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集卷五
人才之在天下,未尝一日无也。当其世治,英雄隠于草莽,白昼坐睡,介胄而生虮虱焉。及乎溃乱,勇者逞其力,智者献其谋,进退迟速,具有成筭,初非临事拟议,取验于顷刻间也。大丞相统兵下江南,万公元信在行阵中,矫矫以智勇称。明年,开行省,公以刀笔筐箧赞襄省事,丞相贤之。又明年,枢宻行院迁置兴安,丞相以非公不可,则使之与佥院邓公上下其论,丞相益贤之,赐织金纹一端。今年,江淮知府缺治状,丞相秩三品,俾公往践其任。诹日趣装,予偕龎眉父老并山泽之夫,提携偻伛素不识城市者数百人,拥马首,执别酒。予扬言于众曰:「若知公之为政乎?军旅劻勷,易于暴横,公严之以律令,申之以威武,生擒死杀,曲当其罪。由是军中吐舌相戒曰:『不敢令公知』。晨门西南邻盗压境,凡出入异号,以杜奸细。每遇亢旱,斋祓谒虔,用祈响应。民有不平,侃侃控愬,必假颜色,尽摅底里。如夏税征丝,非其土产,公为转闻,行省得折米为便。官廨修饬,重建大成殿,两庑下至衣甲鲜明,炮矢积蓄,未容殚述也。」父老拜公,乃下马拜。呜呼!丞相用人之秋,文武彬彬,抡才授职,可谓无愧矣。公先省而后院,移所以治省者治院,求内而不治可乎?今先院而后郡,移所以治院者治郡,求外而不治可乎?于此益叹丞相知人之明,而公克膺是选也。公廉洁自将,尤长于诗,予获登龙门,有一日之雅。于其去也,故不得不叙其端云。
赠汪徳玄序
我大丞相吴国公天纵之资,恢复疆土,不五年,奄有东南列郡。辛丑冬十月,提兵声讨,破九江、湖湘间,望风奔溃。以故陈友谅瑟缩若孤■〈犭屯〉然。虽然,人才国家根柢,内卫外捍,折冲万里,未尝标文武为两途。我国公发诸梦寐,惟恐人才求而弗获。先是行省责守令,例举所知一人。休宁左万戸汪徳玄出,殿祈门境上,程知县廉知其能,遂上荐剡。无何符召,畀以牧民之职。徳玄诹日,撰行丐一言为赠,予曰:“子前日之戍乡邑,栁营肃清,月满弓弦,不闻喘息声。白日坐堂上,老校数辈扪虱嗜睡,不肯下村畽受私遗。间有持酒浆至者,揺手辞。今舍矛槊而事笔砚,弃军垒以莅民部,钱粟委积,讼牒旁午。世之守令六事,必以辟田野、増戸口、均赋役为治之端,其兴学、简讼、屏慝为治之验。昧者遭疮痍之秋,下车率不加意,辄于男庠公馆悉华而新之,民力未苏而已就敝,可胜慨哉。”徳玄胄出忠烈王,幼从缙绅先生游,类知治体。鲍伯原父子儒林之良,咸歌之。唐仲又序之。是年日南至也。
紫阳读书圗序
紫阳山距城可里许,其髙不踰数百仭,溪水澎湃即其下,又有石梁▯嶫焉。吏部朱公尉尤溪而家,建上于桑梓,未尝不拳拳寄意,扁曰「紫阳书堂」。文公先生赘壻刘公屏山之门,在崇安五夫里,构楼用紫阳为题,是山因人而重,咺赫传天下,殆与鲁鳬绎相埒,岂偶然哉?同里朱全智,字士良,其太祖亨叔,暨其太伯祖可大,太叔祖君实,皆齿徳为先辈行,考其谱牒,放逸殆同出于吏部之源委也。一日诣予请曰:「全智幼失所天,累世业儒,偃蹇万状,不能读父之书。长而外家姚氏活人之术,■〈口父〉咀参苓之味,久矣。相台杨君鉴泉绘紫阳读书圗,将游四方以干名文辞者,子缔交祖父间,颇知颠末,幸勿恡一语。」予曰:「孔子道统之传,未始不本于三皇,后世医家者流,例祀三皇,儒者不与,岂设教之本然哉?儒者易书诗记春秋谓之经,医者难经素问亦谓之经,玩其词旨,类先秦文章,然儒医虽殊科,仁慈恻怛俱欲济世。难经素问,士良究之详矣。五经往古已验之良方,士良其益求之哉!」文公于五经羣书,靡不研精,下至参同契,尚托邹忻以发其秘,独于医阙焉不讲,何欤?偶寓京,见异国使购戎王子,方知杜诗中「万里戎王子」乃药名也。药未易识也,如此耶?士良欲游四方,儒林之秀,彬彬脱颕,必为士良刮目,行哉行哉!
黄宪佥槐塘倡酬诗序
译天下的人才,从来没有一天会断绝。当世道太平时,英雄隐藏在草野,白天坐着睡觉,穿着铠甲却任虱子滋生。到了天下溃乱之时,勇者施展力量,智者献出谋略,进退迟速都有成算,最初并不是临事才商议,而是可以在片刻之间验证。大丞相统率军队攻下江南,万公元信在行阵之中,勇健而以智勇著称。第二年开设行省,公凭借文书才干协助处理省中事务,丞相认为他贤能。又过一年,枢密行院迁置于兴安,丞相认为非公不可,便让他和佥院邓公共同议论处理事务,丞相更加认为他贤能,赐给织金纹一端。今年江淮知府缺员,按治理政绩和官秩,丞相为三品官,便让公前往就任。择日催促整装时,我和白发父老以及山泽间的农民,扶老携幼,带着数百个平日不识城市的人,拥到马首,拿着送别酒。我向众人宣告说:“你们知道公怎样治理政事吗?军旅匆忙,容易暴横;公用法令严加约束,又以威武申明法纪,该生擒的生擒,该处死的处死,各自恰当地承担罪责。因此军中吐舌相互告诫说:‘不敢让公知道。’每天早晨,在城门西南邻近盗贼的地方,凡有出入都使用不同暗号,以防止奸细。” 每逢严重旱灾,公便斋戒沐浴,虔诚祭祀祈求感应。百姓有不平之事,直率地来申诉;公一定和颜悦色,听尽他们内心的话。比如夏税征收丝绸,而丝绸并非当地物产,公便替百姓转达上报,行省于是允许折纳米粮,以便百姓。官署修整完毕,重建大成殿;两庑以下,直到衣甲鲜明、炮矢储备等事,不能全部说完。”父老拜谢公,公便下马回拜。唉,丞相正当任用人才之时,文武人才济济,选拔才干授予官职,可以说毫无愧色。公先治理行省而后治理行院,把治理行省的方法移来治理行院,要求内政治理不好可以吗?如今先治理行院而后治理郡府,把治理行院的方法移来治理郡府,要求外任治理不好可以吗?由此更加感叹丞相知人之明,也感叹公能够胜任这次选任。公以廉洁自持,尤其长于诗歌,我得以登上龙门,和他有一日的交谊。他这次离去,因此不能不叙述事情的原委。《赠汪德玄序》我朝大丞相吴国公天赋卓异,恢复疆土,不到五年便完全占有东南各郡。辛丑年冬十月,他率兵声讨,攻破九江、湖湘之间的地区,敌军望风奔溃。因此陈友谅畏缩得像一只孤兽。虽然如此,人才是国家的根本,内可以保卫,外可以抵御,能在万里之外挫败敌人,从来不把文臣武将看作两条道路。我国公从梦寐中发现人才,唯恐求取人才却不能得到。此前行省责令守令,按惯例各举荐一位所知人才。休宁左万户汪德玄被举荐出来,在殿祈门境上驻守;程知县深知他的才能,便上表荐举。不久有符召到来,授予他治理百姓的职务。德玄择日出发,请求我写一句话赠送。我说:“您从前驻守乡邑时,柳营肃清,月光照满弓弦,听不到百姓喘息之声。白天坐在堂上,几名老校尉摸着虱子贪睡,不肯下乡接受私人的馈赠。偶尔有人拿酒浆来,也只是挥手辞谢。如今舍弃矛槊而从事笔砚,离开军垒而治理民政,钱粮堆积,诉讼文书纷纷而来。世上的守令有六件政务,必定把开辟田野、增加户口、平均赋役作为治理的开端,把兴办学校、简省诉讼、屏除邪恶作为治理的成效。昏昧的人遭逢创伤残破的时代,一上任往往不加用心,却总在男学、官馆中全都修饰一新;百姓力量尚未恢复,建筑已经破败,怎能不令人感慨!” 德玄出身于忠烈王之后,幼年跟随缙绅先生游学,大体懂得治理国家的体制。鲍伯原父子都是儒林中的贤良之士,全都为他歌咏。唐仲又为他作序。这一年是日南至。《紫阳读书图序》紫阳山距离城约一里多,高不过数百仞,溪水在山下澎湃流过,另有石梁高峻险绝。吏部朱公任尤溪县尉时便在此安家,建造房屋于桑梓之地,从未不殷切寄托心意,题匾为“紫阳书堂”。文公先生的女婿刘公屏山之门在崇安五夫里,也建楼以紫阳为题。因此这座山因人而受重视,显赫闻名传遍天下,几乎与鲁国的鳬绎山相当,难道是偶然的吗?同乡朱全智,字士良,他的太祖亨叔,以及太伯祖可大、太叔祖君实,都是以年长有德著称的前辈。考察他们的谱牒,大概都同出于吏部朱公的宗族源流。一日全智来拜访我,请求说:“全智幼年失去父亲,几代从事儒业,却困顿不振,不能读父亲留下的书。长大以后,又长期学习外家姚氏救治活人的医术,咀嚼人参、茯苓的滋味。相台杨君鉴泉绘制《紫阳读书图》,将要游历四方求取名家文辞;您和我的祖父、父亲有交往,颇知事情始末,希望不要吝惜一句话。”我说:“孔子道统的传承,从来没有不以三皇为根本的。后世医家一流,通常祭祀三皇,儒者却不参与,难道这就是设教的本意吗?” 儒者把《易》《书》《诗》《礼》《春秋》称为经,医者把《难经》《素问》也称为经。玩味它们的文辞旨意,大都像先秦文章;儒学和医学虽然分属不同学科,但仁慈恻隐都希望救济世人。《难经》《素问》,士良已经详细研究了。古代流传、往昔验证过的良方,士良难道不应更加求取吗?”文公对于五经和群书,没有不精心研究的,甚至下至《参同契》,还托付邹忻来阐发其中奥秘,唯独对于医术缺少讲习,这是为什么呢?我偶然住在京城,见外国使者购买戎王子,才知道杜甫诗中“万里戎王子”原来是药名。药物尚且不容易辨识,竟是这样吗?士良要游历四方,儒林中的优秀人才,必定会纷纷脱颖而出,让士良刮目相看。去吧,去吧!” 《黄宪佥槐塘倡酬诗序》
大丞相位冢宰之明年,重念大江之南,地广物众,非一耳目之可尽也。于是黄公徳芳由行省照磨擢为提刑按察司佥事,扬清激浊,克称厥职。冬十月,俾公行郡兴安。兴安在万山中,壬辰以来,数罹溃乱,呻吟者未苏,疮痍者未起,民之重困,莫若是之为甚。寨米之狼戾,造作之杂沓,吏胥之贪猥,亦莫若是之为甚。公即斥土吏,禁寨米之过征,罢造作之不急者。有税佣役禄食之家,谓之徒御,又令下某某相率鸠工,以纾造作之费。公犹以为未也,休沐自临溪门出,上灵山,过稠墅,憇于槐塘之阴,赋七言近体一解。登进父老殷懃问劳,民咸感泣,争持酒肉以献,公不受,民益喜。呜呼!大丞相膺君眷之隆,任方面之重,驰驱干戈,初为民也。公清白自持,孳孳莅政,将恐有负于大丞相之属望者,孰不谓之贤哉?虽然,槐塘稠墅为乡丞相程先生提刑汪先生之故里,俱以诗书起家而显官,又相先后,至今遗风余韵尚不冺絶。惟大丞相开天辟地,未容多逊,而公之严霜烈日,英誉赫赫,岂不可踵提刑公之芳躅者哉?异时人读其诗,想其风采,而曰:“是两提刑之过化也。”顾不伟欤?顾不伟欤?予退老槐塘,适覩兹事,从而叙之。诸君歌咏,又从而和之。时庚子日南至也。
送程宪佥序
予家世学诗,毎诵「皇皇者华」,知君遣乎使臣之为君使者,各尽其道也。后世君臣未尽其道,上下之情不通,所以胥失之矣。合淝程公以儒起家,初圣上龙兴,潜渊渡河以宅帝位,公用荐者言,遂为中书省都事,謇谔有骨鲠风。时国公开省南服,英誉洋溢,贷以自助,擢为执法谏议官,朝夕匡弼,不肯少褫之。六年,特授提刑按察司佥事。明年,行郡兴安,值干戈劻勷之秋,与民更始,不棘不阿,不忍擿之以事。暇日谒夫子庙,过紫阳精舍,瞻仰文公久之。予方以紫阳祠吏告老,从容语曰:「学校之兴,书声不闻,虚文耳。」呜呼!刘项交战,鲁犹弦歌不絶,故曰曲阜圣人之教也。况今紫阳即鲁之曲阜也?学校废,子衿作,岂无倚席不讲之羞?世之俗吏但欲华尔宫以规俎豆之地,殆未知为教者可胜慨哉!公字嘉贞,瑰文杰句,冔冔儒者也。予序论古今遣使之道,以为公渎,亦欲上下之情通,然后为治之善也。诗凡若干首,于是唐仲推其意序之。
赠张子荣序予
尝披阅朱、蔡二先生地理圗以昆仑为祖,泰华为按,黄河为带。以故蟺蜿扶舆、磅礴郁积之气聚于中州,为帝王,为圣贤,为文武勲业之士。遐陬僻壤,阳徳炳灵,不为伟人,独为金珠犀象玳瑁瓌异之物。栁子谓楚之南少人多石,其固然欤?予因推之天下,奚翅是也?千里之封疆,百里之城郭,必山川盘旋,风气融结,而识者营室埋葬,随地而有者,亦一物一太极之义也。虽然,至竒者,易曰:「龙血玄黄」,曰:「日中见斗」,曰:「载鬼一车」,众人不以为诬,君子不以为恠,有其象也,非其实也。今挟青囊经曰:「如鸾如凤,如狮如虎,如铃如铎,如矛如戟,如仙如释,如侍女如将军」,百态千状,有其象无其实,可乎?休宁张子荣氏,自幼嗜山水,长専地理名家,每当山动水静处,必注目凝想。以山本静也,动然后生;水本动也,静然后生。走江西,妙得頼布衣杨救贫之术,其支分脉络具在胸次。归而大家舆致,无虚日,某吉某凶,歴歴取验不爽。壬寅春,君过藤原,拜先君墓下,退而憇孝思堂,读予祭先君文,喜曰:「是不为世俗之作,必吾仲实也。」间托程志亨以序为请。予曰:「谈天文者测诸天,论地理者稽诸地,古先嚞人口授指画,备载诸书,非徒臆说而已也。」世之人但见山水,辄以愚管裁,宜其不能宻探阃奥,速罹祸患,终其身不悟也。琐尾之辈又从附和,牢不可破,岂不重可惜哉?予铨次其旨,庶知子荣有在此而不在彼也。是年五月五日,唐仲序之。
潇湘八景圗序
译大丞相担任冢宰的第二年,重新考虑大江以南地域广大、物产人口众多,不是一双耳目能够完全了解的。于是黄德芳公由行省照磨提升为提刑按察司佥事,表彰清廉、惩治贪浊,能够称职。冬十月,派公巡视兴安郡。兴安处在万山之中,自壬辰年以来,多次遭逢溃乱,呻吟的人还没有恢复,受创伤的人还没有站起,百姓的困苦没有比这里更严重的。寨米横暴征取,营造杂乱繁多,吏胥贪婪卑劣,也没有比这里更严重的。公于是斥退土官,禁止寨米过量征收,停止不急迫的营造。对有税粮、佣役、禄食的家庭,称为徒御,又下令让某某等人一起召集工匠,以减轻营造费用。公仍认为不够,休假时亲自从溪门出发,上灵山,经过稠墅,在槐塘树荫下休息,作七言近体诗一首。登进父老,殷勤询问他们的劳苦,百姓都感动流泪,争相拿酒肉来献,公不肯接受,百姓更加欢喜。唉,大丞相承受君王深厚的恩宠,担负方面重任,奔驰于战争之中,起初就是为了百姓。公清白自守,勤勉治理政务,恐怕会辜负大丞相的期望,谁不称他贤能呢?不过,槐塘、稠墅是乡里丞相程先生和提刑汪先生的故乡,他们都凭诗书起家而显贵,又先后相继为官,直到今天遗留下来的风气和余韵还没有消失。只是大丞相开天辟地般创立功业,不能容许过多谦让;而公如严霜烈日般的威严,英名显赫,难道不可以继承提刑公的美好事迹吗?将来人们读到他的诗,想象他的风采,会说:“这是两位提刑教化所经过的地方。”难道不伟大吗?难道不伟大吗?我退居槐塘养老,恰好看见这件事,于是为它作序。诸位作诗歌咏,我又依次唱和。这时是庚子年冬至。《送程宪佥序》我家世代学习诗歌,每当诵读《皇皇者华》,便知道君王派遣使臣,是为了让使臣代行君命,各自尽到自己的职责。后世君臣不能尽职,因而上下之情不通,所以彼此都失去了应有的作用。合肥人程公以儒学起家。起初圣上兴起之时,潜龙渡河,建立帝业;程公因荐举者的言语,遂任中书省都事,直言敢谏,很有骨鲠之风。当时国公在南方开设行省,声誉远播,借此资助自己,程公被提升为执法谏议官,早晚匡正辅弼,从不稍有懈怠。洪武六年,特授提刑按察司佥事。第二年,巡行兴安,正值战事纷扰的时期,便与百姓一起革新政事,不苛刻,不偏私,也不忍心借故罗织罪名陷害他们。有空闲时,他拜谒孔子庙,经过紫阳精舍,久久瞻仰朱文公。我当时正以紫阳祠吏的身份告老,他从容地对我说:“学校兴办起来了,却听不到读书声,不过是空虚的文饰罢了。”唉!刘邦、项羽交战之时,鲁国仍然弦歌不绝,所以说曲阜是圣人教化之地。何况如今的紫阳,难道不就是鲁国的曲阜吗?学校荒废,学生们便会作《子衿》之诗,难道没有像倚席而不讲学那样的羞耻吗?世上的庸俗官吏,只想把宫室修饰得华丽,用来作为陈列祭器、举行祭祀的地方,大概不知道以教化为职的人对此能不感慨万分吗!程公字嘉贞,文章瑰丽,句子杰出,是一位光明磊落的儒者。我在序中论述古今遣使的道理,认为这也是为了使上下之情相通,然后才能成为善治。诗共若干首,于是唐仲推究其意,为它作序。《赠张子荣序》 我 我曾经翻阅朱、蔡二位先生的地理图,图中把昆仑山作为祖山,把泰山、华山作为案山,把黄河作为衣带。因此,蜿蜒扶舆、磅礴郁积的地气聚集在中州,便产生帝王、圣贤以及建立文治武功的杰出人物。至于偏远僻壤,阳和之德虽能显现灵气,却不产生伟人,只产生金、珠、犀、象、玳瑁等奇珍异物。柳子说楚地南部人少石多,难道确实如此吗?我由此推及天下,哪里只是这样呢?方圆千里的疆域、百里的城郭,必定山川盘旋,风气融聚;而有见识的人营造房屋、选择葬地,随着地势各有不同,也就是一物各具一个太极的道理。虽然如此,最奇特的事,《易经》说“龙血玄黄”,又说“日中见斗”,又说“载鬼一车”,众人不认为这是虚妄,君子也不认为这是怪诞,因为它们有相应的象,而不是真有其事。如今拿着《青囊经》说“像鸾像凤,像狮像虎,像铃像铎,像矛像戟,像仙人像释子,像侍女像将军”,千姿百态、千状万形,有其象而没有其实,难道可以吗?休宁张子荣,自幼喜爱山水,长大后专门学习地理,成为名家。每当遇到山势活动、水势静止的地方,他必定凝神注目,深入思索。因为山本来是静止的,运动之后才产生生机;水本来是流动的,静止之后才显出生机。他游历江西,奇妙地得到布衣杨救贫的地理术,其山川支脉络理全都记在胸中。回来以后,各家争相用车来请他,从没有空闲的一天;某地吉、某地凶,历历都能得到验证而没有差错。壬寅年春天,您经过藤原,在先父墓前拜祭,退下来后在孝思堂休息,读到我祭奠先父的文章,欣喜地说:“这不是世俗的文章,一定是我仲实所作。”于是偶尔托程志亨来请我作序。我说:“谈论天文的人要向天体实测,讨论地理的人要考察大地。古代贤人亲口传授、亲自指画,详尽地记载在各部书中,并不只是凭空臆说。世人只看见山水,便任凭愚见加以裁断,难怪不能深入探究其中的奥秘,迅速招来祸患,终身也不醒悟。琐屑浅陋之人又跟着附和,固执得不可改变,难道不是更加可惜吗?”我按次序整理其中的旨意,希望人们知道子荣的长处在这里,而不在那些方面。壬寅年五月五日,唐仲作序。《潇湘八景图序》
天下奇山水,以八景称者多矣,未有如潇湘盛传于世,何也?必其地之胜,得其人之胜,又必其人之胜,得其诗之胜,然后三者相资,地与人、人与诗聫辉并着其传于世也较然不诬矣。吾乡先达方史君万里,博学重望,前无古人。登岳阳楼见诗满壁,史君左题子美诗曰:“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右署浩然诗曰:“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自后游者阁笔,信地胜人不可不胜,人胜诗不可不胜也。予童丱时手录施公必达八景诗,音韵铿鍧,神思飒爽,有超然拔俗之想,寳蓄之,不肯轻以示人。及长江湖士夫间,莫不口诵诗之胜,不蕲人传而人自不容于不传也。河间丁公子东,蚤岁上春官为名进士,歴任融显,无何擢郡从事,洁己莅人,百务就理。公退食一室,重念二十年余征■〈舟风〉缥缈,经过鸥沙鴈渚,秋风夕照,不知几矣,且喜且愕,如发梦寐。乃命婺源胡贯道画潇湘八景,装为大轴,而使唐仲叙之。仲考汉广之诗,十三国风始于周南,盖诗之祖也。诗之后有骚,屈原楚大夫,而湘又骚之窟宅也。论近体不本于周南,不稽于楚骚,可乎?公以江汉之诗冠于羣经,以绣衣之赋魁于多士,安知前日之进士不为暴胜之之御史乎?今日之从事不为必达之宰辅乎?公其静俟之。
送俞子常举教官序
古之为教,皆适实用;后之为教,类涉虚文。所以风俗人心,殆不古若也。论者以孔子申明教条,为师万世。原其始祖,契教人伦。夫子亦曰:“某殷人也。”然当时伯夷之典礼,夔之典乐,皋陶之明刑,莫非教也。隋唐以来,词章取士,寖失古法。宋元设科明经,而宋署题破碎经文,各务己意,而侮圣言,尤甚。元于四书五经疑义之外,杂以古赋,未免词章旧习。圣朝武定区宇,廷臣建言,学校置礼乐、书律两科,用式诸生。睿衷独断,巍然超轶徃古,以成一代之制,匪虚文,乃迩乎实用也。洪武二年冬,省部符下郡县,各举教官以应诏旨。三年冬,歙县令程承事遴选多士之贤,而获俞君焉。君名彝,字子常,劬书邃理。三十年前,以诗魁黉序。比来太守王公、胡公例加荐剡,子常坚卧岩壑,一不屑意。承事币帛将诚,勇于一出。予谓子常学殖之富,而当年齿之壮,以明良之时,而际风云之会,其出也孰御?噫!伊尹之于莘野,葛亮之于南阳,其出着诸勲业,规求成笇于胸臆,非学焉而后臣之之比也。何幸圣君规摹挺立,文风丕变,有君在上,那忍负之哉!礼乐须人而行,吾于子常注目以俟。仲冬紫阳唐仲实序以送之。
送时县丞序
金陵时,君习之以歙县丞解篆,百姓感泣,咸推其贤,或叹息以为不忍别。一日,太守王公召予公庭之次,而曰:“时在金陵时,雅与子善,曷不以我故,盛其文辞以送之?”予曰:“唐人有言:‘歙大州,刺史尊官。’今一州五县,与夫属吏百执事,皆刺史之所统理。为属吏三年,而刺史考其最,必着之文辞以宠嘉之,所以见邦侯公议之所自出,又将待上之考信而显擢之,非托诸空言而已也。”噫!激昻砥砺之道,孰加于是?初,习之来任也,当劻勷淆乱之秋,赋税万端,虽爬搔喘息有不暇给。君谦以处已,和以御物,不形之怒詈,不施之笞挞。民俱以君之心为心,而不敢萌欺罔懈怠以累君政者。君凡两任牧民,始主南陵簿,载调歙县丞。南陵山水巨丽,而歙以大好称。君虽美官,清贫确守于田园,不长尺寸其志,为养亲而仕,退食于家,抱穉孙,拥膝下,或杖屦出入巷陌间。人望之曰:“县丞父也。”盖不荣君之美官,而慕君之孝养云。虽然,五载一巡守,羣后四朝奏言试功,未尝不限以五年也。后世官以三年为满,然其中父子相继有之,许民借留有之,一言悟主,超迁越转有之。习之佐歙三年,在南陵可六载,两邑之人,东南接境,欣戚相闗,劳问不絶。异日桐乡民爱我,将于此而征之乎?太守前席曰:“子之言悉矣。”遂书之。
伯礼雨笠圗序
译天下奇异的山水,以八景著称的很多,却没有像潇湘这样盛传于世的,这是为什么呢?一定是那里有优胜的地势,又得到杰出人物;既有杰出人物,又有优美诗篇。这样三者相互资助,地与人、人和诗交相辉映,声名一同显著并流传于世,这就清楚而确实了。我乡前代名士方史君万里,学问广博,声望很高,前无古人。他登上岳阳楼,看见墙壁上题满了诗,史君在左边题下杜子美的诗:“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在右边题下孟浩然的诗:“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从此以后游览者都搁笔不写,相信地方优胜,人物不可不优胜;人物优胜,诗也不可不优胜。我小时候亲手抄录施公必达的八景诗,音韵铿锵,神思洒脱清爽,有超然脱俗的意趣,便珍藏起来,不肯轻易给人看。等到长大,在江湖间的士大夫中,没有人不口头传诵这些诗的优美;它们不求世人传扬,世人却自然不能不传扬。河间丁公子东,年轻时参加礼部会试,成为著名进士,历任显要职务,不久又升任郡中从事。他清廉自守,治理百姓,各项事务都得到整治。公事退下用饭时,他独处一室,重新想到二十多年间乘舟风行、行踪缥缈,经过鸥鸟栖息的沙滩、鸿雁停留的水洲,秋风夕照,不知有多少次了,既欣喜又惊愕,仿佛从梦中醒来。于是命婺源胡贯道绘制《潇湘八景图》,装裱成大幅画轴,又让唐仲为它作序。唐仲考察《汉广》诗,十三国风以《周南》为开端,它大概是诗歌的祖源。诗之后有《离骚》,屈原是楚国大夫,而湘地又是《离骚》产生的根本之地。评论近体诗,如果不以《周南》为根本,不考察楚辞,难道可以吗?您把《江汉》的诗置于群经之首,把绣衣使者的赋列为众士之魁,怎么知道前日的进士不能成为暴胜之那样的御史,今日的从事不能成为必达那样的宰辅呢?您只管安静等待吧。《送俞子常举教官序》古代施行教育,都是为了适应实际用途;后世施行教育,大多流于空虚的文饰。因此风俗和人心,大概远不如古代。评论者认为孔子申明教育的条文,可以作为万世的老师。追溯教育的始祖,是契教人明白人伦。孔子也说:“我是殷人。”然而当时伯夷掌管礼仪,夔掌管音乐,皋陶明察刑法,这些无不属于教育。隋唐以来,以辞章取士,渐渐失去了古法。宋、元设置明经科,宋代又把经文割裂破碎来命题,各自任意解释,甚至侮慢圣人的言语,尤其严重。元代在四书五经疑义之外,又杂考古赋,仍不免沿袭重辞章的旧习。本朝平定天下之后,朝廷大臣进言,学校设置礼乐、书律两科,用来规范诸生。皇帝圣明独断,巍然超越往古,形成一代制度,不是空虚的文饰,而是接近实际用途的教育。洪武二年冬,省部的公文下达到郡县,各自推举教官以响应诏旨。洪武三年冬,歙县令程承事选拔众多士人中的贤者,得到了俞君。俞君名彝,字子常,勤奋读书,深通义理。三十年前,他凭诗文在学校中夺魁。近来太守王公、胡公按照惯例加以荐举,子常却坚卧山林,一点也不在意。程承事带着财帛诚心相邀,他才勇于出仕。我认为子常学问积累深厚,年龄又正当壮年,处在明君贤臣相遇的时代,正逢风云际会,他一旦出仕,谁能阻挡呢?唉!伊尹在莘野,诸葛亮在南阳,他们出仕后建立功业,把谋划成事的方略都藏在胸中,并不是学习之后才被君主任用的那类人。多么幸运,圣明君主树立宏大的规范,文风大为改变;有这样的君主在上,怎么忍心辜负他呢?礼乐要靠人才来施行,我正注目等待子常的表现。洪武三年仲冬,紫阳唐仲实作序送别。《送时县丞序》时习之君任金陵时,因调任歙县县丞而交出官印,百姓感动哭泣,都推许他的贤能,有人叹息,认为不忍与他分别。一天,太守王公在公堂召见我,说:“时习之在金陵任职时,向来同你友善,为什么不看在我的面子上,写一篇充盛的文章送给他呢?”我说:“唐人有话说:‘歙是大州,刺史是尊贵的官职。’现在一个州有五个县,以及所属官吏和各部门办事人员,都是刺史所统辖治理的。做属吏三年,刺史考核他的政绩,如果最优,必定写入文章来褒奖他;这是为了表明地方长官公议的依据,又将等待上级考核确认,以便显著地提拔他,并不是托之于空话而已。”唉!激励磨炼人的方法,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当初时习之来任职时,正逢纷乱混杂的时期,赋税事务千头万绪,即使要稍作安抚、让百姓喘息,也没有空闲。时君对己谦逊,待人和善,不显露怒骂,也不施行鞭打。百姓都把他的心意当作自己的心意,不敢萌生欺骗、隐瞒和懈怠来连累他的政务。时君先后两次治理百姓,开始任南陵主簿,后来调任歙县县丞。南陵山水壮丽巨大,歙县则以景色极佳著称。时君虽任美官,却清贫而坚定地守持田园,不因官位增长一分自己的志气;他是为了奉养父母而出仕,退职用饭时仍在家中,抱着幼孙,享受膝下亲情,有时拄杖穿鞋出入街巷之间。人们看见他便说:“这是县丞父亲啊。”可见他们并不以他的美好官职为荣耀,而是仰慕他的孝养。虽然如此,五年巡守一次,群臣四次入朝奏报、考核政绩,从来没有不以五年为期限的。后世官员以三年为任满,但其中有父子相继任职的,有百姓请求借留的,也有一句话使君主醒悟、越级升迁的。时习之辅佐歙县三年,在南陵则大约六年;两县相邻于东南,彼此的喜乐忧患相互关联,慰劳问候从未中断。将来桐乡百姓爱戴我,难道会从这件事中征验吗?太守在席前说:“您的话说完了。”于是我把这些写下来。《伯礼雨笠图序》
事有适于当然,则人以为常;出于偶然,则人以为怪。夫衣冠所以定贵贱也。衣裘而缓带,公子之常也;披蓑而戴笠,野人之常也。茍轻裘带而慕蓑笠,不以为恠欤?然常人以为恠者,君子以为髙也。至正十年夏五,予僦屋三槐山中,效龎徳公故事,不入城府者几屡月。伯礼日日语人曰:“唐先生闽南归,明年句容杜氏厚聘,先生以不获终养辞。今先生不幸,二亲继逝,情懐于邑,自弃于山中,吾徒其可不往顾焉?”时骤雨淋漓,溪流澎湃,顷刻寻丈许。十有一日,沙壅水缩,晴曦穿漏。于是伯礼要吴君裕卿、潘君信卿、周君彦明四人与俱山中。予洒扫树阴,具瓜果酒三行,上马去。无何,信卿寓书,以伯礼冲雨,假农家一笠以自戴。市人笑曰:“伯礼万戸侯家公子也,颜容白皙,须眉如画,轻裘带而反慕野人之为者,何耶?”洪舜民貌为圗,朱侯克用为引首,伯礼皆不与知也。予闻之曰:“学者稍知内外之辨,则内重而外轻矣。伯礼读书嗜古,雍容揖让,其诗思闳富典雅,虽儒生素习所不逮,故缓带而衣裘可也,戴笠而披蓑亦可也。曾何足为耻,适足以为髙也。世之人栀貌蜡言,粉泽态度,笑而恠之也,固宜。”或者曰:“东坡谪儋耳,遇雨蓑笠,人笑犬吠。坡曰:‘笑所恠也,吠所恠也。’伯礼放而为之欤?”予曰:“坡以大才不偶于世,流离放逐,殆欲托野人姓名而不可得。伯礼以沙卜珠之胄,遭际文明之时,事有出于偶然而人笑之,亦偶然耳,初何容心耶?”朱侯名士,能古文,其为引首者不知与予合耶?姑为说以寄之。诗凡若干首。
赠陈生自新序
仲素有志科举之习,我先君该博,声号于人,学者云至,故幼而为之。耳熟者,过庭之训,先君之意惓惓也。当时陈定宇先生经学鸣乡里,其于文字未尝轻许可。先君命仲拜之,先生不以童子无知复之曰:「甫年十五,有此作,尤可嘉赏,想求益不求谀也。」呜呼!离乱死生,忧愁抑郁,髪之黑者化而颁白,齿之牢者变而动揺,精神坚悍忽而凋败,事物强记就而遗忘者多矣,安得不老耶?呜呼!生死离乱,上下数十余年,虽欲有绍先君而无愧先师,志尚存,力不逮,日薄西山,惸惸照影,欲得先师后人相与倾写懐抱,用慰畴昔,岂不为之欣然者哉?自新先生之孙也,今春携琴剑客授郑翰林家,翰林以节死,而弟希贡不幸相继病死。自新攻苦食淡,安于岑寂,操觚弄翰,六尺之孤,日夜相与磨砻溉灌,以期有成。今岁晏罢讲归,且乞一言以赠予曰:「道在天地间,人有彼我,而道无彼我。曩先生教我者道也,今欲告于子者,非分我之所有,亦因子所有而进之也。」然则何以语子?先生裒注九经,具在,子归而求之,有余师矣。犹记编修杨公何弘以诗显,髙弟平章喀喇公子山得杨公之学而益显。编修殁,平章尽以家学传其子遵道,凡经指画,口讲悉有法度可观,平章之力也。仲委靡困踣,言不能取信于世,姑述其反复如此者,又以叹仲之老也。是为序。
学易正言序
张子曰:两不立,则一不可见。天地间对待流行,所谓画前之易也。上古伏羲画一奇以象阳,画一偶以象阴。有画无辞,而至理已着。文王、周公、孔子之书,所以明是道也。六经厄于秦,《易》以卜筮独存。今观分章析句,错简参差,汉儒之过也。専门训诂,守其师说,汉儒之功也。有识之士知取舎之所宜,斯其善矣。程子之传真知实践,揆于《易》为实效。朱子本义崇尚卜筮,稽诸经而有征,甚矣《易》义之不可以一例求也。然《说卦》如干为马、坤为牛之类,若是其详,则舍卦象明《易》,奚可哉?近世吴幼清氏编摩成书,纤悉不遗,《易》之道庶几乎无遗蕴矣。婺源汪强彦中,其字也。沉潜是书十年,义例设有未悟,阖戸思之。上而太极圗书,下而彖繋凡例,又下而有九师暨诸家注。凡有闗于四圣人之《易》者,具注成说,凡三十篇,名曰《学易正言》。既成,请题其书之首。予曰:闭戸造车,出门合辙。城门之轨,两马之力欤?贵其辙之同,不贵其迹之异也。夫《易》自竒偶而八卦成,圣人各有所寓象。孔子曰:「易者,象也。」茍舍象言《易》,弃卦求辞,则人自为《易》,家自为书,不期于异而《易》自异,况求其能自致哉?彦中择精语详,笃于自信,谓之出门合辙,取其同而略其异,理当无二也。予早受先人庭训,窃尝从事是经,颇观汉魏以来注疏家。年逾七旬,目盲益甚,尚愧观象玩辞、观变玩占之未工也。安得闻彦中成说而致思焉?
紫阳书院开讲序
译事情合乎常理,人们就认为平常;出于偶然,人们就认为奇怪。衣帽是用来确定贵贱的。穿着皮衣、束着宽带,是公子通常的装束;披蓑衣、戴斗笠,是乡野人的通常装束。如果轻视皮衣和宽带而羡慕蓑衣斗笠,难道不认为奇怪吗?然而普通人认为奇怪的事,君子却认为高尚。至正十年夏五月,我租屋住在三槐山中,仿效庞德公的故事,几个月没有进入城府。伯礼每天对人说:“唐先生从闽南回来,第二年句容杜氏以厚礼聘请他,先生因为不能完成奉养父母的心愿而推辞。如今先生不幸,父母相继去世,内心悲痛,独自弃居山中,我们这些人难道可以不去看望他吗?”当时暴雨连绵,溪水澎湃,很快涨到寻丈多高。第十一天,泥沙堵塞,水势退缩,晴日从云隙间透出。于是伯礼邀请吴君裕卿、潘君信卿、周君彦明,共四人一起到山中。我洒扫树荫,准备瓜果,饮了三巡酒,骑马离去。不久,信卿寄信来说,伯礼冒雨而来,借农家一顶斗笠戴在头上。市民笑道:“伯礼是万户侯家的公子,面容白皙,须眉如画,平时穿轻裘束宽带,却反而羡慕乡野人的装束,这是为什么呢?” 洪舜民把这件事画成图,朱侯克用题写引首,伯礼全都不知道。我听说后说:“读书人稍稍明白内外之别,就会看重内在而轻视外在。伯礼读书好古,举止雍容谦让,他的诗思宏大丰富而典雅,即使儒生平素的学问也赶不上他,所以穿皮衣束宽带可以,戴斗笠披蓑衣也可以。这有什么值得羞耻的,恰恰足以称为高尚。世上的人容貌虚饰,言语浮薄,粉饰姿态,却嘲笑并认为他奇怪,本来就是应该的。”有人说:“苏东坡被贬儋耳,遇雨披蓑戴笠,别人笑他,狗也对他叫。苏轼说:‘人笑的是奇怪的事,狗叫的也是奇怪的事。’伯礼是放任自己而这样做的吗?”我说:“苏轼凭大才而不被世俗容纳,流离放逐,几乎想借用乡野人的姓名也不可得。伯礼是沙卜珠的后裔,处在文明昌盛的时代,事情出于偶然而被人嘲笑,也只是偶然而已,他起初哪里把它放在心上呢?”朱侯是名士,能写古文;他题写引首,不知是否与我的看法相合?姑且写下这番话寄给他。诗共若干首。《赠陈生自新序》我从小有志于科举学习。我先父学问广博,声名远播,求学者纷纷来到,所以我幼年便学习科举文章。耳熟能详的,便是父亲在庭前的教诲;先父对我的期望,始终深切而恳切。当时陈定宇先生以经学闻名乡里,他对于文章从不轻易许可。先父命我拜见他,先生并不因为我是无知童子而敷衍,反而说:“刚满十五岁,就有这样的文章,尤其值得嘉奖;想来你是求取进益,而不是求取奉承吧。”唉!经历离乱和死生,忧愁压抑,黑发变成斑白,坚固的牙齿变得松动,坚强的精神忽然衰败,过去能牢牢记住的事如今多半遗忘了,怎能不老呢?唉!在生死离乱中上下经历了几十多年,即使想继承先父的志业而不愧对先师,志向还在,力量却跟不上,已是日薄西山,孤独地对着自己的身影。若能得到先师的后人,与我共同倾诉胸怀,用来抚慰往日情怀,难道不是令人欣喜吗?自新是先生的孙子。今年春天,他带着琴和剑寄居在郑翰林家,翰林为守节而死,他的弟弟希贡也不幸相继病死。自新刻苦攻读,安于清苦寂寞,挥笔作文;与一个六尺高的孤儿朝夕相处,互相磨砺培育,希望有所成就。今年年末停讲回乡,又请求我写一句话相赠,对我说:“道存在于天地之间,人有彼此之分,而道没有彼此之分。过去先生教给我的,是道;如今我想告诉您的,并不是把我所有的东西分给您,而是因您本来所有的东西而加以推进。”既然如此,那么我应该怎样告诉您呢?先生汇集注释的九经都在,您回去后求取它们,就有多位老师了。我还记得编修杨公何弘凭诗文显名,高足平章喀喇公子山得到杨公的学问而使它更加显著。编修去世后,平章把家学全部传给他的儿子遵道;凡是经书的指点讲解,口头讲授都有法度可观,都是平章的力量。我唐仲困顿衰颓,说话不能取得世人的信任,姑且叙述这番反复的道理,也借此叹息自己已经老了。这就是序。《学易正言序》张子说:“两者不能并立,就无法显现为一。”天地之间相互对待而流行变化,这就是所谓在卦画之前的《易》。上古伏羲画一条奇爻象征阳,画一条偶爻象征阴。有卦画而没有文辞,至高的道理已经显现。文王、周公、孔子的著作,都是用来阐明这个道理的。六经在秦代遭受厄运,《易》因为用于卜筮而独自保存下来。如今看它分章析句,简册错乱参差,这是汉代儒者的过错。各守一门而训诂,谨守本师学说,这是汉代儒者的功劳。有见识的人知道什么该取、什么该舍,这就好了。程子的传授,是真知而又实践,衡量《易》理,能够见到实际功效。朱子的《本义》推崇卜筮,考察各经而有依据,可见《易》的义理实在不能用一种方法来求取。然而《说卦》中有乾为马、坤为牛之类的说法;如果把这些解释得如此详尽,那么舍弃卦象来阐明《易》,难道可以吗?近世吴幼清编纂成书,细微处全不遗漏,《易》的道理大概差不多没有遗留的深意了。婺源汪强,字彦中。他沉潜研读这部书十年,义例中若有尚未领悟的地方,便闭门思考。上至《太极图说》,下至卦辞、爻辞及凡例,再下至九位老师以及各家注释,凡是有关四位圣人《易》学的内容,都具注写成,共三十篇,名为《学易正言》。书写成后,请我题写在书的卷首。我说:“关起门来造车,出门时车轮仍然能合乎道路的轨辙。城门的车辙,难道是两匹马的力量造成的吗?贵在车辙相同,不贵在车迹各异。《易》从奇偶二爻产生八卦,圣人各自寄托了不同的象。孔子说:‘《易》就是象。’如果舍弃象来谈《易》,抛弃卦象而只求卦辞,那么人人都自行造作一部《易》,家家都自行造作一本书;不求不同而《易》自然不同,更何况还希望它能自行达到正确境界吗?彦中选择精要而解释详尽,坚定相信自己的见解,可以说是出门而车辙相合;取其相同而略去差异,道理本来没有二致。我早年接受先人的家庭教诲,私下曾从事这部经书的研究,也大致看过汉魏以来各家的注疏。如今年过七十,眼睛越发昏盲,仍然惭愧于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观察变化、玩味卜占,都还没有做到精熟。哪里能够听到彦中完成的著述,从而进一步深思呢?” 《紫阳书院开讲序》
我文公先生倡道东南,明伊洛以绍洙泗,谈者以人品不在孟子下,信哉斯言也!上世家歙之黄墩,其父吏部韦斋公尉尤溪,而先生生构楼在崇安五夫里,扁曰「紫阳」,示不忘本也。况歙为桑梓之邦,衣冠文物流风遗泽,尚可征哉!初书院据城南溪浒,上紫阳之山,巍然傃峙,洪涛蚀啮,三迁于南阜,不幸壬辰夏毁而殱焉。龙凤六年庚子冬,佥宪黄公行部,予始圗移建东门外。于是知府魏公均,祥县丞胡君子微以翼以辅,以会于有成。辛丑冬,指挥王公妙龄秀发,以文武才膺宠任,来殿斯境。壬寅四月朔,舎菜文公退坐西庑下,诸生拜揖讲说四书,又命题赋诗。已予面叹曰:「卫灵公问陈,孔子辞以学俎豆,而未及于军旅。军旅与俎豆固殊涂哉!」公于军旅中,轻裘缓带,恂恂恭逊,实躭吟劬书,双钩作方尺字,遒劲可喜。出而上马,示可用铠仗鲜明,号令严肃,虽古名将未能伯仲之。盖由质之髙,学之笃,不拘牵常筭,推赤心置人腹中,所以优游文武两间如此。虽然,上之所慕,下之所表,式者也。国朝所附城郭,未尝不先务于学。三老堂以佚老毓才于博士院,公抵歙也,斥奸偷,用贤良,平赋税,惓惓以兴学为务。其贤而有道,是能承流宣化者欤?予于设讲之初,论次其事,以显颂之。自程和贵以下,得诗若干解。唐仲序。
重刋溪南吴氏族谱序
古者大宗之法,施于有禄之家则可,无禄者异于是,犹幸谱系以厘其亲疏,明其长幼,谱所以有功世教,不为无助矣。按史传,泰伯,周太王长子,与弟仲雍俱有让徳,同奔荆蛮以避季歴,号曰勾吴。泰伯卒而仲雍立,今之谱系自仲雍始。长沙王芮为番阳令,号番君子孙散处饶歙,歙之有子孙,又自长沙王始也。一日寿祖以溪南谱,用干一言以弁其首,谱托始于宣义公讳光九代讳翼之,兄弟六人赀雄东南,以乐善称。讳振之后独以贵显,曽孙讳遇辰,其子讳夣炎,在前元时任铜陵县丞、婺源州同知,乃老以故,遇辰得赠府判。孙讳万里,贵池县尹致事,徽州路府判,而寿祖于光才十有八世云。呜呼!泰伯遽舎豳岐,出奔荆蛮,可谓弱矣。夫弱者强盛之本,让者天下之美徳,宜其瓜瓞菶菶,久而不替,天之阴厚泰伯多矣。韩文公于徐偃王庙碑有云:“秦杰以■〈真真〉徐由逊绵徐,区区僣窃苗裔尚尔繁衍,况泰伯之为至徳者哉?其不可同年语矣。”谱有乡相吉国公序,不翅拱璧,母鲁国夫人,配周国夫人,皆吴氏,其族贵可见。寿祖骎骎好礼,知以谱为重,且将锲梓,欲永其传,安得以大宗之法与之商确也。
文公生日祭礼序
大贤生于其乡,殁于其乡,祭于其乡,所谓乡先生者也。是故锺崧岳甫申生祷泰山,孔子生泉趵突,二程生井紫气,文公生神人之生,异于常人,其有以夫。文公本歙人,八世祖讳环,由黄墩迁于婺源,为婺源人。其考讳松,字乔年,号韦斋,尉尤溪。文公生于闽,韦斋以文公托孤刘屏山而赘壻焉,遂闻师友渊源,遡而上之,杨龟山程伊川之髙弟,故曰「吾道南矣」。仲忝教崇安,穿岩凿壑,土名五夫里,有文公之甥馆。至于武夷之易室,考亭之书院,雷填昼暝,大贤不作,未始不三致意焉。乃洪武十一年九月既望,恭遇齐国文公降诞之辰,歙县知县陈侯则威,主簿王惟义,用蒇祀典,先期祠宇汛扫,斋戒洁蠲。翌日东方未明,炳烛煌煌,牲殽肥腯,襟佩济跄。公虽闽南,有感斯格,恍兮惚兮,精魂靡测。侯也初献,载拜载兴;簿也次升,凛凛祗承,彻俎设燕,讲堂不侈不黩,徳将无醉,香浮醽醁,间歌鹿鸣,琅琅厥音,斯文之寿,侯其克膺。仲叶拱而进曰:「昔崇安乡贤祠,其祭文公上,而韦斋则考也,屏山则外舅也,道之所寓,不越彝伦纲常之间。今紫阳専祠,倘原其所自,缔构数楹,妥灵韦斋,推其父族,又推其母族,外祖父母祝氏之墓,相望伊迩,一事之举,众善之集,岂不伟欤?况侯川渟海滀之学问,称名进士,秋霜烈日之政治,任邑大夫,他时与韩思轩、魏靖斋并传于世,不亦可乎?」予特书之,乐与天下道也。唐仲序
移建师山书院引
译我们的文公先生在东南倡导道学,阐明伊洛之学,以继承洙泗的传统,评论者说他的人品不在孟子之下,这话确实可信!上世家族居住在歙县黄墩,他的父亲吏部韦斋公任尤溪县尉,先生出生在崇安五夫里所建的楼中,题匾为“紫阳”,表示不忘根本。何况歙县是他的桑梓之邦,衣冠人物和文化遗风、先贤遗泽,难道还不能考察吗?起初书院坐落在城南溪边,面对紫阳山,巍然耸立;后来洪水侵蚀,三次迁到南阜,不幸在壬辰年夏天毁坏殆尽。龙凤六年庚子冬,佥宪黄公巡行所属地区,我才开始谋划把它迁建到东门外。于是知府魏公均、祥县丞胡君子微从旁协助,终于共同促成此事。辛丑年冬,指挥王公年少而才华秀发,凭文武才干受到恩宠任用,来到这里镇守。壬寅年四月初一,举行释菜礼祭祀文公,退下后坐在西廊下,诸生拜揖,讲说四书,又命令他们命题作赋写诗。后来我当面赞叹说:“卫灵公问军阵,孔子以学习礼乐来推辞回答,而没有谈到军旅。军旅和礼乐本来就是不同道路吗?”王公在军旅之中,却穿轻裘、束宽带,态度恭敬谦逊,实际上沉迷吟咏、勤奋读书,用双钩法写方尺大的字,笔力遒劲,令人喜爱。他出门骑上马,显示出铠甲兵仗鲜明整肃、号令严明,即使古代名将也难以和他相比。大概是因为资质高明、学习笃实,不拘泥于寻常谋略,把一片赤诚之心置于别人心中,所以能这样从容兼通文武。虽然如此,在上位者所仰慕的,也就是在下位者所应当效法的榜样。本朝所归附的城郭,没有不首先致力于兴学的。三老堂用来使老人安逸、培养人才,设在博士院。王公到达歙县后,斥退奸邪盗贼,任用贤良,平定赋税,始终把兴办学校作为要务。他这样贤能而有道,难道不是能够承接皇恩、宣扬教化的人吗?我在开讲之初,论述并整理这些事情,以彰显并歌颂他。自程和贵以下,得到诗若干首。唐仲作序。《重刊溪南吴氏族谱序》古代大宗的制度,施行在有俸禄的家族中还可以;没有俸禄的家族则不同,但幸好仍有族谱可以理清亲疏,明白长幼。族谱对于世代教化有功,并不是没有帮助。考察史传,泰伯是周太王的长子,与弟弟仲雍都有谦让的美德,一同奔往荆蛮,以躲避季历,号称勾吴。泰伯死后仲雍继立,现在的族谱从仲雍开始。长沙王芮任番阳县令,号为番君,他的子孙散居在饶州、歙州;歙州吴氏子孙的由来,也从长沙王开始。一天,寿祖拿溪南族谱来,请我写一篇话放在卷首。族谱把宣义公、讳光的九世孙、讳翼作为开端;其兄弟六人资财雄厚于东南,以乐善好施著称。讳振的后代独以显贵闻名,他的曾孙讳遇辰,遇辰的儿子讳梦炎,前元时任铜陵县丞、婺源州同知,后来因年老退职,遇辰得到追赠府判。孙子讳万里,曾任贵池县尹,退职后任徽州路府判;而寿祖是讳光的第十八世孙。唉!泰伯突然离开豳、岐,出奔荆蛮,可以说是柔弱了。然而柔弱正是强盛的根本,谦让是天下最美的德行;他们的后代应当像瓜蔓一样茂盛,长久不衰,看来上天暗中厚待泰伯太多了。韩文公在《徐偃王庙碑》中说:“秦地的杰出人物以徐由逊让而绵延为徐氏,区区僭窃的后裔尚且如此繁衍,何况泰伯是具有最高道德的人呢?二者不能相提并论。”族谱中有乡相吉国公的序,其珍贵不亚于合抱的大璧;他的母亲是鲁国夫人,妻子是周国夫人,都是吴氏,由此可以看出这个家族的尊贵。寿祖渐渐喜好礼仪,知道族谱的重要性,又将要刻版印刷,希望使它永久流传;哪里能不以大宗的制度同他商量确定呢?《文公生日祭礼序》大贤在自己的乡里出生,死后也葬在自己的乡里,并在乡里受到祭祀,这就是所谓的乡先生。因此,钟灵于崧岳而生的甫、申,曾祷告于泰山;孔子出生于趵突泉;二程出生之地有紫气从井中升起;文公出生时有神异之人的征兆,与常人不同,大概是有缘故的吧。文公本是歙县人,他的八世祖讳环从黄墩迁到婺源,于是成为婺源人。他的父亲讳松,字乔年,号韦斋,任尤溪县尉。文公出生在闽地,韦斋把文公托付给刘屏山,并招赘为女婿,于是得以听闻师友的学术源流。向上追溯,刘屏山是杨龟山、程伊川的高足,所以说“我们的道学已经传到南方了”。我唐仲曾在崇安任教,穿岩凿谷;当地称为五夫里,有文公的外馆。至于武夷的易室、考亭的书院,每当雷声震动、白昼昏暗,大贤不再出现时,我没有一次不对此再三致意。洪武十一年九月十六日,恭逢齐国文公诞辰,歙县知县陈侯则威、主簿王惟义,举行完备的祭祀典礼,提前洒扫祠宇,斋戒洁净。第二天东方尚未发白,烛火明亮,祭牲和菜肴肥美,衣襟冠带的官员进退有序。文公虽在闽南,但感应到这次祭祀而降临,恍恍惚惚,精魂不可测度。陈侯行初献礼,拜了又起身;主簿随后升阶,敬畏而恭敬地承奉祭礼;撤去祭器,设宴款待。讲堂不奢侈,也不亵慢,德行高尚的人将不会沉醉;香气浮动在醽醁酒上,间或歌唱《鹿鸣》,声音清越悠扬。斯文的长久传承,陈侯大概能够承担吧。唐仲拱手上前说:“过去崇安乡贤祠祭祀文公,韦斋是他的父亲,屏山是他的岳父;道所寄托的内容,不超出人伦纲常之间。如今紫阳设专祠,如果追溯它的由来,建造几间屋舍,安置韦斋的神灵,推及他的父族,再推及他的母族;外祖父母祝氏的墓地也相距很近。举行一件祭祀之事而汇集众多善行,难道不伟大吗?何况陈侯学问深厚广博,声名如海,曾被称为名进士;治理政事又如秋霜烈日,担任一县长官。将来同韩思轩、魏靖斋一起传名于世,不也可以吗?”我特意写下这件事,乐于同天下人共同阐明道理。唐仲作序。《移建师山书院引》
师山书院者,隠士郑子美先生讲学之地也。初,贞白先生任太平之弦歌乡巡检,而先生始生,祥光满室,识者以为异。比长,读书祥符寺南山观,振拔自励,期以显融。年三十余,壮游燕赵,挈所作古文谒见翰林诸公。虞公邵庵、欧阳公圭斋、揭公曼硕,咸咨嗟奬借,互相推挽,未肯就,竟南归。晚年学者日众,卜筑于师山,中书省颜曰「师山书院」。至正末,大臣敷奏,天子授以奉议大夫翰林待制,驰使来召,皇太子侑以尚尊织文。先生病辞。壬辰俶扰,土崩瓦解。丁酉,徽州遂入职方氏。卫国邓公命先生拜于庭,出言慷慨,公优容之。明日以节死事,具载《元史》。一日,裔孙以孝曰:「师山荆棘纵横,樵牧蹂践,不能起废。郑村有令君祠,隙地坦夷,未若移建数椽,庶几存羊之意。」乡人汪自铭议已克合,先生以为何如?予曩时,闽南会乌克逊公干除平江郡守,隠士杜青碧先生属曰:「范文正公书院未立,非阙典欤?」后公除不果,列诸学官。子孙之贤,如静翁寛厚长者,春秋祭祀,牲牢肥腯,有司百官盏斚进退,不啻师弟子。郑氏子孙之贤,岂无轻财重义以相劝者乎?余虽老,尚堪秉笔以记。洪武十三年冬十月日,里人唐仲书。
兰溪渔者序
古人之生,弧矢所以志四方也。后世之制,必待四十而始仕焉。其仕者劳心服役,往往有不遇之叹。其老而休也,有可隠之时,无可隠之资;有可隠之资,无可隠之地。如之何则可?故曰吏隠者,吏以集其事,隠以全其髙,优游乎两端可也。从子伯和浮湛江湖三十余禩矣。壬辰之乱,复归乡里。有司以名荐于吏部,得铨湖官。鱼味之美,莫踰于丙穴。大而岳阳洞庭,小而兰溪,鱼族之所聚也。结茅溪上,俎有蟹,匡壶有酒,浆有书可读,有棋可奕。氤氲郁勃,兰香满室。自以为居官廉慎,凛凛位卑而禄薄。位卑则易称,禄薄则易守。取于人者有限,输于公者无穷。商贾辐辏,税额荐増,恢恢然有用之才矣。乃号之曰兰溪渔者,其陆龟蒙之徒欤?其张志和之俦欤?或疑其非仕则气愉而貌充,非隠则迹近而趣逺。予曰:蕴珍抱竒者,将候其未仕而摅幽发粹者,将讶其已隠处寂寞而不忘城市。人之所同处纷拏,而不忘山林,已之所独通。显晦周于四隅,拘出处滞于一节。谓之隠而仕可也,谓之仕而隠亦可也。第想伯和之为人,唫诗操论,豪爽英俊。其视九点齐州,一杯沧海,则兰溪不啻几格间一砚池耳。与王右军墨沼洼然泓然,果有似乎临池则尽黑无恠诸。从孙之善书也。借曰桃花浪暖之可钓,苹华雨湿之可罾,秋风之可脍,夜雪之可义,特小试耳。其名有成,人民采地,岂可量哉。
送令狐县尹后序
梅花天下至清也,浓霜虐雪不足以改其操,茅檐玉堂不足以易其心。谈者谓林和靖咏梅诸作,不若「暗香疎影」之句。「暗香踈影」涉于虚幻,必托水月而后见其妙,此诗家传神法也。西蜀令狐公邃于儒而敏于政,在尹三年,民和俗孚,歙号大治。公翛然无事,营度口吻,以梅为咏者将百首。其视和靖搜罗上下,殆无余蕴,非特梅为知己,抑且为和靖之忠臣矣。初,公筮仕职当授郡博士,而吏部缪増以年论,其实公不应致事。致事者困于常调也。部使者不察人之贤否,荐扬之举留之为民者,反眷眷于攀辕卧辙之际,若有不忍释者。予乃扬言曰:「四十强仕,七十致事,古之制也。今仕者未必待于四十而致仕,必待于七十何也?仕不待四十固为可悲,七十而限于致事,此廉耻所系,保全之道也。汉贾谊年少即拜中大夫,未尝铨次以年。如冯唐辈白首为郎,终身不遇,又何不致其事而去也?」考之丞相致事自韦贤始,太傅疏广散金置酒,归荣乡里,则前乎此必未有贤如广受者矣。设使有之,史何载之勤也?呜呼!审于用人,固非一端。优于才者欲骤进之,老于政者欲固留之,皆不可常调拘也。而韩愈氏亦曰:「孔戣年纔七十,筋力耳目未觉衰老,不宜茍顺其求留以自助。」此不可常调拘者益较然矣。今之郡县未必少此邑也,守令未必踰于公也。尸位素餐,十常八九。部使者不能察其实,为民者不能遂其请,安得不重去思哉?虽然,公洁白自将,梅为知己,玉堂清致,已有其兆。翰林黄公晋卿尝告老矣,圣主不容其去,秩以文字优游之地。公之往也,岂无援今之例为公召耶?则梅花百咏盛传于时,又可贺公之遇也。是为后序。
送万都司赴行省序
译师山书院,是隐士郑子美先生讲学的地方。当初,贞白先生任太平府弦歌乡巡检时,郑先生刚出生,祥光照满房间,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奇异的征兆。长大后,他在祥符寺南山观读书,振奋自立,希望取得显达。三十多岁时,他壮游燕赵,带着所作古文拜见翰林诸公。虞公邵庵、欧阳公圭斋、揭公曼硕都感叹赞赏,彼此推举扶持;他不肯接受,最终向南归去。晚年求学者日益增多,便在师山选择地点建筑居所,中书省题名为“师山书院”。至正末年,大臣上奏,天子授予他奉议大夫、翰林待制,派使者驰马前来召见,皇太子又赐给他织有尚尊字样的锦文。他因病推辞。壬辰年初发生动乱,天下土崩瓦解。丁酉年,徽州于是归入职方氏的版图。卫国邓公命先生到庭下拜见,先生出言慷慨,邓公宽容接纳。第二天,邓公以守节而死于国事,这些事情都详细记载在《元史》中。一天,先生的后裔以孝说:“师山如今荆棘纵横,被樵夫牧人践踏,无法使废弃的书院重新兴起。郑村有令君祠,空地平坦,不如在那里迁建几间房屋,也许可以保存遗迹、寄托怀念。”乡人汪自铭已经商议同意,不知先生以为如何?从前我在闽南遇到乌克逊公干,他被任命为平江郡守;隐士杜青碧先生曾托付我说:“范文正公的书院还没有建成,难道不是礼制上的缺典吗?”后来乌克逊公没有成行,我把这件事列入学校官员的议论中。子孙中贤能的人,像静翁那样宽厚长者,春秋祭祀时,祭牲肥美;主管官员和百官进退行礼、举杯奠酒,简直不亚于师生之间。郑氏子孙中的贤者,难道没有轻视钱财、重视道义、互相劝勉的人吗?我虽然老了,还能拿笔为此作记。洪武十三年冬十月某日,乡人唐仲书写。《兰溪渔者序》古人出生时,悬弧与置矢,是为了表明将来志在四方。后世的制度,必须到四十岁才开始出仕。出仕的人劳心服役,往往有怀才不遇的叹息。年老退休时,有可以隐居的时机,却没有可以隐居的资财;有可以隐居的资财,却没有可以隐居的地方。怎样才可以呢?所以说“吏隐”:做官可以借此办理公务,隐居可以保全高尚品格,在两者之间从容自得,也是可以的。我的侄子伯和在江湖间浮沉三十多年了。壬辰年战乱,又回到乡里。有关部门以他的姓名荐给吏部,得以选任湖官。鱼味的美,没有超过丙穴所产的。大的如岳阳洞庭,小的如兰溪,都是鱼类聚集的地方。他在溪边结茅为屋,食案上有蟹,匡壶中有酒,浆水旁有书可读,有棋可下。香气氤氲浓郁,兰花香充满房间。他自认为做官清廉谨慎,虽地位低微而令人凛然,俸禄微薄却容易守持。地位低便容易称职,俸禄薄便容易守住清廉。从别人那里取得的有限,向公家输送的却没有穷尽。商人聚集,税额不断增加,他也就成为才能得到充分发挥的有用之才了。于是号称“兰溪渔者”,他是陆龟蒙一类的人吗?是张志和一类的人吗?有人怀疑他如果不是做官,气色便会愉悦饱满;如果不是隐士,行迹虽近而情趣却远。我说:怀藏珍奇的人,将等到未仕之时才显露幽深精粹;也会惊讶于他已经隐居在寂寞之处,却仍不忘城市。世人共同居处于纷扰争斗之中,却不忘山林,这正是我独自通达的地方。显达和隐晦遍及四方,而拘泥于出仕或退处的一端。说他是隐士而做官可以,说他是做官而隐居也可以。只想象伯和的为人,吟诗论道,豪爽英俊。在他看来,九点齐州不过是掌中之物,沧海不过是一杯水,那么兰溪也只不过像几张书案之间的一方砚池罢了。与王右军的墨池低洼深广,果然有些相似;至于临池学习书法而池水尽黑,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因为我的侄孙善于书法。即使说桃花浪暖可以垂钓,苹花被雨打湿可以撒网,秋风起时可以切鱼生,夜雪时可以烹鱼羹,也不过是小试身手罢了。他的名声一旦成就,百姓能够取得的好处,哪里可以估量呢?《送令狐县尹后序》梅花是天下最清高的花,浓霜暴雪不足以改变它的操守,茅屋屋檐和玉堂高阁也不足以改变它的心志。评论者说,林和靖咏梅的许多作品,都不如“暗香疏影”两句。“暗香疏影”涉及虚幻境界,必须借水中月、镜中花才显出它的妙处,这是诗人传神的手法。西蜀令狐公精通儒学而敏于政事,任县尹三年,百姓和睦,风俗诚厚,歙县号称大治。公事清闲,他从容推敲字句,以梅花为题咏诗将近百首。在他看来,林和靖上下搜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意蕴;他不只是梅花的知己,也可以说是林和靖的忠臣了。当初,令狐公初次占卜出仕,按资历应当授任郡博士,可吏部却错误地以年龄评定;其实令狐公并不该退休。所谓退休,是被困于通常的选调制度。部使者不能明察人的贤能与否;对于荐举贤能、挽留为民的事情,反而在百姓攀辕卧辙挽留之际恋恋不舍,仿佛有些不忍放手。我于是公开说道:“四十岁壮年出仕,七十岁退休,这是古代的制度。如今做官的人未必等到四十岁才出仕,却一定要等到七十岁才退休,这是为什么?出仕不等到四十岁,本来令人悲哀;七十岁才限定退休,这关系到廉耻,也是保全自己的办法。汉代贾谊年少时就拜为中大夫,从未按年龄来排定资历。像冯唐一类人,白头仍只是郎官,终身不得志,又为什么不退休离去呢?”考察丞相退休,始于韦贤;太傅疏广散尽钱财、置办酒宴,荣耀地回到乡里;那么在此之前,一定还没有像疏广、疏受这样贤能的人了。假使有,史书为什么还要如此勤恳地记载呢?唉!慎重地任用人才,本来就不止一个标准。才华优异的,想迅速提拔;熟悉政务的老人,想坚定地挽留;都不能被通常的选调制度拘束。韩愈也说:“孔戣才七十岁,筋力耳目还没有显出衰老,不应当姑且顺从他的请求,留在官位上以供自己使用。”这就更清楚地说明不能拘泥于通常制度。如今各地郡县未必没有像这个县一样的地方,郡守县令也未必超过令狐公。尸位素餐的人,十之常有八九。部使者不能察明实际情况,百姓也不能实现挽留他的请求,怎么能不更加深切地思念他的离去呢?虽然如此,令狐公清白自守,以梅花为知己,已经显露出将进入玉堂清贵之地的征兆。翰林黄公晋卿曾经告老,圣主不允许他离去,便让他任职于可以从容作文的清贵之地。令狐公此行,难道没有可能援引如今的先例,召他入朝吗?那样,他的百首梅花诗将盛传当时,也可以庆贺令狐公得到际遇了。这就是后序。《送万都司赴行省序》
佥院邓公恢复兴安之明年,万公元信以丞相命,叅谋幕下。庶务丛脞,日不暇给。公谈笑治之,若发受栉,小大不紊;若镜照物,妍媸不遗。由是人和政孚,百废具举。又明年,丞相赐织纹一端,以旌其勤。今年锋车宠召,将还行省。百姓咨嗟怨讹,咸以为不当去。予曰:“丞相控制方面,凡甲兵之利钝,钱榖之多寡,山川之险夷,官吏之殿最,岂无以鱼目之混真,珷玞之乱璞者哉?丞相按临于上,百官效职于下,惟恐纤悉之难知,幽暗之易昧也。公之至也,必曰‘某也贤’,擢而用之;‘某也愚’,屏而黜之。则丞相聪明日滋,而天下能事毕矣。虽然,如公之才,剸繁治剧;如公之徳,廉顽立懦,文兼制作,武并威严,亦可以无愧矣。思之,丞相梦寐求贤,彬彬左右。初为民也,今而攀留眷恋,如昔人借冦恂之义,不欲舍去者,丞相亦未容遽夺之也。尔民无戚戚,于是望尘而拜,俟公于上东门外,未晚也。”退而唐某推其意,以为送行序。
蔡齐贤桃洞遗音序
古之瑰辞绮语嵬目澒耳,足以传世,必得其人,然后得其地,得其地,然后得其诗,岂偶然哉?南阳蔡君省,字齐贤,幼侍其尊人宦游江南,至武陵,嗜其山川竒峭,卜居桃花流水间,古辟秦洞也。予尝以桃源之说,由陶渊明始,寄迹诡异,较武夷籛铿之裔,俱辟秦暴后,遂以神仙目之。渊明赋咏,继有韩退之、王介甫诸作,率夸妍俪美,以振耀腾踔,未遑蹴其境。如君之为者,索之彷佛,不若接之亲切也。君之诗,岂特移居桃洞,法度缜宻,细润可嘉。其豫章八景,清新秀拔;其江山万里圗,浩汗奔放;其荡子吟、白纻词、采莲曲、杂诗十解,渊然而深,幽然而光,逸而不肆,哀而不怨,古之拟物托兴,往往近是。虽然,古诗自圣人删后,世运愈降,而诗愈下。吾乡朱子,人品道学不在孟氏下,胡邦衡早以诗人荐。宋季虚谷方史君,上下千百年,创为格髙格卑之论,而评诗之旨,定其格卑者为四灵江湖之习,委靡纤弱,脂韦蒲苇,不古而发也。君足迹浸广,而诗弩进,尤当治择而不茍。求其初得武陵山川之趣,弘多所谓类有一分仙气者,非耶?君侨新安甚久,予退老山中,雅知姓名而不获一识。昨入城,府君又趣装,方颉颃衿佩而离别,嗣之安得不使人动千里之思耶?噫!金陵帝王州,昔谪仙登凤凰台,石刻犹存,今兵燹之余,曽无缺蚀否?君之往也,能诗酒量鲸吸,会有金陵捉酒星,幸勿曰“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君笑,予亦笑,乃纂其言以为《桃洞遗音》序。
洪氏宗谱序
洪为歙之着姓,其先出共工氏,世家河内共城,战国时避仇者,以上世治水有功,遂加水为洪。至两汉时徙炖煌,裔孙仕东晋,又自炖煌徙淮阳、下邳,经纶公仕唐,自下邳迁古歙之婺源,越十六世而徙洪源,今为洪源人。子孙蕃盛,至数千指,咸习诗书,敦礼让,登名仕版者相望。至国朝,有以耆徳称洪厓老人者,虑支裔之涣散,谱牒之残阙,遂据亲疎重加厘正,名之曰《水木根源》,盖将以警族人,使之咸知自勉也。上古之世,教化易行,风俗淳厚,虽由上之治隆,其亦在下者各知亲其所亲,敦睦之风隆,维持之具存,而致然也。是以君子之善睦族者,恒以谱牒为先务。夫始焉一身之所出,末焉散而为千百;身始焉同居共爨而食,庆吊欣戚之相闗,取舎好恶之同趣;末焉散而离井以耕,异邑而处,近数百里,逺而数千里,邈然若秦人视越人之肥瘠。茍不清谱牒以明之,其流不至于相残者不止。以故欲宗族之相亲而不至于相残,必先示其身之所自出,使之熟观注视之顷,森然孝敬之心生,沛然亲睦之情笃。行一不义,惟恐吾宗人闻之见黜;履一非道,恐玷吾之宗族,不足以光前人。使天下之人皆若此,则比屋之封岂难见哉?惟其支离涣散,至于疎薄鬬阋,而卒无以匡维之,然后民俗愈偷,人情愈丧矣。今洪厓老人请予发端,予故为一言之,非特为洪氏告,且将以为天下之宗未合者告也。
江东行卷序
译佥院邓公收复兴安的第二年,万公元信奉丞相之命,在幕府中参与谋划。公务繁杂琐碎,每天都没有空闲。万公谈笑之间便把它治理好,像解开发结、梳理头发一样,小事大事都不紊乱;又像镜子照见万物,美丑没有遗漏。因此人心和顺,政令得到信服,所有废弛的事务都兴办起来。又过了一年,丞相赏赐一端织纹,以表彰他的勤劳。今年乘快车受宠召见,将返回行省。百姓叹息抱怨,都认为他不应当离去。我说:“丞相统辖一方,凡是兵甲强弱、钱粮多少、山川险夷、官吏政绩优劣,难道没有用鱼目混珠、珷玞扰乱璞玉的情况吗?丞相在上面巡察,百官在下面尽职,只怕细微的情形难以知道,幽暗的事情容易被蒙蔽。万公到任后,一定会说‘某人贤能’,便提拔任用他;‘某人愚昧’,便排斥黜退他。这样丞相的聪明日益增长,而天下能办的事情也就全都办成了。虽然如此,凭您的才干,能够裁断繁杂、治理棘手事务;凭您的德行,能够使顽劣者廉洁、使懦弱者立志;文才可以兼任制作文章,武略又兼具威严,也已经可以无愧了。想来丞相在梦中都寻求贤才,左右有许多文雅之士。当初您是为了百姓而任职,如今百姓攀辕挽留、眷恋不舍,就像从前百姓借寇恂之义、不愿让他离去一样,丞相也未必会马上把您夺走。你们百姓不要忧愁,在东上门外望见他的车尘便拜,等候万公,也还不算晚。”退下后,我唐某推究其中的意思,把它写成送行序。《蔡齐贤桃洞遗音序》古代瑰丽的辞藻、华美的言语,足以流传后世,必定先要有相应的人,然后才有相应的地方;有了相应的地方,然后才有相应的诗,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南阳蔡君名省,字齐贤,幼年随父亲在江南做官游历,来到武陵,喜爱那里山川的奇峭,于是在桃花流水之间选择居处,那是古代避秦人所开的洞穴。我曾认为,桃源的说法从陶渊明开始;这些踪迹诡异奇特,与武夷山中籛铿的后裔一样,都是在躲避秦朝暴政之后,于是被人视为神仙之地。陶渊明作赋吟咏,后来又有韩退之、王介甫等人的作品,大都夸赞它的秀丽美好,极力振扬腾跃,却来不及真正进入它的境界。像齐贤这样写来,寻求其意境虽然仿佛相近,却不如亲自接触那样亲切。齐贤的诗,岂只是写迁居桃洞而已;它法度周密,细腻润泽,值得赞美。他的《豫章八景》清新秀拔;《江山万里图》浩瀚奔放;《荡子吟》《白纻词》《采莲曲》以及杂诗十首,深沉而幽远,幽深却有光彩,飘逸而不放纵,悲哀而不怨恨;古人借物寄托兴致,往往接近这种境界。虽然如此,自从圣人删定古诗以后,世道越来越衰落,而诗歌也越来越低下。我们乡里的朱子,人品道学不在孟子之下;胡邦衡很早就曾以诗人身份被荐举。宋朝末年,虚谷方史君纵论上下千百年,创立了诗格有高有卑的说法;评论诗歌时,他把格调低下的诗判定为四灵、江湖一派的习气,认为它们委靡纤弱,像脂膏、柔韧的蒲苇一样,不具备古诗的气骨。齐贤的足迹逐渐广远,诗才也日益进步,更应当认真选择而不可苟且。追究他最初获得武陵山川的情趣,弘大丰富,正如所谓仿佛带有一分仙气,难道不是这样吗?齐贤寄居新安很久,我退居山中,早已知道他的姓名,却没有机会相识。昨天进城,府君又催促他整理行装;正在同士人们并肩告别,他便离去了。以后怎能不使人兴起千里之外的思念呢?唉!金陵是帝王之州,从前谪仙人登上凤凰台,石刻至今还在;如今经过兵火之后,难道没有缺损剥蚀吗?您此行若能诗酒豪饮,酒量如鲸鱼吸水,将会在金陵捉住酒星;只希望不要说“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您笑,我也笑,于是编集这些话,作为《桃洞遗音序》。《洪氏宗谱序》洪氏是歙县的著姓,他们的先祖出自共工氏,世代居住在河内共城。战国时有一支为躲避仇敌,因为上世治水有功,于是加“水”旁改为洪氏。到两汉时迁居炖煌,后代有人在东晋做官,又从炖煌迁到淮阳、下邳。经纶公在唐代做官,从下邳迁到古歙的婺源,经过十六代又迁到洪源,如今成为洪源人。子孙繁盛,多达数千人,都学习诗书,敦厚守礼谦让,登上仕籍的接连不断。到了本朝,有一位以年高德劭著称、号洪厓老人的人,担心支派后裔离散、族谱残缺,于是根据亲疏关系重新加以厘正,名为《水木根源》,大概是要借此警戒族人,使他们都知道自我勉励。上古时代,教化容易施行,风俗淳厚;这虽然由于在上的统治兴盛,也在于下民各自知道亲爱自己的亲人,敦厚和睦的风气兴盛,维系亲族的办法保存下来,于是才能达到这种程度。因此君子中善于和睦宗族的人,总是把族谱作为首要事务。起初只是一个人的出处,后来分散成为成百上千的人;起初同居共灶而食,庆贺、吊丧、喜悦、忧患彼此相关,取舍好恶也志趣相同;后来分散开来,离开水井各自耕种,住在不同地方,近的相距几百里,远的相距几千里,遥远得像秦人看待越人的肥瘦。如果不整理清楚族谱来说明这些关系,宗族后代最终发展到彼此残害也不是不可能。因此,想使宗族相亲而不至于相残,必须先说明各自的身世来源,使他们在熟悉地观看、注视族谱之时,森然生出孝敬之心,充分笃厚亲睦之情。做一件不义之事,唯恐本宗族的人听见而斥黜自己;做一件不合正道的事,唯恐玷污本族,不能光耀前人。假使天下人都能如此,那么比屋而封的盛世难道还难以出现吗?只是因为宗族支离涣散,以至亲情疏薄、争斗内讧,最终没有办法匡正维系,所以民俗越来越苟且,人情越来越丧失。如今洪厓老人请我写开头的话,因此我为此说几句;这不只是告诫洪氏,也将借此告诫天下尚未和合的宗族。《江东行卷序》
江东为郡有六,兴安风俗最醇懿。其人薄于啬养,而勤于耕耨。竒峯秀壑,往往载诸典籍。公卿大夫士甚爱而游焉。曩踈斋卢先生使节江东,按临是邦。缙绅之徒日与哦诗饮酒,颇不事事,不知咨诹采访。百年积弊立变俄顷,至今诗章刻石不翅堕泪。日者雪林佥宪公,以北庭贵胄,南台寓公,而任纲纪耳目之责。骢马是来,风霜凛凛,无不摧折。所至汛扫,焚香湔祓。百虑或草书奕棋,画为兰木竹石。又工为五七言诗,率清新俊伟。间示予江东行卷,且曰:“子与我故雅,宜序之。”予歴观古今人品,时与位相称,则事业文章可以并传。房杜不见于文章,刘柳不着于事业,其故何哉?位与时有遇不遇,文章事业有能不能。俯仰古今,冥契寤叹。公与疎斋先生俱任风纪,而卢始以谈棋遇知圣主,号为国手。公之黒白较卢髙一着。卢之诗,公五七言不相上下。公之草书类羲献,卢病黄凌兢差不及。画与不畵弗论也。呜呼!时与位相称,事业与文章并传,舎二公其何以耶?兴安莅州县惟歙赋税倍蓰,始由陶雅妄増以媚杨行宻,遗毒至今未改。因读公行卷,以踈斋善政为公劝者寥寥,数十年间仅有两绣衣。为兴安山水出色也。诗凡如干首。
赠郑碧岩序
盈天地皆山也。山之脉络,水之支派,皆始于昆仑。故中州笃生异人,闽蜀之山,天地之气于是焉穷罕,锺于人而物多瑰竒;吴越之山,天地之气于是焉薄,或锺于人而俗多任务巧。歙山之雄,曰天都,赑屃镵削三十有六,如澄心堂之纸,李廷珪之墨,名絶当世。其文章行义,类不乏人。近师山郑翰林,以节死,亦可谓钟山水之雄矣。翰林从孙椿,以碧岩两大字来谒予,犹记至正初,自金陵归,大篇短章已为品题。奈昆炎海变,词翰放失之余,欲用覃厥思,以偿夙昔之愿。十年来目力昏昧,顾予潦倒,而椿鬓颁白,椿请益勤,讵敢以肤说辞。山之崔嵬,其形也;山之黝碧,其色也。岂颓然兀然而已?其中虚,所以山泽通气,生毓不息。人之心虚,酬酢万变,神明出焉。椿善画,肖人状貌,与鬼神态度,尝以鬼神处幽,随意想象,尚可儗似。人之大小妍媸,嬉笑怒詈,必于画发之一遇之顷,睢盱惊悸,子弟不识其父兄,奴隶不知其为主者有矣。椿每臝衣盘礴,心匠经营,若人若鬼物,忽涌笔下,就而圗之,畧加点染,已逼真矣。噫!承蜩弄丸,同于机妙;解牛贯虱,极于精诣。唐《艺文志》装潢,即今之裱褙也。欧阳公曰:“唐人蔵书,例作卷轴。”椿涤渝补敝,畧无糊迹,卷舒妥帖,易于把玩,其能大类是。虽然,郑虔以诗字与画,谓之三絶。椿家于歙,曽客吴越间,惜不从事于诗字,仅以画名。晚节慕先生长者,游拳拳以斯文为请,犹有翰林之遗训在。
送魏君祥序
循吏不传久矣。传循吏者曰:所居民化,所去见思。初不在赫赫然惊世而骇俗也。寿阳魏公君祥,擢为行省管勾,明年拜为兴安府知府。公单舸只仆,诹日之官。于时兴安自焚溺中出,茍论法以绳束之,棰楚之则乱从而易生。于是斥去一切苛峻暴虐,务存大体。白日坐堂上,吏胥鴈鹜行以进。公慎容止,寡言笑。有交讼者,擿隠见情,咸以不寃。或作城壕,必坚必深;定赋税必均。揉木筈竹镞羽,范金为军需必备具。输麦米干曝,免虫豸患。董机局纁染织纴,无纰缪丝颣。造府廨官庾颇壮丽,为文公祠塐。师弟子以翼孔道,又不丰饮馔,私馈送以借誉过客。退而返闗,翛然浑不类二千石家。土著豪右未尝留一迹。尝曰:凡造作科征,惟上命是遵是谨,不妄生毫髪事以累吾民。此公之政,公之心也。瓜及侍吏江某等,愿丐文纪成迹。予曰:西汉循吏六人,东汉十有二人,考其善政,多或数事,少或一二事而已。若公者,弗棘弗阿,务存大体,亦庶几循吏矣。予以紫阳祠吏,受知最深。公秩满,予乃老,故不辞而序録之。
送程仲庸序
译江东有六个郡,兴安的风俗最为淳厚美好。这里的人不吝惜财力供养家口,却勤于耕种。奇峰秀谷,往往都载入典籍。公卿大夫和士人十分喜爱到这里游览。从前踈斋卢先生出使江东,巡察来到此地。士绅们每天与他吟诗饮酒,很少办理实事,不知道咨询访问。积累百年的弊病顷刻之间便发生了变化,直到今天,诗文刻在石上,读来仍不止于令人流泪。近来,雪林佥宪公以北庭贵族的身份、南台闲居官员的身份,承担监察纲纪、充当耳目的职责。他骑着骢马来到这里,风霜凛凛,无不摧折邪弊。所到之处都清扫整治,焚香洁除污秽。他百般思虑,有时草书弈棋,有时画兰、木、竹、石;又擅长写五言、七言诗,大都清新俊伟。偶然给我看江东行卷,并且说:“您同我素来交情雅厚,应当为它作序。”我遍观古今人物,如果品德、时代和地位相称,那么事业和文章便可以一同流传。房玄龄、杜如晦不见长于文章,刘禹锡、柳宗元不显著于事业,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地位和时机有遇合与不遇合,文章和事业也有能成与不能成。俯仰古今,不禁暗自契合、醒悟而叹息。公与踈斋先生都担任掌管风纪的官职,而卢先生起初凭谈棋得到圣主知遇,被称为国手。公在棋局黑白的较量上,比卢先生高出一着。卢先生的诗与公的五言、七言诗不相上下。公的草书类似王羲之、王献之,卢先生却在黄庭经方面功力不足,颤抖拘谨,稍逊一筹。至于绘画与不绘画,就不必谈了。唉!时代和地位相称,事业与文章一同流传,除了这两位先生还能有谁呢?兴安所辖州县中,只有歙县的赋税加倍增加,起初是陶雅妄自增收来讨好杨行密,遗留下来的毒害直到今天还没有改变。我因读公的行卷而想到,以踈斋先生的善政来为公劝勉的人寥寥无几,几十年间只有两位绣衣使者。这大概是因为兴安的山水格外出色。诗共若干首。赠郑碧岩序 充满天地的全都是山。山的脉络、水的支流,都起源于昆仑。所以中原厚重的地气孕育出奇异人物;闽、蜀的山,是天地之气在这里极其稀少的地方,聚集到人身上,万物便多有瑰奇之处;吴、越的山,是天地之气在这里较为稀薄的地方,有时聚集到人身上,但风俗多务于工巧。歙山最雄伟的,叫作天都峰,山势像赑屃般隆起、又如刀削,共有三十六座,正如澄心堂纸、李廷珪墨一样,名满天下。那里有文章和德行的人,大多并不少见。近来的徽州师山郑翰林以节操而死,也可以说是承受了山水的雄气。翰林的从孙郑椿拿着“碧岩”两个大字来拜访我,我还记得至正初年从金陵回来时,他的大篇短章已经请人品评题识。无奈昆炎海变之后,文章书翰散失殆尽,我想尽力深入思考,来偿还从前的愿望。十年来眼力昏暗,而我又潦倒,郑椿的鬓发也已斑白;但郑椿请求更加勤恳,我哪里敢用肤浅的说辞推辞呢?山的高大,是它的形;山的幽黑青碧,是它的色。难道山只是颓然高耸而已吗?山中空虚,所以山泽之气能够相通,万物生长繁育不息。人的内心虚静,才能应对万般变化,神明由此显现。郑椿擅长绘画,能够摹写人的形貌以及鬼神的神态。他曾认为鬼神处在幽冥之中,任凭想象,也还可以大致摹拟。人的大小、美丑、嬉笑、愤怒和责骂,一定会在作画时显露出来;有时一经看见,便令人睁目惊骇,甚至弟子认不出父兄,奴仆不知道所画的是主人。郑椿常常脱去上衣,盘腿而坐,苦心构思;无论是人还是鬼物,一旦涌现于笔下,稍加点染,就已经十分逼真了。唉!捕蝉、弄丸,都是机巧的妙用;宰牛、贯虱,则达到了精微的极致。唐代《艺文志》所说的装潢,就是今天的裱褙。欧阳公说:“唐人收藏书籍,通常做成卷轴。”郑椿洗涤污渍,修补破损,几乎看不见糨糊的痕迹,卷起展开都平整妥帖,容易拿来赏玩,他的装裱大致就是这样。虽然如此,郑虔把诗、书法和绘画称为“三绝”。郑椿家在歙县,曾客居吴越一带,可惜没有从事诗歌和书法,只凭绘画成名。他晚年仰慕先生长者,诚恳地交游,并以这篇文章相请,其中仍有翰林遗留下来的教诲。送魏君祥序 循吏这一称号已经很久没有流传了。传记所说的循吏是:居住的地方受到教化,离去后人们仍然思念他。起初并不在于声势显赫、惊动世俗。寿阳魏公君祥被提升为行省管勾,第二年授任兴安府知府。魏公只乘一条船,带着一个仆人,选定日期赴任。当时兴安刚从焚烧和水灾中恢复,如果只讲法律加以束缚、鞭打责罚,混乱就会随之更容易发生。因此他斥退一切苛刻严酷的做法,务求保存大体。白天坐在堂上,吏员差役像雁鸭一样接连进来。魏公谨慎端庄,少有言笑。有人因争讼而来,他揭示隐情、查明事实,使他们都不至于受冤。有时修筑城壕,一定坚固而深;制定赋税,一定公平。把木材揉制、竹子削成箭镞,整治羽毛;铸造金属器具,军需用品都预备齐全。运送麦子和稻米,先晒干以免虫害。督管机局以红色染料织造丝帛,没有差错和丝疵。建造府署、官仓,都颇为壮丽;又为文公祠堂塑像。以师弟子辅翼孔道,同时又不铺张饮食,不以私下馈送来借机博取过客的称誉。退朝回到关门之内,清闲自在,完全不像二千石官员的家居气派。本地豪强从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曾说:“凡是营造和征收赋税,只遵从并谨慎执行上级命令,不可妄自增添丝毫事务来拖累百姓。”这就是魏公的政事,也是魏公的心意。任期届满,侍吏江某等人希望请文章记述他的政绩。我说:西汉的循吏有六人,东汉有十二人,考察他们的善政,多的不过几件,少的也只一两件罢了。像魏公这样,不刻薄,也不阿谀,务求保存大体,也差不多可以称为循吏了。我作为紫阳祠的属吏,受到他的知遇最深。魏公任期届满时,我也已经老了,所以不推辞,为他作此序记。送程仲庸序
予家蔵书万卷,壬辰淆乱,斯文濵于灭,虽邻里故旧,无一存者。思之往昔,借书互读,何可得也?独王无功传,黙记于心,于是缮写屋壁。程仲庸别予隠居,诘之曰:“绩为人性简傲,不喜拜揖,又沉酗不任事,先生何恋慕之深耶?”予曰:“自古贤达不得志,未尝不餔餟糟醨以自放焉者也。观所谓凤不憎山栖,龙不羞泥蟠,君子茍洁以罹患,避秽以养精,非有道而然欤?”予毎入城,伏谒一斋幙府,寛然长者,政勤事理,声号于士大夫口,退而与仲庸揖让,姿相玉雪,雅称其家。督仲庸非干蛊抱恙,日偶客奕棋,黒白一二局。予性嗜酒,不识棋局,仲庸知其故,例设杯勺,予不辞谢,剧谈古今,豪吟上下,遂以为常。未几幕府秩满,将调京口,仲庸孝行懿美,已具载《爱日轩记》。予方资仲庸以自老,今江山千里,得不使人重惆怅耶?仲庸刚制于予,不甚类,然援邴原故事,临歧数斗,兀兀而别。
送胡子微序
予江湖散人也,性懒拙,不入城府。时人乐软熟语,辄见戒。门絶。戊戌春,邂逅会胡君子微,徒跣千里,雅不好骑马,方以篮舆舁母。夫人任兴安府歙县丞,予问曰:「君之才髙,可以毗省府,赞台幙。一官局促,奚县丞为?」君曰:「仕无大小,顾施设何如尔。昔毛义捧檄为亲屈,吾去家千里,遭时不竞,茍无禄以养亲,是徒死无益也。然仕矣,茍不清慎,自将秽徳腥闻,不特辱已,又贻亲忧。」于是翕翕以寡特称,每当聴讼,吏胥环堂,上下旁午甚,君坐吏胥畏缩,翛然无事,或传清啸声,必吾胡君也。其班赋税,辑军需,造府廨,皆未足为君书,以贰令单出,已见创紫阳书院,塐文公师弟子像,风化所繋,尤可书也。秩满,升镇江府丹阳县令,大夫士各赋古乐府一首,俾予序之。予以人之别也,喜者顿足,怒者囓齿,情之不可已也。如是,今君之别也,推其贤,惜其往,民截桥拥道,留君以间,乃得去。盖君事亲孝,则人之观感,亦如君之敬其亲者而敬君也。新安秦汉为黟歙二县,汉末别于丹阳以为郡,君之丞歙,古丹阳之附庸也。天下名偶符合,丞属丹阳而知丹阳事机,岂偶然哉?郁乎其相扶,焕乎其相映。新安咏之于前,京口继之于后,吾知君之才羽仪于天朝也不逺矣。大夫士倾壶歌诗,退唐仲推其意为之序云。
赠郭彦仁序
春秋时,晋饥,秦输之以粟;秦饥,晋遏之以籴。君子于是乎以秦为有徳矣。睦与歙,东西州犬牙相制,殆非秦晋比也。有歙不得睦,则无以窥婺女而下浙东;有婺不得歙,则无以泝番湖而上江西。故包含周徧,不可以彼此论也。己亥夏,睦以军饷乏絶,行枢宻院申闻行省。行省验其籍之所入,割麦若干斛,俾歙甿舟送于睦,着为令。庚子如之,壬寅又如之。呜呼!以睦距歙为滩三百六十,以数计之,滩髙一丈,几三百六十丈许,迂回诘曲,势若登天。篙工挽舟,稍与石遇,辄破碎沦溺,不可救。茍侥幸无事,则酾酒交贺,矧漕运之重,往来之殷者哉!太守郭公彦仁知其然,劳来掬于言辞,慈祥揺于颜面。输成之际,校其斛,平其槩,不丰不啬,公私两便。归而歙父兄啧啧称颂,不容口。座有程仁仲,端人也,曰:“郭公廉介自将,不特化其吏胥,熬然缩手,不敢毫髪病于民。”晨门老校数辈,民有畏其谨于启闭,不易度私遗之麦者,老校叹曰:“汝歙土之民,旅▯于是穷困如是,吾焉忍受之?”又曰:“郭公为政不敢欺。”呜呼!晨门老校强犷之气未除,渔猎之志犹在,万一刀锯鼎镬加于前,尚不能革其恶而迁于善,郭公凛凛有不可盖者,则其它明礼义,正纲纪,而有大服于人,人无愧良二千石者,从可想矣。予歙人虽涉邻境,未获趋下风拜余光,闻公善,不得不备述之,且以为二千石者劝也。
汪母许寿旦诗序
译我家收藏书籍万卷,壬辰年战乱,斯文濒临灭绝,即使邻里和旧交,也没有一本保存下来。回想过去,互相借书阅读的情景,哪里还能够得到呢?只有《王无功传》我默记在心,于是抄写在屋壁上。程仲庸告别我的隐居处,问我说:“王绩为人简率倨傲,不喜欢拜揖,又沉溺饮酒而不能任事,先生为什么对他爱慕得这样深呢?”我说:“自古贤达不得志,没有不饮食糟醨来放纵自己的。你看所谓凤凰不嫌栖息山林,蛟龙不以盘曲泥中为羞;君子如果因为洁身而招致祸患,避开污秽来保养精神,难道不是因为有道而这样吗?”我每次进城,都伏地拜谒一斋幕府。他是宽厚的长者,勤于政务、通晓事理,声名为士大夫所称道;退下后与仲庸行揖让之礼,姿态如美玉白雪,十分配得上他的家世。督促仲庸不要整日操劳,只要偶尔来客舍下棋,黑白子下一两局。我生性爱酒,不懂棋局,仲庸知道这个缘故,照例设置酒杯勺,我也不推辞,纵谈古今,放声吟咏上下古今,于是成了常事。不久,幕府任期届满,将调往京口。仲庸孝行美好,已经详载于《爱日轩记》中。我正要依靠仲庸来安度晚年,如今相隔江山千里,怎能不使人更加惆怅呢?仲庸勉强依照我的意思节制饮酒,不太像平时的样子;但他援引邴原的故事,在临别之际饮了几斗酒,昏沉沉地分别了。送胡子微序 我是江湖上的闲散之人,性情懒散拙劣,不进入城府。时人喜欢圆滑柔熟的话,我往往因此受到告诫,门前也断绝了来往。戊戌年春天,我偶然遇到胡君子微。他徒步走了千里,素来不喜欢骑马,当时正用竹轿抬着母亲。胡夫人在兴安府任歙县县丞。我问他说:“凭您的才干,完全可以辅佐省府,参与台幕事务。一个县丞的官职局促,为什么要做它呢?”胡君说:“做官没有大小之分,只看施政如何罢了。从前毛义捧着任命文书,为了母亲而屈身做官;我离家千里,恰逢时运不济,如果没有俸禄来奉养母亲,那只是白白死去,没有益处。但既然做官,如果不清廉谨慎,就会使自己的德行污秽、声名腥臭,不仅辱没自己,又会给母亲带来忧虑。”因此他以和气而少有孤高自许著称。每当听理诉讼时,吏员差役环绕堂上,进退往来十分忙乱;胡君坐在那里,吏员差役都畏惧退缩,堂上清静无事;有时传来清越的长啸声,一定就是我的胡君。他分配赋税,整顿军需,建造府署,这些都还不足以写在给他的文章中;他代理县令单独出任时,已经创办紫阳书院,塑造文公师弟子的像,这些关系教化的事尤其值得记载。任期届满,他升任镇江府丹阳县令,大夫和士人各作古乐府一首,请我为诗集作序。我认为人与人分别时,高兴的会跺脚,愤怒的会咬牙,这都是感情无法自已的表现。如今您的离别也是这样。推究您的贤能,百姓舍不得您离去,于是截断桥梁、拥塞道路,想留您片刻,您这才得以离开。大概因为您侍奉亲人孝顺,所以人们受到感化,也像您敬爱父母那样敬重您。新安在秦、汉时是黟县、歙县二县,汉末从丹阳分出设置为郡;您任歙县县丞的地方,正是古代丹阳郡的属地。天下事物的名称竟如此偶然相合:您隶属丹阳,又熟悉丹阳的事务,难道是偶然的吗?二者郁然相互扶助,光彩彼此映照。新安在前面吟咏,京口在后面承继,我知道您的才华成为朝廷仪表,已经不会遥远了。大夫和士人倾壶作歌,退下后由唐仲推究其中的意思为之作序。赠郭彦仁序 春秋时,晋国饥荒,秦国运粮给它;秦国饥荒,晋国却阻止粮食买入。君子因此认为秦国是有德的。睦州和歙州东西相邻,犬牙交错,几乎不能与秦、晋相比。有歙州而没有睦州,就无法窥伺婺女、向下通达浙东;有婺州而没有歙州,就无法沿番湖上溯、向上通达江西。因此二者包容周遍,不可以彼此分开论说。己亥年夏,睦州军粮匮乏断绝,行枢密院上报行省。行省核查其收入簿籍,划拨若干斛麦子,让歙州百姓用船运送到睦州,并定为法令。庚子年照此办理,壬寅年又照此办理。唉!从睦州到歙州要经过三百六十处险滩,按数目计算,每处滩高一丈,几乎有三百六十丈左右;道路迂回曲折,形势好像登天。篙工拉船,稍微碰到石头,船就破碎沉没,无法救援。如果侥幸平安无事,还要分酒互相庆贺,更何况漕运责任重大、往来又频繁呢?太守郭公彦仁知道其中艰难,以慰劳和亲切的话语迎接运粮之人,慈祥之意显露在面容上。交粮时,他校验斛量,铲平斛面的粮食,不多不少,使公私双方都便利。歙州父老兄长回去后啧啧称颂,几乎说个不停。座中有程仁仲,是个端正的人,他说:“郭公廉洁耿介,自我约束,不仅使他的吏员差役受到感化,连他们也战栗着缩手,不敢有丝毫侵害百姓。” 守晨门的老校卒有几个人,百姓害怕他们在开门关门时过于谨慎,不肯改变规矩私下赠送麦子给他们;老校卒叹息说:“你们这些歙地百姓,旅▯如此困苦,我怎么忍心接受呢?”他们又说:“郭公治理政事,我们不敢欺骗。”唉!守晨门的老校卒强悍粗暴的习气还没有消除,渔猎谋利的念头仍然存在,哪怕刀锯鼎镬摆在面前,也未必能使他们改恶从善;郭公却凛然有不可掩盖的德行,那么其他方面如彰明礼义、整饬纲纪,以及使人心悦诚服而被人视为贤良二千石的情形,也就可以想见了。我虽是歙县人,曾经经过邻境,却没有机会趋拜于他的门下、承受他的余泽;听说他的善政,不能不详细叙述,并且用来劝勉各位二千石官员。汪母许寿旦诗序
予尝读《王制》:“八十者一子不从政。”宋故事:“民百岁,男子官,妇人封。”仕而父母九十,官封如民百岁。设法更张,何前后不伦耶?是殆不然。有官弃职以养老,无官须禄以奉亲,莫非仁政所及也?龙集壬寅五月六日,汪母孺人许氏年七十有九,儿齿骀背,康强无恙。内孙许仁杰、仲杰自唐模如稠墅,奔走交贺。于是汪仲诚、季浩遇母孺人之寿考,亲戚之嘉会,刲羊酾酒,盛宾客以乐之。予思之,古人范式、张劭有升堂拜母之礼,今薄俗礼废。婺源俞志道为诗,予口占一首,付仁杰持觞,寓所以善颂之意。已而仲诚、季浩拜宾客,亦拜。仲诚有侄曰积庆,季浩有子曰绵庆,各聨和,浸以成轴。仲诚曰:“先生倘赐一言,用识颠末,可乎?”予惟百岁为上寿,八十为中寿,六十为下寿。戈鋋扰攘之时,人物乖离之际,正《陟岵》之诗所以作也。仲诚、季浩为母子,为兄弟,怡恱一堂,白髪辉映,方尽乎天爵之荣,似与世运阨塞若不相干者。非提刑公深仁厚泽,汪洋衍溢,安能臻兹耶?予也二亲俱登八袠,获前时金衣大帛之宠,因仲诚之请,窃有感焉。诗凡如干首。
吕左史谏草序
士君子劬书赜理,莫不有志于天下国家。奈有其才而无其位,有其位而无其时,不得展其光明正大之学,瓌竒俊伟之言,以用时酬位,使上结明主之知,下布生灵之泽,载于简牍,蔵诸国史。其事之成否,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竹坡吕先生谏草一编,六世孙旭装潢次第,俾予序其端。予乡邦末学,蠡测管窥,岂知先生万一?旭夙受业于予,义不得辞。窃以嘉言粹行,具列新安续志。先生早掇髙科,蟠折州县,其两入察院,特出理庙亲擢。初,史弥逺置人才簿,书人才姓名以需用,而先生政绩亦登于簿,然不能超升常格。绍定癸巳,弥逺死。嘉熙丁酉,拜监察御史。时郑清之任相,京湖淮西俱危岌,独赵葵淮东不受兵,坐视淮西之围。先生奏边阃角立,无同舟遇风之心,而史嵩之、赵葵未尝不致憾于先生焉。坐是出台,遂守郡后七年。淳佑癸卯,仍监察御史。嵩之虽素得弥逺人才簿,心知敬爱而畏忌,尝嗾王瓒先生交恶,则与嵩之不合。其论台谏不受短卷,先生以涂塞台谏之耳目,非天子所以寄耳目于台谏之意。无何劾其从弟宾之贪猥无状,愈不合者昭昭矣。秉国者例以嵩之所用,不复召,而不知实非其客也。悲夫!才与位相称,位与时相值,犹邅回困踬,夺于权要,牵于事势,有不得尽其施设,而稍着于毫末者,亦可槩见也。谏草字画秀拔,可拟苏文忠公,词严义正,根据经史,较陆宣公奏议不相上下。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先生可谓老成而典刑矣。虽然,废兴成败,自古有之。有元太祖即位,在宁宗开禧二年丙寅。宁宗以储贰不决,六年庚辰闰八月乙未,变生于弥逺、杨皇后之谋。魏了翁入聴遗诏,恸哭殒絶。真徳秀寓长沙,遽颁遗诏,罔知所由。上饶韩滂涕泣以殒,其人心为何如也?遂使三纲沦,九法斁,中国衰微,而无恠也。夫天命之去留不待问鼎而始知,其成败废兴,皆其自弃,而后天弗顾之矣。史弥逺、杨皇后罪固滔天,而理庙虽无心,得天下弑君之贼不讨,因而利之,惜乎!先生不当嗣国之初,身任谏诤之责,诛奸雄于既往,必以臣弑君,凡在官者,杀无赦。沐浴而朝曰:「史弥逺、杨皇后弑君之罪,请正之,则理庙之天讨,当何如哉?」或曰:「鲁桓无王,十年书「春王正月」,殊不知十年复书王者,明弑君之贼虽身已殁,而法不得赦也,故并及之。」旭字徳昭,能诗清慎,视其所尚,可以验其为人。
黄山圗经诗集序
译我曾读《王制》说:“八十岁的人,可以有一个儿子不从政。”宋代旧例说:“百岁的男子授官,妇人受封。”做官而父母九十岁,官府给的封赏就如同百岁之民。这些制度有所改变,为什么前后不相一致呢?其实大概并不是这样:有官职的人辞去职务来奉养老人,没有官职的人需要俸禄来奉养父母,这难道不是仁政所及吗?龙集壬寅年五月六日,汪母孺人许氏七十有九岁,儿齿已落、背已驼,但身体康健,没有疾病。内孙许仁杰、许仲杰从唐模到稠墅,奔走相贺。于是汪仲诚、季浩遇到母亲孺人的长寿和亲族的喜庆聚会,宰羊斟酒,盛情招待宾客使她快乐。我想到古人范式、张劭有登堂拜母的礼节,如今浅薄的风俗使礼节废弃。婺源俞志道作诗,我口头即兴作一首,交给许仁杰拿酒杯奉上,寄托美好祝颂的意思。不久仲诚、季浩拜谢宾客,也向宾客行礼。仲诚有侄子叫积庆,季浩有儿子叫绵庆,各自联句唱和,渐渐汇成一卷。仲诚说:“先生如果赐下一句话,用来记载事情的始末,可以吗?”我认为百岁是上寿,八十是中寿,六十是下寿。在战乱纷扰、人物离散的时候,正是《陟岵》诗所以作成的原因。仲诚和季浩既是母子,又是兄弟,和乐地聚在一堂,白发相互辉映,正充分享有上天所赋予的尊荣,仿佛与世道的困厄阻塞毫不相干。若不是提刑公深厚的仁德恩泽,广阔流布,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境地呢?我的双亲也都已登八十之寿,曾获得先朝赐予金衣大帛的恩宠,因此因仲诚的请求而私下有所感慨。诗共若干首。吕左史谏草序 士君子勤苦读书、探索深奥的道理,没有不把天下国家作为志向的。无奈有才干却没有地位,有地位却没有时机,不能施展光明正大之学和瑰奇俊伟之言,来适应时代、酬答地位,使上面获得明主的知遇,下面布施百姓的恩泽,载入简册,收藏在国史中。事情能否成功,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而是天意。竹坡吕先生的《谏草》一编,由他的六世孙吕旭装潢编次,请我为卷首作序。我是本乡末学,见识如以蠡测海、以管窥天,哪里知道先生万分之一呢?但吕旭早年曾向我求学,按道义不能推辞。先生的嘉言美行,已经全部列入《新安续志》。先生早年考中高科,在州县间辗转任职;两次进入察院,尤其是由理宗亲自选拔。起初,史弥远设置人才簿,记录人才姓名以备任用,先生的政绩也列在簿中,但仍不能超越常规升迁。绍定癸巳年,史弥远去世。嘉熙丁酉年,先生被授为监察御史。当时郑清之任宰相,京湖、淮西都危急,只有赵葵所在的淮东没有遭受兵祸,却坐视淮西被围。先生上奏说边地将帅各自对立,没有同舟遇风时相互扶助的心,而史嵩之、赵葵也没有不因此怨恨先生的。先生因这件事被调出朝廷,随后守郡七年。淳祐癸卯年,先生仍任监察御史。史嵩之虽然一向得到史弥远人才簿的帮助,内心知道先生应当敬重爱护,却又对他畏惧忌恨,曾唆使王瓒先生与他交恶;先生于是与史嵩之不合。他论说台谏不得接受短小的奏疏,认为这是堵塞台谏的耳目,并非天子把耳目寄托在台谏身上的本意。不久,他弹劾史嵩之的堂弟史宾之贪婪猥琐、行为无状,与史嵩之更加不合,已经十分明显。掌握国政的人一向把他看作史嵩之所任用的人,不再召用,却不知道他其实并非史嵩之的门客。可悲啊!即使才能与地位相称、地位与时机相遇,仍然辗转困顿,被权要夺去机会、被形势牵制,不能充分施展抱负;而他稍微留下的一点成绩,也大致可以看见。《谏草》的字画秀拔,可以比拟苏文忠公;文章言辞严正,依据经史,比陆宣公的奏议也不相上下。《诗经》说:“虽然没有年老成德的人,尚且有典章法度。”先生可以说既老成,又足为法度。虽然如此,国家的兴废成败,自古以来本来就有。有元太祖即位之年,在宁宗开禧二年丙寅。宁宗因为太子人选迟迟不能决定,开禧六年庚辰闰八月乙未,史弥远和杨皇后的谋划导致变故发生。魏了翁入内聆听遗诏,悲痛哭泣,昏厥而死。真德秀当时寄居长沙,仓促颁布遗诏,却不知道事情的缘由。上饶韩滂哭泣流泪而死,人心当时是什么样子呢?于是三纲沦丧,九法败坏,中原衰微,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天命的去留,不必等到争夺九鼎之后才知道;国家的成败兴废,都是自己先行自弃,之后上天才不再顾念它。史弥远、杨皇后的罪过固然滔天,而理宗虽然未必有意,却得到天下弑君之贼而不加讨伐,反而从中获利,可惜啊!假如先生在嗣位之初担任谏诤之责,诛杀过去的奸雄,一定会按照臣下弑君的罪名,凡在官任者一概处死而不赦。他沐浴后入朝说:“史弥远、杨皇后弑君的罪行,请求加以正法;那么理宗上天所降的讨伐,应当怎样呢?”有人说:“鲁桓公在位时没有周王主持,十年仍记作‘春王正月’;殊不知十年再次书写‘王’,正是表明弑君之贼即使本人已经死去,法令也不能赦免他,所以连同追究。”吕旭字德昭,能作诗而清廉谨慎,观察他所崇尚的事物,就可以验证他的为人。黄山图经诗集序
予尝读《禹贡》一编,岂后世舆地圗山水经之比也?观其规模次第,治水曲折,何必研丹吮墨,然后谓之圗哉?儒先以经文如化工,史文如画工。况大禹告成厥勋,凡操觚左右,是亦圣人之徒也。故尊之曰经,则史文谓之画工,不诬矣。天下之山,磅礴绵亘,起于昆仑,伏流地中,泛滥渟蓄,溢而为黄河。则又水之源委也。江南诸山之大,有天台、天目,天目髙一万八千丈,而黄山仅一千一百七十丈,反企于黄山,何也?以地势推之,钱塘迤逦溯流而上,尾蟠颈转,为滩三百六十石,廉利剑戟状。黄山雄拔最髙处,浙东西、宣、歙、池、饶、江、信列郡之山,蜿蜒聨属,殆若培塿。汤泉閟灵,孕秀清泚,香滑支分派别,东南导于歙,北达于宣,南潴于钱塘,又南会于睦,过大鳙入于衢。自衢之西,浮于饶,至举根西北,逾于贵池,是其余波也。识者以为小昆仑焉。黄帝公孙氏都于涿鹿,校黄山相距数千里许,未必弃万几之繁,遂髙引之举而问道。广成子受胎息于容成子,盖出《周书》异记,其说不经,至今丹灶棋局、驾鹤之洞、涔蹄之石,宛然犹存。但从望仙峰顶乘龙上升,与鼎湖、天山之事不侔矣。得非世人好瑰嗜谲,传之不曰黟山而曰黄山者,理或然欤?吴君讳华祖,字子庸,号庸窝,劬书乐善,雅志优闲,集《八岩十二洞二十四溪峯如源》皆三十六,各有名,名各有实,缀以为经。洪君舜民绘而为圗大夫士把玩,亦可概见矣。益裒李太白、贾岛以后人诗,而曰《题咏前续集》。一日其孙汇槖是集,以邀予叙。予犹忆童丱时,获乡先生吴公古梅、鲍公鲁斋二三公逰黄山记。丧乱之秋,精神衰耗,其三人予失之矣。当时海宇宁谧,人物丰阜,而诸公旷放,有韩退之登华山之雅趣,干糇肉脯,每至悬崖峭壁,必长绳牵挽而进,幞被几月不肯去。天都峯有云,铁笛一声天未晓,吹开三十六峯云,矧子庸于古梅生同时,又同谱系,推贤嗜好,彼此殆必闻风而起也欤?不可得而核矣。予以先公筠轩先生旧作畀汇,俾加搜辑,而僣为序。其首用充别集,汇字徳渊力学,有诗声,他日尚与诘山灵而共赋之。
黄山采药圗序
山辉而润,水流而方,此珠玉之所在也。采玉于山,斗折而入,火烛其幽迷,绳识其阻险;采珠于渊,没人善泳,蛟龙杂处,螺蚌旅居。厚货足以资身,初不利于人也。竒药必特生于悬崖,蔓延于絶域,灵根异种,或出于蓬壶海岛。人茍得其匕筯,可以挽枯苏槁,非惟足以资身,而利于人也。无笇矣。吾郡黄山,号为新安巨镇,其峯三十六,水源亦三十六,溪二十四,洞十有二,岩有八,又有汤泉阴煮,冬夏不竭。每遇丹发,波涌腾沸,荐以小罂盛之,经久甘香,宛然不壊。黄精、黄莲、细辛、甘草、苍术、茯苓,尽堪咀■〈口父〉世传黄帝尝命驾与容成子、浮邱公讲道,于是故改黟山曰黄山。厥后曹阮之属相继仙去,山镵石刻俱纪其实。同里汪氏子,名仁,字景荣,殖良剂,士大夫署其室曰「种徳」。稍以宋清传况之。一日袖黄山采药行卷,以干当代能文辞者。予惟景荣摹是圗,志趣之髙可知矣。将之浙东,转而天台,擘麒麟脯,饭胡麻屑,石桥吟诗,当不减无本上人曰:「言师采药去。」景荣起而谢曰:「仁采药名山,幸不落莫吾事。」
朱氏族圗序
译我曾读《禹贡》一篇,难道它可以同后世的舆地图、山水经相比吗?看它的规模次第和治水曲折,哪里一定要研磨丹砂、吮吸墨汁,然后才称为图呢?儒家先贤认为,经文像造化之工,史文像绘画之工。况且大禹已经告成他的功勋,凡是执笔记录在他身边的人,也都是圣人的门徒。所以尊称它为“经”,那么说史文是画工,也没有错。天下的山,气势磅礴、绵延不断,起于昆仑,暗中伏流于地下,泛滥、停蓄之后,溢出而成为黄河。这也就是水的源流终始。江南众山中大的有天台山、天目山;天目山高一万八千丈,而黄山仅高一千一百七十丈,为什么反而向黄山仰望呢?从地势推究,钱塘江曲折向上游延伸,尾部盘曲、颈部转折,形成三百六十处石滩,险石像刀剑戟矛一样尖利。黄山最雄伟高峻之处,浙东、浙西、宣州、歙州、池州、饶州、江州、信州各郡的山,蜿蜒相连,几乎都像小土丘。汤泉蕴藏灵气,孕育秀美而清澈的水流,香溪、滑溪分支派别:向东南流入歙州,向北通达宣州,向南蓄积于钱塘,又向南汇入睦州,经过大鳙山流入衢州。从衢州以西,水流浮行于饶州,到举根西北越过贵池,这就是它的余波。有见识的人认为黄山是小昆仑。黄帝公孙氏建都于涿鹿,计算涿鹿与黄山相距数千里左右,未必会放下万机政务,特意远行登临来问道。广成子从容成子那里接受胎息之术,大概出自《周书》的奇异记载;这种说法不合经义,但直到今天,丹灶、棋局、驾鹤之洞、涔蹄之石仍然宛然存在。只是从望仙峰顶乘龙升天,与鼎湖、天山的故事不同。难道不是世人喜欢奇异、嗜好诡谲,所以把黟山传称为黄山吗?这样的道理或许是对的。吴君名华祖,字子庸,号庸窝,勤苦读书,乐于行善,平素志趣高雅闲适。他汇集《八岩十二洞二十四溪峯如源》,总数都是三十六,各自有名称,名称各有实际所指,编缀成一部山水志。洪君舜民把它绘成图,供大夫和士人赏玩,这些也大概可以看见了。他又收集李太白、贾岛以后人的诗作,称为《题咏前续集》。一天,他的孙子把这部集子装在囊中来请我作序。我还记得童年时,得到乡先生吴公古梅、鲍公鲁斋等几位前辈游黄山的记文。战乱之时,精神衰耗,那三位先生我都已经失去了。当时天下安宁,人物兴盛,而诸位先生旷达放逸,有韩退之登华山的雅趣;带着干粮肉脯,每到悬崖峭壁,必定用长绳牵引攀登,携带被褥,几个月也不肯离去。天都峰上有云,铁笛一声时天还没有破晓,便吹散了三十六峰的云雾;何况子庸与古梅先生同时,又同出一个谱系,推重贤者、喜爱山水的志趣彼此相同,他们大概一定会闻风而起吧?只是已经无法查考了。我把先公筠轩先生的旧作交给吴汇,让他再加搜集整理,冒昧作此序。集子的开头用来充作别集,吴汇字德渊,勤学有力,也有诗名;将来还可以同山灵相诘问,共同吟赋。黄山采药图序 山色光辉而滋润,水流动而清澈,这正是珠玉所在的地方。在山中采玉,要曲折深入,点火照亮幽暗迷路之处,用绳子标识险阻;在深渊中采珠,要有善于潜水的人,蛟龙杂处其中,螺蚌群居其内。厚重的财货足以资助自身,却起初并不有利于他人。奇异的药物必定独自生长在悬崖上,蔓延于绝远之地;灵异的根株、奇特的品种,有的出于蓬莱方壶等海岛。人如果得到一匕一箸那么多,就可以使枯木复活、使干槁复苏,不但足以资助自身,而且有利于他人。其功效真是无可计算。我们郡的黄山,号称新安的巨大镇山,有三十六座峰,水源也有三十六处,溪二十四条,洞十二个,岩八处,又有汤泉暗中沸煮,冬夏都不枯竭。每当丹砂发出,水波便涌动沸腾,用小罂接取后,经过很久仍甘美芳香,完全不坏。黄精、黄连、细辛、甘草、苍术、茯苓,都可以咀嚼■〈口父〉。世间传说黄帝曾命驾与容成子、浮丘公讲论道术,于是特意把黟山改名为黄山。后来曹、阮一类人相继成仙离去,山中凿刻的石碑都记载了这些实情。同乡汪氏之子,名仁,字景荣,经营优良药材,士大夫题写他的居室为“种德”,稍稍拿宋清的事迹来比况他。一天,他把《黄山采药行卷》藏在袖中,来请当代擅长文章的人作序。我认为景荣摹画这幅图,便可以知道他的志趣高远。他将前往浙东,再转往天台;在那里切食麒麟肉,煮食胡麻屑,在石桥上吟诗,应当不比无本上人所说“言师采药去”逊色。景荣起身拜谢说:“我在名山采药,幸而没有使自己的事业落空。” 朱氏族图序
天地之初,惟有六姓,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诸氏,盖纷纷矣。我文公先生注《参同契》,托姓于邹,本《春秋》邾子之国,曹姓,子爵,出自陆终第五子晏安之裔。武王克商,封曹侠于邹,今之鲁国邹县是也。新安朱以姓显,奉使讳弁,字少章;吏部讳松,字乔年,奉使为文公三从伯父,吏部为文公父。相传阙里有井,吏部生而白气从井起,文公生井中,紫气如云。呜乎!芙蓉绣水,储精孕秀,大贤迭生,即鳬绎洙泗也。文公托姓于邹,岂偶然也哉?文公先世居歙之黄墩,得非遭巢冦,赖墩名以辟祸?如唐徳宗诸孙曰徳鹏,曰徳鸿,曰徳鸾,亦基始于黄墩焉。尚书文简程公讳大昌,尝以黄墩地势狭隘,贵家侈族蕃衍盛大,似不能容,殆暂聚尔。暇日方外交竒,公瑞逺偕继荣来访,袖示堨田朱氏流芳圗,以征予文。按圗,十四世祖讳崇道,闻其先番阳朱家村,以万戸侯戍歙,遂以赀雄。十一世祖讳希声,迁古溪王村。九世祖讳汝霖,再迁堨田。五世祖讳伯凤,字仪之,赠廸功郎。四世祖讳瓒,字君玉,配程氏,封孺人,丞相吉国程公从孙女。三世祖讳斌,号晓山,入元授休宁歙县潜口务副使。其可见者如斯而已。虽然,代有逺近,事有得失,固非臆说也。经史零落,而学者不见全书,吾道之不幸也。谱系放失,而人子不见全编,宗祏之不幸也。韩魏公曰:“谨宗牒而不忘先茔者,孝之大也。”若朱氏十有四世,讳某,生死月日,塟某山某原,备录弗遗,其较魏公仅及八世,庶乎其可矣。诗曰:“夙兴夜寐,毋忝尔所生。”则为子孙者,试以是思之。
白云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白云集卷六
(明)唐桂芳 撰
○记
重修兴安府孔子庙记(兴安即徽)
制作礼乐,莫隆于周公,而孔子以空言配之,无乃过耶?周公殁,无善治;孟子殁,无真儒。未尝不以孔子之徒并称也。在昔,以周公为先圣,孔子为先师;后升孔子为先圣,羣弟子为先师。贞观秩祀,庆厯置学,几满天下。噫!盛哉!龙凤元年,大丞相统军下太平,克应天,首谒夫子庙,行舍菜礼。二年,立三老堂以尊遗佚,博士院以蓄英才。凡讲明治道,悉资匡弼。郡县署知府、知县员领庙学事,凛弗敢坠。六年冬,佥事黄公行郡兴安,所至学校荆榛妥灵,无位牲杀不享。公慨然刻意兴崇。初,府学大成殿前,教授陆君徳原创造,征材西蜀,运甓姑苏,髙敞雄峙,为东南最。意有数焉,而岿然独存。两庑三门灾,肇工某月某日,落成某月某日。言言翼翼,丹垩飞动,观者增气。饬夫子像,四国公、十哲以次十有四人,华衮端圭,俨坐相向。又迁紫阳书院,多士恋慕。规亭曰「思贤」,用寓不忘。鲁圣人父母之邦,虽当刘项干戈之世,而弦诵不絶,故曰曲阜阙里也。今紫阳文公之专祠,婺源其阙里。兵兴以来,将十余■〈礻冀〉大山长谷之中,往往服方领,习矩步,躬修齐之学,明进退之机,曽不以死生祸患丧其守。先生之流风余韵,尚或见于此欤?入其里巷,行避路而耕让畔,龎眉长者,价僎俎豆,雍容乡饮,以咏教化之有成,则思贤之心,庸有既耶?公名某,字徳芳,莅政矫矫,屹不可犯。是役也,知府魏公均祥劝相有方,宜牵聨得书云。
溪山一览亭记
译天地初创时,只有六个姓氏;后来因出生而赐姓,分封土地而命名各氏,于是姓氏纷纷繁衍。我文公先生注释《参同契》,把自己的姓氏托于邹氏;邹本是《春秋》中邾子的国家,曹姓,子爵,出自陆终第五子晏安的后裔。周武王灭商后,将曹侠封在邹地,就是今天鲁国的邹县。新安朱氏因姓氏而显赫:奉使朱公名弁,字少章;吏部朱公名松,字乔年。奉使是文公的三从伯父,吏部是文公的父亲。相传阙里有一口井,吏部出生时有白气从井中升起,文公出生时井中有紫气如云。唉!芙蓉山绣水,储藏精华、孕育秀气,贤人接连出生,正如鳧绎、洙泗之间。文公把姓氏托于邹地,难道是偶然的吗?文公的先世居住在歙县黄墩,莫非是遭逢巢寇之乱,凭借“黄墩”这个地名来避祸?如唐德宗的诸孙德鹏、德鸿、德鸾,也都是以黄墩为根基开始的。尚书文简程公名大昌,曾认为黄墩地势狭窄,贵族大姓繁衍盛大,似乎不能容纳,大概只是暂时聚居罢了。闲暇时,方外交友奇、公瑞、远偕、继荣来访,拿出《堨田朱氏流芳图》请我作序。根据图谱,十四世祖名崇道,听说他的先祖居住在番阳朱家村,后来以万户侯的身份戍守歙州,于是凭财产富强起来。十一世祖名希声,迁居古溪王村。九世祖名汝霖,又迁到堨田。五世祖名伯凤,字仪之,赠官迪功郎。四世祖名瓒,字君玉,娶程氏为妻,封孺人,是丞相吉国程公的从孙女。三世祖名斌,号晓山,入元后授任休宁、歙县潜口务副使。能够见到的,大概只有这些。虽然如此,世代有远近,事情有得失,本来不能凭空臆说。经史散失,而求学者看不到全书,这是我们学术之道的不幸;谱系散失,而子孙看不到完整的谱册,这是宗庙祭祀的不幸。韩魏公说:“谨慎保存宗族文牒而不忘记先人的坟墓,是孝道中最大的事情。”像朱氏这样记载十四世祖先,某人名讳、生死年月日、葬在某山某原,都完整记录而没有遗漏,比韩魏公所说的只记到八世,差不多可以了。《诗经》说:“早早起床,晚晚睡觉,不要辱没你的父母。”那么做子孙的,不妨用这句话来思考。《白云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白云集》卷六 (明)唐桂芳撰 记 重修兴安府孔子庙记(兴安就是徽州) 制作礼乐,没有比周公更盛大的;但孔子只凭空言与他相配,岂不是过分了吗?周公去世后,没有善治;孟子去世后,没有真正的儒者。人们却未尝不把他们和孔子的门徒并称。从前以周公为先圣、孔子为先师;后来升孔子为先圣,群弟子为先师。贞观年间制定祭祀等级,庆历年间设置学校,几乎遍及天下。唉,真盛大啊!龙凤元年,大丞相统率军队攻下太平,攻克应天,首先拜谒孔子庙,举行释菜礼。第二年,建立三老堂来尊崇遗逸之士,建立博士院来蓄养英才。凡是讲明治国之道,都借助他们匡正辅弼。郡县署令知府、知县官员主管庙学事务,凛然不敢废弛。龙凤六年冬,佥事黄公巡视兴安,所到之处学校荆棘丛生,神灵无处安顿,祭祀没有牲畜供奉。黄公慨然决意振兴崇奉。起初,府学大成殿前由教授陆德原主持建造,木材从西蜀征集,砖块从姑苏运输,殿宇高敞雄伟,屹立如山,是东南最壮观的建筑;似乎天意另有安排,竟独自巍然保存下来。两庑和三门遭灾,某月某日开工,某月某日落成。屋宇高大整齐,丹红白垩色彩飞动,观览者都精神振奋。又整修孔子像,以及四配、国公、十哲,依次共十四人;他们身穿华美礼服,手持端正的圭玉,庄严地相对而坐。又迁建紫阳书院,许多士人都依依恋慕。规划建亭,题名“思贤”,用来寄托不忘之意。鲁地是圣人父母的邦国,即使处在刘邦、项羽战争的时代,弦歌诵读也没有断绝,所以称为曲阜阙里。如今紫阳文公的专祠所在,婺源就是他的阙里。自从战争兴起以来,将近十余■〈礻冀〉,在大山深谷之中,往往有人穿着儒服,学习规矩步行,亲自修习治国齐家的学问,明白进退的时机,从不因为生死祸患而丧失操守。先生遗留下来的风尚余韵,或许还可以在这里看见吧?进入乡里街巷,看见行路时相互让道、耕田时相互让出田界;白眉长者整治俎豆,雍容地举行乡饮礼,用来歌咏教化取得成效,那么思贤之心难道会有尽头吗?黄公名某,字德芳,执政刚强正直,坚定而不可侵犯。这次工程中,知府魏公均祥善于劝导协助,确实应当联缀成文来记载。溪山一览亭记