬雄、班固等人的文章,无不浑厚奔放、令人喜爱;想求得一句几乎合乎大道的话,实在很少。汉代的董仲舒,唐代的韩昌黎,确实有坚定的见解;再往下到关洛诸儒、考亭朱熹,以明经阐发大道,接续千古衰微的学术传统,成为一代杰出的儒者,不能只用文章的标准来衡量。” 这座堂前,天都、金竺、黄罗等山峰森然分布在左右;清澈的溪水曲折绵延如带,牙签和缥帙藏书有几千卷;笔墨具有晋人的风致,诗句具有唐人的气象,文章光彩分明、排列成行,可以随意抽取来考验,不必等到遍阅书市才能看完。只是在人际交往之间,要根据言语考察行为,究竟是有益于自己的朋友,还是会损害自己的朋友呢?君子容易疏远,小人容易亲近;君子内心自重而不看重外在,不肯贬低自己的道义来向人求取认可;小人却相反,只怕自己的见解与他人方枘圆凿、冰炭不容,不能与他人雷同,于是日渐侵蚀、月月超越,堵塞耳目,甘愿委靡不振,不能自我振作,这样怎么可以呢!”学生名叫士元,今年二十五岁,尊敬老师、访求朋友,志向更加坚定;在侍奉父母的闲暇,教育他的儿子取名“乐善”。孩子刚满六岁,聪明才智颇得家中人称许。由此不久便可知道程氏的兴盛还没有止境。荀子说:“蓬草生长在麻中,不用扶持也会自然挺直;你们应当努力勉励。”我敬重吕氏,所以把这些话写在这里。《鉴泉轩记》。癸巳年夏天,我卧病在浯溪边,儿子文虎到市场买药。当时天鉴寄居在天宁,正在绘制平章清和公的画像,并且说:“烦请问候您的父亲,愿他善自调养,病情稍有间歇,我就去探望他。”虽然我还不知道天鉴的为人,但彼此心中已经遥相牵挂。癸卯年冬天,我们在歙县学宫相会,他整理衣襟致辞说:“我从癸巳年至今已经十一年了,想求您写一句话,却一直没有实现。”他在古岩高岭选择地方筑室,喜爱那里幽静峻峭的地势和遮蔽的树阴;轩前有一股清泉,水深而澄澈洁净,即使在盛夏汲取,也不会枯竭,于是用晦庵先生的诗句题在门额上,称为“鉴泉”。您认为这是什么道理呢?我说:“天一生水,按论者的说法,洪荒之初,天地混沌未分,滔滔汩汩全都是水。却不知道水、火、木、金、土是由微小逐渐显著的,一湿一燥,阴阳二气与五行交错其中。譬如用方诸取水,那么金就是水的母体,气类之间有相互含摄的关系,不能妄加否定。如今您舍弃‘天鉴’而改称‘鉴泉’,泉是湿气的流动,金是燥气的凝聚;美丑都必定照见,细微之处也可以数清,未尝不周遍地发挥作用。若只把美处归于镜子的明亮、泉水的清澈,那么泉水未尝不明,镜子也未尝不清。” 唉,镜子自是镜子,泉水自是泉水,难道能作一般的解释吗?从前我曾乘船泛游渔浦,逆着浙江的潮水而上;中秋将至,明月如冰轮悬在空中,金气旺盛而潮水上涨,清光照耀万里,而月亮又是水的精华。这样说来,以“鉴泉”取义并不过分。然而,晦庵先生的老师是罗仲素,仲素的学问传自杨龟山,龟山是程门高弟;他吟咏水的诗句,如“半亩方塘一鉴开”,以水来比喻道,和孔子在川上观水的意思,怎么能说有不同的旨趣呢?这里的“鉴”不是真正的镜子,而是以水比喻镜子。后世学者信奉这句话,努力加以磨拭,使心灵澄澈,哪里还可以到别处寻求呢?只能说是心罢了。天鉴姓杨,名光,是相台人;父亲是沁庵老人,曾任天临儒学官。天鉴游戏于水墨之间,尤其精于绘形;他沉静少言,绝不炫耀,一水一石都不许仓促草率,这是他的旧日风格;等到点染眼睛、润饰色彩时,简直像使活人脱然而出,大家都认为天鉴的静心功夫达到了如此境界。我又想到,我们因战乱离散、久别重逢,至今已有十一年;相知如此长久,虽然想沉默,也不能不说话,于是作《鉴泉记》。这一年冬十月,唐仲书。《重修紫阳书院记》。

凡有天下郡县,莫不兴崇庙学。独宋初称四大书院,歴兹以往,殆纷纷矣。或父母之乡,或讲学之地,或仕宦懐其遗爱,则专而祠之,尸而祝之,以示不忘,意有攸在也。齐国文公以真知实践之学,绍圣贤不传之绪,其性理精微,着于六经四书,出处大节,编于年谱,不复书书院颠末,特加详焉。淳佑间,理宗赐额紫阳书院,一建于城南门,知府韩公思轩、魏公靖斋也;再迁于南阜山长张公仲文也;三迁于东闗,佥宪黄公徳芳、知府魏公均祥也。自庚子迄于己未,二十■〈衤冀〉矣。知县陈侯则威,冔冔儒者也。咨始惟勤,役力有方,以篿以筳,以协吉日。县丞邓侯循理,业许以为已责,陶瓦坚致,伐木孔良。中堂靓深,尽除朽蠧,斗栱四出,清风栖檐。两庑树之栏楯,屹立三门,辉映翼翼言言。公具玄衮金龙,蜿蜒苹藻荐馨,不謟不渎。一日邑教石仲玉,训导俞希尹、汪子实奔走来乞文。仲曰:文公书院有四建安考亭,仕宦之邦也;崇安武夷,讲学之地也;婺源晦庵,父母之乡也。殊不知其先府君吏部公讳松,号韦斋,尉尤溪,而文公生虽转徙不常,其寓南闽婺源,本歙黄墩之世家也。所以韦斋印章曰「紫阳书堂」,崇安甥馆曰「紫阳楼」,意公父子拳拳不忘山川锺秀,其神必灵,幽明一致,其魂必归。故曰曲阜夫子之阙里也,紫阳文公父母之乡也,则专而祠之,尸而祝之,其制礼之当然者也。侯由胄学发身,秉性刚决,不屈于物,廉以养心,忠以报国。下车以来,民懐其爱,吏畏其威,所谓烈丈夫者,非公其谁耶?其可敬也已,其可歌也已。

忠显双庙碑记

昔唐之兴,髙祖、太宗削平隋乱,以有天下。迨乎玄宗,内外乂安,可谓盛矣。一旦禄山构兵渔阳,人心危惧,拱手而莫之救。张巡、许逺,忠臣也。未会于睢阳,羣丑继迹以反,旷日持久。于是巡先斩六大将以示威,其策固已髙矣。既会睢阳,逺长者,悉尊巡之。为其捕禽鼠、煮铠弩,甚而杀人以相食。巡非忍人也,孤城备竭,支缀喘息。虞援师而不至,天果以全节付巡逺,而巡逺死焉。惜哉!当时血食双庙是也。歙西距城可三十里,土名曰潜口山。自灵山而降,腾踔奋迅,雅称神明之居焉。宋皇佑,里人自北商而还,遂奉神妥侑于此。茅茨欹昃,炉烟冷落,未遇乐施之者。淳佑乡相吉国程公言于朝,穆陵勑赐庙额曰「忠显」,加封号曰「威烈英烈」。又得进士汪景文崇信益虔,大阐威灵。雨旸疾疫,黙祷丕应。前元至正壬辰,俄值兵燹而庙毁。潜市汪山献圗征工,刻意土木。祠人弗戒,载煨烬焉。时事劻勷,未有纪律,出入村僮恣撒庐伍。古陈詹希玄募缘汪山,捐已堂屋三间,以创正殿,穹檐以覆之,巨柱以擎之,兽脊跂焉,鳞瓦次焉。有詹恢助造三门■〈王灵〉珑爽垲,峻峙闳壮。汪氏节之肖越国,附祀于庑之左,而右庑未就。于是希玄复裒赀以营葺之。三教僧义和同协劝相,寝室孔安,庖传攸洁,鸿钟贲鼓,靡不毕具。洪武九年夏四月既望,希玄以节之请致辞曰:「砻石光滋,乞予一言将镵以埀永久。」仲谢不获,乃言曰:「生当封侯,死当庙食。其封侯时有显晦,命有通塞,幸不幸存焉。其庙食非忠贞扶社稷,光芒贯日月,不可幸而致也。」或以为颜真卿守平原,与巡之功其有优劣哉?二十四郡有真卿,帝尚未之识。睢阳若无巡逺捍蔽,则贼乗势而往,江淮保障非唐之所有矣。资江淮以中兴,巡逺之功也,岂下于平原者哉?按初,巡守睢阳,诏拜巡河南节度使。至徳二年,禄山反。肃宗特拜御史中丞,及死,天子悯之,俱赠大都督,以愧后之为人臣者。庙之兴而复废,废而复兴,适遭气运之偶然而不系神之轻重也。节之昆季,世有令徳,为越国裔孙,表忠循孝两甚。恊之希玄,骎骎好善,有谋有为。释褐义和,厥绩颇着。非惟四方之人欲书之,而仲亦乐书焉。

丛桂堂后记

译天下各郡各县,没有不兴建、尊崇庙学的。唯独宋初称为四大书院的,历经此后,几乎纷纷兴起。有的是先贤父母之乡,有的是讲学之地,有的是做官的人感念先贤留下的恩泽,于是专门为他们建祠、立神位祭祀,以表示不忘,其中自有一定的意义。齐国文公以真知实践的学问,接续圣贤失传的传统;他的性理精微之学,见于六经、四书,出处进退的大节,编入年谱,这里不再详述,只特别详细记载书院的沿革。淳祐年间,理宗赐额“紫阳书院”:第一次建在城南门,是知府韩公思轩、魏公靖斋所建;第二次迁到南阜,是山长张公仲文所迁;第三次迁到东关,是佥宪黄公德芳、知府魏公均祥所迁。自庚子年至己未,已经二十■〈衤冀〉年了。知县陈侯则威,是一位严肃有学问的儒者。他筹划开工,始终勤勉,役使民力很有办法,准备篫具和竹席,选择吉日协同施工。县丞邓侯循理,早已答应把此事作为自己的责任;烧制的瓦坚固细密,砍伐的木材十分优良。中堂幽静深邃,全部除去腐朽蛀坏之物;斗拱向四面伸出,清风停栖在屋檐。两侧廊庑设置栏杆,三门高高耸立,光彩相映,整齐壮丽。神像身穿玄色衮服,金龙蜿蜒,苹藻等祭品散发馨香,既不谄媚,也不亵渎。一天,县学教谕石仲玉、训导俞希尹和汪子实奔走前来,请求我撰文。石仲玉说:“文公书院有四处:建安考亭,是他做官的地方;崇安武夷,是他讲学的地方;婺源晦庵,是他父母的乡里。却不知道他的先父吏部公讳松,号韦斋,曾任尤溪县尉;文公一生虽然迁徙不定,但他寄居南闽婺源,而婺源本是歙县黄墩的世家故里。因此韦斋的印章上刻着‘紫阳书堂’,崇安的外甥馆题作‘紫阳楼’,可见父子二人拳拳不忘山川钟灵毓秀之地;他们的神灵一定会有所感应,幽明虽异而道理相同,魂魄也一定会归来。所以说,曲阜是孔夫子的阙里,紫阳是文公父母的乡里;专门为他们建祠、立神位祭祀,是礼制上理所当然的事。陈侯由胄学出身,性情刚强果断,不向外物屈服;以廉洁修养内心,以忠诚报效国家。自从他到任以来,百姓感念他的恩爱,官吏畏惧他的威严,所谓烈丈夫,除了陈公还能是谁呢?真是值得敬仰,也值得歌颂啊。” 《忠显双庙碑记》。从前唐朝兴起,高祖、太宗平定隋末的战乱,取得天下。到了玄宗时,内外安定,可以说是盛极一时。一天,安禄山在渔阳发动战争,人心危惧,大家拱手旁观而没有人能挽救局势。张巡、许远都是忠臣。还没有在睢阳会合时,众多叛贼接连起兵反叛,战争旷日持久。于是张巡先斩杀六名大将来树立威势,这个计策本来就很高明。会合于睢阳以后,许远年长,凡事都尊重张巡。为了捕捉鸟雀老鼠,他们甚至煮食铠甲弓弩,严重时还杀人相食。张巡并不是残忍的人,只是孤城的粮食和守备都已经耗尽,只能勉强支撑、喘息求生。他本来期望援军到来,却始终没有等到;上天果然把守全节义的使命交给了张巡、许远,最终张巡、许远都战死了。可惜啊!当时享受血食祭祀的,就是这两座庙。歙县西面距城约三十里,有个地方名叫潜口山。山势从灵山下降,腾跃奋进,确实称得上神明居住之处。宋代皇祐年间,当地人从北方经商回来,于是把神灵奉请到这里安置供奉。起初茅屋倾斜破败,炉中香烟冷落,没有遇到乐于施舍的人。淳祐年间,乡相吉国程公向朝廷奏报,穆陵皇帝下诏赐庙额为“忠显”,又加封神号为“威烈英烈”。后来又有进士汪景文崇信更加虔诚,大力弘扬神灵的威势。无论下雨、天晴、疾病、瘟疫,默默祈祷都大为应验。前元至正壬辰年间,突然遭逢兵火,庙宇被毁。潜口市人汪山献出图纸,筹划施工,专心经营土木工程。负责祠庙的人没有戒备,装载的材料竟被焚成灰烬。当时局势危急混乱,没有法纪,进出村中的儿童任意扰乱房舍。古陈詹希玄向汪山募捐,又捐出自家的三间堂屋,创建正殿;用高大的屋檐覆盖它,用巨柱支撑它,屋脊上的兽饰高高翘起,鳞片般的瓦一层层铺列。詹恢帮助建造三门,玲珑明爽而高敞,峻峭耸立、宏伟壮观。汪氏的节公肖像仿照越国公,附祀在左廊;右廊尚未完工,于是希玄再次募集钱财来修建。三教僧义和一同协助劝募、察看,寝室十分安稳,厨房和传舍都很洁净,大钟大鼓也无不齐备。洪武九年夏四月既望,希玄因节公之事请我致辞说:“石碑已经磨治得光润,求您写一句话,将要镌刻在上面以流传永久。”我推辞而不能获准,于是说:“活着应当封侯,死后应当享受庙食。封侯之时有显达和隐晦,命运有通达和闭塞,其中还要看是否幸运。至于死后享受庙食,如果不是因为忠贞不屈、扶助社稷,光芒贯通日月,就不可能凭侥幸得到。”有人认为,颜真卿守卫平原郡,与张巡的功劳相比,难道有高下优劣吗?二十四郡都有颜真卿这样的人,皇帝尚且未能全部知晓;如果睢阳没有张巡、许远抵御遮蔽,叛贼乘势东进,江淮的屏障就不会属于唐朝了。凭借江淮作为中兴的根基,这是张巡、许远的功劳,难道比守卫平原低吗?考察当初,张巡守卫睢阳,诏令任命他为河南节度使。至德二年,安禄山反叛。肃宗特意任命他为御史中丞;等到他死后,天子怜悯他,二人都追赠大都督,用来使后来做臣子的感到惭愧。庙宇兴建后又废毁,废毁后又复兴,正是偶然遭逢时运变化,并不取决于神灵重要或不重要。汪节之兄弟,世代都有美德,是越国公的后裔,表彰忠诚、遵循孝道,两方面都很突出。詹希玄渐渐喜好行善,有谋略也有作为。义和剃发出家后,他的功绩也很显著。不只是四方之人想为此作文,我也乐于写下它。《丛桂堂后记》

甲午夏,予辟暑寳山,一日,汪君以元来访,读予《平章山堂公畵象记》,足地曰:“辞气古奥,殆不为世俗之文。”某虽老,愿缔友焉。明日,载酒于方塘之隠次。戊戌春,予侨坑上,以元邀予过其家,剧谈古今,用沃孤愤,犹未知丛桂之蓊茂也。癸卯秋,吴彦冲受以元币聘,教督诸孙侄,时丛桂盛放,彦冲速周彦明氏与予偕往,则以元华构适成署,厥堂曰“丛桂”,彦冲己为之记。以元曰:“天香逆鼻,将纾子之竒思。”于是拾级后山,山阴早寒,草木飒飒,类风雨声。有桂大可围五六尺,髙可度百寻,衢枝纵横,幽花点缀。少焉,明月流空,清风匝地,攀援淹留,歌《招隠士》以寓八公之思。其上可坐可卧,其宻如翠幄,其峙如木天。倘使石曼卿见之,必巢而饮,吾徒正不必慕之也。因而叹曰:“稠墅鱼龙之裔,为新安着姓。按家乗,提刑先生系出槐塘,我乡丞相掇巍科登台辅,其从子状元又上春官,可谓荣矣。提刑以才畧由甲科发身,于丞相为从兄弟。曰桂籍者,乃其世袭也。今丛桂建炎间手植,距以元几二百余祀,长养爱护,愈久弥芳,巧与三槐相映,以符有徳,信然矣。”走也游吴,入天平山,谒范文正公祠,具刻窦谏议《阴徳录》,于时美之者有《灵椿丹桂》之什。思以元白髪康强,克亢古道,不作巽愞脂韦态,有子而诸孙妷,芝兰郁勃,吾知汪氏之兴未艾也。谏议那能颛美哉!重念以元乱离往复之际,予最故,故为后记写生堂壁。

晚翠轩后记

天地间,四时有先后,万物有荣悴,亦随其先后焉。且桃李开于春,非桃李搀先,春气使之然也。松柏秀于冬,非松柏殿后,冬气使之然也。岁事峥嵘,霜雪贸贸,以松柏较诸桃李,零落草莽,了无踪迹,独松柏坚贞相持,岁寒为宜,晚翠之得名也。曩予拏舟经番阳时,先兄润甫方赞郡治,篝灯夜饮,从容而曰:「自婺源升番阳,纷纭簿书二十余禩,髪虽未白,而心实倦矣。毎思故乡乌聊山麓,东邻有泉一泓,傥凿渠引泉,则有涓滴声;手植松柏,则有苍翠色。构亭扁曰『晚翠』,汝其记之。」不幸壬辰淆乱,先兄奄弃宣城。今伯和,先兄第三子也,有司以才谞贡于礼部,除黄州兰溪泊官,聪明旷达,因时进退,即解印归隠故乡,卜筑仍扁其轩曰『晚翠』。记曰:「思其所乐所嗜,人子纯孝,慨望不及,为之徘徊俯仰,不忍舎其亲焉。」昔吏部朱公韦斋号也,其子文公先生复请记,张南轩大贤桥梓则而象之,不害其同也。《新安志》以唐氏诗书之族,莫盛表城门。先君子徽州路儒学教授,致仕年八十有一而终。先叔两广宪史,先兄再调宣城,俱未遂故乡之愿。伯和明哲善保,急流勇退,英誉蔼郁,不特荣其身而显其祖父矣。噫!日之卯酉,日之蚤晚也;人之老幼,人之早晚也。以生始李八百言之,予明年七十三,伯和五十,穉孙扶掖,爱敬往来,乡人尚推诗书之盛,则岁寒之操,盖可征矣。于是乎书。

绩溪戴氏谱系圗记

夫天谱之者谁?而在于易。圣人谱之者谁?而在于书。秦汉以降谱之者谁?而在于史。是非一家之谱,天下之谱也。庶人之谱,一家之谱也。姓之为言,生也。因生以命姓,李耳是也。因功以赐姓,镏敬是也。因上以得姓,扬雄是也。孟子,鲁公族孟孙之后。屈原,帝髙阳之苗裔。譬诸木焉,本固而末茂;水焉,源深而流长。未有舎本而逐末,弃源而徂流者。武王克商,封微子于宋,七世而曰戴公,此戴姓之权舆也。或缀,或分,或湮,或振。或以删经而附列正经,或以讲席而坐夺重席。具载传记,杂出姓氏之编,有足征也。绩溪之谱,处士玉甫辑之,既而廷伟圗之。今考其故,先世自江西袁州徙于新安,其居绩溪则自汀州通判杰公始。宋髙宗南渡,迄于前元,剔歴中外,判寿春,评大理,荣登科目,为进士,为待补,掌教黉宫,为教授,为纠正。若今仲义以喜山司佥荐于朝,授乐平州判官;坚以孝弟力田荐,任上髙县丞;仲庸举茂才,任清忠书院山长。簪组相传,代不乏人。昔贤谓以金玉遗子孙,未必能尽守;简册未必能尽读。惟仁厚存心,忠信律己,孝友洽于家庭,行谊孚于乡曲。虽不期逺而愈逺。王氏三槐,窦氏五桂,芬芳蓊郁,岂易量哉。予与舒君道原,忝总角交,玉甫以女妻其父彦洪,则玉甫外祖也。道原之学,博极而精究,夫岂无自来哉?磨砻浸灌,得于外家者深矣。一日,道原偕戴氏子元达访予城南,携谱相示,谓当有言,故不辞而为之记。

白云集卷六

○跋

江村诗会跋

译甲午年夏天,我到宝山避暑。一天,汪君以元前来拜访,读了我所作的《平章山堂公画像记》,跺脚说:“文章辞气古朴深奥,几乎不是世俗文章。”他虽已年老,却愿意和我结交。第二天,他带酒到方塘的隐居处。戊戌年春天,我寄居坑上,以元邀请我到他家,纵谈古今,以此浇灌孤愤;那时我还不知道丛桂已经繁茂。癸卯年秋天,吴彦冲接受以元的聘金,来教导他的孙子和侄子。当时桂花盛开,彦冲邀请周彦明和我一同前往;这时以元华美的房屋恰好建成,题名厅堂为“丛桂”,彦冲已经替它写了记。以元说:“天上的香气扑鼻而来,将为您舒展奇异的思绪。”于是我们拾级登上后山,山北早寒,草木瑟瑟作响,好像风雨声。不远处有一株桂树,树干粗大要五六人合抱,高达百寻,枝条纵横交错,幽香的花点缀其间。不一会儿,明月流照长空,清风遍地吹拂;我们攀援树枝,久久停留,歌唱《招隐士》,来寄托对八公的思念。树上可以坐,也可以躺;枝叶茂密如翠色帷幕,挺立如木天。假如石曼卿看见它,一定会筑巢居住其中饮酒,我们这些人实在不必羡慕他。于是感叹说:“稠墅是鱼龙后裔的聚居地,是新安的著名姓族。” 据家谱记载,提刑先生的先世出自槐塘;我乡的丞相考中高等科第而登上台辅之位,他的侄子又考中状元,登上春官之列,可以说是荣耀了。提刑凭借才干谋略由甲科出身,与丞相是从兄弟。所谓“桂籍”,就是他家世代承袭的荣耀。如今丛桂树是在建炎年间亲手栽植的,距离元代已有二百多年;经过长期滋养爱护,越久越芳香,又恰好与三槐相互映照,以应验有德之家的祥征,确实如此。”我曾游历吴地,进入天平山,拜谒范文正公祠,见到完整刻本的窦谏议《阴德录》;当时赞美此事的人有《灵椿丹桂》诗篇。我想,元白头发虽白而身体康健,能够高举古道,不作卑弱柔媚、阿谀逢迎的姿态;他有儿子,又有众多孙辈,子孙如芝兰般郁郁兴盛,我知道汪氏的兴旺还没有止境。难道谏议能够独自占有这份美誉吗!又想到以元在乱离往复之际,是我最为故旧的人,所以写下这篇后记,题在生堂的墙壁上。《晚翠轩后记》。天地之间,四季有先后,万物有荣枯,也都随着四时的先后而变化。桃树李树在春天开放,并不是桃李争着提前,而是春天的气候使它们如此;松树柏树在冬天挺秀,并不是松柏落在最后,而是冬天的气候使它们如此。一年将尽,霜雪纷纷;把松柏和桃李相比,桃李零落在草莽之间,已经毫无踪迹,只有松柏坚贞相守,在岁寒时节最为适宜,所以得名“晚翠”。从前我乘船经过番阳时,长兄润甫正任郡治长官。一天夜里点灯饮酒,他从容地说:“我从婺源升任番阳,处理纷繁的文书已经二十多年了,头发虽然还没有全白,内心其实已经疲倦。常常想起故乡乌聊山麓,东邻有一泓泉水;如果开渠引泉,就会听到涓涓水声;亲手栽种松柏,就会看到苍翠的颜色。建一座亭子,题名为‘晚翠’,你来替我作记吧。”不幸壬辰年发生混乱,长兄突然在宣城去世。如今的伯和,是长兄的第三个儿子;有关部门认为他才智出众,推荐他到礼部,授任黄州兰溪泊官。他聪明旷达,能够随时进退,于是解下官印回到故乡隐居,选择地方筑室,仍然把他的轩题名为“晚翠”。记中说:“想到他所喜欢、所爱好的事物,作为人子的纯孝之心,感慨相望而不能相见,因此为之徘徊俯仰,不忍舍弃自己的亲人。” 从前吏部朱公,号韦斋;他的儿子文公先生又请人作记,张南轩这位大贤以父子为法则和范式来比拟他们,并不妨碍二者相同。《新安志》说,唐氏是诗书世家,没有比表城门一支更兴盛的。先君子曾任徽州路儒学教授,退休后活到八十一岁去世。先叔曾任两广宪史,长兄两次调任宣城,都没有实现回归故乡的愿望。伯和明智而善于保全自己,在急流中勇于退身,英名美誉浓厚,不仅使自身荣耀,也使祖父、父亲显赫。唉,太阳在卯时、酉时升落,这就是太阳的早晚;人的老年、幼年,也是人生的早晚。按李八百出生的年份来说,我明年七十三岁,伯和五十岁,幼小的孙子扶持着我,我们之间有爱有敬、相互往来;乡人还推重诗书世家的兴盛,那么在严寒岁月中坚守节操的品行,大概就可以得到验证了。因此写下这些话。《绩溪戴氏谱系图记》。为天下谱系作谱的是谁?在《易》中。为圣人作谱的是谁?在《书》中。秦汉以来为人作谱的是谁?在史书中。这不是一家之谱,而是天下之谱;庶人的谱,才是一家之谱。姓这个字的含义是出生,以出生来命名姓氏,李耳就是这样;因功劳而赐姓,刘敬就是这样;因尊长赐予而得到姓氏,扬雄就是这样。孟子是鲁国公族孟孙氏的后代;屈原是帝高阳的后裔。譬如树木,根本牢固,枝梢才茂盛;譬如水流,源头深远,流水才长久。从来没有舍弃根本而追逐末梢、丢弃源头而奔逐流水的道理。周武王攻克商朝,把微子封在宋地,传到第七世而称戴公,这就是戴姓的起源。有时血脉相接,有时分支,有时湮没,有时振兴;有的因为删定经书而列附在正经之后,有的因为讲学而坐上高于重席的位置。这些事情都记载在传记中,杂见于各种姓氏谱录,有足以考证的依据。绩溪戴氏的谱系,是处士玉甫编纂的,后来由廷伟绘制成图。如今考察其原委,先世从江西袁州迁到新安,迁居绩溪则始于汀州通判杰公。自宋高宗南渡直到前元,历任中外官职,有判寿春的,有评大理的;荣耀地登上科举名册,有的成为进士,有的待补官职,有的掌教学校,担任教授,有的担任纠正。至于如今的仲义,因喜山司佥的推荐而被荐于朝廷,授任乐平州判官;坚以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和努力耕作受到推荐,任上高县县丞;仲庸被举为茂才,任清忠书院山长。世代相传簪缨官服,代代都不乏人才。从前贤人说,把金玉留给子孙,未必能够让他们全部守住;把简册留给子孙,也未必能够让他们全部读完。只有以仁厚存心,以忠信约束自己,使孝友之情融洽于家庭,使品行义理取信于乡里;即使不求远播,声名也会自然流传得更远。王氏三槐、窦氏五桂,芬芳茂盛,哪里容易估量呢?我和舒君道原是从小相交的朋友,玉甫把女儿嫁给道原的父亲彦洪,因此玉甫是道原的外祖父。道原的学问博大而精深,难道会没有来源吗?经过磨炼浸润,他从外家得到的教益很深。一天,道原和戴氏子弟元达一同到城南拜访我,带着谱牒给我看,说我应当写几句话,所以我没有推辞,为此作记。《白云集》卷六 ○跋 《江村诗会跋》

传曰:「君子以文会友,未闻诗会之为说也。」言之精者为文,文之精者为诗。诗文果可昈而二之乎?《三百篇》经圣人删定,有不容喙。栢梁联句,庶几乎赓歌之遗意。下至兰亭,王羲之、谢安四十二人,独献之等罚酒以诗不成。太白叙宴桃李园曰:「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古人陶写性情,其成也适然尔,不成不害其为髙。奚事营度口吻,欲以相压?如侯喜者,益可悲焉。晓清吴先生客授江村,滋乆康强,年逾八十。诸公念之,不忍休也。舆致私塾,至正辛卯夏,建诗会。凡会之日,先生居上座,诸公俯伏帖帖,尽师生礼。诗成果一笾,酒三行,命苍头击缶歌之,且相忘次第甲乙间,庶以美周睦之义,息争竞之风。其诗不成罚酒,以佐欢。呜呼!古道日颓,士风不振,贵富之宗乗坚策良,歌舞是躭。孰知江氏一门,搜奇抉恠,嵬目澒耳,父兄子姓,有若程督之而不敢废者?于是见先生之教,过人逺矣。会予访仲弘氏,宅幽势阻,緑阴满窓戸,出示此篇,读之琅然,恨相知之晚也。先生既为之叙,予附其说以还之。

黄季伦诗跋

岁在丁丑秋,予坐梅口舟中,夜将半月色烂然。黄季伦与程一中吟诗唱出十数字,初未知予之能否也。予技痒,亦唱出数十字,恨相遇之晚。由是下严瀬,抵钱塘,逗遛久之。后三年,予设教金陵,季伦笑谈娓娓,得故旧甚,且束装上京师。又数年,入史馆编辽金宋三史,铨长洲教。予方游闽南,未几,君署紫阳精舍。干戈扰攘,而时运亦旋以变矣。辛丑春,君自番昜来,出示一集,予叹曰:「世道卑猥,意思荒落,读今人诗不逮古所为,而迫近古人者惟君之诗乎?」三百篇经圣人删定,不敢以格律之汉魏晋宋不得为商周唐宋不得为汉魏晋宋,亦时使之然也。君之诗典雅,有似十九首者;冲淡,有似谢宣城者;髙迈,有似李翰林者;雄伟,有似杜工部者。举笔模写,动效古人,盖融会多,锻炼熟,殆非临事草草,流连光景而已也。予齿冐长于君,才益短涩于诗,纵强焉而不近涪翁所谓「自成一家始逼真」,则君之鼻祖尚可法也。予不敏,当期以共勉。是岁三月晦,唐仲谨跋。

题八骏圗

读杜工部马诗,虽工;栁仪曹《晋问》益工;韩吏部《畵记》八十三马,不厌其多;苏翰林十九马,不觉其少。所谓诗文照耀今古,虽无画焉可也。曹君时斋,笃意好古,家藏《八骏圗骤者、卧者、蹄啮者、水饮者、草龁者。必穆王西游,宴王母瑶池上,命造父御以归休之时耶?不然,何弛其劳而恣其逸?又如华山之时耶?噫!瘦骨峥嵘,嘶风欲断。茍具眼者,不当以羣马比也。

题郑宫讲手翰

古人于翰墨,率意为之,未有不根于义理,然后为可传也。予尝观王右军诸帖,凡吊丧问病,以为时忌,秘监不肯尽收,委弃民间,如青李、来禽、洞庭霜、橘初,何义理?特取其字画之工耳。同里郑子明袖示六世祖良佐公与七从子祖茔拜扫一帖,殷懃笃厚,孝友之意溢于辞表,可谓善人长者矣。古无墓祭,人死则魂飞魄散,树木主以栖神,而体魄无知,不过瘗埋而已。唐人最重墓祭,如柳仪曹曰:“马医夏畦犹得拜扫”,则贤者槩可想见。而良佐公为诸父行,贻书七从子,翕然允从,则当时风俗之美,人伦素厚,较近世智愚不同,各有意趣者逺矣。且闻良佐公绍兴间阶廸功郎,为诸王宫讲,手植乔松,大可十围,迄今兵火之余,尚存一二。其恤孤寡,治墓穴,每萦于懐。子明嗣其后,读书劬理,蓄积名画法书,不翅拱璧,遡流寻源,皆本于良佐公之宅心者,宜其硕大蕃衍,而郑氏为有后矣。仲先君筠轩先生竁于藤源山中,买田创祠,雪林御史扁曰“孝思”,陈养吾司佥为之记。仲附书其事,亦欲同宗诸阮有以兴其善端,乆而弗替也。子明名晦,号韲斋云。

五山诗文跋

译传记说:“君子以文章会聚朋友”,却没有听说过以诗会聚朋友的说法。语言精练的叫作文章,文章精练的叫作诗。诗和文章果真可以截然分成两种吗?《诗经》三百篇经过圣人删定,没有容许我们置喙的余地。柏梁台联句,差不多可以接续古代唱和歌咏的遗意。下至兰亭集会,王羲之、谢安等四十二人,只有献之等人因作不成诗而罚酒。太白叙写桃李园宴饮说:“诗作不成便罚酒,依照金谷园的酒数。”古人陶冶抒写性情,诗作成功只是恰好如此;作不成也不妨碍它成为高雅之作。何必经营斟酌字句声调,想要互相压倒呢?像侯喜那样的人,就更加可悲了。晓清吴先生客居江村授课,长久以来身体康健,年过八十。诸位先生惦念他,不忍让诗会停止。大家用车把他接到私塾;至正辛卯年夏天,建立诗会。每逢聚会,先生坐在上座,诸位先生恭敬俯伏,完全行师生之礼。诗作成了就置一笾,饮酒三巡,命令苍头敲缶歌唱;并且彼此忘却诗作次第和甲乙高下,希望以此发扬周代和睦之义,平息争强竞胜的风气。诗作不成便罚酒,用来助兴。唉!古道日渐衰颓,士人风气不能振作;富贵人家的子弟乘坐坚车、驾驭良马,沉溺于歌舞。谁知道江氏一门搜求奇异、探取怪诞,声势高大、震撼耳目的程度,父兄子弟竟像有人督责他们一样,不敢废弃呢?” 由此可见先生的教导,远远超过常人。我拜访仲弘氏时,他的宅院幽静而地势险阻,绿色树荫布满窗户;他拿出这篇文章给我看,我朗声读来,才遗憾彼此相知得太晚。先生既然已经为诗会作了序,我便附上自己的说法把它归还。《黄季伦诗跋》丁丑年秋天,我坐在梅口的船中,夜将过半,月色灿烂。黄季伦和程一中吟诗唱和,写出十几个字,起初还不知道我是否会作诗。我诗兴发作,也唱和写出几十个字,只遗憾相遇得太晚。于是我们沿严濑而下,到达钱塘,停留了很久。三年以后,我在金陵设馆授课,季伦谈笑风生,渐渐成为很亲密的旧友,并且收拾行装上京城。又过了几年,他进入史馆编修辽、金、宋三史,铨选长洲教职。我当时正在闽南游历,不久,您署理紫阳精舍。干戈扰攘,时运也随之转变了。辛丑年春天,您从番阳来,拿出一部诗集给我看。我感叹说:“世道卑劣,意趣荒落,读今人的诗远不及古人所作;如今能接近古人境界的,大概只有您的诗了吧?”《诗经》三百篇经过圣人删定,我们不能因为汉魏晋宋的格律不同于商周,唐宋又不同于汉魏晋宋,就说它们不能相提并论,这也是时代造成的。您的诗典雅,像《古诗十九首》;冲淡,像谢宣城;高迈,像李翰林;雄伟,像杜工部。每次落笔摹写,往往都仿效古人,大概是融会得多、锻炼得熟,绝不是临事草草、只流连于眼前景物罢了。” 我的年齿虽然比您大,才力却在诗歌方面更加短拙;即使勉强作诗,也没有接近涪翁所说的“自成一家才开始逼真”,那么您的鼻祖尚且可以取法。我才智不敏,应当和您共同努力。这年三月晦日,唐仲谨跋。《题八骏图》读杜工部写马的诗,虽然精工;柳仪曹的《晋问》更加精工;韩吏部《画记》写八十三匹马,也不嫌多;苏翰林写十九匹马,也不觉得少。所谓诗文光照古今,即使没有图画也可以了。曹君时斋,专心喜好古物,家中收藏《八骏图》,画有奔驰的、卧倒的、用蹄踢咬的、饮水的、啃草的马。莫非是周穆王西游,在瑶池上宴请西王母,命造父驾车归来、让马休息的时候吗?不然,为什么放松它们的劳苦,任它们自由安逸呢?又或者是它们在华山的时候吗?唉!马匹瘦骨嶙峋而棱角突兀,嘶鸣声仿佛要割断风声。假如真正具备鉴赏眼光,就不应把它们同普通群马相比。《题郑宫讲手翰》古人写字作文,大多任意挥洒,但没有不以义理为根本的,这样才值得流传。我曾看王右军的各种法帖,凡是吊丧、问病之类的文字,因为认为不合时宜,秘监不肯全部收藏,任其流落民间;像“青李”“来禽”“洞庭霜”“橘初”等文字,有什么义理可言?不过是取其字画工整罢了。同乡郑子明从袖中拿出六世祖良佐公写给七世从子、关于拜扫祖茔的一封信,情意殷勤,态度笃厚,孝友之意溢于言辞之外,可以说是善人长者。古代没有墓祭,人死后魂飞魄散,竖立木主来安置神魂,至于身体和精魄则没有知觉,不过埋葬罢了。唐人最重视墓祭,正如柳仪曹说:“连马医、种田人尚且能够拜扫”,那么贤者的情况大概可以想见了。良佐公作为诸父中的长辈,写信给七世从子,大家欣然答应跟从,那么当时风俗的美好、人伦素来厚重,与近世人的贤愚各不相同、各有趣味相比,已经相差很远了。又听说良佐公在绍兴年间任迪功郎,为诸王宫讲,亲手种植高大的松树,树干粗达十围;直到现在经历兵火之后,还剩下一两株。他救济孤儿寡妇、治理墓穴的事情,常常萦绕在心中。子明继承了他的事业,读书勤奋,研究义理,积蓄名画法书,把它们看得不止价值连城;追溯源流,这些都根本出于良佐公的存心,所以郑氏应当昌大繁衍,郑氏终于有了后代。我的先父筠轩先生葬在藤源山中,买田地、建祠堂,雪林御史题匾为“孝思”,陈养吾司佥为此作记。我附带写下这件事,也是希望同宗诸位兄弟能够因此发扬善端,长久而不废止。子明名晦,号斋斋。《五山诗文跋》

吉侯守中为徽郡知事之三年,百事就理,六邑士庶咸歌舞之。一日过婺源,五岭虽巉巗险絶,江左僻壤也,于是想慕故乡,可数千里外,而五山实尧舜禹汤四圣人之所发迹。韩仲廉为圗,汪仲鲁为文,与夫能言者例为诗。或者从旁曰:「沁水居冀州之野,四圣俱起于五山,扬休着显,恢恢然冠天下而无二,何哉?」予曰:「冀州西北最髙处,伏羲卦分三画,八卦定位,兊坎居乎西北,兊属金,坎属水,金水相生,即河圗天一生水之理。巽离位乎东南,巽属木,离属火,木火相生,即河圗地二生火之义。《易》曰:『水流湿,火就燥。』圣人作万物覩,西北极寒,草木不生,独生圣人,何故?」栁宗元先生曰:「阳徳炳灵,多生石而不生人。栁州南离,阳徳所锺,其果然欤?天既第一生水,亦第一生圣人,无恠也。殊不知冀北尧舜,闗西文武,邹鲁介于东,舂陵在于南,纷纭轇轕,循环无间,未可拘于一隅也。」考诸山经,山祖于昆仑,中条磅礴而扺五山,皆自西北来。圣人又锺山川西北之英淑。五山者,尧居之则谓之尧山,舜耕之则谓之歴山,禹治水疏凿之则谓之禹山,非聫于一时,同于一处,尧何由举舜而受禅,舜何由举禹而治水,徂征终陟帝位也哉?非人之所能为,天也。汤子姓契之后,舜命契明于人伦而为司徒,都俞吁咈,亲与禹接,岂自外致乎?祷于桑林,甘泽随至,天非私于汤,重报于契也,明矣。呜呼!往圣不可作,吾所以极论尧舜禹汤出入于兹山者,岂偏方下国之可伦哉?吉侯沁水人,宜圗画诗文,照耀心目,以为珍玩,岂吮丹研墨,寻常山水之为圗哉?

题巫山圗

昔楚襄王梦与巫山女遇,其事甚异。宋玉想象而赋之,良工又从而想象圗画之,其失益逺矣。世之人往往以淫媟借口,殊不知赋极道神女之美丽。考其中云:「懐正亮之洁清兮,卒与我乎相难;頩薄怒以自持兮,曽不可乎犯干。」玉之意庶几不戾于正矣。卷有乡先生方史君,翰墨尤为瓌特。予展卷,不得不辩。

题画湖州圗

浙西山水与江左异,其奔放而为江,其潴滀而为湖,其锺英毓秀而为石族,其崒嵂西如天目,东如灵岩、虎邱,其它诚有所挟而未暇及焉。州冒以湖得,非濒其湖湄而名之也欤?曩年浙东帅府都事牟公景阳,负大才,方为乌程筑万卷堂,邀予以记,适抱私戚,愧未遑也。于湖州未尝一蹴其境,今春邂逅,获覩缪侯所藏钱舜举画《吴兴手卷》。予初病目,类云妬月翳而复吐,尚能指示人物姣丽,竹木娟秀,苕霅莹洁,金碧翔焕,最清最浮,乍逺乍近,水晶之乡,舟行天上。迩者目尽瞽,殆欲神驰梦想,髣髴而不果得焉。吴兴介浙西诸郡,号为甲乙,其风俗奢侈,嗜好丰缛,由前宋一时王侯第宅麻列其间,所以沉酣富贵,翕然向慕,非诸郡比也。赵公子昻,文章伏一世,前代王孙,今阁老虞先生语也。而与舜举、冯应科并称三絶,可乎?盖以字画掩其所长故也。噫!欢乐之极,伤悼继之,桑田海水,华屋邱墟,古今相禅,不既多乎?舜举之画摹写盛明之际,于此卷未容轻弃,不独系于吴兴之陈迹也。仲礼其葆之。

题先人序李氏族谱后

译吉侯守中任徽郡知事的第三年,百事都治理妥当,六县士人百姓都为他歌舞赞颂。一天,他经过婺源;五岭虽然山势高险绝峭,那里却是江左偏僻的地方。于是他想到自己的故乡——那是数千里以外的地方——而五山正是尧、舜、禹、汤四位圣人发迹之处。韩仲廉绘图,汪仲鲁作文,其他善于言辞的人也各自作诗。有人从旁说:“沁水位于冀州郊野,四位圣人都从五山兴起,扬美彰显,广大盛大,冠绝天下而无可相比,为什么会这样呢?”我说:“冀州西北是最高的地方;伏羲分卦为三画,八卦定位,兑、坎居于西北,兑属金,坎属水,金水相生,就是《河图》‘天一生水’的道理。巽、离位于东南,巽属木,离属火,木火相生,就是《河图》‘地二生火’的意义。《易》说:‘水流向潮湿处,火趋向干燥处。’圣人创制万物,使人有所观察;西北极其寒冷,草木不能生长,唯独能生圣人,为什么呢?”柳宗元先生说:“阳德显明而有灵气,多生石头而不生人。柳州在南方,正是阳德所聚集的地方,难道果真如此吗?上天既然首先生成水,也首先生成圣人,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却不知道冀北有尧舜,关西有文王武王,邹鲁位于东方,舂陵位于南方;各处纷繁交错,循环不息,不能拘泥于一隅之地。” 考察山脉的记载,山的祖脉起于昆仑,中条山气势磅礴而抵达五山,都是从西北而来。圣人又钟受山川西北的英华美善。五山,因为尧居住过那里,就叫尧山;舜耕作过那里,就叫历山;禹治理水患、疏通开凿过那里,就叫禹山。若不是这些事连接在同一时代、发生在同一地方,尧凭什么举荐舜并接受他的禅让?舜凭什么举荐禹治水,亲自出征,最终登上帝位呢?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是天意。汤是子姓、契的后代;舜命令契明白人伦而任司徒,君臣之间“都俞吁咈”的应答,契又亲自与禹相接,难道是从外部偶然得来的吗?汤在桑林祈祷,大雨甘泽随即降临;上天并不是偏爱汤,而是重重报答契的功德,这一点很清楚。唉!往圣已经不能复生,我之所以极力论说尧、舜、禹、汤出入于这座山,难道是偏僻小国的山川可以相比的吗?吉侯是沁水人,理应绘画、题诗作文,使其光照心目,作为珍贵玩赏之物;难道只是研丹磨墨,作寻常山水画罢了?” 《题巫山图》从前楚襄王梦见与巫山神女相遇,这件事非常奇异。宋玉加以想象,写成赋;优秀的画工又根据它想象绘画,距离事实就更加遥远了。世上的人往往借此作为淫邪猥亵的口实,却不知道这篇赋极力描写神女的美丽。考察其中的句子:“怀着正直明亮的清洁之心,最终与我相互为难;脸色微红,含着薄怒以自持,始终不可冒犯。”宋玉的用意大概没有违背正道。卷中有乡里的先生方史君,书法文章尤其瑰奇杰出。我展开画卷,不能不加以辨说。《题画湖州图》浙西的山水与江左不同:山势奔放而汇成江,水流停聚而成为湖,英华钟聚、秀气孕育而成为石山群;山峰高峻,西面如天目山,东面如灵岩、虎丘,其他景物确实各有其特色,只是来不及一一说到。湖州以湖得名,难道不是因为临近湖岸而命名的吗?从前浙东帅府都事牟公景阳,才华出众,正要在乌程修建万卷堂,邀请我作文记述,恰好我怀有私人的忧戚,惭愧未能及时前往。过去我从未踏入湖州境内,今年春天偶然相遇,得以看到缪侯收藏的钱舜举《吴兴手卷》。我起初眼睛有病,好像云气妒忌月亮,使月光被遮蔽而又重新吐露;尚且还能看出人物的美丽、竹木的秀雅、苕霅的明净、金碧色彩的飞扬灿烂,最为清润空灵,忽远忽近,仿佛身在水晶之乡,船行于天上。后来眼睛几乎完全失明,只能让精神驰骋于梦想之中,依稀仿佛有所见,却终究不能真正得到它。吴兴处在浙西诸郡之间,号称甲乙之地;当地风俗奢侈,嗜好丰盛华丽,因为前宋一时王侯的宅第密集分布在那里,所以沉醉于富贵生活,众人都一致向往,不是其他郡所能相比的。赵公子昂的文章压倒一世,是前代王孙;这是如今阁老虞先生所说的。那么他能和舜举、冯应科并称“三绝”,可以吗?” 大概是因为他的书法绘画掩盖了他的长处罢了。唉!欢乐到了极点,悲伤哀悼就接着到来;桑田变成大海,华屋变成丘墟,古今交替,这种变化难道还不多吗?舜举的画描摹太平盛明之际,这幅画不应轻易弃置;它的意义不只在于保存吴兴的遗迹。仲礼,请好好珍藏它。《题先人序李氏族谱后》

岁在壬寅,月食之黎明,有客颧髙而须黒手持族谱一编,曰:“宗义于仲父忝骨肉亲,离乱之余,跋涉道路,得载拜于庭下,宗义之愿也。”桂芳曰:“汝祖深谷先生与先人兄弟行,桂芳与汝父焕章又为兄弟焉,汝祖父尚无恙否?”宗义曰:“己丑之岁,不幸先祖先父相继长往。”桂芳详其故,自叹曰:“生而庆不讲,死而吊不知,我先君薨于已丑六月十有三日,汝祖仅相望畴昔尔。神灵感召,若相追逐,得非亲于骨肉而有是耶?”桂芳哭,宗义亦哭。呜呼!族谱不明乆矣。尝爱太史公作《世年月》等十表,彪分昈列,犹谱系也。然以土为氏,以封为氏,以名为氏,以字为氏,以物为氏,未尝不本于圣人神明之胄,大宗之法。有天下国家则可,而不施于单微,故视子孙邈如涂人者,势也。国有史,家有谱,子孙执笔书曰:“仕不仕,娶某氏,享年几,某日卒”,亦佐史之不及也。君子何病焉?我始祖讳京,生子三人,讳仲皋,又生子三人,讳徳鹏迁祁门之里田,徳鸾迁婺源之严田,徳鸿迁浮梁之界田,以徳为讳,唐徳宗诸孙也。考其谱牒,贵莫若界田,富莫若里田,而严田介于贵富之间。先祖梅癯先生讳虞,出继于唐,治《周礼》少十二字,屈一名中亚,选先君长孺先生,学号该博,有《易传义大意》诗文几三千篇,名重当世,徽州路儒学教授。乃老回盼,始祖将十四世矣。世之人豢奢稔恶,朝不谋夕,况十四世哉?桂芳今年五十有五,宗义四十有六,未有子。桂芳有子四人,曰文虎、文凤,颇力学,工于诗,或者许绍祖宗之传,未可知也。先人弃诸孤十有四霜,敬覩遗文如获拱璧,故书其概以归宗义云。

题杨贵妃病齿圗后

开元中,贵妃病齿,在华清宫。明皇用玻瓈椀手调御饍以进,病寻少愈。梨园弟子最亲幸者请歌诗以为乐,始赋硕人之二章曰:“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明皇闻之,起舞;贵妃亦起舞佐驩。再赋相鼠之二章曰:“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贵妃泣下。明日,病甚,大赦天下。太史公曰:“明皇燕居清穆,禄山侍侧,观我朶颐。贵妃非病齿也,乃胎祸也。”或曰:“安得而去之?”曰:“先母而后父,则忘尊卑之分。宫中洗儿,祸已成矣。此而去之,特一壮士力尔。渔阳鼙皷,得无噬脐之悔耶?”

跋邱克明诗卷

予去年设教城东,返关养疴,倦于应接。间见邱克明,幅巾藜杖,翩然道左。茍无述其姓名,纵相遇亦未之识也。一日,袖舒君道原书以诗为请。予虽未作,殆悬悬然。岁且晏,克眀归,始以送行诗文一轴,愿徼终惠。予读之卒业,曰:“仁者赠言之义,或揄扬以叙其出处,或眷恋以慰其契阔。非若后之人例于滨行,盛其文词,侈其诗句,以夸大之。甚而解其囊,不务美恶兼收并蓄,初何益于人哉?”克明系出萍乡宦族,其困于织局,枉其才而用之。宜克明不乐于是官也,即弃去。为大夫士,当壮其勇退之节,髙尚之风,不可复以织纴之巧而渎告之也。作者慎与,取者详择。不然,明月之珠混于鱼目,连城之璧杂于珷玞。倘知吾克明者,不以予言为妄也。

○说

陆元真字说

乙未,廉使周公伯温避长鎗,移宪府于新安。器予文章,甚欲荐之,曰:「如乞篆画,不敢私也。」趣宪使李谨之会于行府。歙县承潘择可曰:「慎毋往谒,是干荐也。」予之与公交臂而失,如此后丁未,陆允诚归自钱塘,袖示所篆「元真」两大字,匀整遒劲。乱离之余,故老沦落海内,阳氷手也。允诚且以字说请四书,诚首发于曽子,继述于子思、孟子。所谓诚者,天之道则同;诚之思,诚者,人之道则异。孟子非好为异也,未能自然几于诚,必由学而进。正思孟传授处,寥寥千载。伊川释之曰:「无妄。」朱子増以真实无妄,纤毫不缪,表里不杂,方谓之诚。《论语》二十篇,未尝易言之,主忠信章程。子曰:「不诚无物。」尽得忠信,则诚之义可测矣。昔刘忠定公见司马温公,问:「一言可以终身行之?」公曰:「其诚乎?」问:「行之何先?」曰:「不妄语。」始修省七年,自此纤毫表里不缪不杂。欲尽其诚,当自真实无妄始。允诚早从先兄敏仲游,稽谱为寺丞晓山先生曽孙。行寺丞奉穆陵旨诛冦,情知众寡不敌,叹曰:「既为王臣,当尽忠。」殁而赠以朝请大夫。尽其忠者,忠近于诚。今允诚干戈峥嵘,犹幸生还。尊公教授,年踰六袠,精神矍铄,以活人之功,生产饶裕。纵不必散槖中金,甘旨营养,敦厚端确,以宾其实,以亢其宗。倘驾浮薄而柴诸中,则真也诚也相背驰矣。诿曰参苓之术,具有陆氏方,试于真与诚之义推之。

杨氏二子字说

译壬寅年,月食发生后的黎明,有一位颧骨高、胡须黑的人,手里拿着一部族谱,说:“宗义对于仲父您,实在有骨肉亲情;在战乱离散之后,我跋涉道路,能够来拜见您的庭下,是宗义的愿望。”桂芳说:“你的祖父深谷先生与我的先人同辈,我桂芳与你的父亲焕章又是同辈;你的祖父、父亲还健在吗?”宗义说:“己丑年,不幸祖父、父亲相继长逝。”桂芳详细询问了缘故,叹息说:“活着时值得庆贺却没有往来,死后应当吊唁却不知道;我的先君在己丑年六月十三日去世,你的祖父仅仅在从前相隔不远的时候去世。神灵相互感应召唤,好像互相追逐,难道不是因为骨肉亲情而有这种事情吗?”桂芳哭泣,宗义也哭泣。唉!族谱不清楚已经很久了。我曾经喜爱太史公写的《世年月》等十表,文章分明排列,仍然像族谱一样。然而,以土地为氏,以封国为氏,以名字为氏,以字为氏,以事物为氏,无不根本出于圣人神明的后裔和大宗之法。有天下、国家的人家可以这样做,但这些方法不能施用于单薄微小的家族,所以有些人把子孙看得遥远如同路人,这是形势造成的。国家有史书,家族有族谱;子孙执笔记载:“是否做官,娶了某氏,享年多少岁,于某日去世”,也是补助史书所不能记载的部分。君子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我的始祖名京,生有三个儿子;其中仲皋又生三个儿子:德鹏迁居祁门的里田,德鸾迁居婺源的严田,德鸿迁居浮梁的界田,都是以“德”为名,乃唐德宗的后裔。考察他们的谱牒,论显贵没有超过界田的,论富裕没有超过里田的,而严田介于显贵和富裕之间。先祖梅癯先生名虞,过继给唐氏,研究《周礼》时只差十二字便考中,以一名之差居中选;又选为先君长孺先生的嗣子。他学问广博,有《易传义大意》以及诗文将近三千篇,声名重于当世,曾任徽州路儒学教授。如今老了回头看,始祖已经是第十四代了。世上的人沉溺奢侈、习惯作恶,连明天都顾不上谋划,何况十四代呢?桂芳今年五十五岁,宗义四十六岁,都还没有儿子。桂芳有四个儿子,叫文虎、文凤,颇能努力学习,尤其擅长诗歌,也许能够继承并光大祖宗的家传,尚未可知。先人抛下孤儿们已经十四年了,我恭敬地读到遗文,像得到合抱大的璧玉一样,因此记下大概情形,归还宗义。题写杨贵妃患牙病图之后 开元年间,杨贵妃牙齿患病,正在华清宫。明皇用玻璃碗亲手调制御膳进给她,病情不久稍有好转。梨园弟子中最受宠幸的人请求歌诗助兴,先赋《硕人》第二章说:“牙齿像匏瓜子一样洁白整齐,额头像蝉额,眉毛像蚕蛾的触须;美好的笑容多么嫣然,美丽的眼睛多么顾盼有神。”明皇听了,起身跳舞;贵妃也起身跳舞助兴。又赋《相鼠》第二章说:“看看老鼠还有牙齿,人却没有礼义廉耻;人若没有礼义廉耻,不死还等待什么?”贵妃流下眼泪。第二天,她的病加重了,于是大赦天下。太史公说:“明皇闲居时清静和穆,安禄山侍立在旁,正张着嘴窥伺。贵妃并不是牙齿生病,而是怀着祸胎。”有人说:“怎样才能除掉安禄山呢?”回答说:“把母亲置于父亲之前,就会忘掉尊卑的分别。宫中为安禄山举行洗儿礼时,祸患已经造成了。若在那时除掉他,不过是一个壮士出力罢了。渔阳的战鼓响起后,难道不会有后悔莫及之痛吗?” 为邱克明诗卷所作跋 我去年在城东设馆授徒,返回关中养病,厌倦了应酬。偶然见到邱克明,只见他裹着幅巾,拄着藜杖,轻快地走在道路旁。假如没有人说明他的姓名,即使相遇我也不认识他。一天,他把舒君道原写的书信挟在袖中,请我为他的诗卷作序。我虽然没有作成,心里却一直挂念着这件事。年末将近,克明要归去,才拿来一轴送行诗文,希望我最终满足他的请求。我读完后说:“仁者赠送临别之言,有的褒扬对方,叙说他的出处;有的依依不舍,以慰藉彼此离合的情谊。并不像后世的人,临行时例行作诗,铺陈夸饰文辞,夸大诗句来炫耀。甚至解开自己的钱袋,也不问作品好坏,一概收取,这对人究竟有什么益处呢?”克明出身于萍乡的仕宦家族,却困于织局,才能被委屈地使用在那里。他当然不乐意担任这种官职,于是弃官离去。作为大夫士人,应当赞美他勇于退隐的操守和高尚的风气,不能再拿织纴的技艺来轻慢地评价他。作者写作应当谨慎,取用作品的人也应当详加选择。不然,明月之珠会混在鱼目之中,价值连城的璧玉会杂在珷玞之内。假如真正了解我的克明,就不会认为我的话是妄言。说 陆元真的字说 乙未年,廉使周伯温公为躲避长鎗,把宪府迁到新安。他器重我的文章,很想推荐我,说:“如果求我题写篆字,我不敢徇私。”于是催促宪使李谨之到行府会面。歙县丞潘择可说:“千万不要去拜谒,这是求荐举啊。”我和周公擦肩而过而错失机会,此后便成了丁未年。陆允诚从钱塘归来,拿出他请人篆写的“元真”两个大字,笔画匀整遒劲。这大概是战乱离散之后,故老流落四方,才得到阳冰的手笔吧。允诚又请我作字说。诚,是曾子首先阐发,子思、孟子接着申述的。所谓“诚”,作为上天的法则是相同的;思考如何达到诚,作为人的道路却不同。孟子并非喜欢故意求异,只是人不能自然地接近诚,必须通过学习逐步前进。正是思、孟传授的这一点,千年以来寥寥可数。伊川解释说:“没有虚妄。”朱子又增说,真实而没有虚妄,丝毫不错,表里一致而不夹杂,才称得上诚。《论语》二十篇中,孔子未曾轻易谈“诚”,只有“主忠信”一章可以作为纲领。孔子说:“不诚实便没有真实的事物。”完全做到忠信,诚的意义就可以推知了。从前刘忠定公拜见司马温公,问:“有没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司马公说:“大概就是诚吧?” 又问:“实行它应当先做什么?”回答说:“不说假话。”从此开始修养反省七年,此后内外表里丝毫不虚妄、不混杂。要完全做到诚,应当从真实无妄开始。允诚早年跟随先兄敏仲交游,考察谱牒,他是寺丞晓山先生的曾孙。行寺丞奉穆陵的旨意讨伐盗寇,明知敌众我寡、力量不敌,仍感叹说:“既然做了君王的臣子,就应当竭尽忠诚。”死后追赠朝请大夫。竭尽忠心的人,忠也就接近于诚了。如今允诚在战事纷乱之中,仍幸而活着回来。您的父亲任教授,年过六十,精神矍铄;凭借救活他人的功劳,家产也很丰裕。即使不一定要散尽囊中金钱,也应当用甘美的饮食奉养父亲,敦厚端正,以实际行动充实他的德行,以振兴他的宗族。假如驾驭浮薄之习而把它藏在心中,那么“真”和“诚”就背道而驰了。若说参、苓之类的医术,既然有陆氏的药方,也可以试着从“真”与“诚”的意义推求一番。杨氏二子的字说

古人命名,不以国,不以官,不以山川。我先公有姊,适方史君,虚谷先生从子曰忠信。文忠信丈有女,适杨山长,初庵先生从子曰申之。君申之君与予实为姻党也。以刀笔起家,积功劳,铨山阴县典史。其二子,长曰文贵,次曰文富,俱侍之官。未几,文贵有子曰越童,文富有子命之曰羲童。识其在官获孙枝之喜也。文贵间以字请予曰:“越,其先夏少康庶子,封于会稽。茍命名诚不可犯是不韪。”文贵曰:“先人治命,义不得弃,予易之曰:以越字伯兴,以羲字叔懋。”越虽冠带之国,窥兵中原,以尊周室,盖能用范蠡之贤。蠡于家则屡千金,于官则致卿相。盛名不居,乃还相印,三徙咺赫于天下,岂茍于去就而已哉?故曰:“国无人则空虚”,字之曰伯兴,可乎?晋右将军为会稽内史王羲之,其丰神危洁,未容婴以官事。凿石引泉,翼乎流觞,自谢太傅以次四十二人与俱。兰亭一记,用蚕茧纸、鼠须笔,字画遒劲沉着,卓絶千古,殆神授也。后数写之不逮,字之曰叔懋,可乎?人在天地间,其生也桑弧蓬矢,着四方之志。幼而读书穷理,长而致君泽民,皆分内事。伯而兴之,叔而懋之,果在二竖矣。以越以羲同年生,月日后于越,拜越为兄。其资质秀茂,威仪重迟,类有成者,万一力学,庶不负尔祖之所期待矣。文贵曩学于予,今以越以羲从吾儿文虎游,不特姻党之亲,将可觇其世学矣。文贵蹙然而谢曰:“我见舅氏如母存焉,曷书以为二竖训。”

○上梁文

紫阳书院上梁文

歙之紫阳,鲁之鳬绎,两庚戌而圣贤生;下而蟠地,上而际天,一车书而文运合。式当恢复之始,已遂乐育之深。窃以道闇千年,学陻诸子,正谊明道,仲舒仅闯戸庭;格物致知,昌黎几迷根本。每推关洛,次第直穷洙泗工夫,北面宜尊,南归浩叹。瑞腾紫气,家婺源而产尤溪;明照青藜,隠武夷而仕庐阜。沉潜六经之旨,反复四书之编,如绳贯珠,似髪受栉,分毫析缕,含英咀华。所谓日月之行空,光芒不夜,何惭雨露之润物,沾溉长春?岂特荣之一时,直可祭之百世。初构表城之内,再营断陇之巅,治乱相仍,播迁靡定。朱轓皂盖,先后属魏侯之勋;皓首龎眉,潦倒笑唐生之卜。规模革故,事业鼎新,恭遇佥宪相公先生,圭璧粹温,氷霜皎洁。诗题红叶,早充画省之宾;辔压金环,甫作皇华之使。伸寃未异饥渴,嫉恶不翅仇雠,为丞相之腹心,任朝廷之耳目。郡县以兴庠序,弦诵咸闻;幨■〈巾俞〉而举贤良,参苓悉备。况今俎豆之地,在昔文献之区。龙衮公圭,归故乡之魂魄;象筵神主,俨多士之仪刑。杞梓储材,斧斤奏技,门楼髙敞,堂宇翚飞。尚遗剥落之碑,御题大字,将拜褒崇之诏,涣号殊恩。六伟齐歌,双虹髙举。

抛梁东,缥渺花屏拭目中。一点文星移,次舎千年灵雨集新宫。

抛梁西,岹峣画栋与天齐。故乡见说韦斋井,紫气如云白似霓。

抛梁南,紫阳在望,碧如蓝。后来要识先生学,好把遗经仔细参。

抛梁北,学子步趋,佩鸣玉。黄山昨夜,月如轮,祇许白云檐下宿。

抛梁上,异世懐贤,心独往;有时化作鹤,归来满谷松声杂笙响。

抛梁下,吾道如山,本无价。儿时已悟庖牺心,鹿迹沙中亲画卦。

伏愿上梁之后,春秋蒇祀,朝夕瞻依,道脉久存。适彼人间之乐土,文风大振,尽庇天下之欢颜,采藻増辉,哦松善助。

○祭文

九月望祭徽国文公祝版

大道昭焯,如日行天,不有贤哲,孰开我先?呜呼!夫子力赜精研,关洛其支,洙泗其渊,载在简牍,以绍其传。精庐始构,栋宇髙骞,况当初度?溪毛洁鲜,玄衮端圭,卷龙蜿蜒,山川故国,以迟其还,尚享。

西山蔡公

惟公学有渊源,一时师友制度精微,靡不详究,无媿影衾,慎独是守。牲肥酒香,以妥以侑,尚飨。

勉斋黄公

惟公笃生南国,早登师门。文如李汉,缔于姻婚。讲《孟》有义,紬绎道存。巍巍侑食,祇荐兰荪,尚飨。

知府韩思轩魏静斋

思轩兴崇,出自首建宸翰,龙蟠触目,光眩静斋,规随昕夕,靡倦。兹当四迁,恍然如见前人之功,后来是劝,尚飨。

山长汪定斋曹弘斋张竹山

定斋兴创弘斋,克承岁月未逺,相继绳绳。竹山之功迁于南陵,锥山舆石,辛勤登登。四方云集,十百其朋。兹谋起废厦,屋层层永久弗谖。监古是凭,尚飨。

代祭胡道美文

译古人取名,不用国名,不用官名,也不用山川名。我先公有一个姐姐,嫁给方史君;虚谷先生的侄子名叫忠信。文忠信先生有一个女儿,嫁给杨山长;初庵先生的侄子名叫申之。申之先生和我确实是姻亲。申之家以刀笔起家,积累功劳,后来被铨选为山阴县典史。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叫文贵,次子叫文富,都随父亲在官署任职。不久,文贵有了儿子,名叫越童;文富有了儿子,给他取名羲童。这是记下他们在任上获得孙辈的喜悦。文贵有时请我为孩子取字,说:“越这个字,其先祖是夏少康的庶子,受封于会稽。如果取名确实不能触犯这个忌讳,那就不能这样取。”文贵说:“先人已经这样命名,按义理不能抛弃;我把它改作:以越为字伯兴,以羲为字叔懋。”越虽是冠带礼义之国,却能窥伺中原、出兵以尊奉周室,大概是因为能够任用范蠡这样的贤才。范蠡在家中多次积聚千金,在官场上则做到卿相。盛名之下却不居其位,于是归还相印;三次迁徙,声名显赫于天下,难道只是随意决定去留吗?所以说:“国中没有人才,就会空虚。”给他取字伯兴,可以吗?晋代右将军王羲之曾任会稽内史,他风神高洁,不应当让官务来烦扰他。他凿石引泉,使水流曲折如翼,流觞饮宴;从谢太傅起,直到后来,共有四十二人参加。兰亭那篇记文,用蚕茧纸、鼠须笔书写,笔画遒劲沉着,卓绝千古,几乎像是神灵传授。后来多次临写都赶不上原作,因此给他取字叔懋,可以吗?人在天地之间,出生时就带有桑弧蓬矢,立志于四方;年幼读书穷究义理,长大后辅佐君王、惠泽百姓,都是本分之内的事。伯兴之、叔懋之,果然要看你们两个孩子了。越和羲同年出生,出生的月日又比越晚,所以让羲拜越为兄。你们资质秀美茂盛,仪容端庄稳重,颇像有所成就的人;如果能努力学习万分之一,也差不多不会辜负你们祖先的期望。文贵过去曾向我学习,如今越、羲又跟随我的儿子文虎交游,不只是姻亲关系亲近,也可以由此观察你们世代相传的学问了。文贵惭愧地道谢说:“我见到舅氏,就像见到母亲还在世一样,哪里能不写下这些话,作为两个孩子的训诫呢?” 上梁文 紫阳书院上梁文 歙县的紫阳山和鲁国的鳧绎山,分别在两个庚戌年诞生圣贤;下则盘踞大地,上则连接苍天,一车书籍使文运汇合。正当恢复之初,已经实现了培育人才的深厚愿望。我私下认为,大道黯淡了一千年,学术埋没于诸子之中;董仲舒端正义理、阐明大道,不过刚刚窥见门庭;韩愈讲格物致知,几乎迷失了根本。每每推究关中、洛阳诸儒的学说,按次序一直追溯到洙泗之间的功夫;对他们应当如弟子尊师般敬重,南归之后不禁浩然长叹。瑞气腾起于紫阳,婺源是其家乡,尤溪是其诞生之地;青藜之光照耀,隐居于武夷而出仕于庐阜。他们沉潜于六经的旨趣,反复研读四书的篇章,如绳索贯穿珍珠,像头发接受梳理,分毫剖析,逐缕辨明,含英咀华。所谓日月运行于天空,光芒使黑夜如白昼,哪里会惭愧于雨露滋润万物、使长春之地得到灌溉呢?这岂只是荣耀一时,简直可以让后世百代祭祀。书院起初建在城墙之内,后来又营建在断陇之巅;治乱相继,迁徙不定。前后任官的朱轓皂盖,都属于魏侯的功勋;白发长眉、困顿潦倒,几乎令人笑唐生的占卜。如今革除旧制,更新事业,恭逢佥宪相公先生:他的品德如圭璧般纯美温润,如冰霜般光明洁白。早年因红叶题诗,成为中书省的宾客;刚刚驾驭金环,便出任宣慰使。他伸张冤屈,不亚于饥渴之急;憎恶奸邪,超过对仇敌的痛恨,是丞相的心腹,担负朝廷的耳目。郡县因此兴办学校,弦歌诵读之声处处可闻;[“幨■〈巾俞〉”一语字形有误,义不可确考]而举荐贤良,参苓等药物也都齐备。何况如今这里是祭祀礼器所在之地,从前又是文献荟萃的区域。身着龙袍、手执公圭的圣贤魂魄,回到了故乡;象牙席上的神主,庄严地作为众多士人的仪表法则。良材已经储备,工匠施展斧斤技艺,门楼高大敞亮,厅堂屋宇如鸟翼飞展。还留有剥落的碑刻和御笔题写的大字,将要拜受褒奖崇显的诏书,传布特别的恩典。六位执事齐声歌唱,双道彩虹高高升起。抛梁东,缥缈的花屏映入眼帘。一颗文星移来,次舍之间千年积聚的灵雨洒落在新宫。抛梁西,高峻的彩绘栋梁与天相齐。听说故乡有韦斋井,紫气如云,白得像彩虹。抛梁南,紫阳山就在视线之内,青翠得像蓝色。后来人若想认识先生的学问,就应当把先生留下的经典仔细参究。抛梁北,学子们举步趋行,玉佩铿锵作响。昨夜黄山的月亮圆如车轮,只允许白云在屋檐下留宿。抛梁上,身处异世仍怀念贤者,心神独自远游;有时化作仙鹤归来,满谷都是松涛与笙乐交杂的声响。抛梁下,我的道如山一样,本来就无价。儿时已经领悟伏羲的心意,曾亲自在沙中根据鹿迹画卦。敬愿上梁之后,春秋按时举行祭祀,早晚瞻仰依归,使道统长久流存。愿那里成为人间的乐土,文教风气大大振兴,使天下人都得到欢颜;采藻使文采增辉,吟哦松风也能助兴。祭文 九月望日祭祀徽国文公祝文 大道光明显著,如同太阳运行在天空;若没有贤哲,谁来为我们开辟先路?呜呼!先生竭力探究精研,关洛之学是其支流,洙泗之学是其深渊;这些都载于简册,用来继承和发扬圣贤的传授。精舍开始建造,栋宇高高耸立,何况正值先生的诞辰?以溪中水草作洁鲜的祭品,陈列玄衮和端圭;盘龙蜿蜒,山川与故国都等待先生归来。尚请享用祭品。西山蔡公 先生的学问有深厚渊源,当时师友之间制度学术的精微之处,没有不详细研究的;即使独处,也无愧于自己的内心,谨慎地守持慎独之道。牲畜肥美,酒味芳香,愿以此使您安宁并享用,尚请来享。勉斋黄公 先生深厚地出生于南国,早年登门拜入师门。文章如李汉,且与师门结成姻亲。讲说《孟子》颇有义理,反复推演而使道统得以存续。高高在上的您来享用祭品,谨献兰荪,尚请来享。知府韩思轩、魏静斋 思轩兴建、崇饰此事,源自首先建立并题写御笔;盘龙般的题字映入眼帘,光彩照耀静斋,早晚遵循效法,从不懈怠。如今正当第四次迁建,恍惚间仿佛看见前人的功业,也足以劝勉后来者。尚请来享。山长汪定斋、曹弘斋、张竹山 定斋开始兴建,弘斋能够承继,距今时间还不远,前后相继,绵延不绝。竹山的功劳后来转到南陵,凿山运石,辛苦劳作不止。四方士人云集,朋友多达十人、百人。如今谋划修起废弃的高厦,层层屋宇永久不被遗忘。以古人为鉴,凭此为据,尚请来享。代祭胡道美的祭文

自嗟惸惸,辛勤万状。先君弃孤,山颓孰仰?迩又慈亲相继长徃,世运乱离,风波揺荡,骨肉情踈,谁为保障?哀哀外舅,气豪而壮,如盘之面,魁梧伟相。浆酒霍肉,长鲸吸浪,要其胸中汪洋无量,所以鸿名髙出辈行。有子茂才,聪明晓畅,岂期妙龄遽尔早丧?家务益滋,身劬焉亢。今年数竒,展转微恙,祗谓寻常,未规往访。如何不淑,抱此怏怏!呜呼天乎,其有知乎?使其有知,颜胡为而夭,跖胡为而寿?以公四旬始仕之时,百年积徳之厚,可循青春以致白首。子既灾屯,公又(阙)呜呼天其果无知矣!斩其嗣有妷可后,哭其位(阙)尚幼。北堂有母滫瀡,谁候中馈?有妻匍匐,谁救(阙)双鸦叹命不偶,女虽归宁,躃踊哀吼。荧荧瓦灯(阙)冷昼。某姻夤门下,于今几岁?恩深父母,义实子壻。举觞一奠,淅浙冻雨,魂其来临。悲亦无已,尚飨。

祭朱文公

先生之书,四海共传;先生之祠,千古洁蠲;先生之里,磅礴山川。区区守御,祇谒益虔。况我吴国,同姓夤缘,敢祈黙相,福寿绵绵。

○颂

喜雨颂(并引)

皇帝宅位,励精为治,以六事责守令。守令愳无以塞明诏。至正十年,夏县尹张公来任,人和政孚,用以报最。明年秋,宿种在土,壅埴作勤,甘澍不下。公掲虔遍祷,屡有悬应。愿播声诗,永永无极。颂曰:

大江之东,睠焉兹土,如何?七月昊天不雨,穑人靡乐。祈我田祖,牲肥酒香,坎坎击鼓,神亶不聪。孰尸?孰主?敖然若焦,闵此禾稌。侃侃令尹,为民之忧,乃捐已帑,方士是求。渊沉铁劵,乞灵龙湫,龙符水至,有髯其虬。阴云滃合??交流,尔之泽矣,我心则休。悠悠昊天,旱暵未巳,筑尔雩坛,昭格孔迩。披云之颠,水西之涘,山路崔嵬,拥掖至止。公拜稽首,栗栗諰諰,曽不终朝,雨以志喜。噫嘻!圣皇御有万方,令尹忠荩,鸣琴在堂。尹之祷雨,黙契穹苍,穹苍有知,化荒为穰。天子召对,宠锡有光,舆人献颂,厥声载扬。

槐塘钓叟颂

槐塘钓叟者,子立程先生自号也。先生为讷斋丞相之孙,倚山仓使之子。其读书汪洋泛溢,其文章清新竒崛。于风云之舒卷,禽鱼之蝡动,可喜可愕,一着于诗,故于诗尤多。其为人囦然而无迹,澹然而莫测。其所以,先生有子曰萱,曰庄,亦以文学世其业。好风佳日,幅巾藜杖,呼二子与俱,坐嘉荫,藉丰草,倡诗评画,饮酒淋漓,以为常。人望而知为丞相家故态。今先生七十有一年矣,龎眉秀髪,精神坚悍,如五十许人。意者天将俾公康健寿考,以为人瑞也?不然,何其年愈髙而体愈充?藴葆天和,如得养生之术者邪?先生于世事一不挂眼,方以钓自娱。某通家也,知敬特深,故广其说以为颂曰:

有方者塘泓澄于涡,相国告老,于焉来过,手植三槐,緑阴婆娑,遂以名显,永矢弗磨。笃生闻孙藴其天,和川渟海蓄,所学益多,年踰七袠,白髪皤皤,清风一竿,羣鳞掷梭,涓涓秋水,有蒲与荷,鱼我两忘,其乐如何?或潜于渊,或跃于波,直钩而钓,其乐靡他。猗欤!先生弗棘弗阿,岂羡爵禄?太公钓磻,后来子陵富春,嵳峩胡为客星云霄荡摩?孰若先生退敛一蓑,金玉令徳,始终不讹。尔福尔寿,如冈如河,伊予作颂,永永可哦。

○辞

定庵于君哀辞

译我独自叹息孤苦伶仃,经历了无数艰辛。先父抛下孤儿,山岳倾颓后还有谁可以仰望?近来慈母又相继长逝,世道乱离,风波动荡,骨肉亲情疏远,谁来保护我们?哀痛啊,外舅!您气概豪迈而强健,面方如盘,身材魁梧,仪表伟岸。您以浆酒为饮、以霍肉为食,像长鲸吸水一样豪饮,胸襟广大无量,所以声名远远超过同辈。您有一个才华出众的儿子,聪明通达,哪里料到他正值妙龄便突然早逝?家中事务更加繁多,身体劳苦而又强撑。今年命运不佳,辗转患了小病,只以为是平常病症,没想到前去探访。为什么竟遭此不幸,抱着这样的怨恨!呜呼,上天啊,难道真的有知吗?假使上天有知,为什么颜回早夭,盗跖却长寿?因为您四十岁才开始做官,却有百年积德的深厚根基,本可以保持青春直到白首。儿子既然遭逢灾难,您又[缺字]。呜呼,上天果真没有知觉啊!您的后嗣中有子侄可以继承,却哭诉您的灵位,[缺字]尚且年幼。北堂有老母需要奉养,谁来侍候饮食?有妻子匍匐悲泣,谁来救助[缺字]?两只乌鸦悲叹命运不偶,女儿虽已归宁,也只能捶胸顿足、悲哭哀号。微弱的瓦灯[缺字],冷清的白昼。某与您是姻亲,结交门下至今已有几年?您的恩情深如父母,我的情义实为子婿。举杯祭奠,细雨如冰,愿您的魂魄降临。悲痛也没有止尽,尚请来享。祭朱文公 先生的著作,四海共同传诵;先生的祠堂,千古洁净清肃;先生的故里,山川气势雄伟。我们这些微末的守御之臣,只能恭敬地前来拜谒,越发虔诚。何况我们吴国与先生同姓,又有姻亲关系,怎敢不祈求先生默默护佑,使福气和寿命绵延不断。颂 喜雨颂(并序) 皇帝居于帝位,励精图治,以六件事责成郡守县令。郡守县令都害怕无法充实地回应圣明诏令。至正十年,夏县尹张公来此任职,百姓和睦,政令得到信任,因此以此报答上级考核。第二年秋天,宿种留在土中,壅土耕作都很勤劳,但甘雨迟迟不降。张公虔诚地遍处祈祷,多次得到应验。于是希望传播歌诗,使其永远流传。颂曰:大江以东,我眷恋这片土地,怎么办呢?七月苍天不降雨,农夫没有欢乐。我们祈求田祖,牲畜肥美,酒味芳香,咚咚击鼓;神灵难道真的听不见吗?谁来主持?谁来掌管?田地干焦得厉害,怜悯这些禾稻。刚正有为的县尹,为百姓忧虑,于是捐出自己的钱财,寻求方士。把铁券沉入深潭,向龙湫乞求神灵;龙符所召的水来到,水中有长髯虬龙。阴云浓密聚合,[“??交流”原文有疑误],您的恩泽降下了,我的心才得以安宁。悠悠苍天,旱灾还没有停止;于是筑起雩坛,明白地祈求,神灵很快就会感应。登上披云之巅,到达水西岸边;山路高峻险阻,众人拥护扶持着来到那里。张公拜首叩头,战战兢兢,诚惶诚恐;不到一个早晨,雨便降下,大家因此记下喜悦。啊呀!圣明皇帝统治天下,县尹忠诚尽职,堂上鸣琴而治。县尹祈雨,暗中与苍天相合;苍天若有知觉,便能使荒年变成丰年。天子召见问对,恩宠赏赐光耀;百姓献上颂歌,声名因而远播。槐塘钓叟颂 槐塘钓叟,是程子立先生的自号。先生是讷斋丞相的孙子、倚山仓使的儿子。他读书广博浩瀚,文章清新奇崛。对于风云舒卷、鸟兽游动、鱼虫蠕行中可喜可惊的事物,都写入诗中,所以尤其多作诗。他为人深沉幽静而不露痕迹,淡泊恬静而难以测度。他有两个儿子,叫萱、庄,也凭文学继承家业。风和日丽时,他戴着幅巾,拄着藜杖,叫两个儿子一同前往,坐在美好的树荫下,躺在丰茂的草地上,吟诗品画,尽情饮酒,把这些当作常事。人们远远望见,便知道这是丞相家的旧日风范。如今先生七十一岁了,眉毛斑白,头发秀美,精神坚强矫健,像五十多岁的人。莫非上天将使先生健康长寿,成为人瑞?不然,为什么年纪越高,身体反而越充实?难道是保藏天和,像得到养生之术的人吗?先生对世间事务一概不放在眼里,正以垂钓自我娱乐。我与先生是世交,知道敬重先生尤其深,所以扩大叙述此事,作颂说:有一方水塘,水清澄而深;相国告老还乡,曾到这里来游览,亲手种下三株槐树,绿荫婆娑,于是因而声名显著,永远发誓不使它磨灭。上天笃厚地降生了贤闻的孙子,心性如河川停蓄、如大海包容,所学更加广博。年过七十,白发斑白;一根清风中的钓竿,群鱼像梭子般跳跃;秋水涓涓,水边有蒲草和荷花。人与鱼彼此忘却,快乐究竟怎样?有的潜藏深渊,有的跃上波涛;用直钩垂钓,除此之外别无他乐。美好啊!先生不屈不阿,哪里会羡慕爵禄?姜太公曾在磻溪垂钓,后来有严子陵隐居富春;高高在上、为何要做冲荡云霄的客星呢?哪里比得上先生退隐收敛于一领蓑衣之中,金玉般的美德始终不变。愿您有这样的福气和寿命,像山冈一样长久,像河流一样绵延;我作此颂歌,永远吟哦。辞 定庵于君哀辞

后至元四年,予来金陵,获与定庵于君始相识。君身干修立,渊黙寡言,家甚裕,喜交儒者,故儒者皆乐为之尽。越明年,台察用荐者言,聘为郡庠训导。郡庠去君家只尺,君时时过斋庐,啜茶一瓯,清谈径去。未几,予归江东,则君不幸死矣。呜呼!不数年间,未相识也,则恨其交之不早;既相识也,则恨其交之不宻。艰难契阔,不得朝夕继见,而遽兴九原之悲。今年春,复来金陵,其子逵斩然衰绖,泣而告曰:“先人之友无在者,惟尔尊翁丈寔为通家,又隔千里外,可无一言悯恤遗胤,以慰吾先人于地下乎?”按君姓于氏,讳渊,字彦澄,号定庵,莒川人。曽大父用成,徙金陵,遂为金陵人。祖振宗,父文炳,潜徳弗耀。君天性淳厚,不事诡恠巉絶,以异于人。闲居一室,埀帘竟日,不闻声笑,恍若无人。及事至,虽精笇善谋,犁然切当而不谬于理。夷考平日,事父母尽其孝,待兄弟尽其友,遇朋友尽其诚,故识与不识,咸称曰“善人”。传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为政,以治家如治国,事亲如事君,待兄弟如待同僚,初无二道。茍使其施诸政事,必有可观者。”其才噤不得展布,而年又不遐,岂不大可恨哉!君娶王氏,幽闲贞淑,涉猎经史,先七年卒。子三人,女二人,长即逵也。呜呼!九原不可作矣。予特书其一节,可以慰夫君者。逵自君殁后,愈刻苦于学,欲显扬其亲。大夫士之贤者,往往能道逵之为人。近见其譔族谱一通,祖讳某,字某,年若干,葬某地,悉书备录。非惟欲显扬其亲,又推其亲之所自出,而无不欲显扬之。观逵之用心,良厚矣。呜呼!君可谓有子矣。乃长言而为之辞曰:

谓天无知兮,固福善而祸淫;谓天有知兮,何盗跖寿而颜贫?驽骀展足兮,夔独不良于行;鸺鹠夜号兮,凤鸟噤而不鸣。众同流而合污兮,君何背而弃之?我沉静而寡欲兮,乃自处而不疑;既堙郁而益伸兮,亦暧昧而弥彰。谓宜隆于人爵兮,奚命运之不昌?曰:“善人云亡兮,自前世而已然。欲怨谁归兮,将顺受而委之于天。”

一斋吴公哀辞

丙戌春,一斋吴公不幸死矣。越明年,予始还乡里。二子国英、朝英,累然丧次,相向而哭,俱失声。后五年辛卯,予方抱私戚,朝英来请曰:「是年某月日,将以先人竁于凤凰山之原,已乞铭太史虞先生子,可无一言以泄吾悲?」予也忧患荐臻,笔砚荒落,何以堪之?退而伏读先生序铭,以一斋公得善人长者之目。长者之目不显于前代,独列于战国秦汉间。世衰道微,相与角短长险易,无复忠厚气象。如万石、建陵、张叔,仅一二数公。状貌魁梧,美髭髯,天性孝友,和易近人,无秋毫倨肆意。居家事其母,以孝谨闻。母夫人年踰八袠,耳聪目明,朝夕滫瀡,意甚乐之。待其弟友,传衣共案,了无畦町。又以严莅其子国英,学《春秋左氏》,两充乡贡,两主县文学,绰有令誉。朝英诗亦秾粹。公平生好施予,颇以赀周人之急,茍偿子本,不屑重征。或燹劵人曰:「公徳我矣!」亲姻燕会,欢然笑洽,未尝以事辞。遇邻里丧,匍匐往吊,哀为之尽。后生晚学,稍知礼义,从容揖让,略不以先登自尊。行实已着之铭,未尽犹若是,岂非真长者欤?呜呼!母夫人栢舟刻励,朝廷方旌表其门。国英由儒歴仕,益光前烈,固人情所喜谈乐道者。公则胥失之矣,岂不大可恨哉!长言为之辞曰:

羌宇宙之茫茫兮,寒暑两其迭施;彼人生之短景兮,繋钟鼎于一丝。众莫不有死兮,于公之死奚悲?葆冲素于澹然兮,不琢刻以为竒;宁旷逹以退处兮,肯嗫嚅而趦趄?纷世故之偷薄兮,孰端确而慕之?邈古风不可返兮,抆涕泗之交颐。公事母以孝兮,发皤皤其秀眉;朝夕致滫瀡兮,尽斋栗其夔虁。弟竞爽于家庭兮,子研精于书诗;沛大惠于一州兮,由尔富之多赀。或举责焚劵兮,每取啬而剩辞。呜呼,公其真死兮,祸患根于数竒;意其不死兮,英爽飒其在兹。繄佳城之郁葱兮,凤凰扬彩而下之。肆哀悰其总总兮,履春雨而沾濡。曰予之愚惷兮,雅童冠之相知;慨盖棺之莫临兮,犹执绋而増吁。赖太史之纂述兮,鸿厥声以四驰。

○志铭

江季用墓志铭

译后至元四年,我来到金陵,才有机会与定庵于君初次相识。于君身材修长挺拔,深沉少言,家境很富裕,喜欢同儒者交往,因此儒者都乐意为他尽力。第二年,台察根据推荐者的意见,聘请他担任郡学训导。郡学离他家很近,他常常经过斋舍,喝一碗茶,清谈一番便径直离去。不久我回到江东,而君已经不幸去世了。唉!相隔没有几年,还未相识时,便遗憾交往得太晚;既已相识,又遗憾交往得不够亲密。经历艰难、聚少离多,不能早晚相见,却突然生出九泉之下的悲痛。今年春天,我再次来到金陵,他的儿子逵穿着重孝,哭着告诉我:“先人的朋友已经没有在世的了,只有您的尊翁先生与我家是世交,又相隔在千里之外,难道不能写一句话哀怜体恤遗留下来的子孙,以慰藉我先人在地下的亡灵吗?”考察君的情况,他姓于,名渊,字彦澄,号定庵,是莒川人。曾祖父用成迁居金陵,于是成为金陵人。祖父振宗,父亲文炳,都有潜在的德行而未显扬。君天性淳厚,不故意从事诡异险峻的行为,以求与众不同。闲居一室,整日垂帘,听不到声音笑语,恍若无人。等到事情发生,即使精于计算、善于谋划,也总是清楚切实、恰当合理而不违背事理。详细考察他平日的行为,他侍奉父母竭尽孝道,对待兄弟竭尽友爱,遇到朋友竭尽诚信,所以无论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他的,都称他为“善人”。《传》中说:“《尚书》说:‘孝啊,只有孝敬父母,并且友爱兄弟,把这种德行施行于政事。’ 这也就是从事政治,用治家的道理治理国家,把侍奉父母当作侍奉君主,把对待兄弟当作对待同僚,根本没有两种道理。假如把这种德行施用于政事,一定会有可观的成效。”他的才华受到压抑,不能施展,而寿命又不长,难道不是非常令人痛惜吗!君娶王氏,幽静闲雅而贞洁贤淑,博览经史,早于君七年去世。生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子就是逵。唉!九泉之下的人不能再复生了。我特意记下他的一件事,也可以用来安慰君了。逵自从父亲去世以后,更加刻苦学习,希望显扬父亲。贤能的大夫士人,往往都能谈到逵的为人。近来我见到他编写的一部族谱,祖先的名讳、字、年岁、葬地,全都详细记录。这样做不只是想显扬他的父亲,也要推溯父亲的出身,对祖先无不想加以显扬。看逵的用心,实在深厚。唉!君可以说是有了好儿子。于是写成长辞说:若说上天没有知觉,那么它本来就应当使善人得福、恶人受祸;若说上天有知觉,那么为什么盗跖长寿而颜回贫困早夭?劣马伸展四蹄,夔却偏偏不善于行走;猫头鹰在夜里啼叫,凤凰却闭口不鸣。众人都随波逐流、同流合污,君为什么反而背弃他们、离开他们?我沉静少欲,于是安守自身而不疑惑;既然一度郁塞,反而更加伸展;既然一度昏暗,反而更加显彰。按理说应当在人的爵位上显贵,为什么命运却不昌盛?只能说:“善人死亡,从前世以来就是如此。想怨恨又归罪于谁呢?只好顺受命运,把一切交给上天。” 一斋吴公哀辞 丙戌年春天,一斋吴公不幸去世。第二年,我才回到乡里。两个儿子国英、朝英身着丧服,憔悴地守在丧次,相对而哭,都哭得失声。五年后的辛卯年,我正遭逢自己的丧亲之痛,朝英来请求说:“这一年某月某日,将把先人安葬在凤凰山原上,已经请太史虞先生子作墓铭,难道不能再写一句话来抒发我的悲痛吗?”我忧患接连而来,笔砚荒疏,哪里承受得了呢?退下来后,我伏案读先生所作的序和铭,知道一斋公得到善人长者的称誉。长者的称誉在前代并不显著,只在战国、秦、汉之间列举出几位。世道衰败、大道微弱,人们互相争较短长险易,再没有忠厚的气象,像万石君、建陵侯、张叔这样的,也只有一两位罢了。公相貌魁梧,胡须漂亮,天性孝顺友爱,平和易近人,没有一丝傲慢放纵的意思。在家侍奉母亲,以孝谨闻名。母夫人年过八十,耳聪目明,公早晚奉上饮食,心里非常快乐。对待弟弟友爱,传递衣服,共用案几,彼此毫无界限。又严格督导儿子国英,学习《春秋左氏传》;两次充任乡贡,两次主持县学,颇有美好的声誉。朝英的诗也浓丽精粹。公一生喜欢施舍,常常拿自己的财产救济别人的急难,只要收回本金,便不屑于再次追讨利息。有时焚毁借券的人说:“公救活了我!”亲友姻亲宴会相聚,他总是欢快地谈笑,从不曾以有事为由推辞。遇到邻里的丧事,便匍匐前往吊唁,把悲哀充分表达出来。后辈晚学稍稍懂得礼义的,他便从容作揖谦让,完全不以自己先行而自尊。他的行为事迹已经写入墓铭,尚且如此,难道不是真正的长者吗?唉!母夫人像柏舟那样坚贞自守、刻苦自励,朝廷正要表彰她的家门;国英由儒学出身而历任官职,更加光大前人的事业,这本来是人人都喜欢谈论、乐于称道的事。可是公却全都失去了,难道不是非常令人痛惜吗!写成长辞说:啊,天地是多么茫茫无边,寒暑交替运行;人的一生是多么短暂,却把钟鼎般的功名系在一线之上。众人没有不死的,公的死又有什么可悲?您在淡泊中保有冲和质朴,不雕琢自己来求奇异;宁可旷达地退居自守,哪里肯吞吞吐吐、犹豫不前?世事纷繁而人情日益偷薄,谁还端正坚定而仰慕长者之道?古朴的风气遥远而不可复返,我擦拭着交错流到面颊的眼泪。公侍奉母亲以孝著称,白发斑斑而眉目秀美;早晚奉上饮食,始终恭敬戒惧,如夔一般谨慎。弟弟们在家庭中都争相奋发,儿子精研书诗;您把大恩施于一州,因为您富有而广泛救济。有人举债,您便焚毁借券;每每取少而留下多余。唉,公难道真的死了吗?祸患不过是根源于命运奇舛;我想您并没有死,英灵仍飒然存在于这里。佳城草木郁郁葱葱,凤凰展开彩翼降临其上。我的悲情纷纷涌起,踏着春雨而衣履沾湿。唉,我是愚笨的人,自幼便与您相知;感慨您下葬时我不能亲临,仍仿佛手执绋绳而更加叹息。幸赖太史为您编纂撰述,使您的盛大声名传遍四方。墓志铭 江季用墓志铭

婺源江君孟思敏而甚文。一日访予槐塘之濒,手其弟季用家传一通,泣而曰:「不幸先君弃背,佑与二弟俱小,零丁孤苦,惧无以树于世,于是从王公孟瞻学,熏陶浸灌,互相授受,不特淑于已,且有以及其弟。虽不克孝于父,而得养于母。今幸积无恙,而材屹屹有成,又不幸死矣。是幼而失父,老而丧弟,终无以树于世。子与材,故必哀而铭诸。」按家传,江以姓显,自歙黄墩迁婺源,丕绪可考。御诊明逺公以鹳衔异草遇,寳佑间赐第以荣厥里。曽祖讳应得,太学上舎生。祖讳文锦,父讳琦,隠徳弗耀。母汪氏,彬州推官讳某之曽孙女。初,材生父感夣寐,名曰材,字之曰季用,即左传「楚材吾用」,旌其瑞也。属对吟诗,殊异羣儿。未冠感欷奋拔,乃长游淮壖,纳交一时豪杰。归而容止辞令,彬彬老成。诸父诸母咸喜曰:「材不惟学问大进,为人亦然。」丁亥卜筑清华,母孺人尚无恙,兄弟毕娶,阖门会食,朝夕油油,不忍去。壬辰遭乱,负母犯霜露,伏草莽,出入磵谷中,虽饥馑相仍,患难相守。乙未冬,军旅杀人,佑材仓卒不能辟刃加颈者再,佑以母耄乞贷死。明年母亦瞑目矣,得年七十有三。丁酉,材妻子荐已物故。庚子续醮吴氏。材曰:「婺源数罹兵燹,而茗洲隶海宁,士风清醇,号为乐境。萍蓬解后,友爱惟均,况妻弟景华君重然诺,庶可凭焉。」是时佑积有盛名,富家大室以币走无虚岁,而材方入城闉。指挥王公、知府魏公一见赏识,遂摄教歙庠。知县张公重建庙学,作新士气。材朔望掖诸生升堂讲说四书经史,或一章二章,辞义详明,音节洪畅,望而知其为师弟子也。甲辰三月五日,以疾卒于茗洲之甥馆。越二日甲子,藁塟茗洲之东山,春秋四十二。男一人,名迩。呜呼!季用资质超迈而不矜衒,威仪重迟而不轻翾,诗优柔而不迫,字匀整而不率,谓可媒禄富之资,而且期以逺。大其止于此也?岂非命欤!昔南丰曽先生于王氏兄弟曰:「回深文,曰向子直,曰冏容季。」大槩以人才之生,或异国殊时,未有生于一门也。孟思仲有季,用之为兄弟,视王氏文章行义,未知其孰先孰后也。容季不幸早殁,特着之铭,岂不以人才之生,志不就,不翅其兄之哀?则凡托交盟之好者,莫不为之痛心焉。铭曰:

木之拱把,以滋以荣,其蔽原野;川之冲撞,以导以浚,其放大江。吁嗟!季子,木渐川増而止,于是更千百年,勿刓其方,用襮幽阡。

○表 铭

先兄敏仲训导墓表

译婺源江君孟思敏捷而很有文才。一天,他到槐塘水边拜访我,手里拿着弟弟季用的一篇家传,哭着说:“不幸先父去世时,我和两个弟弟都还年幼,孤苦零丁,担心无法在世上立身,于是跟从王公孟瞻学习,受到熏陶浸润,彼此传授学业,不仅使自己得到教益,也能惠及弟弟。虽然没能在父亲生前尽孝,却能奉养母亲。如今幸而多年平安无事,才华也卓然有成,却又不幸去世了。这样一来,便成了幼年丧父、老年丧弟,终究都无法在世上立身。您与材是旧交,所以一定会哀悼他,为他作铭。”考察家传,江氏以姓氏显著,从歙县黄墩迁到婺源,家族盛大的世系可以考见。远祖御诊明远公因鹳鸟衔来奇异草药而得遇,宝祐年间赐进士第,使乡里荣耀。曾祖名应得,是太学上舍生;祖父名文锦;父亲名琦,都有隐德而未显扬。母亲汪氏,是彬州推官某公的曾孙女。当初,材出生时,父亲梦中感应,于是取名为材,字为季用,即取《左传》“楚材吾用”之意,以彰明这个祥瑞。他善于应对、吟诗作赋,远异于一般儿童。未及冠便感慨激愤、奋发求进,于是长期游历淮河岸边,结交一时豪杰。归来后,仪容举止、言辞应对都彬彬有礼,老成稳重。伯父伯母都高兴地说:“材不仅学问大有长进,为人也变成这样了。” 丁亥年选择在清华筑屋时,母亲还健在,兄弟们也都已经娶妻,全家聚在一起吃饭,早晚和乐融融,彼此不忍离去。壬辰年遭逢战乱,背着母亲冒着霜露,藏身草莽,出入山涧峡谷之中;即使饥荒接连不断,也相互守护,共渡患难。乙未年冬天,军队杀人,佑和材仓促之间两次险些被刀刃砍到颈部,佑因母亲年老而请求宽免死罪。第二年母亲也闭眼去世,享年七十三岁。丁酉年,材的妻子和儿女接连去世。庚子年续娶吴氏。材说:“婺源多次遭受兵火,而茗洲隶属于海宁,士人的风气清醇,被称为安乐之地。萍草浮蓬般漂泊的生活结束后,朋友之间唯有彼此友爱平等,何况妻弟景华君重诺守信,大概可以依靠他。”这时佑已经积有盛名,富家大户每年都不断带着财物来访;而材才进入城门。指挥王公、知府魏公一见便赏识,于是让他代理歙县学的教职。知县张公重建庙学,振作更新士气。材在每月初一、十五扶掖诸生登堂,讲说四书经史,有时讲一章,有时讲两章,文辞义理详明,声音节奏洪亮流畅,远远看去便知道是师生。甲辰年三月五日,因病死于茗洲的外甥馆舍。过两天甲子日,草草葬在茗洲东山,享年四十二岁。有一个儿子,名叫迩。唉!季用资质超群却不自我夸耀,仪态端庄稳重而不轻浮,诗歌优美舒缓而不急迫,书法匀整而不潦草,本来可以凭此作为求取禄位富贵的资本,而且还应当期待他有更远大的前程。难道他的大志只能止步于此吗?这难道不是命运吗?从前南丰曾先生评论王氏兄弟说:“回深于文章,向子直,冏容季。”大概人才的出生,有时异国不同世代,却没有同生于一门之中的。孟思和季用是兄弟,拿他们同王氏兄弟的文章和品行相比,还不知道谁先谁后。容季不幸早逝,我特意把这些写入铭中,难道不是因为人才出生后,志向尚未实现,比他的兄长更加令人悲痛吗?因此凡是把交游盟誓之情托付给他们的人,没有不为此痛心的。铭曰:树木长到两手合抱,便会滋长繁茂,遮蔽原野;河流不断冲击,便能疏导浚通,最终汇入大江。可叹啊,季子,你却在树木渐长、河流渐增之时停止了。愿再过千百年,也不要损坏你的品格,用来覆盖幽深的墓道。墓表、铭 先兄敏仲训导墓表

桂芳当承平时,谱谍尚可考也。唐之髙祖讳大有,隠徳弗耀。髙祖妣用子恩封孺人。曽祖讳廷隽,阶登仕郎。曽祖妣祝氏无子。祖讳虞,字常道,本婺源李姓,出后于唐。李之髙祖讳尚礼,字士敬,廸功郎。髙祖妣詹氏。曽祖讳玘,字子器,以书魁,与乡相程元凤聨榜。曽祖妣张氏。先公讳元,字长孺,以徽州路儒学教授请老。妣徐氏。初,先君上承两家望族,日夜磨砻灌养,思所以亢厥宗,教诸子,舎诗书无以为业。先公年二十二,先兄生,后十九年,桂芳生。犹思总角时商确周秦隋短长之际。先兄曰:“若以为何如?”桂芳应声曰:“周为有道之长,秦隋不得不短也。”先兄笑而颔之。弱冠餬其口于四方,毎归拜先兄,求以教之者,未尝不喜揺颜面。不幸己丑哭二亲,丙申又哭吾先兄。天降割于我家不少,延得不使人短气耶?先兄讳徐卿,字敏仲,号见梅居士。天性重迟,略无轻儇俗习。先祖雅器之时,外父徐公无恙,见先公先妣抱外孙归宁,命之曰:“徐识其爱也。”甫长犹不知学,先公纵而不之问。识者曰:“是非忧其学如苏明允者。”年卄七八,规什一之利,稍稍读资治通鉴,上下古今得失兴仆,贯穿往反,若指诸掌。自是声闻郁勃,姻党先軰折节下交。歙庠教谕薛公南仲,以诗文自负,得师道甚。休宁吴君骥,族兄铉与先兄咸就学焉。风晨月夕,婆娑遨娱,未始不工于诗。甲寅,仁宗以科目收天下士。先兄沉潜四书六经,勤于研赜,深于体认,日滋月益,自觉胸中滚滚,援笔为文,丰润秀拔,大叫曰:“昔何蹇涩,今何来之易也!”浸传之乡,先生县尹洪公焱祖曰:“唐生为文大进,不特为文,为人亦然。”月书季考,第其甲乙。紫阳山长孔公棣,郡庠教授陆公徳原,踵门币聘,训导先兄,申明教条,与学者恳恳讲说不休。前浙东宣慰副使巴尔斯布哈,唐州奕总管丘察罕,皆其徒也。丙寅秋七月府公廉知其才,亲为劝驾。八月较艺棘闱,有司声律待士,对策少卄二字落不用。归而危坐緑筠轩中,絶口不挂利禄,大肆力司马迁《史记》、班固《西汉书》、韩栁文,欲以古文自鸣。时先公髙年耆徳,方铭述贤公卿履歴功行,以故先兄侍旁,噤不敢吐一语。世之知先兄者盖少也。先兄为人方正朴直,遇人最寡谐,平生数竒困踬,里闬又无气力相推挽,不过家塾授受,饮食尠少,飰一盂,酒数行,即隤然醉卧。日长无事,或焚香庋画,玩《周易》一二卦,诗尤刻苦不易。就有乞之者,思索涂窜而后满意。诗有见《梅集》壬辰刳于兵燹,避地长标,出入磵谷,冒犯霜露,得蛊证载迁坑上。病革噡语諵諵,不获呼桂芳永诀,为恨。丙申六月也,春秋六十有七。配胡氏,恭俭静一,有妇道。前兄四年卒,得年六十有三。生男二人文郁、文明。文郁聪明孝友,无媿家儿女六人,长适余克寛,次适方端礼,次适程子辰,次适胡士佳,次适杨文富,次适赵士谦。家贫女多嫁,必以时有辅于君子,胡之力也。辛丑日南至,文郁访桂芳,泣而告曰:「吾父竁骨坑上,手植之木已拱。微仲父一言用襮幽潜,则曷以取信于方来?」桂芳惟先公弃诸孤昆弟六人,强焉苟活。先兄死,次兄琪,次兄坚,弟芹芳俱已物故,今后死者独兄存真暨桂芳尔。不腆之辞,忍不诺诸敦土鑚石以列墓上。明年壬寅三月丁未,弟桂芳表并书。

故唐文墓志铭

译桂芳生逢太平时期,谱牒还可以考察。唐氏的高祖名大有,有隐德而未显扬;高祖母因子孙的恩典受封为孺人。曾祖名廷隽,官阶至登仕郎;曾祖母祝氏没有儿子。祖父名虞,字常道,本来姓婺源李氏,后来过继给唐氏。李氏的高祖名尚礼,字士敬,官为迪功郎;高祖母詹氏。曾祖名玘,字子器,凭文章考取乡试第一,和乡相程元凤联名登榜;曾祖母张氏。先父名元,字长孺,以徽州路儒学教授之职告老;母亲徐氏。当初,先父上承两家望族的期望,日夜磨砺培育,想着如何振兴宗族;教育几个儿子,除了诗书便没有别的事业。先兄二十二岁时,先兄出生;又过十九年,桂芳出生。我还记得年少时曾讨论周、秦、隋三代的长短得失。先兄问:“你认为怎样?”桂芳随声回答:“周朝是有道之国,所以长久;秦、隋没有道,不得不短促。”先兄笑着点头。刚过二十岁,先兄便到四方谋生;每次回来拜见先兄,求他教导自己,他没有一次不高兴得眉飞色舞。不幸己丑年哭别双亲,丙申年又哭别我的先兄。上天降给我家的伤痛实在不少,难道还要延长它,使人不能不丧气吗?先兄名徐卿,字敏仲,号见梅居士。天性庄重稳重,完全没有轻浮庸俗的习气。先祖很器重他时,外祖父徐公还健在;见先父先母抱着外孙回娘家,便给他取名说:“徐氏已经知道爱护他了。”他刚长大时还不知道学习,先父放任他,也不追问。了解他的人说:“这不是担心他学业,像苏明允那样吗?”二十七八岁时,他谋求十分之一的微利,渐渐开始读《资治通鉴》,把古今兴亡得失上下贯通,反复考察,仿佛都掌握在手掌之中。从此声名蓬勃兴起,姻亲朋友和前辈都降低身份来同他交往。歙县学教谕薛南仲公以诗文自负,很有为人师表的道术。休宁吴骥君、族兄铉以及先兄都到他那里求学。风晨月夕,徘徊游乐,从来没有不擅长作诗的。甲寅年,仁宗以科举选取天下士人。先兄深入研习四书六经,勤于探究精微,深于身体体认,日积月累,自觉胸中思绪滚滚,于是提笔作文,文章丰润秀拔,大声说道:“从前为什么这样艰涩,如今怎么来得这样容易啊!”渐渐传遍乡里,县尹洪焱祖先生说:“唐先生的文章大有长进,不只是文章,为人也一样。”每月考察、每季考试,都列在甲乙等第。紫阳山长孔棣公、郡学教授陆德原公相继登门,以礼物聘请先兄,教导学生,申明教条,与学者恳切讲说而不停止。前浙东宣慰副使巴尔斯布哈、唐州奕总管丘察罕,都是他的学生。丙寅年秋七月,府公廉知晓他的才华,亲自为他劝驾。八月在贡院较试,主考官按照声律取士;他的对策少了二十二个字,被判落第不用。回来后,他端坐在绿筠轩中,绝口不再谈利禄,大力研读司马迁《史记》、班固《西汉书》以及韩愈、柳宗元的文章,想以古文自我扬名。当时先父年高德厚,正为贤公卿撰写铭文,记述他们的仕历功业,因此先兄侍在身旁,闭口不敢说一句话。世上了解先兄的人大概很少。先兄为人方正朴直,待人最不善于调和取悦;一生数奇,困顿失意,乡里又没有力量推举援助他,不过在家塾中传授学业,饮食很少,一碗饭、几巡酒,便颓然醉卧。白日漫长无事时,有时焚香收藏字画,有时玩味《周易》一两卦;作诗尤其刻苦,不肯轻易改易。有人来求诗,他一定思索涂改后才满意。诗作有的见于《梅集》。壬辰年遭兵火,他避居长标,出入山涧,冒犯霜露,患蛊病,辗转迁居到坑上。病重时喃喃说着胡话,没能呼唤桂芳作最后诀别,这是他的遗恨。那是丙申年六月,享年六十七岁。妻子胡氏,恭敬节俭,安静专一,具有妇德;比兄长早四年去世,享年六十三岁。生有两个儿子,文郁、文明。文郁聪明孝友,不愧为家中子弟;有六个女儿,长女嫁给余克宽,次女嫁给方端礼,次女嫁给程子辰,次女嫁给胡士佳,次女嫁给杨文富,次女嫁给赵士谦。家中贫困而女儿众多,还能按时出嫁,并且对丈夫有所帮助,都是胡氏的力量。辛丑年冬至,文郁来访桂芳,哭着说:“我父亲的遗骨葬在坑上,亲手种的树已经长到两手合抱。若不是仲父写一句话来彰显幽潜之德,又凭什么取信于后世呢?”桂芳只是因为先父抛下我们兄弟六人,才勉强苟活。先兄去世后,二兄琪、三兄坚、弟芹芳也都已经去世,如今在后去世的人中,只剩兄长存真和桂芳你我二人。不才的文辞,怎忍不答应把它刻在墓土石上,列于墓前?第二年壬寅三月丁未日,弟桂芳撰表并书。故唐文墓志铭

后至元五年己夘夏,予被郡侯邑宰暨乡校之士阖辞举为教官。明年春来金陵,遽遭例阁,遂馆句容之杜氏焉。一夕梦亡侄文,苍黄致辞曰:「文无似幼以嬉,不能攻苦积学,彰今而耀后。然赖叔父哀悼夭折,载其姓名,他日文章或传,则托以不朽焉。」翌日,予恸哭曰:「怪哉斯梦也!汝父千里外,音问疎阔,不及汝铭;汝弟又不知所以乞铭。文幽明悬隔,言貌蹙戚,若异于常时。予知文不瞑目于地下也必矣。」文字徳华兄琪长子也,生而禀资方实。年十三入宫墙,从伯父肄业,能闇诵《论语》《孟子》之书,临古帖,双钩作字,颇知虞楮用意,法度处。十五侍父歴赞,乳溪、休阳两邑间,勃勃道里,朝夕良苦。其家谷粟财物,悉委之掌握,无毫髪遗漏,而父常矜喜曰:「文为人机警老成,不类羣儿。」气习甲戌夏,祖母徐氏暴疾,百药弗能疗,文独悲咽不食。歙俗事神弥谨,五显在婺源城中,芙蓉五岭巉絶险阻,不易度。愿走祷神以缓祸,未越二夕,竟愈。戊寅夏四月,斋沐囊香,辞祖母徐将之婺源,若酬其素焉。祖母送出门,望尽乃已。无何中途染疾,舆归,面目漆黑,奄然而逝矣。得年十九,未娶。祖母怜之,将命弟文焕为其后塟,在城南溪浒上。髙祖讳廷隽,宋登仕郎,昆弟三人,文章秀发。髙伯祖讳廷瑞,上春官为桐庐县丞。曽祖讳虞治,周礼屡以乡荐。祖讳元,今授将仕郎致政。吾家祖宗积徳百余年,仅仅礼义自将,虽家居无事,长幼环侍,未尝不以孝悌等语日授之文也。至诚感格,能救其祖母之死,不能保其身也。辛未春,吾父患鼻衂,血淋漓如雨。侄女贞一,露天告斗,刲股投粥以进。至今父母年逾七袠,眉寿日増。贞一已适人,抱子而文则不幸死矣。呜呼!二事虽不经,寔出一时迫切至情,而天地鬼神有若黙相之者,其可感也已。铭曰:歙山盘盘,歙水漫漫。汝竁于是,惟汝安。

雷氏复斋铭(得(正字伯震,子宜中)

二气摩荡,曰肇鸿蒙。迎不见首,究之靡终。贞不起,元牛牿之童,荠麦始茂,井泉斯通。其月建子,律中黄锺,阳布六层,下层初动,六日七分。精针灭缝,中孚巧排,牵牛推送。一白炯然,在黒犹众,如醒尔,醒如觉尔,梦。四圣立极,圗泄天根,坠果之萌,入有之门。谓寂而无弼,则栀言天地有复,阴魄阳魂。大圣无复,万善一源。繄三字符回也,独存。惟伯震氏以雷受姓,雷寔象阳,地中未奋,始迎帝出,轰哉号令,蛰启甲抽。不言而信,诚通内融,灵台中正。我作铭诗,昭埀令胤。

城隍庙钟铭(并引)

城隍建庙,所以重有土也。徽庙特盛,由神赫奕,致然钟制小,无以宏其声,显厥灵。至正辛卯,龝太平兴国寺五明院僧净觉,偕程胜祖聚铁四百斤有奇,又用旧铁一百斤,铸作之。钟成,浄觉来乞铭,里人唐某为之欵识曰:

奕奕庙金,在镕钟弗衅,声厥鸿髙,其钮锐,其铣窽,其中闻益逺。人有敬神,则灵。万万古攻,尔铭。

○碑

重建中和道院碑

译后至元五年己卯年夏天,我被郡侯、县宰以及乡校士人共同推举为教官。第二年春天来到金陵,突然遭遇按例停阁,于是寄居在句容杜氏家中。一天夜里,我梦见亡侄文,他仓促地向我致辞说:“文没有什么才能,小时候只知道嬉戏,不能刻苦积学,使名声显于当今、荣耀传于后世。但幸赖叔父哀悼我的夭折,记载我的姓名,将来如果文章能够流传,也可以借此获得不朽。”第二天,我悲痛大哭说:“这个梦真奇怪啊!你的父亲远在千里之外,音信疏远,来不及为你请铭;你的弟弟又不知道怎样请求作铭。文,你与幽冥相隔,神情言语都局促忧戚,和平常不同。我知道你在地下一定死不瞑目。”文是德华兄琪的长子,天生资质端正厚实。十三岁入学,从伯父学习,能够背诵《论语》《孟子》,临摹古帖,双钩摹字,很懂得虞世南、褚遂良书法用笔的意趣和法度。十五岁侍奉父亲,往来于乳溪、休阳两邑之间,道路奔波,早晚十分辛苦。他家的粮食、财物全交给他掌管,没有丝毫遗漏,父亲常常赞叹喜爱地说:“文为人机警老成,不像一般孩子。”甲戌年夏天,祖母徐氏突然得病,各种药都不能医治,文独自悲伤抽泣,不能进食。歙县的风俗,侍奉神灵尤其谨慎。婺源城中有五显神祠,芙蓉五岭高峻险绝,难以越过。文愿意奔走前往祈祷,以求减缓祸患;还没有过两个晚上,祖母的病竟然痊愈了。戊寅年夏四月,他斋戒沐浴,带着香囊,辞别祖母徐氏前往婺源,仿佛要报答从前的神恩。祖母送他出门,一直望到看不见他才回去。没想到他在途中染病,乘舆返回时,面目漆黑,很快便去世了。享年十九岁,尚未娶妻。祖母怜惜他,将要命弟弟文焕作为他的后嗣,把他安葬在城南溪水岸边。高祖名廷隽,宋代登仕郎,兄弟三人,文章秀美焕发。高伯祖名廷瑞,考中春官,任桐庐县丞。曾祖名虞治,多次因《周礼》被乡里推荐。祖父名元,如今授将仕郎后退休。我们家祖宗积德一百多年,仅仅以礼义自持;即使居家无事,长幼环绕侍奉,也从未不每天把孝悌等话教给文。至诚感动神明,能够救祖母免于死亡,却不能保全自身。辛未年春天,我父亲患鼻出血,鲜血淋漓如雨。侄女贞一在露天向北斗祷告,割股取肉煮粥进献。直到如今,父母年过七十,寿命仍日益增长。贞一已经嫁人,生了孩子,而文却不幸去世了。唉!这两件事虽然不合常规,实在是出于当时迫切至深的真情,而天地鬼神似乎也在暗中相助;这种感应已经很明显了。铭文说:歙山绵延盘曲,歙水漫漫流长。你的墓穴在这里,只愿你在这里安息。雷氏复斋铭(得正字伯震,字宜中) 阴阳二气相互摩荡,于是鸿蒙初始。迎接它看不见开端,追究它也没有终结。贞元之气尚未发动,元气如同被拘束的童子;荠麦开始茂盛,井泉也由此流通。此月建子,律应黄钟;阳气分布为六层,最下的一层刚刚发动,经过六日七分。精微之气穿针引线般消除缝隙,中孚之气巧妙排布,牵牛星推送其运行。一点白光明亮可见,在黑暗中仍显得众多;仿佛你醒了,又仿佛你觉得自己醒了,其实仍在梦中。四圣树立最高准则,图示并泄露天之根本;坠落果实中已有萌芽,进入万物存在的门户。有人说寂静虚无而没有辅佐,便是荒诞之言;天地有循环,有阴魄和阳魂。大圣之道没有循环反复,万种善行同出一源。啊,这三个字的字符回环曲折,唯独留存。伯震氏以雷为姓,雷确实象征阳气;阳气在地中尚未奋发,开始迎接帝星出来,轰然发出号令,使蛰虫惊醒、甲壳抽动。不用言语却能取信于人,真诚通达而内心融和,心灵之台中正。我作这篇铭诗,昭示并垂留给美好的后代。城隍庙钟铭(并序) 城隍修建庙宇,是为了尊重土地之神。徽庙尤其壮盛,是因为神威显赫;但所铸的钟形制太小,不能使声音宏大,也无法彰显神灵的威严。至正辛卯年,太平兴国寺五明院僧人净觉和程胜祖聚集四百多斤铁,又使用旧铁一百斤,铸成了这口钟。钟铸成后,净觉来请求作铭,同乡人唐某为它书写铭文说:光彩盛大的庙中金钟,在熔铸时没有裂缝;它的声音宏大高远,钟钮尖锐,钟唇空阔,钟内发出的声音传得更加遥远。人们敬奉神灵,神灵就会显应。愿万万年后仍有人攻治此钟,并铭记你。○碑 重建中和道院碑

世称黄老,修真炼性,以澹泊为宗。汉踵秦暴虐之弊,曹参用盖公言,而齐大治。后继何相,载其清静,见于画一之歌。至窦太后令诸王大臣悉诵老子,言其一时崇尚如此。厥后曰正一,曰全真,源逺而末益分矣。婺源居天斗之僻,芙蓉对镜,所谓五岭外固中寛如产诸玉焉,孚尹精粹,元气之所会也。予尝即其境,方山之幽幽,绣水之浮浮,文公之阙里,寔锺其秀矣。西溪支流,其上土名环村,广袤平衍,宜为神仙之窟宅也。按本传,赵定庵先生,法名道可,世为辽阳人,袭父荫仕元,授江阴许浦奕管军总管,阶昭勇大将军。先生幼而根器夙植,大异凡儿,蚤奋武秩,劳王事,犯风露,肺主气气轇轕不得通,痰从而附和之,喉中作解木声,千金市药弗愈,渐成羸惫。麾下有老兵李青庵,悟卫生之术,旦暮在视。一夕候安否,屏去左右侍,就坐却衣,与先生两背相倚,运气以疗其疾。明日疾瘳,乃礼之为师,授以大道。先生遂谢印绶,使其弟大名世袭之。于是一瓢一笠,浪迹湖海。于金陵建全真道院,于池阳、建徳、鄱阳筑云隠堂,俾其徒领之。大徳二年秋,先生爱婺源溪山之胜,叹曰:「山因人而重,人因山而显,岂无好事与我同志?果得江公桂坡所舍环村地者,构屋崇奉上真,署曰中和精舎。」先生武人,麻衣绳鞵,举止倨肆,莫知其为达官也。一日路人惊拜曰:「公胡为寓此?」俛首不答。明年先生子具衣履邀请还家就养,先生善遣之。官僚知先生为逹官,相从谈笑,留连终日,了无怠容。延佑五年九月十有二日,坐于丸室,呼其弟子齐徳玄軰曰:「吾闻上界有命,丁使闯门,可告常所往来官属弟子。」入城回曰:「官属移晷必至。」先生曰:「吾去期告,遽不遑俟矣。」口占有孤舟片云之句,悠然逝矣。少顷众官毕集,未忍火俗浴,用二缸合而殡之,以趺坐蜕去故也。树华表曰赵真人墓。云二年庚申,州判薛天佑下车三日,瓣香揭虔。公患耳瞶,少复还清聴,尽倾囊资,创三清殿,洎两庑三门。又买地以广基址,正一教主三十九代天师锡额曰「全真中和观」。弟子王徳厚、齐徳玄、锺真、孙某、郑某住持焉。壬辰俶扰,荐罹戈鋋,诸弟子俱已物故。而同里胡常容、王清隠尝受教于齐徳玄,弃俗出家,拳拳以兴修为己任。今洪武三年庚戌,始创精舎,妥灵真圣。七年甲寅,募缘里人郑公志仁,营燕坐亭。逹正殿、两庑、三门,并燕坐亭,悉如其旧。驸马王公诚齐大书牌扁。八年冬,常容过予城南之居,拜手曰:「中和有观,不幸厄于兵燹,常容今起废复兴。子以文名,幸碑之以文,庶来者有考焉。」予不获辞。夫正一之教始于汉,全真之教盛于唐。今有产之家作室肯堂,父尚不能谕其子,祖尚不能传其孙,况游乎方之外者哉?舍亲向道若是其苦,离情禁欲若是其囏,必有不依权而立,不倚势而存,希阔相待,悠久而成者也。予乃长言而为之謡:风清月明,瑶坛香雾,俾黄冠鹤氅扣灵璈而步虚之。先生若可招而致也。其词曰:若有人兮志孔修,坏云补衲兮剑横秋。天形像笠兮瓢可舟,蚤年好武兮沛双虬。虹光肯报兮燕丹仇,箭翎没石兮乃故侯。肺气内吹兮如歌讴,麾下老兵兮非俗流。艮以其背兮神与谋,翩然逺赋兮蓬岛游。天厨送馔兮罗珍羞,天女奏乐兮鸣琳球。植坐而化兮体尚柔,载封竁兮环之幽。伊予学道兮成赘疣,寳鼎铅汞兮黄芽抽。华阳谩作兮半载留,三茅亲授兮碧玉瓯。白云在望兮长悠悠,潇湘鼔柁兮沧波浮。三神东指兮烟雾收,先生先生兮如可求。六鹤飞舞兮来丹邱。

○文

湘阴州劝农文

古之善为政者,因其俗而为之也。湘阴上游之地,敦诗书,恱礼乐,绰有洙泗之风。况今干戈之余,方罹水火,疮痍犹有未起者。区区钦承王命,擢任州牧,以劝农结衔,敢不为尔农劝?凡尔农之所有,悉皆力食。茍不昕昏作劳,五谷何从而生?百货何从而出?饥寒立至,譬如持空拳以集事,可不可乎?矧力役之繁,军需之冗,诚尔农之不堪也。但以勤补怠,以俭节费,庶几支缀喘息,咏歌太平之盛。兹者东作甫兴,雨膏土泽,凡尔父兄长率其幼壮,助其弱,举趾在田,耕耨耘莳,凛不敢后。种之也,时获之也,早公私两便,则吾民上之责,亦少纾矣。茍其不然,尔之忧无涯,吾之责愈重。尔农虚心聴之,无忽。

渊明圗赞

先生傲羲皇而髙卧,慕鲁叟以返淳。所谓狂澜之砥柱,衰世之获麟。虽当晋宋之间,水火鼎革,犹得栗里以全身。菊黄九日,栁翠三春。归来乎,归来乎!酒漉头上之巾,所以异世不可复者,尚有于画圗之真。

拟《弘文馆学士虞世南等上治道表》

译世人称道黄帝、老子之学,修炼真性,以清静淡泊为宗旨。汉朝承接秦朝暴虐的弊端,曹参采用盖公的意见,齐国于是大为治理。后来何相继承其道,把清静无为载入政令,这见于《画一之歌》。再后来,窦太后命令诸王大臣全都诵读《老子》,可见当时尊崇道家到了这种程度。此后又有正一道、全真道,源流久远,而末流分支越来越多。婺源地处天斗星域偏僻之处,芙蓉山面对如镜的水面,正所谓五岭之外,外固而中宽,仿佛玉石生成之地;精气纯粹,是元气汇聚之所。我曾到过那里,只见方山幽深,绣水浮动,文公的阙里,实在汇聚了这里的秀美。西溪的支流上游,地名叫环村,土地广大平坦,适宜作为神仙的洞府。根据本传记载,赵定庵先生,法名道可,世代是辽阳人,承袭父亲的荫庇在元朝做官,授任江阴许浦奕管军总管,官阶为昭勇大将军。先生幼年便早具根器,与普通孩子大不相同;很早便奋发于武职,辛劳于王事,冒犯风露,肺主气,气息郁结不能通畅,痰便随之附着,喉中发出像解木一样的声音,花千金买药也不能治愈,渐渐变得羸弱疲惫。他部下有一位老兵李青庵,懂得养生之术,早晚都来照看。有一天晚上,他来问候病情,让左右侍从退下,亲自坐下脱衣,和先生背靠背相倚,运气为他治疗疾病。第二天先生的病就痊愈了,于是以礼拜他为师,传授给他大道。先生便辞去官职印绶,让弟弟大名承袭自己的职位。从此只带一瓢一笠,漂泊湖海之间。他在金陵建立全真道院,在池阳、建德、鄱阳修建云隐堂,让弟子主持。大德二年秋天,先生喜爱婺源溪山的胜景,感叹说:“山因人而显得尊重,人因山而显得显达,难道没有爱好此道、与我志同道合的人吗?”后来果然得到江公桂坡所捐出的环村土地,建屋供奉上真,题名为“中和精舍”。先生是武人,穿麻衣、着绳鞋,举止傲慢放纵,没有人知道他曾是达官。有一天路人惊讶地拜见说:“您为什么寄居在这里?”先生低头不答。第二年,先生的儿子置办衣履,请他回家奉养,先生巧妙地打发他走了。官僚们知道先生曾是达官,便相继来与他谈笑,整日留连,他始终没有一点懈怠的神色。延祐五年九月十二日,先生坐在丸室中,叫来弟子齐德玄等人说:“我听说上界已经有命令,丁使就要敲门了,你们可以告诉平日往来的官员和弟子。”弟子进城回来,说:“官员们过一会儿一定会到。”先生说:“我离去的期限已经到了,仓促之间来不及等他们了。”他随口吟出“孤舟片云”等句,安详地去世了。不一会儿,众官全部聚集,却不忍心依世俗礼制焚化沐浴,于是用两口缸合在一起将他殡殓,因为他是盘腿坐着蜕化而去的。立起华表,题作“赵真人墓”。至正二年庚申,州判薛天佑到任第三天,焚香恭敬祭拜。薛公患有耳聋,稍稍恢复听力后,便倾尽全部财产,创建三清殿,以及东西两庑、三门。又买地扩展基址,正一道教主第三十九代天师赐匾题名为“全真中和观”。弟子王德厚、齐德玄、钟真、孙某、郑某任住持。壬辰年局势开始动乱,接连遭受战争,诸位弟子都已经去世。同乡胡常容、王清隐曾向齐德玄受教,弃俗出家,始终把兴修道观作为自己的责任。如今洪武三年庚戌,才开始创建精舍,安置神灵圣像。七年甲寅,募捐得到乡人郑公志仁的资助,修建燕坐亭;正殿、两庑、三门以及燕坐亭,全都恢复旧制。驸马王公诚齐亲自大书匾额。八年冬,常容经过我城南的居所,拜手说:“中和观不幸毁于兵火,常容如今要修复废墟,使它重新兴盛。您以文章著名,希望为它撰写碑文,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我无法推辞。正一道的教法始于汉代,全真道的教法盛于唐代。如今有产业的人家修建房屋、完成堂屋,父亲尚且不能把道理晓谕给儿子,祖父尚且不能传给孙子,何况那些遨游于尘世之外的人呢?舍弃亲人而归向道门,竟是如此艰苦;离开亲情、禁绝欲望,竟是如此艰难;他们必定是不依靠权势而立身、不凭借势力而存在,彼此以稀少难遇相待,经过长久岁月才成就的。我于是放声作歌:清风明月,瑶坛香雾,让戴黄冠、披鹤氅的人叩击灵璈,踏着虚空的节拍而行。先生仿佛还可以招来。歌词说:有这样一个人啊,志向非常高洁;披着坏旧的云衣、缝补的袈裟,秋日长剑横在身旁。天的形状像斗笠,瓢也可以当作船;年轻时喜爱武事,双臂如两条飞腾的虬龙。虹光肯为燕丹报仇吗?箭羽射入石中,才知道那是古代名将李广。肺中的气息向内吹送,如同歌唱;部下的老兵,并不是世俗凡流。背靠艮山而坐,神明同他谋划;飘然远游,前往蓬莱仙岛。天厨送来膳食,罗列珍奇美味;天女奏起音乐,琳琅玉球发出声响。他端坐着化去,身体仍然柔软;装载入墓穴,四周环境幽静。我学习道术,反而成了多余的累赘;宝鼎中的铅汞炼成,黄芽抽发。华阳真人徒然作道术而停留半年,三茅真人亲自传授碧玉杯中的道法。白云就在眼前,悠长而不尽;驾舟行于潇湘,船舵击水,苍茫水波浮动。三神山指向东方,烟雾收敛;先生啊先生,仿佛还可以寻求。六只仙鹤飞舞着,来到丹丘。○文 湘阴州劝农文 古代善于治理政事的人,总是顺应当地风俗来施政。湘阴地处上游,崇尚诗书,喜爱礼乐,很有洙泗一带的风气。何况如今经历战乱之后,正遭受水火灾害,创伤还有许多没有恢复。我不过恭敬承受王命,被擢升任州牧,以劝课农桑为职责,怎敢不为你们农民劝勉几句?凡是你们农民所拥有的,都要靠自己的劳力取得。如果不从早到晚辛勤劳作,五谷从哪里生长?各种货物从哪里产出?饥寒立刻就会到来,这就像空着拳头去办事,行得通吗?何况劳役繁多,军需冗杂,实在是你们农民所不能承受的。只有用勤劳弥补懒惰,用节俭节省费用,或许才能勉强维持生计,歌咏太平盛世。如今春耕刚刚开始,雨水滋润土地,你们的父兄长辈都应率领年轻力壮的人,帮助弱小者,抬脚走进田地,耕作、锄草、除苗间杂草、栽种,谨慎而不敢落后。及时播种,按时收获;早些使公家和私人都得到便利,那么我们百姓对上承担的责任,也可以稍稍减轻了。如果不是这样,你们的忧患没有边际,我的责任也会更加重大。你们农民要虚心听取这些话,不要忽视。《渊明图》赞 先生傲然不屑于羲皇时代的生活,却仰慕鲁叟孔子,希望返回淳朴本真。他正是挽救狂澜的砥柱,是衰败时代出现的麒麟。虽然处在晋、宋之间,正逢政权更替、世局如水火,他仍能凭借栗里保全自身。九月菊花金黄,三春柳色翠绿。归来吧,归来吧!把酒滤在头巾上;后世不能再有这样的异人,只能从画图的真实形象中见到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拟《弘文馆学士虞世南等上治道表》

臣闻尧皷纳谏,舜木求箴,式茂克昌之风,能致升平之道。窃以量才授职,率多迈古之资,偃武修文,愿覩当今之治。嗟孤隋之极乱,赖大唐之聿兴,六年克有殊勲,四海服其威徳,归牛放马,列土分茅,功过汉髙,道谐周武。恭遇皇帝陛下,神采英毅,天性刚明,聴言转丸,知人善鉴,亹东宫之传位,尽上皇之孝心。放宫女,用雠臣,已见乾坤之量。喜骑射,好巡幸,未虞社稷之思。恕已易昏,偏聴则闇,善谋善断,调和鼎鼐之才能,武能文,出入将相之器。戴胄剸治繁剧,彦博敷奏详明,王珪激浊扬清,魏征犯颜极谏,皆正直之君子,匪邪佞之小人。伏愿陛下内藴神明,外当玄黙,少借辞色,曲尽腹心,尚圗谋始之勤,不负克终之戒。臣等委居重任,承国厚恩,象魏宻依,常接君王之近,弘文妙选,愧非学士之流。葵藿倾心,草茅忘命,直言忤旨,甘受严刑,下情无任屏营之至。

奉陈养吾书

某虽愚不肖,然自祖父以来,文章为世业,蚤年磨礲浸溉,亦不可谓无志于斯也。尝慕苏老泉闭戸探赜,古今上下融液胸臆,故下笔源源而无艰险窘迫态。辙谓文不可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此苏老家传法也。奈遭乱离,旧学尽废,片纸只字煨烬夷灭,僻处山林,百病煎熬,两年患痞疾,寒热交战,今年疮痏弥甚,间入城府,旅退不以寻常人目之足矣,况敢托迹文字间,以求知于大儒君子之侧哉?仰惟合下掇巍科,跻膴仕,分内事耳。顾乃邅回困踣,与时波流,然其文愈剉而愈厉,其诗愈穷而愈工。文陵韩蹴栁,诗鞭李驾杜,自翰林诸老曰虞揭黼黻皇猷,近来诗文孱弱,不如脂韦绕指,则生柴屈折,寻无矩矱,而世运亦旋以衰矣。昨僣以先君善行,得溷左右,赐以序铭,铺陈广大,痛欲殒絶,不忍再读。又以鄙容用干题品,亦以合下知我而不以罪我也。序鲍氏摽幽赋,议论端确;铭西山钓石,文韵俨雅。譬诸寳库堆积秘蓄,光晶璀璨,不自知其贵重,而世之人惊走骇汗,估价百倍,宜其以为贵且重也。某非木偶,岂不以会合为荣,暌离而悲?第以用吴尹莘针术,去疮血太多,两脚酸软,又春来过服硝黄,脏腑虚耗,暴下狼狈,不然将谓某自取踈外也。惟合下于其意而不于其文,则幸甚,不具。

上御史书

某穷居布衣,坐诵经史,常恠欧阳公谓天下之失得,生民之利害,社稷之大计,惟所见闻而不系职司者,独宰相可行之,谏官可言之,区区之见,殆异于是。夫言之者知其事也,行之者行其所以言也,惟其言之所以能行之,宰相谏官,岂可以优劣论哉?当今圣人在上,富有四海,百官绳绳,各尽厥职。且以中台论之,总而为十一省,省各署宰相员,金紫煌煌,势相埒也。而谏官不过三十人。南台分而为三省,又分为十道,计有天下之半,谏官不过二十四人。西台谏官如南台之数,又减四人。天下之失得,生民之利害,善者扬之,恶者惩之,俱系于七十四人,谏官之轻重,吁可畏哉!某庚辰秋来南台,当时羣御史中,惟复礼董御史、公平李御史、弘正杨御史、徳昭曹御史、光复王御史、元用潘御史最为知己。由是出入门下,每见诸公慷慨议论,果有澄清四海之志。退而叹曰:「产琪园者,非凡草;登瀛洲者,皆伟人。」未尝不窃服一时人才之盛。越明年,辱聘为明道书院训导,又聘为集庆路学训导,又列举为教官。今年来崇安,遐陬僻壤,举目凄怆,返思南台一时人才之盛,知己之乐,邈若天上,何可得哉!兹者伏遇御史相公阁下,以刚方硕大之徳,磊落俊伟之才,为天子之耳目,朝廷之股肱,百里之师表,下民之父母也。自南台下车,先声所闻,已播十道,洸洸乎,恢恢乎,如日光玉洁,皆知其清明;风飞雷厉,皆知其严肃。较昔之羣御史者,恨相见之晚也。只今俯伏道左,愿瞻风采。黄髪之叟,有欲言而不敢者。自夏亢旱,禾不入土,秋将成熟,灾疫大行,病者不能扶惫而起,死者狼藉草野,生意不絶如带。闽南数十年以来所无也。仰惟相公宠被圣眷,巡歴行省,盖欲问民之疾苦,故敢以民之疾苦告之。倘沐采择申奏朝廷,减租寛徭,以续民命,如欧公谓天下之得失,生民之利害,舎相公,其谁归哉?冒渎尊崇,不胜皇恐之至。

上赵御史书

译臣听说尧设置鼓以接纳谏言,舜树立木牌以征求箴言,这是为了大力弘扬能够昌盛国家的风气,达到天下太平的道路。臣私下认为,量才授职,往往有超过古人的资质;停止武备而修治文教,愿意看到当今的治理成效。可叹孤立的隋朝极度混乱,幸赖大唐迅速兴起;六年之间建立特殊功勋,四海都服从其威德,归还军用的牛马,分封土地、赐予茅土,功业超过汉高祖,道德与周武王相合。恭逢皇帝陛下,神采英武刚毅,天性刚强明察;听取言论如转丸般灵活,识人如明镜般善于鉴察;在东宫时勤勉承继皇位,充分体现了对上皇的孝心。释放宫女,任用曾经仇对的大臣,已经显现出包容天地的气量;喜爱骑射,喜欢巡幸,却未曾忧虑社稷之事。宽恕自己容易昏乱,偏听则会昏暗;善于谋划、善于决断,具有调和鼎鼐的才能;文武兼备,是出入将相之位的人才。戴胄能够剖治繁杂事务,彦博陈奏详明,王珪激浊扬清,魏征冒犯圣颜而极力进谏;这些都是正直的君子,不是奸邪谄媚的小人。伏愿陛下内蕴神明,外示玄默,稍稍借助言辞神色,曲尽臣下的内心,仍然图谋创业之初的勤勉,不辜负慎终如始的告诫。臣等身居重任,承受国家厚恩,依靠象魏,常得接近君王;入选弘文馆这一美事,却惭愧自己并非学士一流。臣等像向日葵、豆叶一样倾心向日,虽出身草野也忘却性命;即使直言触犯圣旨,也甘愿接受严刑,臣下的忧惧惶恐,实在到了极点。奉上致陈养吾书 某虽然愚昧不才,但自祖父以来,文章就是家族世业;年轻时经过磨炼浸润,也不能说没有志向于此。我曾仰慕苏老泉闭门探究幽微,使古今上下的学问融会于胸中,所以落笔源源不断,没有艰难窘迫的状态。苏辙说,文章不能只靠学习便自然写成,而文气可以通过涵养取得,这是苏氏家传的方法。无奈遭逢乱离,旧日学业全都荒废,片纸只字也被焚烧毁灭;我偏居山林,百病煎熬,患痞疾已有两年,寒热交战;今年疮疡更加严重,偶尔进城,客居退处,能不被当作普通人看待就足够了,何况哪里敢凭借文章来求知遇于大儒君子身旁呢?仰想阁下考中巍科、升任显贵,本来只是分内之事。可是您却辗转困顿,随时代潮流漂泊;然而文章越挫折越刚劲,诗歌越困穷越精工。文章超过韩愈、压倒柳宗元,诗歌鞭策李白、驾驭杜甫;自翰林诸老以来,虞集、揭傒斯等人以文章粉饰皇帝的治道。近来的诗文衰弱,不如脂油软蜡绕指柔软;又像生柴弯曲,找不到规矩法度,世道也因此很快衰落了。昨日冒昧以先父的善行,得以混迹于您左右,蒙您赐下序文和铭文;文章铺陈宏大,使我悲痛得几乎要死,不忍再读。又因为自己的鄙陋文章来求您题评,也是因为阁下了解我而不怪罪我。您为《鲍氏摽幽赋》作序,议论端正确切;为西山钓石作铭,文辞韵致庄严雅正。把它们比作宝库,堆积着秘藏珍宝,光彩晶莹璀璨;宝物自己不知道贵重,而世人惊奔骇汗,估价高出百倍,当然应当认为它们珍贵而厚重。某并非木偶,难道不以相逢为荣、以离别为悲吗?只是因为采用吴尹莘的针术,排除疮中积血过多,双腿酸软;又因春天以来多次服用硝石、黄药,脏腑虚耗,突然腹泻,十分狼狈,否则您将以为某是自取疏远。只希望阁下体谅我的心意而不要计较我的文章,那就十分幸运了。不再详述。上御史书 某困居乡野,身为平民,只能坐着诵读经史,常常奇怪欧阳公说,天下的得失、生民的利害、社稷的大计,凡是只凭所见所闻而不属于职司范围的,只有宰相可以施行,谏官可以进言;区区所见,大概与此不同。进言的人,是因为了解这件事;实行的人,是把所说的内容付诸实行。既然言论之所以能够施行,宰相和谏官哪里可以用高下优劣来评判呢?当今圣人在上,富有四海,百官勤勉,各自尽其职分。姑且以中台说,总共分为十一省,每省都设置宰相,金印紫绶光彩显赫,势力彼此相当;而谏官不过三十人。南台分为三省,又分为十道,计算起来辖有天下的一半,谏官不过二十四人。西台谏官与南台数目相同,又减少四人。天下的得失、生民的利害,善的加以宣扬,恶的加以惩治,全都系于七十四人之身;谏官的地位和责任,唉,实在可怕啊!某在庚辰年秋天来到南台,当时众御史中,只有复礼董御史、公平李御史、弘正杨御史、德昭曹御史、光复王御史、元用潘御史最为知己。因此出入他们门下,每次见诸公慷慨议论,果然都有澄清四海的志向。退下后我感叹说:“产于琪园的,不是凡草;登上瀛洲的,都是伟人。”我没有一次不暗自叹服一时人才的盛多。过了第二年,承蒙聘任为明道书院训导,又聘任为集庆路学训导,又被列举为教官。今年来到崇安,地处遥远偏僻,举目所见都令人凄怆;回想南台一时人才的盛况和知己相处的快乐,遥远得仿佛在天上,哪里还能够得到呢?如今恭逢御史相公阁下,凭刚正宏大的德行、磊落俊伟的才干,成为天子的耳目、朝廷的股肱、百里之内的师表、下民的父母。自从您到南台任职以来,先声所及,已经传遍十道;威势盛大而宽宏,如日光玉洁,人人都知道您的清明;又如风驰雷厉,人人都知道您的严肃。与从前那些御史相比,只恨相见太晚。如今我只伏在道路旁,希望仰望您的风采。有白发老人,虽然有话想说,却不敢开口。自从夏季亢旱,禾苗不能入土;秋天将要成熟时,灾害和疫病大规模流行,病人疲惫得不能扶持起身,死者横陈荒草之间,百姓求生的希望微弱得像一条带子。这是闽南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灾情。仰仗相公深受圣上恩宠,巡行各省,大概正是要询问百姓的疾苦,所以我才敢把百姓的疾苦告诉您。如果您肯采纳这些意见,上奏朝廷,减免租税,放宽徭役,使百姓的生命得以延续,那么正如欧阳公所说,天下的得失、生民的利害,除了相公,还有谁来承担呢?冒昧触犯您的尊严,我惶恐至极。上赵御史书

世祖龙飞,设官分职,上下相承,内外相维,可谓至详且宻矣。宰相则谓之股肱,谏官则谓之耳目。股肱所以宣其劳,耳目所以资其明。《书》曰:“明四目,达四聪”,此之谓也。恭遇御史相公阁下,天子之所遴选,朝廷之所倚赖。其任南台也,固耳目之攸寄;其巡歴行省也,亦布尔目之不及。所以百官执事,视他官而加重,惴惴然不敢吐气,非为其尽自己之耳目,广天子之耳目乎?独未闻百官执事献一言,以为耳目之助。某草茅书生,懵无学识,语言朴直,不知忌讳。窃惟闽在东南幽絶处,土风浇漓,为士者不敏于礼义,为民者毎薄于廉耻。礼义廉耻,是谓四维,虽流离颠沛,不可弃。今何猖猖然而去之?盖有说焉。且如崇安十金之产,虽庸常之家有之,爱其子必择鹏举其师,使之明人伦之序,古今之道,庶几移风易俗。如常衮之治闽者,今未闻书声为何物。每当大比,乡举里选,仅一人或二人,有司承流宣化者,业以为常,执教者谩不加省。已有旧规,不过举而行之。社有社学,里有义学。社虽百十家,岂无忠信笃厚者为之?师教之一年,克有成效,限以十人为率,升之义学。义学教之一年,克有成效,升之县学。县学升之路学。千人之中,岂无百人之可用?百人之中,岂无十人之可録如是洋洋礼义廉耻之教兴,可以化闽南之俗矣。风宪行郡,常加勉励,有司添力,务要成效。月书季考,毋事虚文。皷舞作兴,不待十年之乆闽南之俗可以并肩邹鲁矣。治国者以风俗为先,风俗厚则措刑而易化,风俗薄则严刑而难治。风俗者,国之命脉也。昧者不知此,而曰书生之常谈,所以不敢言也。仰惟相公不以已长曲勤小物,茍其言有可采,见诸施行,如愚小子敢不尽心焉。盖一郡者,郡守之事也;一县者,县令之事也;举天下之事,无不当言者,御史之事也。况古者观风四方,亦欲知某郡某县风俗为如何,是以终始言之,伏加详察。

企思斋铭(并引)

癸卯春,予退老槐塘。胡伯庸手企思斋题咏一卷,曰中得赵先生文,甚贵重,犹未悉中意者。予曰:“何?”曰中生七岁,父母弃背,欲尽孝弟,有不可得。中为军校,闻舅氏在淛东,幸获往见,为舅氏寿。明年中戍古歙,日夜思舅氏不置,又将往见。大叅胡公殿淛东,号令严宻未有脱去者。中叩辕门,呼曰:“大参仁孝传四方,中幼失父母,倘掖舅氏归以养,是即事吾母也。帐下精鋭谁不为大参戮力者?舅氏固病羸,岂独少一老兵哉!”于是壮而释之,令归。语讫泣三行下。予曰:“世有人子不得养其亲,而得舅氏焉。亲疎虽殊,母与舅氏等尔。渭阳之思,果不能嫓美于康公哉!”铬曰:

人生宇宙,一心甚微,千端万绪,颠倒是非,灵台秘宻孰启其扉?一触金钥,奚翅发机?视遗聴寂,虚游祁祁,常人罔觉,造次理违。倬彼家食,水潨合淝,幼失父母,饮泣歔欷。兹焉渭阳,式见庶几,滫瀡孝养,勿异慈闱,烝烝企思君子之归。

一坞云庵赞

白云居士重念有生之后,未死以前,耳目口鼻悉多沉着,今欲一切痛溉,离烦恼障。方坐大小溪上,与诸生徒讲说。已,竹溪瑞逺上人来访居士。居士答曰:「何以故?」上人答曰:「我何因缘得住此世?誓言敛身早退,逍遥山中。以道大为柱石,法轮为戸牖,心君为主人,旦旦而事之。否则如渇不得浆,饥不得飰,又如抱恙人入市,遇善药而不能疗也。」今择地后山,山益旋绕,松竹净植,盖将把茅以终老焉。盍请名其所以?居士名曰「一坞云」。其意云何?合掌而作是言。

人生代间,何异浮云?云无根蔕,厥气氤氲。其去无终,其来无始。油然八荒,以阴以雨。上人敛退,把茅为家,胆瓶手炉,一香一华。扩而大之,何拘一坞?触处弥满,与道无忤。我作赞语,愧乎言传。稽首西方,黄面老禅。

指挥王公自京口移戍星源,其民乐之,且咏歌焉。又自星源移戍兴安,其民承公之政,绥公之徳。茍不形诸歌咏,则闇而不彰,无以延我公之思也。于是程仪、鲍荣等显而诵之。

译世祖登基后,设置官职、划分职权,上下相承,内外相互维系,可以说已经极其周详严密了。宰相被称为股肱,谏官被称为耳目。股肱是用来宣泄君主的劳苦的,耳目是用来帮助君主明察的。《尚书》说:“明四目,达四聪”,说的就是这个。恭逢御史相公阁下,您是天子选拔的人才,也是朝廷所倚赖的人。您任南台御史,本来就是寄托耳目的职责;您巡历行省,也是把自己的耳目伸展到天子耳目不能达到的地方。因此百官办事时,看待这项职务比其他官职更加重要,战战兢兢不敢吐气,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尽自己的耳目之责,以扩大天子的耳目吗?只是没有听说百官办事者进献一言,用来帮助耳目。某是草野书生,懵懂没有学识,说话质朴直率,不知避忌。我私下认为闽地处东南偏远之处,地方风俗浇薄;做士人的不敏于礼义,做百姓的常常轻视廉耻。礼义廉耻,称为四维,即使颠沛流离,也不能抛弃。如今为什么竟然张狂地抛弃它们呢?其中是有原因的。比如崇安一个有十金产业的人家,即使是平常人家也有这样的财产,爱惜儿子,就一定选择名为鹏举的老师,让他明白人伦秩序和古今之道,希望借此移风易俗。像常衮那样治理闽地的人,如今已经听不到书声是什么了。每逢乡试大比,乡里推举选拔,只有一人或两人;主管官吏承接政令、宣扬教化,已经把这种情况视为常态,掌管教育的人竟完全不加省察。已有旧有规制,不过是把它举出并施行罢了。社有社学,里有义学。一个社即使有一百户、几十户人家,难道没有忠信笃厚的人来任教吗?老师教导一年,若取得成效,便以十人为标准,升入义学;义学教导一年,若取得成效,升入县学;县学再升入路学。一千人中,难道没有一百人可以任用?一百人中,难道没有十人可以记录选拔?这样广泛兴起礼义廉耻的教育,就可以改变闽南的风俗了。风宪官巡行各郡,常常加以勉励;主管官吏也要增添力量,务必取得成效。按月书写成绩,按季度考核,不要从事虚文。鼓舞振作、培养人才,不必等到十年之久,闽南的风俗就可以与邹鲁并肩了。治理国家,应把风俗放在首位;风俗厚重,减轻刑罚也容易教化,风俗浇薄,刑罚严酷也难以治理。风俗,是国家的命脉。昏昧的人不懂这个道理,却说这是书生的老生常谈,所以我不敢说出来。仰望相公不要因为自己的长处而屈尊勤劳于小事;如果这些话有可采纳之处,并见之于施行,像我这样愚笨的小子,怎敢不尽心尽力呢?一个郡的事务,是郡守的职责;一个县的事务,是县令的职责;天下所有的事情,没有不应当进言的,是御史的职责。何况古代巡行四方、观察风俗,也是为了了解某郡某县的风俗究竟如何,因此我从头到尾都在谈论这件事,恭请您详细察看。企思斋铭(并序) 癸卯年春天,我退居老槐塘。胡伯庸拿着一卷题为《企思斋》的诗文来,请我题写。他说:“其中得到赵先生的文章,十分珍贵;但仍然没有完全符合我的心意。”我问:“为什么?”他说:“中七岁时,父母便相继去世,想要尽孝尽悌,却无法做到。后来中成为军校,听说舅父在淛东,幸而得以去拜见,为舅父祝寿。第二年,中戍守古歙,日夜不停地思念舅父,又准备前往探望。大参胡公在淛东任职,号令严明周密,从来没有人能够逃脱。中叩击辕门,大声说:‘大参仁孝之名传遍四方。中年幼失去父母,如果您能扶助我带舅父回去奉养,这就等于我侍奉母亲了。帐下精锐之士,谁不愿为大参竭尽力量?舅父本来就病弱,难道只是少一个老兵吗?’于是胡公认为这话壮烈,释放了他,命令他回去。话说完,眼泪流了三行。”我说:“世上有人不能奉养自己的父母,却能够奉养舅父。亲疏虽然不同,母亲和舅父终究同等尊亲。对舅父的思念,难道果真不能与晋康公的渭阳之思相比吗?”铭文说:人生处在天地之间,一颗心极其微妙;千头万绪,常常颠倒是非,灵明的心窍幽深秘密,谁来开启它的门扉?一触动金钥匙,哪里只是发动机关那么简单?眼睛视物、耳朵听声,最终归于寂静;神思空游,悠然广大。普通人对此毫无察觉,仓促之间便违背事理。那位卓异的家食之子,居于水流汇合的淝水一带;幼年失去父母,只能含泪抽泣。如今来到渭阳,才算看见了些许希望;用柔滑精美的食物奉养舅父,不要不同于奉养慈母;勤勉不息地盼望君子归来。一坞云庵赞 白云居士反复想到,人出生以后、死亡以前,耳目口鼻全都容易沉溺于尘俗;如今想要一概痛快地冲洗,离开烦恼的障碍。他正坐在大小溪边,给众位学生讲说。讲完后,竹溪瑞远上人来拜访居士。居士问:“为什么来?”上人回答:“我因为什么因缘得以住在这个世上?我发誓收敛身心,早早退隐,逍遥于山中;以大道为柱石,以佛法为门户,以心君为主人,每天都侍奉它。否则就像口渴却得不到饮料,饥饿却得不到饭食,又像抱病的人进入市场,遇到良药却不能用来治疗。”如今选择了后山这块地方,山势更加回环,松竹洁净挺立,大概将要在这里搭茅屋终老了。何不请您为这所居处命名?居士题名为“一坞云”。其中的意思是什么?于是合掌说出这番话。人生在世间,和浮云有什么不同?云没有根蒂,它的气息氤氲弥漫。它离去没有终点,它到来没有起始;悠然弥漫于八方荒远之地,化作阴云,化作雨水。上人收敛身心退隐,拿茅屋作为家,手持胆瓶和手炉,供一炷香、一枝花。把它扩展开来,又何必拘泥于一个山坞?所到之处都能弥漫充满,与道并不相违。我作这篇赞语,惭愧难以传达其意。向西方黄面老禅师稽首。指挥王公从京口调任戍守星源,星源百姓为此欢喜,并且作歌颂扬。后来他又从星源调任戍守兴安,兴安百姓承受王公的政令和恩德。如果不把这些写成歌咏,事情就会隐晦而不能彰显,也无法延续我们对王公的思念。于是程仪、鲍荣等人把它显明出来并诵读传播。

和阳山水,旁薄郁纡,晋国奕叶功业巍巍,岂徒巍巍,曰徳之符。移戍兴安,旟隼弓玈,羣奸缩手,熬然以吁。髣闻村疃无赖,其徒牵牛觳觫,皷刀而屠。公出号令,逺窜疾驱。官设二限,夏麦秋租,遵时输纳,尚虞未敷,奈何倍征,将何以餔?公乃恻怛,遗此简书。船舵抡才,槐榆则殊,其髙三丈二尺有余,围可七尺,始中所需,扳援絶壑,氷聨襟裾,绳縻斤运,天寒裂肤。公乃论列,免致卒瘏。艨艟三十,俾造异区。公烛幽隠,恐瘠民躯,以歙附庸,孰念孰摅?事如毛猬,孰肯爬梳?乳溪凋弊,蛊焉匪舒。黟祈孔囏,荆榛聚狐。公文力请,优游里闾,父鞠其子,妻相其夫,老老幼幼,襁负持扶。军不下乡,鸡埘野鳬,池有鲦鲿,水映菰蒲。吏胥到门,局促就隅,凛不敢吓,奚暇捓揄?吾侪鄙人,儿齿白须,载拜稽首,诵献勤渠。吴国増秩,毋遄其车。

吕氏嘉贞传

壬辰之变,天下承平将八十余祀矣。一旦蕲黄盗作,刼人财帛,刘人子女,焚人室庐。君子甚惧,小人靡然从之。以故豪右之家,颇以赀雄乡里者,辄弃走涂,塞耳目,夷灭踪迹。稍或相遇,非惟渔猎之,又葅醢之。万一不死者,幸也。岩镇吕氏女,讳嘉贞,字以则。幼侍父母侧,恭逊柔顺,未常髙声出一语。于针缕刀尺之事,不待学而后能。父母重为择壻,不易嫁。媒者曰:「吕乃左史旧门,择对非贵富不可。」澄塘三让之族,闻其子兴祖才且赀富,茍择对宜,莫若吴。其父讳观国,儒者雅知之。练日受聘,嫁为吴氏妇。初,吴以赀盖乡里,小人不安命,分益疾妬之。巧值时变而杀之。果乙未冬,羣小率其众刼其家曰:「金珠我有也,牛羊我有也,榖粟我有也。」其家尽弃私藏而窜黄山,土名香溪源。荆棘莽苍,水石经纬,最崖谷穷处。明年春,羣小购得之。嘉贞夫妇俱被执,其夫身投絶壑,获免。众欲辱之,嘉贞曰:「吾儒家女,义不受辱,乞死。」众杀之,在桃花潭水上。丙申二月卄日,时方十有七岁。

唐先生曰:「新安山廉利,峭拔,水湍急。人生其间,不染他俗,多行义,能文章。女子率正洁,居使之然哉?吾乡左史先生,名父子,文章行义,为先辈成徳。若嘉贞者,临大难,秉大节,龂龂然曰:『义不受辱』。又知先生教行于家也。或谓欧阳公《五代史》独载王凝妻李氏,以讥切当世大夫士有不如此者,亦可感也夫!」

吕君景武哀辞

译和阳的山水,广阔深厚而曲折幽深;晋国世代相继的功业巍巍高大,岂只是功业高大,实在是德行的象征。调任戍守兴安,旌旗、隼鹰、弓箭和玈色旗帜齐备,群奸缩手,焦急叹息。仿佛听说乡村中有些无赖之徒,他们牵来发抖的牛,击鼓磨刀准备屠宰。王公发布号令,他们便远逃疾走。官府规定两次期限,夏收麦租,秋收租税,按时缴纳;尚且担心不能交足,怎么能加倍征收,那将靠什么来供给口食?王公于是怜悯百姓,送来这封文书。造船需要选取木材,槐树和榆树各有不同;树高三丈二尺有余,树围约七尺,起初在山中正好符合所需。人们攀援绝壁深谷,寒冰连接衣襟,靠绳索捆缚、斧斤搬运,天寒得皮肤开裂。王公于是把情况逐一列奏,免得百姓最终劳苦成病。三十艘战船,使它们开造于不同地区。王公洞察隐情,恐怕瘦弱百姓的身体承受不住;歙地作为附庸之地,谁来体念、谁来为它申诉?事情像刺猬的毛一样繁多,谁肯替它逐一梳理?乳溪一带凋敝困顿,祸害交集而不能舒缓。黟县、祁门尤其艰难,荆棘丛生,狐狸聚集。王公竭力上文请求,使百姓能够安闲地生活在乡里;父亲抚育孩子,妻子辅助丈夫,老老幼幼,有的背着、有的抱着、有的扶持着。军队不下乡,鸡在鸡窝里,野鸭在野外;池中有鲦鱼鲿鱼,水面映着菰草蒲草。吏胥来到门前,只能局促地退到角落,凛然不敢恐吓,哪里还有闲暇戏弄勒索?我们这些鄙陋百姓,从儿童到白发老人,都再拜叩首,恭敬地歌诵献上感谢。愿吴国为您增加俸禄,不要让您的车驾匆匆离去。吕氏嘉贞传 壬辰年发生变乱时,天下承平已经八十多年了。一旦蕲黄盗贼兴起,便劫夺百姓财帛,掳掠百姓子女,焚烧百姓房屋。君子非常恐惧,小人则纷纷跟从。因此豪强富有之家,凡是凭财产在乡里称雄的,往往弃家逃走,堵塞耳目,消灭踪迹。稍有相遇,不但要捕猎他们,还要把他们剁成肉酱。万一能够不死,也算幸运。岩镇吕氏之女,名嘉贞,字以则。她幼年侍奉父母身旁,恭敬谦逊、柔顺温和,从未高声说过一句话。针线、刀尺等女工,不必等到学习便能自然精通。父母慎重地为她选择女婿,不轻易把她嫁出。媒人说:“吕家是左史的旧门第,选择婚配对象,非贵且富者不可。”澄塘三让一族听说吴氏之子兴祖有才而且富有,若论合适的婚配,没有比吴家更好的了。兴祖的父亲名观国,是儒者,父母早已知道他的品行。选定吉日接受聘礼,嘉贞嫁作吴氏妇。起初,吴家凭财产压倒乡里;小人们不安于命,嫉妒也越来越厉害,终于乘时局变乱而杀害了他。果然在乙未年冬天,一群小人率众劫掠他家,说:“金珠归我,牛羊归我,粮食也归我。”吴家只得丢下所有私藏,逃入黄山,地名叫香溪源。那里荆棘茂密,水石纵横交错,是悬崖深谷的尽头。第二年春天,那群小人追查找到了他们。嘉贞夫妇都被抓住,她的丈夫投身绝壁深谷,得以逃脱。众人想要侮辱嘉贞,嘉贞说:“我是儒家女子,按义理不能受辱,请求一死。”众人便杀了她,地点在桃花潭水边。丙申年二月二十日,她当时正十七岁。唐先生说:“新安的山峻峭锐利、拔地而起,水流湍急。人生长在这里,不沾染其他地方的风俗,多行义事,而且能写文章。女子大多正直清洁,难道只是居住环境使她们如此吗?我乡左史先生,是父子都负有声名的人,文章和品行足以成为前辈的成就。像嘉贞这样的人,面对大难,坚守大节,明白地说:‘义不受辱。’这也可以知道先生的教化已经施行于家中。有人说欧阳公的《五代史》只记载王凝的妻子李氏,是为了讥刺当世大夫士中有不如她的人;这件事也确实值得感慨啊!” 吕君景武哀辞

辛巳春,予游金陵,辱南台御史聘为升庠训导。诸生冠带三百人,景武厕诸生中,身干修立,议论雄杰,大人长者莫不器重而奬借之。丁酉秋,兄景文为兴安君,实来省私。其兄曰:「戭拜唐先生,在童丱时,头发纷白,坎壈乡里,恨无赏识之者。」自是信宿宾馆,稍加之意。明年秋,复来省,君病牢甚,公忧形于色,舆医购药,金帛不吝,冀其少苏,不幸而客死矣。予匍匐往吊而哭之恸,岂可无一言泄公之哀,以慰君于地下云尔。君姓吕氏,讳戭,字景武,山东即墨人。其先考君世袭祖父军勲,佩银符,为益都翼百夫长。遭时承平,海宇宁谧,考君教子严饬,殊不以弓刀为念。景文使之译蒙古国书,而君肄举子业。山东进士陈君子恭,江西朱君景晖,皆其师也。子恭明易,始学于我先君,号为同门友;而景晖先后聨为训导升庠。景晖死,费尽出于君父子间,其亲贤急义类如此。尝思景晖语君曰:「一治一乱,反复相干,理之常也。昧者遇而后知,智者能察微觇几,不待其事之着也。四海一家,中外贴贴,孰不曰治?但官贪其财,吏蠧其法,譬如人未病而脉已痿,不数年而干戈扰攘,自两淮起,星象已晓吾矣。毎为之耳熟。」君未病时尚能记忆,呜乎,今果然耶?自乙未渡江,景文以世官移戍姑孰,当城陷时,公单马只仆,力战尚锐,众弃城走势不可支,匿兰若中,夜半上邻家墙屋,择某氏潜焉,未几坠于地。明日军中哄传:「紫髯朱颊乃汉军百户也。」令下大索,公以心语口曰:「忠孝不两立,吾有老母寓金陵,割妻子穷昼夜倍道以进,逗遛久之,家贫无以为业。」平章朱公用荐者言,授兴安府通判。母夫人处患难,安淡薄,终不欲舍佳丽之地,就甘旨之养。景武图什一之利,山巅水涘,隆寒酷热,不辟艰苦,来往两间,上以奉母夫人之慈颜,下以慰难兄之孝心也。呜乎,人生不得已而值此。妻亡子逝,仅留稚弟,而天遽敓之,速使臣子忠孝尽焉。不遂其志,而贤士大夫宁不为之悯悼而叹息也?夫宁不为之悯悼而叹息也夫?君殁于戊戌十月辛巳,春秋三十有三,藁塟歙东问政山麓,配宣氏,男一人,名城。曾祖讳整,以布衣起家,元初年征甘肃,为五十夫长。天下削平,独江南未附,同丞相伯颜攻取毗陵、临安,褒功升百夫长。后征交趾,也矢刃俱竭,不肯降虏,挟二虏投海死。事在家状。祖讳旺,未仕。考君讳杰,字汉臣,在任三十一年,士卒咸徳之。母夫人徐氏,有子二人,长名彧,字景文,慈祥恺弟,不棘不苛,为兴安得莅政之大体。次即君也。辞曰:

嗟人生之如猬兮,皆槖钥于化钧。既寿夭之昈列兮,又彪分于贱贫。矧吾友之峻茂兮,烂绀珠与苍珉。弃弓矢而不务兮,喜学于儒绅。何世运之猖披兮,道路之风尘。宁韫椟以待价兮,将江湖而隠沦。兄迂回以倦仕兮,弟跋涉而宁亲。夫何皇天之酷罚兮,竟短折于青春。望故乡之迢逓兮,霜月陨而未晨。魂怳怳而不进兮,隔山巅而水漘。亲曰:「季何在兮,悯行役之酸辛。」妻曰:「夫何在兮,恠音问之未真。」子曰:「父何在兮,被彩服而尚新。」噫嘻吾友兮,抑命时之邅迍。兰摧雾散兮,痛有志之未信。吾意其不殁兮,黄垆难掩其精神。明国家之祥瑞兮,为凤而为麟。醴泉岀其一勺兮,羌滋味之醲醇。芝草挺其五色兮,亦枝叶之纷缤。伊予而后死兮,感夙昔之情。因老泪敲戞于襟袂兮,舎斯文以焉陈。

白云集卷七

译辛巳年春天,我游历金陵,承蒙南台御史聘为升庠训导。三百名诸生都戴冠束带,景武也在诸生之中;他身材修长挺立,议论雄健杰出,长者大人没有不器重并奖掖他的。丁酉年秋天,他的兄长景文任兴安君,特意来探望亲属。他的兄长说:“戭在童年时就拜见唐先生,那时头发已经花白,在乡里困顿失意,只恨没有赏识他的人。”从此我让他在宾馆住了两夜,对他稍加关注。第二年秋天,他又来探望亲属,景武的病已经非常严重,景文忧色显现在脸上,抬着他求医、买药,金钱布帛毫不吝惜,希望他的病稍稍好转;不幸的是,他却客死异乡。我匍匐前去吊唁,悲哭不已,难道可以不写一句话来宣泄景文公的悲哀,并借以慰藉景武于地下吗?景武姓吕,名戭,字景武,是山东即墨人。他的父亲世代承袭祖父的军功,佩银符,任益都翼百夫长。逢太平时代,海内安宁,他的父亲教子严格整饬,完全不把弓刀武事放在心上。景文让景武翻译蒙古国书,而景武学习举子业。山东进士陈君子恭、江西朱君景晖,都是他的老师。子恭通晓《易经》,最初曾向我先父学习,被称为同门友;景晖则先后与我联任训导,升为庠生。景晖去世时,丧葬费用全都由景武父子拿出;他们亲近贤者、急于行义,就是如此。景晖曾对景武说:“天下有治有乱,反复相互交替,这是常理。昏昧的人遇到事情以后才知道,聪明的人能够观察微小征兆、窥见事机,不必等事情显露出来。四海如同一家,内外和谐,谁不说天下太平?但官员贪图财货,吏卒败坏法令,就像人还没有生病而脉已经衰弱,不到几年,干戈便会扰攘起来;从两淮开始,星象已经向我显示了。我常常听得耳熟。”景武在没有生病时尚且能够记得这些话,唉,如今果然应验了吗?乙未年渡过长江后,景文因世袭官职调任戍守姑孰;城池陷落时,景文只带一匹马、一个仆人,奋力作战,锐气仍然旺盛。众人弃城逃走,形势无法支撑,他便藏在寺院中;半夜翻上邻家的墙屋,选择某家暗中藏身,不久却从高处坠落在地。第二天,军中哄传说:“紫髯红脸的就是汉军百户。”命令下达,大肆搜捕。景文在心里对自己说:“忠与孝不能同时兼顾;我有老母寄居金陵,只好抛下妻子儿女,日夜兼程赶去,耽搁了很久;家里贫穷,也没有办法维持生计。”平章朱公采用荐举者的意见,授予他兴安府通判。母夫人身处患难,安于清贫淡泊,始终不愿离开风景优美的地方,去接受美味的奉养。景武谋求十分之一的利润,山巅水边,无论严寒酷暑,都不避艰苦,在两地之间往来;对上是为了奉养母夫人的慈颜,对下是为了安慰兄长的孝心。唉,人生不得已而遭逢这种处境。妻子去世,儿子也死了,只留下年幼的弟弟,而上天又突然夺走了他,使臣子的忠孝之心迅速终止。他未能实现自己的志愿,贤士大夫难道能不为他哀怜悲悼、叹息不已吗?难道能不为他哀怜悲悼、叹息不已吗?景武死于戊戌年十月辛巳日,享年三十三岁,草草葬在歙县东面问政山麓;妻子是宣氏,儿子一人,名城。曾祖名整,以平民身份起家;元初年间征讨甘肃,任五十夫长。天下平定后,只有江南尚未归附,他跟随丞相伯颜攻取毗陵、临安,因功升为百夫长。后来征讨交趾,箭矢和刀刃都用尽,却不肯向敌虏投降,挟持两个俘虏投海而死。事情记载在家状中。祖父名旺,没有做官。父亲名杰,字汉臣,在任三十一年,士卒都感念他的恩德。母夫人姓徐,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彧,字景文,仁慈和善、恺悌宽厚,不刻薄也不苛酷,是兴安能够得以治理的根本;次子就是景武。哀辞说:唉,人生如同刺猬一般纷繁, 모두由造化之神掌握。既有寿命长短的分别,又有贵贱贫富的不同。何况我的朋友高峻茂盛,灿烂如深青色的珠玉和苍色的美玉。抛弃弓箭而不从事武业,喜爱向儒者学习。为什么世道如此败坏,充满道路上的风尘?宁愿把美玉藏在匣中等待知音,也将要漂泊江湖而隐遁沉沦。兄长迂回周转而厌倦仕途,弟弟跋山涉水而宁愿奉亲。为什么皇天降下如此残酷的惩罚,竟让他在青春年华夭折?遥望故乡,路途遥远;霜月将落,天还没有亮。魂魄恍惚不前,隔着山巅和水涯。亲人说:‘小弟在哪里啊?可怜他远行服役的辛苦。’妻子说:‘丈夫在哪里啊?为什么音信还没有确实传来?’儿子说:‘父亲在哪里啊?我穿着彩色新衣还没有穿旧。’唉,我的朋友啊,难道是命运和时代使你如此困顿吗?兰花摧折,雾气消散,痛惜你有志未酬。我的心意认为你并没有真正死去,黄泉也难以掩盖你的精神。你将彰显国家的祥瑞,成为凤凰,成为麒麟。醴泉涌出一勺,味道浓厚甘醇;灵芝挺立,呈现五色,枝叶也纷纷繁茂。我在你之后才死去,感念从前的情谊;于是让衰老的眼泪敲打衣襟衣袖,除了用这篇文章,又将在哪里陈述呢?《白云集》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